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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挂名金童 (沙梦茵)《无情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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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9 07:07: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孤鶴 于 2025-12-6 01:09 编辑

感谢@helloworld666提供图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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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秘约会



秋山斜阳,丹枫如火,矗立在天柱山南麓的「金龙堡」,有如金装的天神,气派庄严,威芒四射。
这是个晴朗的仲秋午后,晴空万里无云,金风轻拂,掠过高耸入云的天柱山,也掠过巍然屹立的金龙堡。
堡内,后花园中,此刻正弥漫着一团森森剑气,在落霞晚照中,仿佛千百条金蛇,在盘旋滚腾,时疾时缓,变幻不定。
另外,在园内的「逸情轩」中,这时正有二人相对而坐,面对着一方棋枰,隔案凝神对奕,右首是一个浓眉烱目,面如古铜的七旬老者,体躯伟岸,身穿一袭齐膝皀袍,神情于沉稳中透着无比的威严——他正是本堡主人,享誉武林的「金龙老人」。
左首是一位眉须霜白的老夫子,一袭月白儒衫,宽大地覆蓋着全身,他乃是金龙堡的西席,陆陵老先生。
当下只见陆陵老夫子以右手食中二指拈起一颗白子,犹豫良久,始在左上角的星座之上放下,缓缓的直起腰来,深深的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金龙老人略一迟疑,跟着拈起一颗黑子在白子上面一罩,继而浓眉舒展,哈哈大笑说道:「老夫子,承让了!」
陆陵老夫子轻轻一啊,摇头喃喃道:「没想到还有这一着……」
金龙老人爽朗的笑道:「这还不是老夫子的薰陶?否则以老夫这种『臭棋』,又如何是夫子之敌?」
金龙老人说着,长身离座而起,陆老夫子也跟着站了起来,主宾二人缓步走至廊下,拧足而观,望着院中那一团滚滚剑气,陆老夫子不禁赞叹道:「宇文奇这孩子,眞是天纵之资,在堡主悉心调敎之下,简直一日千里,剑艺愈来愈精纯了。」
金龙老人转过脸来道:「老夫子好像对这孩子也很关心呢。」
陆陵老夫子轻叹道:「良材美质,可遇而不可求,堡主对他的宠爱,不也一样破格途常么?」
金龙老人喟然道:「老夫只是赎罪补过而已!」
陆老夫子不禁惑然,转身问道:「此话怎讲?」
「唉!说来话长,那是将近二十年的事情了……」
金龙老人凝神思索,正准备将埋藏心底的秘密说出来,突见园中剑气一歛,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靑衣少年轻捷地走来,老远就叫道:「师父,你看徒儿的剑法,是否又有些进步了?」
金龙老人话到嘴边,只好又咽了回去,当下面含微笑,默默颔首,意颇嘉许。
这时,花园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匆促的步履声,旋见人影一闪,进来一个短小精干的黑衣动装靑年,风尘仆仆,满面劳顿之色,近前单膝跪地道:「禀堡主!」
金龙老人浓眉微皱,问道:「何事?」
那靑年站起身来,紧上一步,来到金龙老人面前,先向陆老夫子问过安,然后紧张地低声道:「属下从『桃花居』归来途中,一路上有一白衣少年紧盯不搭,形迹可疑,请堡主定夺。」
金龙老人精目一闪,诧异道:「啊!有这种事?」
老人说着,扭头向一旁的爱徒宇文奇道:「奇儿,你随董平出去看看,记着,在未弄淸眞象之前,千万不可鲁葬!」
宇文奇与那个叫董平的靑年领命匆匆而去,陆老夫子乘机问道:「堡主,又派董平去看承训和桃红了?」
金龙老人点头道:「是的,那两个孩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业已成家另立门户,要是没人管束,眞不知会阉成什么样子。」
陆老夫子肃然起敬道:「堡主可说是仁尽义至了,其实那两个孩子,本质还算善良,只是定力不够,经不起引诱罢了。」
金龙老人喟然接道:「老夫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经常派人去看看。」
谈话之间,只见宇文奇匆匆转回,手中持着一封书信,金龙老人和陆陵老夫子二人的视线,不由得一齐投了过去。
宇文奇走到二老面前,将书信交给师父金龙老人,退到一侧说道:「是一名下书使者。」
金龙老人问道:「人呢?」
宇文奇道:「弟子还未赶到大门口,来人就走了。」
金龙老人没有再说什么,撕开封套,抽出一张信笺,只见龙飞凤舞的几行草书,笔力苍劲,力透纸背,笺上写的是:
金龙老人台鉴:时间匆匆,会期将届,然以事实所迫,聚晤之期只得提前,用笺特邀,务请于中秋之夜三更时分,驾临原处,共商大计。专此敬颂

秋安

武当紫虚眞人
峨嵋铁拂神尼
昆仑逍遥先生杨三白
天山矮叟黄天鹄
衡山觉慧禅师
崆峒三手魔剑包天翼
四川九首毒枭唐文魁


仝上

「会」?什么会?这是他们几派之间的秘密,只有金龙老人心里明白。
何事惊动了七大门派,而使会期提前?金龙堡在武林中威望之隆,驾乎各派之上,势力之大,遍布江湖,怎么毫无所闻?
金龙老人神色凝重的把书信重新折好,塞入怀内,陆陵老夫子虽然心中存疑,却未便追问。
这时,金龙老人又道:「老夫子,老夫明天一早要携奇儿去赴一个约会,请你催促他明天早点准备。」
陆陵老夫子问道:「堡主何时回堡?」
金龙老人沉吟着道:「现在还无法决定。」
说罢,道别而去,陆陵老夫子和宇文奇送至花园门口方始转身。
□ □ □
中秋之夜,月明如镜,黄山始信峯顶,风声徐徐,松涛如吟,二更刚至,望月台上即已集聚了十余名江湖奇士,他们不是在此赏月,而是参与一个神秘的约会。
「望月台」,位于始信峯腰近顶处,方圆十丈,平坦异常,三面悬崖,深不见底,一面靠山,其陡如削,这眞是个约会的绝佳之处,不虞有被歹徒窥伺的顾虑。
望月台中央,有九座两尺见方的石墩,平整光滑,作扇形摆开。
在前面一列摆成弧形的八座石墩上,第一个坐的是道貌岸然的武当掌门紫虚眞人,身后立着一个面目清秀,手捧宝剑的小道士。
第二个坐的是面如满月,神色中充满慈祥的峨嵋掌门铁拂神尼,只见她手持佛珠,口唸经文,低低的呢喃不休,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美中带俏的紫衣少女,手执拂尘,肩揹长剑,双眸灵活,不停的在每一个与会者的脸上打转。
第三个坐的是昆仑派的高手,逍遥先生杨三白,头戴方巾,身着敝旧儒衫,十足一付落魄文士的打扮,他的身傍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皮肤白皙,聪明伶俐中带着一脸狡黠。
第四个坐的是其貌不扬,身高仅有三尺的天山矮叟黄天鹄,但见他抬头挺胸,故作庄严之态,只逗得铁拂神尼身后的那个紫衣少女手掩朱唇时而咕唁低笑不已,矮叟的身后也站着一个少年,生得相貌忠厚,一脸和气,不过那粗壮的身材,却比他师父矮叟高出甚多。
第五个坐的是宝相庄严的衡山掌门觉慧禅师,双手合十,闭目养神,其身后站着一个手托木鱼的小沙弥。
第六个坐的是崆峒第一高手,三手魔剑包天翼,他傲然地昂着头,神色冷淡,身后站着一个面貌阴冷,身佩长剑的白衣少年。
第七个坐的是以用毒驰名的四川唐家老大,九首毒枭唐文魁,其身后站立的却是一名娇柔美丽的红衣少女。
第八个坐的是金龙老人古浩,浓眉烱目,不怒而威,身后正是面貌淸秀,猿臂蜂腰的宇文奇。
而位于中央的第九座石墩上,却是空空的不见一个人影。
此刻,二更将尽,月上中天,天山矮叟黄天鹄首先不耐,他干咳了两声,目光迅速的扫过每个与会者的脸上,然后说道:「三更将届,诸位似乎可以把中央这座石墩子,是为何人所设加以解释了?」
声音冷峻,颇有责备之意;众人闻言,齐皆诧然,错愕不止。
金龙老人浓眉微皱,说道:「这全是你矮鬼和诸位一手安排,怎的反要别人解释?」
众人更为诧然,未待出言分辩,天山矮叟黄天鹄已抢先说道:「金龙老儿,你休要含血喷人,说话可要负责任!」
金龙老人不怒反而大笑起来,反唇相讥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为什么要藏头露尾?」
天山矮叟听出对方话中带刺,讥其矮小,同时也悟出话中有因,是以忙即问道:「可有证据?」
这正是众人想提出的问题,是以齐皆怀疑的注目以待。
金龙老人冷哼一声,面露不愉之色,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轻轻一送,宛如生了双翅一般,笔直的缓缓飞出,飘然落入天山矮叟黄天鹄的手里,同时说道:「这封信大槪够了吧?」
众人对于金龙老人这一超凡入圣的功力,无不由衷的敬佩。
天山矮叟黄天鹄一脸迷惑,展开一看,信是写给金龙老人的,信尾具名之人,赫然竟有他天山矮叟的大名在内,他忙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比较之下,又竟然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什么人竟敢冒他矮叟之名,邀约金龙老人?而又冒金龙老人之名邀他?
五年一次的聚晤,是他们几派之间的秘密,外人是无法知道的,而知道这项秘密的只有武当的紫虚眞人、峨嵋的铁拂神尼、昆仑的逍遥先生、衡山的觉慧禅师、崆峒的三手魔剑、四川的九首毒枭唐文魁等人,当然以他们这几个人的嫌疑最重,是以脸色铁靑的左右看了一眼,说道:「诸位应该有个适当的解释才好!」
说罢,随手把两封书信一齐交给右边靠近的昆仑逍遥先生,这位昆仑高手,展开一看,也不禁愕然,剑眉紧蹙,良久不语,心中暗忖道:「自己并不曾具名邀谁,怎的这两封书信之中,都有自己的名字?」旋即也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比较之下,竟然一字不差,仅仅首尾略有更动而已。
逍遥先生杨三白,向以睿智多谋著称,此刻面对着这种怪事,也不由迷惑起来,天山矮叟黄天鹄毫不放松的问道:「穷酸你可有什么看法?」
逍遥先生冷然说道:「半截翁,此刻不是你出人头地的时候,暂请稍待如何?」
天山矮叟就是怕人道他之「短」,心中虽然怒气难遏,但偏又不好发作,众人不知他们所言何事?不便揷言,齐皆注目以待。
昆仑逍遥先生毕竟机智过人,略一思索,立有所悟,不顾天山矮叟的愤怒,转向众人问道:「诸位是否都曾接到一份邀约的书信?」
众人齐皆颔首,逍遥先生又道:「可否将书信借与小弟一阅?」
四川九首毒枭唐文魁不解其意,问道:「要信何用?」
「小弟想査证一件事情。」
接着峨嵋铁拂神尼、武当紫虚眞人、衡山觉慧禅师、崆峒三手魔剑、四川九首毒枭唐文魁等人,纷纷皆将自己所接到的一封书信交给逍遥先生。
金龙老人与天山矮叟冷眼傍观,想看这位昆仑高手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逍遥先生一件一件的看毕,不禁仰天大笑起来,九首毒枭不解其意,忙道:「穷酸因何大笑?」
「你们看吧!」
逍遥先生遂将一叠八张信笺,交给九首毒枭唐文魁,逐次传阅下去,众人看毕不由面面相觑,惊疑不止,逍遥先生又道:「我们谁都没有约谁,约我们的,另有其人!」
天山矮叟黄天鹄,怒气全消,说道:「那么说,中央这座石墩子,就是今夜眞正主人的宝座了?」
金龙老人接口道:「这个故弄玄虚之人究竟是谁?他怎会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目的何在?」
这正是众人想知道,而又无法获得解答的问题,衡山觉慧禅师忽然立掌当胸,唸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说道:「各位施主可曾记得下书之人的面貌?」
金龙老人首先说道:「到金龙堡下书的是一白衣少年。」
峨嵋铁拂神尼,宣了一声佛号,说道:「到峨嵋下书的也是一个白衣少年。」
天山矮叟不禁奇怪的说道:「这就奇了,到天山下书的也是一个白衣少年,难道到其他各派下书的也是一个白衣少年吗?」
紫虚眞人、觉慧禅师、逍遥先生、九首毒枭、三手魔剑齐皆点头,现在终于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至各派下书的同是一个白衣少年所为。
此刻,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三手魔剑的身后,他立即醒悟过来,哈哈的笑道:「诸位看小徒柯光明,像下书之人吗?」
一语揭穿众人心中之事,俱皆哑然无语。
三手魔剑包天翼继续又问道:「不知诸位是何时接到邀请函的?」
天山矮叟黄天鹄首先说道:「黄某是在一个月之前接到的。」
「逍遥先生呢?」
「也在一个月之前。」
…………
…………
结果都是在一个月左右收到的,只有金龙老人收到最迟,但也是七天之前的事了。
三手魔剑包天翼说道:「天南地北,山川阻隔,诸位以为小徒有在最短期间,分别把信送到各位手中的能力吗?」
众人齐都摇头否认,证明了对三手魔剑之徒柯光明的怀疑是出于敏感,只是为了柯姓少年也是身着白衣而已。
金龙老人道:「假如此事是一人所为,那么这人的功力之高,眞是匪夷所思了。」
九首毒枭唐文魁道:「此人行动诡谲,意图不明,唐某以为我们还是暂时离开这里为妙。」
三手魔剑包天翼立即反对道:「我们一登上黄山,恐怕即已落入对方的掌握之中,此刻要走也未必能够躲得了。」
「包大侠以为应该如何?」
「既来之则安之,包某倒想会一会此人。」
九首毒枭唐文魁转向金龙老人和紫虚眞人,问道:「二位以为应该如何?」
金龙老人和紫虚眞人功力最高,门下势力最大,说话擧足轻重,他希望能征得两人的支持。不料这两个名动一方的人物,都是宁折不屈的个性,紫虚眞人乃修道之人,态度持重,不愿轻易表示自己的意见,金龙老人个性耿介,不愿隐讳,于是愼重的说道:「老夫也觉得一动不如一静!」
九首毒枭微感失望,天山矮叟黄天鹄却乘机说道:「对!黄某要以『游龙三式』,会一会这故弄玄虚的家伙!」
金龙老人接着颇为忧虑的说道:「敌暗我明,处境不利,尤其对方武功高深,敌友未分,假如对方心存歹念,那么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天山矮叟黄天鹄立即附和道:「是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假如对方眞的乘机暗算,那我们眞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黄天鹄,你人矮怎的也把别人看成和你一样高?」
众人猛然一惊,循声望去,齐皆愕然,原来中央那座石位上,不知于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卓立着一个面目冷峻的白衣少年。
这白衣少年是怎样现身的?谁也没有看淸楚,就连功力最高的武当掌门紫虚眞人,和金龙老人古浩也未能觉察。单凭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轻功业已先声夺人,使刻下这八名当代高手都感自愧不如,油然自心底滋生一缕寒意。
天山矮叟黄天鹄,虽然明知这白衣少年一身武功高深莫测,但却不甘平白遭人奚落,略一定神,随即色厉内荏的喝问道:「你是谁?」
白衣少年目光冷峻,毫无表情的扫过所有与会之人,最后落在天山矮叟的身上,神情略为和缓,说道:「天山高人也未免太健忘了,还认识这些东西吗?」
一语双关,逗得天山矮叟暴跳如雷,然而白衣少年毫不理会,随自腰间取出一个旧得发黄的布袋,解开袋口,倒转头来,轻轻一抖,哗啦啦一阵金属脆响,白衣少年面前的地下,业已散落了十几枚不同的暗器,众人一见,齐皆错愕不止。
这一堆暗器中,他们认得出,有武当派的铁莲子,峨嵋派的佛珠,昆仑派的围棋子,天山派的雪羽箭,衡山派的五芒珠,崆峒派的双翼剑,金龙堡的金龙系,四川唐家的淬毒铁蒺藜和断魂砂。
这些是与会各派的独门暗器,怎么会一齐到了这白衣少年的手里,他抖出这些暗器的用意何在?
谁都急于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可是谁也没有出声追问。
为什么?道理无他,为了自身的尊严而已。
良久,依然无人能从这些暗器中,追寻出白衣少年的来历,于是白衣少年自我解嘲的环望了众人一眼,说道:「时过境迁,难怪诸位记不起了,大槪诸位还能记得这件兵刃吧?」
说着,随手自腰间取出一把宝剑,剑鞘宽厚,黯淡无光,一按卡簧,呛呛一声跳出鞘外,剑身隐泛黑光,众人一见,顿时骇然变色,情不自禁的齐声惊呼道:「啊!无情剑!」
是的,这正是二十年前威震武林,杀擘奇重的无情剑,他们门下弟子死在这柄剑下者,不知凡几,当时他们几派秘密集议,企图报仇,然而无情剑路平技高功深,报仇者无不锻羽而归。最后,各派联合起来,不择手段,于「有情山庄」实施围袭,无情剑路平寡不敌众,在负伤之后又复中了无数暗器,仓惶逃遁,不知所终。
事隔二十年,不料无情剑竟又再度出世,而且出现在这个神秘的约会上,今天与会之人,除了各派门下弟子,老一辈的人物,都曾参与当日有情山庄羣袭无情剑的行动,他们此时的心里,该作如何想法?
众人第一个意念,就会想到对方要「报仇」,虽然在年龄上判断,这白衣少年不可能是当年的无情剑路平,但其成就却较二十年前的无情剑路平似乎犹有过之。
从这白衣少年持有无情剑,和当年各派偸袭无情剑路平所用的这些暗器来看,毫无疑问的,这名白衣少年必与二十年前的无情剑路平有着密切的关系,而今,这人煞费周章地把当年参加偸袭者扫数约至,居心何在,盖可想见。
众人惊骇之余,羣皆提高警惕之心,不过,白衣少年神情虽甚冷漠,但神色间却似乎甚少敌意。
天山矮叟黄天鹄忍耐不住,首先发问道:「无情剑路平是弟台何人?」
白衣少年哑然道:「依阁下之高见呢?」
天山矮叟就怕别人在这词中夹杂「高」「矮」「长」「短」这类字眼,而白衣少年好像十分淸楚他的忌讳,竟故意话中带刺,只弄得这位天山高人怒不可遏,却又发作不起来。
白衣少年毫不在乎的接着冷笑道:「告诉你们,本人正是当年的无情剑路平!」
众人猛然一凛,旋又摇头不止,露出不相信的神色,站在峨嵋铁拂神尼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紫衣少女这时突然咕唁的笑了起来,铁拂神尼表情凝重的立即喝阻道:「萍儿,不得胡来!」
许多视线射向紫衣少女,而她小嘴一嘟,翘起老高,娇嗔的说道:「师父,徒儿并未胡来,只不过笑笑罢了。」
「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这位白衣大侠,竟然当着这么多江湖前辈面前扯谎!」
所有与会之人,深恐紫衣少女出言无状,激怒这自称「无情剑」路平的白衣少年,是以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紧张的提高戒惧之心,静以待变。
不料白衣少年非但不怒反而点头道:「不错,以本侠目前的装束,如果要说就是二十年前的无情剑路平,当然,任谁都不会相信!」
说着,伸手在脸上一沫,那个狡黠的紫衣少女立时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在场老少羣侠的心情亦都随之沉重下来,因为白衣少年的那张冷峻的玉容,已经变成了一张疤痕累累的丑怪面孔。
这证明了白衣少年的来历,他眞的就是二十年前的无情剑路平,为什么?因为当年在各派的偸袭羣殴之下,纵然不死,伤愈之后,留下累累的伤疤,却势所难免,更何况那张疤痕满布的丑脸轮廓,与无情剑路平又极相似呢?
目下羣侠对于这白衣少年就是无情剑路平之事已经深信不疑,接着大家心中又泛起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无情剑此番重履江湖,是否要向曾经偸袭于他的各大帮派实施报复?
从各种迹象来看,这个问题的解答,应该是肯定的,可是他要报仇又为什么不分别的各个击破?而要把所有的仇人邀齐再探取行动?如果他此举眞的是为报仇,那么无情剑路平就未免太过张狂了。
天山矮叟性情最急,首先忿然说道:「无情剑,你这样做是否觉得太过分了点?」
无情剑路平重新又把人皮面具戴上,冷冷的问道:「此话怎讲?」
天山矮叟问道:「你把各派同道一齐骗来,用意何在?」
「这个你们心里应该明白。」
「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要报仇,可是为什么要把各派同道一齐邀到呢?这岂不是太以目中无人吗?」
无情剑路平道:「你要是不说话,本侠可眞要忽略有你这号高人在座呢!」
天山矮叟黄天鹄闻言气得靑筋暴涨,全身发抖,猛然自石墩上站起,说道:「二十年前你仗恃所学,诛戮无辜,终于激起公愤,在各派围攻之下,算你命长,竟然死里逃生,如今再度出世,必然又要掀起一片腥风血雨,为武林苍生计,黄某自不量力,现在愿以『游龙三式』,马上就向你这名绝世的凶人挑战!」
无情剑路平不由仰天狂笑道:「路某承认二十年前杀人无数,本侠的剑虽无情,却不杀无罪之人,请问天山高人,路某剑下丧生者,那一个不是罪有应得?倒是这『绝世凶人』字,未免有点过分。」
天山矮叟问道:「因何杀害犬子黄玉郞?」
无情剑路平脸色一寒,说道:「谁不知『大漠玉狼』是一淫徒专门奸杀未成年的少女?杀之只是惩其应得之罪,没有质问你管敎不严,已经算是客气的了!」
天山矮叟厉声道:「胡说!天山门下弟子应由天山派自己淸理,用不到你多管闲事,今夜黄某倒要看看你凭什么如此张狂!」
说罢,一纵而起,矫如游龙的疾向无情剑当头扑下。
「滚回去!」无情剑长袖轻挥,蓦地卷起一阵罡风迳向天山矮叟撞去,说也奇怪,他那迅如劲矢的身躯,竟然以更快的速度被撞回到原来的石墩上。
羣侠见状俱不由心头一沉,这时,紫虚眞人唸了一声「无量寿佛」,说道:「路大侠神功盖世,贫道算开眼界了,请问路大侠,敝师弟紫明眞人之事,应该如何解释?」
无情剑路平当下一楞,迷惑的问道:「紫明眞人?紫明眞人如何?」
紫虚眞人接道:「你难道忘了敝师弟二十一年前的中秋之夜到终南采药,在你剑下溅血之事吗?」
无情剑路平双眉猛然一绉,金龙老人立即揷言道:「二十一年前的中秋,路大侠曾在金龙堡盘桓终日,紫明眞人之事,恐怕彼此是件误会吧?」
紫虚眞人道:「敝师弟当时时本派第一高手,放眼江湖罕有其匹,除了无情剑谁又能致其死命?」
金龙老人道:「仅凭臆测,未免有失明正。」
紫虚眞人脸色一沉,道:「金龙大侠何时与路大侠搭上线的?」
言下之意,充满讽刺,金龙老人哂然冷笑,正待还击,却为无情剑路平阻住,然后笑道:「路某人生平杀人无数,何在乎再措上一条人命?」
紫虚眞人闻言愤然,立即长身而起,说道:「贫道只好向路大侠领敎了。」
无情剑路平忙即答道:「稍安勿躁,本侠今夜一定不使眞人失望就是,不过在没有动手之前,路某尙有几句话要交待,希望诸位三思。」
「请说!」
紫虚眞人又坐了下去,无情剑路平,目光扫过羣侠正容道:「二十年前各位仗着人多势众,毁了路某的有情山庄,刼夺了路某半部『无情眞解』,分开硏习,五年聚会切磋一次,如今想必已有所成,路某所以未找诸位算账者,一方面诸位素无大恶,同时路某也有过分之处,再者武林将有浩刼,想借重诸位的大力,共挽狂澜,未尝不是一椿好事,因此才不惜煞费周章地笺邀各位,籍此考验一下各派对那半部『无情眞解』的火候,再者了断彼此的恩怨,化私仇为公愤,共同为武林的苍生而努力。」
语音铿锵,字字有力,无奈这些江湖高人对无情剑路平的成见已深,虽明知这道理昭然若揭,可是谁也不敢完全相信他的诚意,闻言只是半信半疑,互视无语。
无情剑路平略顿,又道:「基于以上原因,所以在未动手印证之先,本侠有几点意见。」
他环视羣侠,见众人齐皆凛然静听,于是又继续说道:「第一、今夜印证,双方应带点彩头。第二、不论公仇私怨,应在此一次解决,事后不得再事纠缠。第三双方应以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羣侠见无情剑如此心胸,不由在戒惧之中起了几分惭愧,紫虚眞人立即答道:「完全同意!」
「眞人能代表其他各派吗?」
紫虚眞人脸上不禁微烧,哑然无语,旋即转向羣侠,征询意见,金龙老人接道:「老夫也赞成!」
其他各派也都相继首肯,不料崆峒派的三手魔剑包天翼却表示异议,他说道:「一、二两点本人十分赞成,这第三点,双方交手,刀枪无眼,本人自问尙无这种把握,因此应该删除。」
无情剑路平立即说道:「本侠收囘第三点。」
羣侠再无意见,他继续又道:「在彩头方面本侠如果战败,任凭诸位处置,如果各位不幸失败,只须各位接受本侠一个条件即可。」
金龙老人立即揷言道:「这岂不有欠公平?」
「路某自愿,请勿介意。」
紫虚眞人问道:「如何印证?」
无情剑路平解释道:「单打独阿,本侠太占便宜,为示公允本侠弃剑不用,仅凭一双肉掌向诸位领敎,而诸位可不拘形式单打或者齐上,兵刃暗器,任凭使用,最好能将『无情眞解』上的武功使用出来。」
金龙老人道:「如此一来,路大侠岂不是更吃亏了吗?」
「这是出于自愿,即使战败也是咎由自取。」
紫虚眞人道:「路大侠能把彩头的条件说明白一点如何?」
无情剑路平,略一思索,说道:「条件很简单,要是本侠徼幸获胜,只要各位选出盟主一人,负起团结各派,共同为消弥武林未来的浩刼而努力也就够了。」
三手魔剑包天翼问道:「对未来的武林浩刼,路大侠能够加以说明吗?」
「日前恐尙言之过早!」
三手魔剑包天翼不由冷笑一声,道:「那未免有危言耸听之嫌吧!」
无情剑路平道:「信不信由你,好在现在胜负未决,谁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好!包某首先向你挑战!」
天山矮叟突然喊道:「且慢!」
无情剑路平,面色一寒,讥讽道:「天山高人,有何卓见?」
天山矮叟走下石墩,愤恨的向他瞪了一眼,没有理会,却向三手魔剑包天翼说道:「包大侠!请将第一阵让给黄某如何?」
三手魔剑包天翼道:「黄大侠为子报仇心切,包某那有不通人情之理?」
三手魔剑说着退后数步,天山矮叟拱手致谢,然后走到无情剑面前丈许之处停住,冷然说道:「请!」
无情剑路平道:「本侠让你三招!」
谁都知道天山矮叟以游龙三式著称,与人过招,向不过三,而无情剑声言先让三招,这岂不是明显的表示没把他天山矮叟放在眼里么?
眞是孰可忍,孰不可忍?是以天山矮叟怒喝一声,道:「好狂徒!」
声音未落,人已如蛟龙一般,揉身而上,不论身法、招式,拿揑得既根又准,恰到好处,旁观之人,无不为之悚然动容。
这时,一直静立在金龙老人身后的宇文奇低声问道:「师父,天山矮叟的确名不虚传,你看无情剑路平能够支持得了吗?」
金龙老人传音反问道:「难道你忘记刚才的事了?」
一言提醒,使宇文奇忆起无情剑擧手之间,即把天山矮叟击败退回原处的事来,于是又问道:「那么说天山矮叟一定要败了?」
「当然!」
说话之间,天山矮叟三招攻毕,立即收势,随手自背后拔出两只似爪非爪的奇形兵刃来,也不搭话,振腕一抖,纵身而起,月光之下幻成一片光雨,直向无情剑当头罩下,势疾力猛,密如剑光铁雨,旁观羣侠不由齐声惊呼道:「天山武学的确不凡!」
金龙老人传音道:「可惜天山矮叟心浮气躁,不能发挥他的眞正威力!」
这时,一片紧密的光影把无情剑路平紧紧的裹住,旁观者无不替他揑了一把冷汗,而他却如没事一般,身躯柔若无骨似的,倏然在光影空隙之中略一损动,仅以毫厘之差,堪堪自保,待对方招势势尽,蓦地喝道:「撤手!」
人影倏分,天山矮叟退立在八尺之外,而他的爪形兵刃,却不知怎地竟到了无情剑的手里。
在众人惊异声中,无情剑路平将兵刃掷在地上,而天山矮叟却神情激动,双唇颤动,望着月亮,喃喃自语道:「玉郞,为父无能,不能替你报仇了!」
说罢,擧掌迳向自己天灵盖击去,羣侠见状,齐皆大吃一惊,但是距离较远,抢救不及,眼看这位天山高人就要自绝当场。
骤见无情剑路平,奇快无比的一把扣住天山矮叟的右腕,冷然问道:「你想背信吗?」
天山矮叟茫然说道:「黄某并不曾答应你什么。」
「你不要忘记交手之前,本侠提出的条件,你也曾点头默认。」
天山矮叟立时哑口无语,一脸沮丧之色,其徒忙即抢出,惊惶的扶着他默然走回原位,无情剑路平又向羣侠扫了一眼,问道:「现在那位出场赐敎?」
羣侠互相看了一眼,四川九首毒枭唐文魁,站了起来,说道:「这一阵由唐某向路大侠领敎暗器便了。」
人随声至,一个箭步,他已然闪身来至场中,向无情剑就是一揖。
无情剑见状正待还礼之际,倏见一蓬针雨,迎着月华疾如流矢一般当面射到,他不禁一凛,旋即挥袖兜去,同时哈哈笑道:「唐大侠这一揖,本侠可承受不起。」
笑声甫落,又有数簇暗器分上中下三路射到,宇文奇不由叹道:「这九首毒枭的暗器手法,的确高明。」
金龙老人传音道:「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正说之间,突见九首毒枭身躯疾旋,踢腿甩臂之间,又有更多的暗器飞出,无情剑路平见状,不禁豪兴大发,哈哈狂笑声中,身形疾转,双袖连挥,说也奇怪,那密如骤雨般的暗器,竟然全都无声无息的到了他的手里。
倏闻无情剑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双袖轻甩,那些暗器竟然以更快的速度原封奉还,暗器宛如一羣狂蜂,去势如箭,纵然九首毒枭为个中能手,也不由被弄得手忙脚乱,连连躲避一,最后还是哎哟一声坐倒在地,伤在自己的暗器之下。
一声惊骇的尖叫,月光下红衣飘动,掠出一个少女,原来正是与九首毒枭同来的那个矫柔美丽的红衣少女,只见她惊惶的俯身抱住九首毒枭,关切的问道:「爹,伤在何处?」
「腿上。」
红衣少女撕开裤子,但见九首毒枭两个膝盖夹缝中,分别中了两颗淬毒的铁蒺藜,不深不浅,刚好制住关节的活动。
那少女熟悉的起出暗器,敷以伤药,然后又自囊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塞入其父口内,忿然地慢慢起扶九首毒枭,走回原位。
这时,突闻一声「无量寿佛」,武当紫虚眞人站了起来,向无情剑路平道:「贫道要向路大侠领敎一下内功如何?」
武当以内家功夫驰誉江湖,紫虚眞人此番挑战,正是他的聪明之处,是以羣侠齐皆油然露出兴奋之色,很显然的都希望紫虚眞人能够获胜。
无情剑路平,平静已极地答道:「请!」
紫虚眞人不再说话,双掌平擧当胸,缓缓推出,但见一股靑濛濛的气流,排山倒海似的向无情剑路平涌去。
无情剑路平神情凝重,谨愼的也双掌一翻,推出一蓬黄腾腾的光团,迎了上去。
宇文奇十分兴奋而紧张,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双方势均力敌,难以看出何方必胜,于是低声的向金龙老人问道:「师父,紫虚眞人会胜吗?」
金龙老人传音道:「未必!不过可能要支持久一点而已!」
谁知他们话声未落,突见羣侠齐声惊呼出声,宇文齐慌忙循声看去,但见武当掌门紫虚眞人竟然全身发抖,脸色乌紫,嘴角渗血,缓缓的倒了下去。
无情剑路平却怔立当场,并未乘胜进击,他不明白这位名动江湖的高人,何以会败得这么快?据他原来的估计,虽然胜券在握,但也须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绝未料到会胜得这么容易。
如果紫虚眞人眞是故意让他,但这又为什么?何况他还误会自己曾杀害其师弟紫明眞人?从对方的神情上看,败!是眞的,不是出于故意,而是突然眞力不继。
为什么会突然眞力不继?如果紫虚眞人本身没有宿疾,那么必然是遭到他人的暗算,在场的羣侠都是和他站在一条阵线与自己为敌,谁会突然帮助他而去暗算紫虚眞人?再说紫虚眞人的成就,又有谁暗算他而不为他所觉?
反复思索,无情剑路平得不到头緖,这时紫虚眞人在其徒弟的扶持下,慢慢的坐了起来,用衣袖擦拭嘴角的血迹,神情悽厉的向无情剑路平道:「阁下好卑鄙的手段!」
无情剑路平不禁一楞,惑然的问道:「眞人此话何指?」
「阁下既能用毒,何以不敢承认呢?」
无情剑路平至此始恍然大悟,原来紫虚眞人是因中毒而败落,但自己并不曾用毒,用毒的究竟是谁?他虽然不在乎措上一个用毒的臭名,但对紫虚眞人的叱责却不能不予分辩,于是反问道:「本侠行事虽然心猥手辣,但却光明正大,你可曾听说过本侠在何处用过毒么?」
紫虚眞人当下哑然,满脸迷惘之色,显然他对无情剑路平的话已有了几分相信。
这时,三手魔剑包天翼冷笑一声,向无情剑路平道:「今夜之会,是你所发起,场所是你布置,要说在石墩上施毒之事你并不知晓,其谁能信?」
无情剑一凛,急道:「什么?石墩上施毒?」
「不错,每个石墩上都敷有一层剧毒,借着人体的温度慢慢蒸发侵入体内,难道你还想抵赖吗?」
羣侠纷纷离开石墩,只有九首毒枭静坐不动,无情剑神色凝重的说道:「包大伙这么一说,本侠的确难辞其咎,不过本侠现在体内亦感不适,想必所坐的那座石墩也曾敷有剧毒,这又该应作何解释?」
三手魔剑包天翼话声略顿,转身向九首毒枭问道:「唐大侠对此能够加以解释吗?」
在场羣侠,只有四川唐家是以用毒著名,而且此刻与会之人都离开了原位,只有他静坐不动,是以十余对目光一齐集中到九首毒枭唐文魁父女的身上。
唐文魁神情凝重,不答反问道:「包大侠是否以为唐某人的嫌疑最大?」
「包某不敢,不过羣侠闻毒之后纷纷离座,何独唐大侠安坐不惧?」
是一呀!何以他一人不怕毒?
九首毒枭唐文魁答道:「唐某在默察究系何种剧毒!」
三手魔剑包天翼冷笑一声,说道:「恐怕言不由衷吧?据包某人所知,任何玩毒的能手,在未了解毒性之前,也不敢以身相试,唐大侠以为对吗?」
这话的确有理,试问明知有毒,未明毒性,谁敢轻身相试?假如有,那简直是老寿是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这时九首毒枭唐文魁被逼得面色铁靑,反问道:「包大侠以为应该如何?」
三手魔剑包天翼冷笑道:「包某以为不是唐大侠的石墩上没有敷毒,就是你预服了解药。」
「可是包大侠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唐某也是身中剧毒,正在运功压制呢!」
「啊!」
三手魔剑包天翼十分惊愕的说道:「那是包某唐突了,但不知这用毒之人究竟是谁呢?」
这时,许久没有说话的,无情剑路平,却突然说道:「路某却知道是谁。」
羣侠的目光一齐循声投了过去,三手魔剑包天翼问道:「究竟是谁呢?」
「你包大侠比谁都明白。」
「为什么?」
无情剑路平反问道:「假如你事先不知,如何知道每个石墩上都有剧毒?再者你为什么不曾中毒?」
三手魔剑包天翼,不曾防到有此一问,立时无言以对,旋即神情数变,阴晴不定,与会羣侠目光齐集,似在说:「你为什么知每个墩都有毒?你为什么不曾中毒?」
作贼心虚,三手魔剑包天翼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抵赖,当即狞厉的笑道:「果然高人一等,可惜太迟了!」
「虽迟可并未绝望!」
无情剑路平说着,身形倏动,疾向三手魔剑扑去。
「找死!」三手魔剑包天翼暴喝一声,右手倏抬,一道白练电射而出,迎着无情剑击去。
只见无情剑路平厉吼一声砰然跌落地上,而那道白练则又激射而回。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谁也没有想到名震江湖的无情剑,竟会经不起三手魔剑随手一击,但仔细一想,无情剑业已身中剧毒,当然功力难聚,败!是理所当然的。
此刻羣侠对无情剑路平的观念立变,纷纷上前护住,三手魔剑包天翼面目狰狞的说道:「各位自身难保,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
这的确是实情,但众人激于义愤一齐护住无情剑,谁也不肯轻移脚步,藉这个机会,九首毒枭唐文魁迅速的分别送给每人一粒药丸服下,同时向三手魔剑道:「这套戏法的确高明,可惜你忘记了四川唐家是以用毒出名!」
三手魔剑包天翼神色一凛,惊疑的问道:「怎么?难道你已经想出了解毒之法?」
「虽未有万全之策,却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不发。」
「哈哈,那也难逃包某的手心!」
三手魔剑包天翼笑声中和其徒柯光明同时扑进,其快无比,一令人措手不及,羣侠纷纷穴道被制,功力全失,三手魔剑遂在羣侠懐中捜出残缺不全的半部「无情眞解」,傲笑着塞入自己怀里。
谁也没想到三手魔剑的武功竟然这么高,年纪较大的老一辈人物,因中毒已深,解药一时尙未发生效力,被制尙且情有可说,而年轻的各派弟子,却也一招未交立即被制,岂能令人置信?难道这些人也感染了毒性?
但事实摆在眼前,不信又有何用?羣侠穴道被制,不能行动,只是口尙能言,金龙老人沉声问道:「包天翼,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手魔剑包天翼仰天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答道:「很简单,有两条路任你们选择!」
「那两条路?」
「一条是生,一条是死!」
「生如何?死又如何?」
「要生!今后只须听包某的指示即可,否则就是死!」
声音冰冷,斩金截铁,金龙老人默然了,羣侠也不再有人出声,为什么?道理很明显,羣侠虽然被制,但究非贪生怕死之辈,谁愿在此紧要关头示怯?
事实的发展,已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摆在眼前的两条路,生死殊途,毫无第三条路可走,三叫魔剑包天翼望着待毙的羣侠,发出一阵得意的冷笑,说道:「愿意和包某合作的,请至左边来。」
话声甫落昆仑派的逍遥先生带着其徒,低头走到左边去,羣侠俱投以鄙夷的目光,三手魔剑包天翼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沉默许久,再无人向左边走去,三手魔剑又道:「那就让你们考虑考虑吧!」
旋即发出一声长啸,声播四野,随着峯下亦响起阵阵啸声,此起彼落,越来越近,霎时,望月台上跃落十余个黑衣蒙面人。
其中一人身材瘦长,黑色劲装,黑色披风,面罩黄纱,在十余个黑衣蒙面人簇拥之下,走到场中声音冷厉的问道:「包天翼!战果如何?」
三手魔剑恭谨的答道:「禀总管,全部就擒。」
「无情剑路平呢?」,
「也中毒倒地!」
「干得好!本座要报请宫主重重赏你!」
言下之意,颇为嘉许,三手魔剑包天翼忙躬身谢道:「谢谢总管的恩典。」
那人冷冷的嗯了一声,说道:「奉宫主玉旨,无情剑路平罪不容赦当场格杀,携首级晋见。」
「是!」
三手魔剑包天翼应了,一声,随即一个箭步,抢到场中,说道:「无情剑路平,你够得上是个人物,包某也并不想杀你,可是上级旨意如此,我也无能为力,你只有认命了!」
说罢,呛呛,声自腰间拔出长剑,月光下闪闪生寒,遂即一振腕,抢步向无情剑平颈子斩去。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一代奇侠就要丧命当场,蓦地暴然传来一声长笑,狂飇陡起,剑光闪处,懐厉地响起一声惨嗥,在一片惊愕声中,一条黑影摔出三丈之外,正是诡计多端的三手魔剑包天翼,右手齐肩而断,股红的血液,如泉似的涌出,他痛苦的捂住伤处,混身颤抖不已。
场中,无情剑路平则手执长剑,傲然而立,白衣飘飘,自然而然地流露着一股凛然慑人的威力。
这变化使那一羣黑衣人呆住了,因为一切动作太快,他们根本未看淸无情剑路平是怎样拔剑伤人的,就连那个被称作总管之人,亦未看清。
三手魔剑之徒柯光明,忙即抢出,为其包扎伤口,无情剑路平正欲转身为羣侠解穴,倏听那个为首的黑衣蒙面人喝道:「哈哈,无情剑的确名不虚传!」
声尙未住,人已飞落当场,其余黑衣蒙面人亦都相继扑至,无情剑路平毫不答话抢步猛扑,黑衣蒙面人暴然一声大笑,挥掌迎出。
不料无情剑身躯一扭,轻轻避过,白影闪处,俯身抱起一个黑衣少年,一跃而起遽然后退。
黑衣蒙面人见状,不禁狂怒,当下大喝一声,全力推出一掌,掌势劲疾,有如闪电奔雷而无情剑不闪不避,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蓬的一声接实,旋见一道白影疾弹而起,直向云雾飘渺的悬崖之下坠去,一羣黑衣蒙面人追赶不及,眼睁睁地看着无情剑抱住一个黑衣靑年,消濛的云雾之中。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9 07:08: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兄弟阋墙



云淡星稀,月影西斜,晨风料峭,露冷浸人,东方现出一片灰白,渐渐的明亮起来,旋即霞光闪耀,旭日涌金,整个大地上的一切,又在欢跃了。
黄山以奇峰、苍松、云海著称,此刻,始信峰顶,突出在飘渺的云层之上,苍松林立,随风低吟。
突然,自重重云雾之中飞窜而上两个靑年一黑一白,异常分明,白衣靑年则是无情剑路平,黑衣靑年则是金龙门下第三徒宇文奇。
他们飞上峰顶,宇文奇不解的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到此地?」
无情剑路平道:「那批魔崽子追迫太急,我不想与他们较量脚程,为什么不到这里休息一下?」
宇文奇方始恍然大悟,不禁对这位名动江湖的前辈敬佩不已,此刻,他虽被救出险,但他却不能忘记师父金龙老人,于是急切的问道:「路老前辈,我师父和各派之人如何了?」
「不会有生命之危!」
「为什么?」
无情剑路平不答反问道:「因为他们志在壮大自己,能随便杀害这批江湖高手吗?」
这话十分有理,宇文奇默然点头,遂又问道:「这批人究竟是何路数?」
「我也不甚淸楚。」
宇文奇问道:「老前辈与各派较技之前,不是曾透露武林将有浩劫吗?」
无情剑路平道:「是的,那是受人之托,转告各派。」
「那人是谁?」
「无情剑路平!」
「啊……无情剑路平?」
「是的。」
「那么前辈不是无情剑路平了?」
「不错。」
「你究竟是谁呢?」
「你看呢?」
假无情剑路平,用手在脸上一抹,立即现出一个熟悉脸孔来,眉须皆白,满面慈和,赫然竟是金龙堡的西席,陆陵老夫子。
宇文奇做梦也想不到陆老夫子竟是藏而不露的奇人,而又乔装无情剑路平,邀约各派,在紧要关头又救他出险,这一切变化太大,来得太突然,使他不敢相信,可是事实如此,不信也不行。
突然,陆老夫子白眉深蹙,脸色暗淡,好像在与痛苦搏斗,宇文奇立即明白,急即的问道:「老夫子,你也中了毒?」
「是的,此刻全仗着功力压制着,一旦控制不住,毒性攻心,生命危矣!」
宇文奇当下大急,问道:「那怎么办?」
陆老夫子脸色稍微好转,平静的道:「孩子你不要急,快随老夫来!」
陆老夫子在前领路,宇文奇紧跟在后,转过一棵千年巨松之后,面前立即呈现一块突出的巨石,陆老夫子在巨石之下一片生满靑苔之处,用脚尖轻点,吱一声,现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穴洞来,黑越越的深不见底。
陆老夫子当先而入,宇文奇亦毫不犹豫的跟了进去,不料脚刚着地,洞口又复合上,而洞内却并不黑暗,只见淸朗的光辉,仿如月华泄地,啊!原来狭长的洞顶,每隔数丈嵌着一颗明珠。
二人躬身前行,三个折转,前面突现一个石室,室内约莫两丈见方,石桌石榻,陈列简单,陆老夫子说道:「这是老夫一生栖息之所,是故一般江湖朋友,叫老夫『黄山隐翁』,现在带你来此,是要你承诺一件事情。」
宇文奇不解,疑惑的注视着黄山隐翁说道:「只要晚辈能力所及,绝不推辞。」
「好!」
黄山隐翁点头赞许,随自腰间解下无情剑和一个鹿皮革囊,说道:「老夫一生从不向人要求什么,可是今天破例的请求你做无情剑未来的主人。」
这件事太意外了,使宇文奇在心理上感到震惊,因为他了解自己年纪轻,功力浅薄,无能承受这份意外的殊荣,于是连忙道:「老夫子,晚辈不敢接受!」
「为什么?」
宇文奇嗫嚅的解释道:「晚辈功力浅薄,自觉无能作为它的主人!」
「这不成理由!何况刚才解毒之际,给你服下一颗『万应丹』毒性已解,而且功力亦将增进不少。」
「那,那……」
宇文奇还想推辞,黄山隐翁却沉声道:「现在你必须接受!」
声音短截而坚定,宇文奇当下一颤,倒抽一口冷气,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更有这种潜在的能力。」
宇文奇不了解黄山隐翁话中含义—问道:「老夫子能把这项责任和义务加以解释吗?」
黄山隐翁简洁的解释道:「因为你是无情剑路平的儿子,而且更具有超人的资质。」
什么!我竟然是无情剑的后人,金龙老人曾经与各派联手偸袭无情剑,二人之间仇怨甚深,何以无情剑的后人,竟作了金龙老人的弟子?这一切太不可思议,太玄妙了。
宇文奇将信将疑,惊疑不止,怔怔的站着,良久无语,黄山隐翁又道:「孩子,不要过分的惊疑,你只要仔细地回忆过去十年相处的情形,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是的,师父金龙老人门下共有四个弟子,首徒古承训,乃师父的姪儿,其子古承谕是第二个徒弟,他,身分不明的宇文奇,排行第三,还有一个师妹李桃红,是师父的外甥女,在他师兄妹之间,大师兄的聪明,二师兄的正直刚烈,小师妹的伶俐狡黠,只有他在外表上,既不显得聪明,又不十分伶俐,在性情上也未见如何刚烈,而陆老夫子,对他却浊有偏爱,每每对他敎授文课时,讲解特别用心,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完全了解为止,现在回想起来,这一件并不突然,只是当时他没想到其他的问题而已。
陆老夫子对他好,是因为了解他的身世,金龙老人对他胜过自己的子姪,又是为什么?难道眞如老夫子所言,自己具有超人的秉赋吗?
宇文奇正在想着许多问题,突然耳际又想起黄山隐翁的声音,道:「孩子,你不要想得太多,其他的问题,日后自会明白,现在我必须即刻前往雪山求取解药,不能在此久留,革囊内有老夫全部武功的抄本虽不及令尊的武功深奥博大,却也是不世绝学,以你的资质与根基,短期即有小成。」
宇文奇接过宝剑革囊,问道:「老夫子……」
黄山隐翁立即阻止道:「孩子现在你应该叫我一声伯伯了!」
宇文奇立即改口道:「伯伯,你老可知侄儿父母现在何处?」
黄山隐翁摇头道:「不知道,十七年前老夫和你父见面,他以无情剑相托我寻找你,并声言将有远行,生死未卜,要老夫找着你之后,带在身边加以敎导,此后便音信全无,不过长安有一个叫黄念先的人,可能会知道他的下落。」
宇文奇自幼就未见过父母,此刻乍明身世,父母却又不知下落,一颗孺慕之心,顿时又凉了下来,不由迷惑的问道:「伯伯,侄儿今后行动如何?」
黄山隐翁略一沉吟,道:「伯伯的原意是团结各派,共同为消弥未来的刼难而努力,不料弄巧成拙,反为恶徒所乘,我虽未杀各派之人,各派之人却因我而遭刼,伯伯内疚在心,当然以拯救各派同道为急,不过你武功未成难当大任,我又身中剧毒生死未卜,急又有何用?好在各派失陷的同道目前尙无生命之危,我们可以分头行事,你在此练功完毕之后,前往长安相会,我则即刻赶往雪山求取解药,于是年新春元宵佳节,长安相会后,再行计议。」
宇文奇躬身应诺,黄山隐翁站了起来,说道:「伯伯走了,记着无情剑名声太著,功力没有大成之前,切不可轻易显露。」
黄山隐翁说罢,出洞而去,宇文奇送至洞外,对面着渐渐升起的旭日,不由深深的吸了一口淸新的空气。
□ □ □
四个多月之后,宇文奇下了黄山,那正是腊鼓频催,地冻天寒的暮冬。
他准备暂时不回金龙堡,先往长安赴约,并顺便探访父母的下落。
到长安去,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是起旱,从怀宁渡江,经桐城,六安州,直奔固始,再沿潢川,信阳、南阳,走商南穿过熊耳山脉,直达长安。
走这条路,山川阻隔,时値严冬,旅途劳顿,颇有风霜之苦,但却是一条捷径。
另一条则是水路,由怀宁搭船,至汉口转入汉水,逆流北上,经应城,襄阳,老河口,至商县下船起旱,越蓝田直抵长安。
这条路弯曲较远,而且逆水顶风,距离约期尙有十八天,能否于期前赶到,颇成问题,再者年关将届,风寒露冷,有无上行船只,亦値得考虑。
不过,走这条路有个好处,那就是人马可免旅途劳顿,风霜侵袭之苦。
两相比较,如果时间充裕,以走水路为适宜,如今时间紧迫,他只好放弃这条舒服的水路,而决定起旱了。
可是,当他刚到黄山脚下的石埭城时,立即听到茶楼酒肆中関传着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就是金龙堡的风雷剑客古承谕,杀死了堂兄风云剑客古承训。
这是一个当头霹雳,加上师父与各派陷身之人生死未卜,父母下落不明,黄山隐翁求药吉凶难知,同时自己又作了无情剑的新主人,这一连串的惊变,使他几乎承受不起,但他是无情剑路平的后人,金龙老人的得意弟子,这些事他能不管吗?
营救师父与各派陷身之人,在他武功尙未大成之前,他无力去做,只好暂时放下,探访父母的下落,也就是到长安以后的事,黄山隐翁求药之事,他急也无用,也只好丢开,目前他能做该做的,就是尽快的赶回金龙堡。
是的,他要尽快的赶回去,目前正值多事之秋,师父失踪,大师兄新故,师妹是大师兄的遗孀,必然与二师兄不肯甘休,师母是个不谙武功的老妇人,虽能出头缓和双方的情势?假如他要不赶回去,金龙堡恐将从此在武林中除名了。
虽然他的身世可能与金龙堡有着恩怨的牵缠,但在一切眞象未明之前,他不能以此作借口,放弃自己应尽的责任,何况师父对他爱逾己出?师兄弟之间,情同手足,怎能不管呢?
他毫不犹豫的日夜兼程,当他赶回金龙堡时,正是除夕,然而金龙堡内,却死沉沉的没有一点新年的气息。这是必然的现象,因为堡主失踪,金龙双剑之一的风云剑客古承训新故,谁还有心情去过年?
宇文奇先到内院,拜见了师母,这位仁慈的老妇人,双目红肿,正病倒在床上,一见宇文奇归来,立即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的说道:「奇儿,你再要不回来,我可要急死了,你看金龙堡还成什么样子?」
宇文奇忙安慰道:「师母,你先放心,一切都有我。」
「你师父呢?」
宇文奇不敢实说,生恐这位仁慈的老妇人,经不起太大的打击,于是说道:「师父有事,暂时不能回来,着徒儿日夜赶回,处理堡内一切事务。」
老妇人擦干眼泪,又问道:「承谕杀死承训的事,你师父也知道了?」
宇文奇点头道「是的,二师兄呢?」
「他知道错了,把自己关在堡后的山洞里。」
宇文奇与二师兄情感最好,他此刻想立即了解经过的情形,于是说道:「师母,妳老人家安心休息吧!我想去看看二师兄。」
老夫人点头应允,不料他刚跨出门外,暗处突然闪出一个纤小的人影,同时响起一个低柔哀怨的声音,道:「三少爷……」
宇文奇猛然一楞,停住脚步,凝目细看,啊!原来是丫环绿梅,看神态好像有点改变似的。
这个丫环,自幼在金龙堡长大,生得伶俐俊俏,颇得师母喜欢,而今年方二八,情窦已开,以前她常常借故与他接近,他宇文奇不是木头,当然能够了解她的心意,可是他忙于练功,忙于文课,根本无暇去想到其他,是以绿梅对他颇为怨恨,如今回想起来,他内心不无歉意,是以耐心的关切问道:「绿梅,妳好吗?」
绿梅痴然未答,迟疑道:「三少爷……」
宇文奇微微一楞,道:「妳有什么事吗?」
绿梅怯怯的低头道:「我,我,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想到以前的事,宇文奇当然可以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可是他目前急于要见二师兄,把大师兄之死弄个明白,那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因之说道:「绿梅,我现在有急事,有话等一下再说吧!」
说罢未等绿梅有所表示,即纵身向堡后驰去。
堡后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好在路程不远,他又十分熟悉,当他赶至山洞门口时,倏见洞内一亮,着起火来。
旋见一条黑影自洞内迅速的一闪而出,他立即明白了事态的严重,亿促间他一掌拍去,只听一声惨嗥,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无暇去看那人是死是活,身如闪电般的飞入洞中,此时火势漫延,已经阻住狭窄的山洞。
不得已他双掌猛扫,抢步急进,越过火头,来到一道铁栅之前,情急之下,他又是一掌猛击,轰然一声巨响,铁栅应声而断,他冲了进去,喊道:「二师兄!二师兄!」
「谁?」
「我是老三。快!」
「啊!奇师弟!」
宇文奇一把抓住二师兄的手,身如旋风似的又飞身抢出,可是火势熊熊,滚滚向洞内烧来,风雷剑客古承谕见状,顿时呆住了。
「二师兄,快闭住呼吸,存亡在此一擧了!」
说罢,一掌向火燄拍去,二人遂如劲矢一般,疾向火中射去。
猛窜数次,冲出山洞,二人衣衫已经着火,忙即就地一滚,始将身上的火扑灭,宇文奇深深的出了一口气,暗道:好险啊!再去找那个放火之人,已经踪迹杳然。
这时,风雷剑客古承谕惊问道:「奇师弟!这是怎么一回事?」
宇文奇就把经过敍述一遍,只听得这位刚烈耿介的风雷剑客暗暗惊心,愤怒不已,最后他充满感激的说道:「奇师弟,要不是你适时赶来,为兄这条命就会不明不白的给烧死了。」
二人匆匆回堡,来到书房,摒退从人,宇文奇问道:「二师兄,大师兄眞的是你杀的吗?」
风雷剑客古承谕,不禁黯然落泪,声音暗哑的不答反问道:「奇师弟,你会相信吗?」
宇文奇道:「如果说大师兄杀死你,我会相信,要说你杀死了大师兄,实在无法相信!」
「为什么?」
宇文奇略一思索,解释道:「因为你的个性,我十分淸楚,纵然对大师兄骄纵偏激的行为不满,但他毕竟是兄长,你处处都给他留着余地,过去的很多事都可以作为证明。」
风雷剑客古承谕,激动的道:「奇师弟谢谢你对我的了解,可是这确是事实!」
宇文奇依然十分坚定的道:「纵然是事实你也有必须杀他的理由,二师兄,你能把前后的经过情形,详细的告诉我吗?」
风雷剑客古承谕,悲哀的叹道:「事实是这样的,爹带你离堡之后,他渐渐毫无顾忌的嚣张起来,据报他是与邛崎铁扇翁拉上关系才如此的,但是格于爹的叮嘱,我就一再忍让,不料前些日子,他竟纵容桃花居的人,在金龙堡附近胡作非为起来,一连数日不断,不得已我只得夜晚出外巡视,结果被我抓住一个采花之人,当夜我就前往桃花居找他,目的只要他对所属加以约束,并不并不想与他翻手。
不料他不在桃花居,却在桃花坪街上孟家老店与一个妖媚的女人情意缠绵的抱在一起,见了我他十分狼狈,于是我就把一切情形告诉他,希他以后对桃花居的人,要多加约束。
谁知他非但不听,反而勃然大怒道:『这里不是金龙堡,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快给我滚出去!』他说着拔出宝剑,一招『风卷残云』对我袭来,奇师弟,你想想,处此情形下,我能够束手待毙吗?」
宇文奇道:「当然不能。」
风雷剑客古承谕,继续又道:「就是这样,我还是未打算与他动手,只是匆忙间掏出金龙缥
,对他持剑的右腕打去。」
宇文奇急问道:「结果怎样?」
风雷剑客古承谕又道:「你是知道的,对金龙缥我略有心得,结果缥中大师兄的右腕,宝剑立即坠地。」
宇文奇又问道:「以后呢?」
「之后我就愤然拂袖而去,不料第二天消息传来,说我在孟家老店把他杀死!」
「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吗?」
风雷剑客古承谕摇头道:「没有,不过当我走出门时,顶头碰见了跟随大师兄的王恩!」
宇文奇皱眉凝思,说道:「假如有人乘机暗算大师兄呢?」
「有这种可能吗?」
「右腕中了一缥,绝不会致命,很显然的大师兄之死另有原因,其目的不是你和大师兄,而是整个的金龙堡。」
「啊!」
这位个性刚烈耿介的风雷剑客古承谕至此方始明白,自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 □ □
新正初一,瑞雪纷飞,天刚明,宇文奇单身孤骑冒雪驰往桃花坪。
桃花坪,顾名思义,因桃花而得名,位于天柱山之南,相去数十里,只需半个时辰,即已赶至,而桃花居就在桃花坪的南端。
这时,落雪渐止,宇文奇穿过行人寥落的短街,来到一座遍植桃树的庄院,这里就是桃花坪的首户,风云剑客古承训与其妻李桃红的居处——桃花居。
这片庄院,原为李桃红的祖业,自从其父母相继去世之后,始偕其夫迁囘此处,这只是数年前的事。
此刻,庄门大开,进进出出的人都顶上一块孝布,他立即下马,将预备的香烛纸箔提在手里,直向门口走去。
老远迎出一个人,他是金龙八将中的老五王春,一般称他「快刀」王五,手中一把缅刀,颇有分量,他原为大师兄的书僮,年长后由于为人忠诚,做事伶俐,而且武功在大师兄指点之下大有精进,就把他经常带在身边,作为随侍。
宇文奇忙道:「王五!你辛苦啦!」
「啊!三少爷是你!」他对宇文奇的来临好像十分惊讶,立即接过马缰和祭品,激动的道:「二少爷杀死大少爷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的,所以我昨夜赶囘,今早就赶了来!」
「想不到二少爷会做出这种事来!」
快刀王五说着苦兮兮的竟流下眼泪来,宇文奇低声问道:「出事那天,你在大师兄身边吗?」
快刀王五颇感内疚的答道:「我要是知道他没事常往那个窰姐家里跑,说什么也要阻止他,不过最近我很少跟大少爷出门,他多数都是要『辣手王恩』跟去。」
「王恩?我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个人?」
「大少爷夫妇自金龙堡迁到桃花居之后,他才投到庄上来的。」
「这个人怎么样?」
「大少爷在世的时候,对他颇为信任。」
「啊」宇文奇抬起头来,见大门口已站满了人,多数都是陌生的面孔,在此他不便多问,于是他向快刀王五道:「快带我去祭奠大师兄吧!」
走到人口,那些陌生的面孔已经散去,快刀王五把马交给一个庄丁,当先领路,宇文奇跟在后面跨进大门。
就在第一进院子广场上,搭了一座灵棚,素幔飘拂,烟绕,气氛颇为悲凉,按礼俗祭吊的人,老远就要放声大哭,以示悲哀,可是宇文奇却哭不出声,也流不出眼泪,不知是沉重的心事压住了悲哀?还是寒冷冻结了眼泪。
祭奠如仪,宇文奇发觉那些陌生人都怀有甚高的武功,心中的疑虑不由更加沉重。
这时,快刀王五,低声道:「三少爷,你是否就走?」
快刀王五言下颇有送客之意,但宇文奇是有所为而来,岂能放弃机会,于是道:「师妹呢?我想见见她!」
「她现在心情不好,不愿意见你。」
「为什么?」
「因为她对金龙堡来的人十分仇视!」
「啊!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能怪她,等她心情好的时候,再见她吧!」
快刀王五一楞,惊疑的问道:「三少爷,你是说要在这里等?」
「是的。」
快刀王五迟疑片刻,最后决定的说道:「好!你跟我来!」
二人绕过西跨院,来到桃花居后一片广大的花园,园内树木林立,中央耸立着一座竹楼,十分精致,但由于年久失修,已经显得有点破落不堪了。,
这里是宇文奇在童年时师兄妹经常结伴来玩的地方,此刻旧地重游,景物依然,而心境全非了。
来到竹楼之前,楼门呀然而响,开门的是个颤魏魏的老头子,宇文奇一眼认出,他就是以前看守花园的老胡,生平好酒,而量又不大,是以有酒必喝,每喝必醉,因此人人叫他烂酒胡(壶)。
快刀王五烂酒胡(壶)交代几句,然后,又向宇文奇道:「三少爷,你先在这里休息,我一定设法让你与桃姑娘见面。」
宇文奇知道快刀王五对大师兄风云剑客十分忠心,是以毫不怀疑,他随烂酒胡(壶)走进屋内,在一个火盆旁边坐下,与烂酒胡(壶)谈些闲话,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天刚黑,门外闪过一道黑影,宇文奇立即问道:「谁?」
「我!」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宇文奇正待再问,门口走进一个面孔颇为白净的汉子,连忙躬身道:「我叫王恩,少夫人叫我来侍候你,三少爷有什么事,尽管吩附好了。」
「噢!你就是王恩!」
「是!是!」
「大师兄以前倒是常常提起你!」
「三少爷,你多敎导。」
宇文奇对于辣手王恩在未来之前,脑子里就存有几分怀疑,此刻一见,使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发觉王恩武功极高,而且心机深沉,要说他愿意甘居人下为奴,委实难以令人相信现在宇文奇决定从王恩身上追査眞正的凶手,于是他故作毫无心机的与王恩闲谈起来,但当他们谈到大师兄之死时,王恩一脸悲哀的表情,宇文奇看得出,那是故意做作,但他装着未见,岔开话题,道:「很久没来了,桃花坪是否有什么改变?」
「桃花坪还是老样子,只是人事变动太大了。」
「有什么变动?」
辣手王恩,略一思索道:「变动的太多了,譬如这座花园,在数年前还是很整齐,如今却荒凉不堪,再者像孟家老店,昔日车水马龙的盛况已经不复重见,如今却变成了男人玩乐的妓院……」
他提到孟家老店,宇文奇立即想起大师兄风云剑客,于是问道:「听说大师兄就死在那里?」
辣手王恩神情懐然,十分激愤的说道:「是的,没想到二少爷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妓女,竟会残杀自己的至亲骨肉!」
「那个妓女叫什么名字?」
「红菱,人长得不错,由于声音动听,所以嫖客送她一个绰号叫『声声娇』。」
「这倒是一个很香艶的名号,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王恩为难的道:「三少爷,那不是个好地方,你去干什么?」
宇文奇故作不懂的说道:「大师兄和二师兄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不,我是觉得那地方对于三少爷不适合,你一定要去我带路就是,不过今天太晚了。」
王恩言语之间流露着无限关切,宇文奇不禁有点迷惑,暗忖,难道我的判断错误,心里虽然如此,嘴里仍然说道:「好!明天再去吧!」
王恩躬身而去,天渐渐黑了,雪也停了,宇文奇走出门,在园中雪地上漫步,一面走一面想着杀死大师兄的眞凶,假如二师兄所言属实,那么眞正的凶手,可能是王恩和那个叫声声娇的妓女了。
声声娇他未见过,也不敢遽下断言,而这王恩城府极深,武功又高,极为可疑,只是一时难找线索,他该如何办呢?
宇文奇正在想得出神,突闻一声叱喝:「站住!」
声音冷厉,令人悸然心动,以他目前的成就,竟然有人来到背后而不知,那么来人的功夫之深,就不难想像了。
他本能的迅捷转过身去,只见七八步远的雪地上,站着一个全身皆白的人影,模模糊糊,像是一个幻影,唯一使他感到眞实的,是那冷厉而又尖锐的声音,这声音告诉他,来者是个女人。
宇文奇冷静的问道:「你是谁?」
那白影不答,却以尖厉的口吻威吓道:「限你即刻离开此地,否则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这声音冰冷生硬,但宇文奇却已听出她是师妹李桃红,于是立即喊道:「师妹,许久不见了,妳就这样待客吗?」
李桃红冷冷一笑道:「这是你自找没趣!」接着恶狠狠的又道:「你来干什么,受了谁的指使?」
宇文奇不想与师妹发生冲突,可是她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却使他受不了,他想到以前的师妹是那么天眞活泼,讨人怜爱,心中越发的难以忍受,于是使气的答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来祭奠大师兄,看看师妹李桃红,不料死的死了,活着的也迷失了本性。」
李桃红听得出宇文奇的声音充满激动,也充满了眞情,可是近来的遭遇使她对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她用怀疑保护自己,不许别人向她接近,当下充满仇恨的道:「哼!吊祭?来看我?说得多好听,我看用不着猫哭耗子,假慈悲啦!」
宇文奇觉得受了莫大的梅辱,激愤的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了妳?」
宇文奇的话使李桃红颇为心动,可是她不愿放弃对每个人的怀疑,好像放弃怀疑就会孤立无助,任人宰割似的,于是十分委屈的说道:「从前我是一个孤苦无依的人,不相信也得相信,结果我们被人赶出金龙堡,又杀死了我的丈夫,现在我是一个寡妇,他们以为我好欺骗,哼,我再也不上当了。」
李桃红的性情变得如此多疑,可见她的处境是多么孤立,宇文奇不禁起了同情和怜悯之心,一种强烈而坚定的意念,决定尽力帮助她,他诚恳的道:「懐疑别人是一种痛苦,世间的人固然有好有坏,可是妳总不能认为每一个接近妳的人都怀有恶意,我们一起长大,同师习艺,情同手足,没有怨隙,妳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
「因为你是金龙老人古浩的得意弟子,风雷剑客古承谕的师弟!」
宇文奇听师妹李桃红,竟敢直呼师父的名讳,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喊道:「不错,我是师父的弟子,难道妳不承认是他老人家的弟子?师妹,妳别忘记妳还是他的侄媳妇,也是他的外甥女,妳竟敢直呼师父的名讳,这是作弟子的态度吗?眞没想到妳变得如此狂妄,不可理喩!」
「住口!你竟敢敎训我!」
宇文奇不忍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妹变得如此疯狂偏激,罔顾伦常,欺师灭祖,所以不计后果的把话说得十分激烈。
他以为对方必会勃然愤怒,拔剑相向,或者是绝袂而去。
不料李桃红静立许久,忽然掩面哽咽道:「三师兄,你,你不公平!只知责备我,难道他们古家所为都是对的,古承谕杀死了我的丈夫,舅舅为什么不让他为我丈夫偿命,还不是为了侄子没有儿子亲?我这个侄媳妇更是外人,可是我不能罢休,三师兄你说,这究竟谁是谁非?你怪我不计亲疏,冒犯长辈,你该知道这都是古承谕一手所造成的啊!」
李桃红的话,有血有泪,她的处境的确堪怜,如果是事实的话,他宇文奇也绝不能袖手不管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不得不愼重的进一步解释道:「师妹,我和大师兄,二师兄,以及妳的关系都是一样,没有远近之别,我绝不会偏向谁,希望妳能冷静的听我几句话!」
李桃红默然不语,宇文奇接着说道:「第一点,师父离堡已经数月,迄今未囘,他老人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妳怎能怪他?」
李桃红微微一愕,她似乎先前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宇文奇接下去又道:「第二点,人如果眞是二师兄杀的,待师父囘来,必然会有公正的处断,不过希望妳冷静的把经过告诉我,使我能进一步的了解!」
李桃红固执道:「我说的就是实情,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相信!」
「我总觉得这一件事不应该发生!」
「可是却发生了!」
「妳觉得二师兄眞的会杀死大师兄吗?」
「难道我丈夫的尸体是假的不成?」
「不,二师兄告诉我说大师兄不过只受了轻伤!」
「可是我赶到孟家老店,我的丈夫已经僵卧在血泊里。」
宇文奇凝思片刻,蹙额喃喃道:「一个说是轻伤,一个见到的是死尸,这中间会不会有甚么文章?」
李桃红瞪大眼睛道:「你是说凶手另有其人?」
宇文奇微微摇头道:「我只是这样揣想……」
「那么古承谕自己承认是凶手,你又如何解释?」
「因为他曾打了大师兄一缥,大师兄却在他走后死了,一时找不出眞凶之后,他只好认罪!」
李桃红冷笑道:「恐怕你为二师兄脱罪的设想要枉费苦心了。」
李桃红的话冷硬锐利,宇文奇装作没听到,诚恳的道:「是的,我一人的力量不够,希望师妹和我合作,使这椿不幸事件能够早日水落石出,彼此间和平解决。」
李桃红没有开口,宇文奇接下去说道:「首先,妳要与金龙堡恢复来往,以行动向武林表示金龙堡的门下,依然是精诚团结,然后……」
「然后呢?」
「然后与邛崃铁扇翁的门下断绝来往。」
李桃红听罢,突然悽厉的狂笑起来,说道:「那时只剩下我寡妇一人,孤苦无助,好任人摆,布是不是?哈哈,这种『解决』法,的确『和平』得很,可惜我丈夫尸骨未寒,大槪要辜负你三师兄一番美意了。」
宇文奇眼看即将好转的情势,现在又变了,急忙道:「师妹,妳且……」
「凡是与金龙堡有关系的人我一槪不认,你要是再囉嗦下去,休怪我的宝剑不认识你!」
宇文奇平静的道:「我不相信妳会如此,就像我不相信二师兄会杀死大师兄一样的具有信心。」
李桃红冷笑道:「就让事实来证明吧!」
说着,倏见白影疾掠,剑光生寒,招演「风起云涌」,蓦向宇文奇当头袭至。
这招「风起云涌」是「风云剑法」的起手式,万金龙老人依照体质性格,专为古承谕所特创,轻灵飘忽,变化莫测,宇文奇对这套剑法十分熟悉,以他目前的成就,实不难予以破解,再不济亦可轻轻躱过。
但他既没有破解,亦未躱避,只是昂然的挺立着,静待剑光罩体。为什么?因为心无愧怍,他不相信师妹李桃红会狠下心来杀死他,同时他更了解,破解与躱避解决不了问题,相反的可能会使李桃红对他更加误会。
这时,一片寒光,飘忽的向他胸前卷去,袭至胸前仅有寸许之处,突然光芒一歛,倏的一偏,从他的左臂上掠过,划过一道血槽,鲜红的血液,滴溅在雪地上。
宇文奇没有动,有如一尊石像,傲然的挺立著,李桃红骇然退后数步,宝剑慢慢的垂了下来,最后坠落在雪地上。
二人僵立了良久,终于李桃红彷如恶梦方醒似的,惊问道:「三师兄,你伤得重吗?」
宇文奇冷静的道:「死不了!」
,李桃红颤抖着,抽泣起来,慢慢的走近宇文奇,道:「三师兄……」声音哀怨,充满愧悔。
宇文奇温和的道:「师妹,妳不要难过,我不怪妳。」
「你为什么不还手呢?」
「那样妳会对我更加误会。」
「假如我眞的杀死你呢?」
「那也是我自找,怪不得谁。」
「三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你愈是这样,我愈感到惭愧!」
李桃红撕下一片衣襟,为宇文奇裹住伤口,宇文奇又安慰道:「师妹,这不能怪妳,任何人处在这种环境,都会如此的。」
李桃红更加惭愧了,她低下头默然无语,宇文奇见她业已软化,乘机说道:「现在师妹应该了解我了,希望妳能和我合作!」
李桃红低哑而悽楚的道:「三师兄,你吩咐吧!」
「首先我想见见大师兄最后一面。」
「对事实有帮助吗?」
宇文奇点头道:「有的。」
二更将尽,夜阑人静,而刺骨的寒意,随着朔风浸肤如割,李桃红环望四周,问道:「现在就去吗?」
「是的,不过最好不要惊动别人。」
师兄妹一前一后,来到灵棚,棚内一灯如豆,随风摇动,素幔飘拂,阴森逼人,只有一个守灵人,畏缩的歪在椅背上打盹。
宇文奇抢步上前,轻轻点了那人昏睡穴,李桃红不解,愕然而视,他低声道:「让他多睡一会,方不致醒来误事!」
宇文奇说着,走近灵棚中央的那口黑漆铜棺,双手一搭,扣住棺盖,略一用力,格格一阵轻响,棺盖随手而起,他将棺盖放在一边,然后擧起油灯,向棺内看去。
倏的一阵阴风,灯火一闪而熄,灵栅之内顿时变得漆黑一片,李桃红不禁一凛,身不由主的靠近宇文奇。
宇文奇低声祷祝道:「大师兄,小弟不是无故打扰你,只是觉得你死得寃枉,死得离奇,所以要查明原因,为你报仇!」
宇文奇随手自边取出火折子一抖,棚内骤然又亮了起来,他毫不怠慢,迅捷的解开死者的衣服,仔细的察看伤处。
风云剑客古承训全身伤痕,共有三处,右手腕部一处,看得出是镖伤,背后有两处,伤痕很小,但却是致命之处,这两处不像刀剑伤,却似锥刺一类锐器所留之痕迹。
二人看罢,又很快的替死者将衣服穿好,把棺盖上,李桃红问道:「三师兄有什么发现么?
宇文奇略一思索,说道:「二师兄只打了他一缥,而且是对面打的,伤痕如何会有三处,而且有两处是在背后,这是第一点可疑。」
李桃红对他提出的疑问仍是将信将疑,因为当时他们都不在场,谁知风雷剑客古承谕是否眞的只打出一镖?宇文奇看得出她的神情,继续说道:「背后两处伤痕,不像暗器和刀剑所伤,而绝似遭受一种锥形兵刃所刺,同时也是眞正致命之处!」
这些伤痕李桃红看在眼中已不止一次了,可是她从来就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现在经宇文奇一提醒,使她不得不相信三师兄所说的话的确不无道理了。
宇文奇继续肯定的道:「师妹知道的,二师兄用的是剑,从未用过其它兵刃,而大师兄之死显非死在剑下,这是最重要的关键,师妹在这桃花坪附近,妳可知道有谁使用锥刺一类的兵刃?」
李桃红不禁一楞,似有所悟,但旋又一脸迷惑的自语道:「不可能是他呀?」
「师妹指谁?」
「我这桃花居内,只有一人使用的是分水峨嵋刺,不过他对大师兄和我都很忠心,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是辣手王恩吗?」
李桃红一震,双目圆睁,骇然问道:「怎么?你已经知道?」
宇文奇摇摇头道:「我不敢确定,不过此人很可疑!」
李桃红摇摇头道:「我总觉得王恩该不会做出这种事,因为此人不但聪明能干,机警过人,而且一身武功与我们相差无几,大师兄倚为有力的一条胜臂,处处为我们打算,时时为我尽心,而我们夫妇待他也不薄,他凭什么要下此毒手呢?」
宇文奇笑笑,说道:「从师妹极力为他辩护这点,可见王恩这人定然善解人意,相当讨人喜欢呢。」
李桃红怫然道:「三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奇坦然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我觉得任何一条可疑的线索,都不能轻易放过。」
李桃红没有再开口,但她一脸怒意并未稍减,这时火折子将尽,宇文奇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轻轻一叹,心情沉重的走出灵棚。
□ □ □
宇文奇囘到花园的竹楼内,和衣倒在床上蒙头便睡,可是大师兄之死,始终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使他无法入睡,朦胧中,他好像听到一个轻微的脚步声来到窗外伏下,他敏感的翻一下身,忽然微微发白的窗子上,居然映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猛然一凛穿窗而出,却又不见一丝人影,甚至窗下一点脚印都没有留下。
囘到屋内,他更无法入睡了,直到天将破晓,才浑浑沌沌的睡去,一觉醒来,已经日上可三竿,连忙起床迅速梳洗一番,恰好王恩送来早餐,四样小菜,一大碗莲子粥,另外一盘油炸犠耙。
这些食物十分淸爽可口,宇文奇腹内正饥,一见之下,食欲大动,可是想到大师兄之死,他不由得多向王恩看了几眼。
王恩尽量低着头,塌拉着眼皮,好像在躱避宇文奇的目光,打了一声招呼,即匆匆退去。
宇文奇最近连遭变故,又逢奇遇,经验使他有一种敏锐观察的能力,此刻,王恩的一切表现,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他遅疑的走近桌旁坐下,谨愼的拿起筷子低头一闻,粥腾腾的热气,散发起一种奇异的香味,这香味虽然含着大量的粥香,可是却掩盖不了另一种香味,这香味令人闻之欲睡。
现在他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莲子粥内,必然放有迷人药物无疑,这药物是谁放的,目的何在?
假如他的猜想不错,这事必然与王恩有关,也就证明了大师兄之死王恩脱不了关系,这一切如果都是事实,那么他应该采取何种态度?是立即擒住王恩加以审问?还是将计就计,看看王恩究竟还有什么擧动?
立即采取行动,也许能使问题急转直下,很快地弄个水落石出,可是王恩的武功不弱,如果翻脸动手,可能要费一番周折,再者,即使自己必操胜券,而王恩也未必坦然承认,要是抵死不招,他宇文奇岂不落个恃强凌弱的罪嫌?
将计就计,静以待变似较有利,可是他不明这药物的性质,究竟是属于烈性的断肠毒药,还是迷人心神的蒙汗之类?
寻思许久,不得要领,又不敢轻以身试,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论毒性如何,他以装死为妙。
于是,他把莲子粥倒在床后暗处,又把菜拨掉一些,用筷子搅得十分零乱,好像已经吃过似的,然后他又歪歪斜斜的倒在床上。
约有一盏茶的时间,门开了,进来的是王恩,宇文奇心里有些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对敌,患得患失之心太重之故。
王恩一进门,双目迅速的掠过屋内,他干咳了一声,见宇文奇歪在床上未动,又试探的问道:「三少爷吃过了吗?」
这是一句废话,他明明看见碗内空空的,却还要这样问,岂非多此一擧,可是王恩有他的用意,他希望知道宇文奇是否眞的已经人事不知?
宇文奇虽然觉得有些紧张,可是他听得出王恩的声音也有些不正常,他极力鎮静,这时王恩没有走向桌旁,却向床边靠近,注视良久,才深沉的道:「宇文奇,你不用装死,我知道你并不曾中毒!」
宇文奇暗暗一楞,他自问做得干净俐落,丝毫不露痕迹,王恩如何能够一眼识破,从这一点上看,他这个对手,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他想着,立即就要挺身而起,不料王恩却低沉的又道:「宇文奇,我并不想杀你,可是你的出现,使我的计划完全落空,因此不得不取你性命!」
王恩说着,一指疾向宇文奇当胸点去,认穴准而且狠,这是、心脉要穴,点中必死无疑,宇文奇岂能让他得手?
这时,王恩一指将要着实,只见宇文奇倏的抬起手翻腕,一招「金丝缠腕」,疾扣对方腕脉,人也随即挺身跃起。
变起仓促,措手不及,王恩右手脉手腕已被牢牢扣住,彷如一道铁箍似的陷入肉内,全身一阵酸麻,功力尽失,几乎忍受不住,但他是个自命不凡的人物,既然被制也不再挣扎,以免徒然受苦,不过他那双敌视、仇恨的眼睛,依然闪灼着顽强,骤悍的神色,宇文奇问道:「你还有话可说?」
王恩自知难逃宇文奇的掌握,多言无益,因而索性不开口,宇文奇问道:「既然没有话说,那就老实的囘答我几个问题。」
王恩依旧默然无语’宇文奇谅他在白日之间逃不了,于是故作大方的放屏了手,问道:「你我之间有仇吗?」
王恩摇头道:「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要暗算我?」
王恩坦然答道:「因为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宇文奇一愕,追问道:「那麽我大师兄之死,是你的杰作了?」
王恩连连摇头道:「不,我曾想杀他,但是我没有那样做。」
宇文奇十分不解,问道:「为什么?」
王恩充满仇恨的道:「如果我一刀杀死他,未免太便宜了他!」
「大师兄与你何仇,使你这样恨他?」
「他使我痛苦一生,过着没有希望的日子,难道我不该报仇吗?」
王恩激动的暴哮着,像一头愤怒的野豹,仇恨的瞪着宇文奇,忽然他眼圈红红的竟然充满泪水,又显得无限悲哀、绝望,这是一个极度哀伤的象征,如果没有眞正伤心的事,是不会流露眞情的,要是宇文奇事先不知大师兄风云剑客之死,他必然会为之心动的。
但此刻险些身遭暗算,再加上大师兄之死,使他对王恩的表现不敢轻信,于是声音略微缓和的道:「你能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王恩思索了一下,说道:「我有一个表妹,叫杨玉芙,颇具资色,不谙武事,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情感甚佳,而且互许终身……」
宇文奇觉得杨玉芙的名字甚熟,这个少女好像已经死去,于是问道:「杨玉芙好像已经死了吧?」
「是的,已经死了,你知道是怎么死的?」
宇文奇迷惑的摇摇头,王恩十分激动的又道:「他死得很可怜,是死在古承训的手里!」
「啊!」宇文奇甚感惊异,师父金龙老人对门下约束甚严,如何能容许大师兄在外胡作非为,他觉得王恩的话,可能不实,于是怀疑的问道:「这话可靠吗?」
「是的,千眞万确,虽然他没有亲手杀死玉芙,可是比亲手杀死她更残忍!」
王恩的声音有些颤抖,显见他的内心是如何的悲愤,宇文奇仍是不解,问道:「你说杨玉芙死在大师兄之手,又说大师兄没有亲手杀死她,这岂不是前后矛盾?」
王恩极力的反驳道:「一点都不矛盾……」
话一出口,他觉得过分激烈,而未能说出重点,稍为顿了一顿,凝思片刻,又道:「古承训乘我离家习艺期间,利用金龙堡的声威财势以甜言蜜语诱奸了玉芙,而后玩腻了弃之不顾,而她是个极重情感,极端坚贞的少女,又不谙武事,自恨所遇非人,再也无颜苟活下去,于是自缢而死,这难道不是古承训一手造成的吗?」
「就这样你要报仇吗?」
「难道这还不够吗?」
宇文奇点头道:「你要如何报复?」
王恩深沉的道:「他毁了我的希望——爱人,使我痛苦一生,我也要夺取他的妻子,使他痛苦一生,难道这不够公平吗?」
宇文奇对于王恩的话确有几分可信,可是他不能因此放弃追查大师兄的死因,于是问道:「我大师兄之死,你该作何解释?」
「古承训是死在古承谕之手,与我何干?」
宇文奇不相信大师兄之死与他无关,立即冷哼道:「你倒推得干净,二师兄仅向大师兄打了
一镖,伤在右腕不致于死,而背后又何来两处伤痕,这两处才是致命之处,你是第一个抵达现场之人,怎能说与你无干?」
王恩一怔,哑口无言,良久不知所对,神情惊疑,迷惑万分,反问道:「你怀疑古承训之死,是我所为?」
「这令人不得不疑!」
王恩无可奈何的悽然道:「反正事已败露,何在乎再背上一条人命?」
「那你就自我了断吧!」
王恩脸色一凛,旋又坚决的摇头道:「不,我不能这样死!」
宇文奇讥讽道:「你怕死?」
王恩摇头道:「不,我不甘心这样死去!」
宇文奇不禁惑然,问道:「为什么?」
古恩诚恳的答道:「因为我并不曾杀死古承训!」
「啊!」宇文奇更迷惑了,看王恩的表情,实非虚语,那么杀害大师兄古承训的凶手,究竟是谁?这是一个难解的谜,宇文奇皱皱眉,说道:「既然你不承认杀人,宇文奇也不为已甚,不过你潜伏桃花居,意图不轨,有损金龙堡的声誉,念你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宇文奇给你一个公平的机,拿出你的兵刃来,到外面去,此时花园之内,正好十分淸静,不会惊动闲人。」
王恩凝立当地,一动也不动,神情倏忽数变,宇文奇催促道:「走!」
可是王恩依然不动,最后说道:「王某放弃这个机会!」
宇文奇相信的问道:「难道你甘心就戮不成?」
王恩摇头道:「不,我不相信你会杀死一个毫不反抗的人!」
宇文奇不禁暗惊,王恩竟然能够断定他不会对付一个毫不抵抗的人,这种观察入微的能力,倒的确高人一等。
本来宇文奇准备对他惩治之后,放他一条生路,此刻却生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使他放弃了原来的想法,说道:「你走吧!」
王恩冷静的道:「可是我并不感激你,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
「宇文奇并不需别人感激,至于后悔不后悔,那也是我宇文奇自己一人的事,你走吧!」
王恩道:「宇文奇,我们虽然站在敌对的立场,可是王某人却非常佩服你!」
「本人说过,不需要别人的阿谀!」
王恩深沈的退出门去,虽然他是斗败而去,可是却无斗败之后的那种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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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9 08:05: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古店春色



时当辰初,积雪初溶,在这新年佳节,人们都在忙于拜年,孩子们则在雪地上追逐嬉戏的时候,而位于桃花坪中央的孟家老店之前,却来了一个英气勃勃,衣着整齐的美少年。
孟家老店,昔日曾一度是个生意兴隆的客栈,几经沧桑,而今却成了男人留连忘返的艶窟,是谁家的纨袴子一大早就来寻花探柳?
那少年轻裘缓步,一摇三摆的走进大门,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有十余间瓦房,构成一座常见的四合院,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难道那些夜夜春宵的姑娘们,此刻还不曾起床那少年干咳了一下,淸脆的声音震破了院中的宁静,旋见左首厢房门帘起处,走出一个神色猥琐,身材矮小的汉子,八字眉,三角眼,尖耳削腮,一脸谱笑,碎步迅速的迎了上来,招呼道:「公子爷,你老新年好!」
那少年哼了一声,显然对于这声招呼不感兴趣,而那汉子识趣的一打手势,作了一个「请」的姿势,随着走向正中的客厅。
那个猥琐的汉子,殷勤的抢上前来,忙着打起竹帘,少年大模大样的走了进去。
客厅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够得上「整洁」二字,虽然在气魄上显得不够豪华,但在这穷鄕僻壤里能有这种淡雅而不粗俗的摆设也算难得,而这家的姑娘们,绝非一般的凡粉俗脂亦可想见,不然像风云剑客古承训那样名重江湖的人物,何以会自甘下流?
这时,那个猥琐的汉子,躬身问道:「公子爷!要那个姑娘来陪你?」
「在下是慕名而来,请姑娘们都出来见见吧!」
那汉子连声应喏,碎步退出门去,立即扯着嗓子一声喝么,叫道:「见客!」
那少年玉面微红,有点侷促不安,不知是坐下好,还是站起好,终于他挺挺胸坐了下来,好像经过一番思考之后,胸有成竹似的。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光景,一阵莺声燕语相继传来,门帘起处,走进了三个姑娘,穿着红、紫、白、三种不同的衣服,艶丽、淡雅,对比分明。
那汉子随后进来,连忙指着穿红色衣裙的女子道:「她叫『红菱』!」
这是个面如桃花,双目流波,艶丽中带有一股消魂蚀骨媚力的姑娘,风情万种,秋波频送,只可惜那秋波流转中,隐含一种迷人的邪气。
那汉子又指着穿紫衣的姑娘道:「这个名唤『紫燕』!」
这个姑娘娇躯丰满,细皮白肉,未语先笑,别有一种迷人之处,只是在她的身上却缺少一股秀逸之气。
第三个一身衣着洁白神情坚毅冷淡的姑娘,虽没有红菱姑娘的风骚迷人,亦没有紫燕的丰腴成熟,但却是目秀神淸,没有半点混浊之感,更难得的是混迹风尘,而无丝毫放荡、轻佻的擧动,眞是名符其实的一朵「白莲」,而这三人却有一共同之处,就是英华内歛,好像都具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那少年一一仔细品评之后,又问道:「就只这三位吗?」
红菱闻言,立即半掩朱唇,花枝颤动,咕咕的笑道:「哟!这位公子爷胃口倒不小,我们姐妹三个还不够侍候你吗?难道要像皇帝一样,非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不成?」
词意粗俗,但却十分锐利,那少年微一皱眉,目光凌厉的望了过去,当即不甘示弱的道:「大爷虽没有皇帝的命,可要享皇帝的福,只要大爷有钱,就不妨细挑细拣,又何止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红菱急忙堆起一脸浪笑,说道:「哟!公子爷你可眞厉害,半点儿也不饶人,我们鄕下人村言俚语,冲撞了你,你就多包涵点吧!桃花坪地小,养不了许多人,里里外外就我们姊妹三人,公子爷,你就赏脸吧!」
那少年接道:「耳闻妳们这里有一位叫『声声娇』的姑娘,不知在不在?」
红麦立即装作羞人答答的低下头,向那少年飞个媚眼,笑道:「那就是贱号,惹公子爷见笑了。」
那少年猛然一愕,脸露喜色,连道久仰,说道:「在下新春拜访,就是冲着声声娇三个字而来,就委屈妳陪陪在下吧!」
「谢谢公子爷的抬擧!」
红菱说着,娇躯靠了上来,那少年好像不习惯与女人过份接近,立即退后两步,恰好站在右侧的白莲一反文静的态度,腻声的说道:「哟!公子爷你初来,我并没有冒犯你,怎的没把我白莲放在眼内?」
白莲说着,一脸醋意、哀怨,迅速的抓住那少年的手,塞进一个小小的纸团,弄得那少年不由一楞。
红菱闻言,立即笑骂道:「小浪蹄子,妳才来几天?就和姐姐争风吃醋起来?」
说着,玉掌轻擧,就要向白莲打去,而白莲故作惊惧之态,乘机退后,求饶道:「好姐姐,妳就饶了我这一次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遂拉起紫燕退出门去,那少年望着白莲去后,不禁呆呆的出神,红菱忙即醋意十足的娇嗔道:「怎么?刚刚相识,就想跳槽啦?」
「不。」
「那我们来谈谈吧?」
那少年起先还有点不安的感觉,此刻与红菱单独相处,却自然多了,红菱拉他坐在椅子上,依偎着,情意款款的问道二「公子爷,你贵姓呀?」
「在下姓陆。」
「哦!陆大爷一向少见,在那儿发财?」
「家居潜山城内,日昨下鄕拜年,一到此就耳闻妳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妳呀!长得可眞漂亮!」
陆姓少年说着竟动起手来,在红菱的香顋上狠狠的撞了一把,她则顺势钻进他的怀里。
红菱在那少年的怀中搓揉着,娇声娇气的又嚷道:「你这人可眞坏,初见面就动手动脚的,难道不怕我打你?」
正阔着,一个半老的女人打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红漆托盘,盘子里放着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红菱从少年怀中坐起来,用手拢一拢鬓边散乱的短发,向那个半老的女人道:「妈!搁在那边屋里去吧,这里怪凉的!」
那个半老的女人转身欲去,红菱却又喊道:「要孙山生个火盘!」
陆姓少年乘二人说话之间,迅速的打开手里的纸团儿,用目一瞟,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那张小仆的纸条上写着:字奉宇文奇公子,拆开一看里面写着八个字:遇色谨防,见酒勿尝。
宇文奇自问矫饰得丝毫不露痕迹,她如何会知道他就是宇文奇?白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而示警的目的何在?
红菱转身拉起宇文奇,向右边的厢房内走去,一面走一面问道:「潜山是个大地方,我一见就知道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财神爷,你在那里是不是经商?做些什么生意?」
宇文奇发觉这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很喜欢盘根究底的盘问人,如果任由她这样问下去,势非使他宇文奇穷于应付不可,于是立即改变态度,学着唱戏般的念白道:「卿卿,妳这一猜,就猜错了,小生幼读诗书,无奈天资愚鲁,屡试不第,妳呢?妳是那处人氏?」
「公子爷,你也猜上一猜!」
「小生猜妳是苏杭人士,年方二八,还是个许看不许碰的小淸倌!对吗?」
「嘻嘻,公子爷,你眞是个识情解趣之人!」
二人逗答着走进右厢房,房内布置还算整齐,只是墙壁上几幅粗俗的字画,显得不伦不类。
红菱拉着宇文奇一直走到床边坐下,腻在身上,宇文奇忘不了白莲的警告,忙即推起红菱,急中生智的问道:「妳这幅画是什么人送的?」
宇文奇说着走近字画之前,红菱心不在焉的漫应道:「是一个钱庄账房先生的手笔!」
这幅画既不是师法名家,亦无独创的意境,粗劣得不堪入目,但宇文奇却附庸风雅的啧啧称赏起来,不料红菱却酸溜溜的说道:「有什么好看?难道比人还好看吗?」
宇文奇本来在逃避红菱的纠缠,不意看出画上写着紫燕女史,于是故意嚷道:「不好看你为什么偸别人的画,挂在自己的屋里?」
「哎呀!谁偸那破烂纸儿?告诉你,这本来就是紫燕妹妹的房间,我可是住在那边的!」
宇文奇装着生气的样子道:「为什么不带我到妳自己的房间里去?不够交情吗?难道姑娘的香闺绣房,小生就去不得么?」
红菱情急的解释道:「是去不得呀!」
宇文奇故作愤然,问道:「为什么?」
「那里死过人呀!」
宇文奇愕然问道:「妳是说有人在那里吊死?」
红菱急道:「呸!不吉利,大年里谁平白无故的上吊寻死?那个人是镖打死的!」
宇文奇知道话已不露痕迹的转入正题,毫不放松的追问道:「死的是什么人?」
红菱秋波流转,似有所悟,旋故作委屈的道:「死的是桃花居的主人,鼎鼎大名的风云剑客古承训,古大爷看得起我们姐妹,常常来照顾我们,不料其弟风雷剑客古二爷醋劲大发,就一镖把他打死,使我们姐妹平白的受了连累!」
虽然这是一件人命关天的大事,但宇文奇注意她的表情,并无丝毫惊恐,甚而还有些自得之色,这那是一个普通妓女应有的表现?于是又问道:「古二爷动手杀人的时候,妳在屋里吗?」
红菱似已对宇文奇的话有了戒心,但她仍故作不解的囘答道:「在屋里,那时好怕人啊!古二爷像煞神似的不容古大爷还手,就打了一镖,结果古大爷惨叫一声,活活的被打死!」
「妳知道那一镖打在什么地方?」
「我害怕死了,那里还敢看?等到外面有人进来的时候,我才看淸古大爷满身是血,已经断了气。」
红菱说着靠了过来,有意无意之间擧手向宇文奇的肩上搭去,而他像怕被蛇吃着似的,连忙擧步闪开,红菱视而不见的嗔怪道:「别再死呀!血呀的!尽谈这些不吉利的事!我们来谈谈别的吧!」
说着又去拉宇文奇,他惊觉的又闪了开去,不料红菱另一只手持香帕,迅捷的向他脸上一拂,顿时一股异香冲入宇文奇的鼻孔,他便浑浑噩噩的倒了下去。
红菱玉臂轻舒,把他倒下的身体接住,抱到牀上,一阵得意的浪笑道:「宇文奇你想在我杨花仙子的面前耍花枪,还早得很呢!」
不料她话声刚落,那个猥琐的汉子在门外喊道:「红姑娘,有熟客!」
红菱忙把宇文奇用被盖住,低声的说道:「乖乖的睡吧!晚上姐姐再来陪你!」
说着身轻如燕的走出门去,屋内只留下一片岑寂。
口 口 口
时届三更,夜阑人静,孟家老店右厢房之内,一灯灿然,闪闪生辉,红菱双颊微配,眉似笼烟,气息急促,神情冶荡,柳腰款摆,纤手轻移,霎时宽衣解带,情急的钻入锦被之内,饥渴的抱住那个早睡之人。
而那人好像被惊醒了似的,身体一翻,梦呓的说道:「怎么这样晚才睡?」
言下之意,充满了怜惜,红菱委屈的道:「还不是那个老不死,死缠不放!不然,大冷天谁到这三更半夜的还不睡觉?」
红菱双手不老实起来,那个男人说道:「红姐姐,我好像全身无力,这该多扫兴啊!」
「你大槪是太累了,让姐姐给你一点提神的药!」
红菱玉臂舒展,轻轻的在自己的绫花荷包内取出一粒药丸,啣在自己香唇之内,然后把嘴凑
了上去。
那男人温驯的迎了上去,双唇相接,红菱像一只发性的毒蛇,紧紧的缠了过去,同时娇喘道:「寃家,快些把药呑下,一会儿你就会精神百倍,力大无穷了!」
那男人软弱无力,只好曲意逢迎,双手搂住纤腰,用力一翻,顺手把那只精致的荷包拖了过来,轻轻打开,掏出了另一粒药丸,小心的藏在手心之内,同时爱怜的说道:「红姐姐,妳冷吗?」
「嗯!抱得紧一点!」
红菱把头紧偎在那男人的脸上,那男人迅捷的把药丸塞入口内,他立觉喉头生津,精神渐渐淸爽,四肢舒畅,力气尽复,但他却故作情急的说道:「这样睡不好,让我脱掉衣吧!」
「让我来替你脱吧!」
「不,不,妳千万别着了凉。」
那男人站了起来,四肢舒展,深深的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倏的把锦被一掀,红菱赤裸裸的艶躯立时暴露无遗,缩作一团,娇呼道:「缺德鬼,不怕人家冻着了?」
那男人迅速的运指连点,红菱轻颤了一下,再也动弹不得,这时她才如梦初醒,惊恐的问道:「你?……」
那男人冷笑道:「让淸冷的空气压制一下妳的欲火,岂不大有裨益?」
「宇文奇我低估了你。」
「可是现在已经迟了。」
红菱的热情,随着这突然的变化冷了下来,没有惊惶,没有敌意,平静的说道:「宇文奇,我很佩服你。」
「妳不要忘记我们站在敌对的立场!」
红菱颓然,宛如一只被捕的狐狸,低头道:「你要怎样?」
宇文奇道:「只要妳老实的囘答我几个问题,本少侠绝不杀妳!」
「你问吧!」
宇文奇思索了一下,红菱又道:「宇文奇,你要是男子汉大丈夫,就应该把被子给我盖上!」
宇文奇道:「好!我明知这是激将法,却甘愿上当。」
说着,他拉被盖在红菱的身上,又问道:「妳究竟叫什么名字?」
红菱答道:「杨花仙子季小梅!」
「啊!原来妳就是那个艶名高炽,人尽可夫的杨花仙子!眞是久仰了!那麽那化名来此,高张艶帜,目的何在?」
「这个恕难作答,不过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
宇文奇追问道:「那么我大师兄风云剑客之死,是妳的杰作了?」
杨花仙子季小梅不答反问道:「你以为呢?」
宇文奇来囘踱了两步,微一思索,说道:「依据各种判断,你应该无法逃避嫌疑!」
杨花仙季小梅冷笑道:「那么你这番问话似乎是多余的了。」
「本侠行事,一定要弄得明明白白,妳是受何人指使的?」
杨花仙子季小梅,摇头道:「这个恕难作答。」
宇文奇冷冷的说道:「假如妳是不知!那倒情有可原,本少侠绝不为难妳,如果妳是故意放刁施赖,那妳就想错了。」
杨花仙子一凛,默然的偏过头去,宇文奇又道:「妳应了解本侠光临贵店的目的和决心,难道妳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成?」
话中之意,非常显明,那就是说:如果妳杨花仙子不干脆,本侠只有强逼了。
她杨花仙子是明白人,这一点应该看得出来,而且事实的演变,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为了光棍不吃眼前亏,她颓然叹道:「你要我说什么呢?」
「本侠只问你,受何人指示?」
杨花仙子季小梅略一迟疑,答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的本意。」
宇文奇冷哼一声,说道:「妳以为本侠是三尺童子?」
杨花仙子季小梅默然无语了,宇文奇又道:「给妳机会,妳不知把握,那就怪不得本侠无情了。」
宇文奇走近床边,杨花仙子季小梅,不由打个冷战,连忙说道:「好吧!我就告诉你好了。」
「早该如此了。」
杨花仙子双目向窗外看了一下,面露惊惧之色,低低的说道:「我是受了天威……哎哟!」
倏的一道黑光,电射而入,杨花仙子季小梅惨叫一声,话即中断,宇文奇无暇察看她的生死,立即人如旋风似的破窗而出,只见一个迅捷的黑影飞身上房。
情急中他打出一只金龙镖,同时纵身扑去,不料那黑影还没有飞上屋簷,即惨嘎一声,嗒然坠地,他抢步过去,那火一镖穿心已经断气,死者原是那个半老的女人。
宇文奇不由一楞,忖道:那人的功力不弱,何以会经不起一镖?但他不知道目下他的功力已经具有相当的火候,即使列入江湖一流高手亦当之无愧。试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如何能承受得起?
搜查死者身上,没有一点可寻的线索,不得已他又迅速的飞奔进屋,可是屋内空空如也,那里还有杨花仙子的踪影?
宇文奇进出之间,时间非常短暂,而杨花仙子季小梅竟然不见了,她到那里去了?以他宇文奇一身造诣,何以丝毫没有察觉?
假如说杨花仙子季小梅是自己逃走,那是谁也不会相信,因为她已受伤,不论伤势轻重,绝不可能毫无一点声息,何况她的衣裙还留在屋里?
如果说是被别人救走,则颇有可能,不过这人能带着一个大人毫无声息的在一瞬之间遁去,其成就之高,简直令人不敢想像,既然有这么高的武功,为什么不与他宇文奇一战,而悄然溜走?
这的确令人难解,太难解了。
宇文奇苦思之间,忽然神色一凛,穿窗而出,身形未稳,倏见嗖嗖自屋上飞下三条人影,二黑一白,异常分明,着黑色劲装的快刀王五,辣手王恩,着白衣者,是风云剑客古承训的未亡人,他宇文奇的师妹李桃红。
快刀王五忙关切的问道:「三少爷,可有线索?」
宇文奇随把一切经过敍述一遍,只听得李桃红咬牙切齿,狠声道:「让那个骚狐狸逃掉,眞太便宜她了。」
宇文奇接道:「她只是受人驱策的工具而已,幕后的主使者却另有其人!」
快刀王五立即问道:「杨花仙子受伤之前曾供出『天威』二字,究系人名还是地名?」
宇文奇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他们的目的很显然的是在对付金龙堡,此番受挫必然不会甘休,要是卷土重来,二师兄不明内情,金龙堡危矣。」
快刀王五急道:「那怎么办?」
宇文奇正容道:「是非已明,双方已无仇恨存在,而金龙堡与桃花居,分则偕亡,合则大有可为,何况二者原系一家,为什么要互相视如仇人?」
李桃红道:「既然二师兄不是凶手,我根本对他没有成见!」
「那样更好,我以为师妹尽快的把桃花居交代一下,立即将大师兄的尸体移往金龙堡安葬,落叶归根,那里才是他长眠的地方,同时将主要人马齐集金龙堡,协助二师兄加强防守,以免为敌所乘,师妹以为如何?」
「一切悉听吩咐。」
「那麽师父就会安心了。」
宇文奇说着把视线又向一直未开口的王恩投了过去,说道:「王兄有何打算?」
王恩平静的说道:「金龙堡与桃花居都不是我应该停留的地方,可是我却不愿马上离去。」
宇文奇微微一愕,颇感诧异问道:「为什么?」
王恩解释道:「风云剑客古承训已死,仇恨全消,再说当初玉芙之死,她自己也应负一半责任,不能全怪别人;要是她对我的爱坚贞不移,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所以现在我已醒悟过来,觉得她根本就没有眞的爱我,我为什么还要为情所苦?」
这些话颇为理智,宇文奇对王恩的转变衷心的感到无限敬佩,但是他有一点不明白,什么事使他转变得这样快?
王恩是个善于察颜观色之人,对于宇文奇的怀疑,立即看了出来,说道:「三少爷,对我的话怀疑吗?」
宇文奇当下玉脸一红,颇为尴尬,王恩接着又道:「其实这也不能怪你,任谁都会如此,我之所以突然转变,主要的是受了三少爷你的感召,再者我觉得桃花居与金龙堡的人都是侠义之士,在此需要人的时候,良知告诉我,不能一走了之,同时蒙李故娘不究既往,我才决心厚颜留下来。」
言词之间,颇尽情理,不过宇文奇觉得王恩的留下,主要的还是为了师妹李桃红。
如果大师兄不死,王恩的存在,当然是多余的,同时还可能增加他们夫妇之间的裂痕。
而今天师兄新故,师妹形单影孤,她原本对王恩的印象不恶,留下他对师妹多少有点鼓舞作用。
不过,这是他们之间的情感问题,别人是无法左右的,要是师妹同意王恩留下,他一个局外人,又能说些有什么?
王恩的话虽然使人相信,可是这事关系太大,必须师妹亲自决定,他才能相信。于是他把视线凝注在李桃红的脸上,问道:「师妹,是这样的吗?」
李桃红略嫌淸瘦的脸上,微微一热,点头道:「是的。」
王恩的话证实之后,宇文奇始放下心来,遂向院子四周房舍扫了一眼,岔开话题,说道:「现在贼人已逃,请各位助我搜查一下,看有没有可循的线索。」
三人同时应喏,立即采取行动,不久就将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可是四个人谁也没有查到一点可疑之物。
这时,四更将尽,风疾夜寒,四人在院中聚集,快刀王五说道;「这些臭婊子倒做得干净利落。」
李桃红道:「我们囘去休息,明天再说吧!」
众人首肯,相继腾身窜上房子,直向桃花居而去。
霎时出了桃花坪,忽见桃花居一片火光冲天,火舌呑吐,黑烟飞窜,劈劈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李桃红当下惊叫一声,疯狂疾奔,宇文奇等亦紧紧相随。
不到半盏茶的光景,四人赶到桃花居,然而劲疾的夜风使火势更形肆虐,已把整个桃花居,卷入一片火海之中,李桃红哀号着直向火中扑去,宇文奇一把将她拉住,沉声说道:「冷静一点。」
李桃红依然疯狂的挣扎着,说道:「不要拉我,不要拉我!」
挣不脱,李桃红向地上一坐大哭起来,哭!是悲哀的极度表现,尤其是女人,在悲哀的时候,就会藉哭来发泄心中的积淤,不过,师妹如此悲伤,今夜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王恩和王五未等吩咐,即分别向左右驰去,不久匆匆转囘,同时后面还跟着烂酒胡(壶),宇文奇未等他走近,即忙问道:「情形怎么样?」
快刀王五气极败坏的答道:「一切都完了。」
宇文奇追问道:「怎么起火的?」
快刀王五道:「不知道。」
说着向后面的烂酒胡(壶)指了一指,又道:「问他吧!」
三人相继走近,但烂酒胡(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稍停,宇文奇向他问道:「你知道怎么起火的?」
烂酒胡(壶)摇摇头道:「这可不知。」
「可有什么发现?」
烂酒胡(壶)想了一想,说道:「没有发现什么?不过在我发觉火势起来,伧促逃命时,看见由后园里跑出来十几个人。」
宇文奇剑眉微皱,急问道:「你认识吗?」
烂酒胡(壶)摇摇头,说道:「那些人行动很快,又是黑夜,我根本就没有办法认出是谁。」
宇文奇猛然一凛,向众人道:「不好,金龙堡此刻恐怕也已陷入危急之中了!」
快刀王五和辣手王恩神情同时一紧,惊问道:「那怎么办?」
宇文奇向师妹李桃红看了一眼,然后毅然决然的对二人道:「这里就烦请二位偏劳一下,一切查点之后,赶快驰援金龙堡,在下先走一步了。」
二人唯唯应诺,宇文奇转身疾驰而去,赶到金龙堡的时候,天已大亮,他匆匆进堡,见一切平静如恒,并没有丝毫异兆,心中不由暗忖:难道我的推测错了?
正当怀疑之际,风雷剑客古承谕走了出来,老远就兴奋的叫道:「奇弟!」
宇文奇忙即应了一声,飞步上前,急问道:「二师兄,堡内没事吧?」
风雷剑客古承谕微微一楞,道:「没有事。」
宇文奇双眉微蹙,喃然自语道:「难道我眞的推测错了!」
风雷剑客古承谕愕然问道:「三师弟,这话从何说起?」
宇文奇摇摇头道:「没有什么,只是小弟过分紧张而已。」
风雷剑客古承谕问道:「大师兄死的眞象,弄淸楚了没有?」
宇文奇点点道:「大师兄是死在杨花仙子季小梅的手里,就是那个叫声声娇的妓女。」
风雷剑客古承谕当下十分欣幸,自己的罪名总算洗脱了,因之对这位三师弟更有一份说不出的亲切和感激,于是说道:「奇弟,我眞不知应该怎么样谢你呢!」
宇文奇恳挚的道:「二师兄说这种话,那就太见外了。」
风雷剑客古承谕豪爽的笑道:「是的?为兄就不谢你了。」
说着,他笑声一歛,问道:「师妹可肯原谅为兄?」
宇文奇道:「你没有杀人,为什么要她原谅?」
风雷剑客古承谕,脸上一阵悽然,低声道:「大师兄之死,因我而起,是以为兄的内心里,总有一份难以形容的歉疚。」
宇文奇立即摇头反驳道:「杨花仙子季小梅受人驱使,图谋金龙堡已久,即使二师兄不与大师兄发生冲突,也会出事的,只是迟早而已。」
风雷剑客古承谕当下愤然问道:「杨花仙子季小梅呢?」
宇文奇道:「那女人狡猾得很,让她逃了,同时桃花居也被他们一把火烧得片瓦无存。」
风雷剑客古承谕猛然一震,急问道:「师妹呢?」
宇文奇道:「我让王五和王恩陪她料理一切之后,尽快的赶囘堡来,我因为不放心,所以先赶了囘来。」
风雷剑客古承谕对这位师弟,不禁敬佩万分,二人说着,已经走进内院,宇文奇向师母问安之后,即囘到逸情轩中。
数夜的疲劳,此刻一齐袭来,他不由自主的倒在床上,不久即潜然睡去。
梦中,他梦见了师父,梦见了陆陵老夫子,也梦见了和师兄妹一起练武,忽然他又看见丫环绿梅慢慢走来。
对于绿梅这个丫环,他多少有点好感,这好感是起于绿梅对他的殷勤照顾,而非男女之间的私情。
一觉醒来,一太阳已经西斜,他忽然想起师妹李桃红是否归来的事,于是一跳下床,略加梳洗,即匆忙的向前院赶去。
不料当他冲出逸情轩之时,突闻一声女人惊叫,他猛然一楞,旋见一个丫环面色发白,惊恐的倚着墙壁,而这丫环不是别人,却正是屡次对他表示好感的绿梅,于是他关切地问道:「绿梅,妳不舒服吗?」
绿梅惊惶甫定,捧心娇嗔的瞪了他一眼,佯怒道:「三少爷,你把我嘛死了!」
宇文奇一楞,问道:「妳有什么事吗?」
绿梅当下充满哀怨的凝视他道:「没有什么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宇文奇玉脸微红,把视线移开,说道:「当然可以,只是我现在很忙……。」
他觉得绿梅有点变了,以前虽然对他默默含情,处处表示好感,但是那情感是含蓄的,从未逾越过主仆之间的藩篱,而今天的表现,使他有点惊疑,也许是他从未把她看作丫环所致。
站在人与人之间的立场,这原是无可厚非的,要是以主仆的关系来衡量,那就有点过分了,不过严格的说起来,他并不能算主人,金龙堡上下人等,之所以称他「三少爷」,那完全是对他的尊敬,其实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甚至连个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那里有半点少爷的身分?因之绿梅此刻对他的态度,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而使他微感不安的,则是彼此均为少年,单独相处,在心理上总有点瞥扭,这感觉不是讨厌,而是羞赧。
绿梅默然深沉的凝视着他,幽怨的双眸中,水汪汪的储满了深情,好像有千言万语似的,需要倾诉。
宇文奇低声道:「前几天妳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吗?」
绿梅娇怯怯的道:「是的。」
宇文奇道:「什么事?」
绿梅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宇文奇鼓励道:「没有关系,尽管说吧!」
绿梅向四周看了一看,侷促不安的道:「三少爷……」
话只说了半截,绿梅又低下头来,宇文奇心里一阵温暖,颇为激动的说道:「绿梅,我了解妳的心意,可惜我……」
宇文奇的话刚说一半,却为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打断,猛抬头骤见董平自花园门口惊惶的跑来,他当下一凛,迎了上去,急问道:「有什么事?」
董平急道:「堡主夫人突然病重,请你赶快去。」
宇文奇诧异的问道:「早晨不是还很好吗?」
董平摇头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病重。」
二人当即向前院赶去,宇文奇临去之际,囘首一看,已不见绿梅的人影。
对于师母的病,宇文奇异常关心,因为他自幼即无父母,一切生活完全依靠师母照顾,说得更切实一点,师母对他爱逾己出,就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此刻惊闻之下,那还有心思去管绿梅的事?
伧促之间,二人奔进内院,忽闻老夫人房内响起一片哀号,他陡然一惊,飞步抢入,只见师母面呈紫酱色,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双手抓心,状极痛苦的已经气绝,二师兄风雷剑客古承谕,师妹李桃红,和丫环们跪在床边,抚尸哀号,嚷成一片,此景此情,宇文奇也禁不住哀伤的放声痛哭起来。
一阵大哭之后,心中的悲哀稍释,他觉得哭不是办法,更重要的是如何善后。
抬起头来,他劝止师兄和师妹,当他的视线再度注视师母的死状时,不禁震惊不已,因为他发觉师母好像是中了剧毒,而不像病死。
他俯过身去,把师母的双目用手合上,头部稍微一动,嘴角流出乌黑的血来,这事实更证明了他的怀疑。
宇文奇迅速把血迹拭去,直起腰来,正好总管古柏年与董平走了进来,他忙即说道:「柏叔叔,请你与董平酌量着处理后事吧!」
总管古柏年为金龙老人古浩的堂弟,他们师兄妹,一向都是这样称呼他。这时二人首肯,他与二师兄师妹三人一齐向花园中逸情轩走去。
途中,宇文奇无限悲哀的说道:「没有想到这批贼子,竟然对一个不谙武功的老夫人下毒手!」
李桃红惊疑的问道:「你是说师母之死与大师兄之死有关?」
宇文奇道:「不但是有关,而且可以说是一件事,因为敌人的阴谋在消灭金龙堡。」
风雷剑客古承谕惊问道:「奇弟以为我们应该如何对付?」
宇文奇道:「让我们到花园中去细细商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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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9 17:57: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曙光一线



金龙堡内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办理丧事,尤其是宇文奇前前后后的跑个不停,但却未见风雷剑客和金龙八将等人。
此刻,天色已黑,宇文奇走进灵棚,见师妹和几个丫环守在那里,他问道:「师母死之前,谁在房内?」
绿梅悲哀的说道:「秋菊。」
这时秋菊抬起头来,宇文奇问道:「师母死前,可曾吃过什么东西?」
秋菊道:「吃过。」
宇文奇情急的问道:「吃的什么?」
秋菊有点怯怯的答道:「莲子粥!」
「什么人煑的?」
「掌灶的杜老头。」
宇文奇迷惑了,杜老头自他有记忆起就在金龙堡掌灶,忠心诚实,甚得堡主欢心,按说是不应该有问题的,可是他离开金龙堡四个多月,这期间谁能担保没有变化呢?
宇文奇来到西跨院,这里是厨房和储存粮食的地方,偏僻、寂静,他看见掌灶的杜老头,嘴啣旱烟袋,神情木呆的坐在厨房门口的石墩上,惨淡的灯光由屋内射出,把杜老头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脚步声把杜老头从沉默中惊醒,他默默的看了一眼,当他发现来者是宇文奇的时候,颇为诧异的说道:「啊!三少爷是你!」
宇文奇应了一声走近他,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这情形立即使杜老头感到意外,于是带着怀疑的口气道:「三少爷很久没有来玩了吧?」
宇文奇道:「是的,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今晚有什么事吗?」
宇文奇道:「是的,我有点疑问,想请敎请敎。」
杜老头微微一愕,宇文奇接着又道:「我觉得师母死得很可疑,你的看法如何?」
杜老头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又慢慢的吐出来,然后低沉的道:「是的,很可疑。」
宇文奇道:「据说师母在死之前,曾经吃了一碗莲子粥,不知是否有这囘事情。」
杜老头道:「老夫人吃没吃,老朽不敢说,不过老朽确曾煑了一碗莲子粥,交秋菊端去的,怎么,粥有什么问题?」
宇文奇悲哀的道:「是的,据说师母是吃了莲子粥之后,才突然痛苦死去的。」
杜老头陡然一惊,问道:「那么说粥内有毒了?」
宇文奇肯定的道:「是的,有毒!而且毒性非常剧烈,你可知是什么人下的毒?」
杜老头猛然一悚,情急的道:「三少爷以为是老朽所为?」
宇文奇耐心的解释道:「你做好之后由秋菊端去,这中间只经过你们两个人,秋菊没有下毒,你想下毒之人是谁呢?」
这话颇有道理,弄得杜老头无言以对,半晌他始委屈的说道:「三少爷,你这样说老朽就百口莫辩了,不过我想请问你一句,我老杜与老夫人无仇无恨,我为什么要毒害她老人家?再说几十年来承堡主及夫人的照顾,使得我一家大小衣食无虞,感恩尙嫌不及,那里还会去作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杜老头的神情激愤,言辞恳挚,好像句句都是实言,使宇文奇的懐疑消除不少,因之解释道:「我并没有说你老就是毒害师母的凶手,只是我觉得必须从根本查起,你可曾发现有可疑之人?」
杜老头的气愤稍平,肯定的说道:「没有,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来此。」
至此,已没有什么可问,他不由有些失望,觉得再待下去也属多余,于是起身告辞,直向内院跑去。
这时,二更将尽,人们都已就寝,院内一片静寂,只有灵棚内一灯如豆随着晚风摇曳不定。
他走进灵棚,见二师兄与师妹李桃红还守在灵侧,其他的丫环们都已睡去,他向师妹李桃红道:「师妹,秋菊呢?」
李桃红道:「大概已经睡了。」
宇文奇低声道:「妳快把她喊起来。」
李桃红一凛,惊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宇文奇道:「现在还没有证实。」
李桃红匆匆而去,风雷剑客古承谕问道:「奇弟,你发现了什么?」
宇文奇遂低声的把询问杜老头的经过简要的敍述一遍,同时又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二人说话之间,李桃红张惶的跑囘来,气息急促的说道:「三师兄,不好,秋菊不见了。」
这个突然的变化,宇文奇根本没有想到秋菊会逃走,这突变说明秋菊不啻说明了她是畏罪而逃了。
宇文奇楞了楞之后,旋即说道:「二师兄,尽速派人追捕秋菊,同时加强巡逻。」
说罢,他像一溜靑烟似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夜,静悄悄的,浸沉在一片酷寒之中。
□ □ □
金龙堡后的山坡上,有一座山神庙,依山面南,建筑得颇为雄伟,只是年久失修,又无僧侣主持,是以业已破烂不堪,但在夜色朦胧中,依然显得气象万千,颇为庄严。
此刻,正値三更时分,由庙顶上的破洞里,泄下一缕微弱的光芒,照着面目肮脏,蛛网盘结的神像身上,黑糊糊的一个个像鬼魅似的坐在黑暗中,也照着神翕前面的一小小人影。
只见那人跑在神像面前,低泣道:「菩萨,请你保佑,我没有毒害老夫人,他们说三少爷要杀我,为老夫人报仇!菩萨!请你保佑我,我没有毒害老夫人啊……」
声音哀绝,泣不成声,任谁听了都会油然泛起同情之心,忽然,一阵寒风扫入,掀起一片沙尘,那人猛然打了一个寒颤,泣求道:「菩萨,保佑我,我没有害人啊!菩萨保佑我!」
倏地,自黑暗处走出一个黑影,那人骇然失措的向后连退数步,惊惶的问道:「你是谁?」
那黑影慢慢的说道:「秋菊,妳不认识我了吗?」
「啊!老夫人妳没有死?」
那黑影道:「不,我已经死了,但是我不明白妳为什么要毒害我?从小我把妳带大,把妳当作自己的子女看待,妳为什么要对我下此毒手?」
声音由缓而快,由平和而悽厉,越说越激动,好像十分沉痛似的,秋菊颤抖着否认道:「老夫人,眞的我没有害妳,眞的没有啊!」
那黑影冷哼一声道:「莲子粥是妳端的,我吃了之后就痛苦的死去,不是妳是谁?」
秋菊颤抖着说道:「老夫人,我眞的没有害妳啊!」
那黑影慢慢的一步一步向秋菊逼去,冷森森的说道:「妳照实说吧,只要妳说出是受谁的指使,我就会原谅妳。」
秋菊惊骇万状的向后直退,哀求道:「老夫人,我眞的没有毒害妳啊!妳就是要我的命,我也不知道啊!」
那黑影似乎微微一楞,不相信的问道:「既然妳没有毒害我,妳为什么半夜里跑到这里来?」
秋菊立即解释道:「我怕三少爷会杀害我啊。」
「三少爷为什么要杀妳?」
秋菊颤声道:「绿梅告诉我,三少爷硬说是我用毒害死老夫人,他正在拿着刀找我,要是我不赶快跑,他就会杀我,所以我才到这里来求菩萨保佑!」
「这话是眞的?」
秋菊道:「眞的!」
那黑影又道:「既然妳没有害我,我也不会害妳,不要怕,到这里来吧!」
秋菊疑惧的没有行动,那黑影这时冷哼道:「这就证明妳在欺骗我。」
秋菊惶急的道:「不,不,完全是实话。」
那黑影冷厉的说道:「妳害死了我还想撒谎逃避,可是妳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我就要妳来偿命。」
说着伸出两只黑手,向秋菊抓去,而秋菊失声的惊叫着瘫痪在地上,昏了过去,嘴里仍在不停的喃喃说道:「老夫人,我没有毒害妳,菩萨保佑啊!三少爷别杀我,我没有毒害老夫人啊!」
那黑影楞了一下,俯下身去,把秋菊扶了起来,略一推拏,又醒了过来,她还是不停的说道:「我没有害人,菩萨保佑……」
那黑影温和的道:「秋菊,妳醒醒,看我是谁?」
「啊!你?……三少爷!你不要杀我,我求你不要杀我,我眞的没有毒害老夫人啊!……」
秋菊惊惶的挣扎着,那黑影原是宇文奇所乔装,他见秋菊的恐惧之状,心中大为不忍,忙即解释道:「秋菊,我并没有要杀妳,平白无故的我为什么要杀妳?」
秋菊不敢相信的问道:「你不是说我毒死老夫人的吗?」
宇文奇摇头道:「我几时说的?」
秋菊圆睁双眸,怀疑的又问道:「那你眞的不杀我了?」
宇文奇点点道:「眞的。」
秋菊面露希望的光彩,但旋又低声自语道:「绿梅姐为什么要吓我呢?」
绿梅和秋菊,都是堡主夫人身边的丫环,绿梅较大,秋菊较小,现在也不过十四五岁,严格的说,她还是一个孩子,遭此恫吓,当然惊恐万分,惶乱无主。
从秋菊的言行看,她是无罪的,同时更可以确定,这一切都是绿梅弄的鬼。只是他不明白绿梅为什么要如此,是出于对他宇文奇的懐恨?还是受了他人的指使?
按已往绿梅对他的情形看,怀恨似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仇恨,她为什么要恨他?这是一个可疑之处,他敏感的觉得,绿梅纵然不是谋害堡主夫人的凶手,最低限度亦有所关连,不然她为什么要在这人人悲哀的时候,故意的搬弄是非?
宇文奇想进一步了解情况,向秋菊问道:「当妳把莲子粥端到堡主夫人房间里之后,可曾有人在里面?」
秋菊摇摇头道:「没有,不过当我把莲子粥放在桌上,转身整理火盘的时候,绿梅姐曾进来过一次,但不久就走了。」
宇文奇默然颔首,与秋菊站了起来,说道:「不要怕,随我囘堡吧!」
秋菊温驯的像一只羔羊,无言的依在他的身边,一步一趋的紧随着,投入无边的黑暗里。
□ □ □
第二天,是个北风怒吼,乌云密布的天气,由于堡主夫人的死因不明,使得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的心情都非常沉重,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冷冰冰的,像寒冷在脸上结了霜,像天空中厚厚的云翳蒙在心头。
但是,一大早堡内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昨夜逃走的丫头秋菊,已被三少爷宇文奇连夜捉住,活活打死后,丢在山涧里了。
有人说:是他亲眼看见的,也有人说是谣传,不管是亲见或是传说,都言之确凿,煞有介事,究竟是不是事实?没有人去为秋菊收尸,也没有人去要宇文奇加以证实,只要在低声的传播者,无形中增了人们心里的负荷。
尽管人们的心事沈重,但表面上却显得十分平静,使堡主夫人的丧事得以顺利的进行着。
忙碌中,一天又过去了,薄暮时,宇文奇一个人心事重重的躱在后花园中,不时在逸琴轩的长廊下徘徊,望着灰色的天空,囘忆近日发生的事情,师父金龙老人与各派人士的被俘,大师兄死在杨花仙子季小梅的阴谋之下,桃花居一夕之间变为平地,师母的死因迄今不明,这一连串的剧变,像一付沉重的担子,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瞻望未来,师父生死未卜,亟待拯救,从未见过的父亲下落不明,以及武林即将来临的刼运,都须要他去做,千头万緖,究竟应该从何做起?
计算一下与黄山隐翁的约期,仅有短短的十一天了,是否能如期赶到长安赴约,他实在没有把握,尤其是师母新故,死因不明,他能一走了之吗?
大师兄已死,师父被俘,二师兄是个急性子,不善处理事务,师妹虽然颇为精明,但一连串的剧变,已使她承受不起,同时她毕竟是个女流,有很多事情缺乏自主的能力,如果没有人从旁辅佐,她会走入歧途的;大师兄之死,他不追査死因,却对所有与金龙堡有关的人加以仇视,就是一个证明。
经过仔细分析之后,宇文奇觉得使金龙堡坚强的屹立在武林当中,是他的义务也是他的责任。就是撇开金龙堡对他的敎养与抚育,不谈站在侠义的立场,这也是义无反顾,虽然他的武功,尙未达成,但这也不能使他放弃应尽的责任。
正当他仰望云天,思緖百转的时候,忽闻背后响起一阵轻微而细碎的声音,这声音告诉他有一个人慢慢向他走来。
他尙未转身,背后的来人说到:「三少爷,天很冷,小心着凉!」
语调温柔,充满关切,但是,当他听出这声音是发自丫环绿梅的口中之后,在心理的感觉上,不期而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使他提高了戒心。
他慢慢的转过身去,举目一看,只见绿梅姗姗而至,眉目如画,充满关切,他警觉而谨愼的道:「谢谢妳,绿梅。」
绿梅秋波盈盈的道:「三少爷,你不用客气,这是应该的。」
情意款款,应对得体,宇文奇找不出一点瑕疵,他向对方感激的凝视片刻,绿梅温柔的又道:「进去吧!这里怪冷的。」
绿梅慢慢的靠近他,轻轻的扶着他的右臂,柔情难却,他只得温驯的随着向屋中走去。
途中,他想到桃花坪孟家老店内与杨花仙子季小梅那场尴尬的事来,不由自主的把身体离开了一些,绿梅却乘机靠得更紧,体贴的又道:「堡主夫人死了,以后无人照顾你,你应该自己保重!」
语重心长体贴入微,任由铁石心肠也会软化,无奈宇文奇自对她发生怀疑之后,这些话听在耳内,总有点虚伪的感觉,但是为了追查师母的死因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于是的说道:「虽然师母去世了,我想妳会比她对我照顾得更周到。」
绿梅羞红了脸,慢慢的垂下头去,娇怯怯的低声道:「三少爷,我只怕做不好!」
声音虽低,却充满喜悦和兴奋,宇文奇看在眼里,几乎要放弃对她的怀疑。
这时,二人走进屋里,绿梅抢先把火盆整理了一下,同时加添了一点木柴,火盆内一阵劈劈啪啪的轻响,火苗慢慢的窜起。
宇文奇在火盆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绿梅一面拨弄着火,一面低声说道:「三少爷,今天人家都在说你!」
宇文奇楞了一楞,故作诧然地问道:「说我!说我什么?」
绿梅抬起头来,望着他说道:「全堡上上下下,都说你昨夜把秋菊杀了。」
宇文奇真测高深的反问道:「妳以为呢?」
绿梅摇头道:「我不相信你会杀人!」
宇文奇低沉的道:「我并不想杀人,可是事实逼迫我非杀人不可。」
绿梅不相信的惊问道:「三少爷!你眞的杀死了秋菊?」
宇文奇沉重的点头道:「是的。」
「啊!」绿梅惊愕得倒抽一口凉气,杏眼圆睁,半晌说不出话来,眼圈红红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她?」
宇文奇双目深沉的注视着她,说道:「她毒死了堡主夫人,难道不该杀吗?」
绿梅不禁打了个冷颤,强自鎮定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毒害了堡主夫人?」
宇文奇愤然的反问道:「她没有毒害堡主夫人,为什么要逃跑呢?」
绿梅无语了,半晌始幽幽的说道:「我觉得她是无辜的。」
宇文奇道:「有些人善于伪装,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
绿梅猛然一震,双目骇然的望着他,许久,才低声说道:「三少爷,也许你是对的!」
天黑了,屋内也随之暗了下来,二人沉默了片刻,绿梅辞了出去,宇文奇望着绿梅的背影,脸上不禁浮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 □ □
绿梅离开了逸情轩,向前院走去,她心里十分不安,为什么会如此?没人能够知道,只有她自己心里有数。
当她低着头跨出花园大门[?],右侧的黑暗中突然闪出一条黑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带把她拖入黑暗里。她当下骇然,惊问道:「谁?」
那黑影嘻皮涎脸的低笑道:「有谁敢动妳绿梅呢?」
绿梅似已听出是谁,低声叱道:「别动手动脚的!」
那黑影不悦的哼了一声,道:「别假正经,谁不知道妳天天向那小子灌迷汤!」
绿梅恐吓道:「三少爷就在园内,你再动手动脚的我要喊啦!」
那人似乎颇有顾忌的道:「好好好,不动就不动,也用不着发火呀!」
绿梅低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那黑影阴阳怪气的道:「看看妳冴!」
绿梅低声道:「三少爷可不是好惹的,你可要小心!」
那黑影阴笑道:「那小子也神气不了几天啦!」
绿梅情急的问道:「你要怎样对他?」
「如法泡制,再来一次!」
绿梅反问道:「要是不呢?」
「哼!做不做随妳,不过妳可要记着,妳已经毒死了堡主夫人,那小子知道了妳可别想活命,再者妳祖母的生命还在我手里呢!」
绿梅坚决的道:「不,你别威胁我,我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一错再错!」
那黑影阴狠的道:「我再提醒妳,堡主夫人的尊荣与丫环的低微,二者之间,妳要愼重考虑!」
绿梅坚决的说道:「我不要做堡主夫人,也不要再去害人!」
那黑影冷哼道:「想得倒很好,可惜太迟了!」
话声甫落,背后响起一声森冷的声音,说道:「一点都不迟!」
那黑影陡然一惊,反身欲逃,脚尙未提起,全身猛然一震立如木雕泥塑的一般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绿梅猛的一震,骇然倒退半步,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花容失色,万分惶惧的惊呼道:「三少爷!」
声音未落,她已身不由己的跪了下去,原来她发现来者正是宇文奇。
宇文奇愤怒的投下不屑的一瞥,冷冷的哼了一声,暗道:哼!三少爷!这称呼多么好听啊?假如妳眼睛里还有「三少爷」这几个字,事情何至演变到这种地步?
绿梅惶恐的欲言又止,好像有甚么委屈,但在宇文奇森然逼人的目光下,她自知罪证昭然,百口莫辩,终于嗒然垂下头去。
对于这样一个愚昧无知的丫头,宇文奇不愿去多费唇舌,他要追究的是幕后的主使人,于是他把视线转向那个被制的黑影,讥讽道:「我当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打金龙堡的主意!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翻云手余大侠,请问金龙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翻云手余万立,乃金龙八将之一,虽然排行最后,但为人做事向以机警圆滑著称,是以在金龙堡上下颇得人缘,而金龙老人对这个城府极深的门下却知之甚明,当初送他「翻云手」这个绰号,明着是赞誉他轻功卓绝,有凌霄翻云之能,其实却暗寓其有搬弄是非、翻云覆雨的伎俩,因此把安置在金龙堡的外围,负责一些打探消息的事情,从不让他涉及堡内一切事务。
这防御不能说不严,但谁又料到金龙堡主外出未归之际,这个心怀叵测的叛徒竟乘隙而入呢?
良久,翻云手余万立木然无语,宇文奇不禁轻哦了一声,原来发现对方全身受制,无法说话,遂即擧手解了对方的穴道。
他这样做乃是故作大方,因为翻云手余万立的一切他十分淸楚,就是解开穴道让他逃跑,也绝难逃出自己的手掌。
这时翻云手余万立虽穴道被解,全身恢复自由,但他自知罪大恶极,就是说破了嘴巴,宇文奇也绝难饶他一死,既然如此,他不再作无谓的辩白,干脆垂首不语,静候处置。
不料宇文奇并没有如他想像的那么处置他,却极为冷静的说道:「以你们所为,杀之并不为过,不过听你们刚才所言,宇文奇深深了解你们也都是被迫的可怜虫,并非与金龙堡有什么深仇大恨,因之本也不想为难你们,希望你们能够合作,坦诚的把幕后的主使人说出来,本人保证给你们一条生路。」
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是以二人听了之后,绿梅立即松了一口气,而翻云手余万立的脸上也现出一付感激的表情,忙道:「三少爷,你说得不错,我们确是被迫如此的!」
宇文奇追问道:「那么你们究竟是受何人指示?」
翻云手余万立说道:「凤鸣山庄庄主,剑胆琴心李梦庚。」
宇文奇不由得一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剑胆琴心李梦庚,琴剑双绝,傲啸风月,与其妻无忧仙子吴卿卿,相偕归隐之后,悠游林泉,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涉及江湖是非,武林中提起这对神仙伴侣,谁不交口称赞?要说他们图谋金龙堡,任谁都不会相信,再说凤鸣山庄与金龙堡近在尺咫,而且交称莫逆,为什么要如此?即使是眞的对金龙堡有所不利,而金龙堡的耳目众多,遍布江湖,为什么却未闻一丝风吹草动?是以他十分怀疑的追问道:「剑胆琴心李梦庚为什么要如此呢?是与金龙堡有仇?还是另有目的?」
翻云手余万立从旁接道:「是的,另有目的。」
宇文奇一楞,愕然问道:「另有目的?」
「是的!」
「目的何在?」
翻云手余万立神色诡谲的说道:「消灭金龙堡!」
宇文奇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翻云手神色一紧,悚然吃惊,宇文奇接着道:「剑胆琴心李梦庚与世无争,人所周知,要说他图谋金龙堡,其谁能信?余万立,你这岂不是明明在胡说八道么?」
翻云手余万立忙即说道:「三少爷,这是事实,余万立绝对不敢骗你!」
宇文奇见他神情惶恐,十分诚恳,没有一点可疑之处,心中不禁有点动摇,于是又追问道:「有什么证明?」
翻云手余万立说道:「属下的妻儿以及绿梅的祖母和幼弟,现在尙被扣押在凤鸣山庄作为人质,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宇文奇剑眉微蹙,转首向绿梅问道:「是这样的吗?」
绿梅惶急的答道:「是,是的。」
宇文奇默然了,他不相信这会是事实,但二人所言又似不假,岂不令人迷惑费解?
不管此事是眞是假,他决心要弄个水落石出,好在凤鸣山庄去途非遥,以他的脚程只须一个更次即可赶到。
不过翻云手余万立所说的可靠性却不能完全相信,是否乘机把他调开,另有阴谋也说不定因此,他在未采取行动之前,第一个要了解的就是翻云手余万立在金龙堡内是否还有同党,要是有,他必须要迅速的予以淸除,要是没有,也可以放心的前往凤鸣山庄査探虚实。
思念一定,宇文奇向翻云手余万立道:「你的话我完全相信,希望都是实话。」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聪明如翻云手余万立者,当能体会宇文奇话中的含意,那就是说:如果有一字不实,你小心就是了。
这时宇文奇继续又道:「在我未往凤鸣山庄之前,我想再问你一件事情,希望你能了解我的企图,坦诚相告。」
翻云手余万立慌忙接道:「三少爷尽管问好了,属下知无不言。」
宇文奇点头道:「很好,潜伏在金龙堡的同党还有几人?」
翻云手余万立忙即否认道:「没有,没有……」
「嗯?……」
翻云手猛的一震,顿时惶然,情急的接道:「有,有……只有一个。」
「谁?」
「双枪董平。」
「啊……」宇文奇大感意外,他做梦也想到双枪董平会与翻云手余万立一党,为什么?因为他宇文奇与双枪董平自幼生长在一起,虽然地位有高下之分,而二人之间的情感却如同手足,他实在找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证明双枪董平有嫌疑。
而翻云手余万立与双枪董平之间情感不睦,时常发生冲突,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再者二人虽然同为金龙八剑中的人物,而地位却甚悬殊,双枪董平很得堡主金龙老人的器重,倚为有力的手臂,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放心的交给他办,从来就没有出过差错。
对于翻云手余万立的精明,堡主虽然也很赏识,但对他的阴险却也很有顾虑,把他派在外围工作,就是一个证明。
从双方的关系上看,他得到一个结论:翻云手余万立如此,实有诬人之嫌,其用心之毒辣委实罪不容诛,要是让其阴谋得逞,金龙堡岂不危在旦夕?
略一思索,他决定来个将计就计,于是故作愤怒的骂道:「好个忘恩负义的董平,宇文奇要不给你点颜色看,你也不知道厉害!」
翻云手余万立暗暗窃喜,傍立的丫环绿梅却有点侷促不安起来,宇文奇向二人扫了一眼,心中暗暗冷笑,忖道:待宰之囚,还要施展阴谋诡计,你也太看轻我宇文奇了。
当下他哼了一声,擧手去点二人的穴道,翻云手垛万立惶急的喊道:「三少爷?」
宇文奇手下未停,翻云手余万立虽然企图闪身趋避,结果仍然穴道被制,这时宇文奇又道:「怕什么?我又不杀你们,不过要委屈你们一下,等我把双枪董平找来陪你们作伴就是。」
说着,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之中,翻云手余万立向数步之外的绿梅看了一眼,默然无语。
这时,绿梅却充满怨恨的骂道:「害人害己,你还有什么好看的?要不是你,我绿梅会落到这种地步吗?」
翻云手余万立仅冷笑不语,好像他心里藏有无限诡谲似的。
须臾,人影飞闪,出现了两个人来,头一个是去而复返的宇文奇,后面跟着的则是双枪董平。
宇文奇转身向董平道:「我有事急需外出,你就来陪陪他们二人吧!不过你千万可别冷落了咱们的翻云手余大侠啊!」
双枪董平连连应诺,至此翻云手始知已被愚弄,他与双枪董平向来不睦,落到对方手里还有什么好受的?尤其是宇文奇特别交待,不想可知,这一囘罪看样子是受定了。
恰好凄奇又道:「余大侠,我劝你最好老实一点,否则董平会知道该怎么办,到那时你可别怪咱们不够交情!」
语毕,宇文奇又向三人看了一眼,转身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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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0 03: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凤鸣山庄



宇文奇离开金龙堡,直奔凤鸣山庄。
凤鸣山庄在金龙堡之西相距非遥,以宇文奇的脚程不到一个更次,那依山面南,遍植梧桐的凤鸣山庄已经在望了。
这里宇文奇并不陌生,只因金龙老人与凤鸣山庄主人剑胆琴心李梦庚,彼此相交甚笃,昔日他常随其师来此作客,尤其剑胆琴心李梦庚夫妇,对他爱护有加,视如子侄,常令其爱女蓝凤李娟娟与他结伴同游,庄前庄后,他们不知洒落了多少响亮的欢笑。
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虽然那时他们还都是孩子,但那欢笑,那情感,是眞挚的,纯洁的,没有仇恨,也没有卑鄙的念头,彼此间的来往,一如水乳交溶,相处得十分和谐。
金龙堡与凤鸣山庄既然彼此相交甚笃,为什么凤鸣山庄要图谋消灭金龙堡?他实在找不出可疑之处,而翻云手余万立所供却言之确凿,好像眞有其事似的,俗语说: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是以对此事的处理,不能等闲视之,他之所以如此做,主要的是追査师母的死因。
霎时,宇文奇来到凤鸣山庄之前,数载没有来此,庄前的景色依然如旧,遍植的梧桐树,较前更高大了,只是时値初春,枝头光秃秃的伸展在夜空中,三五寒鸦栖息其上,在夜风中摇晃,显得有些凄凉。
站在大门之前,宇文奇不禁犹豫起来,究竟是越墙而入?还是敲门求见?要是越墙而入,设若被主人发觉,将何以自圆其说?
假如以礼求见,主人对于他这不速之客是否欢迎尙在其次,能不能达到此行的目的,那就很难预测了。
他是个十分正直的靑年,不论做任何事,他不愿落入口实,尤其他对李梦庚非常尊敬,更不愿他所尊敬的人对他有所非议。
抬头向庄内深深的注视了一下,黑越越的,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凄寒与冷寂淹没了一切,这情形像一座荒废已久的古刹,亦似一片荒凉的墓野,令人怵然心悸,毛发皆竖。
思索再三,宇文奇终于擧手掀动门环,数声短促的扣门声淸脆的打破夜的沉寂,像几颗光滑的卵石,投入平静的古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许久,门内寂然依旧,宇文奇不禁轻轻的咦了一声,再度扣动门环,「笃笃」的敲击声,较前更响亮了许多,显然他多用了几分力量,可是门内依旧寂然如死,没有一点囘应,而两扇黑漆的大门,却随着扣门的声音,徐徐的闪开了」道缝。
宇文奇当下不由讶然,略一迟疑,擧步而入,不料他一脚刚刚踏进,突闻「扑隆!」一声,一团黑影自门内闪电般破空迎面冲出,他不由惊得滤然退后寻丈,而那黑影却迅如流星似的消失在夜空之中。
原来那是一只夜枭,平白使他吃了一惊,不禁暗骂晦气。
定神之后,宇文奇踏进大门,门内漆黑一片,伸手难辨五指,他停步凝神,慢慢向里走去。
突然,脚下绊了一下,身不由己的向前冲去,旋即踏在一个软绵绵的笨重物体上,当下收住前冲之势,随手抖亮火折子,转身凝神一看,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那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小心的俯下身去,注视良久,始终无法辨认死者为谁,他翻转一下尸体,想察看一下致死的原因,忽然一阵阴冷的夜风疾卷而入,火折子倏的一闪而熄。
宇文奇悚然大惊,迅速斜掠数尺,摒息凝神,静以观变,不料贮立良久,依然不见一点动静,他方始嘘了一口长气。
穿过这座黑沉沉的大门,眼前突然现出一片广濶的树林、梧桐林立,疏落有致,只是时値初春,光秃的枝桠,交错的构成一具天网,严密的罩住大地。
树林的中间,有一条石板路,毕直的伸展向山庄的心脏,翠柏夹道,形成一道深长的甬道,夜风飒飒,森然逼人。
从刚才的征候看,他已然明白凤鸣山庄已非往昔可比,正充满了诡谲和杀气。
此时,他本可以纵上树梢,疾掠而过,但情况未明,敌友难分,万一不愼弄成误会,岂不卷入是非之中?于是他身形一矮,顺着路侧的翠柏暗影,谨愼的向庄中潜去。
经过长长的一段甬道,面前现出一道月形圆门,他小心的跨门而入,彷如置身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一个广濶的庭园,假山绵互,怪石林立,奇花异树,疏落有致,有拱形的小桥,有蜿蜒的小溪,在起伏的山石之间,挺立着三五飞簷琉瓦,雕梁画栋的八角凉亭,假如是在春夏之间,百花争艶,百鸟争鸣,身置其间,何异人间仙境?
可惜冰雪覆地,早已失去原有的情趣,再者这里隐藏着无限杀机,充满了无限血腥和诡谲,已远非往昔可比,虽然这里使他兴起旧地重游的感触,可是再也找不囘数年前随师在此作客时的心情了。
顺着弯曲盘绕的小径,向庄内走去,经过一座假山,山上挺立着一个八角亭子,亭名「贺世」,此典出自「论语摘衰圣」据该书所载,凤行鸣日归嬉,止鸣日提扶,夜鸣日善哉,晨鸣日贺世,飞鸣日郞都。
宇文奇幼从黄山隐翁读书,所涉甚广,对于此典的来历,当然一望而知是取凤鸣之意,亭子取名如此,那么此间的主人,当然更非俗人。
脚尖轻点,宇文奇轻灵的纵身一跃,飞入亭内,他就势向庄内一看,银白色的雪夜中,现出一片朦胧的屋宇,静悄悄的,有无限悽寒的感觉。
他知道已经接近内院,心中更加谨愼,穿过假山怪石,眼前突现一片广场,平坦的彷如一块洁注的玉板,没有一丝杂色。
广场尽处,接连着内院连绵的屋宇,他迅速的掠过广场,停在一堵砌花的矮墙之前,中间有一道拱门,紧紧地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宇文奇纵身跃上,向里迅疾的打量一眼,这是紧靠门口左边的一个院落,各房之内依然黑越越的十分静寂。
他略一凝神,飞掠而过,来到一座大厅之前,他知道这里是凤鸣山庄集会议事之所,不由向里注意了一下,门窗紧闭着,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
夜风尖厉的吹着,吹在紧闭的窗子上,突然吱的一声,有一个窗子闪开一条缝来,同时自厅内泄出一线惨淡的烛光。
宇文奇心神一振,暗忖:厅内可能有人,可是夜深人静,寒风彻骨,为什么还没有睡觉?难道是在进行着消灭金龙堡的阴谋?
一股难以遏止的气愤和冲动,促使他迅捷的掠至窗下,侧目向里一看,却不禁当下骇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厅内的确有人,而且有很多人,但都是死的,在惨淡的灯光下,横七八竖的躺满了一地,血肉模糊,死状狰狞,极为可怖,虽然他艺出金龙堡,胆识过人,但像这种惨况,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试想他如何能不感到震骇?
略一定神,宇文奇穿窗而入,向屋内迅速的扫了一眼,死尸约有三十余具之多,他俯身一一检查死因,并辨认死者的来历。
他越检査越感到震惊,检査完毕之后,他竟被这些人的死因给困惑了。
因为他检查的结果,第一发觉死者多半是凤鸣山庄的护院武师和庄丁,其次间杂着一些来历不明的尸体,但却没有庄主剑胆琴心李梦庚及妻无忧仙子吴卿卿的尸体在内,他们是死?是活?此刻还是一个没有揭穿的谜。
第二,就是这些人的死因,有的死于掌下,有的死于刀剑,最使他不解的就是在这些尸体上,竟发现了七种不同的暗器。
这七种暗器之中,有武当派的铁莲子和峨嵋派的佛珠,也有昆仑派的黑白围棋子,及天山派的雪羽箭,更有衡山派的五芒珠和崆峒派的双翼魔剑,以及四川唐家淬毒铁蒺藜,而且使他更感到意外的,金龙堡驰名武林的金龙镖,竟赫然也在其内。
事实摆在眼前,可以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些人的死,乃是七派联手所为,假如想否认,任谁都不会相信。
可是,宇文奇心里比谁都有数,其他六派他不敢妄加推断,单以金龙堡而论,金龙镖乃是其师金龙老人古浩所独创,别人是不易模仿的,而使用金龙镖的仅有他们师徒四人。
师父金龙老人年前黄山之会失陷于一个不知名的黑势力之内,当然不会来此帮凶杀人,大师兄风云剑客古承训已死,更不会复活来此胡为,二师兄风雷剑客承谕及师妹李桃红,目下正在金龙堡,他敢断言,无法分身来此,这金龙镖的来历就太离奇了。
经过冷静的分析之后,宇文奇得到一个结论,那就是他们师徒四人绝对没有来此参与杀人,而冒名杀人的一定另有其人,这人之所以如此,不想可知,必然存着嫁祸金龙堡的阴谋,那么这个阴谋陷金龙堡于不义之人究竟是谁?他实在想不岀,也无从想起。
假如凤鸣山庄之事,系其他各派所为,那麽他淸楚的记得,武赏峨嵋、昆仑、天山、四川唐门、衡山等六派,均有人失陷于那个黑势力之内,那些失陷之人,不是一派掌门,就是派中的高手,他们自救不暇,那还有力量参与江湖是非?
再者剑胆琴心李梦庚与其妻无忧仙子吴卿卿双双隐迹于此,从不涉及江湖是非,与武林各派向少来往,各派联手对付他们所为何来?
唯一使他感到可疑的,就是崆峒派的三手魔剑包天翼,年前八月中秋黄山始信峯之会,各派与会之人,都失陷在他的阴谋之下。
从那件事证明,崆峒派已经归服于那个黑势力,最低限度三手魔剑师徒已加入那个黑势力的组织,假使把黄山始信峯之会与凤鸣山庄之事连在一起去想,那么三手魔剑包天翼有着最大的嫌疑,不过,有一点他不明白,三手魔剑师徒陷害各派高手容易,要想驱使各派之人行凶恐怕很难如愿,假如他的想法不错,那麽三手魔剑包天翼用什么方法驱策众人呢?
宇文奇自地上捡起一只带血的金龙镖,擦去血水,就着烛光仔细察看,又自囊内取出一只,二者一比,一般无二,他不禁怔怔的出神,这只镖究竟出于何人之手?
忽闻背后响起一声阴森冷笑,他当下猛然一凛,迅速转身,只见不远之处站着一个浓眉怒目,须发如戟的彪形大汉,身着紧身劲装,威风十足,此刻乍然出现,几疑周仓转世。
此人能在无声无息之间来到他的身后,可见一身武功不凡,同时在与对方互相打量之间,更觉得这个大汉的眼神威棱逼人。
由于这个人的突然出现,使他原先的设想完全推翻,而眞正杀人的凶手,可能就是此人,于是充满敌意地沉声问道:「阁下何人?深夜来此何干?」
不料那黑衣大汉当下冷笑一声,不答,以同样的话问道:「阁下又是何人?深夜来此何干?」
宇文奇不由一楞,迟疑了一下,觉得理亏在己,于是说道:「在下金龙堡宇文奇,来此面谒庄主剑胆琴心李老前辈,不料突逢变故,碰上了这件事情。阁下究系何人?」
黑大汉说道:「俺黑虎朱彪,来此已经多时了。」
宇文奇当下猛然一怔,不由向对方多看了两眼。因为这黑虎朱彪的万儿,在中原武林道上太响亮了,只要一提到黑虎朱彪,人们会立即连想到凶杀和刼掠。
黑虎朱彪崛起江湖,是近十年来的事,起初只是一个独行大盗,后来他自创黑虎帮、羽翼益丰,经常率领手下囉喽到处掠刼杀人,十年来虽然江湖能人辈出,却无人把他除掉,这是宇文奇感到非常奇怪的事。
今夜突然在此现身,想必是有所为而来,以黑虎朱彪的嗜杀成性,而际此出事之时,他又在此出现,任谁都会以为他难逃杀人的嫌疑,因此问道:「朱当家的既然来此多时,当知此间事情的始末吧!」
黑虎朱彪接道:「当然知道。」
宇文奇又问道:「凶手究竟是谁?」
黑虎朱彪当下哂然,冷笑道:「此事你小子不是比俺朱彪更淸楚吗?」
此言一出,宇文奇陡然一怔,弄了半天,原来他受了对方的愚弄,心中不由愤然,可是一时却找不出适当的话反驳囘去。
他来此的目的,是追查图谋金龙堡毒害师母的正凶,不料此间发生剧变,剑胆琴心李梦庚夫妇不知去向,使他来的目的落空,既然事情没有着落,他亦不愿再惹其他是非,是以他冷静的为自己辩白道:「假如朱当家的以为此间杀人之事,是我宇文奇所为,那就大错特错了。」
黑虎朱彪闻言略感讶然,说道:「错在何处?」
宇文奇沉着自然的反问道:「第一这里尸体有三十余具之多,其中不乏武功深厚之人,请问朱当家的,宇文奇一人之力能杀这么多人吗?第二,金龙堡与凤鸣山庄素无恩怨,而且交往甚笃,为什么要来此杀人?第三,假如宇文奇眞的杀人,那麽得手之后,为什么还要逗留在此,久久不去?」
黑虎朱彪闻言突然暴笑起来,良久,笑容一歛,沉声驳道:「第一,你宇文奇一人之力虽不可能,但金龙堡的势力满布天下,杀死三十余人乃是易如反掌之事。第二,武林至宝『血图』突然在此出现,那还顾得了其他?再者卧榻之畔,岂能容他人安枕?第三,阁下久久不去的原因,乃在消除杀人的罪证,刚才阁下捡拾金龙镖,就是最好的说明。」
武林传说,黑虎朱彪只是个暴戾的凶徒,此刻数语相对,才知道此人言词锋利,咄咄逼人,由此可知其成名之后,率领黑虎帮胡作非为,而竟无人能把他除去,并非偶然。
他虽然对黑虎朱彪的观感略有改变,但对其反击自己的话却使他甚为愤然,因之怒道:「第一金龙堡虽然人多势众,但却从未恃众凌人,只有你黑虎帮才会如此。第二,『血图』之事,本人丝毫不知,在下来此的目的,乃是追查一毒害师母的正凶,第三,在下捡拾金龙镖,志在推究此镖的来历,假如是企图消灭杀人的罪证,那么为什么仅拾起一只,而不全数收囘?」
这话虽然全是实情,但却难取信于人,当黑虎朱彪听毕之后,虽然也曾略为怔了一下,但旋又冷笑道:「小子口才不错,可惜俺朱彪仍是不能相信。」
事情至此,宇文奇再无话可说,一股难以遏止的愤怒立即冲动起来,说道:「不相信又将如何?」
「不如何,只要你小子把『血图』留下即可。」
「不然呢?」
「不然连人一起留下。」
宇文奇被激得禁不住仰天狂笑,声如龙吟,黑虎朱彪不由怵然一震,倒退半步,一双虎目烱烱的注视着对方。
良久,宇文奇笑声一歛,向窗外一打手势,哂然说道:「请吧!」
黑虎朱彪双目虎虎有神的向宇文奇怒视一眼,冷笑一声,不再答话,反掌微扫,两扇紧闭的大门,「轰」然一声化为无数细碎的木屑四散迸飞,而且连屋宇亦随之震撼不已,接着一条庞大的黑影闪身飞掠出去,像半截黑塔似的,傲然的凝立在厅前的雪地上。
这一手功夫,颇具火候,宇文奇自叹不如,难怪黑虎帮会横行无忌。
但他年轻气盛,不甘就此示弱于人,是以心神微歛,身形一纵,施展出甫刚练成的「风云千幻」的身法,一道轻烟似的,也随之飞出。
立脚未稳,黑虎朱彪遽然暴退两丈以外,大厅的簷下嗖嗖……一连飞扑下四个迅捷的黑影,直向宇文奇围击而来。
宇文奇闻风知警,当下游身滑步,轻轻逸出圈外,不料那四条黑影如影随形的又扑击而上。
当下他剑眉微绉,身躯疾闪,又躱了过去。宇文奇来此的目的,志在查证毒害师母的元凶,无意横生枝节与黑虎帮结下仇怨。
虽然黑虎帮烧杀抢掠,为害江湖,任何侠义之士都应得而诛之,但是他自问没有绝对取胜的把握,再者此刻金龙堡正値多事之秋,他实在无心去管其他的闲事,刚才的一时冲动,乃是在被激之下引起的,此刻细想起来,实在不値。
但是黑虎帮气焰万丈,咄咄逼人,先由黑虎帮朱彪的挑逗,再由手下羣起围殴,充份显露出以强凌弱的本性,就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他少年心性,血气方刚,如何能忍受得了?
四个黑衣人两击扑空,齐声怒喝,身形更为凌厉的飞扑又至,宇文奇当下大怒,待四人扑击近身之际,倏的纵身拔起,陡然下击,只听「轰」的一声大震,冰雪飞溅,那四个黑衣人立时像脱力似的萎顿倒地。
这一招乃是得自黄山隐翁的绝学,为「雷霆三击」中的起手式,名为「风雷乍起」他刚练成不久,这还是第一次使展,未想到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此刻,黑虎朱彪阴狠的说道:「好毒辣的手段啊!」
宇文奇也沉声的以牙还牙道:「较之黑虎帮羣起围殴,总要逊色得少。」
黑虎朱彪一时轻敌,损失四人,对死者他连看都不看,一挥手,大厅的长廊下,立即掠出二十余人,把宇文奇团团围住。
宇文奇双目微扫,冷冷的讥讽道:「这才是黑虎帮的看家本领,姓朱的,希望你不要后悔。」
语意深沉,充满威胁,黑虎朱彪是老江湖了,当然明白对方话中之意,但却理也不理,一打手势,像一羣恶狗似的蜂拥而上。
事已至此,宇文奇只得拚命一搏,但是敌众己寡,而且又有黑虎朱彪监视在侧,倘若缠战下去,必然筋疲力竭最后难逃一命之危。
忖度当前情势,以速战速决较为有利,虽然不愿妄杀无辜,但是事情既已逼迫至此,那还能去顾忌其他?
面对着蜂拥而至的人羣,他不再躱让,而以快刀斩乱藤的果敢行动,像闪电似的迎了上去。
双方都快,一闪相接,骤闻一阵杂乱的互击之声,接着连连响起数声惨号,旋见人影倏分,一纷纷散开,宇文奇依然无恙的站在中央,而围攻上来的敌人却有数人仿如吃醉酒似的,歪歪斜斜的倒了下去。
黑虎朱彪目睹此景,不由目眦俱裂,暴跳如雷,大吼一声,挟着一阵黑风卷卷而上,加入战对于这个黑道凶神,宇文奇不敢轻敌,凝神一志,全力以赴,这时那些黑衣人又涌了上来,把他与黑虎朱彪团团的围在中央。
转瞬之间,十余招过去,在这十余招之间,他守多攻少,以巧制敌,不敢力拼,同时借机窥探对方的底蕴。
黑虎朱彪的武功纯雷猛的路子,沉稳踏实,威力逼人,且招招狠辣,式式无情,诡谲难测,变化无穷,单凭这一身不凡的武功,绝非一般江湖人物所能匹敌,黑虎帮之横行中原武林,此刻他才体会到确非偶然。
以他宇文奇而论,资深过人,且又艺出金龙,在师兄妹之间他算得上佼佼不羣的一个,在获得奇遇之后,与黑虎朱彪交手尙且存有顾忌,不敢轻搂其锋,由此证明黑虎朱彪的武功确有独到之处。
不过话又说囘来,任何一种武功,绝对没有十全十美的,就以黑虎朱彪的武功而论,威猛诡谲有余,轻灵巧快则嫌不足,这缺点不久被宇文奇看了出来,随即展开「风云千幻」的身法,与敌游H起来。
黑虎朱彪的轻功虽然不凡,但与「风云千幻」的身法相较简直不可相提并论,是以在宇文奇开始进攻之时,幻化成数条人影,忽前忽后,飘忽不定,逼得黑虎朱彪束手缚脚,处处受制,不久气喘如牛,怒啸连连,而围在四周的黑虎帮的徒众不禁目瞪口呆,自心底渗出一缕寒意。
经过一阵搏杀,彼此心里有数,宇文奇要想立即取胜难,而黑虎朱彪要想制服宇文奇,亦非易事。
但是,黑虎帮是有所为而来的,其目的虽然不在杀人,而事情的变化却使他们不得不穷追这条偶索。
因之,黑虎朱彪在久战不能取胜之际,虽然十分烦燥,但他粗中有细,立即觉察到自己的错误,随即猛击三掌,乘势暴退数丈。
宇文奇对于敌人遽然不战而退的行动甚为诧然,知道必有更毒辣的手段。
果然,他思嗦了,无数暗器疾若骤雨般自四面八方骤袭而来,躱既不易,破解更难。
面对着如此危境,立即激发宇文奇满腔豪气,只见他一声怒啸中,身形暴旋,蓦地黑光怒涨,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那疾袭而至的无数暗器悉数被扫落地上,宇文奇虽然逃过一刼,但却也惊得一身冷汗。
黑虎朱彪一见狡计未能淡效,一挥手率领黑虎帮的恶徒,又蜂拥而上。
对于这些悍不畏死之徒,宇文奇不再顾忌,舞动从未轻露的「无情剑」放手施为,只见风声雷动,剑芒呑吐,所经之处惨号连连。
不久,黑虎帮的徒众死伤过半,洁白的雪地上,遍洒着殷红的血迹。
黑虎朱彪越战心里越寒,情知如果再继续下去势必被杀光不可。他在黑道上闯荡日久,经多见广,对于任何事都能提得起放得下,见风转舵,此其时矣。
于是他一打呼哨,黑虎帮的徒众骤然后退,宇文奇不禁讶然,乘势收招,问道:「朱当家的,为何不战而退?」
黑虎朱彪沉声答道:「俺黑虎帮另外有事,不克在此久留,你小子如果有意,熊耳山黑虎帮总坛随时候敎。」
此时,宇文奇当然看出对方存心开蹓,不过他人单势孤,亦不宜过份相逼。
原先他以为这是一场殊死的搏斗,却未料到黑虎帮虎头蛇尾的见风转舵,但是他不曾想到黑虎朱彪之所以如此,完成是他惊人的武功所使然。
他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同时自己心里有数,假如再纠缠苦战下去,胜负谁属,目下很难断定,是以他落得大方的爽然说道:「既然如此,宇文奇未便拦阻,日后如有机会,必然亲往拜侯。」
黑虎朱彪没有再答话,率领一干帮徒,转身疾驰而去。
宇文奇望着黑虎帮消逝的夜空,又俯视狼藉的死尸,心理有一种莫名的感触,他分不淸这感触是悲哀,还是对死者的怜悯,总之他心里沉甸甸的,仿如压着一块石头。
良久,他抬起头来,只见大厅的台堦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个貌赛子都,丰神朗目的美少年,衣着纯白,与遍地雪光辉映,更显得儒雅飘逸。
凤鸣山庄如今已成是非之地,来人是敌是友?很难判定,是以他凝神以待,静观对方的擧动。
不料那少年没有丝毫敌意,悠闲的缓步走来,人未至礼先到,拱手说道:「在下柳迎风,刚才目击宇文兄大战黑虎帮,身法神妙,艺业精湛,小弟眞是佩服不已。」
宇文奇连忙谦虚的说道:「多蒙柳兄夸奖,其实宇文奇这点功夫,较柳兄还差得远呢!」
明白人不用细说,一点即破,柳迎风当然知道对方话中的含意,就是说宇文奇武功虽高,而你柳迎风却无声无息的隐迹在侧,这岂不是比宇文奇更高吗?
武林中有一种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别人交手,非经许可,不得偸看,否则就犯了武林的大忌。
柳迎风虽然年纪尙轻,能怀有一身不凡的武功,想必也是师出名门大派,对于这些武林常识,当然十分熟悉。
是以他知道自己理亏,没再辩驳,却含笑岔开话题,说道:「刚才宇文兄对敌所使展的身法,好像不是金龙堡的绝学吧!」
既经点明,宇文奇不好否认,于是颔首道:「柳兄果是高明,只不知有何赐敎?」
柳迎风乘机问道:「不知这种身法传自何人?」
宇文奇答道:「乃是位前辈异人所授。」
「能赐告吗?」
「柳兄请原谅,小弟无法遵命。」
柳迎风略感失望,但是对方既然不愿相告,他自是不便相强,是以干咳了两下,掩饰了这尴尬的场面,问道:「宇文兄簧夜至此,不知有何贵干?」
宇文奇觉得这个少年心机颇深,随时都在迫问别人的来历,因之立即提高警觉,不答反问道:「然则柳兄却又因何至此?」
柳迎风闻言当下猛然一楞,但旋即尴尬的说道:「适逢其会而已。」
宇文奇接道:「在下也是适逢其会。」
柳迎风淸朗的笑道:「那眞太巧了。」
宇文奇没有答话,柳迎风自觉无趣,乃自找台増道:「小弟有事,告辞了!」
说着,拱手而别,宇文奇也还礼道:「后会有期。」
柳迎风去后,宇文奇觉得既然一时无法追査元凶,实在没有再待下去招惹是非的必要,是以也纵身疾驰而去。
一阵急奔,突然发觉金龙堡的方向红光闪耀,照亮了半边天,心中不禁陡然大惊:糟了!
宇文奇归心似箭,加紧脚步,疾如流星似向金龙堡。
卯初时分,宇文奇匆匆赶囘,可是威震武林的金龙堡已经化为一片灰烬,往昔巍峨壮观的景物,再也不复存在了。
面对着断墙颓垣和缕缕余烬,不禁悲愤交集,痛苦万分,师父失陷于一个黑势力之内,师母和大师兄新故,二师兄和师妹李桃红下落不明,这复仇与重振金龙堡的重责将完全落在他的身上了。
稍微冷静之后,他觉得需要察看一遍,或者会有意外的发现。
迅速的环绕一周,除了残余的灰烬之外,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现,至此,他澈底失望了,望着这一片惨景,满目凄凉,心头禁不住一阵绞痛。
往事如烟,前程茫茫,威震江湖的金龙堡一夜之间化为灰烬,这变化太大了,使他有不胜负荷之感。
师父要求拯救,金龙堡的声威需要重振,师母与大师兄之仇要报,父母生死下落不明,江湖刼运又起,亿万生灵需要正义去维护,千头万緖,今后他将何去何从?
如果丢下金龙堡的一切,去查访父母的下落,人们会讥讽他忘恩负义,这是他不屑做的,要是放下査访父母的事,凭心而论,他自幼身世不明,一旦知道自己的来历而无动于衷,那是自欺欺人。
正当他苦思不知应该如何是好之时,忽闻背后响起籁籁地脚步声,他猛然一凛,迅速的转过去,目光所至之处,有一身躯佝偻的老人慢慢向他走来,此老非他,乃金龙堡掌灶的老头。
宇文奇连忙迎上前去,喊道:「杜老……」
杜老头颤巍巍的说道:「三少爷,完了……」
言下无限悲哀,宇文奇只得强仰悲愤,安慰道:「事已至此,悲伤无益,你老可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囘事?」
杜老头道:「不知道,当我发现起火的时侯,只看见二少爷等人匆匆的去追杀翻云手余万立和另外两个人。」
宇文奇问道:「你认识那两人个吗?」
杜老头道:「好像很熟悉,但在黑夜之间而且又跑得很快,所以没有看淸楚。」
宇文奇又问道:「是男是女也分不淸楚吗?」
杜老头凝神想了一想,模棱两可的说道:「好像有一个是女的,不过我不敢确定。」
宇文奇道:「他们追向那个方向?」
杜老头向西方指了指,说道:「向那边追去了。」
宇文奇问道:「大约有多少时刻了?」
杜老头想了一意,说道:「最少有两个更次了。」
宇文奇向西方的夜空看了一眼,转身说道:「金龙堡已经完了,杜老你囘家去吧!」
杜老说道:「三少爷,你呢?」
宇文奇仰望夜空稀疏的星群,悲声道:「我去为他们打个接应。」
杜老头颔首道:「应该这样做。」
宇文奇转身欲去,说道:「杜老,请保重,再见了。」
杜老头依依不舍的颤声说道:「三少爷,金龙堡重建的时侯,不要忘记找我囘来做饭啊!」
宇文奇道:「好的,我一定不会忘记您老的。」
金龙堡什么时侯才能重建?这是谁也无法确定的,他之所以这样说,其目的是不忍使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家失望而已。
宇文奇含悲离开金龙堡,踏上茫茫的雪野,向西方疾追而去。
这时,天色渐渐的亮了起来,他知道黑夜已经过去,未来的一切,是否能够随着曙色光明呢?他不敢去想,想多了反消蚀他的满腔凌云豪气。
北风尖厉地斜斜掠过,像刀子一样澈骨穿心,天空的灰云,有如汹涌奔腾的怒潮,驰向遥远的天际。
整个的山野,都被冰雪覆蓋了,像镶了一层白玉一样,闪耀着皎白的光耀。
他循着隐隐可办的雪径,向西疾奔,同时不停地注意着杂乱的脚印。
不久,天空又开始飘落着鹅毛似的雪片,而且越落越大,好像有意跟他作对似的,他眺望四野,心头禁不住升起一种悽凉孤寂的感触。
足迹,被片片的雪花淹没了,追寻的线索消失了,这时他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何去何从?他不禁犹豫起来。
这里是大别山区,荒山绝岭,人迹罕至,不料正当他犹豫难决之际,山坳的岩下,突然窜出三条人影,迅速矫健,霎时来到近前。
三个人都在四十上下,各带兵刃,英华内歛,精神抖擞,显而易见的都具有一身不凡的武功。
二人在他身则两丈之外一字站住,抱拳说道:「请问来者可是金龙堡的宇文少侠吗?」
宇文奇闻言一楞,暗忖道:这三个人是何来历?自己与对方从无交往,何以会知道自己的来路?
心中尽管懐疑,但他还是拱手答道:「在下正是宇文奇,不知三位有何见敎?」
为首之人说道:「在下等乃是桐柏万氏兄弟,系受令师兄风雷剑客古承谕之托在此相侯。」
宇文奇心头一喜,连忙问道:「请问我二师兄现在何处?」
三人互望了一眼,为首者答道:「天亮之前与我们相见,声言向西追敌,不克久留。」
宇文奇轻啊了一声,心中略感失望,万氏兄弟又道:「大别山区的地形,愚兄弟十分熟悉,愿意效劳。」
宇文奇连连致谢,对于万氏兄弟的一番好意自是不便拒绝,尤其是他目下的处境,孤单无助,心力交瘁,人家自愿相助,不管对方的用意何在,他都是感激不尽,是以他没有考虑其他,就跟着万氏兄弟向西疾追而去。
对于万氏兄弟三人,过去他也曾有个耳闻,老大金鞭万雄,老二银枪万英,老三铁掌万杰,兄弟三人各具一身不凡的武功,而且为人尙重道义,因此江湖上闯出了「桐柏三义」的绰号。
这时,雪越落越大,风愈吹愈疾,雪花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然而他们没有停歇,依旧急急的向前赶路。
晌午时分,来到一座山村,村子很小,仅有三五户人家,依山向阳,一字排列,这时,金鞭万雄道:「宇文少侠,此刻风雪太大,我们在此稍避如何?」
宇文奇向山野扫了一眼,铁掌万杰接道:「同时也可略进飮食,岂不是一擧两得!」
至此,宇文奇不好再反对了,同时他的腹内也正在辘辘饥鸣,遂点头道:「暂避一下也好。」
四人来到村子最西首的一家门前,金鞭万雄上前扣门,立既院内响起脚步的声音,接着两扇油漆剥落的大门打开,从里面探出一个女人的头来,向四人看了一眼,讶然问道:「这么快就囘来啦?」
金鞭万雄嗯了一声,没有答话,转身向宇文奇道:「这里是我们的一个朋友,请吧!」
宇文奇没有谦辞,乃与万氏兄弟一同走进门去,这时他才看淸楚开门的那个女人是个十五六岁的村姑,衣着朴素,而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蛋却很讨人喜欢。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那村姑娘也毫不畏惧的也向他打量,这情形落在金鞭万雄的眼里连忙说道:「莹姑娘,我们带着朋友打扰,妳欢迎吗?」
那姑娘一皱鼻子哼了一声,一甩瓣子扭身向院里跑去,金鞭万打着哈哈道:「这个姑娘叫万莹,是我们一个堂兄的掌珠,生得聪明伶俐,顶讨人喜欢的。」
宇文奇不知道金万鞭万雄此言何意,不便有所表示,只是唯唯喏喏的漫应着。
这里有两进院落,前院鲛低后院较高,房屋一律石块砌成,整齐而坚固,他随着万氏兄弟直向院中央厅屋走去。
厅屋的门上挂着厚厚的布帘子,四人抖落身上的积雪,踏在台堦,一掀帘子,屋内立即冲出股温暖的热气,使人寒意顿消。
屋内光线很暗,但依然可以约略地辨出,室内整齐的摆着八仙桌太师椅,油光闪亮,纤尘不染。
金鞭万雄没有让坐,却说道:「此间主人因为双足不良于行,我们到这里面去见他好吗?」
这是礼貌,应该如此,所以就跟了进去,银枪万英、铁掌万杰却留在外面没有进去。
金鞭万雄一踏进套房即喊道:「大哥,我们带一个朋友来看你。」
这是一间套房,中央摆着一盆旺盛的木炭火,两侧放着四把椅子,靠后墙有一张镂花的顶子床,床上斜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老人,双目深陷,嘴唇干痛,有气无力的向宇文奇打量一眼,颔首笑道:「少侠贵姓?」
宇文奇只得上前见礼,并自我介绍,老人道:「老朽双腿行动不便,请随便坐吧!」
金鞭万雄乘机说道:「你们谈谈吧!我去看看准备点吃的。」
宇文奇不便推辞,只得坐了下来,金鞭万雄退出,顺便把门掩上。
他在木炭火旁边的椅子坐下,抬起头来,发觉这个苍白的老人脸上浮现一丝诡谲的笑意,一闪即逝,他不禁暗暗皱眉,大为困惑,不明白这笑意后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宇文奇自觉过去从未在江湖上走动,与武林人物根本无任何恩怨可言,再者自己孑然一身,身无长物,更不可能引起黑道人物的注意。
想到这里,他心里垣然了,于是礼貌的说道:「请问老前辈贵姓?」
躺在床上的老人客气的道:「老朽万梁,少侠或者有个耳闻。」
宇文奇当下陡然一惊,原来这个脸色苍白的老人,竟然就是江湖以狡诈闻名的大别之狐,他不由朝对方多看两眼,说道:「前辈的大名,家师倒是常常提到,不料竟然在这里得以晋谒,晚辈眞是感到万分荣幸。」
大别之狐万梁喟然摇头叹道:「老了,此后江湖上恐怕再也见不到大别之狐的影子了。」
言下不胜悲哀,宇文奇心中一动,禁不住有些同情起来,问道:「老前辈精神铄铄,什么事使得你老人家这样厌倦江湖?」
大别之狐移动一下斜躺着的身体,长叹道:「说来话长……」
宇文奇微微一愕,凝目注视着对方,静待细说下去,大别之狐万梁仰视屋顶片刻,正要细说下去,忽闻门外的山道上,响起一阵急骤的蹄声,越来越近,霎时来至门前,接着蹄1歇,响起一片杂乱的人声。
二人同时一愕,向窗外看去,大别之狐到嘴边的话岔了开来,怀疑的说道:「风雪交加,天寒地冻,什么人急着赶路?」
宇文奇立即说道:「让晚辈出去看看这些人,究竟是何路数。」
大别之狐万梁立即阻止道:「少侠是客,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宇文奇道:「不,还是让我去看看吧!」
说着就要站起来,不料他身体刚动,条觉腿、腰、和胸部,一齐被钢箍缚住,当下一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大别之狐慢慢的站起来,诡谲的狞笑道:「难道你不了解老夫的一贯作风?」
宇文奇凛然不惧道:「大别之狐虽然向以机诈著称,但是宇文奇与你素无恩怨纠葛,这样做岂不有点过份?」
大别之狐掀开棉被,竟然走下床来,慢慢逼近,充满机诈的说道:「是的,我们是没有恩怨可言,不过为了一件事,老夫却不得不如此。」
宇文奇当下一楞,问道:「什么事?」
大别之狐万梁神情十分郑重的说道:「就是你昨夜得自凤鸣山庄的『血图』,只要你肯让给老夫,老夫可以保障你的生命安全。」
宇文奇讶然道:「什么『血图』?我根本不知道这囘事呀!你究竟是听何人说的?」
大别之狐阴森森的冷笑道:「少侠,你问得太多了,现在你应该做的,是赶决吧『血图』拿出来。」
事情既已至此,宇文奇知道再说也是徒然,干脆不便多说,于是冷笑道:「你以为强逼就可以得到手吗?哼!别说本侠根本没有『血图』,就是有也不会给你。」
这是实话,可是却不能使对方相信,因之大别之狐道:「你以为老夫会上这个当吗?」
说着慢慢逼近,宇文奇虽然没有「血图」,但这对于一个学武的人来说,毕竟是奇耻大辱,于是说道:「那样做你会后悔的。」
大别之狐道:「老夫做事,任性而为,后来就没有后悔过。」
说着,探手就去搜查宇文奇的身上,这样做一方面是欺侮他年轻,再者以为他已经被擒,杀刮存留,可以任意而为,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可是,当大别之狐的手快要接触到他时,修闻「噗」的一声,一道白光闪电般疾射向他的面门,大别之狐闻声一震,还未及应变,「吧」的一口唾沫,正射在脸上,水星四溅,满面开花,大别之狐只觉「轰然!」一声,踉跄的向后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床上。
宇文奇禁不住哈哈笑道:「滋味如何?」
大别之狐万梁一擦脸上的唾沫,狞笑道:「好小辈,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
遂自腿上拔出一只匕首,满面杀气的又逼上去,宇文奇当下暗运一口眞气,身躯一扭,竟然未能扭动,知道不能蛮干。
可是大别之狐已经逼近面前,势急如火,迫在燃眉,如果应付不当,即将抱憾终身了。
他身躯被制,可是双手仍能运转自如,情急之间,他想到了剑,是以有恃无恐的冷笑道:「本侠早就活得不耐烦了。」
大别之狐阴森的道:「既然不想活,老夫就成全你吧!」
说着,身躯倏动,招出「黑虎掏心」,直向宇文奇胸前刺到,阴毒狠辣,存心一招置人死命。
忽然,「唰」的一声,乌光暴涨,紧接着「当」的一声兵刃撞击之声,只见一道银光向上激射,「笃」地钉在屋梁上,力犹未尽,颤巍巍的抖个不停,而大别之狐却已暴然后退数步,骇然变色,虽然没有受伤,但已惊出一身冷汗。
宇文奇剑已还鞘,自我解嘲的说道:「本侠命大,这下又死不了啦!」
大别之狐两次行动均未成功,心中早生寒意,此刻闻言,只得忍气呑声,深沉的说道:「小辈,不要得意,你等着瞧吧!」
话中之意宇文奇当然能够体会出来,可是他年轻气盛,在敌人面前,岂能示弱?是以昂然说道:「本侠等你就是了。」
这时,前院忽然吵了起来,接着响起兵刃撞击之声,好像有人与来人动起武来,大别之孤万梁乘机下台,走出门去,同时重重的把门关上。
宇文奇望着门口无限感慨,他未想到江湖道上会是这么阴险诡诈,至于所谓「血图」,他是昨夜在凤鸣山庄与黑虎朱彪冲突时才知道的,后来又出现了白衣少年柳迎风,此外再也没有碰到过任何人。
显然这谣言是昨夜往凤鸣山庄所引起的,假如眞有「血图」之说,那麽他可以肯定早置已被别人得去,而他只是适逢其会,碰巧背上黑锅而已。
那么这个谣言是谁传出去的呢?昨夜他见到的人仅有两起,第一批就是黑虎帮的徒众,再者就是那个白衣少年柳迎风。
柳迎风,宇文奇自忖与他无怨无仇,虽然当时话不投机,但却也找不出陷害他的理由。
如果说这谣言是一种阴谋,他以为黑虎帮的徒众很可能就是主谋,因为他曾被迫杀死了黑虎帮不少徒众,并迫使他们虎头蛇尾的不战而退,倘若他猜得不错,那么黑虎朱彪这一招,可眞太阴毒了。
□□□
大别之狐万梁匆匆来到前院,见三个同族的兄弟正与三个使刀的汉子捉对搏杀,傍边还站着四人,并没有齐上围殴。
武林中以刀驰名的,首推冀北五龙山的马家,老大马维仁,老二马维义,老三马维礼,老四马维智,老五马维信,兄弟五人,以一套闪电十三刀,称雄口外。
对于马家的刀法,他虽不曾会过,但在天下武林当中,却颇著盛誉,这时万家兄弟已落下风,败!是一定的,只是时间问题,何况还有四人虎视在侧呢?
对方七人之中,有五人年纪较大,二人年纪较轻,大别之狐万梁是老江湖了,当然看得出年纪大的五人是马家兄弟,年纪较轻的两人,必为其门下弟子,忖度当前情势,就是再加上他大别之狐,也必然是有输无赢,因此他眼珠滚动之间,心中暗暗决定,于是说道:「诸位暂停!」
场中六人各自跳出圈外,视线一齐集中在大别之狐万梁的身上,他向对方七人拱手说道:「请问诸位可是冀北五龙山的马家兄弟?」
五位年纪较长的拱手答礼道:「在下正是马家兄弟,请问阁下怎样称呼?」
大别之狐道:「老朽万梁,久仰马家的刀法,为何不请进一敍?」
马老大马维仁,客套的说道:「啊!原来是以足智多谋著称的万老英雄,眞太失敬了,刚才敝兄弟与诸位系出于误会,万老英雄要多见谅才是。」
大别之狐万梁老谋深算,打着哈哈说道:「岂敢,岂敢!诸位不怪老朽迎接来迟,老朽十分感激了。」
马家兄弟连道不敢,万家兄弟也见风转舵的连连道歉,众人正要入内,忽然一阵急骤的蹄声传来,当下众人神色一凛,齐向大门口望去。
接着便见十几人,自门口涌了进来,当先一人头戴风帽,身罩披风,银髯如雪,像貌威严,其后紧跟着两个佩剑的少年,再后有七八人之多,簇拥着一个五旬上下的老者,这些人之后,还跟着一个三十上下的穷秀才,冰天雪地,酷寒难耐,而他却手持折扇,一摇三摆的迈着八字步,向里走来。
看外表,任谁都看得出是武林人物,只是这些人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走在一起,又为什么冒着风雪之苦来到这荒山野地?在场诸人谁也无法一口说了出来。
不过,大别之狐万梁却能认出前面银髯老人正是享誉武林的泰山磐石堡主秦路通,其后被簇拥着的五旬老者,乃是兖州以三节棍驰名的卢劲节,后面跟着的穷秀才,乃是云梦凌霄堡的凌霄书生萧一苇。
这三人虽然年龄各异,但却都是独覇一方的人物,天南地北,为什么在此突然碰在一起?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遇合,一定隐藏着一项秘密,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呢?难道也是为了「血图」而来大别之狐万梁暗道:假如眞的都是为了「血图」,那麽今天的局面将更难应付了,于是他满面含笑地迎事前去,说道:「啊!原来是秦堡主与萧堡主、卢老师诸位高人驾到,未及远迎,罪甚!罪甚!」
秦山磐石堡主秦路通,云梦凌霄堡主萧一苇,兖州卢劲节诸人,此刻抱拳还礼,说道:「一我等来得冒昧,万老英雄不要怪罪才好!」
众人与冀北马家兄弟,以及桐柏三义分别见礼,然后走进前院的西厢房,这里是专门接待客人的地方,虽然谈不上设备淸雅,但却也是窗明几净,打扫得十分淸洁。
宾主落坐,万里端上茶来,这时大别之狐万梁问道:「风雪蔽天,酷寒逼人,诸位因何突然
到此?」
泰山磐石堡主秦路通,轻捻银髯说道:「目下『血图』之说已经惊动江湖,我等来此,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大别之狐万梁心中暗惊,但他还不是不露声色的又问道:「可有什么发现吗?」
凌霄书生萧一苇,说道:「昨夜有人亲见『血图』被金龙堡第三徒宇文奇所得,而金龙堡又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为明眞象,所以才跟踪至此。」
兖州三节棍卢劲节说道:「听说宇文奇上午与桐柏万氏兄弟走在一起,不知此话可是眞的?」
桐柏三义同时向别别之狐万梁看了一眼,见大别之狐含笑点头,金鞭万雄始道:「卢老师所言正是。」
凌霄书生萧一苇问道:「请问宇文奇目下人在何处?」
大别之狐万梁接道:「已被老朽囚禁起来。」
「啊!」众人齐感愕然。
泰山磐堡主秦路通,说道:「听说此子一身成就不凡,如何会这么容易就范?」
大别之狐万梁,阴阴的笑道:「武功虽好,经验不足,如何能逃出老朽的手掌?」
凌霄书生问道:「万兄可有所获?」
大别之狐万梁道:「这个万某十分惭愧,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得到一点头緖,诸位如果不信,请到里面一问便知。」
泰山磐石堡主秦路通当先站起,说道:「好!让我们去看看。」
众人随着一齐站了起来,凌霄书生萧一苇,突然向大别之狐万梁道:「万兄,我们这样作你该会不介意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把视线投向大别之狐万梁,他一见众意难违,连忙故示大方的说道:「『血图』乃无主之物,谁得到都是武林之争,不过囚禁宇文奇的地方十分狭小,无法容纳许多人。」
兖州三节棍卢劲节问道:「依你之见呢?」
大别之狐道:「万某以为就请秦堡主、萧堡主、卢老师代表前往足矣。」
众人齐皆点头同意,于是一起五人,由大别之狐当先领路,向后院走去,霎时来到中央堂屋门前,打起门帘,突然自门内闯出一条人影,要不是当先而入的秦堡主让得快,几乎撞个满怀。
众人只见自屋内冲出之人,原来是个村姑打扮的少女,正是大别之狐的掌珠万莹。
大别之狐立即冷脸叱道:「女孩子家,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万莹道:「我为各位找茶叶。」
果然见她手内拿着茶罐子,于是也就没有过于苛责,相继走进屋内,又转入套房。
宇文奇仍被制在椅子上,神色自然,丝毫没有恐惧之态,对于突然来临的四人竟然视而不见,连看也不看一眼。
这种傲慢的态度,立即引起泰山磐石堡主秦路通的不满,试想以他的声誉和威望,江湖上任谁见了也得礼让三分,不料今天却被一个后生小辈所藐视,这口气如何能够忍得下去?
是以他的脸色阴沉的问道:「你就是金龙堡古浩的弟子吗?」
宇文奇冷冷地向对方看了一眼,不答反问道:「你是什么人?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泰山磐主秦路通沉声道:「老夫乃是磐石堡主,此来只是向你査问一件事情。」
宇文奇问道:「何事?」
磐石堡主秦路通接道:「就是关于『血图』之事。」
宇文奇当下愤然说道:「又是『血图』,究竟『血图』与你何干?」
说着,他向大别之狐怒视一眼,凌霄书生萧一苇忙即揷口道:「『血图』虽然与秦堡主无关,但却关系着江湖浩刼,他身为武林一派宗师,岂能坐视不管?」
宇文奇一翻眼道:「你也是『不能坐视』者之一吗?」
凌霄书生萧一苇不由脸上一阵燥热,颇为尴尬的道:「不错。」
宇文奇语含讽刺的说道:「宇文奇倒错怪你们了。」
兖州三节棍卢劲节,突然问道:「究竟『血图』是不是被你所得?」
宇文奇立即问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三节棍卢劲节道:「假如眞有其事就请把『血图』拿出来,以我们各派之力,来维护你与『血图』的安全,要不然还要继续追查。」
宇文奇道:「听尊驾这么说,本侠似乎非承认不可了。」
这话当即激怒了泰山磐石堡主秦路通,只见他虎目圆睁,银髯颤动,问道:「你到底肯不肯把『血图』拿出来?」
宇文奇道:「假如你们一定要,本侠当然只有拿出来,不过,却要有相当的代价。」
磐石堡主秦路通的态度立时缓和了下来,说道:「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来好了。」
不料宇文奇问道:「你能作得了主吗?」
磐堡主秦路通当下一楞,以目光征求各人的意见,不料齐皆默然,既不同意也不否认,这使他大感尴尬,无法下台,转身便欲离去。
大别之狐万梁见状,连忙殷勤的说道:「秦老请稍安,万某以为还是由各位共同商量一个方法。」
宇文奇说道:「假如各位眞有诚意,能推秦堡主为代表,本侠愿与他单独谈谈,要不是太吃亏,一定成全你们这一番好意。」
众人互望了一眼,犹豫难决,大别之狐接道:「秦老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说着,目光投向三节棍卢劲节,情面难却卢劲节终于点头同意,四人当中已有两人同意,凌霄书生要是再不有所表示,将成众矢之的,情势如此他也只好点头了。
于是,大别之狐万梁,凌霄书生萧一苇,三节棍卢劲节,一齐退出,走囘前院,静候佳音。
眼看已近傍晚,雪停了,风也小了,却始终不见有何结果。
凌霄书生不停的向后院张望,三节棍卢劲节装着十分鎮静的坐在一旁,磐石堡门下的两个弟子则坐立不安的来囘走动着。
忽见磐石堡主秦路通自后院走来,众人心中顿时掀起一阵喜悦,于是一齐迎了上去,问道:「结果如何?」
磐石堡主秦路通道:「略有眉目,不过还需要各位商量决定。」
众人齐声哦了一声,磐石堡主秦路通又道:「他的条件很简单,只是希望将来得到『血图』之寳也能有一份权利。」
三节棍卢劲节爽然道:「答应他就是了。」
磐石堡主秦路通,接道:「不过,他为防止我们将来变卦,『血图』仍由他保管。」
大别之狐恨声道:「好狡猾的小辈!」
凌霄书生萧一萱急道:「你答应了吗?」
磐石堡主秦路通摇头道:「不曾。」
三节棍卢劲节道:「假如我们不同意这么做呢?」
磐石堡主道:「将永远得不到『血图』寳藏。」
三节棍卢劲节又道:「难道他不怕死吗?」
磐石堡主道:「老夫已经试过,他至死不屈,何况他死了我们仍然得不到『血图』,又有何用?」
三节棍卢劲节默然了,大别之狐万梁接道:「看来我们只好答应了,日后相机行事也未尝不可?」
凌霄书生萧一苇,也随声附和道:「卢兄所言甚是,我看就这样决定了。」
大别之狐万梁的目光,缓缓的掠过众人的脸上,问道:「各位有何意见?」
众人齐皆默然,三节棍卢劲节向磐石堡主看了一眼,显然有些迟疑,大别之狐乘机又道:「假如没有意见,就这样决定了。」
三节棍卢劲节向磐石堡主道:「堡主以为如何?」
磐石堡主微微颔首,在场诸人以该堡声誉最隆,与兖州卢家的人马最众,擧足轻重,是以磐石堡主首肯之后,其他桐柏山万氏兄弟,冀北五龙山的马家兄弟,都也跟着同意了。
这时,大别之狐万梁兴奋的道:「这是件罕有的合作,让万某作东,请诸位痛快的喝一杯,以示预祝我们的合作成功。」
这的确是件罕有的合作,按照一般江湖习惯,这是不可能的,但却顺利初步完成,为什么?说穿了不値一文,因为各派之人都怀着鬼胎。
身为主人的大别之狐万梁,是出了名的老狐狸,心机诡诈,谋定而后动,论城府,在场诸人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所以,当冀北五龙山马家众人与其族弟桐柏三义,因言语冲突打起来的时侯,一见毫无胜望,于是立即见风转舵,出面解围,而冀北马家兄弟则因远涉中原,人地生疏,也就乘势收帆,不料又来了磐石堡主、凌霄、堡与兖州卢家一干众人,使他原有的计画亦随之宣告落空,不得已只有另打主意,股勤的周旋各派之间。
磐石堡主与兖州卢家人数虽众,但是对于大别之狐早有戒心,同时又有冀北马家兄弟与桐柏万家兄弟在旁牵制,在情况未明之前,如果轻擧妄动,对于本身是不利的,所以促成他们虚与委蛇的心理。
凌霄堡的凌霄书生萧一苇更不用说了,他虽然具有一身超凡的武功,但是人单势孤,孤掌难鸣,既不明以武力夺取「血图」,又不忍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只有在各派之间混水摸鱼,所以人家提的意见,他既不能反对,也只好随声附合。
了解了各中内情,就会觉得这件罕有的合作,是十分自然了。
这时,小姑娘万莹与其母已把酒菜备好,纷纷端上,各派之人也不再客气,相继坐下,开怀畅飮起来……
这一夜,各人在自己编织的美梦渡过,第二天早晨,天刚破晓,各派之人即纷纷涌向后院提人,可是各派之人都已到齐,唯独不见磐石堡主秦路通。
当下由兖州三节棍卢劲节、凌霄书生萧一苇、大别之狐为首,后面跟着冀北马家兄弟,桐柏万家兄弟,磐石堡与三节棍的门下,亦紧随在后面,一齐涌向中央大厅,又涌向左边的套房。
套房内依然十分黑暗,大别之狐点着腊烛,众人禁不住齐皆惊得叫了起来,那里还有宇文奇的影子?而被制在椅子上的人,原来正是磐石堡主秦路通。
只见磐石堡主衣衫被剥得光光的,仅剩下一套单薄的内衣,神色苍白,双目迟滞,好像另换了一个别人。
大别之狐万梁连忙上前为他解除禁制,可是称覇一方的磐石堡主,身躯僵硬得已经无法站起兖州三节棍卢劲节急问道:「堡主,这是怎么一囘事?」
磐石堡主秦路通,当下喟然一声长叹,指着墙壁说道:「你们看吧!」
众人的视线随之转移过去,只见石壁上以木炭写着几行苍劲的字迹:
「一念之贪,良智丧失,
咎由自取,罪不容诛,
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无情剑留」
任谁也不会料到无情剑会在此出现,他们在心底都不由泛起一种恐惧,谁也不敢议论。他们只恨自己太粗心大意,竟然把年前八月中秋黄山始信峯之会各派之人齐皆中毒无情剑独救宇文奇的事给忽略了。
这时,磐石堡主秦路通,在他们门下弟子的扶持下穿好了衣服,垂头丧气的说道:「各位,秦某告辞了。」
说着低下头,带领门下弟子出门而去,其他如兖州三节棍卢劲节及其门下,冀北五龙山马家兄弟,凌霄书生萧一萱等人也觉得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都随之相继辞出,这个山村顿时又寂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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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0 10:34: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英雄虎胆



北风悽厉的卷着雪花,一阵疾似一阵的飞掠过去,天黑了,夜色笼罩着整个大地,然而银色的原野却辉映得仿如月夜一般,这正是围炉取暖,闲话桑麻的时刻,但是这荒僻的山径上,却奔驰着一个矫健的黑影,他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脱险的宇文奇。
原来他被制在套房之内,正当他苦思无计之时,突然门口人影一闪,走进一个人来,此人非他,正是大别之狐的掌珠万莹姑娘,她神色亿促的急道:「我爹和许多江湖朋友,正在商量着对付你。」
宇文奇心中一惊,急道:「这可怎么办呢?」
话声刚落,院内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莹姑娘低声急道:「不好,他们来了,快说我能帮助你什么?」
「告诉我如何解除机关!」
「椅子腿上有个按钮。」
莹姑娘话未说完,人已经冲了出去,宇文奇忙道:「谢谢妳。」
说着,他立即找出按钮的位置轻轻一按,禁制立除,心中不由大喜,于是坐在原位上以观动静。
结果一切都如他所预料一般的进行者,当磐石堡主秦路通代表各派与他单独会谈的时候,出其不意的把对方制住,然后把他衣服剥下,利用得自黄山隐翁的易容术变成了磐石堡主的化身,又利用其父无情剑的威名,留字走了出去,与各派之人痛快的吃了一餐,始抽身而去。
本来他想在此追查二师兄风雷剑客古承谕的下落,可是他发现这里与二师兄的去处,毫无关系,所以决定立即离开这个山村。
金龙堡已毁,师兄师妹以及金龙堡门下诸人,目下均已流离失散,前途茫茫,后无归处,这复仇寻人的事,只有等待机会了。
这时,他想到与黄山隐翁正月十五在长安的约会,默计时间,大约还有十天左右。
离开山村的时候,他没有去考虑其他的问题,不料一阵疾奔之后,风雪打脸,愈来愈大了,他想找一个地方暂避风雪,可是在这荒山绝岭,人迹罕至的地方,那里去找呢?不得已他只得继续向前疾奔。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忽闻远处的丛林中,传来数响悠一悠钟声,当下他精神一振循声奔去。
覆蓋在雪下的一条山径,蜿蜒的向上伸展,穿过密密的森林,每一棵树的北侧和枝上,都像镶了一层白银。
森林的尽处,突然现出一片竹林,茂密的竹叶上,压着一层厚厚的碎银,随风摇动,萧萧作响。
再往上走,攀登十余丈之后,地势突然开朗,现出一片数十丈方圆的广场,场中有一座铜鼎,深深的埋在雪堆里,仅仅露出一点盖子。
场子的尽处,现出一座气势雄伟的庙宇,惟因年久失修,已经显得破落不堪了。
这是葛绝佳的借宿之所,宇文奇毫不犹豫的走上前去,只见山门紧闭,门头上悬着一方泥金巨匾,写着「万竹庵」三个大字,笔力苍劲,运行如飞,虽然下面没有落款,但也可想像得出,必然是出自名家手笔。
「庵」为尼姑静修之地,「庙」「寺」「院」多为和尙住锡之所,「宫」与「观」则为三淸门下所主持,这些只要是稍具江湖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宇文奇出身金龙堡,耳濡目染,当然对于这些十分熟悉,但是时値寒夜,风雪交加,寒冷澈骨,如果错过此处,再要找一处可避风雪之处,恐怕更难了。
按理他是不应该在此借宿的,可是事实的迫使,又使他不能错过此处,否则只有整夜在风雪之中奔走了。
思考再三,终于他跨上石増,举手扣动门环,数声淸脆的声音立即震荡开来。
良久,没有丝毫动静,不得已他再次扣动门环,霎时,院内响起轻微细碎的脚步,接着两扇剥落的大门,缓缓而开,走出一个四十左右的尼姑来。
她一见宇文奇顿时骇然怯步,好像十分惊惧。
宇文奇微微一楞,忙即施礼道:「师太请了。」
尼姑双掌合十,躬身唸道:「阿弥陀佛!」
宇文奇又道:「小可因心有急事,只顾赶路,结果错过宿头,此刻风雪交加,夜寒逼人,无法继续赶路,不知师太可肯方便,让在下借宿一宵。」
中年尼姑道:「阿弥陀佛!此事贫尼不能做主,请在此稍待,让贫尼请示家师。」
尼姑让宇文奇跨进山门,转身匆匆向内走去,他只得站在那里等候。
此刻,这里仅有他一人,猛然抬头,禁不住陡然吃惊,原来他正在两个像貌凶猛的巨神之前霎时,那中年尼姑去而复返,说道:「家师已经应允,小施主请随我来。」
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尼庵,前后共有三进佛殿。宇文奇随在尼姑之后,穿过一座佛殿,向左一转,走进西厢偏殿。
殿内靠后墙的神笼上,一排排坐了十几个神像,大概因为年代久远,香火鼎盛之故,一个个黑黝黝的,仿如刚从灶下钻出来似的。
经过神笼之前走进一间套房,室内陈设整齐,一切用具俱全,想必是为进香游客所设,这时尼姑交代几句,匆匆而去。
宇文奇因为连日来精神频受打击,再加上飮食不调,奔波劳累,心身早感疲惫,向床上一躺,立即进入梦鄕。
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不知经过多久,忽被一阵步履之声所惊醒。
他当下一楞,凝神细听,发觉院中好像有很多人在走动,心中不禁愕然,立即移近窗前,向外一看,不由当堂呆住了。
此时,大雪日止,夜风仍疾,院内火把通明,三十几个尼姑,已作雁翅排开,静静的肃立着,好像有所等待。
站在众尼姑中间的是一白眉如霜的老尼姑;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尼姑,正是接待他的那个师太。
这些尼姑雪夜如此,究竟为了什么?
沉重而严肃的气,像凝结了一样慢慢的进行着,渐渐的由沉重变为惶惧。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忽然,远远的传来一声长啸,众尼姑闻声齐皆一震,顿时掀起惊惶的骚动。
接着搜搜数声,自庵外飞进三条黑影,轻轻的飘落院中雪地上,三人一律黑色劲装,为首者以蓝巾覆面,其他二人,则以白巾遮住面孔,仅仅露出两只眼睛。
三人并排站在众尼姑不远之处,这时居中的蓝巾蒙面之人,向众尼姑冷厉的扫了一眼,说道:「悟非老尼,限期已到,速将宇文瑶交出来吧!」
站在中间的白眉老尼,稽首为礼,宣了一声佛号,答道:「万竹庵乃贫尼与小徒静修之地,并无宇文瑶这个人。」
那蓝巾蒙面的黑衣人,当下冷哼一声,道:「没有宇文瑶,难道也没有百了尼姑吗?」
悟非尼姑知道无法逃避,乃昂然不惧的答道:「百了就是小徒。」
「妳应该记得她就是宇文瑶。」
悟非道:「昔日的宇文瑶已逝,她只是今日的百了。」
那蓝巾蒙面的黑衣人,已经不耐,说道:「不管她是昔日的宇文瑶,还是今日的百了,妳把她交出来就是。」
悟非师太神色一正,说道:「三位苦苦相逼,难道小徒与你们有仇?」
蓝巾蒙面之人,冷冷的道:「无仇。」
「有恨?」
「也无恨!」
悟非义正词严的质问道:「既无仇又无恨,为什么一定要贫尼交出小徒?」
「恕难奉告。」
悟非师太正色道:「无仇无恨,又不愿说出原因,硬要贫尼交出人来,那就于理欠通了。」
蓝巾蒙面之人,被迫无言以对,只得狞恶的沉声道:「要妳交出就交出,那来的这么多囉嗦!」
悟非师太鎮静如恒的道:「既不讲理,贫尼更难遵命。」
「找死!」
话声未落,身形倏动,直向悟非扑去,众尼姑一见骇然,齐皆惊呼起来。
悟非师太自忖必死,乃闭目以待,不料身后突然冲出一条黑影,将她护住。
这时,蓝巾蒙面之人的掌力已经迅速袭至,眼看一个与世无争的出家人就要死于掌下,修见左侧一道金光电闪射至。
蓝巾蒙面人见状大惊,猛然后退,但他身还未动,那道金光涮的一声已在掌边划过,只觉一阵热辣辣的痛澈肺腑,掌心已被划了一道血槽。
蓝巾蒙面之人,惊骇之余,色厉内荏的道:「难怪老尼姑这样沉着,原来是有大援撑腰!是那路朋友?何不出来一见?」
话声刚落,忽然响起一阵淸朗的笑声,接着自左侧廊下走出一个面目冷峻,腰悬长剑的白衣少年。
宇文奇当下讶然暗忖:自己一镖解救了悟非师太之危,却突然自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岂非怪事?而更奇的是,这个白衣少年的面貌与打扮,俨然又是一个无情剑的化身。
无情剑是他身生之父,对父亲的孺慕之思虽甚殷切,但却从未见过,黄山之约,黄山隐翁以无情剑的化身乍然出现时,各派之人齐皆震惊,可见虽是乔装,而装得却毕眞酷肖,自此在他脑海里始印下父亲当年行侠的轮廓。
现在黄山隐翁目下已经远去雪山,不可能在此现身,那么这个无情剑究竟是谁呢?
不论这个无情剑是眞是假,他以为必然与其父有密切的关系,不然如何能模仿得那么像呢?
这时,众尼姑一齐惊愕的注视着这个突然现身的白衣少年,而那个蓝巾蒙面的黑衣人来者仅是一个少年,心神略定,问道:「你是什么人?」
白衣少年傲然不答,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蓝巾蒙面的黑衣人,怔了一怔,勃然怒道:「好刁蛮的小辈!快拔出你的剑来,本座要好好的敎训敎训你。」
白衣少年哂然一笑道:「本侠宝剑若然出鞘,你必然伏尸就地,要想活下去的话就赶快给我滚!」
蓝巾蒙面的黑衣之人,暴戾的怒哼一声,大有将对方立毙掌下之势,不过他掌已受伤,创痛正剧,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白衣少年见对方既不说话,又无去意,冷然问道:「不相信吗?」
说着,一按弹簧,呛啷一声轻响,宝剑跳出鞘外尺许,立即泛起一道黑黝黝的光芒,蓝巾蒙面的黑衣人与其同伴,禁不住惊呼道:「啊!无情剑!」
白衣少年冷冰冰的说道:「你们还认识无情剑,在宝剑未出鞘之前,要走还来得及。」
蓝巾蒙面的黑衣人立时默然,因为他心里明白,刚才对方一只暗器就使他手掌受伤,显见功力甚高,纵然合己方三人之力,亦未见得稳操胜算。
再者,无情剑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一旦动起手来,从不留活口,虽然任务重要,也顾不了那许多。
思念一决,口气软了下来,说道:「本座今夜认栽,请阁下留个名来,以便日后领敎。」
白衣少年哂然笑道:「要领敎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何必要等到日后呢?」
蓝巾蒙面人默然了,只得乖乖的与其同伴转身疾驰而去。
宇文奇觉得这三个蒙面的黑衣人,好像与黄山始信峯之会突然出现的那批人同一路数,只不过那批人是由一个黄巾蒙面之人率领,而这三个人则是由一个蓝巾蒙面之人率领而已。
那些人一个个凶狠暴戾,至死不悟,而这三人却虎头蛇尾,见风转舵,像这种贫生怕死之辈,竟然也敢出来横行无忌,岂非天下奇闻。
对于白衣少年惊走强敌之事,尼姑们无不感激万分,只有一人不同,就是那个名叫百了的中年尼姑,也就是接待宇文奇的那个师太,她除了感激之外,却另有一份别人无法了解的激动。
只见她双眸含泪,嘴唇颤动,无限哀怨的望着那个白衣少年,好像有满腔的情愫,无法倾诉。
白衣少年对尼姑们的感激毫不理会,却兴奋的走向百了师太,百了师太见状,冷然说道:「你又来干什么?」
白衣少年一楞,问道:「不干什么难道就不能来吗?」
百了师太叹了口气道:「何必再来扰乱我!」
白衣少年更为迷惑了,半晌始惊疑的问道:「什么?扰乱妳?妳不说要我每年可以来看妳一次吗?」
百了师太困惑的问道:「你?……」
白衣少年忽然咕咕的娇笑起来,说道:「娘,妳怎的连我他不认识啦,我是晓霞呀!」
说着,他用手在脸上一抹,一张冷峻的脸立即变得淸丽绝俗,明艶照人,宇文奇顿时一楞,觉得这张少女的面孔十分熟悉,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
这时,百了师太余悸犹存的说道:「孩子,妳怎么这様大胆?要是那几个人不怕,岂不要吃大亏?」
百了师太惶急的说道:「孩子,妳这样下去太令我担心了。」
「怕什么?我那套剑法已经练成,拆穿了正好让那几个恶贼试试我宝剑的利害。」
她声音刚落,忽闻衣袂破风之声,接着自庵外飞进三个黑影,啊!原来正是那三个蒙面人去而复返。
这一个突然的变化,使在场之人齐皆骇然变色,晓霞姑娘也神色肃穆的凝视对方。
此刻,蓝巾蒙面的黑衣人冷厉的喝道:「好大胆的丫头,竟敢在本座面前耍花枪,还不出来受死!」
晓霞姑娘,哂然一笑,说道:「你们三个一齐上吧!看看本姑娘的宝剑是否厉害?」
「贱婢找死,本座一人足矣!」
说话者是靠右百的那个白巾蒙面人,只见他一振长剑身随剑走,招演「苍龙出海」直挑晓霞姑娘咽喉。招式平凡,但却颇得剑道之秘诀。
晓霞姑娘身躯微动,倏的拔剑还攻,只见黑光暴涌,接着一阵叮叮当当撞击之声,随之一声惨嘷,人影条分,而那个白巾蒙面的黑衣人的左臂,随着殷红的鲜血,慢慢垂了下来。
可是晓霞姑娘却得理不饶人,宝剑一挺又追了过去。而另一个白巾蒙面的黑衣人却飞身截住,二人没有说话,又打了起来,不到三招,晓霞姑娘凌厉的剑势,逼得对方险象环生。
这时,为首的蓝巾蒙面之人再也沉不着气了,立即怒喝一声,夺过同伴手中的长剑,纵身加入战圈。
这个蓝巾蒙面的黑衣人,显然较两个同伴的功力要高出多多,他一加入战圈之后,晓霞姑娘两面受敌,感到压力奇重,左封右挡,穷于应付,不到十招,一袭白衣,已经被对方划破多处。
她生性好强,尽力支持,然而对方凌厉的攻势却使她无法站稳脚步,禁不住节节向后倒退。
霎时之间,二十余招过去了,蓝巾蒙面之人的剑势突然一变,狠辣绝伦的撤下一片密密的剑网。
晓霞姑娘一见骇然,立即娇喝一声,剑化「苦海无边」,卷起一片黑光向上撞去。
两团剑影一触,蓦地喰然一声,火花迸射,人影倏分,她急喘着踉跄后退,终于不支倒地,而百了师太见状惊叫一声扑了过去。
蓝纱蒙面的黑衣人向同伴一打手势,二人同时飞身纵出,一个拦截百了师太,一个剑取晓霞姑娘。
百了帅太不谙武功,而晓霞姑娘显已不支,傍立的一群尼姑,也都是无力援救,眼看二人就要剑下丧命。
倏见左侧射出两道金光,势疾如电,分袭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同时一道白影,挟着一声淸啸,闪电般飙然而至。
旋见黑光涌现,飞掠狂卷,立即响起两声嗥叫,人影歛处,那个蓝巾蒙面之人断了一臂,而那个白巾蒙面之人,却已陈尸就地。洁白的雪地上,却又来了一个面目冷峻的白衣少年。
这个意外的变化,震撼了百了母女,也震撼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尼姑,更使两个负伤的蒙
面人惶惧。
蓝巾蒙面的黑衣人灵魂出窍似的呆在那里,退既不敢,战又无力,这种狼狙尴尬的滋味,眞是比死都难受。
白衣少年昂然卓立,冷峻的向对方扫了一眼,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嗫嚅的问道:「你,你是谁?」
白衣少年冷然道:「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蓝巾蒙面的黑衣人惶惧的惊问道:「难道你眞是无情剑?」
白衣少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你以为在下也是乔装?」
蓝巾蒙面之人心理有数,不论这个白衣少年是否是眞的无情剑出现,但对方的功力奇高却是铁的事实,因之他对眞假的问题并不开心,目下最感急切的是如何尽速离开这里,是以强颜说道:「小辈记住,本座誓必尽雪今日之耻。」
当下与另一蒙面人抱头鼠窜而去,这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些不谙武功的尼姑们,魂魄早已出窍,根本就未看淸是怎么一回事。
百了师太母女站了起来,惊疑中带着无限迷惑。
白衣少年向老尼姑悟非道:「恶徒锻羽之后,必会卷土重来,师太应带领门下暂避为宜。」
悟非师太宣了一声佛号,说道:「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白衣少年颔首为礼,然后转向百了师太母女二人,问道:「师太与无情剑认识吗?」
百了师太双眸不停的向对方打量,沉默片刻,答道:「不认识。」
白衣少年凝思艮久,未再追问,向晓霞姑娘道:「既然要冒名乔装,也要装得像一点,别再自露马脚,替无情剑丢人现眼。」
晓霞姑娘被说得窘迫不堪,这时,白衣少年向她冷冷的扫了一眼,双肩微晃,直向庵外射去。
晓霞姑娘一见大急,忙喊道:「慢着!」
人随声起,也纵身飞上房脊向外追去,可是当她飞至庵外时,只见夜色茫茫,竹林摇曳,那还有一点踪迹?
她怅然若失的呆望着,喃喃自语道:「是他,是他,一定是他!」
「是谁呀?」
百了师太由大门赶出,晓霞姑娘心不在焉的说道:「娘,我追出去看看!」
不待百了师太同意,她已如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竹林之中。
□ □ □
宇文奇一路急赶,沿大别山迳出武胜关,走信阳,过桐柏,第三天傍晚时分来到内鄕。
内鄕,古名析邑,汉置析县,西魏始改今名,此处民风古朴,豪爽好客,颇有燕赵之风。
这天酉时左右,天上又开始落雪了,宇文奇只得在一家名叫「高升客栈」的店内住下。
一夜北风怒吼,大雪不停,第一亠天宇文奇为了赶路,天一亮即匆匆起身,梳洗完毕,碰巧遇到店主赶来侍候,当他要对方算账的时候,店主连忙说道:「公子的账已经有人代付了。」
宇文奇当下一楞,忙问道:「甚么人付的?」
店主笑道:「是黑虎帮的首领派人来付的。」
「人呢?」
「已经走了。」
宇文奇急问道:「可曾留下话来?」
店主躬身答道:「朱首领已在黑虎总坛恭候侠驾光临呢!」
「啊!」宇文奇不禁敬佩黑虎帮耳目之灵,暗想道:黑虎朱彪虽为黑道人物,而敌人前来,不加暗算,反而予以照顾,从这一点看来此人仍不失为光明磊落的铁汉,对方既然已经派人传话相邀,不去未免有失无情剑继承人的声誉,而且对方也绝不会放过自己,去呢?必然有番惊风骇浪,生死如何?目下实在难预测。
这本是节外之事,对于自己本身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可是事已至此,也无法考虑其他,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他向店主问道:「此去黑虎总坛应该怎样走法?」
店主说道:「据说总坛设在人迹罕至的熊耳山中,沿淅川逆流而上,普通人大约有两天的路程,像公子一天也就足够了。」
宇文奇向阴暗的天空看了一眼。
店主连忙又道:「黑虎帮朱首领已派人把他自己的坐骑乌云盖雪留下,供公子骑用。」
宇文奇颇感意外,心想这位黑道枭雄,竟然如此的慷慨,看来黑虎总坛之行,是必然的了。
不久,忽闻后院响起蹄声,他转身一看,嘿!好一匹神驹!身高八尺,全身黑如泼墨,仅四只蹄根上,生了一圈白毛,牠看见宇文奇之后,立即昂首嘶鸣,四蹄在雪地上抓动,好像向他示威,又好像对他表示欢迎。
宇文奇对这匹马,自心底泛出一种亲切之感,于是走过去接过缰绳,并轻轻的抚摸牠的颈子,马儿像通灵似的,也以头在他身上轻轻磨擦。
他牵着此马出走大门,向店主再三道谢,然后冒着风雪扬鞭疾驰而去。
□ □ □
这是熊耳山中,一个叫黑虎林的山村,村内集居着数百户人家,这些人都是黑虎帮的家属,黑虎总坛就设在村子中央的山神庙里。
天黑了,北风依然悽厉的挟着雪花不停的飘飞着。黑虎林的街道上,早已不见人迹,只有马寡妇所开设的酒店前,悬着两只积满雪花的油纸风灯,在随风摇荡。
夜,无限的冷寂,使人们自心底滋生无限寒意。
后表面看,这座盘踞着黑虎帮的小村在风雪之中安睡了,而实际上黑虎朱彪早在各处布满了暗卡,静静的等候着宇文奇的来临。
马寡妇酒店的大门,仍然开着,这时从里面传出一阵阵喧声闹语,原来是一些身带兵刃的靑年汉子,围在柜台上争着掷骰子。
另外两个相对而坐,一面飮酒,一面剥食花生,邻座的桌子边坐着一个老头子,嘴里刁着旱烟袋,慢慢的吸着,显得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
这时,柜台上一个劲装汉子,转身向两个飮酒之人说道:「你们两个可得放机警一点,不要被宇文奇那杂种闯进黑虎林,我们还不知道呢!」
一个正在飮酒的汉子,把酒杯重重的一放,眼皮一翻,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呀!大槪叫宇文奇吓破胆了吧?」
另一个接道:「其实那小子就是眞的敢来,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雪来……他武艺再高,难道不怕咱们背后放冷箭?」
刁着旱烟袋的老头子,不以为然的说道:「放冷箭!首领没有交代,谁敢轻擧妄动?除非他想脑袋搬家。」
话声刚落,远远的响起一阵紧骤的蹄声,伏在柜台上的一个瘦小靑年突然转过身来,惊慌的叫道:「听!宇文奇来了!」
围在柜台上掷骰子的一群汉子闻声「轰」的一下站起来,张惶失措地各自从囊内掏出暗器,紧紧的扣在手心里。
蹄声渐渐近了,栅门外的雪地上,已可隐约的看到一匹健马驰来。
铁蹄踏在坚冰如石的街道上,穿过栅门,忽然慢下下来,最后在马寡妇酒店门口勒住缰绳,自马上飞下一个人影。那里是宇文奇?原来是九尾蝎子杜九峯。
聚在酒店里的那些人轻轻的嘘了一口气,突然有人骂道:「原来是你这个龟孙子,把人家爷爷吓得一身冷汗。」
九尾蝎子杜九峯,牢骚满腹的反骂道:「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赌得痛快过分了,反来怪大爷吓坏了你们的狗胆,大爷在冰天雪地里,分派到这种苦差,又去怪谁?」
忽然,另一个揷嘴问道:「杜九,你可曾碰到宇文奇那小子?」
九尾蝎子杜九峯,走上台堦,一面拍落身上的积雪,一面双脚在地上踩了几下,然后把马缰拴在廊下的柱子上,回转身来,说道:「那小子我倒是看见了,可是没有跟他朝面。」
众人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九尾蝎子杜九峯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凭良心说,杜某一见他,浑身就有点发毛。」
突然,酒店内冒出一个声响来,说道:「王八旦这样胆小,叫你去接人,连面也不敢见,倒看你如何向首领交代。」
九尾蝎子杜九峯,笑道:「这个你用不着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杜某虽没有与那小子朝相,但却有办法完成首领交代的任务!」
又一人问道:「那你怎么办的?」
九尾蝎子杜九峯,洋洋自得的说道:「交代店主转达。」
「那你如何能知道他一定应约前来?」
九尾蝎子杜九峯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杜某是看着他上路之后,才抄近先赶回来的。」
「那么说他也该快到了?」
九尾蝎子杜九峯说道:「不错,以乌云盖雪的脚程,我想不会超过一个时辰就会到了。」
众人一听九尾蝎子的话,顿时紧张起来,有的慌着整理衣服,有的忙着佩戴缲囊,更有的把兵刃抓在手里。
一阵忙乱之后,酒店里静了下来,静得可以听出每个人心跳的声响,这时,一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带着一脸迷惑的神色走出来,讶然问道:「你们不喝酒,为什么也不赌了呢?」
这个女人就是店主马寡妇,这些常年在刀口上舐血的江湖好汉,对这个尙有几分风韵的女人是既爱又怕,因为她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而且手底下颇有几分斤两,不过一向人不犯她,她不犯人,她之所以能在此开设酒店,专门做这些江湖好汉的生意,可见有其不凡之处,此刻对她的话谁也不敢随便回答,因为怕说错了自找麻烦。
她见情形有点不对,就向九尾蝎子杜九峯问道:「老九,这是怎么一回事?」
九尾蝎子杜九峯只得答道:「因为黑虎帮将有强敌来临。」
马寡妇微微一愕,问道:「什么人能使各位这样害怕?」
九尾蝎子杜九峯道:「金龙门下的宇文奇,虽然是个初出道的雏儿,可是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力,却是罕见。」
马寡妇不以为然的说道:「难道他敢独闯黑虎林不成?」
九尾蝎子点点头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还是明来明去。」
马寡妇不服的说道:「你们这些人,尽是酒囊饭袋,他一人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要是传了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坐在桌边抽旱烟,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老头儿,这时接道:「马大嫂,不是他们怕事,事实上凤鸣山庄一战,黑虎帮的弟兄,就死伤了将近二十名高手,要不是首领见风转舵得快,恐怕没有一个会活着回来,妳想这件事怎不令人寒心?」
马寡妇不禁哦了一声,自谙道:「老娘倒要会他一会。」
她说着走进后院,其他诸人都静静的等待着,只有一人不耐烦的一把抓起骰子,问道:「你们说,首领会怎样对付宇文奇那小子?」
另一人道:「首领又没有说出来,谁知道。」
手里抓着骰子的那个汉子哼了一声,用力把骰子掷进碗里,当啷啷……一阵跳动,慢慢停止下来,说道:「我看是飞蛾投火,有来无去。」
九尾蝎子杜九峯道:「首领的牛性子你们全晓得,他是不会对一个单身而来的人,实施暗算或者群起围殴的,要不然如何再在江湖上混?……宇文奇这着棋可眞走绝了,他逼得咱们首领什么计设都用不上,到结果非当面摊牌不可。」
「假如眞是这样,那么将会什么样的结果呢?」
九尾蝎子摇摇头道:「无法预测,只有等着瞧了。」
这些人都在三三两两的议论着,有的对来者同情,敬佩,有的充满着仇恨和恐惧,宇文奇这个名字显然的,已在他们的心里掀起了一场风暴。
九尾蝎子杜九峯向店主马寡妇要了一壶热酒,满满的倒了一杯,一口喝尽,砸着嘴又斟满了杯许多眼睛,都投向村口的栅门,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可见鹅毛似的雪片,不停的飘落着。
有一个神情紧张的汉子,站在门口侧耳细听,忽然他嘴巴半张,不自禁的伸手握住揷在腰际的刀把,紧张的瞪着眼,喊道:「听!马蹄声!来了!来了!一定是他来了。」
另一个侧耳听了一会,兀自摇头道:「不要紧张过度,害得别人心里发慌,这那里是蹄声?分明是风雪的呼啸。」
「嗨!你的耳朶一定是出了毛病,你再听听看,听!这可不明明是蹄声?只是风雪怒吼听不眞切罢了!」
九尾蝎子杜九峯见状摔下酒壶,跑到门口侧耳细听了一下,神情倏然的一紧,张惶说道「不错,我得赶去向首领回报一声。」
他一个箭步窜出大门,迅速解开缰绳,然后飞身上马,人还未坐稳,反手一领疆绳唰唰两鞭,他坐上的那匹靑骢马,立即像一只离弦之箭般窜进村中去了。
这时,村口的栅门之外,果然听见马蹄踏着冰雪的声响,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淸楚,这蹄声是轻柔徐缓的,形成了一种自然的节奏,但却有力的把村内每个人的心拧绞着。
马蹄踏在冰雪凝结而成的道路上,踢踏、踢踏的响着,宛如踏在每个人的心上,慢慢的走过来,使得聚集在酒店或暗处的人们,握着刀剑或扣着暗器的手指都抖索起来,他们无法制止,愈想鎮静愈抖索得厉害。
踢踏,踢踏的蹄声,踏进了栅门,走进了街心,在廊下暗淡的灯光下,和雪光的反映中已淸楚的看出人马的轮廓,马是黑的马上的人也是黑的,慢慢向村子的中心移动。
「乌云盖雪」仿佛察觉了什么似的,突然昂起头来,发出一声雄壮而宏亮的长嘶,这啸声在雪夜里震荡开来,在群山中激起悠长的回响。
近了!近了!人与马的轮廓更清晰了,宇文奇像石像一般,昂然而挺直的端坐马上,缰绳斜挂在鞍子上,他没有穿披风,也没有带风帽,靑缎子的长衫和头巾上,积了一层雪,宝剑和镖囊,搭挂在鞍子上,乌云盖雪无需领缰,怡然无惊的走过来,那神情好像漫步,对于澈骨的寒风,打在脸上发出刺痛的雪花,以及藏身暗处,一齐瞄准他的箭簇,都好像没有放在眼里。
黑马直笔向马寡妇的酒店走过来,踢踏,踢踏的踏声,好像魔鬼的符咒,播散着无限而神奇的魔力,紧紧的捆缚人们的心神,酒店里那些人惊惶失措的呆立两侧,握着刀剑的手,不知何时全襄开了。
这时,黑马乌云盖雪,已经走到廊下,宇文奇轻轻勒住疆绳,向里问道:「店家,这里还有客房吗?」
众人没有回答,马寡妇却笑着迎了出来,嗲声噂气的说道:「这位敢情就是宇文奇大侠了,他们早已为你准备好了。」
宇文奇微微一愕,笑着说了「那眞要谢谢他们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廊下的柱子上,抖一抖身上的积雪,一撩长衫走了进去。
马寡妇立即殷勤的说道:「风雪这么大,一路幸苦啦?」
宇文奇含笑道•「谢谢大婶关怀,这点风雪在下还撑得住。」
店里黑虎帮的弟兄一个个都成了猫脚爪下的老鼠,无比惊悸的躬身后退,同时在喉咙里情不自禁的齐声喊了一声:「少侠!」
宇文奇神色自然的向对方打量着,两道温和的目光,却隐含着森寒逼人的威芒,然后语气和缓的问道:「各位都是黑虎帮的朋友吗?」
众人齐声应道:「是的。」
宇文奇又道:「烦请各位转达贵首领,就说宇文奇已经来了,今天太晚,明早再往拜候。」
说着,在马寡妇的引导下走向后院客房,直到他的影子在后门消失,那群被吓破了胆的人的魂魄才算归窍,眼球也开始活动起来,你瞅着我,我瞧着你,彼此都有再世为人之感。
这时,一只响箭射入灰茫茫的天际,那是撤去椿卡的信号,接着断断续续的响起一阵角鸣,拥在酉店里的一群人,如获大赦似的争着跑了出去,迅速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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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宇文奇静静的躺在床上,听凄厉的北风呼啸着从窗前掠过,带着逼人的酷寒,侵向每一个角落。
连日长途跋踢和风雪之苦,已使他身心感到疲乏,可是此时他已深入虎穴,随时有生命的危险,如何能够睡得安稳?
火盆内的炭火已经熄了,室内开始感到些微寒意,他拉一拉被子,向窗外看了一眼,这原是毫无义意的,不料却看到窗前有一道黑影晃过。
当下他猛然一怔,暗想:难道有人对自己不利吗?于是立即以最快的动作由后窗轻轻逸出,绕至前面,果见一人站于门前,此人非他,乃是此间的主人,那个半老徐娘马寡妇。
他纵身隐入簷下,静以观变,这时,马寡妇自头发上拔下一只银簪,擧手撬门,他忙自簷际折下一截屋草,抖手向对方手背打去,一下打个正着。
马寡妇痛得立即缩囘手来,左右望了一下,并没有任何动静,凝立片刻,她又擧起手来,不料她手刚擧起,右臂突然一麻,右边的肩井穴上,仿佛被什么击了一下,她不禁一惊,猛然倒飞数丈,毫不停留的转身疾奔而去。
宇文奇囘到屋里感到有点奇怪,这个妇人为什么要对自己不利,他们之间,过去从无瓜葛,根本连面都不曾见过,难道这个女人也是黑虎帮的人物?
忽然门上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低微轻缓,好像蛀木的虫在啃蚀木头。
他知道马寡妇又来了,心想:来吧,本侠倒要看看妳这个女人在耍什么花样?
果然,不久门轻轻的开了,马寡妇轻轻的走了进来,接着突然一亮,她点着了腊烛走至床前,双眸深沉,如怨如慕的投了过来,他闭目假寐,浑如不觉。
马寡妇疑视多时,然后转过身去,取下悬在壁上的无情剑,反复把玩,爱不忍释,好像对这把剑甚为熟悉,而且具有深厚的感情。
宇文奇更迷惑了,他不解的注视着,马寡妇依依不舍的把无情剑挂囘壁上,又转过身来,充满怨慕的目光又投落在他的身上,他连忙闭上眼睛,装着熟睡。
马寡妇走了过来,在她床边坐下,他的心不停的跳动着,不久,他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和嘤嘤的啜泣。
她为什么叹息,为什么低泣,是与自己有关,还是与这把剑有关?
据她自己所知,无情剑在近三十年来一直是其父的随身之物,难道这个妇人与自己父亲有甚牵缠不成?
这时,马寡妇拖着长长的影子向外走去,临去时把烛光熄灭,将门轻轻掩上。
本来想立即弄个明白,可是身处虎穴,而且又有很多事情急需他做,如果因此节外生枝牵出一许多麻烦,岂不就误长安赴约,是以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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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牌时分,漫天的风雪停了,可是天空浓得像墨似的乌云,沉滞的低压着,仿佛凝固了一样,没有一丝消散的迹象。
宇文奇在黑虎林的街道走过,平坦而洁白的雪地上,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
他身后五步左右,紧跟着九尾蝎子杜九峯,他是被差来迎客人的,牵着乌云盖雪,踽踽的走着。
街道两旁的长廊下,三五成群的站着很多黑虎帮的徒众,本来在叽叽咕咕低声议论什么,一见宇文奇经过立即肃静下来,默默的目迎,又无言的目送他走过,直到宇文奇的背影消失,才听到一个声音说道:「我眞不懂宇文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我们首领与他在凤鸣山庄为了『血图』之事大拼一场,可以说是生死对头,首体这几天坐卧不宁,就是在设法对付他,他竟然毫不含糊的来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哼,来时容易,去时难!」
不料旁边突然响起反驳的声音,说道:「这个人虽然出道不久,但却是个光明磊落铁铮铮的好汉,凭良心说,我们见了他就会自感龌龊形秽,根本不配与他为敌,他就是注定要死,也不应死在我们这些心黑手辣的人的刀下。」
这话是发自良知的心声,良知未泯的人,谁也无法反对,就从这一点来看,黑虎帮虽然横行无忌,而他的门下依然还存着一些善悪之心。
宇文奇昂首挺胸,沉稳而缓缓的走过去……不久来到一座山庙前的广场上,这座庙原是个小庙,而且破旧不堪,自从黑虎帮在此盘据之后,乃大兴土木,整修得焕然一新,巍峨壮观,就成了黑虎帮发号施令的总坛。
庙门前,有八个黑衣劲装汉子,神情严肃,分列两旁,这时,九尾蝎子杜九峯牵着乌云盖雪上前说道:「通报首领吧,就说客人驾到。」
「客人驾到!」
门前守衞的声音刚落,里面接着响起:「宇文奇驾到!」
宇文奇还没有踏上台增,声音已经传到庙里去了。
台堦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的,猛抬头,见两扇大门开着,黑虎朱彪,穿着藏靑色的长袍马挂,大摇大摆的走出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可眞没有料到,俺朱彪的丧门神竟然眞的来了,眞该磕头迎接你哩!」
宇文奇故作轻松的笑道:「磕头倒不必,要么,你自己拎着头来,譲我带囘去,岂不更省事黑虎朱彪哈哈的道:「本当遵照少侠吩咐,可是我黑虎朱彪还不曾娶媳妇,死了岂不白活了一场。」
宇文奇道:「假如你眞的死了,本侠倒要送你一付挽联。」
黑虎朱彪猛然一冻,问道:「怎么写呢?」
宇文奇笑意一歛,斩金截铁的一字一字的说道:「罪,不,容,赦。死,有,余,辜。」
黑虎朱彪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耸耸肩苦笑道:「我黑虎朱彪说话不会转弯抹角,你宇文奇力挫黑虎帮又浊闯黑虎总坛,在我的眼睛里算是一条铁铮铮的好汉,眞的令人敬佩,可是我也恨你入骨,你该知道,我黑虎帮上下,时时刻刻都在准备杀你。」
宇文奇坦然道:「杀我很容易,凭你们黑虎帮的人马,足可令我力竭,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把我杀掉。」
黑虎朱彪勃然怒道:「你以为黑虎帮是那麽卑鄙,老实说我如果要这样做的话,你绝对进不了黑虎林,来来,我们今天要算总帐,你用不着担心,我要杀你,也要眞剑眞刀,堂堂皇皇的拼一拼,放冷箭,我还卑鄙不到这种程度。」
宇文奇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既然来了,就未打算走出黑虎林。」
说话之间,二人走进院内,老远就见正殿上摆着一桌酒席,左右设有两个座位,两边站了两排劲装身带兵刃的大汉侍侯。
黑虎朱彪一打手势肃客,宇文奇毫不客气的在客位上坐下。
「替客人斟酒!」黑虎朱彪喊道:「替咱们换上大杯来,来!咱们先干这一杯再听你解释,那副轴联的意义。」
「当」的一声,两杯相碰,宇文奇一飮而尽,道:「解释可以,不过我先问你以于『罪不容赦,死有余辜』这八个字的看法如何?」
黑虎朱彪一杯下肚,粗着脖子,说道:「直截了当一句话——去他娘的。」
宇文奇问道:「你的道理呢?」
黑虎朱彪道:「我一向不爱讲道理,可是今天不同,你宇文奇是我顶佩服而又顶痛恨的人,我不妨跟你谈谈,我认为我黑虎朱彪一百个不该死,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爱杀人放火的强盗罢了……这世上的恶人分四等,我是最不该死的那一等,还有二等人比我更坏。」
宇文奇连道:「妙论!宇文奇今天算是长了一分见识!」
黑虎朱彪道:「这头一等人,就是我黑虎朱彪这种草寇了,敢作敢为,向不掩饰,我并非自鸣得意,少侠,你想想看,谁他娘的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谁他娘天生邪皮贱骨头,非杀人放火不成……我是个粗人,你可别介意,当初我黑虎朱彪也是淸淸白白的人家子弟,只是受不了那些鹰犬的窝囊气一怒把他们杀了才落草为寇的,这也只是争口气龙了。」
宇文奇笑道:「这话不错,可是百姓却倒了霉,上有鹰犬的压榨,下有你的烧杀刼掠,如何能受得了?」
黑虎朱彪的双目有些发赤了,说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天地良心,我出道这么多年杀贪官惩汚吏,刼奸商呑散匪,却从未扰乱过善良的老百姓。」
宇文奇面对着那张激愤的脸问道:「第二种坏人呢?」
黑虎朱彪深深的呷了一口酒,舒了一口长气,道:「第二种人虽然也算坏蛋,但却没有胆子。」
「第三种人又当如何?」
黑虎朱彪撇撇嘴,鄙夷的说道:「第三种人是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表面正经,坏在骨子里,第四种人不但假正经,而且只许他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
宇文奇但笑不语,黑虎朱彪又道:「宇文奇,你该把『罪不容赦,死有余辜。』这八个字说一说明白了吧!」
宇文奇说道:「我送你这八个字,正恰如其分,一点都不寃枉你,单就在凤鸣山庄一事而论,第一,你不该依仗黑虎帮的势力对我以众凌寡,实施围殴,第二你见机而退之后就应该扪心自问,这件事是否做得对。可惜你没有这样做,反而在江湖上散布谣言,使那些见利忘义之徒暗算于我,你的心肠太狠了,手段也太辣了。」
黑虎朱彪嘿嘿笑道:「我黑虎朱彪是非常自私的,坏得已经不能再坏,横竖话已揭明,你看应该怎么办吧?」
宇文奇神色冷峻的说道:「很简单,集合黑虎帮的精锐,群起而攻,不就可以了吗?」
黑虎朱彪赤红的双目突然怒睁,说道:「假如今天不在黑虎帮总坛我会这样做的,可是你单独一人,又在黑虎帮内,杀了你不武,因此我要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要叫你死得明明白白,无怨无尤,来人哪!把宇文奇少侠的剑拿来。」
宇文奇淡然笑道:「今天我总是客,现在还没有放下酒杯呢!」
黑虎朱彪道:「你放心肠飮就是,我黑虎朱彪虽然小气,但还不至于如此,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忘不了那些死去的弟兄的血仇,今天就是你血债血还的时侯。」
宇文奇接道:「杀刮悉听尊便,不过那要看你是否有这份能耐。」
黑虎朱彪道:「手下的功夫不弱,嘴巴上的功夫更高,现在我眞后悔邀请你来,邀你只是场面话,当时我谅你绝不敢来,就是要来也一定带着几个朋友助阵,不料你却一个人来了,这样我不能放你的冷箭,又不能半路截杀你,眞眞实实的上了你的大当。」
宇文奇间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黑虎朱彪道:「我刚才说过,要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宇文奇道:「你死是我死?现在还很难预料,在没有比斗之前,我想和你打一个赌。」
黑虎彪爽然答道:「他娘的赌就赌,你说吧!」
宇文奇道:「假如在下败了,悉听吩咐,反之也是一样。」
黑虎朱彪道:「好!她娘的一言为定。」
然后向侍立一侧的手下道:「快鸣号角,召集全帮弟兄来此,给我们作个见证。」
不久,庙前人马喧嚷,闹成一片,这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谁也没有料到黑虎帮的大首领会跟宇文奇单物比武,号角把他们集合来了,等侯看这场龙争虎斗。
这时庙内的大殿上,正传出他们充满豪气的猜拳声,五魁,八马,喊得那么响亮,嚷得那麽热乎,那里像就要一决生死的对头。
黑虎朱彪突然问道:「宇文奇!马上就要比武了,你怕吗?」
宇文奇讶然反问:「怕?怕什么?要不我也不会单独的来到此地了,何况生死各半,而且死后总有一棺之地。」
黑虎彪苦笑着斜乜了他一眼,说道:「说良心话,答应与你比武,我眞后悔!」
宇文奇道:「要改变主义现在还来得及。」
黑虎朱彪的脸色有些泛靑,耸耸肩诡谲的笑了起来,那不是笑,那是自己内心痛苦的煎熬,激烈的化成一股阴郁的戾气,不自禁的流露出来,使那紫酱色的面孔扭曲着,猬立的短髭随着双唇抖索着,说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是个怕死的人,以前我充好汉,只是没有碰上眞正的对手,今天我是输定了,因为我知道你的剑法神奇,掌力过人。」
宇文奇道:「假如你有顾忌,我可以不用剑和掌。」
黑虎彪道:「不成,刀枪无眼,要是你舍去掌剑不用,准死无疑,你愿意拿生命来送礼?」
宇文奇道:「那要看値不値得!」
黑虎朱彪惊疑的说道:「宇文奇,我疑心你小子在扯谎,这么多年来我以杀人放火出了名,可是却从未尝过死的滋味,现在想起来着实心里有点慌,我不相信世上会有人视死如归?刀横在脖子上会毫不变色?」
宇文奇道:「天下没有不怕死之人,唯有正义始能激发勇气,虽妇人童子,亦能视死如归。反之平日强横跋扈之人,一到临死之时却未必就有勇气。」
黑虎朱彪叫道:「斟酒来!他娘的我不懂这些道理,更不知道什么叫正义,半生刀口舔血只知道杀人放火,我不杀人否则别人就会杀我。」
酒过三巡,双方都有七八分醉意,宇文奇知道对方是个直性的粗人,如果能予以渡化,一方面可以为江湖除一大害,另一方面对自己而言亦将有莫大的助益。
这时,黑虎朱彪又道:「宇文奇,我黑虎朱彪做事对不起你,可是你也杀死我将近二十名的好兄弟,彼此扯平,谁也不欠谁的,现在我们从新开始!」
说着,向侍立一侧的手下道:「把宇文奇少侠的剑奉上,把我的兵刃取来!」
接着有一靑年把兵刃拿了上来,宇文奇接剑在手,向对方看了一眼见黑虎朱彪的兵器,是一声钢打造的虎头双钩。
「走!」黑虎朱彪拉住宇文奇的手,二人站起来并肩向外走去。
庙前的广场上,已经集聚了三百多个帮众,闹哄哄的嚷成一片,一见二人走至顿时鸦雀无声的静下来,数百道目光一齐投射在二人的身上,黑虎彪沉声说道:「兄弟们!竖起耳朶仔细的听着,俺黑虎帮在江湖上闯荡,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在宇文奇少侠面前,都由我一人担当了,与你们毫无关系,此番我们比武,我赢了他,他听凭咱们处置,要是他伤了我黑虎朱彪,世上少不了我这个坏蛋,你们要听少侠的吩咐,如果还念我们过去的交情,能替我备一口薄材,不丢到山上喂狗就成了。」
黑虎帮的帮众都是经过刀山剑海,见过大场面的老江湖了,可是却没有见过像今天这种场合。在场的诸人,凡是参加过凤鸣山庄夺寳的,都不会忘记宇文奇的厉害,首领与他比武,准输无疑,他们不明白首领把对方邀来,非但不趁机报复,反而要公开比武的用心究竟何在?
可是,他们知道首领的狗熊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就是九条牛也拉不过来,明知结果很惨,但谁也说不上话来。
天上的乌云压得低低的,空气益爵得淸冷逼人,可是这些叱咤江湖的好汉们的手心却是汗涔涔,显得无限焦急。
二人走到广场中央,黑虎朱彪一振手中的双钩,向宇文奇道:「拔剑吧!」
宇文奇淡然道:「我说过对你不用掌剑。」
黑虎朱彪道:「大槪我黑虎朱彪够不上你的眼。不过你要弄淸楚,这是在比武拼斗,刀枪无眼,万一伤了你,可不能怪我黑虎朱彪欺侮你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宇文奇道:「这个你不用顾虑,就是死,也是我自己找的。」
「既然如此,接招。」
说着,双钩一摆,招演「双龙戏珠」直取对方双目,这是一下虚招,钩至半途又撒了囘去。
宇文奇乘势揉身而上,并指如戟直点对方咽喉,于是一场龙争虎斗就开始了。
黑虎朱彪知道宇文奇的厉害,而且此战关系着整个黑虎帮的存亡问题,是以他一上来不敢冒然急进,不求有功,先求无过,这就是他粗中有细,所以能领导黑虎帮,横行中原武林最大的理由。
宇文奇对于黑虎朱彪的一对双钩由于不明路数,动起手来颇多顾忌,更由于不用掌剑的限制,所以打来十分小心,以一套「风云千幻」的身法,配合「金龙指法」和十八散手,尽力施为。
二人都懐着谨愼的心情,所以很快的三十招过去了,宇文奇觉得这样拖延下去不论胜负都要累得筋皮力竭,万一再生枝节,将如何应付?
思念一定,他身形条变,化为无数幻影,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乘虚踏隙,绕着对方紧紧的压迫过去。
黑虎朱彪狠厉的怒啸连连,立即舞动双钩构成一道光幕护住自己。
这样维持了将近百招,黑虎朱彪渐渐的缓了下来,宇文奇乘机揉身疾上,直点对方将台。
招数尙未递实,倏见双钩连环扫来,如不撤手固然敌人难逃此刼,而自己也将损失一臂不得已旋身疾点对方后心。
不料黑虎朱彪十分机敏,他一见失去敌人踪影,知道已至身后,翻身不及,只得向前疾窜,反手一钩向背后撩去,同时迅速转过身来。
黑虎朱彪应变得当,迫使宇文奇这一招又告落空,宇文奇见对方身体后倾,立足未稳,迅即顺势一抄,硬把黑虎朱彪反撩而至的虎头钩接住,然后一拉一送,倏的矮身一脚疾扫对方脚跟。
突闻一声女人惊惶的声音喊道:「小心暗器!」
话音未落,条听一声卡簧轻响,宇文奇悚然一震,只见一片密如针雨一般的暗器迎面射至。
二人距离既近,来势又疾,根本无法躲让,在此千钧一髪之际,他只得修的擧起左手,护住面门,同时振袖一拂,那无数细小暗器一齐射在袖子上。
这时,黑虎朱彪跌出丈外,人群中窜出一条人影,扑向宇文奇,人未至即关切的急问道:「少侠受伤了没有?」
宇文奇沉凝的道:「还好!谢谢妳大婶!」
原来这个女人非他,乃是酒店的主人马寡妇。黑虎朱彪自雪地跃起,马寡妇双目凌厉的扫了过去,骂道:「你好狠的心啊!人家光明正大的与你比武,你竟以暗器伤人,你究竟有多么卑鄙?你的心肠到底有多么歹毒?」
黑虎朱彪神情败坏的低下头去,紫酱色的脸孔痛苦的扭曲着,猬立的短髭不停的抖索,旋即激动的冲到宇文奇的面前,无比后悔的道:「少侠,我自私,我卑鄙,我不是人做的,我不该以暗器来对付你。」
神情激动,显然发自内心,宇文奇当下冷静的道:「双方动手过招,各显其能,你无需过份自责,何况我们动手之先,并没有说明不准使用暗器。」
黑虎朱彪激动的又道:「不,不,你愈是这样,我愈觉得自己卑鄙,现在我认输,任凭你吩咐好了。」
宇文奇摇头道:「不,你没有输,输的是我。」
黑虎朱彪与寡妇二人的神情同时一凛,急问道:「你?你受伤了?」
宇文奇紧咬住牙,沉默的点点头,马寡妇关切的道:「你怎么不早说呢?这种暗器是含有剧毒的呀!」
他觉得左手阵阵刺痛,热辣辣的好像被火烧一般,同时有一种酸麻的感觉慢慢向上蠕动;马寡妇掀开他的衣袖,果见左掌边上有两只细如牛毛的针状之物,揷进肉里,四周已经隐隐泛出乌紫之色。
马寡妇急向黑虎朱彪道:「快!拿解药来!」
黑虎朱彪立即自懐内取出药包然后熟练的把暗器取出,在包内掏出一颗蜡丸,把蜡油除去,交宇文奇服下,又掏出一张膏药,贴在伤处。
「毒性一解就可无碍,只要梢作休息,就会完全好了。」
宇文奇道:「谢谢妳。」
马寡妇道:「到店里去休息吧!」
黑虎朱彪忽然阻止道:「且慢!」
宇文奇与马寡妇不解的向对方望着,黑虎朱彪向围在四周的帮徒环扫了一眼,然后说道:「他娘的,俺黑虎朱彪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杀人放火从来就没有绸过眉头,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老是心慌意乱的,现在俺明白了,原来是做了亏心事,这就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心病,为了我们今后不再背上强盗的恶名,为了后代不再是贼子贼孙,我们要改邪归正,不再做那无本生意,各位今后要听宇文奇少侠的吩咐。」
众人齐声应诺,宇文奇说道:「诸位若有向善之心,宇文奇为你们高兴,不过今天本人输了只能听各位的吩附,而不能对各位有所要求。」
黑虎朱彪急道:「假如少侠不答应,那就是不给我们这些粗人悔过的机会,今后我们只有仍去干那杀人放火的勾当了。」
这话说得颇使宇文奇心动,马寡妇从傍插言道:「少侠!你就成全他们吧!」
宇文奇犹豫了一下,说道:「各位的盛意,宇文奇十分感激,只是本人年轻而且又有要事在身,不能与各位经常相聚,但又不能辜负各位的一番诚意,因此我请各位依然保持着黑虎帮的名义,只是不再作杀人放火的坏事罢了,假如各位同意这様做,本人愿与各位结为生死兄弟。」
他的话声刚落,立即响起一片欢呼,一齐蜂拥到场中,把他们包围在中央,七嘴八舌的喧嚷着,他们究竟说些什么?宇文奇一句也没有听淸楚,不过他们能体会出来,那是欢愉和无尽的兴奋。
这时,忽听马寡妇尖叫着骂道:「你们这些砍头的,把老娘挤得不能透气啦!」
黑虎朱彪立即大声说道:「你们这些王八羔子不要再闹了,赶快重新摆酒,俺要跟宇文奇小兄弟,干他娘的三大杯。」
他乘机托请黑虎朱彪查访二师兄风雷剑客古承谕以及师妹李桃红的下落,把话说明之后,就准备离去。
不料黑虎朱彪坚留不放,不得已他重新入席,由马寡妇作陪,开怀畅飮,直到太阳偏西,方才兴尽,不过,马寡妇对他的关怀,以及昨夜的情形,实在大悖常情,这是难解的谜,为了不使节外生枝,这疑问他只得暂时深深地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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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0 13:35: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知名不具



宇文奇离了黑虎帮,在心理上感到无比的欣慰,因为黑虎林之行,不但解决自己私人恩怨,同时也为江湖度化了一批杀人不眨眼的草莽英雄,不论就公就私,还有什么比这更有义意?
他一路急赶,风尘仆仆,赶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元宵节的前夕。
长安为历代古都,自汉、魏、晋、前赵、前秦至后秦,俱都于此,地当渭水南岸,与咸阳隔水相对,襟山带河,形势颇为雄固。
城中有东、西、南、北四大街,中央钟楼高耸。三辅黄图云:「长安有九市八街九陌,闾里一百六十。」其盛况可知,而今尤然。
城外有大雁塔小雁塔、慈恩寺、阿房宫、长春宫、未央宫、文物鼎盛,古蹟繁多,那么大的地方,黄山隐翁没有留下一个确实的地址,而他宇文奇又是初到此地,人地生疏,要寻找一个人,何异大海捞针?
待在客栈等,黄山隐翁就是已来长安,也不见得就知道他住在何处。出去找他也没目的地,但是两相比较,还是出去到处走走比较好,这样虽然没有把握一定找到却比呆在客栈里的机会要多得多。
第二天,正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也就是他与黄山隐翁约会的日子。
一大早,他梳洗完毕,准备出门,为避免江湖人物的纠缠,他想略加易容,可是忽然又想到万一黄山隐翁也改变了本来面貌,那么二人要是碰了面互不相识,岂不白白错过机会?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一袭靑衫,面目如旧,腰悬长剑,态度从容,举止潇洒的走出客栈。
大街上成羣结队的男男女女,齐向南大街涌去,当下他甚为惑然,打听之下,原来这些人都是前往慈恩寺进香的。
慈恩寺,原是唐高宗为太子时为文德皇后所建,故名慈恩,寺中有落雁塔,亦名小雁塔,高约三十丈,茂林修竹,规模宏大,为长安最大的寺院。
于是,他毫不考虑的随着进香的人潮,向南涌去,出南大街,直向慈恩寺而去。
时当新春,进香拜佛的善男信女,游山玩水的诗人墨客不绝于途,宇文奇杂身其间,虽是孑然一身,没有仆从随侍,但由于年少英俊,倜傥不羣,仿如鹤立鸡羣一般,引得无数妇女们暗暗注目。
忽然四个短髭壮汉,抬着二乘轻便彩轿,健步如飞地由后面喝吆着出来。
在彩轿的后面,紧跟着两匹健马,一黑一白,左右相护,白马上骑着一个五十左右的靑衣文士,黑马上挺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劲装武士,顾盼之间,威棱逼人,仆从如此,轿中的主人如何?那就可想而知了。
一行人所经之处,路人纷纷让开,霎时来到宇文奇的身后,他稍一迟疑,让慢了一步,走在最前的抬轿之人,立即喝骂道:「小狗让开!
说着,不顾一切的抬着轿子撞来。
宇文奇本想让路,一听对方骂人,当下大怒,一侧身向右边让过,同时左手自然的迎着骂人的那个壮汉的膝盖一点,只听哎哟一声,那人突然向下一跪,矮了半截。
那壮汉在紧急关头,迅速把轿杆举起,轿子仅仅晃了一下,没有因此跌翻下来。
这时,那个吃了暗亏的壮汉又挺身站了起来,然而被点中的那只右膝却仿如被锤击中一般,痛澈骨髓,站在那里不能行动了。
那人岂能就此甘休?立即暴怒道:「瞎了眼的小狗,竟敢暗算你家大爷!简直找死!」
轿内突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女人声,问道:「赵大,什么事呀?」
那个抬轿的壮汉猛然一骇,不知所云,好像对轿内之人甚为畏惧,如果实话实说,自已理屈,必然遭到责备,如果不照实说,而事实摆在眼前,有目共睹,不容狡辩,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随在轿后骑白马的中年文士越轿走来,低声向他叱道:「赵大,不许生事!」
中年文士又转首向轿子之内说道:「宫主,没有什么。赵大绊了一下。」
轿内之人漫应了一声,轿帘起处,探出一个美妇人的头来,淡扫蛾眉,淸雅绝俗,猛一看眞像只有是二十余岁。
宇文奇觉得这张脸不但美到极点,而且十分熟悉,可是他却想不起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他不由多看两眼,恰巧那妇人的秋波也瞟了过来,只方的目光不期而遇,那妇人当下甚为诧异,问道:「这位小兄弟是什么人?」
中年文士道:「过路之人。」
「啊!」美妇人似乎略感失望,坐回轿内,放下帘子说道:「走吧!再迟恐怕人太多。」
中年文士应了一声,转身向后面黑马上的靑年武士看了一眼,说道:「靳老弟,只好委屈你了!」
那武士应声跃下马来,接过赵大的轿杆,抬着继续向慈恩寺而去。
赵大一拐一拐的走到黑马傍边,慢慢的爬上鞍子,伏在马背上也随着走了,唯独那个中年文士端坐马上,没有行动。
宇文奇剑眉微绉,以为这个中年文士不走是欲为其属下讨还公道,是以他也没有走,拧立路侧冷然以待。
不料,那个中年文士非但不提刚才之事,却十分和气的向他问道:「小兄弟贵姓?」
这么一来,宇文奇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俊脸一红就要据实相告,话到嘴边,忽又觉得不妥,立即改变主意说道:「晚辈姓陆,草字一个奇字。」
亿促之间,他诌出这个姓名来,自觉甚为满意,不料那中士颇为兴奋的问道:「路奇?」
宇文奇不禁大震,暗想:对方此问是出于有意?还是巧合?
假如说是有意,那么可以确定对方已经知道他的出身来历,他不明白,自来到长安之后,尙未遇见一个熟人,而这个莫测高深的中年人何以会知道他姓路?
他自黄山隐翁口中得知自己原来姓路之后就想把姓氏更正过来,但由于黄山隐翁临行的嘱咐却一直没有这样作,他自己尙未用过的姓氏,而对方竟能一口道出岂不令人难以置信?
也许这是他过于敏感所致,若以巧合来解释,却又未免太巧了。
对方既然以礼相问,他无法拒而不答,于是鎮静的回答道:「不,是陆地的陆,奇,是奇怪的奇!」
那中年文士惑然自语道:「奇怪,金龙堡并没有一个姓陆的门人呀?」
这一下宇文奇更为乞惊了,不晓得这个中年文士,如何能够看出他是金龙门下,是以惊疑的问道:「大叔,如何看出晚辈是金龙门下?」
中年文士微笑道:「刚才你那一手金龙指法,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
宇文奇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对方是从自己的武功上看出来的,就凭这一手察人之明,实非一般江湖人物可以比拟,因之心中不由起了几分敬意也礼貌的拱手说道:「大叔眼力过人,晚辈叶分敬佩,请问大叔尊姓大名?」
中年文士从容答道:「鲁中慧就是我的名字,小兄弟前往慈恩寺是进香?还是游玩?」
宇文奇道:「佳节无事,随便走走!」
中年文士道:「既然如此,我们,起走如何?」
对于这个人,宇文奇不知为什么始终怀着戒心,也许是因为他惩戒过赵大,认为对方必然会对自己敌视所致,所以觉得还是远离为妙,他机伶的向对方的白马看了一眼,说道:「大叔还是先请吧!」
中年文士立即恍然,说道:「那么鲁某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磕蹬扬鞭,催马疾驰而去。
进香的人潮汹涌,愈来愈多,看来大有人满之患,他随着人羣继续前进,不久来到寺前,可是他望着无边的人海,在靑烟弥漫,纸灰飞腾,喧嚣盈耳的闹声中拥挤钻动,不由他呆住了。
宇文奇停在路旁大为犹豫,而路旁卖香烛的摊位,叫卖零食的小贩,和购买的人羣,川流不息,不得已他只好再往后退。他想:当年唐高宗为太子的时候,建造此寺,起名慈恩,其目的乃在报答母恩,绝未想到许多年之后,竟有这么大的影响。
孝亲是做子女应该做的事,双亲健在,做子女的能够侍奉左右,承欢膝下,更有无限的天伦之乐,而他呢?自幼身世不明,连父母的相貌都无法记忆,虽然不久之前明白了自己的来历可是双亲何在?思念之下,不由黯然。
进香拜佛的善男信女愈来愈多,在这人羣中,忽然他发觉有一对明亮的眸子在凝视他这目光熟悉而亲切,好像具有无比灼人的热力,使他耳热心跳。
稍一冷静,他以目光追踪过去可是那对明亮的眸子犹如惊鸿一瞥,迅即淹没在人潮之中。
这时,将近午牌时分,腹内已是饥肠辘辘,挤!他既不愿,只好回转城内工当他刚转进南大街时,忽见一个黑衣少年迎面走来,他没有去注意,不料那少年经过时故意的撞了他一下,宇文奇当下一楞,回头望去,只见那少年拔腿就向幽静的小巷中跑去,居然脚步轻灵,快捷无比,他毫不考虑的放腿疾追。
这条窄路很深,转弯抹角,最后来到城墙脚下,而那个少年却毫不停留,纵身飞上城墙。
城墙上冷淸淸的不见人迹,那少年忽然停步转过身来,宇文奇追至一看,觉得这个黑衣少年除了目光似曾相识之外,面貌和衣着根本就很陌生,是以惑然问道:「这位兄台有点面生,可否请敎尊姓大名?」
那少年当下愤然答道:「不认识我,还记得被关在屋子里的那件事吗?」
宇文奇猛然一怔,难道这个黑衣少年是万莹乔装的?
于是他试探的说道:「难道你是莹……」
他话尙未说完,那少年噗哧的笑了起来,说道:「难为你还记得我。」
宇文奇一听眞的是万荣,心中不由渗出一丝无名的喜悦,虽然万莹是大别之狐的女儿,可是她恩怨分明,大别之狐心怀叵测,暗算于他,而这个天眞善良的小姑娘却是他宇文奇的救命恩人。
大别之狐万梁隐居大别山中,很少外出远行,那么万莹怎么会突然来到长安?他问道:「莹姑娘妳怎么来到长安?」
万莹娇憨的道:「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宇文奇连忙道:「莹姑娘,讲正经话,妳怎么突然来到长安的?」
万莹道:「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宇文奇不解对方话中之意,大感困惑,又道:「这话从何说起?」
万莹道:「当然是从你得到『血图』说起。」
宇文奇不耐的说道:「血图?又是血图,难道妳也相信是眞的吗?」
万莹道:「我不相信有什么用?可是他们相信。」
宇文奇道:「经过一次敎训,难道妳爹和那些人仍不死心?」
「当然。」
宇文奇又问道:「那么说他们都已跟踪来到长安了?」
万莹道:「不光是他们,还有更多的江湖人物在查探你的下落,所以你最好不要以本来面目到处走动。」
这消息使他颇感意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将怎样去应付这些人物呢?
万莹又道:「话已说完,应该怎么办你自已去决定吧!现在我可要走了,不然我爹会到处找我的。」
宇文奇感激的说道:「莹姑娘,谢谢妳啦!」
万莹深情款款的看了他一眼,幽幽的道:「不要谢,只要你不忘记我就是了。」
宇文奇颇为恳切的说道:「当然不会忘记,姑娘两次救我,我怎能忘得了呢?」
万莹面现红霞,脉脉含情的凝视他一眼,转身疾驰而去。
□ □ □
宇文奇回到客栈,已经是晌午了,当他走进大门经过柜台时,掌柜的拿出一封信,向他说道:「公子,这里有你一封信。」
他不禁一楞,怀疑的问道:「什么人送来的?」
掌柜答道:「是个三十来岁的大汉。」
宇文奇问道:「有多久了?」
掌柜的道:「就是刚才的事,还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啊!」宇文奇接信在手,目光微扫,只见上面写道:宇文奇收,语气不善,竟连一句客气的称呼都没有。
他随手拆开,抽出一张信笺,写道:
宇文奇:
今夜三更,慈恩寺中,落雁塔上竭诚相候,你敢来吗?假如你有胆如约而至,千万别忘记把无情剑带上。
            知名不具
很显然的,这是一封战书,而这封信出诸何人之手?他实在无法知道,因为「知名不具」四个字,并不能确切的代表任何人。
来到长安还不到一天,新交的只有那个莫测高深的鲁中慧和那个抬轿子的赵大,这两个人就是要报复自己也不会这么快,旧识除了刚碰到的万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这几个人仔细的分析起来都不可能,那么写这封信的人必然另有其人,这人究竟是谁呢?难道与那些覩観「血图」的人物有关?
假如这封信眞是那批人物所为,那么今夜之约,是去?还是不去?
要是去,敌暗我明,处处都在对方掌握之中,那么此行的吉凶,就很难预卜了。
要是不去?固然可以避免一场凶险,可是却永远留下懦弱之名。他是金龙门下,无情剑的后人,如何能这样没有骨气?
去与不去,暂且放在一边,目前他觉得急需要做的,就是要利用短短的半天时间,把荒疏了半个月之久的功夫重新温习一遍。尤其是黄山隐翁传给他的武功,初学不久,虽然已能熟记于胸,但运用起来却仍未能完全领悟其中的妙用,如不勤加练习,岂不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午饭之后,他即把房门关好开始运起功来,直到他把所有的功夫练了一遍,已经是暮色四合,黑影上墙了。
二更之后,他匆匆结束停当,穿窗而出,直向慈恩寺而去。
这时正値灯会,满街的花灯争奇斗盛,美不胜收,可惜他心中有事,无暇观赏,只好放弃这个机会了。
出城之后,四顾已无行人,他立即施展轻功,疾如流星似的在月夜中掠过,不久即已来到慈恩寺前。
寺前充满了热闹后的寂寥,几个和尙在默默的淸扫寺前的广场,显得十分疲惫,场中的巨型铜鼎内依然是靑烟鸟鸟,慢慢的升腾、消散。
他仰望寺内的落雁塔,傲然的挺立在夜空之中,在月光下拖曳着一道长长的黑影,塔上黑漆漆的没有一点灯火,他不禁暗想:这个人约他在塔上相会,不知用心何在?如果订约之人在塔上安排圈套,那眞是连躱避的余地都没有了。
忽然,落雁塔的第一层亮了起来,灯光慢慢向上移动,第一层渐渐黯淡,当完全黑暗的时候,跟着第二层亮了起来,接着第三层、第四层……直至第七层也是最后一层,灯光停止了,不再移动。
这情形证明有一个提灯的人,已经爬上塔顶,宇文奇心中想道:假如这个就是订约之人,从各方向来推测,应该是个武功深厚之人,为什么行动会这么迟缓呢?这是个无法揭晓的谜,只有见面之后再去证实了。
不久,三更来临,慈恩寺的山门关上了,全寺已进入沉睡,宇文奇拧身窜上寺院的围墙,双脚轻点,直向落雁塔扑去。
霎时来到落雁塔下,仰首一望,塔分七层,高耸挺拔,插入云霄,使人顿有一种渺小的感觉。
略一打量之后,他陡然拔身而起,待上升之势将尽之时,脚尖在塔簷上一点,又如劲矢一般向上窜起,如此反复数次,已然飞至第七层的窗口。
他稳住身形,侧目向内一看,不禁一怔,原来塔内一灯营然,随风摇电,却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人呢?是来后又走了?还是故作神秘的这样安排?
要说是订约之人来而复去,那是毫无道理的因为时刻刚至,他并未失约,而订约之人应该先至才对,怎么可以随便一走了之?
如果说是故意的安排,倒颇有可能,因为他这样做,可以使人莫测高深,借此先声夺人。
对方如此,他应该如何对付呢?是以牙还牙的隐而不出?还是现身以待?
这是个値得考虑的问题,假如此约是一种阴谋,那么他现出身来,等于是自上圈套,可以说是最不智的举动。
也许他这种想法,是受了年前黄山始信峯之会的影响,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恐惧,假如他的想法不对,可是那个订约之人,为什么指明要携带无情剑呢?
此刻,他的心情猜疑不定,因为有过一次敎训,不敢再轻举妄动,事实上他的想法完全是多余的,恰在这个时候,塔门口白影一闪,走进一个面目冷峻,腰悬宝剑的白衣少年,这副面孔,这身装束,俨然又是一个无情剑的化身,他不禁呆住了,这个无情剑究竟是谁呢?
无情剑究竟有多少化身?他不知道,而他亲眼目睹的,第一次是在黄山始信峯,那是黄山隐翁所乔装,第二次他曾以无情剑之名摆脱那些觊觎血图之辈的纠缠,第三次是出现在万竹庵中,拯救了一羣不谙武功的出家人,而今是第四次了,这次出现的究竟是眞是假?
据他自己推测,其父下落不明,似乎不可能在此出现,更何况父子之间根本用不着这么神祕,即使有某些顾忌,但也不需如此,更不必用「知名不具」,这种故作惊人之笔。
黄山隐翁雪山讨药,虽然应该已经至此,但是他们之间的情感可以说情逾父子,就是要与他会晤也无须转弯抹角自找麻烦。
再者,就是曾在万竹庵出现的那个少女了,自己与她根本谈不上恩怨,同时来长安之后,尽量密匿行迹,就是要找他,也不会那么容易。
思索再三,依然找不出一点头緖,这时只见那个冒牌的无情剑微微一皱剑眉,向窗外望了一眼,自语道:「时间已经到了,为什么还不来呢?」
宇文奇觉得是现身的时候了,于是朗声接道:「已来了多时,只是主人不在,客人不便擅入罢了。」
说罢穿窗而入,那个冒牌的无情剑,陡然双目一亮,兴奋的说道:「那倒是在下莽撞了。」
宇文奇双目锐厉的投了过去,问道:「阁下尊姓大名?」
那少年鎮静异常,毫无一点破绽,要不是他自己承继了无情剑,还眞无法分办对方是眞是假呢?只见对方避而不答,却微笑道:「阁下太健忘了!」
宇文奇当下一楞,仔细的再次打量对方希望能够找出些许端倪,可是他失望了。那少年接着又道:「我们已经三次会面了!」
也许是眞的已经三次会面了,第一次是在黄山始信峯,第二次是在万竹庵,现在这是第三次。可是这三次的地点不同,乔装之人也不同,第一次乔装无情剑的是黄山隐翁,第二次乔装的是那个名叫晓霞的姑娘,那么目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宇文奇十分迷惑问道:「那么你?」
对方冷冷一笑道:「我?我算什么?」
声音充满气愤和不满,接着又道:「当然了,以你堂堂金龙门下的宇文少侠,又岂会把我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放在眼内!」
宇文奇大感尴尬,窘迫得恨不能钻进地下去,连忙呐呐致歉道:「请恕在下眼拙!」
「哼!我看怕不是眼拙,而是被那位什么杨花仙子弄昏了头吧?」
「啊!」宇文奇不禁一楞,颇感意外,他在桃花坪孟家老店与化名妓女「声声娇」的杨花仙子季小梅的事,对方怎会知道?
那天他是独自一人前往,而且行动自问十分隐祕,并未碰见相识之人,只有一个来历不明名叫白莲的妓女曾经乘机向他示警,其后不知去向,难道面前这个乔装无情剑的人就是那个名叫白莲的妓女不成?假如是,那么他们并没有三度会面,何以说已经见面三次了呢?
虽然他判断面前这个十足冒牌的无情剑可能就是那个名叫白莲的妓女,但亦只是可能而已,所以试探着问道:「那么妳是否就是白莲姑娘?」
「难为你还记得白莲这个名字!」
对方的声音温和下来,显然心中的不满业已渐渐消散,宇文奇对于白莲那天善意的示警,心中自是十分感激,正要出言道谢,不料对方接着又道:「白莲只是我的化名!」
白莲是化名原是意料中的事,因为托身在那种地方必然另有隐情,隐瞒尙且唯恐不及,谁还会以眞名实姓示人?是以宇文奇问道:「那么,姑娘的眞名是……」
「你是眞的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
「在下的确不知。」
对方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姓黄,叫晓霞,现在你总该记得了吧?」
「啊!原来在大别山万竹庵中,乔装无情剑的就是妳?」
「嗯!」对方说着,同时把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淸丽绝俗的少女面孔,是的,对方正是在桃花坪孟家老店化名白莲的那个姑娘,也就是在大别山万竹庵中以无情剑身分现身的黄晓霞,为酬示警之情,于是宇文奇说道:「桃花坪孟家老店姑娘示警之恩,在下至今难忘。」
对方反问道:「那么说你在大别山万竹庵中救我一命,我又该如何表示呢?」
宇文奇觉得这位姑娘个性颇为爽直,毫无一般女孩子忸怩之态,遂笑道:「我们彼此相抵如何?」
「这话还像出于一个少年奇侠之口。」
话一出口,他觉得有点老气横秋,不由得双颊微酡,面现羞容,而宇文奇并未注意,于是又问道:「姑娘置身那种场所,究竟为了什么?」
黄晓霞答道:「寻找家父。」
宇文奇觉得这个姑娘为寻父不计一切,其孝行的确感人。但是寻人的方法很多,一个玉洁冰淸的少女,为什么自甘堕落的置身那种地方?
宇文奇想着,不禁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找得到令尊么?」
黄晓霞道:「有,而且很多,不过千头万緖,不知从何着手。」
宇文奇听得眉峯微微一皱,黄晓霞不禁一愕,顿时领悟对方的想法,乃愤然说道:「你把我黄晓霞看成什么人?难道风尘之中,就没有出污泥不染的白莲么?」
宇文奇的想法被对方识破,内心有点不好意思,乃呐呐的说道:「在下总觉得……」
黄晓霞听出宇文奇的话中充满了不以为然的意味,心中更加愤怒。但她是主人,约别人来尙有预定的目的,岂能为了一句话闹得不欢而散?
他忍耐着,不让激愤的情感流露出来。
一阵沉默,宇文奇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分,别人家有别人家的自由,他有什么权利横加苛责?再者,他堂堂的一个男子汉,这样对付一个女孩子,岂不有失英雄本色?
宇文奇歉意油生,但又无法改口认错,只得岔开话题,问道:「姑娘约在下来此,有何指敎?」
黄晓霞见对方态度缓和下来,心中的气愤也就随之平复,答道:「请你帮忙一件事,同时也帮忙你一件事。」
宇文奇当下讶然,问道:「要我帮忙何事?」
黄晓霞道:「助我寻找家父。」
宇文奇问道:「令尊高姓大名?」
黄晓霞摇摇头,凄然答道:「不知道。」
宇文奇又问道:「像貌可有什么特征?」
黄晓霞又摇摇头道:「不知道。」
宇文奇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黄晓霞猛然一楞,惑然问道:「笑什么?」
宇文奇笑声一歛,说道:「一无姓名,二无像貌特征,要在下帮妳寻找令尊,岂不可笑?」
黄晓霞立即正容道:「虽不知姓名和像貌,但却另有可资追寻的线索。」
宇文奇微微一愕,问道:「什么线索?」
黄晓霞道:「一套剑法。」
宇文奇惑然不解,又道:「一套剑法?这如何能作为寻找令尊的线索?」
黄晓霞道:「因为那是家父二十年前遗落在家母身边的东西。」
宇文奇道:「你以为那套剑法是令尊的独门祕学?」
黄晓霞不答反问道:「不可能吗?」
宇文奇道:「可能是可能,不过,令堂既然健在,姑娘又为什么不请她老人家解答这些疑问?」
黄晓霞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道:「家母守口如瓶,只字不提,我没有办法,只得请你帮忙。」
宇文奇有些惑然,问道:「我能够吗?」
「当然。」
「为什么?」
黄晓霞道:「因为你是无情剑的继承人。」
「啊!」宇文奇颇感意外。
这时黄晓霞又道:「我化身无情剑的目的,原是促使眞的无情剑现身,不料眞的未曾找到,却找到了他的传人。」
宇文奇问道:「然则在桃花坪孟家老店内,妳为什么不坦诚相告呢?」
黄晓霞道:「一则那天四周尽是不明身分之人,没有机会,再者那时只知你是金龙门下,并不知你是无情剑的继承人。」
宇文奇又问道:「大别山万竹庵内,妳没有说明原委又为什么?」
黄晓霞道:「一上来我为当时的变化所震骇,待淸醒后,你又飘然而去。」
至此,宇文奇方始恍然,于是说道:「那么说在下错怪姑娘了,请问姑娘要在下如何帮忙?」
黄晓霞道:「无情剑是近数十年来最杰出的剑术名家,识多见广,你是他的继承人当然对剑道也不会太差。」
「姑娘过奖了。」
黄晓霞微微含笑,继续又道:「所以我约你来此的目的,就是想请你看看这套不知名的剑法,究竟是何来历?」
宇文奇问道:「难道姑娘不怕在下偸学?」
黄晓霞正色道:「你能这么说,足见心胸光明磊落,即使学了去我也是心甘情愿,于你人格丝毫无亏。」
宇文奇立即有被人信赖的喜悦,说道:「姑娘既然这么说,在下如果再要推辞,未免有点矫情了。」
「这样才是英雄本色。」
黄晓霞说着不由得嫣然一笑,仿如一枝盛放的百合花,淸丽绝俗,纤尘不染,宇文奇当下一怔,这个少女太美了,美得不带一丝俗气。
这时,黄晓霞自贴身的衣袋内,掏出几页残破得发黄的旧纸递给他。
几张破纸,绉绉的卷在一起,宇文奇接过一一打开,一共七张,每张上面画着一个舞剑的人形,但却无一个字注解说明。
宇文奇耐下心来,一张一张循着剑势舞动的路线,仔细硏究,潜心体察,他发觉这套散乱的剑法,深沉玄奥,变化莫测,如果他的看法不错,这套剑法当属不世绝学。
可惜的是残缺不全,好像气势未尽,如果能够完整无缺当可傲视江湖,目前最负盛誉的华山金龙剑法,恐亦无法与之匹敌。
这是一套什么剑法呢?从这几页散帙不全的图形来看,仅仅七招,便兼具各家之长,而无各家之短,如要施展起来,当必如黄河倒泻,浩荡无涯。
正当他神游其中之际,黄晓霞在旁问道:「宇文少侠,可看出它的来历?」
宇文奇微微摇头道:「在下恐怕要令姑娘失望了。」
黄晓霞有点着急道:「难道一点都没有发现?」
宇文奇道:「发现是有,只是看不出来历。」
黄晓霞期望的道:「请将所见告诉我好吗?」
宇文奇略一思索,接着道:「这套剑法确系罕世绝学,剑路偏向阳刚,招式覇道无伦,具有金龙剑法的灵活,亦有太极剑法的沉稳,更有七煞剑法的狠辣诡谲,兼具各家之长,如果一定要找出这套剑法的缺点,那就是它性属阳刚,非有沉雄的内力无法发挥其玄奥。再者,令人可惜的是残缺不全,如果能够完整无缺,那就可以睥睨江湖了。」
黄晓霞面露兴奋,点头称赞道:「的确高明,令人佩服。」
宇文奇道:「可惜在下无法帮助姑娘寻找令尊。」
黄晓霞毫不以为意的说道:「此事也不急在一时,日后少侠如果发现有人使用这套剑法,不是依然可以为我帮忙吗?」
宇文奇微微颔首道:「以后只要有机会,在下必然尽力而为,以报姑娘开诚相托的一番诚意。」
黄晓霞深情脉脉的含笑道:「谢谢少侠!」
宇文奇想了一想,抬头道:「姑娘刚才曾说,要帮助在下一件事,敢问指何而言?」
黄晓霞道:「我可以帮助你追查那个化名『声声娇』的杨花仙子季小梅。」
宇文奇一愕,问道:「姑娘知道她的下落?」
「当然!」黄晓霞狡黠的娇笑着,调侃的反问道:「难道少侠不想见见那位风尘知己么?」
宇文奇想起孟家老店内,与杨花仙子季小梅那件令人尴尬的事,不禁玉面一阵燥热,当下不好意思的说道:「那天让她逃掉,眞太便宜她了。」
「那天她如果不逃掉,你预备将她怎样?」黄晓霞一双狡黠的眸子,神祕的望着他,使他立即憬悟到话中一语双关的含义。
他眞未想到这个美丽的少女竟会这样大胆,一时被弄得狼狈不堪,红着脸解释道:「最低可以追查出她的来历。」
黄晓霞诡谲的笑着,又问道:「查出来历之后又待如何?」
宇文奇觉得越描越黑,干脆不再多言,只是陪着傻笑,这样一来,两人的情感距离,无形中缩短了许多。
良久,黄晓霞笑容一歛,问道:「你知道杨花仙子季小梅是什么来路吗?」
宇文奇答道:「以前她是个为害江湖的淫妇,现在好像是有了靠山。」
黄晓霞点点头道:「这点你倒是猜对了。」
宇文奇问道:「那么,妳知道她背后的主使者又是什么人?」
黄晓霞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我晓得那是一个势力相当庞大的帮派。」
「什么名称?」
「天威宫!」
宇文奇不禁恍然,原来杨花仙子季小梅所透露的「天威」二字的下面,是一个宫字,于是急忙问道:「妳知道天威宫设在何处?」
黄晓霞摇摇头道:「这就不淸楚了。」
宇文奇想到大师兄与师母的死,金龙堡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可能都与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有关,于是又问道:「那么,杨花仙子季小梅现在藏身何处?」
黄晓霞道:「要找她很容易,请随我来就行!」
她说着将烛火搧熄,同时娇躯一拧,穿窗而出,宇文奇也纵身相随。
月光下,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仿如两只巨鹤,由塔顶飘然下落。
将要着地之时,黄晓霞身躯一折一旋飘落西院寺顶,毫不停留地飞身就向寺外奔去,宇文奇紧随其后,猛跨两步,追个并肩。
一阵疾奔,仿如比赛轻功似的各不相让,不过宇文奇仅仅保持并肩而已,并无超前的打算,须臾两人来到一片极为荒凉的墓地,黄晓霞突然刹住脚步,微微喘息着说道:「宇文少侠的轻功,的确不凡。」
「姑娘的轻功也不差呀!」
两人相视一笑,宇文奇问道:「杨花仙子季小梅,现在藏身何处?」
「杨花仙子?」黄晓霞立即恍悟过来,接着又道:「告诉你,那是幌子。」
宇文奇当下一楞,问道:「为什么?」
黄晓霞反问道:「难道你没有发现落雁塔上又来了人吗?」
「啊!」
黄晓震继续道:「所以我才借故离开那里!」
宇文奇不禁暗暗惭愧,问道:「那么,妳知道杨花仙子季小梅藏身之处的事是假的了?」
黄晓霞认眞的说道:「不假,只是不在长安,而是在大别山中。」
宇文奇问道:「大别山绵延数百里,妳是指那一处?」
黄晓霞想了一想,说道:「那地方我叫不出名字来,但我可以找得到。」
宇文奇又问道:「当初,妳是怎么知道的?」
黄晓霞略一凝思,说道:「那天夜晚,我藏身隔壁,见你外出追敌,:突然又见床后现出一道暗门,猛然飞出一道黑影,挟起杨花仙子季小梅后即如鬼魅似的隐入暗门之内。」
宇文奇神色一紧,急问道:「那妳怎么办呢?」
黄晓霞兴奋的道:「我当下大急,顾不得通知你,便独自跟踪下去。」
「后来呢?」
黄晓霞继续道:「后来在桃花坪外的一片松林之内走出暗道,我远远的盯在后面,一直追到大别山中,他们始在一处异常神祕的山谷中消失。」
宇文奇问道:「妳没有追进去?」
黄晓霞道:「当时我人单势孤,未敢涉险,就赶往万竹庵探望家母,不料正巧遇上一些来路不明的武林人物要找家母的麻烦,那天要不是少侠在,我恐怕现在不能在此与少侠谈话了。」
言词诚恳,充满感激,宇文奇是聪明人,当然能体会出对方的一番用心,不过他此刻无心去想到其他,只想把话交待清楚之后,即行离去,是以又把话拉入正题,问道:「姑娘可看出万竹庵现身的那三个蒙面人,与杨花仙子季小梅有关?」
黄晓霞微微一怔,说道:「没有看出来,宇文少侠,你是否有什么发现?」
宇文奇点点头道:「杨花仙子的目的是在消灭金龙堡,万竹庵现身的三个蒙面人志在俘虏令堂,目的与手段不同,但却有一点相同,那就是他们都是受了别人的指使,而指使他们的人,正是在年前中秋之夜,黄山始信峯上阴谋毒害与会之人,企图称覇江湖,君临天下的帮派——天威宫。」
黄晓霞猛然一怔,无限詑异的说道:「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牵连得这么广!我们是否就去踩探杨花仙子季小梅的下落?」
宇文奇摇摇头道:「事急也不在一时,待在下此间事了之后再说吧!」
至此,他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转身欲去。黄晓霞立即问道:「少侠准备回城里去?」
宇文奇道:「夜已深沉,寒意逼人,姑娘如果无事,在下要告辞了。」
黄晓霞双眸眨动,迟疑的说道:「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少侠可肯答应。」
宇文奇立即回答道:「只要能力所及,在下绝不推辞。」
黄晓霞面露兴奋,微微笑道:「在少侠你而言,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宇文奇问道:「究系何事?」
黄晓霞向对方脉脉的看了一眼,说道:「我研习那套残缺不全的无名剑法将近年余,可是施展起来总难得心应手,不知是有错误?还是另有其他原因,因此想请少侠指点一下。」
宇文奇立即摇头道:「在下令姑娘失望了。」
黄晓霞猛然一愕,问道:「少侠不愿相助?」
宇文奇否认道:「不是在下不肯,而是一方面在下对于剑道火候尙浅,再者对姑娘所学之剑法认识不够,如果妄加指点,岂不有误姑娘前程?」
黄晓霞不以为然的接道:「天下武学,原本一脉相承,虽有门派之分,名称不一,然考其变化,都是大同小异,剑法尤其如此,宇文少侠乃金龙门下,无情剑的继承人,要是如此说,那就是故意推辞了。」
事逼至此,宇文奇不答应也得答应了,但他自己心里明白,虽然承继了无情剑,可是对无情剑法却一点不知,目前他仅凭金龙武学与黄山隐翁所赠的武功揉合使用,列入江湖一流高手有余,而距炉火纯靑的境界还差得太远,能否指点对方的剑法,实在大有疑问。
不过,对方既然这样要求,就是看得起他,能获得一个人的信赖,也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一个刚结识的少女。如果他再过分坚持,那就不近人情了,于是勉强的说道:「说是指敎倒不敢当,只能说大家硏究硏究而已!」
黄晓霞嫣然一笑,随即呛啷一声撤出长剑,月光下但见剑身隐泛黑光,款式与无情剑一般无二,只是份量较轻而已。
宇文奇凝立以待,而黄晓霞却持剑绰立不动,说道:「拔剑吧!」
宇文奇眉峯微皱,愕然问道:「要在下替姑娘喂招?」
黄晓霞灿然一笑,点头道:「有劳少侠了。」
「姑娘可要剑下留情。」宇文奇说着,随手撤出无情剑,握在手内沉甸甸的,心里不由得想道:这个不知进退的丫头,居然在我的面前耍花枪,明着请我指点剑法,实际上却在向我挑战,若不给她一点颜色看,还眞以为我宇文奇不如她呢?是以双拳一抱,说道:「请!」
黄晓霞盈盈一福,不再客气,立即长剑一抖,舞起一片寒光,「刷刷刷!」一连三招袭向宇文奇。
这三招尽是那套剑法中的精绝招式,而黄晓霞对这套剑法浸淫有年,虽然她的体质不能使剑法发挥到极限,但是十分纯熟,使用起来,依然是轻灵狠辣,快捷如风,令人凛然生惧,莫测高深。
宇文奇当下不禁骇然,自忖师门金龙绝学虽然名震武林,但若与这套剑法相较似难与之抗衡。
思忖之间,剑锋业已逼体,不由得豪气顿生,一声淸啸陡起,身随影动,仿如风中飞絮,在剑幕的缝隙中轻飘飘的连连闪动,蓦然窜出圈外。
黄晓霞不禁一楞,收住剑势,怔怔的站在那里。宇文奇虽未受伤,而却惊出一身冷汗,回想刚才的情形,不由得羞愤难抑。
原来他看过那套无名剑法的图式,虽未习练,但却能约略了解变化,再者适才他杷「风云千幻」的身法施展到极限,方得有惊无险。
「风云千幻」的身法诡谲异常,变化莫测,年前中秋之夜,黄山始信峯之会,黄山隐翁就是以这套身法,首先震慑了各派与会之人。
这时,黄晓霞愕然问道:「宇文少侠,你使的是什么身法怎的这么神奇?」
宇文奇有点恼羞成怒,哼道:「比起妳那套剑法,还差得太多。」
黄晓霞听得出宇文奇话中之意,于是问道:「少侠对我刚一上手即施杀着,感到生气是吗?」
宇文奇冷然答道:「岂敢!」
黄晓霞嫣然一笑道:「我知道少侠师出名门,艺业超羣,对我那几招疾攻定能从容应付,所以才会如此。同时,我觉得一套剑法的缺点,必须在全力施展之下,才会暴露出来。」
宇文奇不禁心中冷哼了一声,妳这小妮子倒眞是能言会道,却不知我险些被妳伤在剑下。
他心里虽在这样想着,气却消去不少,黄晓霞又问道:「少侠为什么只是躱闪,而不还招?」
宇文奇依然冷冷的道:「这个姑娘应该明白。」
黄晓霞峨眉微蹙,螓首轻摇,脉脉的注视宇文奇,他接着说道;「妳有没有给我还招的机会?」
黄晓霞颇感意外,说道:「你竟还不了手?」
「事实如此。」
黄晓霞侧目道:「不是故意隐藏锋芒吧?」
宇文奇反问道:「有什么证明?」
「刚才那种玄奥的身法,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
宇文奇被他能言善辩的词锋,逼得哑口无言,其实天晓得,宇文奇是不是眞的如此?那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这时,宇文奇有一种被捉弄的羞怒,可是却无法发作,忽然黄晓霞格格的娇笑道:「不对吗?我还可以再用事实来重新加以证明。」
说着,黄晓霞一抖长剑,又疾攻上来,宇文奇猛然一凛,立即看出这招又是那套残缺而不知名称剑法中的绝招,在亿促不备之际突然攻来,他自忖无法躱闪,更无能力破解,情急间他只得长剑一振,施出黄山剑法中的「云封五岳」,硬封硬架。
不料剑势封出,对方剑锋轻灵的陡然一滑,乘隙直逼胸前。
宇文奇当下骇然,身躯倏侧,剑势猛地向上一撩,只听喰啷一声,却意外的化解开来。
黄晓霞迅速变招攻上,同时笑道:「我以为少侠你不屑于使用那套无名剑法呢!」
一语提醒,宇文奇立即悟出刚才破解对方的剑法,原来正是那套无名剑法中的招术,虽属无意之中施展,但却是恰到好处,此刻经对方点破,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赌气不再使用那套无名剑法,于是奋力把金龙剑法与黄山剑法混合施展出来。
霎时,两人缠斗了二十余合,宇文奇虽未落败,但却被对方玄妙的剑势逼得只有招架的份儿,黄晓霞不住娇笑着,剑势绵绵不绝的一招紧似一招,忽然剑势一变,倏见一片黑光暴涌,构成一团绵密的剑网,当头罩下。
宇文奇愤然长啸,长剑向上封去,他未想到这是什么招式,亦未顾及后果如何,只听喰的一声震响,陡然一道黑光激射而出,同时两人蓦地分开,黄晓霞满头靑丝散乱,脸色苍白,吁吁的娇喘着,踉跄向后退去,一面说道:「没……想到你……竟然进境如此神速!」
宇文奇心中一楞,立即明白到这一招竟又是那套无名剑法中的招术。
黄晓霞神情略定,接着说道:「你也不要过分自责,这原是我逼着你使用的,在危急之际,设非如此,你便不能自救。」
事情虽是如此,而宇文奇心中的歉疚却依然难释,于是问道:「姑娘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黄晓霞含情脉脉地反问道:「难道你眞的一点都不知道?」
宇文奇茫然摇头道:「不知道。」
黄晓霞顿时面现悽凉落寞之感,欲言又止,良久,始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也罢!」
宇文奇追问道:「姑娘不能略加说明吗?」
黄晓霞幽怨的摇摇头,转开话题道:「宇文少侠那套神妙无比的身法,叫什么名字?」
「风云千幻!」
「眞是一套旷世绝学!」
黄晓霞说着转身欲去,又道:「相托之事,务请少侠便中留意。」
宇文奇道:「姑娘尽管放心,在下会尽力而为。」
黄晓霞道:「那我先谢谢少侠了!」
两人均有依依之感,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来,黄晓霞终于远去,逐渐消失在如银的月色之中,宇文奇心头不由得升起一缕莫名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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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0 14:04: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肘腋之变



宇文奇来长安的目的,一方面会晤黄山隐翁,请示拯救师父金龙老人与各派失陷之人之计,以求消弥武林刼运,再者,就是他从黄山隐翁的口中,获悉长安有一个名叫黄念先的人,知道其父母的去向,想借此查询双亲的下落。
可是非常意外,一连三天他却没有见到黄山隐翁的踪影,在这三天之内,长安有急剧的变化,最明显的是天下武林人物风云际会集于此,好像在酝酿着一件大事,人们的心情,沉郁而紧张,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这些天来,他为师父的失陷焦急,亦为二师兄风雷剑客古承谕与师妹李桃红的下落不明而担心,更为急于知道父母的生死下落而忧虑,对于其他的事,他都无心去做,甚至连想都不愿去想。
然而事实的发展却使他不知如何是好,原因是在这三天之内,当他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长安市上时,总有三三两两,来路不明的江湖人物在盯住他,他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这些人将对他有所不利。
因此,在他等不到黄山隐翁时,立即面临着一个问题:是继续等下去呢?还是迅速离开这里?
要是离开长安,茫茫江湖,又往何处去?万一黄山隐翁因事躭搁几天再赶到?那岂不是平白错过机会?
要是等下去吧,黄山隐翁假如不来,他要等到几时?再者,从几天来的迹象看,在此久留,都是不智的。
思考再三,终于他还是在长安留了下来,最大的理由,就是在黄山隐翁未来之前,他可以设法去查访黄念先这个人。
可是,接着又产生了一个问题:年前在黄山始信峯上,黄山隐翁仅告诉他,在长安有黄念先这么一个人,而黄念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却一无所知?
长安,为历史上之古都,市面兴隆,文物鼎盛,三敎九流,龙蛇杂处,要在这么一座人口众多的古城内,寻找一个仅知其名的人物,谈何容易?
不过有一点线索可以推断,那就是其父无情剑路平在二十年前的武林中,是一位声誉颇著的佼佼者,而能够与他来往的,当然以武林人物为主,以此推想,黄念先其人,多半也是武林人物。
既然是武林人物,当然免不了与武林有来往,如果从武林中颇负盛誉的人物身上去查访,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想到这里,他忽然忆起铁掌金刀费百练来,这个人在他的记忆里,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在长安设了「振远镖局」,而且与其师金龙老人交情不恶,每次江南走镖,总要转到金龙堡盘桓数日,如果托请这么一位颇有声望的武林长者相助,在长安还有什么事办不好?
这正是他来长安第三天的晚上,二更将尽,然而长安的夜市才刚刚开始。
为了明天的计划,他必须早点休息,不料正当他准备上床之际,他的房门外,突然有人轻轻的叩了三下,他猛然一凛,想到这几天那些来路不明人物的跟踪,当下谨愼戒惧的把门打开,呈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生像威猛,身着劲装的黑衣大汉。
当宇文奇认淸来者之后,兴奋得几乎要叫了出来,来人竟是黑虎朱彪。
对于这个人物,自从前几天在熊耳山黑虎总坛无意之中把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感化之后,由衷的生出一份好感,尤其是在此时此地,突然光临,更为他带来一份意外的喜悦。
当下他一把抓住黑虎朱彪的手,兴奋的说道:「黑大哥……」
话尙未说完,立为对方肃穆紧张的动作给楞住了,二人轻轻的进入房内,宇文奇忍不住低声问道:「黑大哥,你是怎么来到此地的?」
黑虎朱彪低声答道:「你离开黑虎帮之后,俺就暗中派人去保护你,不料突接密报,无数江湖人物一齐涌向长安,俺深恐这些人是为了『血图』对小兄弟你不利,于是就带着全帮兄弟日夜赶来。」
宇文奇不禁感激的说道:「小弟一人之事,怎可劳动这么多人?」
黑虎朱彪正色说道:「你要这样说,就不是俺朱彪的好兄弟。」
至此,宇文奇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调开话题,问道:「兄弟们都住在何处?」
黑虎朱彪低声道:「分布在城内各客栈之内。」
宇文奇站起来道:「走!找兄弟们痛快的喝几杯去!」
黑虎朱彪立即阻止道:「不,今晚不是时候,要喝改天再他娘喝个痛快!」
宇文奇神色一凛,眉峯微皱,问道:「黑大哥,有什么发现吗?」
黑虎朱彪沉肃的低声道:「是的据兄弟们密报,今夜将有人对你采取行动。」
「什么来路?」
黑虎朱彪摇摇头道:「不知道。」
「有多少人?」
「也不知道,不过兄弟们得到消息后会立即密报。」
宇文奇道:「假如眞是如此,小弟今晚不能留客了。」
黑虎朱彪当下怒道:「你把俺黑虎朱彪看成什么人?难道在这种鸟时候还怕死?俺来的目的,就是预先给你送个信,同时也是为助你一臂之力,再说这个麻烦也是俺给你招来的,怎能临危溜开?」
宇文奇心里当然十分感激,可是这份情感无法适度的表现出来,只得呐呐的辩道:「要是眞刀眞枪的拼杀,你不留下小弟也不许你走。可是这里是长安城内,不能惊动官府,更不能惊动各派的人物,是以小弟预备只以智取,而不以力敌。」
黑虎朱彪蛮横的摇头道:「小兄弟,别对俺搬出这些,俺不懂这些狗屁道理,今晚俺在这里住定了。」
宇文奇无奈,只得软化下来,说道:「黑大哥,你眞的要是不愿走小弟当然十分欢迎,不过我希望你不要随便跟敌人动手。」
黑虎朱彪满意的笑道:「这个当然。」
于是宇文奇把灯火捻小,二人静坐以待。
这处原是个淸静的独院,宇文奇当初选择这家客栈,就是为着不愿与外界接触,不料这环境却对敌人十分有利。
三更之后,一条黑影迅速的自墙外飞入,轻飘飘的落在窗前,侧耳倾听了一会,然后轻轻的把窗户撬开,矫如握猿似的纵身飞了进去。
那是个黑衣蒙面人,他凝立片刻,慢慢移近床前,掀开蚊帐一看,当下骇然倒退数步,原来床上空空的,不见一个人影。
这时,那人慌张的瞥见桌上放着一张短笺,写道:「朋友:知道你来,所以我走了,因为这样可以避免见面之后的尴尬,可是你用不着奇怪,对于你本侠已经心仪很久了,假如有必要,我们不久会碰面的。」
下面没有具名,究竟是何人所留?黑衣蒙面人无法知道,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留字之人对他似乎已有相当了解。
黑衣蒙面人震惊之余,慌张的飞掠而出,仿如惊弓之鸟,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久,屋梁上飘下两个人影,那正是宇文奇与黑虎朱彪。
「小兄弟你可眞有一套,那个王八羔子可能被你吓破胆了。」
宇文奇笑道:「不会的,那家伙想通之后还会再来的。」
黑虎朱彪一怔,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宇文奇胸有成竹的说道:「不要慌,小弟自有道理。」
说着,提笔在短笺的背后写道:「知道你会再来的,可是却忘记了一件事情,为什么不带一具棺材?」
宇文奇放下笔,向黑虎朱彪笑笑,然后把灯火捻小,二人同时又纵身伏在梁上,屋内又重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果然,那个黑衣蒙面人去而复返,这次他毫无忌惮的举步而入,当他看到那张短笺时,立即冷冷笑道:「朋友!既然知道本座再来,为什么不敢露面呢?」
室内一阵寂然,久久没人回应,那个黑衣蒙面人禁不住得意的狂笑道:「朋友!本座几乎上了你的大当!」
不料他笑声未落,突闻背后一个声音接道:「不上当又将怎样?」
那个黑衣蒙面人闻声一震,倏的翻转身来,骇然惊呼道:「你!……」
原来说话的正是宇文奇,只见他神色鎮定的说道:「阁下何人?来此何意?」
黑衣蒙面人神色慌张,双目不停的向窗外打量,显然对宇文奇有些畏惧,但他依然故作鎮静的说道:「本座何人?你无需知道,来此何意?你应该心里有数。」
说着慢慢移向窗口,宇文奇道:「想走吗?那很容易,只要阁下把来历说明。」
黑衣蒙面人说道:「这个本座可以告诉你。」
谁知话刚落,突然以闪电奔雷之势挥掌疾向宇文奇劈去。
「好狡猾的狐狸!」宇文奇说着,随即施展「风云千幻」的身法,一晃避过,同时「吧」的一掌正打在对方的后背上,只听那黑影闷哼一声,旋即踉跄的自窗口冲了出去。
这时,黑虎朱彪飘然落地,不解的急问道:「你小子为什么不追?」
宇文奇静静的道:「第一我不想惊动其他江湖人物,第二不愿给客栈主人招惹麻烦。」
黑虎朱彪道:「要是俺才不管这些呢!」
宇文奇道:「那人绝不就此甘心,小弟断定他还会再来的,要留下他有的是机会。」
黑虎朱彪默然了,对于这位化敌为友的新识。心思的细密,料敌之准确,禁不住暗暗佩服。
这时宇文奇又道:「这里已不能再住下去,否则将永无宁日。」
黑虎朱彪立即兴奋问道:「跟俺住在一起如何?」
宇文奇道:「小弟还有私事,不便打扰你和帮中的兄弟。」
黑虎朱彪爽然直言道:「你小子为啥不说怕俺朱彪拖累你?」
宇文奇的想法为黑虎朱彪一语揭穿,当下颇为尴尬,连忙解释道:「黑大哥,你千万可别误会。」
黑虎朱彪道:「俺要是误会你,俺就不说了。」
说着二人相视而笑,这笑充满了相互谅解,充满了知己之感。
□ □ □
第六天辰牌时分,城中心「聚英楼」后院的花园中,有一个灰布长衫的中年儒者,徘徊在假山怪石之间,时而仰首遐想,时而低头凝思。
这时,自西跨院走出一个像貌平庸的黑衣靑年,那靑年抬头看见中年儒者,当下猛然一愕,立即低下头,匆匆向外走去。
不料这一切全落在灰衣儒者的眼里,只见他眉峯微皱,想了一想,随后跟了上去,喊道:「陆,陆老弟!」
黑衣靑年仿如未闻,继续向前走去,中年儒者又在后面喊道:「陆奇!陆老弟!」
黑衣靑年茫然的向四周环顾了一下,见院内十分静寂,除了自己与中年儒者之外,再没有第三人,至此,他不得不答话了,于是缓缓的转过身来,迷惑的问道:「这位大叔是在喊谁?」
灰衣中年儒者猛然一楞,愕然说道:「啊!对不起我认错了人。」
黑衣靑年淡然一笑,道:「没有关系,我也常常认错人的。」
中年儒者的双目,依然不停的向黑衣靑年打量,笑问道:「老弟贵姓大名?」
黑衣靑年道:「大叔,我姓鲁叫鲁夫。」
中年儒者当下詑然,不禁惊喜道:「啊!我们还是同宗呢!」
鲁夫讶然问道:「大叔,你也姓鲁?」
中年儒者微微颔首道:「是的,我叫鲁中慧。」
鲁夫面露兴奋的说道:「那眞太巧了。」
鲁中慧又问道:「现在要出去吗?」
鲁夫道:「待在客栈里闷得慌,想出去找个朋友下棋!」
鲁中慧立即兴奋的问道:「你老常也嗜爱此道!」
鲁夫谦逊道:「谈不上嗜爱,只是暇时借此消遣而已。」
鲁中慧道:「我也有手谈之癖,何必出去,我们对奕数局如何?」
鲁夫原想扯个谎,借机快点蹓开,不料这个人毫不识趣,竟然贴了上来,不答应无法自圆其说,答应了,岂不违背自己的原意?是以他颇为躇踌。
稍停,鲁中慧又追问道:「如何?」
至此,鲁夫只得谦逊道:「大叔高棋,我如何能是对手?」
鲁中慧道:「不用客气,你现在几段?」
鲁夫笑道:「究竟有几段的棋力,没有正式参加过升段比赛,至今还不知道,不过,我自己明白仍属于『臭棋』一类。」
鲁中慧听了禁不住哈哈笑道:「彼此,彼此,贫不着客气。」
既然无法推辞,只得随着鲁中慧向东跨院走去。
东跨院和西跨院一样,也是聚英楼供客人住用的一部份,正厅,东西厢房,院中一片花圃,这种格局房屋,在我国民间是最普遍的。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东厢房,这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屋,两侧是卧房,中间是客厅,客厅中靠后墙摆着一张茶几,稍外放着一张光可鉴人的黑漆方桌,桌上放着一方棋枰和两罐棋子。两侧靠墙分别各放着茶几和椅子,排例整齐,纤尘不一染。
鲁中慧走近方桌傍边,肃客让坐,鲁夫谦恭的在下首坐下,伸手把黑棋子拿到面前,向对方问道:「大叔,让我几子?」
鲁中慧连连摇头道:「不不……我们互先好了。」
鲁夫道:「我岂敢与大叔分庭抗礼?」
鲁中慧迟疑了一下,说道:「那么我托大,让你先好了,不过,事先声明,如果你老弟是故意藏而不露,第二盘就要更正过来。」
鲁夫不再客气,拈了一子在右下角星座的位置放下,鲁中慧在左上角三四的位置投下。
二人都非常客气,各自占领地盘,甚少绞杀,就是偶有接触,亦是先求稳当,次求变化,由此可以看出二人除了客气之外,都十分谨愼。
鲁夫奕来特别小心,虽然他自称「臭棋」但其所表现的可并不「臭」,有些妙着,却使鲁中慧频频皱眉。
进入中盘以后,就全局看出,很难分出胜负,这时主动操在鲁中慧之手,如果在管子上步步抢先,这局棋白方胜望较浓。
不过,这只是就双方的局势比较而言,并未肯定白棋必胜,假如封关失误,予对方可乘之机,黑棋并非绝无胜望。
但是鲁中慧没有这样作,却在左下角属于黑棋地盘内投下一子,其目的有二,一是引渡,一是破坏,不让黑棋做眼,如果引渡不成,可能演变为双活,因为这片棋与外隔绝,虽然占了将近二十目之多,可是却无一个眼形。
鲁中慧这一着,不论在任何角度看,都具有相重的分量,因此当鲁中慧投子落盘之时,鲁夫随之一震,同时身后响起一声淸越的喝采道:「好棋!」
鲁夫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当他看淸像貌之后,心头的震惊,仿佛较那颗棋子更甚。
从鲁夫的表情上推测,他可能认识这个白衣少年,但他在一震之后,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凝神看了很久,最后作了决定——不理,却把别处后手补了一子。
鲁中慧见对方不应,又间了一子,鲁夫又没理,依然在别处后手补了一子。
如此一连四手,白棋已有一眼,黑棋一个眼也没有,如此下去,变成有眼杀无眼黑棋想双活都不可能了。
这时,白衣少年见白棋胜券在握,靠近桌边,向鲁中慧说道:「鲁叔叔,我师父有事请你,这盘棋让我替你续下去。」
白衣少年未容鲁中慧答应,即把他拉了起来,鲁中慧不放心的说道:「这盘棋胜利在望,可不许输了。」
白衣少年坐了下来,一脸骄矜之色,说道:「你放心好了,这片棋死定,难道还会输不成?」
鲁夫平庸的脸上淡淡的一笑,随手在底下靠边处,反扑一子,造成打刼。如果打刼成功,黑棋就与外边接通,白棋变成徒劳无功。
这一突然变化,迫使白棋被动,而且有输棋的可能,局势演变至此,白衣少年顿时楞住了,说得更贴切一点,他惊呆了。
于是开始打刼,一来一往形成拉锯战,最后终因黑棋无刼材,迫使白棋放弃,黑棋与外边接通,而白棋不但没有吃掉黑棋,反而在打刼的时候,损失一目。
白衣少年苦思良久,企图在收关方面找回损失,不料鲁夫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给对方一点可乘之机。
收关将毕,双方各自暗数目数,白衣少年知道这盘棋输定了,自知无法挽回颓势,情急不耐的伸手把棋搅乱,说道:「这局棋我只下一半,不算,再来一盘!」
鲁夫淡然一笑,缙缓的站了起来,说道:「对不起,鲁某不能奉陪了。」
白衣少年一楞,问道:「为什么?」
鲁夫答道:「鲁某有事!」
说着转身欲去,白衣少年倏的飞身拦住去路,蛮不讲理的说道:「不行!」
鲁某忙即陪笑道:「鲁某抱歉得很!」
白衣少年双目怒睁,气呼呼的就要发作,恰在这个时候,鲁中慧走了进来,连忙问道:「胜败如何?」
鲁夫向白衣少年看了一眼,微笑道:「和棋!」
白衣少年的脸上顿时一阵羞红,鲁中慧不相信的问道:「眞是如此吗?」
白衣少年羞急的一跺脚,恨声道:「眞气死人!」
鲁夫乘机说道:「大叔,我失陪了,明天再来领敎。」
鲁夫匆匆辞出,鲁中慧虽曾再三挽留,无如他去意甚坚,不愿再纠缠下去,因为所谓鲁夫者,乃宇文奇是也。
他昨夜转投此处,其目的就是在隐匿自己的行迹。不料一早出门,准备去拜访铁掌金刀费百炼,顶头就碰见游慈恩寺时曾有一面之识的鲁中慧,他在易容之后,依然没有逃过对方的眼睛,虽然他沉着的混了过去,但谁晓得对方是不是故装糊涂?
更糟的是他随便扯了一个谎,反而弄巧成拙,被鲁中慧硬拉去下了一盘棋,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个白衣少年。而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曾在凤鸣山庄现过身的柳迎风。
对于柳迎风,他始终存着戒心,尤其在输棋之后所表现的举动,使他懐疑对方不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
鲁中慧的斯文儒雅,柳迎风的刁蛮不讲理,恰成了强烈的对比,而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能够在一起?
从两次的交往中,宇文奇对鲁中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他觉得鲁中慧是个莫测高深的奇人,如果他的想法不错,「鲁中慧」三个字必为其化名,而其一身成就,绝不在黄山隐翁之下,能与黄山隐翁相提并论的,放眼江湖,能有几人?
对于柳迎风之师,宇文奇虽然没有见过,但从鲁中慧的态度上去推测,更非简单的人物,尤其更令他不解的,就是鲁中慧为什么要设法接近他?
现在他的行迹已为对方识破,是否暗中对他加以监视,很难测知,如果对方是善意的,他的想法乃是庸人自扰,假如是为某种目的,那他宇文奇此后的行动,必须要更加小心了。
他怀着无限的疑问,匆匆回到西跨院,立即改变容貌和装束,对镜一照,现出一个肿眼泡的黄脸中年,内心稍为安定,他禁不住暗暗感谢黄山隐翁给他的易容秘诀,否则眞是无所遁形了。
午牌时分,他匆匆用罢午饭,本想立即前往拜访铁掌金刀费百炼,可是又怕鲁中慧那批人暗中跟踪,是以不敢随便轻举妄动。
午后申末时分,茶房带着一个少年书生来找他,走到近前,少年书生拱手低声问道:「请问兄台是宇少侠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立即把他弄呆了,在长安没有几人能够认识他,为什么这个书生能够知道他的名字?
他楞了一楞之后,没有回答,却迟疑的反问道:「请问兄台怎样称呼?」
少年书生忙自我介绍道:「在下鲁南轩,奉家师之命,特来邀请宇文少侠。」
宇文奇更加迷惑,于是追问道:「令师是那一位前辈?」
少年书生神秘的向四周扫了一眼,才低声说道:「家师黄山隐翁,他老人家正在城外等你!」
黄山隐翁近十几年来,一直是金龙堡的西席,很少远离,每年间或离堡游历,但不久即回,从来未曾说过他收有徒弟。
他心里虽然这样怀疑,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当下他对这个自称鲁南轩的少年书生,不由得仔细打量,他发现这个少年除了皮肤微红之外,一切都长得很美,尤其那双灵活的眸子,颇有似曾相识之感。
他与黄山隐翁之约,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同时他相信黄山隐翁也不会随便告知别人,现在突然冒出一个自称鲁南轩的少年书生,而且是奉黄山隐翁之命而来,从这方面去推测谅非虚假,于是他毫不考虑的问道:「现在是否就去?」
鲁南轩道:「宇文兄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们立即就去,太久了恐怕他老人家着急。」
宇文奇来长安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赴黄山隐翁的约会,在久等不至的心情之下,突然黄山隐翁派人来邀请,心中自有一份难以遏止的兴奋,因此立即颔首同意,二人相偕出了客栈,出了长安城,直向西方而去。
一阵疾走,鲁南轩依然没有停步,宇文奇禁不住向走在前面的鲁南轩问道:「还有多远?」
鲁南轩随口应道:「快到了。」
说着,依然埋首疾走,宇文奇对黄山隐翁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数月不见,正有一肚的话要说,想到这里,精神随着振作起来,也跟着加紧脚步。
不久,二人来到一个很长很大的土丘,瓦砾遍地,野草枯黄,呈现在眼的景物,有无限荒漠凄凉之感。
宇文奇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鲁南轩道:「这是长安最有名的古蹟之一——阿房宫的故址。」
宇文奇当下颇为惊愕,随之慨然说道:「秦始皇当年营作朝宫的时候,绝未想到若干年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时,二人来到土丘之顶,在一块断碑之处停下,宇文奇回首长安,遥遥在望,问道:「就在这里吗?」
鲁南轩道:「是的。」
宇文奇有点怀疑的又问道:「怎么不见令师呢?」
鲁南轩接道:「你看!那不是来了吗?」
宇文奇随着鲁南轩所指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那里有一丝人影?当下他迷惑的正要动问,倏觉腰下一麻,全身顿时失去控制,不由自主的慢慢倒了下去。
这时,宇文奇才知道受骗,可是已经迟了。
鲁南轩阴沉沉的说道:「这里很淸静,不会有人干扰,让我们来仔细谈谈吧!」
宇文奇当下愤然说道:「谈谈!有什么好谈的?」
那个自称为鲁南轩的少年书生,冷笑不语,神态间充满了得意和骄傲。
宇文奇看在眼里,不由气愤难抑,但是气有什么用!
他不明自这个少年如何知道他与黄山隐翁之约,更不明白对方冒充黄山隐翁之徒,暗算他的目的何在?
当下冷然问道:「阁下是谁?」
那自称鲁南轩的少年哂然向他瞟了一眼,讥讽道:「少侠这句话问得似乎不太合时宜吧?」
宇文奇碰了一个软钉子,心中顿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这感觉他没有形诸于色,依然平静的说道:「当然,你有权不答。」
那少年道:「既然明白,又何必多问?」
宇文奇强忍满腔愤怒,干脆闭目养神,静以观变。
这时,那少年书生道:「本侠向你打听一个人……」
宇文奇不禁暗暗冷笑,心想,哼!打听一个人也用得着这种卑鄙的手段?
对方接着又道:「希望你能照实回答,否则……」
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宇文奇是聪明人,当然不难体会到,其中的胁迫意味,他是金龙门下,无情剑的继承人,岂能为威武所屈?于是说道:「宇文奇正在准备接受审问。」
那少年书生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用不着那么大的火气,本侠只向你查问一个人的下落而已。」
宇文奇道:「问吧!」
那少年蹲了下来,面对着他,问道:「无情剑路平现在何处?」
宇文奇迟疑了一下,说道:「这个问题很简单,但却很难回答。」
那少年猛然一楞,旋即双目凌厉的注视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的心事一样,然后怀疑的问道:「为什么?」
宇文奇说道:「假如我说不知,阁下一定以为我宇文奇不肯吐实,倘若随便乱说,岂不就误阁下的正事?」
这是事实,但事实往往不一定能够取信于人,此刻正是如此。
那少年向他反问道:「你以为本侠会相信你的鬼话吗?」
宇文奇无可奈何的解释道:「信不信由你,不过事实上无情剑失踪二十年,有谁能够确切的知道他的行踪?」
那少年哂然一笑道:「有一个人却知道,而且他们的关系还十分密切。」
这个人是指谁而言,宇文奇心里十分明白,因之当下暗惊,他的身世在不久之前才由黄山隐翁的口中获知一二,而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对方如何会知道的?
秘密既经点破,不容他否认,乃坦然说道:「宇文奇不否认与无情剑的关系。」
那少年冷然说道:「那就照实说吧!」
声音坚定,斩金截铁,有一种令人不敢反抗的威力,但事实上他也在寻找其父无情剑,无情剑究竟现在何处?他根本不知道,要是知道了,何必要到处去寻找呢?于是他只得说道:「无情剑侠踪无定,宇文奇应该如何回答呢?」
那少年不禁轻啊了一声,显得有些怅惘,自语道:「这一点本侠倒没有想到。」
宇文奇没有接话,空气跟着沉凝下来,徐徐的晚风从身边拂过,凄凉的夕阳照洒下一片残红,虽然目下已是初春时分,但原野上依然滞留着矜持的寒意。
那少年遥望穹苍,神情沮丧,忽然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兴奋,侧顾躺在地上的宇文奇一眼,说道:「本侠倒有一个很好的办法,可以很快的叫无情剑自动来找我。」
很好的办法!什么办法?宇文奇不是傻子,略一思索,立即恍然,因之愤然说道:「哼!除了将本人作为人质,难道还会有更好的办法?」
那少年的心意被宇文奇一语道破,既惊且佩,说道:「阁下智慧如海,难怪初次出道,就蜚声江湖!」
宇文奇反唇相讥道:「你这样说,岂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么?」
那少年冷笑不语,宇文奇自知脱险无望,心中暗急。
忽然侧方深草中飞来一颗瓦片,不偏不倚的正砸在他的腰眼上,全身轻轻的颤动了一下,立即恢复自由,然而他没有动,依然装着受制的模样。
那少年此时好像有所觉察,迅速的转过脸来,冷冷说道:「阁下最好安分一点,如果自作聪明,那可是自找苦吃。」
语气森冷,充满威胁,宇文奇接着说:「对一个失去抵抗力的人这样说,阁下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那少年说道:「就算本侠有失风度吧!」
说着,伸手把宇文奇提了起来,往肩上一扛,直向长安城内而去。
这时,残阳西沉,暮色更浓,晚风带来的阵阵春寒,料峭逼人。
那少年扛着宇文奇疾奔一阵之后,脚步渐渐的慢了下来,好像十分疲乏似的嘘喘着,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赶到城下时,已经是举步维艰。
此时,那少年筋疲力竭,再也不能带着一个人飞跃过数丈宽的护城河,当然更无力纵上城墙了。
不得已,那少年把宇文奇向地上一摔,想休息一下,不料宇文奇身未落地,在空中猛然一挺,轻轻的纵落二丈之外,同时响起一阵豪放的狂笑,说道:「姑娘,妳这么一摔,我宇文奇可承受不了!」
那少年顿时骇住了,他做梦也未想到宇文奇能脱离他的掌握,更惊的是对方能够识破他是易钗而笄的冒牌货。
惊凛中,宇文奇已经飞上城头,回首挑逗道:「来吧!我们在城头上较量一番如何?」
那个冒牌少年不由羞愤难抑,此时她方始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累,原来是对方识破她的行藏之后,故意弄鬼。
一股被羞辱后的恼怒使她失去了冷静,当下娇喝一声,也纵身飞上城头,目光疾扫,那里还有半个人影?
惊骇、羞怒,齐集心头,她不禁咬牙切齿的恨声骂道:「哼,原来只是个见不得人的家伙!」
话声甫落,背后突然响起对方的声音,说道:「较姑娘先以欺骗,后加暗算的手段总要光明得多吧?」
那姑娘当下骇然,迅速转过身来,宇文奇问道:「姑娘能把芳名见告吗?」
那姑娘恨声说道:「打胜了自然会告诉你。」
宇文奇道:「假如在下也像姑娘一样,可能姑娘不会这样说了吧!」
言外之意,在点明对方:假如我宇文奇也像妳一样乘机出手暗算,那么妳还能这样跟我说话吗?
不料那姑娘并不承情,说道:「你自己不能把握时机,又怪得了谁?」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理由可辩?宇文奇只好说道:「好!请亮剑吧!」
那姑娘不屑的哼了一声,说道:「必须证明一下,阁下是否値得本姑娘用剑。」
这句话的用意原是发泄刚才被捉弄后的气愤,不料宇文奇却有被藐视的感觉,一股强烈的反抗意识油然而生,是以冷冷问道:「如何证明?」
那少女弄巧成拙,骑虎难下,不得不故作骄傲的样子,说道:「你三招之内,能把本姑娘逼退半步就算合格。」
宇文奇不禁哈哈狂笑起来,那姑娘被他笑得脸热心跳,有难以言喩的窘迫之感,因而沉声道:「有何可笑?」
宇文奇笑声一歛,双目奕奕,向对方投下深沉的一瞥,反问道:「姑娘不觉得自己的话可笑吗?」
那姑娘不由感到有些偏促不安,脸热辣辣的,心跳得更慌,宇文奇似已窥破对方的心理,接着傲然说道:「一招足够,何需三招?」
说着,右手并指如剑,慢慢举起,缓缓的向对方胸前刺去,招式平凡,但却有令人莫测高深之感。
宇文奇的二指慢慢向前逼去,那姑娘骄矜之色随之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凝重惊惧。
现在,宇文奇的二指距离对方的胸前仅剩寸许了,他忽然刹住前一逼之势,讽刺的笑问道:「这一招合格吗?」
那姑娘冷然道:「勉强合格,只是有点下流。」
宇文奇顿时想起与女人过招的忌讳,不禁悚然收招,虽然他这一招是出自无心,但谁又能证明他不是故意轻薄呢?
他感到脸上有点燥热,强辩道:「对付奸诈之徒,没有什么禁忌。」
「好!」
那姑娘恶狠狠的自腰间取出一把软剑,迎风一抖,寒光硬人,愤然又道:「拔剑吧!」
宇文奇不愿在各派武林人物齐集长安的今天炫露无情剑,侧顾左右,又无可以代剑之物,只得硬着头皮道:「宇文奇愿以双掌领敎。」
那姑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宝剑一振,舞起一片怒浪狂花,密如骤雨一般的飞洒向宇文奇。
对于这个心机诡诈的少女,宇文奇早料到必有不凡的成就,但却未想到是如此的泼辣,如此的凌厉逼人。
在森森的寒光迸射飞洒之下,宇文奇被逼得束手缚脚,连连后退,忽听「察」的一声轻响,左肩顿然一凉,虽然没有伤及饥肤,但却已被嘛得一身冷汗。
然而那姑娘恼羞难遏,毫不放松,更为狠辣的一招连着一招紧逼而至。
宇文奇不敢大意,凝神一志,全力施展「风云千幻」的身法,与对方缠斗起来。
霎时,二人对拼了二十余合,宇文奇渐渐沉下气来,慢慢挽回劣势。他心里明白,胜虽不易,败也未必。
这时,西方的残霞,已经完全消失,大地陷入一片昏黑,只有长安城内的点点灯火,像夜空的繁星般在闪闪生辉。
那姑娘久战不下,心中不由得急躁起来,倏的娇喝一声,剑势一紧,洒下一片寒光铁雨,诡谲,狠辣兼而有之。
宇文奇知道厉害,但在匆匆一瞥中,觉得对方的剑法,甚为眼熟,似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名称?一时却无法想起来,事实上剑芒已经逼体,澈骨生寒,根本就不容他去多想。
情急之间,灵台突然一朗,身躯不退反进,疾晃之间,奋力一掌拍出,只听「喰」的一声一道寒光激射而出,飞落数丈之外,同时人影倏分,各自退后数步,凝神对立,良久无语。
原来宇文奇一掌正击在对方的剑叶之上,把宝剑击飞,而他自己的衣袖,也被对方的剑锋扫落一截,险些被削去一手。
宇文奇向自己被削落的衣袖看了一眼,冷嘲的笑道:「把宝剑拾起来,在下还要尝试一下姑娘宝剑破衣削袖的滋味。」
那姑娘不停的喘息,神色凝重的怔立着,显然她已被宇文奇的饶勇所鎮住。此刻,她虽然明知徒手对敌胜望甚微,但是她生性好强,岂能在敌人面前示弱?
当下她傲然答道:「姑娘也以双掌奉陪。」
宇文奇道:「请进招吧!」
那少女愤然怒哼一声,双掌一错,纵身猛然扑上,宇文奇轻捷的闪身让过,同时蓦的窜起,暴然疾旋,立即卷起一片狂飙,挟雷霆万钓之势,猛然击下。
势疾力猛,压力奇重,那少女一见立即骇然变色,而覇道无伦的掌力却使她无力抗拒,更无法躱避,只有绝望的闭目待毙。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那少女就要伤在宇文奇的掌下,蓦然自侧方涌起一蓬柔靱的劲气,刚好托住他的下击之势,同时一股反弹之力,把他摔出数丈之外。
这个突然变化,使宇文奇大感意外,此时自黑暗的城垛之后,飞身掠出一个红纱蒙面的黑衣人,迅速的把那少女扶起,冷然向宇文奇责备道:「年轻人,竟然这样心狠手辣!」
宇文奇当下愤然,暗道;哼!难道她剑锋刺破我的衣服,又削去了我一截衣袖,险些断去一手就不心狠手辣?因之他颇不以为然的说道:「尊驾何人?这只知责人,不知责己的态度未免有失公平吧?」
那人顿时楞住,许久无言以对,反问道:「黄山隐翁是你什么人?」
宇文奇本想照实说出、可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乃冷傲的说道:「自己藏头露尾,却要查问别人的来历,究竟用心何在?」
那红纱蒙面之人双目陡炽,宛如两只焖然逼人的冷剑般逼射过来,好像要看穿他的心事。冷厉的说道:「就凭你这样对老夫说话就应该割去舌头。」
宇文奇毫不相让的说道:「宇文奇敬候尊驾动手。」
那红纱蒙面之人,极力忍耐道:「哼!要不是看在老友份上,今晚绝不饶你。」
宇文奇正要顶撞回去,红纱蒙面人一手拉住那个姑娘,一手长袖频挥,像一只巨鹤似的慢慢升起,投向深邃的夜空。

(上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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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 15:41: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情急智生



宇文奇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怔然呆立,他知道自己的功力与人家相差太远,简直不能相比,追上去只有自讨没趣。
虽然他傲然的态度,一再去激怒那个红纱蒙面之人,但是那人却没有与他动手,就滤然而退,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想不明白,根本就无从想起,但从对方以红纱蒙面一事推断,这个人是来自天威宫,应无疑异。
天威宫有这样绝世高人,以他宇文奇目前这点成就,要想拯救师父金龙老人和各派失陷之人那实在是妄想,当然更谈不上消弥武琳浩刼了,何况天威宫中像红纱蒙面的这种人物究竟有多少?现在还不得而知。
目前,他最感急迫的,不是拯救师父和各派之人,也不是查访其父无情剑的下落,而是如何加强自己的功力,作为与敌周旋的资本。
对于练武的事,他比谁都明白,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同时更需要机缘遇合,急!又有什么用呢?
他承继了金龙老人的衣钵,又得了黄山隐翁的全部武功,这些都是震撼江湖的绝学,但此刻对他而言,却仍有不足之感,这并不是他贪多无餍,而是事实的演变,才使他有这样的感觉。
江湖险诈,波谲云诡,荆棘重重,他孤单一人,虽然有黑虎帮愿意为他效劳,但与势力庞大高手如云的天威宫相较,则相差太远了。
恰在他犹豫难决之际,忽然背后响起一个慈和的声音说道:「孩子,用不着难过,就是伯伯亲自出手,也无法阻止人家。」
宇文奇听得出这是黄山隐翁陆陵老夫子的声音,顿时有一种兴奋温暖的感觉,同时也有无限的委屈使他激动得无法自制,恨不得扑倒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面前痛哭一扬,可是坚强与自尊,促使他极力的忍耐着,把激动的情緖,尽量的压抑下去。
他缓缓的转过身来,黄山隐翁已经走近,他黯然的向对方问道:「伯伯为什么今天才来?」
黄山隐翁道:「因事就误了时间,你等急了吧?」
「是的,刚才的一切,伯伯都看到了?」
「嗯!」黄山隐翁点头漫应着,晦暗的夜色中,可以辨出这个风尘奇人的脸上,罩着一层严肃。
宇文奇接着道:「那个红纱蒙面之人,对你老人家好像十分熟悉,伯伯,你可知道他究竟是谁?」
黄山隐翁神情凝重的沉吟道:「这个人究竟是谁?现在还不敢确定,不过此人武功奇高,当今江湖,鲜有匹敌,武林中有这么高功力的,也不过三数人而已,如果从这三数人中去查证,我想不难知道他是谁。」
宇文奇问道:「以伯伯的修为与那个红纱蒙面之人相较,究竟谁的功力比较高?」
黄山隐翁耸耸肩,自我解嘲地道:「泄气得很,能不败就算万幸了。」
宇文奇一楞,又问道:「倘若家父在世,可有胜望?」
黄山隐翁迟疑的说道:「以令尊二十年前的成就一定有败无胜,不过事隔二十年,他的功力应该随时间增进,目前是否能与那人一较长短,很难断言。」
宇文奇心冷了,不由得十分沮丧的说道:「那么说天威宫就无人能敌了?」
黄山隐翁双目陡睁,怒叱道:「胡说!你应该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道理。」
宇文奇默然的低下头,心中泛起了无限惭愧,这时黄山隐翁望着幽邃的夜空,深沉的说道:「目前天威宫的重要人物齐集长安的目的,就是为了令尊无情剑。」
宇文奇当下精神一振,兴奋的问道:「家父眞的也在长安?」
黄山隐翁微笑道:「那是错觉,他们只知道无情剑来到长安,却不知无情剑就是你,不过他们晓得你与无情剑的关系密切,因此想从你的身上追查无情剑的下落,刚才那个红纱蒙面之人没有向你动手,据伯伯推断,他们就是怕失去你这条线索。」
宇文奇不禁有点迷惑,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黄山隐翁沉吟道:「凡事应以机警谨愼为宜,不过,伯伯以为目前最急切的事就是如何加强你的武功,对于这件事,伯伯替你仔细的盘算,有三条路可走,第一,就是寻找令尊,如果能找到他,『无情眞解』上的功夫,自然会传授给你。第二,就是拜访参与黄山始信峯之会的各派,一方面连络情感,团结力量,免得为敌人各个击破。再者要求他们把二十年前在有情山庄围袭令尊时所得的半部『无情眞解』交你练习。第三,就是另访明师,在南阳有一位侠隐,名叫郝庆林,在二十年前与令尊有八拜之交,你去找他,我想对你会有帮助,不过他确实的地址连我也不知道,此人名气很大,我想不难找到。」
宇文奇唯唯受敎,黄山隐翁问道:「金龙堡情形如何?」
宇文奇当下凄然欲泪,遂把大师兄风云剑古承训与师母之死,桃花居与金龙堡毁于一夜之间,二师兄古承谕与师妹李桃红下落不明,以及凤鸣山庄之变,江湖人物刼夺「血图」,勇服黑虎帮等情,简略的重述一遍。
黄山隐翁不住点头,说道:「遇到这么多困难,你能丝毫不乱,伯伯深感欣慰,尤其对黑虎帮之事,更是値得赞许。」
宇文奇不禁暗自欣喜,黄山隐翁又道:「不过切不可以此自满,日后仍需要虚心上进,伯伯有事要走了。」
宇文奇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老人家呢?」
黄山隐翁说道:「我和你虽无父子之名,但却情逾父子,我能去下你不管吗?不过千万别存依赖的心理,你要知道伯伯毕竟是老了!」
宇文奇听得出对方语意凄凉,当下不禁黯然,黄山隐翁语重心长的又道:「只要有信心,有毅力,天下事没有不可为的,好自珍重!」说完,微笑着飘然而去。
对于这个情逾父子的老人,宇文奇有一份难以言宣的感情。如今匆匆一会又分离了,在心里上总有无限依依之感。
忽然背后响起一声轻微的声音,他悚然一震,知道有人暗中窥探,蓦地反身猛扑,这动作快得直如闪电奔雷。
可是,他却扑了一个空,正当他楞怔不解之际,侧方丈许之处的一个城垛之后蓦地窜起一条黑影,疾如劲矢一般沿着城墙飞奔。
宇文奇冷哼一声,脚下轻点,纵身随后紧追。
那黑影的轻功不弱,只见他轻纵巧跃,快速无比。然与宇文奇的「风云千幻」身法相比,相差仍然太远,是以不到片刻,即已追得首尾相接。
那黑影见无法脱逃,倏的就地一滚,顺着城墙滚了下去。
城墙下,屋宇连绵,晦暗不明,如被其逃掉,岂不是白费功夫?
因此宇文奇一见大急,立即暴喝一声:「打!」
旋见一道金光破空射去,接着那黑影「哎哟!」一声,宇文奇飞扑赶上,但已不见那人的影子。
他不相信那人受伤之后会飞上天去,于是顺着巷子疾追,忽见前面一条黑影,急促的喘息着,一瘸一瘸的奔跑,跑至一道窄门之前,紧促的连扣三下,门上立即现出一个狭长的方孔,随着泄出的灯光,露出一对恶狗似的眼睛,对那黑影打量一下,问道:「谁?」
那黑影急道:「我,白,白巾七号,快开门。」
接着呀然一声,窄门闪开一条缝来,那黑衣人侧身走进去,接着又从门内走出一条黑影,门随之又关了起来。
宇文奇藏身暗处,困惑不已,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样神祕?
这时,那黑影向北走去,宇文奇一见机会难得,立即纵身飞扑过去,一阵轻风飒然而至,那人悚然一怔,脑后宛如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还未来得及思索,即浑浑噩噩的倒下。宇文奇迅速把那人衣服剥下,穿在自己身上,又以黑色纱巾把脸蒙上,然后毫不迟疑的向小门走去。
他走近门边,依样轻扣三下,门上立即闪出一个狭长的方孔来,两只闪亮的眼睛,向他看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他迅速的低头走了进去。
穿过一段甬道,眼前突然开朗,火把通明,人影晃动,穿来走去,甚为忙碌,每个人都是默不作声,神情甚是凝重和严肃。
他迅速的扫了一眼,发觉每个人都是以纱巾蒙面,而纱巾的颜色,多是黑色和白色,间或加杂着几个蓝色,他们各做各的,互不相涉。
突然,背后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低低的喊道:「老五!」
他不知那人在喊谁,是以没有理会,不料那人猛跨两步走到他的身后,一下把他抓住,低声怒道:「老五,你聋啦?」
他不由得悚然一震,几乎露出马脚来,连忙低声歉然答道:「啊!我,我实在没有听见。」
对方也是个黑纱蒙面的人物,听他如此一说,当下由鼻孔内冷哼一声,说道:「你眼里会有我这个三哥吗?」
宇文奇低声再三说明道:「不,不,三哥,小弟的确没有听淸。」
那人的气似乎气平了一些,低声说道:「好!就算三哥错怪了你,你可知道黄巾总管正在大发雷霆吗?」
宇文奇猛然一惊,心中暗忖:黄巾总管是谁?大发雷霆又是为了什么?他禁不住惑然问道:「为什么?」
那人颇为不悦的怒哼道:「你还在装糊涂,他派你去振远镖局,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
振远镖局!在长安有几家振远镖局?假如只有一家,那么这人所指的振远镖局,一定就是铁掌金刀费百练所开的那一家了,费百练年高德劭,为什么也和这个神秘的帮会拉上关系?要是昨天冒然前往拜访,岂不是正中圈套?
他心理虽是如此想,但并未表露出来,却以诚惶诚恐的语气,连忙解释道:「三哥,我已回来了。」
那人怀疑的问道:「会有这么快?」
宇文奇低声又道:「三哥,我来回都是用跑的,你看!我的汗还未干呢!」
他说着用手在额角上抹了一把冷汗,万幸得很,那人似已深信不疑,旋又追问道:「人呢?」
宇文奇心里猛然一跳,人!什么人?思緖电转,立即恍然,迅速接道:「振远镖局之内空空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啊!」那人颇感意外,迟疑的沉吟道:「那怎么向总管回报呢?」
怎么回报?他宇文奇也不知道,不过在此时此地他却不能这样表示,不得已他只好顺口说道:「当然是实情实报了。」
不料他这句话,竟为对方采纳,不住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那人说着精神一振,向他说道:「老五,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向总管回报一声。」
院落的北端,有一座看来像祠堂也像庙宇的大殿,殿内黑越越的没有一点光亮,门前十余级靑石台阶,作扇形整齐的向院中舖展下来。
那人转身向大殿之内走去,他不禁轻松的吁了一口长气,用手擦了一把冷汗,心头如释重负。
忽然「当」的「声锣响,院中匆忙的人羣顿时静肃下来,接着一阵沙沙的脚步移动之声,纷纷开始排队。动作迅速,井然有序,霎时按照蒙面纱巾的颜色,黄、蓝、白、黑色分别排成四队。
黄色纱巾蒙面之人,约有五十左右,蓝色纱巾蒙面之人,约在百人上下,白色纱巾蒙面的一队,为数更多,总在一百五十之谱,黑色纱巾蒙面的一队,人数最众,约有两百之多,他是黑色纱巾蒙面的人物,因此毫不猫豫的挤进黑色队伍里。
恰在这时,那个刚才离去的黑纱蒙面之人,匆匆的自大厅之内走进行列,低声的对他说道:「老五,你站错了。」
宇文奇猛然一悚,忙即插进第五个位置。
突然,「当!当!」又是两声锣响,院内的火把修然一齐熄灭,顿陷入一片黑暗。
黑与静,这时占据了一切,它像具有无上的压力,迫得所有的人几乎窒息。
接着,大厅之内突然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宛如无数的蛇羣在蠕动,令人有森然可怖的感觉。
沙沙的声音停止了,跟着「当!当!当!」三声锣鸣,大厅之内突然一闪,四壁同时亮起十余只蓝汪汪的火焰,照亮了厅内的一切。
大厅中央的宝座上,坐着一个宫装的美妇人,金色纱巾覆面,全身洁白,仪态端庄而高贵。
美妇人的身后,左右分别站着两个绿衣少女,皆以黄纱蒙面,体态轻盈。
左边的绿衣少女手捧宝剑,右边的绿衣少女端着琵琶,左右相对,另有一种难以言谕的威仪。
在两个绿衣少女的外侧,左右昂然挺立着两个黄纱蒙面的黑衣武士,身躯伟岸,生像凶猛,严如庙里把守山门的两尊巨神。
美妇人面前,左右分别坐着两个特殊的人物,这两个人都是红纱蒙面,左边是一古稀老妪,右侧则为一中年文士。
对于这两个人,宇文奇特别注意,那个年已古稀的老妪他没有见过,不敢说这个老太婆的武功如何,不过据他个人推测,谅非平凡的人物。
至于那个中年文土,他刚刚会过不久,知道这个人的厉害,简直到了高不可测的境界,黄山隐翁都自承不是敌手,由此可见一般了。
不过,有一点使他耿耿难释,那就是他觉得这个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不论在装束和言语行动上,都好像十分熟悉,可是他却无法确定这个人究竟是谁。
再向外是两路蓝纱蒙面的武士,雁翅般的分别站在簷前台阶的两边,一直延长到院子的两侧,这些黑衣武士,一个个手执长戟,神情肃穆,在幽暗的蓝色光辉下,有一种诡谲森然的无形压力。
长廊下,站着一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身材痩长,双目凌厉,迅速的扫过各队,然后转身走到厅中,向美妇人单膝跪下,说道:「禀宫主,各路人员到齐,恭请降旨。」
美扫人没有立即说话,凤目微扫,冷然问道:「振远镖局的总镖头铁掌金刀费百练到了吗?」
那人跪在地下一颤,边忙答道:「没有。」
美妇人凤目锐利的一瞪,愠怒道:「为什么要说到齐了呢?」
那人骇然向后退了一步,结结吧吧的说道:「属下查明再禀!」
美妇人冷的嗯了一声,那人退着走出大厅,在廊下转身亮声喊道:「黑巾五号!」
良久没有人回应,那人又喊道:「黑巾五号!」
这时,宇文奇悚然醒悟过来,自己不正是黑巾五号吗?于是连忙应了一声。
那人又道:「出列!亲向宫主面报!」
事情至此,宇文奇不知如何是好,不出去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在数百高手包围之中,他能逃得了吗?
既然逃不了,就得提心吊胆的硬着头皮走出去,可是向宫主面报些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不出去立即会出丑,出去又不知报些什么?两相比较,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懐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出黑纱蒙面的队伍,踏上台阶,走进大厅,也学那人一样单膝向那美妇人一跪,低头不语。
良久,美妇人冷冷问道:「铁掌金刀费百练为何不到?」
宇文奇立即恍然大悟,说道:「属下赶至振远镖局之时,局内空空的不见一个人影。」
美妇人又问道:「回报了吗?」
宇文奇忙道:「已由黑巾三号转报黄巾总管。」
美妇人凤目微瞟,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退下去,没有你的事了。」
宇文奇舒了一口长气,没有想到可怕的一关竟然这样轻松的渡过了。
他退着走了出来,刚走到廊下,转身正要走下台阶,顶头碰见一人匆匆走来。
这个人非他,而正是振远镖局的总镖头—铁掌金刀费百练。
宇文奇当下震惊,暗忖:这下完了,自己的把戏就要揭穿了。
趁着没有揭穿之前,他想还是尽早离开为妙,于是脚下随之加快,不料当他刚走下台阶时,忽听站在廊下的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喊道:「黑巾五号站住!」
宇文奇心里一跳,暗想:这下子眞的完了,横竖他已不打算逃走,完就完吧!揭穿了就放手大干一场,总要捞回点本钱。
他心里存着应变的准备,反而异常鎮定,止步转过身来,故作不解的向那向瘦长的黄纱蒙面人望去,那人语气生冷,双目凌厉的说道:「你去镖局无人,怎么此刻人又来了?」
宇文奇道:「这个属下就不得而知了。」
那人的视线转向铁掌金刀费百练,问道:「嫖局为什么没有人?」
宇文奇暗暗戒备,只要铁掌金刀费百练把事情揭穿,他立即探取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开杀戒。
不料他的疑虑全是多余的,只听铁掌金刀费百练低声答道:「镖局临时出了事情,本座率领所有镖师趟子手全都出去了。」
那人方始恍然,而宇文奇也轻松的透了这一口气,轻松的透了这一口气,轻捷的走回行列之中。
站在队伍之中,他依然为刚才紧张的一幕而庆幸,不过他总觉得这事太巧了,巧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时,铁掌金刀费百练已经走进大厅,跪在美妇人的面前,听候指示,良久,始匆匆而去。
美妇人的声音很低,究竟说些什么?宇文奇连一个字都未听淸。
此刻的气氛静极了,也阴极了,一个个凝立的蒙面人,宛如古庙中泥塑的神像。令人有悚然发竖的感觉。
此时,端坐在大厅中央的美妇人,突然说道:「带无情剑路平!」
站廊下的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接道:「是。」
转身向外,说道:「带无情剑路平!」
声音甫落,挺立台阶上的武士,接着喊道:
「带无情剑路平!」
「带无情剑路平!」
「…………」
一个接着一个传了出去,霎时悠长低沉的声音,消失在晦暗的夜色之中。
宇文奇悚然一震,暗暗想道:无情剑?又是无情剑!前后已有数人乔装现身,没有一次是眞的,这一次到底是眞是假?
假如是眞,他不相信以其父无情剑的一身成就会落到对方手里,要说是假,那么这个乔装之人是谁?又为的什么?
不久,那个幽暗的甬道中,响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加杂着「霍啷!霍啷!」的镜镑声,越来越近,随着这声音,在甬道的出口处出现了两个煞神似的黑衣武士,架着一个瘦长的白色人影,那人头发散乱的垂在脸上,在暗蓝色的烛光下,根本分辨不淸面目,宇文奇大惑不解,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个瘦长的白色人影,混身软弱无力,宛如生有重病一般,在两个黑衣大汉的扶持下,连拖带拉的慢慢爬上台阶停在大厅的廊下,坐在大厅中央的美妇人双眉微继,声音圆润的问道:「你到底是谁?」
那白色瘦长的人影答道:「此问似属多余。」
美妇人冷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是无情剑吗?」
那人傲然说道:「信不信由妳!」
美妇人嫣然一笑道:「在别人面前冒充无情剑也许能够蒙混得过,要想在我的面前冒充,那你就枉费心机了。」
那人猛然一震,愕怔的向美妇人看了一眼,旋即低下头来,美妇人又问道:「你知道本宫是谁吗?」
那人迷惑的摇摇头,默默无语,美妇人接着笑道:「这就是不打自招了,假如你眞是无情剑,不但认识我而且可说十分熟悉。」
这句话不但使宇文奇与那白色瘦长的人影大大震惊,就连所有在场的蒙面人也都惊詑不已。
美妇人得意的笑道:「说吧!本宫破例保全你的生命。」
那人依然低头无语,美妇人问道:「还不服气吗?其实除此之外,有很多事实证明你是假的,第一无情剑没有你的身材瘦高,第二,他的风态言谈是你所不及的。第三,他的武功剑法天下罕有其匹,以你那几手功夫,可以说做他的徒弟都不够,又岂能骗得了本宫?」
那人知道无法遁形,干脆低头不语,美妇人道:「既然不说,本宫只得要人动手了。」
她说着转向那个瘦长的黄纱蒙面黑衣人,道:「用药及水把他脸上的易容药物洗掉!」
黄纱蒙面人连连应诺,霎时叫人端来一个水盆,扶持白色人影的两个大汉,立即动手,须臾,现出一个狭长略带苍白的面孔来,双眉斜飞,气度不凡,一只是几经折磨,精力大损,已经是目光晦暗,精神萎靡了。
对于这张面孔,宇文奇没有丝毫印象,江湖上也好像没有这样一个人物。
这时,美妇人说道:「现在你总该实说了吧!」
那靑年冷然答道:「说什么?」
美妇人柳眉一挑,怒道:「你到底是谁?」
那靑年知道不说不行,于是说道:「江湖浪子黄念先。」
宇文奇心中陡然一喜,暗忖:黄念先!不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吗?假如眞是那个人,倒可省去一番周折了。
突闻美妇人说道:「这名字本宫不喜欢,掌嘴!」
声音甫落,果然挟持那靑年的两个黑衣武士,一左一右的「吧吧……」各打了三个耳光,接着殷红的血液自那靑年的鼻孔中,嘴角边,殷殷的向下流出。
稍停,端坐中央的美妇人问道:「你为什么要乔装无情剑?」
自称江湖浪子黄念先的那个靑年傲然答道:「恕难奉告。」
美妇人脸色突然一寒,阴阴的威胁道:「你可曾考虑后果吗?」
江湖浪子黄念先不由得哈哈狂笑起来,说道:「如果想以威迫逼使黄某屈服,阁下也未免太小看人了。」
美妇人当下愕怔了一下,态度稍微缓和,说道:「本宫看你是个人才,所以才有这样的耐心,如果你不知爱惜自己,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江湖浪子黄念先道:「虽然宫主纡尊降贵,愿意收纳我这个无名小卒,无奈黄某浪荡成性,不识抬举,有负宫主的一番美意了。」
美妇人略一沉吟,说道:「既然如此,本宫也不为难你了,不过仍愿给你一个考虑的机会。」
说罢,一挥手,两个煞神似的黑衣武士立即把江湖浪子拖了下去。接着,站在廊下以黄纱蒙面的黑衣人向外亮声说道:「带白凤!」
旋见一个白衣少女,秀发蓬乱,神色悽惶,步履踉跄的走上台阶,在她的后面,还也跟着两个押解的黑衣持刀武士。
那少女来到廊下跪了下去,美妇人凤目微挑,冷冷的问道:「妳可知道达不成任务的结果吗?」
白衣少女低声泣道:「知道。」
美妇人冷厉坚定的说道:「既然知道,妳就自己解决吧!」
白衣少女闻言一悚,骇然变色,惊惧得瘫痪在地上,惶然无助的乞求道:「师父……」
美妇人冷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转脸向身侧捧剑的绿衣少女道:「把剑给她!」
捧剑的绿衣少女不禁有点犹稳,美妇人冷峻的瞪了一眼,她不由得悚然打个寒噤,无言的低下头,把剑递向瘫在地上的白衣少女,美妇人则黯然转过脸去。
这时,坐在右首的那个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突然站了起来,伸手把剑接过,大厅内外之人齐皆为之一惊。
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向美妇人拱手说道:「禀宫主,本宫大事未竟,不宜自折人马,况且白凤并无大错,本座都未能把宇文奇留下,又怎能怪她呢?因此尙请宫主三思。」
声音铿锵,句句入理,美妇人愕然沉吟道:「依你之见呢?」
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思索了一下,朗然说道:「本宫正値用人之际,如能准其一月之限,带罪立功,一则表示宫主驭下寛厚,二则可以达成本宫用人之目的,岂不是一举两得?」
美妇人频频颔首,向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女看了一眼,说道:「听到吗?还不赶快谢谢红巾护法!」
言下之意,已经饶恕白衣少女,而白衣少女如获大赦似的,向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再三致谢,又向美妇人拜谢饶恕之恩,然后方始虚弱的站起身来,慢慢退了下去。
至此,宇文奇才明白,那个叫白凤的少女,就是欺骗自己,而后又出手暗算他的那个少女。
不过,有一点他感到十分困惑,就是那个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声言,他未能把宇文奇留下一语,显与事实大有出入,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假如此言是为了替白凤减轻罪刑,那是人情之常,无可非议,要是出发点不在为白凤减罪,那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这时,美妇人走下座来,两个红纱蒙面之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美妇人轻移莲步,走至廊下,向院中各队的蒙面人扫了一眼,然后扬起珠圆玉润的声音,说道:「本宫主力移来长安之目的,就在对付无情剑,迄今数日,一无所获,所以从现在起,全力搜捕此人,尤其不能放过宇文奇。」
院中静得不闻一丝人声,严肃的气氛,宛如凝结了一般。
美妇人顿了一顿,接着又道:「这两个人武功之高,令人匪夷所思,因此你们最好智取,千万不可力敌。」
话刚说到这里,突见一个仅穿内衣的人,赤足光头,伧惶的闯进院来。
所有的蒙面人齐皆一愕,把视线投注过去,美妇人冷然问道:「什么人?」
那个光头赤足仅穿内衣之人,悼然答道:「黑巾五号。」
美妇人不禁「咦」了一声,说道:「黑巾五号刚才不是还在吗?怎的弄得这样狼狠?」
那人急道:「那个黑巾五号一定是假的。」
此言一出,所有蒙面人齐皆惊呼出声,立即骚动起来,人们的视线一齐投向黑纱蒙面的队伍。
美妇人凤目倏睁,冷峻的扫过每个人的面孔,骚乱的声音,随之静肃下来,这时她沉声喊道:「黑巾五号!」
黑巾队伍中无人回应,稍停黑巾三号说道:「黑巾五号,刚才说肚子痛得厉害,到厕所去了。」
站在廊下的那个黄纱蒙面之人,接道:「快把他找回来!」
台阶下立即走出两执戟武士匆匆而去。
美妇人望着两个武士的背影,怅然自语道:「来不及啦!人已经早走了。」
话声甫落,突见一个黑衣武士神色亿惶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不好,不好……」
众人一凛,目光齐投过去,那武士又断断绘续的道:「不好!江湖浪子黄念先,被,被,被人刼走了。」
院中顿时又骚动起来,美妇人怒哼一声,挥手说道:「追!」
「当」的一声锣鸣,蓝色的烛光,倏然而熄。
接着人影窜动,纷纷掠上房脊,霎时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罕有的岑寂。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之后,这座黑暗的大厅之内,突然又有了声音’一阵悉悉率率的声音之后,接着又是一阵沉寂。
不久,一个低微的声音问道:「黄兄,你觉得怎样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低低的答道:「现在好多了,不过还是眞气难聚。啊!你是谁?要不是尔,我黄念先这条命恐怕早已死于非命了。」
另外一个声音接道:「我是宇文奇,黄兄用不着客气,此刻长安内外,敌人布满了明桩暗卡,只有这里最安全,请赶快静下心来,先行运功恢复体力。」
又是一盏热茶的时间过去了,那自称为黄念先的声音,无限感激的说道:「宇文兄,我的体力已恢复七成,你用不着再消耗眞力了。」
宇文奇颇为兴奋的道:「那就好了,请再运功调息一下,就会完全恢复了。」
黄念先急道:「不,宇文兄,小弟现在就想离去。」
宇文奇惑然问道:「为什么?」
黄念先颇为忧虑的说道:「那批家伙追不到小弟,必然去找家母和舍妹的麻烦,所以想尽早赶回去。」
宇文奇问道:「黄兄府上就在长安城内吗?」
黄念先答道:「是的,就在北大街的一条巷内。」
宇文奇又问道:「距这里有多远?」
黄念先迷惑的反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宇文奇有点奇怪道:「黄兄对这里难道没有一点印象?」
黄念先解释道:「小弟遭擒之后,被他们蒙着眼睛带来此地的,这里是什么地方,实在无法确定。」
宇文奇道:「这里大槪是在西大街附近。」
黄念先道;「那离我家不会太远的。」
宇文奇道:「既然如此,小弟就陪黄兄回去好了。」
黄念先不好意思的说道:「宇文兄,此去必然凶多吉少,怎好再拖累你呢?」
宇文奇豪爽的说道:「黄兄千万不要客气,再说日后小弟也许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黄兄帮忙呢!」
二人不再客气,相偕走出大厅,小心谨愼的腾身上房,不料脚尙未着实,倏见黑暗之处突然冒出两条黑影,挟着闪闪剑芒,破风而至。
宇文奇轻轻一带黄念先,斜飞丈外,同时喊道:「住手!自己人!」
那两个黑影闻声一怔,宇文奇冷笑一声,身如闪电似的倏然抢进,未容对方还手,即听两声闷哼,宛如吃醉酒一般,萎倒在地,接着「当啷啷……」宝剑坠落地上。
突闻不远的暗处,响起一个声音,问道:「九弟,是谁呀?」
宇文奇立即含糊的答道:「总管巡察!」
话一出口,立即憬悟到自己随口乱诌,实在有点离了谱,要是被对方识破,岂不是自找麻烦?
他迅速的与江湖浪子黄念先伏下,凝神戒备,只要对方稍有怀疑,他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加以制服。
静候片刻,不见丝毫异兆,心中略定,于是一招手,二人各自挟着,个黑衣人,轻捷的飞返大厅之内。
不久,大厅之内窜出两条黑影,轻巧的飞上房脊,迅速的向北驰去。
两条黑影并肩而行不疾不徐,刚刚跨进一道黑巷,蓦地黑暗之处响起一声喝问:「十么人?」
「蓝巾九号。」
暗处沉默了,两条黑影继续前进。霎时,来到北大街,又迅速的转进一条巷内,忽闻一家驾下的黑暗处,又响起一声喝问:「什么人?」
「蓝巾九号。」
「辛苦了?」
那两个黑影答道:「那里!」
说着转身欲去,倏闻簷下响起一声冷哼,接着一阵风声飒然,一片耀眼银花,纷纷洒至,同时一个冷厉的声音欺近说道:「蓝巾九号在此,你们还想混过去吗?」
那两个黑影哑然无语了,候的分开,一左一右向对方夹攻而上。
蓝巾九号见势欲图撤招自保,不料心念刚动,眼前一花,全身一颤,身不由己的倒了下去。
右边的黑影迅速伸手托住,敏捷的提到暗处,向另一个黑影低声道:「走吧!再也不会闹双包案了。」
巷内十分黑暗,未走好久,突见墙脚下伏着一人,走在前面的黑影突然低声喝道:「什么人?」
果然,伏在墙脚下的那个人立即答道:「黑巾廿一号。」
「有什么发现?」
「没有!」
「好生注意着!」
「是。」
说着,双方逐渐接近,走在前面的那个黑影,蓦地飞身抢进,并指疾点,伏在墙脚下的那个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倚着墙壁气绝了。
两条黑影毫不停留,继续向巷子深处前进,正行之间,突闻一声暴喝:「打!」
旋见一道寒光,自侧方袭来,走在前面的那个黑影,猛然向后一挫,翻腕一抄,把来袭的暗器接住,同时喝问道:「什么人?为何不问淸楚就发暗器?」
一阵沉寂,接着侧方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好像十分畏惧,答道:「黑巾十一号。」
为首的那个黑影立即沉声喝骂道:「糊涂,要不是碰见我蓝巾九号,岂不是伤了人?」
黑巾十一号与蓝巾九号,相差两阶,权势又自不同,因此对方只得默然忍受。
可是,那黑影并不以此为满足,他见对方不敢辩白,遂又喝问道:「守在此处几人?」
「五人。」
「都给本座滚!不要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在此误事!」
接着,房顶上,院内黑暗的角落里,纷纷出现五条黑影,相继消失在夜暗之中。
这时,凝立在巷中的两个黑影,前者向身后的同伴问道:「就是这座院子吗?」
后面的黑影答道:「是的。」
前者又道:「此处可能不会再有人,我们进去吧!」
二人走上台阶,见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随在后面之人,紧跨两步,抢到前面,举手把门推开,门内黑洞洞的,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可是他没有恐惧和犹豫,急促的冲进去,焦灼惶乱的喊道:「云妹,云妹!」
声音回荡,嗡然作响,良久不闻人声,那人更为惶急,声音嘶哑的哭喊道:「娘!娘……」
惶乱,哀绝,揉和成撼人心神的绝响,在空中播散,走在后面之人低声劝慰道:「黄兄,你应该冷静!」
可是那人听若罔闻,惶急不安冲进院内,钻进幽暗的走廊,依然是幽绝悽惶的连连喊道:「娘!娘!……」
声如呖血,哀绝人寰,随在后面之人也不禁为之心动,他跟着走进套房,随手抖亮火室内一览无余,只见衣物零乱,狼籍不堪,好像经过很多人的搜查蹂躏。
那人见状,不噤悲愤失声,转身就往外冲,但立为身后同伴阻住,问道:「黄兄,要到那里那人急促而惶乱的说道:「家母和舍妹被他们掳去了,我要去找这批贼子拼命!」
这两人正是宇文奇和江湖浪子黄念先,二人经过重重的明才闘到黄念先的家里,不料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黄念先悲痛难抑,就要与敌拼命,宇文奇诚恳的劝慰道:「黄兄,你要冷静拼命只是徒遑匹夫之勇,于事何补?」
黄念先楞住了。暗道:是啊!就是排掉自己的性命,能救得了母亲和云妹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如此又怎么办呢?是以他惑然问道:「宇文兄,你看应该怎么办?」
宇文奇沉吟道:「我以为首先应该仔细查看一下,伯母和令妹是否眞的被人掳去。」
黄念先忧惶无主的说道:「你看屋内这么乱,不是被人掳去是什么?」
宇文奇凝重的摇摇头道:「不,这只是说明有被掳的可能,而并不能证明已经被掳」
这话很有道理,黄念先没有充分的理由去反驳,宇文奇接着又道:「让我们再看看吧」
黄念先只得转过身来,宇文奇拿着火折子,仔细的重又查看一遍,可是,失望得很,依然没有任何发现,至此,宇文奇也不得不同意黄念先的看法了。
江湖浪子黄念先一见没有发现,情急不安的向宇文奇催促道:「宇文兄,没有希望了,快走吧!」
宇文奇默然,随着转过身去,一抬头,骤见一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当门而立恰好堵住去路。
二人齐皆悚然吃惊,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向后倒退半步。
黄纱蒙面的黑衣人,冷森森的说道:「束手就缚吧!」
宇文奇暗暗冷笑道:束手就缚!说起来倒很容易,做起来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
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束手就缚。一是冲出去,死里求生。
可是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扼住出口,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能否冲出去?就连宇文奇也没有一点把握,何况门外敌人是否设有埋伏,还不得而知呢?
对于这种恶劣的处境,宇文奇一时也找不出脱险的办法,恰在此时,黄念先状如疯狂的怒骂道:「好一羣心狠手辣的贼子,竟然这样的掳掠老弱妇孺!」
他说着就要向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冲去,宇文奇忙即阻止道:「黄兄,且慢!」
黄念先不得已停了下来,但愤怒仇恨的双目却充血似的瞪视着对方,而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十分得意的重复道:「束手就缚吧!」
正当对方得意忘形之际,宇文奇蓦地一声暴喝:「让路!」
同时用力把火折子向对方脸上打去,火折子拖着闪亮的尾巴,宛如流星似的在屋中划过一道直线,飞向门口。那人见状猛然一悚,挥掌一拍,火花四溅,化作无数金星,随风迸射,室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黄纱蒙面的黑衣人,遽然后退,宇文奇一拉江湖浪子黄念先跟着冲了出去。
二人尙未冲出门口,立即双方凝聚眞力,连连向门外推出三掌,然后随之飞出门外,待对方出手抵抗时,二人已经飞落院中。
宇文奇向四周一打量,发觉并无埋伏,心中略定,乃摹倣对方的口气道:「束手就缚吧!」
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被激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怒骂道:「好狡猾的小辈!」
此刻,江湖浪子黄念先再也忍耐不住,仇恨的冷哼一声,奋不顾身的猛扑上去。
一人拼命,十人难挡,此刻的黄念先就是如此,只见他招招狠辣,步步进逼,每一出手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如此一来,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立被逼得先机尽失,连连后退。
突然,那人怒啸一声,掌法立变,一招「五雷摧岳」,挟着隐隐的风雷之声,闪电般向黄念先当头劈下。
而黄念先双目尽赤,只顾勇猛抢进,不知躱避,是以见掌势临头之际,也怒吼一声,招变「天王托塔」,硬架上去。
只听「蓬」的一声,人影倏分,黄念先踉跄退后数步,半晌说不出话来。
而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神情木然的凝立原地,嘘嘘的急喘不已。
显然的江湖浪子黄念先吃了大亏,但他仇恨攻心,不甘就此罢休,略一喘息又挥掌扑了上去,虽然这一掌较前威力大减,但宇文奇看得出来,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尽管如此,这一掌仍有开碑碎石之威。可是奇怪得很,当掌临头顶之际,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竟然视若无睹,置如罔闻。
宇文奇不禁眉峯陡聚,深恐有诈,就想出声示警,不料话尙未出口,只听「吧」的一声「黄念先的一掌,已经结结实实的打在对方天灵盖上,接着那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歪歪斜斜的倒了下去。
宇文奇楞住了,禁不住暗暗奇怪道:以那个黄纱蒙面人的成就,绝不在江湖浪子黄念先之下,甚至尤有过之,即使能够获胜,也势必经过一番苦战,绝不会如此简单,要不是亲眼目睹,其谁能信?
这是个非常意外的奇贳,用常理是无法解释的,除非那人因用力过猛而触发宿疾,或者是受了别人的暗算,无力还手,眼睁睁的坐以待毙,否前是无法解释的。
江湖浪子黄念先还呆在那里,仿佛也为这个意外所震撼,宇文奇怀疑的问道:「黄兄,难道是有人暗中相助吗?」
话声刚落,墙脚下黑暗之处突然有一冷硬的少女声音,说道:「不错,是有人相助!」
宇文奇猛然一怔,循声望去,只见黑暗的墙脚下,宛如幽灵似的走出一个纤细的人影,他不由得十分困惑的说道:「妳……」
那少女冷冷的接道:「是我!有什么指敎?」
这声音宇文奇听在耳朵里,很不舒服,当下冷然问道:「妳为何从中插手?」
那少女毫不示弱的反问道:「哼!难道我也袖手旁观?」
宇文奇没有想到这个少女的词锋会是这样锐利!因此对方的讽刺,他竟无法反驳。
其实,他并无袖手不管之意,只是他认为江湖浪子黄念先一人足够,用不着他去帮忙,他问那少女为何从中插手的本意,也是如此,即使黄念先不是敌手,他站在一旁,也可适时出手。不料经这个少女轻轻一挑,好像他宇文奇站在一旁看笑话似的。
这一股被人栽诬,被人误解的莫白之寃,他闷在心里十分不舒服,可是又无适当的方法解释。
这时,黄念先已听出这个少女是谁,立即兴奋的向前跨上两步,急迫的问道:「是云妹吗?」
那少女十分不悦的反问道:「你还记得有个妹妹吗?」
江湖浪子黄念先,闻言不以为忤,连忙又问道:「妳和娘受惊了吧?」
「你希望我们受惊?」
那少女声音依然冰冷,显然充满气愤,黄念先急忙解释道:「云妹,妳别生气,听我解释。」
「哼!生气?我可没有工夫。要解释,你去向娘解吧!」说罢,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之处。
黄念先急喊道:「云妹!云妹!」
他跑了几步,发觉宇文奇并未跟来,立即停住脚步,转身说道:「宇文兄,舍妹说话不知轻重,你千万不要生气,走吧!」
于是二人向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
□ □ □
长安西北角的城墙下,有一间倚墙而建的小屋,在夜色的笼罩下,和其他低矮的房屋一样,显得平淡无奇。
忽然,一条娇小的黑影,自一个巷内闪出,又捷如狸猫似的钻进这间小屋,紧跟着又有两个黑影随后而至,也敏捷的走进小屋之内。
屋内黑得不辨东西,一人反手把门关上,然后慢慢向里摸索。
一转弯进入一间套房,接着突闻一阵梯响,眼前现出一片微光,凝目一看,那光原是自地下一个洞内照射出来的。
洞口竖着一个梯子,二人相继沿梯而下,啊!原来是宽敞的地下室。室内陈设,一应俱全,好像比上面那间小屋还要大得多。
床上半倚着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妇人闭目养神,身后垫着枕头,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直到胸际。
这时,当先走下的那黑影,走近床前,在暗淡的灯光下,她原来是个朴实无华的少女。
那少女向倚在床上的老妇人说道:「娘,哥哥回来啦!」
老妇人无力的睁开眼,当下一愕,喑哑的问道:「先儿,那位是谁?」
一个黑影急促地走近床前,半跪着伏在床边,兴奋的说道:「娘,妳好一点吗?那位是孩儿的救命恩人,他是金龙门下,名叫宇文奇。」
老妇人十分感激的说道:「谢谢你宇文少侠,请坐呀!云英!快点倒茶。」
那少女向宇文奇冷然瞟了一眼,很不情愿的挪动脚步,倒了一杯冷茶递过去。
宇文奇尴尬的接杯在手,说道:「谢谢。」
云英理都不理,转身走回床边,宇文奇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好不是滋味。
为了掩饰窘态,他立即礼貌的向老妇人说道:「伯母的身体有点不适吗?」
老妇人干咳了两声,答道:「老毛病,十几年了,每逢天冷就会如此。」
宇文奇一脸同情之色,再也找不出适当的话来,恰好老妇人向黄念先问道:「孩子,你为何一去好几天不回来?」
母子之情,溢于言表,宇文奇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羡慕,黄念先答道:「本来那天孩儿很快就可回来的,不料在曲江池出了一桩怪事。」
老妇人问道:「什么怪事?」
黄念先继续道:「娘知道曲江池有一位声誉颇隆的侠客,叫追风侠马伯度,一身轻功,在甘陕道上,罕有其匹。不料这位马大侠突然接到一封怪信,限他三天内向某处报到,否则要血洗曲江池。」
老妇人悚然一楞,正色道:「什么人这样心黑手辣?」
黄念先道:「起先孩儿也不知道,后来才听说是刚刚崛起江湖的一股邪悪势力。」
半晌没有说话的黄云英,突然好奇的插嘴问道:「马大侠去了吗?」
黄念先道:「当然没有去,要是去了也不会有麻烦了。」
黄老妇人追问道:「后来怎么办呢?」
黄念先想了一想,说道:「马伯度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好汉,所以他把家人打发之后,第三天的夜晚,弄了一桌酒席,一人自斟自飮,直到三更左右,才见厅外突然来了三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三个人也不说话,撤出兵刃就向马大侠围攻而上。」
黄云英愤然说道:「好卑鄙!竟然以众凌寡。」
黄念先继续道:「马大侠不甘待毙,就一摆长剑与对方打了起来,不料这三个来历不明之人,武功非常高强,马大侠以一对一,尙可应付,若以一对三,那实在过于悬殊,是以不到三十个回合,即已招架不住,被三个蒙面人逼得满身大汗,受伤多处,眼看着一代豪侠即将遭难……」
他说着顿了一下,其妹黄云英焦急的问道:「结果怎么样?」
黄念先故意慢呑呑的说道:「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突见一道白影电泄而至,那三个黄纱蒙面的黑衣人,一见大惊,呼啸一声遂即抱头鼠窜而逃。」
黄云英惑然问道:「什么人有这様大的威风?」
黄念先故作神秘的说道:「妳猜!」
黄云英当下一楞,立即恍悟过来,一皱鼻子,哼道:「我想除了你又去乔装无情剑过瘾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老妇人微微一愕,向其子问道:「眞的如此吗?」
黄念先不禁瘫然,说道:「是的,那时我是迫不得已。」
老妇人不解的又问:「那么你为何又被擒呢?」
黄念先道:「因为那三个蒙面人去而复返,并且又带来一个红纱蒙面的老太婆,他们丢下追风侠马伯度不管,直对我逼来,事到临头,躱也躱不了,只得硬挺下去。」
老妇人不住点头,黄念先又道:「不料那个红纱蒙面老妪的武功更高,简直高得令人莫测,孩儿与他交手,未出三招即已遭擒。」
黄云英哂然瞪了一眼,说道:「活该,这是自作自受!」
黄念先不好意思的笑笑,接着说道:「后来我被押回长安,关进一座黑屋里,今晚又莫名其妙的被带到一座宛如阎王殿似的大厅之内,一个罗刹似的女人高高在上,大厅内外,站满了牛头马面似的人物,气氛森严,令人恐怖,不过我已将生死置诸度外,这些对我根本不发生丝毫作用。」
黄云英不禁奇道:「他们带你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黄念先道:「当然是审问,那个女人很厉害,一眼就看出我是假装的。」
黄云英急问道:「你说了些什么没有?」
黄念先然不屈的说道:「除了姓名,我什么都未说。」
不料黄云英闻言哼了一声,愤然道:「只说姓名就够我们受了,要不然我和娘连命都保不住了。」
黄念先大感不安,他未想到供出了姓名,会连累了母亲和妹妹,假如他早知如此,宁死也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这时,老妇人关切的问道:「后来呢?」
黄念先答道:「后来就遇见宇文兄,承他援手把我救了出来,就相偕匆匆赶回。」
老妇人当下一愕,面露感激之色,向宇文奇致谢道:「少侠的大恩大德,老身不知怎样感激才好。」
宇文奇连忙谦逊道:「伯母千万不要如此,我只是适逢其会而已,再说我也有要事需要念先兄帮忙!」
黄念先一楞,讶然问道:「宇文兄要小弟帮忙何事?」
宇文奇道:「小弟想向你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谁?」
「无情剑!」
责家三人齐皆「啊」了「声,现出不解之色,尤其是责念先更是万分迷惑。
江湖浪子黄念先歉然说道:「小弟令少侠失望了,对无情剑实在一无所知。」
宇文奇感到十分迷惑,又道「咦!那么黄兄乔装无情剑又作何解释?」
黄念先遂即了解对方向他查问无情剑的原因,于是解释道:「噢!那是我奉一位前辈之命,前往天山昆仑门下书的装束,其实小弟根本不曾见过无情剑。」
宇文奇大感失望,颇为困惑的自语道:「难道黄山隐翁所言不实?」
黄念先讶然兴奋的说道:「宇文兄也认识黄山隐翁?」
宇文奇微微颔首,说道:「是的,这次长安寻访黄念先,就是他老人家的指示,不过,当时疏忽,未能详细问个淸楚。」
黄念先惑然不解的问道:「他老人家为什么要宇文兄来找我呢?」
宇文奇道:「他老人家说黄兄知道无情剑的下落。」
黄念先如坠五里云雪雾中,茫然说道:「这话从何说起?」
倚在床上的老妇人,突然说道:「也许黄山隐翁所指的黄念先,不是我们的先儿。」
宇文奇猛然一怔,问道:「难道另有其人?」
老妇人接着说道:「这是很可能的,据老身所知长安就有三个黄念先,除了先儿之外,另外两个,一个住在汉城旧址,一个住在㶚桥。」
宇文奇大感兴奋,急问道:「请问伯母这两个黄念先又是怎样的人物?」
老妇人想了一想,说道:「住在汉城故址的那个据说是个侠隐,黄念先只是他归隐之后的化名。」
宇文奇又问:「住在㶚桥的那个呢?」
老妇人又道:「那个黄念先我没见过,好像听说是个女人。」
「女人?」
老妇人点点头道:「是的。」
宇文奇迷惑了,他不相信他的父亲会与一个姓黄的女人有来往。可是黄老夫人的话,又使他不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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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5 15:52: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仗义驰援



黑暗过去,晨光又临,沉睡中的长安又苏醒了。
长安,和往常一样,天刚亮,又充满了扰嚷和喧嚣,城里做生意的忙着打开店门,希望发个利市。城外的鄕下人,带着货物急急的赶进城来,希望交易完毕后早早赶回。
此刻,正値辰初时分,旭日逐渐上升,东门口熙来攘往的人潮,络绎不绝。
在涌向城外的人潮中,有一个古稀老翁,弯腰驼背神色萎靡,腋下挟着一个长长的布袋,跌跌撞撞的向城外走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伟的靑年,站在路旁,急忙横街而过,故意向老翁身上撞了一下,还未移动,突然像杀猪似的嗥叫一声,倒地呻吟不止。
路人齐皆愕然,纷纷贮足围观,顿时东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说道:「这个人像得了急病!」
「这个人一定做了亏心事,阁王爷要他在人前丢人现眼!」
「刚才他撞那个老翁……」
「…………」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突然人丛中挤出两个中年人,排开看热闹的人羣,走到中间,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把那靑年架了起来,斜穿过街道,匆匆隐入一条巷子之中。
当看热闹的人们转过身来寻找那个老翁的踪影时,已经走得不知去向了。
不久,城内飞出十余匹骏马,风掣电驰的冲出东门,霎时消失,只留下一片滚滚黄尘。
口 口 口
长安之东,㶚桥之郊,有「座占地百亩的庄院。
黑漆大门,粉白围墙,石狮把门,翠柏环绕,此时春阳送暖,和风舒畅,几片舒卷的白云,悠然自天空飘过。
此刻,已近晌午,忽见一个面目黝黑,黑布劲装,腰悬长剑的少年,匆匆来到庄前,两个看门的庄丁不由得投下错愕的目光。
黑少年站定脚步,抱拳说道:「两位大哥好!」
两个庄丁还礼道:「你好!」
两个庄丁走下台阶来,为首一人问道:「这位兄台贵姓大名?」
黑少年谦和的微笑道:「在下陆奇,由长安来,特为拜访贵庄主,可否请两位大哥代为通禀一声?」
「好!请稍待!」
一个庄丁匆匆走进庄去,不久又笑着走来,招呼道:「请客厅里待茶。」
陆奇连连道谢,然后随着庄丁走进庄主。
庄内,又是一番景象,亭台花木,曲径回廊,颇尽奇巧之能,跨过一座小桥,绕过一道红墙,面前现出一个月形圆门。
跨进门就看见一栋精舍,耸立在一片花园之中,红墙绿瓦,彫梁画栋,富丽堂皇,极尽华贵之能事。
陆奇随之入内,即有一个伶俐小童奉上茶来,他游目四顾,发觉这座客厅四壁镂花窗门,工整已极,而且色泽调和,几幅淡墨山水悬挂其间,又衬得高雅脱俗。
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近,他回身一望,原来是个面貌慈和灰袍老者,陆奇连忙站起,躬身一揖,说道:「晚辈陆奇,请问老人家?……」
老人和蔼的忙道:「老朽黄明,乃此间管家,小哥儿因何要见我家主人?」
陆奇忙道:「有一点私事请敎!」
他之所以用「私事」二字,其目的就在暗示对方,这事不便告知外人,必须向贵主人亲自说明。
不料老管家黄明却好像没有领悟他话中之意,又追问道:「什么事?」
陆奇颇感为难,如照实说,则有颇多顾忌,不说又怕惹起对方误会,思虑再三,他只得期期艾艾的说道:「老人家,请你原谅,晚辈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老管家黄明的脸色顿时沉落下来,冷然说道:「我家主人不在,老朽的本意是将小哥儿的话等主人回来后转告给他,小哥儿的事既然不可告人,老朽想帮忙也帮不上了。」
陆奇的心猛然冷了下来,彷如浇了一盆冷水,急问道:「请问贵主人何时可回?」
老管家皱皱眉,沉吟道:「这很难说,因为他出门的时候,并未说明何时可以回来。」
陆奇澈底失望了,不禁暗暗盘算,是走?还是等?
正当踌躇难决之际,老管家黄明又道:「既然如此,小哥儿也不必过分失望,在这里先休息一会,等我家小主人回来再说吧!」
这几句话颇为体贴,陆奇心里甚为感激,是以说道:「谢谢你老的好意。」
□ □ □
午后未末时分,看守大门的一个庄丁,匆匆走进来,低声对他说:「庄外来了几个身分不明之人他们声言要找一个弯腰驼背,年逾古稀的老翁。」
陆奇一怔,讶然问道:「他们要找一个老翁,大哥对我说用意何在?」
那庄丁连忙又道:「我告诉他们今天庄上只来了一个少年客人,而没有一个古稀老翁,他们立即改口道:就找那个少年客人好了。」
陆奇詑然道:「竟有这样奇怪之事?」
庄丁又道:「我见来者不是好人,就不予置理,不料一个大汉竟然跳下马来,拔刀就要杀人,不得已我才进来告诉你。」
陆奇知道麻烦来了,爽然说道:「好!我们出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庄去,果见庄前有十余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那里,陆奇神色鎮定的趋步止前说道:「在下陆奇,不知各位找我有何贵干?」
那些人面面相觑,良久无语,忽然一个四旬上下的中年汉子打破沉寂,说道:「敝主人有事想请阁下到长安去一趟。」
陆奇微微一愕,朗然问道:「贵主人系何人?要找在下何事?」
那个中年汉子半晌呐呐说不出话来,陆奇又道:「对不起得很,本人有事不能前往,如果贵主人眞有要事,请他前来找我就是。」
声音铿锵,不卑不亢,弄得那人无言以对。
忽闻对方人羣之中,有人哼了一声,说道:「眞是不识抬举!」
陆奇眉峯陡聚,凝神望去,说道:「此话何意?」
那人道:「道理很简单,阁下既然不识抬举,只好委屈你一下了。」
陆奇双目倏睁,朗然反问道:「难道想用强吗?」
「那是不得已的做法。」
陆奇禁不住哈哈狂笑起来,说道:「这样做不嫌过分吗?」
「那来这么多囉嗦!」
倏见一人飞身下马,直向陆奇扑去,而陆奇挺立原处,浑然不觉,待那人扑近,身形一闪躱过,同时顺手一推,那人收脚不住,一下跌个狗吃屎,半晌爬不起身来。
这一手虽是得力一个「巧」字,但是明眼人心里都淸楚,武功没有相当火候,绝难办到。就凭那不带丝毫火气的鎮定态度,就令这些人心生寒意了。
是以当陆奇打发那人之后,昂然而立,准备迎战第二个的时候,他失望了,那些人默然而立,谁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那个人慢慢的爬起来,连交代一句场面话的气力都没有,即低头走回自己的坐骑。
这时,为首的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说道:「阁下身手不凡,我等自忖无能邀请阁下上道,此刻囘报主人,让他亲前来拜访好了。」
这是场面话,陆奇看得十分淸楚,其实对方的本意并非如此,那是因为靑天白日之下,集体动手,颇多顾虑。陆奇也就看准了这一点,才显露了「手,让那些狂妄之徒,知难而退,但是却苦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陆奇朗然说道:「要来就快一点,否则在下走了,让贵主人空跑一趟,那就不好意思了。」
那伙人没再答话,调转马头,扬鞭疾驰而去。
这时,两个守门的庄丁凑了上来,一个恭维道:「少侠你眞了不起,随便露了一手,就把那些王八恙子嘛跑了。」
另一个谄笑道:「少侠是那一派的?与我家主人交情不错吧?」
陆奇含糊的连连点头,恰在此时,通往长安的大道上,响起一阵急骤的蹄声,沙尘滚滚,渐渐驰近,啊!原是一匹不带一点杂毛的白色骏马。
两个庄丁同时兴奋的说道:「我们的小主人回来了。」
陆奇抬头望去,白马已经来到近前,慢慢的缓下来,忽然眼睛一亮,只见马上骑着一个俊秀潇洒的美少年。
他觉得这少年甚为眼熟,但是还未来及思索,那少年已跳下马来,把缰绳丢给庄丁,颇为兴奋的走过来,笑着说道:「我到长安城里去找你,你却跑到这里来找我,结果双方扑空。」
陆奇大感困惑,忙即问道:「你……」
那少年讶然又道:「宇文兄,你连我都不认识啦?」
他说着向身上看了一下,恍然大悟,忙笑道:「噢!改变装束你就不认识了,我是黄晓霞呀!」
「啊!原来是黄姑娘,难怪在下觉得眼熟呢!妳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黄晓霞道:「你那把无情剑就是最明显的标记。」
所谓陆奇者,就是宇文奇的化身,他在淸晨自长安来此,瞒过很多人的眼睛,结果却被黄晓霞一眼识破。
这时,他向黄晓霞问道:「姑娘往长安寻找在下何事?」
黄晓霞深情款款的说道:「今晨风闻你昨夜把天威宫闹得神鬼不宁,因此他们侦骑四出,务必擒住你而后甘,我深恐你不明眞象,所以特去替你送个信,不料你已来到这里。」
宇文奇私心甚为感激,连忙致谢道:「谢谢姑娘关心,其实天威宫势力庞大,耳目众多,要想躱避实在不易,刚刚打发走一批,我想他们吃亏之后,绝不会就此甘休,今晚可能还会来的。」
黄晓霞狠狠的说道:「来吧!我要他们知道姓黄的厉害,宇文兄,你是怎么来此的?」
对于黄晓霞,宇文奇心里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因此他觉得在这位红粉知已的面前没有什么可以保守秘密的,于是坦然说道:「在下来长安的目的就是寻访黄念先这个人,不料却发现三个。第一个黄念先,昨夜已经见过,不是在下要寻找之人,第二个黄念先是住在汉城故址,听说是个归隐已久的奇侠,所谓黄念先者,只是他归隐后的化名。所以目标转到第三个黄念先身上,今晨即匆匆赶来。」
黄晓霞高兴的说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早说了岂不省掉很多麻烦?」
宇文奇惑然问道:「姑娘与黄念先是什么关系?」
黄晓霞急道:「黄念先就是家母,你还不知道!」
宇文奇当下大惑不解,问道:「令堂不是叫姜瑶吗?」
黄晓霞解释道:「宇文瑶是她的原名,黄念先是她过继给我舅老爷之后的姓名。」
「噢!原来如此!」
黄晓霞问道:「你要寻找家母何事?」
宇文奇道:「向她打听无情剑的下落,只是不晓得她老人家是否知道?」
黄晓霞道:「这就很难说了。不过只要家母知道,我想她会告诉你的。」
由于第一次的结果,使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是以淡然说道:「只有见了令堂才能知道了。」
黄晓霞很了解宇文奇的心情,不愿他再为此多虑,于是岔开话题,说道:「只顾说话,忘记肃客,请!」
宇文奇在黄晓霞的邀请下,重又回到庄内,这次的招待与上午迥然不同,上午,宇文奇孤单一人,枯寂异常,而现在黄晓霞寸步不离相互谈笑,甚为投契毫无陌生之感。
申末时分,宇文奇拜辞而出,虽然黄晓霞执意留客,但他却去意甚坚,是以二人相约长安事了之后,再一同前往大别山万竹庵找寻黄晓霞之母,寻访其父无情剑的下落。
不过,宇文奇对于这次造访的结果,却甚为满意,并且对以后也抱着满怀的希望,至于是否能够如愿,那就无法预测了。
黄晓霞此刻的心情同样的充满了兴奋和希望,而这希望带着无比的甜蜜,和令她羞涩的酸味。
在宇文奇离去之后,她一个人独自徘徊在花园里,有时低头默思,有时仰望云天,好像在回忆过去,也似瞻望未来,但总是充满了希望,嘴角上挂着甜蜜的笑意。
初春的暮色来得特别早,酉时尙未到就已黑得不辨人影了,黄晓霞回想宇文奇曾说过的话——天威宫的爪牙可能再来。她立即招来老管家黄明,低声交代一阵,黄明连连点头,然后匆匆而去。
月亮渐渐升起,黑沉沉的大地上,洒下一片银辉,黄晓霞独自在月下悠闲的漫步,显得十分宁静和恬适。
她漫不经心的在花木上折下一段枯枝,在手里玩弄着,又「咯吧!咯吧!……」的折成许多截,然后放在玉掌里把玩。
忽然,她一个急转身,玉臂疾扬,十余道细小的灰影,作扇形激射而出,同时说道:「各位朋友,请出来吧!」
果然,声音甫落,自暗影里冲出七条黑影,她打出的断枝,一齐掉在暗影里。
月光下她看得清楚,这七个人一律黄纱蒙面,黑衣劲装,背插长剑,煞气逼人。
当下她沉着的冷笑道:「各位夜入本庄,有何贵干?」
为首者是个年在五十左右之人,接道:「我等此来之目的,乃是找宇文奇,只要妳叫他出来,与妳无干。」
黄晓霞说道:「宇文奇现已他去,不在本庄,即使在,本姑娘身为主人,也万无把客人献给敌人之理,再说这里是姓黄的庄院,任何事都有姓黄的顶着,你们簧夜到此要人,就是没把姓黄的放在眼里,怎能说与本姑娘无干?」
那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始威胁道:「姑娘既然不肯赏脸,那就怪不得我等了。」
说着,故意昂头向四周看了一下,黄晓霞双眸微瞟,当下悚然大惊,原来四面的房脊上,已经七长八短的站满了人。
敌势虽然甚众,但她已预有安排,相信必能解除这场灾危,是以有恃无恐的说道:「各位想以人多势众来要挟本姑娘吗?那你们完全错了。」
为首之人又阴冷的说道:「姑娘这样说想必有所仗恃,不过星星之火妄想典皓月争辉,那就太不量力了。」
这是实话,黄晓霞也看得明白,想以她一庄之力与天威宫相坑,实在太过悬殊,然而他有信心,相信强权必会在正义面前低头,何况这事是为了朋友,为朋友的事,任何牺牲她都不去顾惜,因之她理直气壮的说道:「强权无法征服正义,而正义终会抬头,你以为这几个人就能使本姑娘屈服吗?」
那人冷冷一笑,说道:「既然姑娘还不死心,本座就让你看一个人好了。」
说着,向后一招手,自房脊上飞下一个蓝纱蒙面的黑衣人肩上还扛着一个人,身形着地,即把那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黄晓霞一见,脑子里「轰」然一声,几乎昏了过去,原来那个被摔在地上之人,乃是她预先安排的一支伏兵,负责担任指挥弓弩手的老管家黄明,指挥的人已经被擒,其他的就不难而知了。
至此,她澈底的心冷了,但她不是惋惜自己的财产,更不是为自己的安危担心,而是对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感到无限的歉疚。
她自幼无父,母亲又因看破红尘出了家,庄上的一切完全靠着老管家替她负责掌理,老人家更对她爱如己出,无微不至,而她常思无以报答,不料却因她的不愼,被敌所擒,试想她如何能不感到难过呢?
正当她回肠百转,无计可施之际,忽见一道白影轻轻的飞落院内,当下她精神陡然一振,以为来了救星,可是当她凝眸看淸来人时,又陷入绝望之中。
因为来人是个身着白色长衫,头戴儒巾,黄纱覆面举动潇洒的美少年,尤其一双灵活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这装束无疑的又是敌人。
依照目下的情势,她知道今夜很难渡过,不过,她觉得一个人既然要死就要死得其所,为朋友而死,她觉得可以瞑目了无遗憾,因此暗暗作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打算。
这时,白衣蒙面少年向一个黑衣劲老者问道:「人呢?」
黄晓霞知道对方是指宇文奇而言,但她故作不解的向四周看了一眼,接道:「你看不都到齐了吗?」
那白衣蒙面少年没有理她,黑衣蒙面老者接道:「宇文奇龟缩不出!」
白衣少年接道:「本座倒有个方法叫他出来!」
说着,双眸猛然一瞪,又道:「把这丫头给我拿下。」
听口气这些人好像都听他指挥似的,果然那个为首之人恭敬的说道:「本座早有此意,只是希望宇文奇能自动出来,免得多费手脚罢了。」
说着就要动手,忽然一声淸朗的长啸渐渐驰近,霎时,只见月光下灰影,闪,现出一个红纱蒙面,灰布长衫的中年文士。
众人一见,齐皆俛首为礼,那个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儒雅的默默颔首,问道:「可曾将宇文奇擒住?」
白衣少年恭敬的说道:「没有。」
中年文士又问道:「人在何处?」
白衣少年向为首的黄纱蒙面,黑衣劲装的老者看了一下,那老者立即肃然答道:「据说宇文奇已经走了。」
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微微一愕,惑然问道:「那你们还在此处何意?」
白衣少年说道:「本座以为把这个丫头擒住,作为人质,还怕宇文奇不来吗?」
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反问道:「万一他不上钩呢?」
白衣少年一怔,呐呐的说道:「这……」
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正色道:「本宫应主动去找他,而不能等他找上门来,否则一月之期一到将何以向宫主回报?」
白衣少年猛的一悚,哑然无语,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思索了一下,又道:「本座以为宇文奇目下还不致离开长安,以本宫人马之众,耳目之多,不相信他能飞上天去。」
此言甚有道理,白衣少年唯唯应喏,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继续说道:「现在你们把人马速迅撤离此地,分别布置城内外各处,严密监视,一有发现,立即回报,切忌轻举妄动。」
说罢,一挥长袖,表示话已说完,你们尽速去吧!
所有的蒙面人纷纷退去,唯独那个黄纱蒙面的白衣少年还站在那里不动。
红纱蒙面的灰衣中年文士眉峯一耸,问道:「白凤,妳还有什么事吗?」
话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话中的用意非常明显,就是说无事妳可以走了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不料那个黄纱蒙面的白衣少年,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以为此间的线索,也不应放弃。」
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正色道:「这个当然,本座留在此处,就是这个意思。」
弦外之音以及他不悦的神色和声音,聪明如白凤者当能体会出来,那意思就是说,此间事本座早有安排,妳白凤用不着多管闲事。
果然,白凤不再说话,躬身一礼,转身疾驰而去。
黄晓霞站在院中呆住了,对于这个莫测高深的中年文士,她想不透对方既是敌人,为什么要替她解围?
这时,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向四周环顾了一眼,然后低声说道:「姑娘,妳受惊了吧?」
黄晓霞猛然一震,十分迷惑的问道:「你……」
那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淡然一笑,随手把蒙面纱扯了下来,黄晓霞眼前陡然一亮,大为兴奋,谁?宇文奇是也。
黄晓霞心里有无限甜蜜和安慰,她没有向宇文奇道谢,却甜笑着问道:「你,你不是回到长安城内去了吗?」
宇文奇点点头,把躺在地下的老管家黄明扶起来,并为他解开穴道。这时,黄晓霞又追问道:「怎么又突然回来了呢?」
宇文奇站了起来,向对方深情的看了一眼,反问道:「这件事是因在下引起,我如何能一走了之,不闻不问?」
这几句话,充分表现出宇文奇的性格,黄晓霞不禁暗暗佩服。
老管家黄明穴道解除之后,已经恢复自由,不过由于年老力衰,经过这一番折腾,深感体力不济,只见他有气无力的站起来,向宇文奇致谢道:「要不是少侠及时赶到,老朽这条命可能就完了。」
语意凄凉,充满悲哀,黄晓霞内心一阵歉疚,宇文奇忙安慰道:「你老身体正壮,寿命长得很呢!」
老管家黄明深深明了对方的一番好意,心中暗自感激,但是,对于自己的身体,他比谁都淸楚,能活多久?那实在无法预测。
不过,他心里明白,属于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因之他摇摇头叹息着走出院去。
黄晓霞见院内剩下她和宇文奇二人,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包含了羞、喜、兴奋,和些微的恐惧,她分不淸这是什么味道,总之这感觉令他陶醉,宛如羽化一般,要飞上天去。
良久,她脉脉含情的走近两步,温婉的说道:「夜已经很深了,请到屋里休息吧!」
宇文奇报以感激的一瞥,低说答道:「不,我现在就要赶回长安去。」
黄晓霞一脸怅惘,问道:「为什么?」
宇文奇解释道:「当我今天下午赶回长安时,得知天威宫已把我一位知友擒去,当时就准备去设法营救,可是想到妳的安危,心里更急,所以就把营救那位朋友的事暂时放下,匆匆的到这边来,妳既然有惊无险在下也就放心了,现在要赶去拯救那位朋友。」
黄晓霞内心的疑虑立即释然,遂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宇文奇摇摇头道:「不,假如需要姑娘帮忙的时候,再来请妳好了。」
黄晓霞虽然彻感失望,但她觉得宇文奇是为她好,不愿她轻身涉险,再者,在长安她有个家,即使她不顾惜个人的生命财产,也要为那些忠心耿耿,无怨无尤的数十家人着想。
宇文奇转身欲去,黄晓霞紧依在侧,大有难分难舍之感。
宇文奇见状颇为踌躇,他低头回顾,温柔的说道:「我走了,这里的一切姑娘最好谨愼一些说罢,纵身飞上房脊,不料他立脚未稳,忽见面前闪出一条人影挡住去路,说道:「眞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你这么一走,岂不辜负了这位姑娘的一片柔情?」
言词锋利,语意尖刻,而且好像还有点酸溜溜的味道,宇文奇当下一悚,待看淸对方之后,他楞住了。
宇文奇早就发觉白凤对他怀疑,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回来得这么快!是以颇为讶然的说道:「妳……」
白凤仍是男装,但面纱已除,这时宇文奇才看淸楚,所谓白凤者就是以前曾经两次碰面的柳迎风,因此他联想到,那个红纱蒙面的中年文士,可能就是一再企图接近他的鲁中慧。
「怎么?感到意外吗?」
宇文奇哂然一笑道:「不错,是很意外,没有想到妳竟然有勇气敢回来!」
这时,黄晓霞闻声纵身飞落宇文奇的身边,白凤微微一怔,向二人瞟了一眼说道:「当然要回来,不然怎能看到一对同命鸳鸯!」
黄晓霞脸上一阵燥热,而心里却有胜利者的骄傲和甜蜜,她向白凤怒哼一声,就要冲上去,狠狠的打对方两个嘴巴,但却为宇文奇拦住。
宇文奇愤然道:「看了又怎么样?」
白凤冷笑道:「准备为你们收尸!」
黄晓霞一悚,宇文奇不禁狂笑道:「就凭妳白凤也佩替在下收尸?」
白凤有恃无恐的向四周看了一眼,说道:「当然还有刚才的一些朋友!」
宇文奇随着向过围看了一眼,果然,那些人都回来伏在四周的房子上,这情形并未使他感到惊异,相反的他却十分鎮定的说道:「在下还不想死,就是眞的要死,也轮不到你们这些见不得天日的人来收尸!」
言下之意,充满藐视,白凤听在耳内很不舒服,当下冷哼一声,说道:「可惜此刻由不得你宇文少侠作主!」
宇文奇不甘示弱的说道:「这样说未免有点言过其实,本侠眞为你们天威宫悲哀,为什么老是为别人的后事着想,而不替自己的后事打算?」
白凤傲然说道:「天威宫方兴未己,正如旭日东升,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有谁不长眼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宇文奇冷笑道:「本侠就曾在老虎嘴边拔毛,也未见如何?」
白凤道:「因此注定你的死期到了。」
宇文奇莫测高深的说道:「此话言之尙早,妳为什么只向前看,而不向后看看呢?」
白凤悚然一震,回头反顾,只见己方的人马之外,又围着一层人,人数之多,不下数百,当下她吓呆了,半晌仍想不透,对方向来都是独来独往,怎的忽然来了这么多的帮手?而且每个人都是弓上箭,力满待发,只要他们稍有行动,无数箭簇就会像铁雨一般骤然而至。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黑虎帮,于是说道:「难怪你宇文少侠会这么沉着!原来有黑虎帮的朋友在撑腰!」
宇文奇道:「这是一着棋外棋,本侠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黑虎帮只是为他们的首领而来,适逢其会而已,不过本侠倒眞的占光不少!」
白凤猛然一震,惑然问,道:「怎么?黑虎朱彪的事你已知道?」
宇文奇冷默说道:「当然知道,除了你们天威宫又有谁能动得了黑虎帮?」
黄晓霞突然低声向宇文奇问道:「刚才你说要救一个朋友,就是黑虎朱彪吗?」
宇文奇微微颔首,旋又向白凤道:「看样子本侠的命还大得很,要使姑娘失望了。」
白凤忖度情势,虽然觉得可以一战,但却无必胜的把握,再者,他们此来的目的,乃在擒拿宇文奇,并未作拼命的打算,目下既然捉人不成,只好见风转舵,徐图后计,于是说道:「宇文奇,算你狠,今夜本姑娘承认失败就是!」
宇文奇冷然讥讽道:「不,是和局!」
白凤想到前天在长安城内和宇文奇对奕后的尴尬,余恨犹存,不由得恨恨的白了对方一眼,说道:「宇文奇,你别狂!本姑娘早晚要你知道厉害。」
宇文奇豪迈的说道:「冲着姑娘这句话,本侠今晚不为己甚,黑虎朱彪的事改天本侠自会找上门去!」
白凤道:「本姑娘随时候敎!」
宇文奇道:「三天之内,本侠一定前往,到时再向姑娘领敎!」
白凤冷哼一声,转身随着天威宫的人马疾驰而去,这场风雨,竟然在一刹那间化为万里无云。
黄晓霞望着天威宫人马消失的方向,怅然问道:「为什么不把他们一齐留下?」
宇文奇解释道:「我们虽然人员很多,但究非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反之天威宫的人物单以黄纱蒙面之人而言,就有二十人之多,这些人都是江湖上顶尖高手,一旦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很难预测,何况还有三十多个蓝纱蒙面与白纱蒙面之人呢?我以为没有必胜的把握,实在无需付出太大的牺牲!因此在对方见风转舵之际就落得故示大方,放他们退去。」
听完了这些道理,黄晓霞禁不住暗暗佩服,宇文奇接着又道:「在下要走了,姑娘最好能把庄上整理一下,同时妳自己也要谨愼一些,免得再与天威宫的爪牙发生磨擦。」
这些全是肺腑之言,而且言语之间洋溢着柔情关切,黄晓霞是聪明人,当然能体会出对方的一番好意,于是芳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
终于宇文奇走了,黄晓霞像失落什么似的无限怅惘,而她的心却是充实的,宛如生命的小舟驶进了避风港,有无比的安全与平静。
宇文奇回到长安城内已近四更时分,还没有休息,黑虎帮派出的眼线即匆匆来告诉他两个消息,第一是聚集在长安的无数江湖人物突然纷纷离去。第二是黑虎朱彪已经有了下落。
对于第一个消息,虽然江湖人物离去,可以减去他很多困扰,但这些对他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目前无心去管它,而他最关心的还是黑虎朱彪的下落。
对于这个出身草葬,特重道义的江湖朋友,他由衷的万分钦敬,敬重他那一份坦率豪迈的心性,和为朋友不惜一切牺牲的精神。
黑虎朱彪之所以带领帮中弟兄,长途跋蹑,远自熊耳山来到长安,完全是为他宇文奇,不管黑虎帮是否能够帮得上他的忙,而这份情义是令人感动的,如今黑虎朱彪不幸陷入敌人之手,不论站在那一方面讲,他宇文奇都有道义上的责任。
黑虎朱彪为他不惜卷入江湖是非之内,星夜驰援,可以说仁尽义至,对于这种舍命相交的朋友安危,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呢?
因此,他没有休息,即随来人匆匆赶去。
黑虎朱彪被囚在城外一个极为荒凉的地方,那里是一座破旧不堪的古庙,当他赶到时,庙内却意外的灯烛辉煌。
这座庙不大,大殿两厢和山门,构成一个严谨的四合院,院中有一棵茂密的古柏,像宝塔似的耸立着,庙的四周,戒备森严有许多黑影在夜色之中走来走去。
宇文奇静候良久,始终找不到潜入的机会。绕至庙后,戒备稍松,而且藤萝纠结,爬满庙顶,他见机会难得,立即一矮身形,窜至藤萝黑影之处,再一腾身飞上庙顶。
迅速的把身形稳住,向院内一看,在明亮的灯光衬托下,黑的地方特别黑,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亮的地方特别亮,亮得毫发毕现。
宇文奇静静的伏了片刻,不见丝毫动静,乃提足一口眞气,飘然飞入茂密的古柏之上,抬头向大殿之中一看,他不禁悚然大惊。
大殿之中坐着三个人,正中坐的则是天威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红纱蒙面的老妪,第二个是天威宫昨夜集会担任总管的那个黄纱蒙面身材瘦长的中年人,第三个则是一个六旬上下的老人。
对于天威宫中的人物,他最顾忌的有三个人,第一个当然是那个宫妆美妇人,此人既然能领袖羣伦,当然不是偶然之事,再者,就是两个红纱蒙面的人物。
那个灰布长衫的中年文士,他已会过,武功之高,不是他所能望其项背的,而这个红纱蒙面的老妪既能挤身天威宫中,列为一人之下的重要人物,想必也不会太差。
因此,当他一眼看见有这个老妪在此,无形中起了戒惧之心。
不料那个红纱蒙面的老妪宛如看见有人来了似的,向院中古柏上看了一眼,冷冷的说道:「既然敢来此地,为什么不敢现身出来?」
宇文奇陡然一悚,心内大惊,暗忖:自己的料想没有错,这个老妪果然厉害,想着就要纵身飞出,忽觉一只手轻轻的按在肩上,同时传音道:「不可轻举妄动!」
他无暇回望这人是谁,不过听语气是友非敌的成分居多,因此索性又静静的伏在树上。
接着一串爽朗的长笑,自头顶响起,随着这笑声只见一条黑影飞窠一般,轻飘飘的落地,啊!原来是个六十余的老叫化子。
红纱蒙面的老妪神情一动,显得甚为愕然,问道:「老叫化子,你还没有死?」
老叫化子耸耸肩,自我解嘲的说道:「阎王爷不收我这个穷鬼,无奈我只好继续活下去。」
红纱蒙面老妪问道:「阎王爷不要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老叫化子嘻嘻笑道:「叫化子进庙门,也不免俗,当然是许愿!」
红纱蒙面老妪微微一怔,问道:「你许的是什么愿?」
老叫化子搔摇蓬乱的头发,说道:「俺的心愿有三,第一当然是发财,免得死了无法见阎王,第二老叫化子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想娶个老婆,愈老愈好,就像妳这样的最好……」
红纱蒙面老妪见对方满口胡扯,故意挑衅,当下十分愤怒,可是她今夜另有要事,不便节外生枝,是以极力的忍耐着,说道:「老叫化子你要是想打架,我们约个时间地点,我老婆子一定舍命奉陪,何必尽玩嘴上功夫?」
老叫化子嘻笑道:「打架!俺不干,要是陪妳玩玩!俺倒乐意得很!」
话外之意,隐含猥亵,红纱蒙面的老妪,似乎对这句话甚为忌讳,她一闻此言立即站了起来,宛如闪电似的纵飞而出。
老叫化子怪叫一声,转身就跑,红纱蒙面的老妪怒骂道:「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说着,随后紧追,霎时消失庙外。宇文奇抽暇回顾刚才那个不让他现身之人,可是身后空空的,那里还有一丝人影?
惊疑使他半晌不能平静下来,这时,忽闻一阵衣袂破风之声,电闪而至,他悚然一震,凝神注目,原来是那个红纱蒙面的老妪,追敌不着又转了回来。
她回到大殿之内,刚刚坐下,心情似乎平静下来,向院中古柏树上扫了一眼,说道:「我老婆子三十年没有在江湖上走动了,对于一些年轻的朋友十分生疏,以老婆子这把年纪,又不便出手招呼,朋友!既然看得起我老婆子,就请出来吧!免得彼此伤了和气。」
宇文奇悚然大震,环顾左右,再也没有一个人影,知道对方是指自己而言,乃运足眞气,把「风云千幻」的轻功施展到极限,轻飘飘的落在大殿之前,这一手「平沙落雁」,宛如行云流水,悠然而成,不带一点烟火气息。
红纱蒙面的老妪当下猛然一楞,旋即兴奋的站了起来,慢慢走出,说道:「想不到江湖上出了这样杰出年轻的朋友,我老婆子不由得见猎心喜,你大槪就是传说纷纭的宇文奇吧?」
宇文奇乃爽朗的一笑,拱手一揖,说道:「老前辈法眼,晚辈眞是无所遁形了。」
这句话答得很妙,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红纱蒙面的老妪大为欣赏,不禁连连点头,宇文奇乘机问道:「请问前辈尊姓大名?」
,红纱蒙面的老妪道:「你倒不肯吃亏!老身叫出你的姓名,你就马上想知道老身的来历!」
宇文奇摇头道:「晚辈之所以如此,乃是出于一片诚敬之心,不然怎样称呼妳老人家?」
这句话说得红纱蒙面的老妪,大为受用,于是说道:「就算老身错怪了你,可是今夜我们是站在敌对的立场,尤其是在此时此地,不能不作一交代。」
宇文奇道:「谨遵妳老人家的吩附!」
红纱蒙面老妪接道:「以老身这把年纪,若与你动手,难免有以老欺小之嫌,不动手又无法交代!这样吧!老身让你三招,这三招之内,如能逼使老身脚下移动,就算你赢,天威宫上下绝不为难你,否则你就留下来,听候处置!」
三招不多,但也绝非容易,不过对方好像太过轻视了宇文奇,因之激起他勃发的豪气,朗然笑道:「如不遵妳老人家的指示,似乎有失恭敬,要是遵命而为,又有以壮欺老之嫌,这倒叫晚辈为难了。」
红纱蒙面老妪一愕,微笑着反问道:「以你之见呢?」
宇文奇沉吟道:「晚辈以为把三招改为一招,这样不但没有违拗妳老人家的指示,同时亦可免去晚辈以壮欺老之罪。」
话虽说得十分委婉,但毕竟太狂了一点,是以立即激得红纱蒙面的老妪,神色一凛,凝重的说道:「口气够狂,不知是否言过其实!」
宇文奇正色道:「晚辈知道妳老人家的功力之高,无人能敌,不敢稍存轻视,晚辈之所以如此,是心里明白,要是一招不行,三招甚至十招同样不行,换句话说,一招能逼退老前辈,三招也是多余,故此大胆的提出一招之议。」
这一番解释,颇合情理,红纱蒙面老妪连连点头,说道:「就算老身又错了,那么就此开始吧!」
如果这话是发自内心,那么这个老妪对宇文奇的印象,可以说相当良好,她之所以要宇文奇实践一招的诺言,完全是为了公事。
虽然时机已见好转,可是宇文奇却不敢有太乐观的想法,因为这一招他实在没有把握能把对方逼退,是以他不愿轻举妄动,而不动又不行。略一迟疑,说道:「和妳老人家过招,无需动手,现在晚辈口述一招,前辈如能不动,就算赢了。妳看如何?」
红纱蒙面老妪神色一凛,愕然说道:「那么你就说出来看看老身是否能够解得。」
宇文奇自然的说道:「剑身托平,力凝剑尖,以最慢的速度,平平刺出,直逼中府,请问前辈将如何拆解?」
红纱蒙面老妪楞住了,凝思良久,答不出话来,最后嗒然若丧的说道:「孩子,你的聪明机智,的确令人莫测,你去吧!老身认输!」
这话出自红纱蒙面老妪之口,使立在一傍的另外两人大感困惑,为什么这样轻轻的放过对方?
其实,这一招虽甚平凡,但却寓有无穷的变化,如果迅速施出,可格可躱,算不上奇招,而若以缓慢速度施出,则效力迥然不同,第一、令对方有莫测高深之感。第二、有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作用。第三、剑叶放平刺出,可削可绞,使对方不知如何应付。有此三点,红纱蒙面老妪,焉能不认败服输?
宇文奇没有想到这个莫测高深的老太婆,会这样轻松的放过他,因之心头暗暗庆幸,说道:「感谢妳老人家!」
红纱蒙面老妪说道:「不要谢,那是你深得武功要诀,把一招极平常的招式,变成高深莫测的绝学!」
宇文奇说道:「那么晚辈告辞了!」
红纱蒙面老妪道:「珍重吧!下次再见面时,老身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宇文奇拱手一揖,然后由大门昂然走出,仿佛没把两傍虎视眈眈的黑衣武士放在眼内。
离开了古庙之后,他不禁深深懊悔,深悔自己不该这样鲁莽徒事,幸好今夜应付得当,把那个红纱蒙面的老妪捧得晕陶陶的,才轻松的放过自己,否则不但救人不成,自己反而赔上一条性命。
此刻,他虽然已脱离险境,而救人的目的仍未达成,他有心再转回去,可是一想到那个红纱蒙面老太婆的厉害,立即又失去了信心。
不得已他交代黑虎帮派来的朋友,注意监视,一旦有所发现,马上告诉他,而他实在有点累了,需要回到城内,找一僻静之处,稍作休息。
不料,他刚刚到长安城内,黑虎帮的九尾蝎子杜九峯匆匆走来,说道:「少侠,天威宫已把本帮首领制住穴道,装在一辆马上,连夜向东驰去。」
宇文奇猛然一凛,忙问道:「随护的是什么人?」
九尾蝎子杜九峯道:「这个,杜九还没弄淸楚。」
宇文奇道:「再麻烦你派人监视!」
九尾蝎子杜九峯连连应是,匆匆而去,宇文奇不禁点头微笑,暗忖: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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