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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武林沧桑记》秦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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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29 20:33: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weiwei277 于 2025-12-25 07:59 编辑

  《武林沧桑记》秦红

  封山大典

  峨嵋山是我国四大名山之一,此山两峰相对有如娥眉,故以为名,乃普贤菩萨之道场;山之最高为“万佛顶”,次为“金顶”,再次为“千佛顶”,岩洞幽邃,木石森丽,许多名蓝古刹点缀其间,历代出过不少得道高僧,也有不少“神迹”的传说山麓第一大寺是报国寺。
  这是春初的一个朝晨。
  报国寺正当早课时光,僧侣们在悠扬钟声中,一个个双掌合十,鱼贯进入大殿。
  大殿上,摆着三张上覆黄绫的长案,中间一张长案后面,放着一把黄披交椅,左右两案,也各有两把红披的坐椅。
  这情形,是寺中重大典礼才有的场面。
  但今天并不是寺中举行大典的日期,何以掌门方丈和四大长老要亲自主持?
  全寺僧侣都感觉到今天的早课有些不同寻常,而意味到可能发生什么重大事故。
  报国寺清规素严,尽管每个人心头都在猜测着可能发生之事,但大家还是合十当胸,神情肃穆的缓步入殿,分左右四行,各就班位肃立。
  数百僧侣,肃静无声。
  随在这群僧侣后面走入大殿的是一名粗衣少年,年仅十六七岁,生得双眉斜飞,目若朗星。
  他站右侧后排最末一个位子上,看情形是刚入门的俗家弟子。
  不久,钟声停止,便见从殿后缓步走出四个身披大红袈裟的高僧,各自在左右两边预置的红椅子上坐下来。
  这四位高僧,正是本寺监寺长老,和持戒院、罗汉堂、祖师殿的主持。
  四人之后,又从殿后走出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和尚。只见他白眉低垂,面容慈祥,身披紫金袈裟,右手持着一串檀木念珠,左手托一柄紫玉如意,缓步走上正中香案。
  这位老和尚正是本寺掌门方丈——大观禅师。
  全殿僧侣,在这一刹那,个个面色庄严,上身微俯,向上合十为礼。
  大观禅师把手中紫玉如意放在案上,然后正身肃立,单掌当胸,缓缓抬头,目光掠过全殿僧侣,口中低喧一声佛号,徐徐说道:
  “阿弥陀佛,峨嵋山,号称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峨嵋一派,也蒙佛祖慈悲,在武林中,和少林、武当、华山三派,同为江湖四大门派之一……”
  声音不大,说来不徐不疾,但偌大一座大殿,数百僧侣,一无不听得甚是清晰。
  他话声微微一顿,接着面容一肃,继续说道:
  “不幸江湖大劫将兴,杀孽已萌,出家之人五蕴皆空,不宜卷入江湖是非之中,老僧几经考虑,本门决定退出江湖,封山二十年。因此老僧郑重宣布,凡我门下,已经皈依三宝弟子,从明日起,不准擅离本寺一步,本门俗家弟子,也一律不准再在江湖走动。”
  峨嵋派在江湖上被列为四大门派之一,声誉极隆,何以突然宣布退出江湖,封山二十年?
  全寺僧侣,不禁全都凛然失色。
  但峨嵋报国寺清规素严,掌门人这种重大决定,自有他的远大见解,僧侣们虽觉事出突然,心中各有疑问,却无一人敢表示反对。
  因为大家都还记得本门在六十年前,也曾经有过一次封山,那还是上一代方丈手里的事。
  目前,除了方丈和四位长老之外,谁也不清楚当年要封山的原因。
  在近乎凝结的空气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问话。
  大观禅师眼看没有人提出意见,这才微微颔首道:“大家该知道祖师创业维艰,老僧此一决定,亦情非得已,本门戒律极严,一经决定,就不准违抗,同时由持戒院派人通知本门俗家弟子,一礼遵照。”
  持戒院主持起立躬身道:“小僧仅遵掌门人法论。”
  大观禅师点头还礼,接着目光一转,投向右侧后排那少年,蔼然道:“冠星,你早膳之后,可到方丈室来,老僧另有交代。”
  原来站在右侧后排末尾的那粗衣少年,叫做满冠星,他听到方丈吩咐,心头不禁一阵猛跳,慌忙躬身应诺。
  大观禅师面容慈祥,朝全殿僧侣合十一礼,然后取起紫玉如意,缓缓转身,朝殿后走去。
  四位长老同时站起,跟在大师身后,步入后殿,但他们脸上均显得异常凝重,而且还隐约流露出悲愤之色。
  ×                           ×                           ×
  每个人的心底,都充满惶惑与不安。
  尤其是粗衣少年满冠星!
  他虽是方丈大观禅师从山外带回来的,但多少年来,除了礼佛听经之外,平常很难见到方丈,而今天方丈在宣布之后,竟要召见自己,其中必有事故,他在膳堂匆匆吃完早餐,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迳赴方丈室。
  穿越伽蓝殿、持戒院,沿着祖师殿,默默跨进左侧甬道,方丈居住的精舍已在眼前。
  满冠星只觉全身脉搏跳动随着加速,等走到阶前,几乎连呼吸都感到有点急促起来。
  正当此时,门中忽然走出一个小沙弥,向满冠星招招手道:“师弟,方丈叫你进去。”
  满冠星知道他叫了凡,是伺候方丈室的弟子,当下应了声“是”,跟着跨进房门。
  抬头一瞧,只见大师盘膝坐在禅榻之上,含笑道:“孩子,你来了?”
  满冠星慌忙走前几步,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含笑道:“弟子叩见老师傅。”
  大观禅师含笑道:“孩子,你起来。”
  满冠星叩了几个头,才站起身子。
  大观禅师问道:“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满冠星道:“弟子今年十六岁。”
  大观禅师点点头道:“你到寺里来已经几年了?”
  满冠星道:“弟子五岁那年上山来的,已经十年了。”
  大观禅师又点点头,道:“不错,已经十年了。唉,老僧带你上山来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孩,如今总算长成了!”
  他接着问道:“这几年老僧要监寺大师指点你武功,你学会了什么?”
  满冠星方才紧张的心情,已渐渐平复下来,躬身道:“弟子内功只练了三年,监寺大师说基本功夫已经差不多了,另外本门的‘伏魔掌法’和‘千佛手剑法’,弟子刚学会不久。”
  大师忽然轻喟一声,道:“唉,没用了,如今都没有用了!”
  满冠星听不懂方丈说的什么,但又不敢作声。
  大观禅师续道:
  “孩子,本门从现在起就要封山二十年,在封山期中,峨嵋派的武功,就不准在江湖出现。你,老僧十年前把你带上山来,但你不是峨嵋派的弟子,明日一早,须得离开这里……”
  一听此言,满冠星有如焦雷轰顶,扑的跪倒地上,急得流泪道:
  “老师傅,弟子是峨嵋门下,弟子不要离开这里,弟子愿意皈依我佛,伺候老师傅一辈子。”
  大观禅师用手摩着他的头顶,微笑道:
  “孩子,别哭,老僧带你上山之时,就没把你列入峨嵋门墙,因为你不是佛门中人,虽然本门也有俗家弟子,但你另有你的前途,所以我并没叫你拜师。”
  满冠星抬头道:“老师傅,弟子求您老人家收录弟子,弟子决不离开峨嵋。”
  大观禅师脸色微黯,道:
  “傻孩子,峨嵋业已封山,岂能再收门人?何况……唉!老僧已替你准备了一封书信,你明日下山,可按照老僧所列路程,前往嵩山少林寺,面呈少林掌门百忍上人,他自会给你安排。在你不满二十岁之前,千万不能离开少林寺,到你应该下山的时候,百忍上人自有交代。此后在江湖上,你永远不得提起峨嵋两字,也不得再使用峨嵋‘伏虎掌’和‘千佛手剑法’。这是老僧临别赠言,你务必牢牢记住。”
  到这里,伸手从大衣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张路程单来,郑重递到满冠星手中,又道:
  “孩子,没事了,你出去吧,到监寺大师那里领取盘川,明日一早就下山去吧!”
  满冠星眼看方丈态度坚定,知道无法挽回,只好含着眼泪接过书信道:
  “老师傅,弟子离开这里,不知几时能再看到您老人家?”
  大观禅师慈祥的脸色,也不禁一黯,长叹一声道:“老僧从明天起,就要闭关二十年,你我有缘,二十年后,可到峨嵋再和老僧见上一面。”
  满冠星不禁又跪到地上,叩了几个头,才含泪退出。
  这一天,全寺的僧侣们,心情都非常沉重。武林中人,谁都把荣誉看得重过生命,六十年前,峨嵋派宣布退出江湖,封山二十年,峨嵋派的声誉,几乎一落千丈,从四大门派中除名,峨嵋弟子,在江湖上,也几乎抬不起头。
  这六十年来,差幸方丈大观禅师苦心孤诣,把持门户,和全体峨嵋弟子的共同努力,才算恢复了以前的声誉,四大门派,也有了峨嵋一席。但想不到六十年后,掌门方丈又突然宣布封山,又要退出江湖了。
  百年之中,接连两次封山,这一次二十年封山下来,峨嵋一派,今后还能在武林中立足吗?
  最令人不解的是:上次封山,知道真正原因的人都讳莫如深,而这一次封山,相信除了方丈和四大长老,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为了什么?
  满冠星却知道自己的被遣下山,可能和这次封山有关。
  全寺僧侣都为本门宣布封山之事,心头感到无比沉重,他却怀着双重心事。
  不仅眼看声誉卓着的峨嵋派,就要在江湖上消声匿迹,而且自己还要离开自小长大,十年来以寺为家的报国寺。
  这一天,他对寺中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都感到无限留恋。
  夕阳下山了,他回转卧室,含着眼泪收拾好几件粗布衣服,打成一个小小包裹,把从监堂领来的三十两银子,和方丈的一封亲笔函,一起收入包裹里面。
  忽然,他想起今早忘了向方丈叩问,自己是十年前方丈从山外领回来的,那时自己只有五六岁,后来便一直住在寺中,以寺为家,对自己的身世毫无所知,所以平时也从没有思家之念,而且掌门方丈地位崇高,终年难得一见,也没有机会探究。
  此时,他忽然想起了家,也想到自己应该有父母,他深深后悔没有向方丈叩问自己的身世,但现在已经迟了。
  月亮渐渐斜照窗棂,满冠星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听着初更响过,还是两眼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悄无声息的映出一条人影!
  这人影身妪伟岸,身披袈裟,从体形上看,他……不就是本寺掌门方丈大师吗?
  满冠星心中大喜,可是还没容他转第二个念头,突然腰眼一麻,已被来人隔空点了睡穴,顿时酣然睡去!
  不过,他人虽睡去,但脑中仍有一丝丝的知觉,仿佛觉得顶门上有一股滚烫的热气流入体内,全身血管有若火炙,口中不禁发出低微的呻吟……
  ×                           ×                           ×
  第二天早晨,满冠星从睡梦中醒转,发现自己一身内衣全被冷汗湿透,回想昨晚之事,只当是一场梦境,也就不以为意,匆匆换过内衣,一手提着包裹,走出前殿。
  监寺长老大明大师正站在大殿之上,看到满冠星,点头笑道:“孩子,你这就下山去吧!”
  满冠星连忙跪下,叩了几个头道:“弟子蒙大师多年教诲,请受弟子一拜。”
  大明大师脸上黯然道:“孩子,你此去少林,好自为之!”
  满冠星应了声“是”,站起身子,忍不住泪流满颊。
  大明大师忽然沉声道:“本门业已封山,你离山之后,不准向人提起峨嵋两字,老僧传你武功,也不准使用,知道吗?”
  满冠星含泪点头。
  大明大师挥挥手道:“你去吧!”
  满冠星拖着沉重脚步,默默走出大殿,跨下石级,许多僧侣们散立各处,默默的对他流露出惜别之情。
  报国寺两扇大门,业已紧紧关闭起来,等他从边门走出,边门也随着关上。
  这大概就是封山了。
  他瞧着报国寺金碧辉煌的匾额,不禁凄然泪下。
  峨嵋派为什么要封山?
  为什么要自己离开峨嵋?
  为什么掌门方丈、监寺大师都一再叮咛自己,不准向人提起峨嵋两字?
  为什么禁止自己不准使用峨嵋派的武功?
  哼,自己在峨嵋长大,我当然是峨嵋派弟子,不论峨嵋派宣布退出江湖也好,封山二十年也好,反正自己认定就是峨嵋门人。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心中想着,不禁放下包裹,恭恭敬敬的朝着大门,拜了八拜,才含着满眶热泪,一步步走下山去!
  ×                           ×                           ×
  少林寺,乃是闻名天下的古制,寺在少室北麓,梵宇巍峨,宏伟庄严。
  这是半月之后的中午时分,寺外来了一名年约十六七岁的粗衣少年,一手提着一个小小包裹。当他走走近山门前,看到门上那块匾额“敕建少林禅寺”六个金字心中暗暗吁了口气:“少林寺终于到了!”
  他略微踌躇了一下,随即挺挺腰干,朝大门跨去。
  忽然,寺门内一声佛号,迎出一个灰袍中年僧人,合掌当胸,问道:“小施主可是进香来的?”
  少年摇摇头道:“不是,小可求见贵寺方丈。”
  那灰袍僧人打量了少年一眼,含笑道:“小施主想是投师学艺来的?很抱欢,敝寺方丈早在二十年前就不收弟子了。”
  少林寺七十二绝艺名闻天下,慕名投师来的日有数起,灰袍僧人看这少年带着包裹,便以为是慕名投师而来的。
  少年又摇头道:“不是,小可仍峨嵋门下满冠星,奉命投书来的。”
  灰袍僧人听得脸色微微一变,忙道:“书信呢?”
  满冠星道:“书信小可必须面呈方丈,大师傅能不能替小可通报一声?”
  灰袍僧人道:“小施主请入寺稍坐,贫道立刻替你通报!”
  他将满冠星引进一间客室,便自退去。
  一会工夫,走进另一个灰袍僧人,向满冠星合十道:“方丈有请。”
  满冠星连忙站起,跟他朝后进走去。
  片刻工夫,到了一处花木扶疏的精舍前面。
  那灰袍僧人忽然退后两步,合掌道:
  “小施主请进。”
  满冠星向他道谢了一声,举步跨上石阶时,早有小沙弥打起门帘,他定了定神,以恭敬的态度走了进去。
  这里敢情就是少林方丈的起居室了,明窗净几,布置雅洁,壁上还挂着不少名人书画。
  正中一把紫檀绣披椅上,巍然端坐着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老和尚,满冠星心知这黄袍老僧就是少林方丈百忍上人了,连忙上前拜了下去,口中说道:
  “弟子满冠星,奉峨嵋掌门老师傅之命,有亲笔函一封,呈请方丈过目。”
  说着,从怀中掏出书信,双手呈了上去。
  百忍上人微微欠身,含笑道:
  “小施主请起。”
  说话之时,左手微微一抬,接过书信。
  满冠星只觉身子似乎被人托了起来,心中一懔,暗忖道:少林方丈果然名下无虚,光是这份内功,就非同小可了!
  百忍上人打开书信看过,立即收入袖中,徐徐抬起头来,两道眼神精光炯炯的朝满冠星略为端详,然后以庄严的语气道:
  “大观禅师要你寄住本寺,只是本寺清规素严,每一个人,都各有专司,老僧意欲暂时派你到膳堂工作,你可愿意?”
  满冠星和他目光一对,只觉这位少林方丈,年约六旬,生得面如满月,鼻直口方,卧蚕眉,丹凤眼,和蔼之中,另有一种慑人威仪,尤其两道眼神,神光湛湛,使人不可逼视。
  他慌忙低下头去,呐呐的道:
  “弟子但凭方丈吩咐。”
  百忍上人转对那小沙弥说道:
  “一心,你把他领到膳堂,参见明月师父,分配工作。”
  那小沙弥应了声“是”,便招呼满冠星退出精舍。
  膳堂在少林寺右侧后进,小沙弥领着满冠星参见过膳堂主持明月大师,便自退去。
  明月大师年约五旬,体形高大,满腮短髭,他只问了满冠星几句,便吩咐道:
  “本寺新来弟子,照例必须从挑水担柴开始,从明天起,上午挑水,下午到后山砍柴,担水二十缸,砍柴一百斤,你的工作就算完了。”
  满冠星心想:我在报国寺也是做担水砍柴的工作,有的是经验,一天担二十缸水,砍一百斤柴,应可勉强胜任……
  时光荏冉,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满冠星上午担水,下午砍柴,每天几乎没有一点休息的时间,他开始心生疑问,不知道大观禅师要自己到少林寺来,究竟为了什么?
  因为这三个月来,膳堂主持明月大师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指点他的武功,不过他想起百忍上人曾言明自己只是在少林寺寄居,故仍不敢埋怨。
  晚上,他睡在一间小屋子里,仍旧练他报国寺监寺大明大师传授给他的峨嵋派内功心法。
  这天,是满冠星到少林寺第四个月的第一天。
  晚上,他回到小屋子,发现自己床上放着一张白纸,心中大奇,连忙取过一瞧,只见上面写着:
  “老衲授汝此经,以三日为限,汝其好自为之。”
  原来,纸条底下还有一册薄薄的书本,上面写“易筋真经”四字。
  满冠星不知这张字条和这册书本是谁放在床上的?但从字条的口气看来,似乎不像是膳堂主持明月大师,那风会是方丈百忍上人吗?
  满冠星心甚惊讶,拿起那册“易筋真经”打开首页,只见上面写着:
  “达摩祖师手着弟子慧可谨注”。
  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满冠星不由又是一惊。
  他自幼熟读经文,自然知道达摩祖师渡江东来,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付法及袈裟于慧可的一段故事。
  这“易筋真经”既是达摩祖师手着,慧可禅师注释,自是少林寺不传之秘,他心头这分惊喜,自然不可言喻,急忙往下再看,但见除了正文和每句底下的注释之外,每行之间,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他看了两行,只觉这“易筋真经”不但经文古涩难仅,就是注释所述道理,也句句含义深奥,字字蕴蓄玄机,一时之间,那能领悟得了?
  他想字条上说明只以三天为限,要自己好自为之,这般深奥难解的文字,只怕三十天也研读不通,心中一急,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背诵经文,不是也不求甚解,先读个滚瓜烂熟,后来慢慢也就懂了,如今何不把它念熟了再说,好在经文只有薄薄的三五页光景,背诵不难。
  这么一想,当即剔亮油灯,照着经文一句一句的反覆背诵,数十遍后,虽然仍不明白字句中的含义,却也能默默背诵了。
  再念了数十遍,第一节经文业已背熟,接着又念第二节……这样一节一节的背诵下去,直到东方发白,真经中的正文,果然已被他囫囵呑枣,背得极熟。
  当下收起真经,匆匆外出,直到晚餐之后,回转寝室,再仔细研证注释。
  他人本聪慧,这样不眠不休的诵读,只不过两个晚上,已将所有细注,全部牢牢记住。
  第三天晚上,他又复诵了几遍,觉得已无遗漏,才上床睡觉,次日早晨醒来,那册“易筋真经”果然不见,心知已被方丈收去,好在经中文字,全已记熟。
  从这天开始,他每天晚上一面记诵经文,一面按照经中所述,试着练习。
  半年之后,终于渐渐悟出不少心得,而且每当练功之时,总觉体内好像有一股真气到处窜动。
  他虽然尚无法控制那股真气,却觉精神爽朗,耳目灵敏,而且跑起路来,特别感到轻快,以前每天挑水砍柴,从早到晚,大汗淋漓,疲倦不堪,现在却轻而易举,游刃有余。
  尤其峨嵋绝学八十一路“千佛手剑法”,也觉火候更为精纯了。
  于是,他趁着每天在后山砍柴的时间,以树枝代剑演练,一招一式之间,真气往往会透过手臂,贯注枝头,这种显明的进步,使他欣喜若狂,更加发奋勤练。
  ×                           ×                           ×
  秋去冬来,腊尽春还。
  满冠星到少林寺,再过半个月就是一年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忘记的日子——峨嵋掌门方丈大观禅师宣布封山的一天——正月初九。
  他一早醒来,心中就有点悒悒寡欢,回忆看一年前的今日,方丈宣布封山之后,四大长老脸上那种沉郁凝重之色,和数百僧侣黯然神伤的样子,不禁百感交集,恨不得飞回峨嵋看个究竟。
  他好像久离慈母的游子,心头升起深切的孺思。
  这天午斋之后,他又独自掮着一根扁担和两捆绳索,朝后山走去。
  一路上,他总觉心神不宁,想起自己在少林寺只是寄居的身份,峨嵋掌门大观禅师的口气,好像只等着自己满了二十岁,就得离开。
  那么,还有三年,三年之后,自己又到那里去呢?
  他越想越觉得心烦,放下扁担,随手执了一根树干,便在林前空地上摆开架式,练起峨嵋派镇山绝学“千佛手剑法”来。
  但见树枝在他手中东一指,西一指,看去漫无章法,渐渐的树枝飘忽如蛇窜动,愈演愈密,身法也逐渐加快起来。
  练到精妙之处,不禁轻啸一声,剑法随之一变,宛如风飘垂柳,荡起漫天丝影!
  “嘿!”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苍劲的轻叱。
  他连忙停止练剑,举目望去,不知何时,身前不远,已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短髭如猬的灰衣大和尚!
  看清来人正是膳堂主持明月大师,慌忙丢下树枝,躬身道:
  “弟子参见大师父。”
  明月大师寒着脸色道:
  “满冠星,你知罪吗?”
  满冠星惶惑道:“弟子……不知道什么地方触犯了寺规?”
  明月大师目光如炬,喝道:
  “你还敢抵赖?你以为是掌门方丈交代下来的,我就不能罚你?”
  满冠星心中觉得奇怪,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问道:
  “弟子实在不知道,请大师父明训。”
  明月大师不待他说完,怒声问道:
  “你到后山做什么来的?”
  满冠星道:“弟子是砍柴来的。”
  明月大师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满冠星心中一惊,暗忖道:“原来他怪我没有砍柴……”
  他感到有点委屈,心想自己一年来勤奋干活,从没偷懒,此刻虽未动手砍柴,但只要到时砍满一百斤也就是了,何用这般声色俱厉?
  明月大师见他没有作声,又叱道:“你心中可是不服?”
  满冠星道:“弟子是奉大师父之命,砍满一百斤……”
  明月大师道:“住口,少林弟子,不准偷练旁门杂学,你方才练的是什么剑法?”
  他这句“旁门杂学”,听得满冠星又不禁有气,冲口道:“大师父,弟子练的是峨嵋剑法,不是旁门杂学。”
  明月大师大怒道:“小子,你竟还敢顶嘴?峨嵋派早在武林除名,你要练峨嵋派的剑法,到峨嵋山去练,这里是少林寺!”
  满冠星再也忍耐不住了,理直气壮的道:“大师父,你错了,峨嵋派宣布退出江湖,并不是在武林除名,弟子乃峨嵋门下,只是暂时寄住贵寺,峨嵋弟子练峨嵋武功,岂能说犯了贵寺戒条?”
  明月大师主持膳堂,在少林寺地位并不算低,平日那有人敢顶撞于他,此刻被满冠星说得不禁一呆,继而勃然大怒,戟指着他大喝道:
  “小子,你给我滚,少林寺容不得你!”
  满冠星少年人血气方刚,闻言剑眉一挑,一张俊脸,也气得通红,一抱拳道:
  “大师父乃是少林有数高僧,小可寄居贵寺,也该善来善往,留个日后相见地步,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小可这就告辞!”
  话声一落,转身就往山下奔去。
  明月大师大笑道:“好小子,谅你峨嵋门下,还有多大出息不成?”
  满冠星负气离开少林,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没向百忍上人辞行。
  因为这位老方丈对自己不错,也有授经之恩,但自己只是一个寄居之人,不是少林门下,如今突遭膳堂主持的驱逐,能够随便见到老方丈吗?
  他几度驻足回首眺望了少林寺,终于毅然掉头而去。
  他一边往山下狂奔,一边问自己:今后何去何从?
  突然,他想起大师兄,不是在开封吗?
  这位大师兄名叫王长安,乃是大观禅师的俗家弟子,就在开封开设沧海镖局,他曾说过取沧海镖局的意义,是唐代大诗人李白有一句诗,叫做“月出峨嵋照沧海”,表示他身在江湖,心存师门之意。
  这位大师兄每年都要上报国寺一次,叩谒掌门师尊,寺中的人都叫他大师兄,自己也跟着这样叫。
  大师兄在江湖上是极有名气的人,沧海镖局据说有二十年历史,信誉卓著,而且据说他对人和蔼可亲,一点也没有架子,自己何不投奔他去?
  一想到这里,顿觉眼前有了一盏明灯,当即迈开大步,直向山下赶去。
  ×                           ×                           ×
  开封,旧称汴京,为五代及北宋故都,雄踞黄河南岸,街道宽阔,商店林立,市容极为壮观。
  两天之后,满冠星到达开封,已是傍晚时分,他先在街上小饭馆中填饱肚皮,再向店家打听沧海镖局地址。
  那店家瞧他手上提着包裹,含笑问道:
  “小客官可是投奔沧海镖局来的?王大爷在咱们开封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只是早在一年之前就已歇业,如今连招牌都改了,叫做威远镖局。”
  满冠星听得一怔,才想起掌门方丈曾交代持戒院传谕各地俗家弟子,一律不准再在江湖走动,沧海镖局的歇业,也是为了峨嵋封山之故!
  满冠星弄不懂峨嵋封山,何以连镖局都要歇业,又向店家问道:
  “店家,你可知道王总镖头家在那里?”
  那店家瞧出他神色焦灼,想了想道:
  “王大爷家在那里倒不清楚,小客官不妨到南横街问问威远镖局,他们也许知道。”
  满冠星问明路径,谢过店家,就朝南横街奔去。
  威远镖局开张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因为总镖头铁剑绵掌包昌寿乃是武当派掌门人的嫡传弟子,交游极广,自从沧海镖局收歇之后,开封城里的官镖、黑镖、大宗买卖,都由威远镖局承接了下来,是以生意鼎盛。
  满冠星找到威远镖局门口,那是一座五进大宅,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左首一方白铜招牌,直书“威远镖局”四个大字,擦得光可鉴人,十分气派。
  满冠星暗暗叹息,大师兄这一大片基业,就因峨嵋封山而跟着收敛,实在太可惜了!
  正在逡巡之际,忽见从门中走出一个汉子,瞧着满冠星问道:
  “小哥,你找谁?”
  满冠星正因自己不好贸然进去,看到有人问话,连忙放下包裹,抱拳道:
  “小可想请问老哥一声,从前沧海镖局的王总镖头,不知搬到那里去了?”
  那人颔首还礼,道:
  “王总镖头好像是回南方去了,详细情形,在下也不太清楚。”
  满冠星听得他这么一说,真觉得举目无亲,进退两难,怔怔的呆了一会,才拱手道:
  “多谢老哥。”
  他没精打采的提起包裹,转身欲走。
  那人忽然叫道:“喂,小哥儿,你找王总镖头有什么事吗?”
  满冠星停步摇摇头道:“没有什么,小可原是投奔他来的。”
  那人道:“兄弟早就看出小哥是投奔镖局来的,你认识王总镖头?”
  满冠星眼看他甚是和气,这就点点头道:“王总镖头是小可的师兄。”
  那人先是一怔,接着轻声道:“小兄弟,你是峨嵋门下?”
  满冠星点点头。
  那人又低声道:“小兄弟,咱们说起来不是外人,我叫孙长荣,跟王总镖头多年,沧海镖局歇业之后,我仍留在这里,混口饭吃,你是那里来的?”
  满冠星道:“原来是孙大哥,小可刚从少林寺来。”
  孙长荣道:“这样就好,小兄弟既然来了,先住下来,看看咱们这里要不要添人?”
  满冠星觉得心头一阵温暖,感激的道:“孙大哥,谢谢你了。”
  孙长荣耸耸肩道:“咱跟王总镖头多年,这点忙算不了什么——走,咱们到里边去。”
  他转身要领满冠星进入之际,忽又低声交代道:
  “小兄弟,你在人面前,别再提王总镖头,因为听说峨嵋派已经退出江湖了,你……你就说是少林寺来的就好。”
  满冠星想起大观禅师和监寺大明大师都叮嘱过自己不准对人提起“峨嵋”两字,这就点头道:“多承孙大哥关照。”
  孙长荣倒也真够义气,把满冠星引到自己房中,对人说是自己远房亲戚,在少林寺学了两年武功,想来找个差事。
  镖局中人倒也并不疑心,只是局主铁剑绵掌包昌寿不在,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威远镖局生意兴隆,多添一个人手,自然不在乎,但总要总镖头回来了,才能决定,因此满冠星就在镖局中暂时住了下来。
  三天之后的中午时分,铁剑绵掌包昌寿回来了,他是一个年约四旬左右的汉子,身穿天蓝团花夹袍,脑后拖着一条瓣子,紫膛脸,浓眉大眼,目光炯炯,神态严肃,果然不失为一局之主。
  镖局中人,因局主回来,大家纷纷迎射出去,像乌鸦随凤凰一般,跟在局主身后,进入左厢帐房,报告这几天来的局中业务。
  孙长荣只是镖局中的一名趟子手,没资格跟进屋去,只在门外伺候,想乘机替满冠星进言,替他在局中讨个差事。
  这时,镖局外面,忽然走进一个人来。这人一经闯上大厅,高声道:
  “里面有人吗?”
  孙长荣站在厢房门口,连忙迎了过去。
  这人是一位富家公子,年约十七八岁,生得玉面朱唇,十分俊美,身穿一袭青罗夹衫,此时背负双手,神情极是倨傲。
  孙长荣不敢怠慢,迎前几步,拱手道:
  “公子贵姓,不知驾临敝局……”
  那公子正眼也不看他一眼,仰望着厅中大梁,挥挥手道:“你们总镖头不是回来了吗?快叫你们总镖头出来!”
  孙长荣暗暗皱眉,但仍陪笑道:“是,是,公子请坐!”
  话声一落,刚转过身子,已见总镖头铁剑绵掌包昌寿已大步跨进厅来,这就悄悄退了下去。
  包昌寿打量着来人,双拳微抱,宏声问道:“贵客高姓大名,有何贵干?”
  那公子大剌剌的点点头道:“你就是总镖头吗?我这里有一趟镖,你们接不接?”
  铁剑绵掌见他如此傲慢,心头微感不悦,但依然含笑道:
  “贵客光顾,敝局自表欢迎,只是贵客该先把姓名来历和承保何物见告,兄弟才好考虑接是不接。”
  那公子碰了一个砍钉子,不由朝铁剑绵掌打量了几眼,鼻孔里微哼了一声,道:
  “你就是铁剑绵掌包总镖头了?”
  包昌寿道:“不错,兄弟正是包某。”
  那公子忽然拱拱手道:
  “久仰,久仰,开封府只有你们威远镖局还承得起这趟镖,兄弟才特地亲自前来。”
  他依然没说出姓名来历,和托保之物。铁剑绵掌包昌寿因他这几句话还算中听,心头舒畅了不少,也拱拱手道:
  “不敢,包某承江湖朋友抬举,一年来,接过不少生意,总算还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那公子哈哈一笑道:
  “总镖头乃武当高足,‘两仪剑’、‘太极掌’,名动遐迩,兄弟信不过你也不会找上威远镖局来了。”
  他这一大笑,声音略带清脆。
  铁剑绵掌心中一惊,先前他只当对方是个膏粱子弟,平日骄纵惯的公子哥儿,但听了这几句话,已知对方是江湖上的人。
  他见多识广,闻言浓眉微微一轩,注目道:
  “听阁下的口气,委承之物,定然贵重无比,但敝局规定不接来历不明的镖……”
  那公子不待他说完,又是一声脆笑,道:
  “好个不接来历不明的镖,我这宗宝物,是新从洛阳以高价收购来的,只要贵局能够平安送到泰安府,酬劳一万两银子——这里是五千两,你先收了,其余一半,送到地头,自会付清。”
  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随手扔去。
  别看他那么轻轻一送,那张银票,居然平平稳稳飞到了包昌寿手上。
  铁剑绵掌心中又是一惊,他看出对方露的这一手,内功分明已达登峰造极,当下接到手中,一看正是开封府城里最大的一家银号,宝丰银庄开出的五千两纹银庄票。
  这一下,可把铁剑绵掌给楞住了。
  要知开镖局的,平常虽然见惯大批金银,但那都是经手之物,普通走一趟镖,最多也不过挣上千儿八百,像这样一趟镖的酬劳,居然竟是一万两银子,开上一世镖局,也难得遇上一次,叫他如何不怦然心动?
  他强按着激动的心情,惊疑的道:
  “阁下究竟要敝局保什么镖?”
  那公子微微一笑,神态有些妩媚,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紫檀雕花木盒,放到桌上,郑重的道:
  “这是一件稀世占玩,价值连城,总镖头务必亲自押送,送到泰安府徂徕山下,赵家庄赵老庄主亲收,若有半分差错……”
  说到这里,脸色微沉,冷冷一笑道:
  “好在威远镖局是武当派开的,总镖头又是无尘道长的高足,若有差错,咱们自会找无尘道长算帐。”
  铁剑绵掌见他说话的神情异于常人,心中暗忖:这人笑起来怎的带着娘娘腔?莫非是女扮男装的?
  但他已被一万两银子的重酬迷了心窍,也不想想来人身手并不比自己弱,要是风险不大,何以他自己不送去,却要来委托威远镖局?
  那公子看出他已被一万两银子“征服”,立刻拱手一揖道:“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告辞!”
  话声一落,举步跨出大厅,大摇大摆而去。
  铁剑绵掌怔怔的望着他背影,心中也感到此人大有疑问,他走近桌前,小心翼翼的拿起紫檀木盒,只觉入手沉重,似是一件玉器古玩没错。
  他回头一瞧,只见孙长荣还站在厅下伺候,就吩咐道:“老孙,你去请白副总镖头到我房里来。”
  孙长荣答应一声,便自退下。
  铁剑绵掌一手托着木盒,缓步朝右厢走去。
  原来威远镖局的副总镖头白吉星,是铁剑绵掌包昌寿的师弟,个子瘦小,为人精干,不但拳掌剑法都有独到的造诣,尤其一身轻功和十二枚连珠金钱镖,在同门之中,无出其右,江湖上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草上飞”。
  包昌寿创立威远镖局,把他拉来,确实是一位得力助手。
  白吉星听到师兄叫唤,匆匆走进房去,师兄弟两人关起房门,密谈了好一会工夫,才相继走出房来。
  铁剑绵掌随即分派人手,准备明日一早起程。
  等他吩咐完毕,瞥见趟子手孙长荣还是探头探脑的站在门口,好像有什么事情,便问道:“老孙,你有事吗?”
  孙长荣三脚两步,走近前来,陪笑道:“启禀总镖头,小的有个远房亲戚,刚从少林寺下来,投奔小的,想恳求总镖头,赏个差事。”
  铁剑绵掌道:
  “你亲戚叫什么名字?人在那里?”
  孙长荣知道有了希望,忙道:
  “他叫满冠星,投奔小的,现在镖局里。”
  铁剑绵掌点点头道:
  “好,你叫他来给我瞧瞧。”
  孙长荣连声应是,退出厢房。
  一会工夫,领着满冠星走进,介绍道:
  “这就是包总镖头,你快去见过。”
  满冠星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道:
  “小可参见包总镖头。”
  铁剑绵掌瞧他年纪虽小,却生得五官端正,彬彬有礼,心中已有几分喜欢,点点头道:
  “你叫满冠星,今年几岁了?”
  满冠星答道:
  “小可今年十七。”
  铁剑绵掌又道:
  “方才孙长荣说你刚从少林寺下来,你是少林门下?”
  满冠星摇头道:
  “不是,小可只在少林寺挑水砍柴。”
  孙长荣暗暗叫一声“糟糕”,自己教他说在少林学艺,他怎好说出挑水砍柴来?心中一急,忙道:
  “总镖头,他还曾武功。”
  铁剑绵掌笑了笑,继问道:
  “你练过几年武功?”
  满冠星脸上一红,低头道:
  “小可练过三年拳掌。”
  孙长荣吁了口气,只是抬着头,眼巴巴望着铁剑绵掌。
  铁剑绵掌自然瞧得出他的心意,用手摸摸下巴,朝孙长荣点头道:
  “好,就叫他留在局子里吧,先跟你学学。”
  孙长荣大喜过望,倒身下拜道:
  “多谢总镖头栽培。”
  满冠星也跟着作了个揖。
  铁剑绵掌瞧瞧满冠星,又道:
  “老孙,明天你要跟我出去,这样好了,你这位小兄弟新来,镖局规矩什么也不懂,明天就带他同去,也好让他见识见识。”
  孙长荣连声应是,退出厢房,拍拍满冠星肩膀,笑道:
  “小兄弟,你运气真是不错,今儿个咱们局主接了一票大买卖,心情好,咱们一说就成,你慢慢学着,将来弄得好,也许升个镖师当当。”
  满冠星心头甚是感激,道:
  “全仗孙大哥照应。”
  孙长荣得意的道:
  “这不用说?局主不是吩咐过了?明儿个就要你一同上路,见识见识江湖上的板眼。”
  一宵无话,第二天清晨,大家先饱餐了一顿,结束停当,准备上路,因为这次保的红货,只是一只小小木盒,用不着镖车,虽有大伙同行,其实也等于是走的暗镖,铁剑绵掌只选了两名镖师,和两个趟子手随行,连同满冠星,一共六人,走出大门,分别骑上健马,立即起程。
  孙长荣的马上,竖着一面卷起来的镖旗,并没有打开。
  这是总镖头关照的,路上要是不碰到道上朋友,用不着亮出字号,但他还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满冠星和另外一名趟子手,跟在两名镖师马后。
  他今天脱下了自己的粗布衣服,也换上一身劲装,腰间跨着一口单刀,骑在马上,自己感到着实有些“意气风发”呢!
  没想到前几天还投奔无门,今天却当上了镖局的人,看来当镖局的总镖头,可真够威风,自己将来能够当个镖师才好。
  一行人由开封启程,铁剑绵掌心中早有计较,他所拟的行程是经兰封、李坝集,由朱集折入单县就是山东地界,再由金乡、济宁、滋阳,直达泰安。
  这一条路,全程虽有八百来里,走的可全是官道驿站,可以避免出事。
  但铁剑绵掌心中还是有点疑惧,总觉那个投镖的公子来历大有可疑,因为对方无论言谈举止,分明也是个身怀上乘武功的人,何以他自己不送,却宁愿化上万两重金,要自己镖局押送?
  因此他得了个结论,这趟镖很可能曾在路上出事。
  但转而一想,对方投镖以前,既然把自己出身来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可见他肯出重酬的原因,只不过想借重自己师门武当派的威望,镇压道上朋友而已。
  果然,一路行来,由豫入鲁,四天工夫,别说江湖道上朋友,就是连个稍为岔眼的人都没有遇上。
  几天之后,距离泰安府已只有一日路程了。
  傍晚时分,赶到滋阳,铁剑绵掌包昌寿吩咐手下,在滋阳大街上一家宁安客栈歇脚过夜。
  镖师、镖伙眼看就到地头,大家的心情都放宽下来,晚餐之后,两位镖师还叫了两斤高粱,和趟子手们畅饮起来。
  但铁剑绵掌的表情,似乎显得有些沉重。
  大家因局主平日不苟言笑,却也并不在意。
  第二天凌晨,镖师们四更便起身,饱餐一顿,照说该继续上路了。
  可是铁剑绵掌好像有着重大心事似的,坐在房中一言不发,也没下令大家起程。
  两位镖师瞧出情形有点不对,但也不敢多问。
  太阳渐渐爬高,包昌寿脸上焦灼的神色,也渐渐加深。
  其中一个姓张的镖师忍不住了,问道:“总镖头,咱们什么时候上路?”
  铁剑绵掌当着手下人面前,故作从容之色道:“咱们再等上一会,白副总镖头也许会赶来。”
  那姓张的镖师“哦”了一声,就退了出来。
  干这一行的人,当然都是老江湖了。
  镖头这一句话,不啻告诉了大家,这一趟镖,因为关系重大,他使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自己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着,其实红货是在副总镖头草上飞白吉星的身上,他们约好了在滋阳宁安客栈会面。
  白副总镖头没有赶到,难怪总镖头有些焦灼不安了。
  大伙儿整装待发,左等右等,时间快到辰已之交,依然不见草上飞白吉星的影子。
  铁剑绵掌更加忧急,他想到师弟平日为人精干,而且这件事除了自己两人之外,并无第三个人知道,路上不可能有什么差错才对,也许自己这一行人这几日赶得快了一些,当下吩附大家上路,只是不用急着赶路。
  中午时分,快近南驿。
  忽然,前面路侧一片树林中,响起一声嘹亮长笑!
  笑声未歇,只见一条人影从林中飞出,落到路上!
  铁剑绵掌久经大敌,听出笑声有异,不禁心头一凛,立即双腿一夹,越众而上。
  两位镖师不待吩咐,同时一左一右跟随上去。
  趟子手孙长荣早已一跃下马,展开镖旗,高声道:
  “开封威远镖局,道经贵地……”
  那飞落马前之人,身穿青缎长袍,足登薄底快靴,脸上却蒙着一块黑纱,除了一双眼睛从黑纱中透出炯炯寒光,瞧不清他的面貌。
  此人没等孙长荣交代过节,左手袍袖一扬,阴笑道:“滚开!”
  别看他轻轻一挥袍袖,孙长荣一个身子,登时被一股无形罡力推得向后连连退了几步。
  蒙面人目光一转,落到铁剑绵掌包昌寿身上,沉声问道:
  “你就是威远镖局总镖头吗?”
  语声阴沉,但可以从他声音之中,听出此人年龄至少也在五旬以上。
  铁剑绵掌看他只轻轻一挥,便把孙长荣推开,心中大惊,但他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飘然下马,抱拳道:“兄弟正是包昌寿,敢问老哥高姓大名,如何称呼?”
  蒙面人阴恻恻的笑道:
  “总镖头和老夫称兄道弟,那么武当无尘子和老夫该如何称呼了?”
  铁剑绵掌听得一怔,心想:此人果然大有来历,但他既和师尊相识,怎会拦路劫镖?
  但因对方说出了师尊名讳,却也不敢得罪,抱拳道:“尊驾不以真面目相示,请恕在下冒昧……”
  蒙面人冷冷道:“这个无关宏旨,老夫只是想问问你,这趟镖,保的是什么货……”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0 21:37:31 | 显示全部楼层
  初生之犊

  蒙面人冷冷道:
  “这个无关宏旨,老夫只是想问问你,这趟镖,保的是什么货,系受何人托运而来?”
  铁剑绵掌心中虽感不快,但仍谦和地道:
  “在下受人之托,代客守秘,原是镖局行规,尊驾垂询之事,恕难奉告。”
  蒙面人卓立路上,一袭长袍,无风自勤,大笑道:
  “只怕你也未必知道保的究竟是何物?要是知道了,嘿嘿,别说你包昌寿,就是比你强过十倍之人,只怕也没有这个胆量!”
  铁剑绵掌听蒙面人的口气,居然对自己大有不屑一顾之意,一时心头大发,冷笑一声道:
  “在下确实不知所得何物?尊驾倒似乎相当清楚?”
  蒙面人道:“老夫自然知道!”
  说到这里,忽然厉声道:“快说,你究系受何人托运来的?”
  铁剑绵掌阅历甚丰,已料到那盒中之物可能牵涉到江湖上某一帮派,自己是吃镖局饭的人,犯不着开罪于人,此事能推便推,心念-动,立即回道:
  “那投保之人,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公子,不肯吐露姓名,只要在下送到徂徕山下,面交赵家庄老庄主亲收。”
  蒙面人微微沉吟了一下,道:“是个年未弱冠的公子?长相如何?”
  铁剑绵掌道:“生得极其俊美。”
  蒙面人沉吟半晌,目光一抬,冷冷道:“总镖头,你可知道被人家骗了吗?”
  铁剑绵掌惊讶道:
  “此言怎讲?”
  蒙面人突然仰天一声大笑,从怀中掏出一只紫檀雕花木盒,托在掌上,问道:
  “你瞧瞧保的可是此盒?”
  铁剑绵掌一见紫檀木盒,全身一震,脸色如土,暗叫一声:
  “完了!”
  难怪迟迟不见师弟赶来,果然在路上出了岔子!
  他双目几乎冒出火来,“呛”的一声,从肩上撤下长剑喝道;
  “你把包某人的师弟怎么了?”
  蒙面人阴声道:
  “老夫并没为难你师弟,他待会就会赶来了,老夫只是要你瞧瞧盒中之物。”
  铁剑绵掌原是一时急怒攻心,才拔出剑来,此时听蒙面人口气,好像说师弟无恙,心头稍觉宽慰,同时想起对方先前说自己受了人家的骗,如今又说要自己瞧瞧盒中之物,心知其中定有蹊跷,乃强忍怒气,说道:
  “在下吃这碗镖局饭,只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替雇主送到地头,责任便了,至于盒中所贮何物?在下无须知道,阁下如顾全江湖道义,请将此盒赐还,在下感激不尽。”
  蒙面人说道:
  “老夫说过,即使比你强过十倍之人,一旦得知盒中之物,也决不敢承保此镖,老夫就是为了让你见识见识!”
  说到这里,手指微一用劲,只听格的一声,紫檀雕花木盒,登时碎成粉末,纷纷坠地,里面露出一层黄绫。
  蒙面人再从黄绫之中,取出一尊翡翠雕成的千手观音佛像,在阳光之下,但见翠色夺目,确是希世之宝!
  蒙面人阴阴一笑道:“你现在知道这是什么了吧?”
  铁剑绵掌包昌寿一见那尊翡翠观音佛像,突然想起武林中传说之事,不由脸色剧变,惊声道:“这……就是绿玉金莲千手如来?”
  蒙面人手上拿着翡翠琢成的千手如来,一面欣赏,一面笑道:
  “你倒还有一点眼力,嘿嘿,光凭这一大块翡翠就已价值不菲,可惜只是一尊上好翡翠的千手观音,并不是绿玉金莲千手如来。”
  说到这里,突然向地上砸去!
  但听“碰”的一声脆响,一尊价值连城的宝物——翡翠观音,已被砸得稀烂!
  铁剑绵掌这下再也忍耐不住了,只因对方这一砸,等于砸了威远镖局的招牌,登时怒从心起,浓眉陡竖,大喝一声,便欲振剑攻出——
  蒙面人攀手作阻挡状,道:
  “且慢,老夫是要告诉你——”
  铁剑绵掌怒冲斗牛,不再听他解释,长剑一抡,使出一招“凤凰点头”,嘶的一声,猛向蒙面人当胸刺去。
  两位镖师同时擎出单刀,一左一右欺身而上,欲与总镖头联手攻击。
  蒙面人轻笑一声道:
  “哼,凭你们也配和老夫动手?”
  左手长袖一拂,一股内家掌劲应手而出,直逼剑尖,竟把铁剑绵掌那一招剑法给挡了回去。
  铁剑绵掌如被巨浪撞上连人带剑被拂得倒退三步,心头暗暗震骇,但事情已到如此地步,除了拚命,已无法善了,当下长剑疾抖,剑尖向左右摆动,又是一招“回风舞柳”,横向对方腰间斜斜刺去。
  蒙面人哈哈一笑,身形微旋,右手大袖,又迎着拂出!
  铁剑绵掌身为武当掌教无尘道长大弟子,“两仪剑法”已得武当真传,少说也有一二十年火候,在江湖上博得“铁剑”之名,岂是幸致?
  不料今天在蒙面人手下竟然不管用,第二招剑法堪堪出手,又被对方这一记衣袖逼住长剑,再也刺不出去!
  不仅如此,又当场被对方的阴劲震得连退三步。
  他知道遇上了罕见的武林高人,但因对方砸了那翡翠观音,使他下不了台,非接下不可,乃三度扑上,长剑刷刷刷,快若闪电,连刺带劈,没命的朝蒙面人攻出。
  蒙面人冷喝道:
  “你找死!”
  喝声出口,但听“呛”的一声!
  大家根本连蒙面人如何出手都没看清,铁剑绵掌包昌寿业已长剑脱手,踉跄后退了七八步,“碰”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下,把在场的镖师镖伙们都震慑住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一条人影,从大家身后闪出,大声道:
  “老贼,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大家一看,那不是新入镖局的满冠星是谁?
  他手上横着一柄单刀,向蒙面人欺去!
  蒙面人微微一怔,怪笑一声道:
  “小子,你是什么人?”
  满冠星道:“别管我是谁,你砸烂了这尊翡翠观音,这是咱们镖局保的东西,你居然还敢出手伤人,太不讲理了。”
  蒙面人笑道:
  “你想和老夫动手?”
  满冠星道:“不错,我要你赔偿镖局的损失。”
  蒙面人大笑道:
  “小娃儿,你倒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老夫岂屑和你动手?”
  语声一落,大有转身离去之意。
  满冠星剑眉一挑,大声道:
  “老贼,别走!”
  手上单刀忽然幻出一片银光,东一刀,西一刀,漫无章法的朝蒙面人砍去!
  镖局中人大惊失色,暗叫要糟!
  蒙面人后退半步,长袖一挥,一逼住满冠星的攻击,喝道:
  “住手,可是峨嵋门下?”
  满冠星被他长袖轻轻一拂,只觉自己刀尖,宛如砍入一层无形气体之上,再也用不上力气,心头一慌,只得住手,挺胸道:
  “我是峨嵋门下,又待怎样?”
  “哈!”
  蒙面人突然长笑一声道:
  “好!好!梅花开,峨嵋谢,大观和尚尚且不敢出头而闭关自守,你这小娃儿倒真戆不畏死!”
  话声一落,大袖展处,身形破空而起。
  随着他腾空飞起的刹那之间,地上卷起一阵无形罡力把满冠星吹得衣袖飘动,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蒙面人已遁去无踪!
  满冠星呆了。
  “梅花开,峨嵋谢,大观和尚尚且不敢出头而闭关死守,你这小娃儿倒真戆不畏死!”
  什么“梅花开,峨嵋谢?”
  难道峨嵋派宣布封山,和“梅花开”有关?
  “梅花开”是什么玩意儿?
  满冠星怔怔的呆立着,心中疑云丛生,泛起了许多疑问……
  铁剑绵掌长叹一声,神情悲愤,连连摇头道:
  “完了,完了,威远镖局从此完了!”
  翡翠观音被蒙面人砸破,威远镖局砸了招牌,这个打击对他确实太大了!
  这好像一场恶梦,从接镖到现在,那年轻公子和这蒙面人,都来得突兀,去也突兀,自己在江湖上闯荡多年,竟然连人家一点来历都瞧不出来。
  他黯然叹息,缓缓走近满冠星,拍拍他肩头,道:“小兄弟……”
  满冠星悚然一惊,从沉思中觉醒,立即躬身道:
  “总镖头!”
  铁剑绵掌表情严肃,问道:“刚才那蒙面人说你是峨嵋门下?”
  满冠星俊脸一红,低头呐呐道:“小可正是峨嵋门下!”
  铁剑绵掌微含怒意的看了孙长荣一眼,接着道:“威远镖局这下完了,小兄弟既是峨嵋高弟,继续留在敝局,未免委屈……”
  说到这里,回头吩咐道:“老孙,你替我封一百两银子。”
  孙长荣答应一声,慌忙取过一封银子,双手捧上。
  铁剑绵掌接过银子,向满冠星道:
  “这一百两银子,算是包某的一点意思,替小兄弟略壮行色,还望小兄弟勿却是幸。”
  满冠星听他口气,似乎只因自己承认是峨嵋弟子才遭辞退,心中不由暗暗气愤:“你瞧不起峨嵋派,谁要你的银子?”乃拱拱手道:“多谢总镖头厚赐,小可决不敢受,就此告辞了。”
  他从马上取下包裹,转身朝孙长荣抱拳作了一揖,道:“孙大哥珍重。”
  说到这里,不禁目含泪光,掉头就走。
  他拔步向前疾行,心中意想愈难过,忍不住仰天大叫道:“我是峨嵋弟子,不论走到那里,我都是峨嵋弟子!”
  不料话声刚落,忽闻有人接口笑道:
  “喂!你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满冠星微微一怔,转头望去,只见树林前面,站着一个十六七岁,身穿紫红短袄的少女,含笑瞧着自己。
  他不禁脸上一红,掉过头,继续往前奔去!
  那红衣少女忽然叫道:
  “喂,你到那里去?”
  满冠星停住身子,问道:
  “姑娘可是问我?”
  那红衣少女抿唇一笑,挪步上前道:
  “不问你,这里还有谁?”
  满冠星从没和女孩儿打过交道,脸上有点热烘烘的,一时答不出话来。
  红衣少女道:“那个包总镖头的人真不识好歹,你帮了他,他竟把你辞退,真可恨!”
  满冠星点点头,气愤的道:“因为我是峨嵋派的人,他……瞧不起我!”
  红衣少女道:“峨嵋派是武林名门大派之一,有什么不好?”
  满冠星挺胸道:“对,哦嵋派很好!”
  红衣少女偏脸想了一下,道:
  “几时我叫我爹也去开一家镖局,让你当总镖头,气气他们如何?”
  满冠星听得好笑,脸上忍不住绽出笑意。
  红衣少女道:“你不信是不?哼,明天我叫我爹开一家镖局给你看看。”
  满冠星道:“姑娘误曾了,我没笑你。”
  红衣少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满冠星道:“我叫满冠星。”
  红衣少女道:“我叫蝉儿。你今年几岁?”
  满冠星俊脸微红,赧然道:“十七。”
  蝉儿道:“我十六岁。你那里去?”
  满冠星摇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蝉儿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道:“那你到我家去好不?”
  满冠星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你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
  蝉儿道:“现在不是相识了吗?”
  满冠星摇摇头,道:“我要去找一份事做。”
  蝉儿扬扬柳眉,咭的一笑道:“真巧,我家里正要找一个干活的人,我和爹说去,给你一份事做,不就好了?”
  满冠星被他说徨有点心动,抬头道:“姑娘家里做些什么?”
  蝉儿道:“你会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我这就带你去见我爹——走吧!”
  满冠星迟疑的道:
  “姑娘家在那里?”
  蝉儿道:“不远,就在前面赵家庄。”
  “赵家庄?”
  满冠星听得一怔,赵家庄不就是威远镖局所要交货的地方?乃问道:“赵家庄可是在徂徕山下?”
  蝉儿点点头道:“正是。”
  满冠星道:“那我不去。”
  蝉儿诧异道:“为什么?”
  满冠星道:“没什么,我不想去。”
  蝉儿小嘴一撇,生气道:“你怕我家有老虎会吃掉你?”
  满冠星胸脯一涎,昂首道:“我满冠星什么都不怕。”
  蝉儿暗暗得意,一面故意道:“不怕就跟我去啊。”
  满冠星道:“去就去,反正我是凭劳力换饭吃的。”
  “对啊!”
  蝉儿话声出口,便去树林中牵出一匹白马。
  她一跃上马背,回头拍拍身后,笑道:“喂,你也上来,我带你去。”
  满冠星道:“一匹马,怎能骑两个人?姑娘只管骑着走,在下跟着就是了。”
  蝉儿一笑道:“一匹马为什么不能骑两个人?我时常跟姐姐共乘一骑呀!”
  满冠星心中暗想:这位姑娘,当真不懂事,你们两人同乘一骑,那因为她是你姐姐,我是你什么人?怎好和你共乘一骑?
  蝉儿见他站着不动,有点不耐,道:“不来拉倒,看你赶得上不?”
  满冠星道:“姑娘只要骑得慢一点,在下自然赶得上。”
  蝉儿道:“骑马就要快,骑慢,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着,抖了抖缰绳,拍拍马颈,低声道:
  “小白,咱们要回去了,你可别跑得太快,把他丢了。”
  那匹白马好像懂得人言,口中低嘶一声,扬蹄得得的向前跑去。
  满冠星把包裹套在手臂,跟在白马后面追随。
  蝉儿见他果然跟着自己来,心中大乐,暗暗扯了一下缰绳,加快前驰。
  满冠星跟在马后,脚下也自加紧。
  一人一骑跑了一段路,蝉儿见他健步如飞,并没落后,又暗暗夹了几下马腹,白马得了主人暗示,放开四蹄,朝前飞驰。
  满冠星不知是蝉儿故意捉弄自己,眼看白马渐跑渐快,也急忙洒开脚步,紧追不舍。
  他自幼在峨嵋山长大,经常跟猴儿赛跑,轻功早有根基,后来年纪渐渐大了,派到的一份工作是挑水担柴,这是练轻功内力最好法门。
  一年前,到了少年寺,还是担任这份工作,而自从百忍上人传他“达摩易筋真经”之后,这一年来,自觉内功大有增进,此时跟在马后,任白马跑得多快,他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并未落后一步。
  蝉儿觉得好玩,不住的催着白马,四蹄翻飞,快得有如风驰电掣。
  这样奔驰数十里路后,终于抵达一大片庄院前面。
  蝉儿跳下马背,用小指勾着吹乱的鬓发,笑道:“难怪你不要骑马,原来你的轻功真俊呢!”
  满冠星听他称赞自己,心中也甚是得意,抬目瞧瞧庄院,问道:
  “这就是你家?”
  蝉儿不答,忽然低声道:
  “你很老实,是不是?”
  满冠星不知她这话什么意思,茫然点了点头。
  蝉儿又道:
  “这不好,我爹不喜欢老实人,他时常说:‘老实是无用的别名’,待会儿,你见了我爹,不可太老实。”
  满冠星听得一怔,迟疑道:
  “这个……”
  蝉儿白了他一眼,道:
  “这个……那个……我看你不但老实,而且有点笨!”
  满冠星道:“是吗?”
  蝉儿笑道:
  “你说话时常会脸红,有时候还会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对不?你见了我爹,要潇洒一点,不可太拘泥,知道吗?”
  满冠星心中暗暗奇怪,心想赵家庄的老庄主,可能是个脾气古怪的人,不然,到庄里来做工的人,当然要挑老实的好,但她既然这般叮咛,只好点头,表示知道。
  蝉儿笑了笑,随手扔下缰绳,领着他朝门里走去。
  这所庄院,甚是气派,屋宇重重,占地极广,四周围参天大树,但全庄静悄悄的,似乎人手不多。
  满冠星跟着她跨进二门,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五旬左右的老者,一眼瞧到蝉儿,立即迎上笑道:“小姐,你跑到那里去了,方才老爷子还在找你呢!”
  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不禁一呆,惊讶的打量着满冠星,问道:
  “这少年是谁?”
  满冠星原以为这位老者就是赵老庄主了,但一听口气,才知不是,不知他是庄上的什么人,只知此人身份不低。
  蝉儿道:“尚大叔,他叫满冠星,我爹呢?”
  尚大叔皱皱眉头,道:“老爷子在书房里。”
  蝉儿朝满冠星招招手,道:“你跟我来!”
  转身匆匆往里就走。
  满冠星向尚大叔点点头,就跟着她走去,穿过长廊,经过两个院落,刚一走进屋房。
  只听里面有一个老人声音问道:
  “是小蝉儿吗?你方才又跑到那里去了?爹关照过你,不要乱跑……”
  蝉儿答道:“爹,女儿只在庄外走走,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一阵风似的往门里冲了进去,一面叫道:“爹,你瞧瞧,我替您物色了一个人呢!”
  满冠星一踌躇,硬着头皮,跟进屋去。
  举目一瞧,这间书房,相当宽大,明窗净几,纤尘不染,四壁图书,玉轴牙篱,琳琅满目。中间一把紫檀雕花椅上,端坐着一个年约五十六七的青袍老人,修眉凤目,颏下一部花白山羊胡子,神态含威,但此刻却满脸慈祥,手捻花白胡子,望一着小女儿似乎正待问话,及至看到满冠星,脸色忽然微微一变!
  满冠星和他目光乍接,只觉这青袍老人两道眼神精光如电,几乎使人不可逼视,心头不禁“咚”的一跳,有点不知所措。
  蝉儿瞪了他一眼,道:“喂,你快来见过我爹!”
  满冠星是被青袍老人目光所慑,早已忘了她的叮咛,拘谨得连头也不敢抬,只是向前抱拳作揖道:“小可拜见老庄主。”
  青袍老人沉声问道:
  “小蝉儿,这人是谁?”
  蝉儿依在青袍老人身边撒娇地道:“爹,他叫满冠星。”
  青袍老人脸含愠色,问道:“会武?”
  蝉儿道:“他是峨嵋派门下。”
  青袍老人沉唔一声,捻须道:“哦,是峨嵋门下?”
  满冠星再抱拳道:“小可正是峨嵋门下。”
  青袍老人只是捻须不语。
  蝉儿小嘴一噘,道:
  “爹,您是不是也怕了?”
  青袍老人莞尔道:
  “哼,为父什么都不怕!”
  蝉儿大喜道:
  “那么,爹是答应了?”
  青袍老人瞧了小女儿一眼,皱皱眉,又点点头道:
  “资质倒是不错。唔……先在庄上住下来再说吧!”
  满冠星听不懂他们父女两人在说些什么?好像老庄主的意思,是要自己先住下来,自己是做工来的,岂能白吃闲饭?
  想到这里,不由腰干一挺,拱拱手道:
  “小可路遇姑娘,说庄上要找干活的人,小可是干活来的,请老庄主派小可的工作。”
  蝉儿急得连连眨眼,已是迟了。
  青袍老人冷然一笑道:
  “你会做些什么?”
  满冠星不假思索的道:
  “小可在少林寺担柴挑水,后来投入威远镖局,干的是趟子手……”
  蝉儿气得连连跺脚。
  青袍老人微微一笑,点头道:
  “好,小蝉儿,你领他去见过尚大叔,就叫他暂时住在柴房里好了。”
  满冠星躬身道:“多谢老庄主。”
  蝉儿失色道:“爹,您不是要收一个……”
  青袍老人没待她说下去,挥手道:
  “不用多说了,你先领他下去,立刻回来,为父还有事情要和你说。”
  蝉儿噘着小嘴,很不情愿的向满冠星道:“跟我来!”
  ×                           ×                           ×
  打这天开始,满冠星在庄上住了下来。
  他的工作,并不是挑水担柴,而是打扫大厅和大门外的一片草坪,晚上睡在后面柴房里,工作相当轻松。
  庄中除了老庄主和他的爱女蝉儿,别无女眷。
  尚大叔好像是管家,大小事情都听他吩咐,另外还有四名护院武师,和七八个男仆人及两个女仆人。
  怪的是,他们一个个表情冷漠,大家见面都很少说话,所以偌大一座庄院,显得冷冷清清,毫无生趣。
  一连三天,满冠星没再见到老庄主的面,也没有再见到过小蝉儿……
  这天,夜幕深垂,时近二鼓。
  赵家庄灯火已熄,静寂如水,只有大厅上,檐马丁冬,因风作响!
  突然,厅侧东南方向,飞起一条黑影。
  这个人个子瘦小,但身法异常俐落,一式一鹤冲天,斜飞而起,双足一点,人已掠上屋檐,隐入屋脊阴暗之处。
  赵家庄一大片庄院,静静的矗立在高大黝黑的徂徕山下,宛如一座无人住的废宅,听不到半丝声息。
  这夜行人夜入庄院,当属有所为而来,但潜入庄院后,一切太顺利,反而觉得有点不安,行动更加不敢大意。
  他在暗处隐伏了一会,然后长身而起,从屋脊掠起,有如离弦之矢,朝左侧掠去。
  穿过两重院落,四周依然阖寂如故,但前面一排精舍中,却有了灯光!
  这人微一吸气,轻如飘絮,丝毫不带声息,势如隼翔鹰泻,隐入窗前不远的一株大树之上!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书室,临窗一张长案上,放着一座亮银烛台,烛影摇曳,结了一段很长的灯花。
  烛台边上,赫然放着一只紫檀镂花木盒。
  案前坐着一个身躯高大广额隼目的青袍老人,正手执书卷,目不转睛的看得入神。
  隐身树上的夜行人,骤见青袍老人,不禁心头一震,全身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噤,暗叫道:
  “是他!想不到他竟隐居在徂徕山下?”
  青袍老人依然手不释卷,但有意无意之间,缓缓抬目向窗外掠视,执卷的左手,轻微扬动着!
  就在此时,但听一阵“嘶”“嘶”细响透窗而入,几缕细劲指风,朝青袍老人身前袭到!
  青袍老人霍然站起,双目精光暴射,口中发出一声沉叱:“千佛指!”
  他当然没被指风击中,接着冷笑道:“就算你逃得快,中了老夫一枚‘搜魂针’,也跑不出五里之外!”
  敢情,他刚才轻轻扬动书卷时,已暗中发出了“搜魂针”,且自认已打中了来人!
  他缓缓放下书本,转身往里走去。
  一会工夫,从中院飞起八九条黑影,分头出庄追搜敌人,这些人一个个矫捷无比,即使江湖上一流高手,也不过如此!
  ×                           ×                           ×
  漫漫长夜,春寒料峭,满冠星早已做完一天的活,进入睡乡了。
  但他在朦胧之中,突然感觉一条鬼魅似的人影,悄无声息的闪入窗口,飞上柴堆!
  这并不是幻觉,而是心灵上的感应,自从他在少林寺蒙百忍上人赐传“达摩易筋真经”以来,耳目灵异,虽然在睡梦之中,依然能够及时警觉。
  他瞿然一惊,立即翻身坐起,喝问道:“什么人?”
  话声甫落,蓦觉一缕劲风,袭上自己背部。
  幸好对方并没对他痛下杀手,这几缕劲风,只制住了他的几处穴道,耳边便响起一个极细的声音道:
  “小子,不许张声,如敢违拗,莫怪我手下无情!”
  满冠星只觉对方所指之处,正是几处致命大穴,不禁大感凛骇,低声道:
  “你是谁?”
  那人道:“老朽身负重伤,而且还有人追捕,你只管睡觉,不准出声,也不许多问,知道吗?”
  满冠星听说他身负重伤,而且还有人追捕,反而替他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
  “老人家,你身负重伤,小可身边存有三粒峨嵋夺命丹,你……”
  那人轻哼一声道:
  “用不着,老朽自曾治疗,你小子只要好好睡觉,什么都别管,老朽还得提醒你一句:你小子‘凤眼’、‘灵台’两穴,经老朽以独门手法禁制,十二个时辰不解,就得呕血而死,你晚上回来,老朽自曾为你解开穴道。”
  满冠星不敢反抗,依言又躺了下去,但一时那里还能入睡,心中充满惊疑和恐惧。
  柴堆上已经寂然无声,那人似乎正在运功疗伤。
  不久,远处鸡啼报晓,已经是五更天了,窗外现出轻微曙色,满冠星耐心的等到天亮,才起身下床。
  举头瞧了瞧堆满了大半间屋子的柴堆,暗想:那柴堆上面别说躲着一个人,就是躲上十个八个,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当下低声道:
  “老人家只管安心疗伤,这里不会有人进来的,小可要干活去了。”
  那人并没作声,满冠星走出柴房,顺手关好木门,才去庄中干活。
  这一天,庄上平静如常,好像昨晚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大家也依然各自做着自己份内的工作。
  当然,满冠星并不知道昨晚庄上曾发生过事情,否则就不会容许那人躲在柴房中养伤了。
  这天入夜后,满冠星回转柴房,小心翼翼的掩上板门。
  只听那人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小子,难为你守口如瓶,没泄漏老朽形踪——来,老朽替你解开穴道!”
  语声入耳,满冠星陡觉身后被人轻轻拂了一下,正待道谢——
  “噫!”
  那人忽然惊噫一声,语气突然转为冷峻道:“小子,谁替你解了穴道?”
  语气虽然冷峻,但还是细如蚊蚋!
  满冠星听得一怔,道:“没有啊,小可一直……”
  那人怒道:“小子,你还说没有?老朽昨晚明明点了你‘凤眼’、‘灵台’两穴,岂曾无故自解?”
  满冠星茫然道:
  “老人家,真的没有人替小可解穴,小可才来这里四天,这庄上的人都很少和小可说话,今天就没人和小可说过一句话。”
  那人冷哼一声,满冠星只觉一缕劲风闪电而至,自己胸前“玄机”穴上微微一震,但并没感到什么。
  “咦!”
  那人又是一声惊诧,以近乎不相信的口吻道:
  “小子,你练过‘金钟罩’?嘿!‘金钟罩’就是练到十二成火候也禁不起老朽一指……你练过什么功夫?”
  满冠星道:“小可……”
  那人立即制止,道:“小子,别出声,你再怎么低声说话,也瞒不过经过门外的人,你可以上柴堆上来吗?”
  满冠星自然想见他,当即微微提气,双足一点,跃上柴堆,居然没弄出多大声音。
  那人不禁夸赞道:“轻功也着实不弱,你到这边来!”
  满冠星跃上柴堆,由于柴堆上面没有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在黑暗中,却发现角落上正有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正瞧着自己,急忙踏着柴堆,弯腰过去。
  那人道:“你坐下,告诉我,你是何人门下?”
  满冠星依言坐下,低声道:“小可乃峨嵋门下。”
  “峨嵋?”
  那人显得很惊奇,又问道:“峨嵋派业已封山,你来这庄上卧底,是奉何人之命?”
  满冠星听得一怔,他觉得“卧底”这两个字不对,摇摇头道:“小可到庄上只是干活来的,没奉什么人之命。”
  那人目归光如炬,一眼不瞬的紧盯在满冠星脸上,又问道:“你练过什么功夫?”
  满冠星经过这一阵工夫,已可依稀看到对方是个瘦小老人,但仍看不清楚他的面貌,闻言答道:“小可乃峨嵋门下,以前练的当然是峨嵋派内功了。”
  瘦小老人轻哼一声道:“峨嵋心法虽是佛门正宗内功,但若无四五十年修为不克至此,你小子多大年纪?”
  满冠星道:“对了,去年小可在少林寺曾蒙百忍老师父传授‘易筋真经’……”
  瘦小老人似乎吃了一惊道:
  “少林七十二艺,均系由‘达摩易筋真经’上演绎而来,百忍上人怎会轻易传授给你?何况‘易筋真经’博大精深,绝不是短短一年工夫所能领悟的,你伸过手来给我瞧瞧……”
  满冠星伸手过去,瘦小老人在脉腕上按了一会,忽然目露诧异道:
  “奇怪,以你的年龄来说,决不会超过十八岁,何以体内真力竟有数十年修为之功?唔……少说也有三十年火候,却又泥凡闭塞,真气不通,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你自称峨嵋弟子,何以又在少林学艺?又怎会投到这里来的?”
  满冠星便将自己的经历约略说了一遍。
  瘦小老人闭目沉思,喃喃自语道:“凭大观禅师一封信,百忍上人决不会把少林镇山绝学的‘达摩易筋真经’轻易相授……”
  说到这里,忽然睁目道:
  “小兄弟,大观禅师要你不满二十岁,不准离开少林,你不该轻易下山,如今你既已离开,说也无用,不过如果老夫猜得不错,你到了二十岁,应该再上少林寺一次,百忍上人也许会有什么交代。”
  满冠星道:“老人家,你说百忍老师父会给小可交代些什么呢?”
  瘦小老人道:“这个老朽也只是推想而已,到时候见了百忍上人你自会知道,只是以你小兄弟的为人,不该待在这魔窟之中。”
  “魔窟?”满冠星惊奇道:“老人家,你说这里是魔窟?”
  “唔!”瘦小老人从鼻孔里唔了一声,又道:“你难道还不知道这里的老庄主是个杀人不贬眼的老魔头?唉,这也难怪,你初出江湖,自然不曾听人说过,其实老朽也是昨晚才知道的。”
  满冠星几乎不相信,那面貌和蔼的老庄主会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禁好奇的问道:
  “老人家,你说老庄主是杀人不眨眼的老魔头,他到底是谁?”
  瘦小老人摇摇头道:
  “你不知他的底细,还相安无事,倘若知道他的来历,只怕小性命要保不住了。”
  满冠星将信将疑,忽然心中一动,问道:
  “老人家,你江湖上的事,一定知道得很多,小可心里有一疑问,不知您肯不肯见告?”
  瘦小老人道:“你说!”
  满冠星道:“您老想必曾听人说过‘梅花开,峨嵋谢。’这两句话,它作何解?”
  瘦小老人默望他半晌,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道:“不错,峨嵋既已封山,难怪你却仍在江湖上走动,原来你虽自称峨嵋门下,其实并非峨嵋弟子,今后你在江湖上还是少提峨嵋的好。”
  满冠星被他说得脸上一红,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瘦小老人慨然道:
  “老朽一生无求于人,也从不轻易受人滴水之惠,不想这回竟受小兄弟庇护……”
  满冠星张口欲言。
  瘦小老人摇手制止,接下道:
  “小兄弟既然以此相询,老朽自该知无不言,只是此事关系着峨嵋一派声誉,大观禅师没对小兄弟说起,可见他不要你知道此事,要你置身事外,江湖上的是是非非,不知底细便好,知道反而寸步难行,老朽方才说的,实为小兄弟好,总之,峨嵋封山之后,就不该再有峨嵋派的弟子在江湖走动,这个道理,小兄弟应该明白。”
  满冠星见他拐弯抹角,说了半天,还是不肯直说,心中大感失望。
  他想,这老人的口气可以听出峨嵋封山果然大有文章,而且也似乎并非出于峨嵋本意,难道会是受人胁迫?
  对了,“梅花开,峨嵋谢。”峨嵋之谢,就是因为梅花开的缘故,只不知道“梅花”又是何等样人?
  哼,我非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何况我去年离开报国寺之日,已立下决心一定要做峨嵋弟子……
  瘦小老人见他表情复杂,不由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两页旧纸,递到满冠星手中,道:
  “老朽待伤势好转,即须离此他去,这是老朽自幼抄录的指法,虽然是残缺不全,但经老朽数十年苦研所得,已增补了不少,今天以此奉赠,答谢你对老朽的掩护,希望你勤加练习,只要不遇上一等一的高手,也足可傲视江湖——好了,你下去睡吧!”
  满冠星接过两页旧纸,道:“老人家如此厚赐……”
  瘦小老人摇手道:“小兄弟不必多说,老朽说话过多,急须运功调息。”
  满冠星道:“老人家,您的名号如何称呼?”
  瘦小老人笑道:“老朽多年不用姓名,此次实为好,奇所误,不说也罢?”
  说罢,挥了挥手,就闭上眼睛,运起功来。
  满冠星知他不肯多说,也只得作罢,当下把两页旧纸纳入怀中,悄悄退下,回到床上,也自就寝。
  ×                           ×                           ×
  满冠星一觉醒转,朝窗外望望天色,心头不期“咚”的一跳,暗叫糟糕,自己怎会睡迷糊了。此刻怕不快要辰时了?再不赶快去打扫院子,准会被尚大叔斥责,一时那还来得及盥洗,取过扫帚,三脚两步跨出了柴房,迳向前厅奔去。
  从柴房到前厅,还有一段很长的路,他顺着麻石甬道,跨进腰门,大厅上还静悄悄的不见人影。
  敢情尚大叔还没起来,连其他的下人也一个不见。
  赵家庄家规颇严,各人职有专司,他来了五天,每天早晨也是这般情形,不过往日自己起得早,今天快辰时了,难道大家都会晏起?
  心中想着,不觉闪起一丝疑念!
  但继而一想,今早天色昏暗有如黎明,可能使人发生错觉,认为天还没亮,春眠不觉晓,自己不是也起来得迟了吗?
  他匆匆把大厅前面一片天井打扫干净,开出二门,一直扫到大门前。
  只要扫完庄前的一大块草坪,今早的工作,就算完毕,他直起腰脊,轻轻吐了口气,放下扫帚,拔开巨木横闩。
  两扇黑漆钢钉大门,发出隆隆轻响,大门开处,一阵阴寒冷风,迎面吹到!
  满冠星不自觉的拉拉衣领,拿起扫帚,举步走出大门,才跨下一级石阶,目光瞥过,蓦地大吃一惊,失声大叫起来。
  原来,就在靠近左首石狮的旁边,竟然一边一个,直挺挺躺着两个人!
  一眼望去,这两人身躯都极为彪壮,身穿黑色密排紧扣劲衣,面貌陌生,显然不是庄上的人!
  满冠星赶紧丢下扫帚,走近两人身前,俯首一看,找不出什么伤痕,但已气绝多时,看他们脸上还流露出恐怖神色,似是猝遇可怕的袭击,连背上单刀都没有掣出就已遇害。
  此际,昏暗的天空,隐隐动着春雷。
  地上躺了这两具直挺挺的尸体,给原已极为冷僻的徂徕山下,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这两人是谁?他们怎会死在这里?
  满冠星满腹惊疑,举目四望,当目光接触到左侧一片松林,忽然发现林中似有人影,一时无暇多想,纵身便向那松林掠去!
  那人没有逃遁,静静的在一株大树后面,一手扶着树身,仰首上视,对满冠星的奔近,似乎丝毫不觉。
  满冠星脚下一缓,凝目打量,那是一个身穿黑衫的老人,腰间插着一支旱烟管,左手五指如钩,扶在树身之上,手指竟然深陷木中,一脸惊怒的瞪视着数步外一棵高大松树之上。
  满冠星瞧得心头又是一懔,原来老人也死了,只因左手深陷树身,撑住身子没有倒下来而已!
  老人死状也和石狮子前面两个壮汉一样,全身上下,无一伤痕。
  满冠星目光顺着老者仰望之处望去,只觉那棵高大松树,枝叶茂密,并无丝毫异样,心中方自奇怪,忽见松树底下,也有一个青年,两脚朝天,屁股落地,摔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那姿势,似是从树上跌下来的!
  由此推断,那个黑衫老者不是青年的父亲,就是师父,他眼看青年从树上跌下而死,脸上才会有那种惊怒神色。
  那么,这几个人又是被谁杀害的?
  这是被什么手法所伤,竟会出手如电,伤人俄顷?
  满冠星胆子再大,此刻也不禁毛骨悚然,打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暗想:这四个人死在庄龙,只怕老庄主、尚大叔都还不曾知道,自己得赶快入庄去报告才行!
  他正待转身退出林外,就在这时,忽见从庄右一片树林中走出两个人来!
  满冠星已知赵家庄必然发生了重大的事情,人也变得机警起来,一见有人出现,连忙身子往后一缩,藉着树身掩蔽,举目望去。
  但见前面一个是中等身材,年约四旬左右的中年汉子,看去相貌忠厚,后面一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生得甚是英俊。
  这两人全是一身劲装,背插长剑,边走边说,正朝庄前走来!
  只听那个中年人道:“少林百空大师会在林中坐化,实是不可思议之事……”
  后面那青年人却以怀疑的口吻道:“游师兄,你看百空大师会不会是被人杀害的?”
  那被称为游师兄的中年人摇摇头道:
  “不可能,少林寺以百字排行的大师,如今剩下八位,武功之高,在少林寺已属一流高手,那会轻易被人杀害?何况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伤痕……”
  满冠星听得心头“咚”的一跳,他在少林寺寄住一年,自然知道百空大师是八位百字辈武功最高、人缘最好的一位,他怎么也无缘无故死在这里?”
  心念转动之际,那两人业已走近庄前!
  前面那个叫游师兄的,敢情一下瞧见石狮前面两具尸体,口中不禁惊噫一声,回头叫道:“吴师弟快来!”
  说话声中,身形掠动,倏然落到石狮前面,蹲身下去。
  后面那个青年跟踪掠到,惊奇的道:“游师兄,这两人是谁?”
  游师兄脸色凝重,目光停在两具尸体之上,沉声道:“岭南双杰!”
  吴师弟失声道:“岭南双杰?游师兄,他们就是形意门的‘岭南双杰’任氏兄弟?”
  游师兄点点头道:“奇怪,怎会丝毫瞧不出伤痕?”
  他伸手撕开右边那具尸体的衣襟,忽然惊呼道:“咦,这是什么掌伤?”
  吴师弟急问道:“是不是红砂掌?”
  游师兄摇头道:“红砂掌虽是阴毒功夫,但击中人身,那会有紫黑掌印?唉,这么看来,少林百空大师当真也是被人害死的了?”
  吴师弟摆头四望,忽然伸手一指满冠星藏身的松林,惊叫道:“游师兄,快看,那边林中只怕也有人被害呢!”
  游师兄先替死者掩上衣襟,然后道:“咱们过去瞧瞧!”
  满冠星心中一惊,慌忙一提真气,跃上附近一棵大树,堪堪隐蔽好身形,游、吴师兄弟两人也已相继走入林中!
  他们当然又发现了老人和青年的尸体,那姓游的中年人面色大变,低声道:“神龙探爪百里溪!”
  吴师弟大吃一惊道:“此人武功高强,怎会被人杀害?”
  游师兄道:“听。说他的老伴公孙大娘,武功比他还高……你看,这位神龙探爪也是前胸中掌……”
  他在说话之时,已迅速解开黑衫老人的衣襟。
  这下,满冠星也看清楚了,老人胸口赫然印着一个色呈紫黑的鲜明掌印!
  吴师弟惊问道:“游师兄,你想想看,师父他老人家可曾说过,当今武林中有谁练成这门怪异武功?”
  游师兄摇摇头道:“当今武林虽有不少高人,但如果要在举手之间,能把少林百空大师和神龙探爪百里溪这两位一等一的高手置之死地,实在……”
  他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什么来了,目光凝视着那只紫黑掌印,脸上渐露恐怖,道:“难道会是‘夜魔掌’?”
  吴师弟睁大眼睛道:“夜魔掌?啊……我好像听师父说过,那是野狼湖……”
  这一瞬之间,游师兄脸色一阵苍白,低声道:“不错,准是‘夜魔掌’——吴师弟,咱们快走!”
  吴师弟迟疑地望着他师兄,道:“师兄,怎么了?”
  游师兄不住的向左右回顾,颤声道:“赵家庄……东……东怪……咱们快……快逃!”
  他一把拉着师弟,急急退出树林,如飞而去!
  满冠星躲在树上,眼看他们师兄弟如此惊慌恐怖模样,不禁暗暗纳罕,心中默记着他们师兄弟两人临去的片断话头:“夜魔掌”、野狼湖、赵家庄……东怪……
  他蓦地想起昨晚瘦小老头说过,这里的老庄主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莫非百空大师、岭南双杰和神龙探爪这些人,都是老庄主杀的?
  一念及此,不觉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噤!
  同时又想起瘦小老人说道:“你不知他的底细,还可相安无事,倘若知道他的来历,只怕连小性命也保不住了。”之语——不错,自己应该赶快设法离开这里才好,但在没有离开之前,最好佯装不知,庄外出了几条人命,还是进去报信,免得他们起疑。
  他心念一定,立即拔腿朝庄中跑去。
  当他走上石阶,一脚跨入大门,全身不禁泛起一阵寒悚的鸡皮疙瘩!
  因为此刻时光已经不早,但偌大一座庄院中,仍然是一片死寂,不见一个人影。
  平日这时候,尚大叔总是负手站在阶前,庄中的人虽然各做各的事,很少说话,也总有几个人走来走去的忙着工作。
  但今天早晨情况反常,像这样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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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 20:12:06 | 显示全部楼层
  弃庄离去
  但今天早晨情况反常,像这样不见一个人的情形,五日来可说从未有过,难道庄中也出了什么事故不成?
  满冠星越想越觉得可疑,只觉眼前这座巨宅,好像突然变成可怕的炼狱,他几乎没有勇气再向里面进去。
  天色愈来愈是幽暗,远处雷声隆隆,天空已经在飘着丝丝细两,山风吹到身上,寒意渐浓!
  他心念一转,暗想:“即使院中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自己也得进去瞧个究竟!”
  当下一挺胸脯,大踏步朝里走去,进入二门,穿越天井,大厅上也是空荡荡的,沉寂如死!
  他呆立了好一会,才开口高声道:“尚大叔……尚大叔……”
  叫了两声,庄中仍是一片寂然,连半点回音都没有。他心头一沉,暗忖道:“果不出自己所料,昨夜庄中果然也出事了。”
  正待举步往里走去,忽听得身后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细碎声音进入耳中,他心弦一震,立即拧腰一闪,横跃三尺,回身瞧去。
  只见一只白猫,嘴上咬着一块红布条,打身后经过,因被自己蓦地一跳,吓得把布条弃在地上,飞窜而去。
  满冠星不禁哑然失笑,暗中一声:“惭愧!”转身欲走,忽然想起那块红布条有点眼熟,好像和小蝉儿那天穿的衣服颜色相同,莫非那是小蝉儿身上之物?
  不知怎的,他一想到小蝉儿,登时心头大急,无暇多想,一个箭步跳过去,伸手从地上拾起那布条一看,正是从小蝉儿那件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拿在手上,不禁有点发抖,再一细瞧,原来布上还有字迹,写着:“那天一回来,爹管得我很严,不准走出后院一步,真闷死了,今天爹带我走了,我会找你去的,小蝉儿留字。”
  字体歪至斜斜,是用黛笔写成的。
  满冠星手拿着布条发了一阵呆,心想这分明是蝉儿写给我的,她已被她爹带走了。
  这个小姑娘对自己不错,如今……
  他心头不禁升起一丝甜意,脸上也有了热烘烘的感觉。
  他又发呆良久,才十分珍惜的把红布条折成小方块,贴身藏好。
  至此,他已知道赵家庄中的人全都走了,而庄里庄外那些人毫无疑问全死在老庄主手里,真想不到这位外貌和蔼的老庄主,竟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目前,自己也得赶快离开这里才好!
  他心念转动,那敢耽搁,立即退出大厅,飞也似朝柴房奔去,推门而入,大叫道:“老人家,老人家,庄中出事了!”
  但柴堆上没有半点回音!
  “老人家!”
  第二次出口,他就急急跃上柴堆,凝目望去,黑暗的柴堆上面,那里还有瘦小老人的影子?
  满冠星爬到柴堆角落,发现柴堆上留着一张白纸,拿下柴堆一看,只见纸上用木炭写着八个字:“此非善地,不宜久留。”
  敢情瘦小老人并不知赵家庄的人已弃庄离去,故留字示警,满冠星当即匆匆收拾衣物,走出了充满神秘的赵家庄。
  不料刚刚跨出大门,蓦听有人大声喝道:“是什么人?”
  同时响起“呛”、“呛”两声拔剑的声音!
  满冠星一惊,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大厅前站着三人,其中两个手握长剑的,正是方才庄外见过的游、吴师兄弟两人,他们中间还站着一个身穿青缎长衫的中年汉子,其人面貌白晰,双目炯炯有神,一手按着剑柄,神态极为倨傲。
  开声喝叱的就是此人。
  那身穿青缎长衫的中年汉子虎目含威,一指满冠星喝道:“小子,你是庄中什么人?”
  满冠星听他一开口就叫自己“小子”,心中大是不快,冷冷答道:“你可是和我说话?”
  中年汉子道:“不错,你小子是庄上什么人?赵家庄的人都到那里去了?”
  满冠星虽觉对方气概不凡,但那种盛气凌人的模样,使他更起反感,不由剑眉微扬,道:“不知道!”
  中年汉子脸色一沉,双目突然现出逼人凶芒,一掠来到满冠星跟前:
  “好小子,我瞧你只不过是庄中的一名小厮,竟敢在老子面前放肆?”
  一声厉叱,左手骈指疾出,一缕指风,闪电般朝满冠星左肩点来!
  满冠星早有提防,见他一指点到,霍地沉肩挫腰,身形疾转,右手使了一招“将军披甲”,封挡出去。
  那中年汉子没想到一个小厮居然武功不弱,不禁大感意外道:
  “好小子,原来你还会两手,难怪如此倔强。哈哈,只是凭点伎俩你也敢在老子面前卖弄不成?”
  话声一落,正要再度出手,那姓游的中年人在旁叫道:
  “大师兄,他使的是峨嵋派‘伏虎掌’,莫非……”
  中年汉子一怔,停止发掌,道:
  “不错,这是峨嵋派‘伏虎掌’中的‘将军披甲’,这小子不知打从那里偷学来的?”
  满冠星被他一口道出自己所使的招式,心中暗暗吃惊,但一听说他自己的武功是偷学来的,不由气往上冲,大声道:
  “我满冠星正是峨嵋门下。”
  中年汉子望了他一眼,纵声大笑道:
  “峨嵋派封山已有一年,江湖上那里还有峨嵋弟子……”
  就在他大笑声,中,忽然从大门外走进四个蓝袍椎髻,背负长剑的道人!
  领前一个中等身材,年约四旬以上,五官端正,他一眼瞧见那中年汉子,连忙打了个稽首笑道:
  “原来华山拜大侠和两位令师弟已先在这里了,幸会幸会!”
  满冠星听得一怔,始知原来这三人竟是华山派的门下!
  姓拜的中年汉子面含微笑,拱手还礼道:
  “道兄久违了,令师弟包总镖头这趟镖,当真事出离奇,如今业已震动整个江湖,兄弟在汝南听到消息便兼程赶来,不想这里也出了乱子,连名重一时的神龙探爪百里前辈和少林百空大师都遭人毒手,当真令人难以置信!”
  满冠星曾听威远镖局中人说过,铁剑绵掌包昌寿乃是武当俗家弟子,此时再听中年汉子向蓝袍道人称呼“令师弟”,那么这四个蓝袍道人准是武当门下了。
  为首那蓝袍道人慨叹道:
  “当今武林之中,武功高出百里老施主和百空大师之人虽是不少,但要像这样在举手之间便把这两位置之死地,就是东怪……”
  他说到“东怪”两字,脸上肌肉微微颤动,才又说道:
  “只怕也无此能力……”
  满冠星不知东怪是谁?但听他口气,已知东怪是一位十分厉害的人物。
  蓝袍道人道:“拜大侠想必来了一会,这庄上已经没人了吗?”
  中年汉子点头道:
  “不错,赵家庄偌大一所庄院,如今只剩下这个自称峨嵋门下的小子!”
  他说话之时,举手一指满冠星。
  蓝袍道人目光缓缓转向满冠星,面露惊异道:“峨嵋门下?小施主是峨嵋门下?”
  满冠星抱拳道:“小可满冠星,正是峨嵋门下。”
  蓝袍道人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地道:
  “贫道武当青鹤,不知小施主与这赵家庄是何关系?”
  满冠星道:“小可自食其力,在庄上做工。”
  青鹤道人看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倒也有些相信,道:
  “那么小施主想必知道赵老庄主的底细?他们都到那里去了?”
  满冠星摇头道:
  “小可来到这里只有五天,也只见过老庄主一面,今天早晨才发现庄上的人都已走了,不知他们去了那里。”
  那姓拜的汉子突然大笑道:“道兄别听这小孟口胡言,他既是在这里做工,那有连老庄主是谁都不知道之理?”
  满冠星先前听说对方三人是华山门下,华山派是名门正派,故对他们敌意渐消,这时厅他口出不逊,不禁又生气了,抗声道:
  “信不信由你!”
  姓拜的汉子道:“那么五天前你在何处?”
  满冠星不假思索的道:“五天之前,小可在威远镖局做事。”
  青鹤道人突然双目一抬,湛湛神光紧注在满冠星面上,问道:
  “小施主何故离开威远镖局?”
  满冠星被他一句紧盯一句,好像审讯犯人一般,心中大感不耐,此刻眼看青鹤道人表情沉郁,似乎对自己说的也有怀疑,更觉不是滋味。
  尤其想起那天铁剑绵掌包昌寿因知自己是峨嵋门下,就将自己辞退,更觉气愤,不禁愤然道:
  “小可在峨嵋之时,听说‘四大门派,谊如一家。’不想世态炎凉,包总镖头知道小可出身峨嵋,就立予辞退,这就是五天前的事。”
  姓拜的汉子朗声笑道:“于是你就投到赵家庄来了?”
  满冠星道:“不错,你待怎样?”
  青鹤道人摇摇手道:
  “小施主不可误会,这位华山派摩云剑客拜大侠,为人豪爽,侠名四播。只因此事关系重大,贵派如果不宣布封山的话,听到这风声也定曾派出高手赶来加入侦查,因为这是咱们四大门派的事……”
  满冠星听他说得如此郑重,不由好奇的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事情?”
  青鹤道人道:“就是为了一尊绿玉金莲千手如来……对了,小施主当日既在威远镖局任事,而且和包师弟同行,定然知道这次出事经过,能否把当时详细情形见告?”
  满冠星当即毫不隐瞒的,从自己投奔沧海镖局,一直说到今天早晨发现庄中人一个不见,自己正待离去为止。
  中间遇上小蝉儿一节,和那瘦小老人负伤之事,略过不提,改为在路上碰到尚总管,把自己带来工作。
  青鸿道人注目倾听,等到他说完,才沉声道:“那么,小施主还不知道包师弟一行人业已遇害?”
  满冠星吃惊道:“哦,包局主一行人都遇害了?”
  青鹤道人黯然点头道:
  “不错,包师弟、白师弟和镖局随行之人,在途中悉遭杀害,无一幸免,只有小施主……”
  他说到中途,突然顿住,两道冷峻目光盯在满冠星脸上,问道:
  “小施主再想一想,那个蒙面人的声音和举动,是否和这里的老庄主相似?”
  满冠星迟疑道:“这个……小可倒并没注意到……”
  摩云剑客拜人豪冷笑道:“道兄可已听出这小子说的话大有可疑?”
  满冠星道:“拜大侠怀疑什么?”
  拜人豪朗声笑道:
  “峨嵋封山已有一年,报国寺僧侣不准出寺门一步,俗家弟子亦不准再在江湖行走,此子居然自称峨嵋弟子,只此一桩,已使人无法相信。”
  四个蓝袍道人一齐点头,似乎都觉得他说的话甚有道理。
  拜人豪轻咳了一声,又道:
  “第二件可疑之处,他不早不晚在那尊翡翠观音投镖前几天投入威远镖局,又在包总管遇害之前中途离去,如非早有预谋,那有这等巧合之事?”
  满冠星大怒道:“你是说我冒充峨嵋门下,另有图谋?”
  拜人豪厉声道:
  “不错,威远镖局包总镖头一行六人和庄外百空大师等六位,全都死在东怪‘夜魔掌’掌下!江湖传言,绿玉金莲千手如来已落入东怪之手,你分明是奉他之命,诡称峨嵋弟子,想藉机探听我们四大门派动静……”
  满冠星根本不知东怪是谁,尤其对方口中的绿玉金莲千手如来究竟是何等宝物亦毫无所悉,闻言不禁怒声道:
  “拜大侠仅凭臆测,不觉得太武断吗?”
  拜人豪冷笑道:
  “拜某在江湖上混了二十来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岂会被你小子瞒骗得过?”
  青鹤道人是武当门下青字辈首徒,做人处世极为稳健,但此刻细思摩云剑客之言,果然甚有道理,不由转脸向满冠星说道:
  “拜大侠所言,小施主也许认为与事实大有出入,但眼下情形,也确是如此,何况此事关系重大,因此贫道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施主是否肯予协助?”
  满冠星虽然听出青鹤道人似乎也同意摩云剑客的看法,但他语气温和,听来较为顺耳,乃正容道:
  “四大门派,谊如一家,道长有什么见教,只管明说。”
  青鹤道人打了个稽首道:
  “善哉,贫道实因此事关系四大门派盛衰之机,牵连甚广,因此贫道也作不了主,要请小施主随贫道上武当一行。”
  满冠星不防他会提出这个要求,不由迟疑道:“这个……”
  那静立一旁的三个蓝袍道人见他态度暧昧,竟然“呛”“呛”“呛”的撤出长剑,将满冠星包围起来。
  满冠星火了,冷笑道: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蓝袍道人冷冷说道:
  “我大师兄好言相请,小施主最好不要拒绝!”
  满冠星最讨厌这种威胁口气,勃然变色道:
  “要去,小可自己会去,你们把我当作杀人凶犯不成?”
  青鹤道人面情严肃道:“小施主既然答应,就请走吧!”
  满冠星斩钉截铁的道:“小可不去。”
  青鹤道人微微一怔,正待开口,忽见一条人影闪电从檐上飘落,来人大笑道:
  “哈哈,堂堂的武当派竟要欺负一个后生小子不成?”
  这条人影落到地上,竟是一位年约十八九岁,修眉入鬓,俊目如星的青衫书生,他腰悬一口长剑,神态潇洒已极!
  拜人豪剑眉怒扬,喝道:
  “尊驾何人?”
  那青衫书生连正眼也没瞧他一下,冷冷的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拜人豪厉声道:“拜某是谁,你不妨到江湖上去打听打听!”
  青衫书生微微一笑道:
  “武当、华山,徒具虚名,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自命堂堂正派之人,今日竟倚多为胜,欺侮人家业已封山的峨嵋俗家弟子,哼,有本领怎么不敢找上野狼湖山去?”
  拜人豪大怒,仰天狂笑道:
  “尊驾口出狂言,不知敢不敢试试徒具虚名的华山派华山剑法?”
  青鹤道人毕竟较有涵养,连忙向拜人豪摇手道:“拜大侠且慢。”
  然后转对青衫书生说道:“施主目中认为华山、武当徒具虚名,想必施主是大有来历之人,贫道倒想请教施主究是何方高人门下?”
  青衫书生笑道:
  “武林之中,天外有天,人上有人,我师门来历,说出来谅你们也未必知道。”
  拜人豪一哼道:“好狂的口气!”
  青衫书生轩眉一笑道:“我一点也不狂!”
  他这一轻笑,眉宇之间,闪过一抹妩媚之态!
  青鹤道人一怔,暗想:“这人莫非是女扮男装?”
  摩云剑客早已怒极,探手从肩头撤出长剑,厉喝道:“鼠辈,我让你见识见识华山剑法,你亮出兵刃来吧!”
  他这声“鼠辈”叫得青衫书生突然目露煞气,冷冷道:“你别以为仗着区区华山太白剑法就可横行江湖,我宝剑出手,例必伤人,你吃得消吗?”
  摩云剑客拜人豪长笑一声,道:“哈哈,拜某正要瞧瞧你剑术上的造诣,可比得上你口舌上的能为?”
  青衫书生从衣袖中露出一只洁白如玉的纤手,缓缓握住剑柄,抽出一柄松纹古剑,含笑道:“你可以出手了!”
  拜人豪原是剑术名家,他见对方掣剑的手法,已知对方剑上造诣十分不凡,口中冷嘿一声,右腕振动,长剑疾如电光石火,刺向对方胸口!
  这一招极之辛辣凌厉,只因对方口出大言,是以一出手,就使上了太白剑法追魂七剑之一的绝招。
  他出手很快,那知青衫书生也丝毫不比他慢,只见青光蓦展,有如灵蛇乱窜,刚一挥起,便化为十数点闪烁青芒,迎面急洒而来。
  双方剑招一接,随即擦肩错开!
  在场众人均是剑术名家,所谓名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仅此一招,虽然表面上并没分出胜负,但大家已看出拜人豪比对方要逊上一筹!
  因为,两人在这一合即分之后,神情上就有了显著的不同!
  拜人豪头上忽然绽出青筋,满脸都是愤怒之色,而青衫书生却是行若无事,气定神闲。
  拜人豪的两个师弟游希仁和吴平怕大师兄有失,连忙仗剑欺上,准备出手。
  青衫书生讥笑道:“华山派名列四大门派,敢情就只这般能耐?”
  拜人豪厉声道:“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好!”
  青衫书生“好”字出口,右腕挥处,那柄松纹古剑上陡然青光闪勤,发出一阵嘶嘶异声,出手功力,陡然增强数倍。
  只见他剑尖东指西点,飘忽莫测,诡奇绝伦,一连数招,就把摩云剑客逼得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拜人豪先机尽失,连封架都大感困难,这才知道对方剑法果然高出自己甚多,但他乃是华山派首徒,纵使不敌,也不肯倚仗人多取胜,瞥见两个师弟欺近,忙喝道:“你们退下去!”
  青衫昼生冷笑道:“加上他们两个,也不济事,都上来省得我多费手脚!”
  话声甫落,只听利剑啸风,嗡然入耳,摩云剑客闷哼一声,手上长剑,呛然坠地,右臂下垂,肩头一缕鲜血顺着衣袖流下!
  青衫书生收剑而立,冷冷道:“这是你应得的薄惩,让你日后记得,行走江湖少出口伤人!”
  摩云剑客脸如喷血,惨笑道:“拜人豪学艺不精,一剑之赐,必有以报,尊驾亮个万儿,咱们后曾有期。”
  青衫书生傲然卓立,很不屑地道:“这种话,我听得多了,说不说都一样,要找我报仇,你还差得很远!”
  拜人豪气得差点吐血,从地上检起长剑,转身喝道:“师弟,咱们走!”
  青鹤道人眼看华山派摩云剑客和人家只走了五六个照面,便自落败,心中大为惊异,打了个稽首,道:“无量寿佛,这位施主原是冲着贫道而来,倒叫拜大侠出手负伤,贫道实是过意不去。”
  拜人豪一语不发,大踏步往门外走去,游希仁、吴平两人也跟着走了。
  场面一时僵住,武当四道站着没动,满冠星也楞楞的呆立着,心神紊乱,他已经无法分得清谁敌谁友,摩云剑客拜人豪的受挫而去,虽觉大快心意,但他终究是四大门派中人,可是想到峨嵋封山之后,少林、武当、华山三派的人没有一个瞧得起自己,心中又大感愤慨。
  也因此,他对青衫书生拔刀相助为自己出气,心中很是感激。
  青鹤道人目送摩云剑客师兄弟三人在雨中消失,缓缓转过身子,面对青衫书生,沉声道:
  “施主剑法高明,贫道不自量力,说不得也要向小施主讨教高招!”
  青衫书生仰脸望着天空飘洒的雨丝,口中冷冷说道:“我早已说过宝剑出手,例必伤人,你也想挂彩回去?”
  冰冷的语调,傲慢的神情,根本没把面前这位武当首徒青鹤道人放在眼里!
  青鹤道人涵养再好,这时也触动了真怒,即从肩后撤下长剑,大笑道:
  “施主未免太狂,请出招便是!”
  “好!”
  青衫书生身形一动,也没见他伸手拔剑,眼前青光暴闪,突然一阵强烈剑啸传入众人耳中,一点寒星已直奔青鹤道人的胸前!
  青鹤道人不防他出手如此迅速,急忙举剑运功迎去,电光石火,双方长剑一接触,青鹤道人顿觉青衫书生这一招剑法,非但内力极强,而且异常诡谲毒辣,自己几乎抵挡不住,心头一懔,赶紧向旁跃退。
  青衫书生一声脆笑,青影飘动,剑如灵蛇,倏吐倏缩,但听一阵金铁交鸣,竟把青鹤道人手中长剑击落在地。
  青鹤道人登时面红耳赤,长叹一声,袍袖一挥,率同三个师弟冒着大雨疾行而去。
  满冠星平日自以为峨嵋派的“千佛手剑法”神奇无敌,今天瞧到青衫书生这一手剑法奇奥莫测,更在本门剑法之上,心中大为叹服,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看见青鹤道人落败而去,他不禁轻叹一声,道:“兄台剑法果然高明……”
  青衫书生一笑道:“你干么叹气?”
  满冠星连忙作了个长揖,道:“兄台仗义解围,小弟感激不尽。”
  青衫书生道:“小事一桩,不足挂齿,老实说,我是看不惯他们这些自命正派而却昧于事理之人,所以才出手给他们一个教训。”
  语毕,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又细又白的牙齿。
  满冠星不禁看得呆了。
  青衫书生大摇大摆的走向庄中大厅,一面回头问道:“满兄弟,峨嵋派已经封山,你怎么仍在江湖走动?”
  满冠星一怔道:“兄台怎知小弟姓满?是峨嵋门下?”
  青衫书生笑道:“你方才自己说的呀!”
  满冠星道:“哦……”
  青衫书生一脚跨入大厅,道:
  “我瞧你人品不俗,你我虽是萍水相逢,但年龄相若,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咱们何妨兄弟论交如何?”
  满冠星拱手道:“是,小……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青衫书生瞧了他一眼,浅笑道:“你太拘谨了,豪放一些嘛!”
  满冠星道:“小弟尚未请教兄台贵姓大名……”
  青衫书生道:“我叫高玉楼。”
  满冠星道:“这名字真好!”
  高玉楼忽然脸上一红,移目他视道:“姓名只代表一个人的称谓罢了,有什么好不好的?我方才问你,峨嵋封山已有一年,你何以仍在江湖上走动?你还没回答我呢!”
  满冠星忙道:“小弟没在江湖走动,只是替人家做工而已。”
  高玉楼笑道:“照说某一门派宣布封山之后,其门下弟子多半闭门不出,也绝口不再提起武事,你依然自称峨嵋弟子,岂非仍在江湖?”
  满冠星道:“我本来就是峨嵋弟子,有人问我,我怎好不说?何况我孑然一身,无家可归,不出来谋事,难道要我饿死?”
  高玉楼点点头道:“这话虽然不错,但峨嵋封山,和其他门派不同,你如果仍以峨嵋门下自居,只怕连小性命都要保不住呢。”
  满冠星问道:“为什么?”
  高玉楼反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峨嵋派为什么封山?”
  满冠星摇头道:“小弟不知道。”
  高玉楼道:“你没听说过‘梅花开,峨嵋谢。’这句话?”
  满冠星道:“这句话小弟倒是听人说过,只是不知其中含意,高兄能否见告?”
  高玉楼清澈的目光注视在满冠星的脸上,道:“奇怪,你连这句话都不知道,梅花门下每六十年下山一次,峨嵋派在她们下山之日起,就得绝迹江湖,这是人人皆知之事呀!”
  满冠星今天总算知道了峨嵋派封山的原因,多日夹闷在心头的疑团终于获得解答,忙又问道:“那么,梅花派到底是什么样的门派?”
  高玉楼道:“你总听说过江湖上除了四大门派之外,还有五大世家吧?”
  “五大世家?”
  “你真的会一点也不知道?”
  “小弟在报国寺一年之中,也难得见上几次老师父,从没听人说过江湖上的事情。”
  “原来如此,难怪你什么都不懂,所谓五大世家,就是当年江湖上五位武功已臻出神入化的高人,他们是东怪——”
  满冠星身子陡然一震,急急问道:“东怪!你说的东怪就是用‘夜魔掌’打死庄外许多人的那个东怪?”
  高玉楼眨着眼睛一笑道:“哼,你还说不知道?”
  满冠星道:“真的不知道,关于东怪这个人,小弟还是方才听他们说的。”
  高玉楼道:“那就听我说下去——我说的是百年前的事,这五位杰出高人,是东怪、西妖、南魔、北鬼、中金龙,也有人叫他们‘妖魔鬼怪神’的。”
  满冠星道:“那么梅花派呢?”
  高玉楼道:“即是西妖梅花夫人。”
  满冠星道:“她活了一百多年还没死?要到江湖上来兴妖作怪?”
  高玉楼“咯”的脆笑一声道:“谁说的?目前的五大世家已经是五位老前辈的后人了。”
  满冠星道:“高兄可知梅花开,峨嵋为什么要谢?”
  高玉楼摇摇头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只知她们和峨嵋有着极深的夙怨。”
  满冠星道:“高兄可知梅花派在那里?”
  高玉楼道:“你问这个干么?想找梅花派去?”
  满冠星俊目放光,凛然点头道:“不错,我要找这一代的梅花夫人评理去,江湖是天下人的江湖,她可以走动,峨嵋派也可以走动。她凭什么要逼我们峨嵋派封山?这太不公平了,我是峨嵋弟子,我……我非要洗刷这种耻辱不可!”
  高玉楼见他说得俊脸通红,满面怒气,不禁“嗤!”的轻笑一声,道:“满兄弟,我又不是梅花夫人,你干么和我生这么大的气?”
  满冠星道:“高兄务请将西妖住处见告,小弟这就找她去?”
  高玉楼道:“傻子,凭你这点武功,真要去找梅花夫人,只怕还没见到西妖本人就已死在她的手下了。”
  满冠星一哼道:“那也未必见得?”
  高玉楼睨着他问道:“你的武功,比我如何?”
  满冠星道:“高兄一身绝学,小弟望尘莫及。”
  高玉楼笑了笑道:“这就是了,梅花门下,六十年才下山一次,武功修为,如无过人之处,那敢下江湖?因此,可以断言梅花门人武功决不会在我之下,你如何去得?”
  满冠星道:“小弟纵然武功不济,也非找她不可。”
  高玉楼轻笑道:“真是孩子话,武功不济,找她又有何用?何况梅花派下山,在江湖上还有十九年的时间,要找她们也不必忙在一时,最主要还是另投名师,练好武功,才能和她们一较长短。”
  满冠星摇头道:“我已是峨嵋弟子,决不再另投名师了。”
  高玉楼笑道:“说你傻,一点也不假,江湖上带艺投师的多的是,自古以来,许多武学大师均身兼数家之长,以你满兄弟的资质,如有名师指点,不出几年,保证你一定强过我。”
  满冠星道:“小弟那敢和高兄相比?”
  高玉楼正色道:“你当我和你说着玩的?满兄弟,咱们萍水相逢,一见如故,老实说,我师父一直嫌我资质太弱,不能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我有意把你引到师父门下,他老人家曾说过不愿再收徒弟了,但有我代为恳求,当可有望,你意下如何?”
  满冠星方才看见他随手挥洒之间,连败华山摩云剑客、武当青鹤道人,武功之高已臻一流,他师父自然更不得了!何况这位高兄为人豪爽,和自己初次见面就这般热心,比起少林明月大师、威远镖局铁剑绵掌、华山摩云剑客等人之冷酷无情,当真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自己立誓要做峨嵋派的弟子,又岂能见异思迁?
  高玉楼似知他心意,粲然一笑道:“我和你一见投缘,才给你这个机会,老实说江湖上多少人想拜在我师父门下,都不可得呢!”
  满冠星迟疑道:“尊师大名如何称呼?”
  高玉楼笑吟吟道:“他老人家很少在江湖走动,现在告诉你,你也不会知道。”
  满冠星问道:“尊师莫非也是五大世家中人?”
  高玉楼微哂道:“我师父眼里,那有四大门派和五大世家?”
  说着,一把拉着满冠星右手道:“别多想了,走吧!”
  满冠星只觉得他手掌温软嫩细,柔若无骨,不觉一呆道:“高兄,你……”
  高玉楼立刻接口道:“咱们先到镇上去吃一顿饭,顺便替你买点东西。”
  两人离开赵家庄,走了七八里路,忽见前面路上正有一人迎面奔来!
  那人行动甚疾,眨眼工夫,已到面前,敢情是个身穿青布衫裤的老婆子,花白头发,脸长如驴,三寸小脚,走在地上,足不扬尘。
  高玉楼见到此媪,面色一变,赶紧拉着满冠星退到一边,让老媪过去,于目送她去远之后,连忙低声道:“兄弟,咱们快走!”
  满冠星回头瞧去,见那老婆子已在十六、七丈之外,不由吃惊道:“这位老婆婆好快的身法,高兄你认识她吗?”
  高玉楼悄声道:“她是洪泽湖的公孙大娘,咱们不可惹她,快走才好。”
  满冠星想起早晨曾听华山门下那个叫游希仁的说过,神龙探爪百理溪家住洪泽湖老子山,他老妻公孙大娘武功比他还高,敢情这老婆子就是公孙大娘。
  赶到泰安府,两人进入一家气派很大的酒楼。
  此时午牌已过,食客渐稀,两人边吃边谈,满冠星对送上来的菜肴,只觉样样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吃得开心极了。
  高玉楼酒量甚浅,喝了几杯酒,脸上已是红馥馥的,份外显得俊美。
  满冠星总觉得这位高兄美得出奇,和小蝉儿有几分相似,尤其在他笑的时候,竟有一股妩媚之气,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酒足饭饱,会过店账,步出酒楼,高玉楼忽然朝大街上一家客栈走了进去。
  满冠星道:“高兄,我们这时候就要落店了?”
  高玉楼道:“不,只是找个地方歇歇脚罢了。”
  说话间,来到客栈,店伙早已迎上来,招呼得知他们要打尖,便将他们领入上房,然后又送上一壶香茗,随即退了出去。
  高玉楼等店伙退出,也立即起身道:“满兄弟,你休息一会,我到街上去买点东西就来。”
  说着,不待满冠星回答,一迳出门而去。
  满冠星不知他欲去何处,也没在意,乃躺下歇息。
  约莫过了一刻时,只见高玉楼兴冲冲的回转,手上捧着一大叠衣服和一双新鞋,放到床上,笑道:“满兄弟,你快来试试,买现成的,看合不合身?”
  满冠星这才知道他是替自己买衣服去的,心中感激万分道:“高兄何必这般破费,小弟……”
  高玉楼截口道:“咱们既是弟兄,何分彼此,何况像你这般人品,穿了一身粗布衣服,真是太不相称了——快换一件试试,我还有点事要办,你要什么,吩咐店伙好了。”
  说毕,转身就走,同时随手带上房门。
  满冠星当即下床脱下衣衫,换过新衣,觉得长短大小无不合身,心中甚是高兴。
  他模仿着高玉楼潇洒的姿态,拂拂衣袖,背负双手在房中走了几步,自己也不禁暗暗好笑。
  正在此时,只听房门“笃笃”二响,以为是高玉楼回来,连忙上前开门道:“高兄回来了……”
  “是我!”
  房门开处,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布衫裤的老婆子,一头白发,脸长如驴,两道精光熠熠的眼神,盯着自己直瞧!
  满冠星吃了一惊,后退半步道:“你……你是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白发飘动,满脸戾气,冷冷道:“没想到我老婆子会找到这里来吧?”
  满冠星定了定神,拱手道:“老前辈找小可不知有何贵干?”
  公孙大娘道:“你已经知道我老婆子是谁了?”
  满冠星点头道:“是的,小可方才在路上听高兄说的。”
  公孙大娘一脚跨进房门,道:“你知道就好,老婆子有话问你,你们方才可是从赵家庄来的?”
  满冠星见她目露凶光,心下暗暗吃惊,又后退了一步。
  公孙大娘忽然左手一伸,搭上满冠星肩头,粗暴的喝道:“小子,你还不快说。”
  喝声出口,手爪骤然一紧,满冠星顿觉肩头被抓之处,骨痛欲裂,连忙运功抵御,一面急声道:“老前辈快请住手。”
  公孙大娘冷嘿一声道:“好小子,瞧不出你内功倒是不弱!”
  五个指头渐渐放松,喝道:“我问你方才可是从赵家庄来的?你好好回答,免得再吃苦头!”
  满冠星顺口答道:“小可正是从赵家庄来的,老前辈想必为了百里老前辈被害之事闻讯赶来的?”
  公孙大娘厉声道:“你是赵家庄的人?”
  满冠星忙道:“不,小可只在赵家庄做了五天短工,今天早晨发现百里老前辈遇害……”
  当下,将自己被威远镖局中途解雇,到赵家庄做工,今天早晨发现庄内死了几个人等等说了一遍。
  公孙大娘一哼道:“夜魔掌除了商德一人练成之外,决无别人,只是他最多也不过四十出头的人,你说的可是实情?”
  满冠星道:“小的说的,句句实话。”
  公孙大娘又问道:“你如果再遇到赵家庄那个老庄主,也许他已经不是老庄主模样,他的声音,你是不是还听得出来?”
  满冠星听得好生奇怪,心想赵家庄老庄主又不是妖怪,怎么会变成另一个人?一面却点头道:“老庄主的声音,小可当然听得出来。”
  公孙大娘道:“好,那么你跟我老婆子上野狼湖山去!”
  满冠星吃惊道:“老前辈要上野狼湖山去找东怪?”
  公孙大娘厉笑道:“不错,商德纵然改变容貌,但改不了声音,何况‘夜魔掌’是他的独门武功,武林中只此一家,你随我前去,毋须害怕。”
  满冠星这才知道东怪叫做商德,一时大感为难道:“大娘,小可另有……”
  公孙大娘不待他说完,截口道:“不用多说,目前识得赵家老庄主说话声音的,只你一人,老婆子口出如山,要你同去,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放下来跟着我走。”
  满冠星道:“这个……”
  公孙大娘怒道:“老婆子好言相商,你莫要不识抬举!”
  满冠星抗声道:“大娘要找东怪,小可也急于去找西妖,各人有。各人之事岂可相强?”
  公孙大娘冷哼道:“凭你这点微末之技,也想去找西妖?”
  她身形丝毫不动,探手之间,又一把扣住满冠星手腕,道:“小子,你就是要找玉皇大帝,也非等老婆子办完正事再说!”
  满冠星心头甚是气恼,暗想:“武林中人,怎么都是毫不讲道理的?”心念转动,突然一反手腕,企图挣脱她的手爪。
  两天前,柴房中那个瘦小老人,切过他的腕脉,曾说他体内真气已有三十年功力,只是“百汇穴”闭塞不通,无从发挥,不过他自幼练习峨嵋派正宗内功,后来又经少林方丈百忍上人授以“达摩易筋真经”,虽然功候尚浅,还不到能够自行打通任、督二脉的境界,但此时情急之下,却也行气如珠,运劲若钢。
  公孙大娘只觉五指一滑,几乎被他挣脱,心中也暗暗吃惊,心想:“这小子功夫还真不错!”
  一声冷嘿,左手突然加劲,同时右腕一抬,疾拂满冠星肩头。
  这一下,公孙大娘使的正是她独门“拂脉截经手法”,满冠星一来功力差她太远,二来右手被她牢牢扣住,来不及化解,只觉半身一麻,立被公孙大娘制住,再也动弹不得。
  他前天初遇瘦小老人之时,曾被点了“灵台”、“凤眼”两穴,丝毫不觉有异,那是因为瘦小老人不知满冠星体内已有数十年内功火候,他隔空虚点,出手极轻,故体内真气自生抗力。而这时公孙大娘抓住他手腕,由于差点被他挣脱,知他内功不弱,是以出手自然甚重,满冠星体内纵有数十年内功火候,也无济于事了。
  公孙大娘将他制服之后,得意的笑了笑,道:“小子,你替我安静点,只要老婆子办完正事,会有你好处的!”
  说起,一把挟起满冠星,朝店外走去!
  满冠星经脉受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有任由她挟在胁下,像一只小鸡一般被人提着走了。
  此时虽在大白天,但公孙大娘身法奇快,健步如飞,眨眼工夫,便已出了城门。
  一路飞奔,快接近傍晚时分,公孙大娘三寸金莲还是足不着地般的奔驰,估计已跑出一百多里地了。
  天色愈来愈黑,阴暗的苍穹压在群山峰头,公孙大娘脚下总算缓慢下来,原来已到一处荒僻的山区,前面不远有一座小庙,此时黑漆漆的不见一丝灯光,走近庙前一看,只见两扇庙门早已破损不堪,小天井中草长过膝,瓦砾成堆,檐下蛛网密结,石阶上也生满了厚重的青苔。
  公孙大娘可不管这些,一脚跨入大殿,放下满冠星,伸手一拍,解开他受制的经脉,同时又迅速在满冠星右膝拂了一下,尖声道:
  “小子,咱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老婆子要出去弄一点吃的东西来,你乖乖坐着,好在上身经穴已解,以你的武功,也不怕有野兽侵入,只别妄想逃走就好!”
  说到最后一句话,人已转身出去,一闪而逝。
  满冠星目送公孙大娘身形消失,知她业已走远,双手试着活动,果然穴道已解,当即站立了起来。
  那知道他坐着倒也并不觉得什么,这一站起,不但身子并没站起,顿觉双腿酸软如棉,丝毫用不上力,心知她怕自己逃走,制住自己腿上脉穴,当下只好坐着不动,闭上眼睛养神调息。
  半轮新月,缓缓从残破的椽瓦之间,照上大殿。
  荒山破庙,倍增凄清,屋角里尘封土积,一阵阵阴暗潮湿的气味扑鼻而来,正当此时,忽听一丝极其轻微的声息,飘落檐下!
  满冠星只当公孙大娘回来了,他心中对她有很大的反感,是以依然枯坐未动,并没理会。
  但在这一瞬间,鼻孔中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同时,有人带着轻微喘息,压低声音叫道:“满兄弟,你怎么了?”
  那是高玉楼的声音!
  满冠星心头一喜,睁开眼来道:“是高兄……”
  站在面前的不是高玉楼是谁?黑暗之中,只见他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在自己的脸上,胸部起伏不停,敢情他一路尾随公孙大娘下来,跑得太累,是以气喘如牛!
  高玉楼急道:“兄弟,你是不是被她点了穴道?”
  满冠星点点头道:“小弟上身穴道已解,只是双腿若废,一点也使不上力气。”
  高玉楼急道:“她定是怕你逃走,才点了你腿上穴道。”
  说话之时,伸手在满冠星腿上轻轻拍了两下,道:“你快站起来试试,是否好了?”
  满冠星依言挺身站起,只觉两腿酸软如故,乃又废然坐下,摇头道:“不成,小弟站不起来。”
  高玉楼脸上飞过一丝惊奇之色,又伸出一双纤纤玉手,落指如风在满冠星腰股之间连揉带拍,接连拍了几处大穴,依然无法解开满冠星腿上穴道,不由皱眉道:“这老虔婆使的是什么手法?竟是如此古怪?”
  满冠星叹道:“既然解不开穴道,高兄还是快走吧,公孙大娘只要小弟跟她上野狼湖山去,似乎也并无恶意,小弟就跟她去吧!”
  高玉楼低哼一声,道:“她是不是要你到野狼湖山认人?”
  他问这句话时,俊美的脸上,闪过一抹杀机,隐藏袖中的右手,骈指如戟,缓缓举起,似要向满冠星“咽喉”点去。
  但目光落到满冠星脸上,忽然幽幽一叹,低声道:“唉,我爹……”
  “爹”字出口,忽然似有警觉,急忙改口道:“真急死人了,我师父又不在这里,我纵然背着你逃走,只怕也逃不出十里地……”
  满冠星那里知道方才自己差点就死在他指下,闻言忙道:“高兄,公孙大娘可能快回来了,你不用再顾着小弟,还是快走吧!”
  高玉楼冷哼道:“你当东怪是好惹的?野狼湖山,有去无返……”
  “嘿!”
  一声怒叱,起自身后!
  高玉楼身形迅速横闪数尺,举目一望,只见公孙大娘两手捧着许多食物,似笑非笑的站在数步外,黑暗之中,看去恍若鬼魅!
  “小子,你是什么人?敢在老婆子背后,危言耸听,野狼湖山有什么去不得的?”
  口中说着,突然右手一探就往高玉楼肩头抓去!
  她左手捧着一大堆食物,出手却是快速无比。
  高玉楼早已留上了神,双脚点动,向后面跃退四尺。
  满冠星身不能动,见状更是大急,叫道:“大娘,这位高兄是小可好友……”
  公孙大娘一抓落空,桀桀怪笑道:“哼,你跟了我老婆子两百来里,当我老婆子不知道!”
  左脚一跨,又向高玉楼身前欺去。
  高玉楼一身武功出自家传,平日为人高傲成性,此行又奉有乃父之命,不准在人前泄露来历,是以一再忍让,此刻眼看公孙大娘向自己逼来,不由激起他逞强之心,柳眉挑动,反手摘下长剑,冷笑道:“老虔婆,你当我怕了你不成?”
  公孙大娘桀桀尖笑道:“你在我背后,一连叫了几声老虔婆,今晚就叫你试试我老虔婆的厉害!”
  满冠星眼看两人剑拔弩张,心下大急道:“大娘,你上了年纪的人,怎能和高兄一般见识?”
  公孙大娘回头道:“小子,你给我闭嘴,这小辈方才妄想替你解开穴道,现在我要他试试老虔婆的‘拂脉截经手法’,以示薄惩。”
  高玉楼满脸怒容道:“只怕未必!”
  公孙大娘厉声道:“你试试就知道了!”
  倏然探手抓去!
  高玉楼振剑刺出。
  公孙大娘侧身让过剑势,手腕一抬,迅速变招,改抓对方左肩,随手带出的劲风,凌厉无比!
  高玉楼心头一惊,身形连晃,唰唰唰连劈三剑。
  这三剑可是狠辣已极,黑暗之中,但见青光如电乱窜,十数点寒星,分向公孙大娘身前大穴袭去。
  公孙大娘没想到对方一个年轻后生,在剑上会有如此造诣,一时大意轻敌,几乎被高玉楼急袭而来的剑尖扫中,不觉激起怒火,厉笑道:“小辈,瞧不出你还有两手!”
  右手扬处,掌心突然透出一股吸力,竟将高玉楼的长剑引开,右脚疾上半步,欺入中宫,闪电般扣住高玉楼握剑的右手!
  公孙大娘这一招奇异怪招,正是她夫妇两人的成名绝技“神龙探爪”的手法。
  高玉楼武功虽高,那里能够防守得住,被她顺手一拂,制住经脉,宝剑立时脱手,当的一声,落到地上。
  公孙大娘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提起,放在满冠星身边,让他坐下,咧嘴尖笑道:“你现在明白了吧?老虔婆不是好惹的。”
  高玉楼一张俊美的脸上满布红霞,冷哼一声道:“老虔婆,你使诡计取胜,算得了什么?有本领就和我打上三百个回合!”
  公孙大娘尖声大笑道:“老婆子的‘神龙探爪’,江湖上还没有人敢说我是以诡计取胜,你真是少见多怪!”语声一顿,继道:“不过,你方才那几招剑法着实不错,你倒说说,你师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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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4 21:03:01 | 显示全部楼层
  五大世家
  高玉楼冷冷道:“我师父从没在江湖上走动,说出来你也不知道。”
  满冠星忙道:“大娘,小可答应同你上野狼湖山去,你……你把高兄放了吧!”
  公孙大娘横了他一眼,道:“老婆子要不是方才听你跟他说出愿意跟我上野狼湖山的话,早就把他打发了。你毋须多说,今晚就让他跟你作个伴儿,咱们上路之时,自会放他。”
  说着,从手上取下一只烧鸡,七八个熟鸡蛋,和十多个馒头,一面又道:“小子,你半天没吃东西,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得赶路——你朋友跟我老婆子跑了百多里路,肚子想必也饿了,你和他一起吃吧!”
  满冠星这一阵工夫,渐渐发觉公孙大娘除了脾气有点古怪之外,人倒并不算坏。心中想着,正要劝高玉楼与自己进食,只听高玉楼冷冷的道:“我不饿,我不要吃!”
  公孙大娘尖笑道:“我老婆子好不容易从十几里外弄来的,你不吃拉倒,放着不会坏的。”
  说着,一手撕下鸡腿,一手抓起馒头,独自吃了起来。
  满冠星腹中早已饥饿,此时闻到烧鸡香味,更觉饥火中烧,当下也就老实不客气,取过馒头,一面低声道:“高兄,你也吃一点,别饿坏了。”
  高玉楼怒道:“我说过不饿,就是不饿,你怕饿死,只管自己吃好了。”
  公孙大娘横目瞪了他一眼,突然用肘一撞,高玉楼一个身子,登时扑的往地上倒去。
  满冠星大惊失色道:“大娘手下留情。”
  公孙大娘重重哼了一声,道:
  “放心,我老婆子只是听不惯这小妮子放刁,点了她睡穴罢了。”
  满冠星听得一怔,吃惊道:“你说他是女的?”
  公孙大娘口中咀嚼着馒头,一边笑道:“浑小子,她是你的好朋友,你还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哼,我老婆子早就瞧出来了。”
  “原来他是女子……”
  满冠星细想高玉楼的一举一动,果然觉得有点矫揉做作,尤其笑的时候,神情妩媚,不类男子……不禁恍然大悟道:“我真是个呆头鹅……”
  公孙大娘桀桀笑道:“小子,别发楞,快吃吧!”
  满冠星被她说得脸上一热,低头吃着,再也不敢多瞧高玉楼一眼。
  一会工夫,两人吃了个饱,公孙大娘把吃剩下的东西用纸包好,又去取来山泉让满冠星解渴,然后解开他被闭经脉,再点上他的睡穴,把他和高玉楼放在一起,让他们并头睡下,这才满意的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真是天生一对!”
  自己也在神龛面前,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一宵无话,第二天清晨,满冠星在酣睡之中被公孙大娘叫醒,翻身坐起,才发觉自己竟和高玉楼睡在一头,登时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大感尴尬。
  “傻小子,快起来,咱们就要上路啦!”
  满冠星一跃而起,红着脸道:“大娘,这位高兄呢?”
  公孙大娘干笑道:“放心,日出之前,睡穴自解,咱们走吧!”
  她今天总算对满冠星特别优待,不再点他穴道了,话声一落,就顺手横腰一把挟起满冠星身子,举步朝庙门外走去。
  满冠星叫道:“大娘请放下小可,小可自己会走。”
  公孙大娘挟着他的身子,纵掠如飞,一面说道:“小子,你要想跟得上老婆子,再练个十几二十年还差不多。”
  这一天,满冠星一直由公孙大娘挟着赶路,好在她并没点住自己经脉,一路上可以闭目调息,倒也不觉得劳累。
  傍晚时分,已经赶到诺城,找了一处无人的荒祠歇脚。
  经过两天时光,公孙大娘的态度有了显著的转变,她那张如驴长脸,也似乎缩短了些,不那么难看了。
  晚餐之后,她问起满冠星身世来历,当然也免不了问起峨嵋业已封山,你既是峨嵋弟子,何以还在江湖走动等等。
  满冠星觉得她为人爽直,是以有问必答,将自己如何离开峨嵋,投奔少林,一直说到去赵家庄做工为止,只隐去小蝉儿和瘦小老人之事不提。
  “那姓高的小妮子,你在何处认识的?”
  满冠星又把自己和高玉楼结识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公孙大娘突然-拍巴掌道:
  “这丫头果然可疑,唉,我老婆子昨晚也看走了眼,光是那三招阴毒剑法,就该想到她是五大世家中人才对!”
  满冠星问道:“大娘看她是那一派的人?”
  公孙大娘道:“不是东怪的女儿,就是西妖门下!”
  满冠星道:“她不是姓高?”
  大娘冷笑道:
  “什么姓高?她告诉你姓屁,你也相信?这丫头多半是东怪的女儿,我早就听说商德有一个独生女儿——哼,小子,她看上了你,正好跟我老婆子到野狼湖山去提亲。”
  满冠星忙道:
  “大娘,小可和这位高兄不过是萍水相逢而结为朋友,根本不知他是女儿之身,何况她究竟是不是东怪的女儿?也只是大娘一项猜测罢了,小可愿陪大娘去野狼湖山求证,但请千万勿提‘提亲’二字,否则小可恕不奉陪了。”
  公孙大娘听得一怔,继而失笑道:
  “好吧,算老婆子胡说,你睡吧!”
  伸手一拂,点了他的睡穴。
  第二天早晨,公孙大娘依然挟着他赶路。
  中午时分,便已赶到灵山卫,这是黄海边上的一个小港湾,帆墙林立,都是出海插鱼的渔民。
  公孙大娘雇了一艘海船,先不说是去野狼湖山,因为近百年来,江湖上早就流传着两句话,那就是高玉楼说的“野狼湖山,甫去无返”,因此她在雇船时只说是去乍浦门,反正乍浦门和野狼湖山只是一水之隔,到了乍浦门,也差不多是到达野狼湖山去了。
  当年海上交通并不发达,从山东灵山卫直驶东海,已可说是相当遥远的海程,舟子贪图公孙大娘钱出得多,谈好了船资,上岸备足了食水柴米,立即起程开船。
  公孙大娘上船之后,吩咐满冠星住入前舱,她自己则钻入中舱,立时拉上舱门,在舱中养精蓄锐,准备大战东怪,为夫报仇。
  满冠星从没坐过海船,在船身不停的起伏晃动之下,渐觉头脑昏晕,慌忙凝神调息,做了一会吐纳功夫,才算好转。
  枯坐无聊,忽然想起瘦小老人送给自己的两页指法,自己一直藏在怀里,没有看过,此时何不取出瞧瞧?
  当下就伸手入怀,取出那两张业已发黄的旧纸,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千佛指”和“墨天成恭录”等字眼,他记得那天瘦小老人说过,这是他自幼抄录的指法,原来他叫墨天成?
  一面想着,一面往下看去,这套指法,虽然一共只有两页,但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字,非得细心辨认,无法阅读,尤其上面所画图形,不是整个人像,也没有身法步法,只是画着许多伸屈舒展的不同手指姿式,每一式似乎各具玄妙,变化繁复,他看得眼花撩乱,无所适从。
  好在这套指法没有身法步法,他坐在舱板上,先仔细的研读一遍注解,然后依照图样练习指法……
  一连三天,他除了吃饭睡觉,就在舱中反覆研练千佛指法。
  这天晚上,风浪愈来愈大,船身不住的起伏,颠簸得非常厉害!
  他盘膝而坐,双手不停的研习指法,身子却随着船身的晃动而前后俯仰,突然发觉自己随手使出的招式十分古怪,好像在这一阵风浪中,自己身不由主的进退正好切合了出手发招的诀窍,心中不禁大喜!
  正当此时,只听舱门响处,公孙大娘已站在门口,她目露诧异的问道:
  “小子,你在练什么手法?”
  满冠星最近一个月来屡经变故,江湖经验虽仍不足,但也有了相当警觉,知道自己练习指法已被公孙大娘瞧见,连忙起身道:
  “小可闲着没事,以指代剑,练习剑法。”
  公孙大娘道:“是峨嵋的‘千佛手剑法’?”
  满冠星点头称是。
  公孙大娘其实也没瞧清楚,只是随口问问,当下招招手道:“老婆子有话和你说,出来一下。”
  说完,返身便往中舱走去。
  满冠星跟着她走进舱中,在舱板上坐下来。
  “大娘有什么吩咐?”
  “小子,你可记得我老婆子答应过你什么吗?”
  “大娘答应小可什么?”
  “老婆子前几天许过诺言:你跟我上野狼湖山办完正事,会有你的好处,你还记得不?”
  满冠星道:“大娘好像说过,只是……小可因见许多人无缘无故死在‘夜魔掌’下才答应大娘同来,这要什么好处啊?”
  公孙大娘道:“老婆子数十年来言出必践,答应过你的,岂能说了不算?”
  说到这里,接着叹了口气,又道:“这几天来,老婆子一直想着,凭咱们老爷子的武功修为,居然会轻易丧命在人家手下,由此可见商德的武功已不在当年他老子商老九之下了。”
  满冠星暗想:
  “听高玉楼说过,目前五大世家中人,已是当年五位出奇高人的后代,那么她口中的商老九,敢情就是当年的东怪了?”
  公孙大娘接着道:
  “老婆子此去,能否胜得了他,实在毫无把握,说不定真会有去无返……野狼湖山,虽然不准外人擅入,但你是我老婆子强逼而来的,商德平日自命不凡,只要把话说明,此事和你无关,也许不会伤你性命……”
  满冠星道:“小可不怕。”
  公孙大娘笑道:
  “老婆子已为你想好退路……其实我老婆子纵使不敌,至少也可支持一两百招,到时你只要看见我渐呈不支,立刻乘原船退出也来得及,只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问道:
  “小子,你可知道咱们老爷子是我什么人?”
  满冠星一怔,暗想这话问得好生奇怪,神龙探爪百里溪老爷子不是你的老伴吗?
  公孙大娘没等他开口,又道:
  “咱们老爷子,当年原是先父门下,说起来还是我老婆子的师兄,咱们结褵数十年,一直住在老子山,从不在江湖走动,可说与人无争,不料咱们那个不成材的劣徒不知从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什么绿玉金莲千手如来忽然在江湖出现,曾有人以重金托威远镖局送往徂徕山赵家庄,却在离徂徕山不远的地方,出了岔子——哼,这尊千手如来乃是四大门派的至宝,咱们老爷子一时好奇,才带了劣徒赶去赵家庄的。”
  满冠星数日前曾听武当青鹤道人说过绿玉金莲千手如来,此刻又听她提起,忍不住问道:“那绿玉金莲千手如来究竟是何宝物?”
  公孙大娘道:
  “这尊千手如来是六十年前四大门派四位掌门人,化了三年时光,融合各派武功精华,研创而成的一套绝世武功,再由名匠雕琢而成……但究竟是什么惊世武功,四大门派讳莫如深,江湖上谁也弄不清楚。据说连当年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中金龙’满士元也曾参与其事,因此更加引起武林侧目……”
  满冠星这才明白那天武当青鹤道人所说:
  “此事关系重大,贵派如果不宣布封山的话,一听到风声,也会派出高手全力侦查,因为这是咱们四大门派的事。”
  原来那尊绿玉金莲千手如来,竟然还暗藏了四大门派的武学精华,那就难怪大家都想染指了。
  还有,敢情那“中金龙”还是当年武林第一高手,和自己同姓呢!
  公孙大娘道:
  “小子,咱们别把话题扯远了,我老婆子在想,这次到野狼湖山去,说不定真会送了老命。唉,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和商德拼个两败俱伤,我答应过你的话,趁着还有几天时间,我想传授你几手拂脉截经手法。”
  满冠星道:“你老人家不会伤在东怪手下的,小可……”
  公孙大娘目光一瞪,道:
  “你知道什么?你不想学我的武功,是不是瞧不起我老婆子?”
  满冠星知道她的脾气,忙道:
  “小可不是这个意思。”
  公孙大娘道:
  “不是这个意思,还是什么?老婆子说出来了,你不学也不成!”
  突然左手一翻,抓住满冠星脉腕,尖笑道:
  “老婆子这手功夫,多少人想学还学不到哩!”
  满冠星被她一把扣住,只觉全身发麻,动弹不得,心头一惊,心想这老婆子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自己抱定决心要去找梅花夫人,多学些武功也是好事,便道:
  “大娘快请放手,你老传授小可武功,小可那有不受之理?”
  公孙大娘放了他的脉门笑道:
  “这就是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吧!老婆子这套‘拂脉截经手法’,乃是武林中特异的演门功夫,专取敌方十二经络,奇经八脉,合为二十手,各有妙用,我现在传授你的是‘手三阴经’三个招式,在这几天时光,你能否学会,那就看你的了。”
  说着,就把手太阴经起迄部位,循行穴道,详细讲解了一遍,然后又把这一式取敌手法和攻敌应变,边说边演,一面叫满冠星跟着练习。
  满冠星本是聪明绝顶的人,很快便已牢牢记住了。
  公孙大娘等他练习了几遍,看看大致不错,就挥手道:
  “好了,明天再教你手少阴经,你去睡吧!”
  满冠星回到前舱,又练了几遍,方始就寝。
  接连三天,公孙大娘又传了手少阴经和手厥阴经的手法。
  在她想来,这“拂脉截经手法”每一式均具绝大威力,满冠星悟性再好,也决不可能一天练会一式,传授他三式手法,已足够满冠星苦练十天八天之久。那知满冠星一天一式,练来居然丝丝入扣,丝毫不错,公孙大娘一高兴,又把手三阳经内三式手法,一齐传授给他……
  一晃眼过去了十天,满冠星正好把公孙大娘传授的六式拂脉截经手法练熟,船已驶过长江口岸,进入东海。
  不久,海面出现了岛屿,公孙大娘走出船舱,细数着大戢山、徐公岛……直到船进入小瞿山,就逼着舟子向南。
  那舟子听说要去野狼湖山,十分害怕,停船不走。
  公孙大娘脸色一沉,举掌向船外拍去,说也奇怪,数丈外的海面上,顿如投下一块巨石,“砰”的一声,海水登时激起一丈来高,声势极为惊人。
  公孙大娘冷笑一声,道:“你敢违拗我老婆子,一掌把你劈下海去!”
  那舟子那曾见过这种功夫,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应是,赶紧开船。
  船将近岛,四周礁石林立,水势湍急。
  远望野狼湖山,矗立海上,有树林,也有巉岩。
  公孙大娘命舟子在离岛不远之处下锚,随手在舟子身上抹了一把,笑道:
  “我已在你身上点了死穴,三日不解,就得呕血而死,你敢擅自离去,就是自找死路。”
  那舟子方才见识过她的厉害,惊得跪在船板上直磕头,口中连称“饶命”不已。
  公孙大娘冷冷道:“要想活命,就得等我老婆子回来。”
  说完,招呼满冠星一跃上岸。
  满冠星随她登岸,纵目四顾,敢情此处正当岛后,光秃秃的山石嶙峋陡峻,找不到一条小径,形势极其险恶。
  公孙大娘早已挪开大步,连纵带跃,朝嵯峨乱石上扑去。
  两人纵飞于巉岩危壑之间,忽夷忽险、忽高忽低的足足走了顿饭工夫,转过两个山弯,忽见前面已有一条羊肠小道,从壁立夹峙的峰脚上迤逦伸下来。
  公孙大娘回头道:“快到了,你跟在我身后,切莫走远。”
  说着当先朝小径上奔去。
  这条小径,沿着山势曲折而入,两边石壁光滑,地下也极是平坦,想系人工开凿而成,走了约莫百来丈远,便已到达山谷出口,眼前一片葱郁茂林,小径则穿林而入,公孙大娘大步进入林中小径,只奔出十余丈远,小径忽然分为两条,一条朝西,另一条朝东,公孙大娘脚下略一犹豫,立刻转身向西那条小径走去。
  复行一程,小径又一分为二,一条向南,一条向北,公孙大娘记得自己由岛北登岸,自然循着南面一条走去。
  又走了一程,似觉迷失了方向,好像回到了原地。
  公孙大娘发现不对,但她乃是生性怪癖的人,虽然发觉不对,那肯承认,脚下反而加快,越发向前疾奔。
  可是,小径越来越多,东南西北都有小径,一时不知走向那一条好?
  满冠星也渐渐发觉不对,举目四下打量,忽见一棵树身上钉着一方木牌,上面似有字迹,忙道:“大娘,你瞧,那树上有字!”
  公孙大娘趋前一看,只见木牌上写着:“逞强深入,剥皮抽筋,由此退出,网开一面。”不禁心头大火,怪笑道:“哼,商老儿好大的口气!”
  右手扬处,砰的一掌,大树应手折断,倒了下去。
  满冠星道:“我们迷失方向了,大娘何不上树瞧瞧?”
  “不错,我上去瞧瞧!”
  她脚尖一点,跃上树梢,四下一望,但见东北首有一片浓林,正是自己来路,而西方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峰,峰下平畴绿野,依稀似有炊烟。
  看准了方向,她跳回地面,一把揽起满冠星,飞身上树,施展凌空渡虚,脚踏树颠梢,连纵带掠,向西飞扑过去。
  古代所谓六壬奇门,乾坤倒置,无非是一种高深数学,使你身入其中,不知不觉的随着他的布置步入迷离之境,于是越走越不对头,转来转去,离不开原来地方。
  但如果飞上树梢,再认定一个方向奔去,身既不在分歧复杂的幻境之中,耳目不受干扰,自然就能脱困。
  此刻她凌空飞掠,去势如矢,不消片刻便已掠到树林尽头,飞身落地,放下满冠星。
  只见一座高峰之下,绿野平畴,阡陌交通,陌上夹道,尽是桃柳。
  时当二月中旬,柳绿如幄,桃红似锦,畎亩之间,有不少人正在赶犊耕田。
  野狼湖山这四个字,在江湖上可说是令人谈虎变色的地方,在大家的想像中,它必然是一个杀气森森的魔窟,没想到身历其境,竟然是一幅恬静如画的世外桃源!
  公孙大娘带着满冠星朝中间一条较为宽阔的路上走去。
  这时,在田里耕作的人,业已发现岛上来了外人,不禁纷纷停下工作,以惊讶的表情望着公孙大娘二人。
  大路尽头,现出一个碧波滟滟的大湖,沿湖放着许多水车,想是灌溉之用,湖边都是整洁的泥墙茅舍,舍内还听到机车纺织之声。
  鸡犬桑麻,景致幽静!
  隔湖一片草坪尽头,盖着一座庄院,花木扶疏,甚是气派。
  两人刚一走近湖边,就有人好奇的围着上来,内中一个农夫打扮的人抱拳问道:
  “这位老婆婆,请问你们怎会到岛上来的?”
  公孙大娘寒着一张马脸,哼道:“难道老婆子来不得的?商德住在那里?”
  那人一怔,又问道:“老婆婆找少山主有何贵干?”
  这岛上的人,敢情以前把东怪商老九称做老山主,那么商德自然是少山主了。
  如今商德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老东怪也去世了几十年,但他们叫惯了不易改口,还是以少山主相称。
  公孙大娘没好气的道:“快去叫商德出来,没你们的事!”
  那人脸色微变,冷笑道:“原来老婆婆到野狠湖山来找碴,那你可找错地方了。”
  公孙大娘尖笑道:“一点也没找错!”
  右手一探,向那人手腕抓去!
  那人怒道:“你敢……”
  公孙大娘出手何等迅速,那人“动手”两字还没出口,手腕已被抓住,他惊“啊!”一声,右掌向上一竖,动作也相当迅捷,猛可吐掌向公孙大娘肩头劈去!
  公孙大娘手中略一用劲,喝道:
  “你想跟我老婆子动手还差得远,商德人在那里?快说!”
  那人登时痛得“啊啊!”连声,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老婆子出手伤人,你们快来呀!”
  有人大声喊着,就有一群人吆喝着一拥而上,公孙大娘桀桀怪笑,身形连续晃动,已将农人打得溃不成军,大家一见苗头不对,拔腿想逃,但颈上好像被人套上了一条无形的绳索,公孙大娘只是一招手,就把他们悬空拉了过去,随手一拂,丢到地上。
  不过片刻之间,地上已躺下了十几个人,不是肩头脱臼,便是头颈扭曲,痛晕在地,动弹不得。
  满冠星站在一旁,看公孙大娘使的正是教自己的六式截脉手法,但由她使来当真妙到巅峰,心中好生佩服。
  公孙大娘也好像是有意示范一般,点倒众人之后,拍拍身上灰尘,转头笑道:“小子,你看清楚了没有?”
  她举手投足之间就已制服许多人,早已惊动村上的男女老少,但大家都不敢近前,只是远远的站着。
  这时,忽听一个苍老声音喝道:“什么人敢来野狼湖山撒野?”
  随着话声,只见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缓步而至,此人年约七旬出头,手上提着一支竹杆烟管,隐隐然有长者气派!
  村上的人对老人甚是恭敬,纷纷让路,也有人欢叫道:
  “好啦,好啦,十一叔公来了!”
  那十一叔公目光一抬,瞧一眼躺在地上的众村人,眉头微微一皱,自言自语道:“这是老子山公孙家的独门截脉手法!”
  公孙大娘冷冷道:“你倒有点眼力!”
  那十一叔公两道精光奕奕的眼神盯上公孙大娘,拱拱手道:
  “老朽商十一,请问大嫂如何称呼?野狼湖山已二十年未在江湖走动,大嫂找上岛来,不知有何见教?”
  公孙大娘瞧他人虽老态龙钟,但眼神充足,显然内功极是精深,当下冷冷的答道:“老婆子正是从老子山来的,商德人在何处?”
  十一叔公道:“少山主不在此地,大嫂有话跟老朽说也是一样。”
  公孙大娘目射凶光,喝道:“商德可是躲着不敢见我?”
  十一叔公道:“大嫂怎好如此说法,大嫂和少山主究竟有什么过节?”
  公孙大娘厉笑道:“老婆子是要命来的,血债血还,旁人取代得了吗?”
  十一叔公听得脸色一变,惊诧道:“少山主几时和大嫂结下血仇?”
  公孙大娘道:“就在半月前,商德在徂徕山下杀害咱们百里老爷子师徒两人,老婆子特来找他算帐。”
  十一叔公闻言神色一松,呵呵大笑道:
  “大嫂错了,少山主三日之前才离岛他去,怎会杀害百里老爷子师徒?”
  公孙大娘怒道:“难道东怪的‘夜魔掌’还会有假?”
  十一叔公听到“东怪”二字,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但仍忍住怒火,道:“夜魔掌虽是老山主传下来的绝艺,但江湖上也可能有类似的功夫,大嫂想是看走了眼?”
  公孙大娘道:“老婆子双眼没瞎,那会看错,你少在我面前装蒜,再不叫商德出来相见,莫怪我老婆子心狠手辣!”
  十一叔公正容道:“少山主确实离岛只有三天,此事全岛之人都可证明,大嫂如若不相信,不妨问问他们。”
  说着,举手一指周围众人。
  那些人都点头支持十一叔公的说法。
  公孙大娘尖笑道:“你们野狼湖山之人,自然帮着商德说话,老婆子如何能信?”
  十一叔公不悦道:“那么大嫂意欲如何?”
  公孙大娘白发飘动,满脸狰狞道:“老婆子要血洗野狼湖山,看他出不出来!”
  十一叔公再也忍耐不住,仰头狂笑道:“哈哈!血洗野狼湖山?你也配吗?”
  公孙大娘道:“一试便知!”
  话声出口,右手一扬,便向十一叔公的肩头拂去,出手奇快无比。
  “来得好!”
  十一叔公右手一抬,旱烟管斜削而出,同时左手化掌上封,两手招式全是防守手法,但却有如两人使将出来,异常怪异。
  公孙大娘暗暗一惊,心想:“这老儿武功果然不弱,出手高明至极,竟然无懈可击,哼,我再试他几招看看!”
  心念一动,倏然踏步欺身,右手倏探,抓向对方下颚,同时左手闪电斜出,朝十一叔公持旱烟管的右手关节拂去!
  十一叔公冷哼一声,脚下斜退半步,不理敌人抓来的左手,右手旱烟管一呑一吐,登时洒出数点杆影,参差不齐的直取公孙大娘身侧穴道,左手再一招直指天门”,“呼”的一声,当面劈去!
  公孙大娘没想到这名不见经传的老儿,武功竟然如此厉害,心头不禁怒气狂涌,身形一偏,旋风似的踏开两步,左手却在身形闪动之前,对准来掌拍出!
  “砰!”
  双掌交击,十一叔公顿感对方掌力如山,震得自己脚下浮动,登登往后颠退了两步。
  他已知对方内力比自己强,但他自认手上这柄旱烟管的招式曾经老山主指点,只要不和对方硬拚真力,小心应付,决不会轻易落败,当下猛吸一口真气,手腕抖动,旱烟管唰唰而出,颇具神出鬼没之妙。
  公孙大娘忽抓忽拂,忽擒忽拿,使的全是截脉手法。
  两人交手数招之后,越打越快,也越打越形激烈,使出来的招式,莫不诡奇难测,神妙绝伦!
  但时间一长,双方就分出了强弱,公孙大娘技高一着,功力深厚,十一叔公渐感压力奇重,若非仗着老东怪指点的精妙招数,只怕早已落败。
  这时,又从四周田间赶来了不少人,这些人一个个面现气愤,除了各持兵刃之外,左手都握着一管黑黝黝的铁筒,似是某种厉害暗器。
  与此同时,忽见从隔湖那片庄院中掠出一条纤小绿影,飞也似的朝这边扑来,大声道:“十一叔公,是什么人找我爹?”
  声音娇脆,宛如出谷黄莺,听来清脆悦耳!
  满冠星只顾注意场中两人的互攻招式,正看得入神之际,忽听到这一叫喊,转头瞧去,见是一个十六七岁身穿浅绿衣裤的少女,肩头垂着两条乌亮有光的长辫,瓜子脸,大眼睛,竟是个小美人儿!
  十一叔公对付公孙大娘已感吃力,给绿衣少女一叫,心头更急,忙道:
  “玲儿,你快走开,这儿没你的事!”
  公孙大娘听少女之言,已知她是商德之女,左手呼呼劈出两股内家真力,将十一叔公逼得后退了两步,右手便向绿衣少女一招,桀桀怪笑道:
  “小姑娘,这里有你的事,你快过来!”
  她这一招手,使的正是“神龙探爪”,绿衣少女陡觉一股极大吸力附在身子,她连公孙大娘的面貌都没瞧清,已身不由己的被吸了过去。
  这在旁人看来,和她自动走去一样。
  十一叔公大惊失色,急喝道:
  “玲儿快退!”
  手上一紧,旱烟管突然洒出漫天杆影,向公孙大娘发动猛攻,可惜已经迟了。
  玲儿早已被吸到公孙大娘跟前,公孙大娘手掌一翻,一把扣住她手腕脉门。
  十一叔公一见玲儿落到公孙大娘手中,怕她把玲儿拿来当作挡箭牌,连忙猛吸真气,把点出的旱烟管,硬生生从半途里收回。
  他空自又发又收,急得手忙脚乱,公孙大娘却早已一把抓起玲儿,在桀桀尖笑声中,向后纵退。
  玲儿莫名其妙的被公孙大娘抓住,心中又惊又急,大叫道:
  “你使妖法,你快放开我!”
  公孙大娘连声阴笑,道:
  “别害怕,跟老婆子回老子山去,等你爹找来,我就放你。”
  玲儿叫道:“谁怕你?你快放我,我不去,不去!”
  十一叔公眼看玲儿落在公孙大娘手上,心头焦急,怒吼道:
  “你是成名露脸的人物,怎可和一个小女孩为难?”
  公孙大娘目光闪电一掠,桀桀笑道:
  “你们莫想倚仗人多,小小几支‘化血针筒’,老婆子还不放在眼里,至于这个小丫头,我不曾伤害她,只暂时留作人质,等她老子回来,只要到洪泽湖老子山走一趟,老婆子自会放她。”
  说毕,随手把玲儿挟起,一面回头向满冠星道:“小子,你去替老婆子解开他们经穴,咱们要走啦!”
  满冠星依言过去,替躺在地上的众人解开被闭经穴。
  十一叔公心中空自着急,满腔激怒,但因玲儿被公孙大娘挟持在手,投鼠忌器,不敢上前用强,此时他看到满冠星应声走出,俯身替众人解穴,心中忽然一动,暗忖道:
  “这小子敢情是她的门人,我何不也把他擒下来,逼那老婆子释放玲儿?”
  公孙大娘见他目光闪动,已知其意图,尖笑道:
  “老儿,你别动歪念头,这小子是被我老婆子逼着来的,因为他曾见过你们少山主,也听过你们少山主说话的声音,老婆子特地带他来认人,在路上教了他几招手法,可不是我老婆子的徒儿——但你如敢轻举妄动,老婆子便先宰了这小妞儿,然后撇手一走,这些人,经脉截闭,不出三天必呕血而死,你自己估量估量,划得来?划不来?”
  十一叔公果然被她这几句话唬住,不敢妄动,只向满冠星喝问道:“小哥,你几时见过咱们少山主?是在什么地方??”满冠星在这一瞬工夫,连拍带拏,已替躺在地上的一干人解开经穴,闻言起身答道:
  “小可也不知那位老庄主是不是贵岛的少山主所乔装,只是那天在庄外被害的少林百空大师、百里老爷子师徒和形意门下的岭南双杰,据说都是死在‘夜魔掌’下的。”
  十一叔公一听有那么多人遇害,神情更为凝重,皱皱眉头,又问道:
  “你可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被杀?”
  满冠星道:“听说好像为了一尊千手如来。”
  十一叔公全身一震,道:
  “绿玉金莲千手如来?唉,咱们少山主也曾说起……”
  公孙大娘不待他说完,一哼道:“这就是了,小子,咱们走!”
  十一叔公急道:“不,我们少山主并未觊觎千手如来!”
  公孙大娘又截口道:“我老婆子不管你们少山主觊觎不觊觎千手如来,如果他要女儿的命,就叫他来见我!”
  说毕,挟抱着玲儿转身便走。
  岛上的人,虽然赶来了许多,每个人手上又有极为霸道的“化血针筒”,但因少山主的掌上明珠玲姑娘落在对方手里,谁也不敢妄动,只好纷纷让路,十一叔公也不知如何是好,急道:
  “大嫂请留步。”
  公孙大娘回头冷冷道:
  “你还有什么说的?”
  十一叔公叹道:
  “大嫂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如今劫持一个小女孩子,此事若传出江湖,岂不有损盛名?尊夫丧在‘夜魔掌’下之事,凶手另有其人,决非我们少山主所为。不过此事既然牵连到野狼湖山,少山主一回来,自当专程上洪泽湖拜访,不知大嫂尊意如何?”
  公孙大娘道:
  “你要老婆子放下这小妞?嘿嘿,我老婆子千里迢迢的赶来,入宝山岂可空手返,这趟野狼湖山岂不是白来了?告诉商德,我在老子山等他三个月,过期不来,莫怪我老婆子心狠手辣!”
  话声一落,探手抓起满冠星,一手挟抱一个,双脚一点,人已疾如飞鸟跃上树林,踏着树梢腾掠而去!
  回到船上,舟子一看到他们回来,好像捡回一条命,透了口气道:
  “谢天谢地,你们总算回来了!”
  公孙大娘放下满冠星,没好气的道:“我若回不来,你也别想活命,快替我开船!”
  说到这里,将玲儿交给满冠星,吩咐道:
  “你把她放到舱里去。”
  满冠星不敢违拗,双手接过玲儿,他从没抱过女孩子,这时“暖玉温香抱满怀”,鼻中闻到玲儿身上一股少女体香,不禁脸红心跳,赶紧抱着玲儿进入舱中,将她放下来。
  公孙大娘随手一拂,替舟子解了穴道,舟子如遇皇恩大赦,慌忙开船驶离岛屿。
  公孙大娘独自站在船头上,直到远离野狼湖山,才回到舱中,替玲儿解开上身穴道。
  玲儿睁目一瞧,自己已在船上,心里又急又气,破口大骂道:
  “贼老太婆!死老太婆!你把姑娘捉来待要怎的?等我爹来了,不把你那几根又老又臭的贱骨拆下来,你也不知道野狼湖山的厉害”
  公孙大娘听她骂得难听,一张马脸拉长下来,双目炯炯发光,隐露杀机!
  满冠星看出不对,暗暗替玲儿捏把冷汗。
  玲儿从小骄纵惯了,那知厉害,又炒豆子似的骂道:“老虔婆!老不死!你瞪着我干什么?有种,就杀了姑娘……”
  公孙大娘脸上飞起一丝狞笑道:“小丫头,这是你自己找死——”
  满冠星忙道:
  “大娘一向言出如山,一言九鼎,既然说过不为难她,岂可失信于人?”
  公孙大娘一哼道:
  “好,冲着你这句话——”
  玲儿又骂道:
  “贼老太婆!死老太婆……”
  满冠星皱皱眉道:
  “姑娘不可如此谩骂,这位大娘因她丈夫和徒儿全死在‘夜魔掌’下,怀疑是令尊所为,只要令尊……”
  玲儿叫道:
  “你只会帮她说话,你也不是好东西,我爹说的,油头粉面的人,都是坏人,哼,活该,她丈夫被人杀死,她不去找仇人算帐,找我爹干么?”
  公孙大娘满脸怒容道:
  “小子,你把她撵到前舱去,惹得我老婆子性起,可不管她是什么人的女儿!”
  满冠星也觉得这位姑娘太过任性,留在这里难免触怒了公孙大娘,闻言便上前要抱她出去。
  玲儿双腿不能动弹,两条手臂却还能活动,不住的乱舞乱挥,叫骂道:
  “你给我走开,你这个臭男人,我不要你碰我!”
  满冠星脸上一红,踌躇着不敢前进。
  公孙大娘伸手隔空一指,点了她穴道,喝道:“快替我撵出去!”
  满冠星这才抱起玲儿,往前舱走去。
  玲儿无力反抗,被满冠星抱起时,顿时羞得胀红了脸,紧紧闭住眼睛,不敢多瞧。
  这一瞬间,他只觉满冠星壮健的臂胳,轻轻托起自己,人好像在摇篮里似的,除了心头狂跳,呼吸窒息之外,却另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
  满冠星跨进前舱,把她放下。
  玲儿偷偷瞧了他一眼,发觉他一张俊脸也是红红的,心中不禁暗暗好笑,原来臭男人也怕羞?
  一面却又气呼呼的道:
  “不害臊,要是给我爹看到了,不打死你才怪!”
  满冠星红着脸道:
  “姑娘原谅则可,那位公孙大娘脾气不好,人却是不坏的,姑娘只要忍耐一点儿……”
  玲儿大声道:
  “她脾气不好,我脾气也不好,你怕她,我可不怕她。”
  满冠星真怕她大嚷大叫的又触怒了公孙大娘,说不定真会出手伤人,是以不敢再和她说话,独自在舱门口坐下。
  此时风浪渐大,他不习惯坐船,索性闭上眼睛,调息起来。
  玲儿见他不理曾自己,更是气恼,又骂了一阵,才负气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不一会儿,她又忍不住睁开眼来,斜望着满冠星道:
  “喂,你到底有没有名字?那老太婆为什么叫你小子?”
  满冠星道:“我叫满冠星。”
  玲儿道:“我叫玲儿。”
  满冠星道:“我知道。”
  玲儿诧异道:“谁告诉你的?”
  正说着,公孙大娘忽然手上捧着一大盘饭菜,悄无声息的来到舱口,说道:
  “你们倒谈得挺不错!”
  满冠星脸上一红,慌忙站起来。
  公孙大娘递过木盘,冷冷说道:
  “这里是两份晚餐,你吃饱了再喂小丫头吃。”
  说完,转身就走。
  满冠星一听要自己喂玲儿吃饭,大感为难,自己从没喂别人吃过饭,何况玲儿又是个女的,年龄和自己差不多,这差事多尴尬。
  他托着木盘,傻不楞登地道:
  “姑娘脉穴未解,行动不便,只好由小可来……”
  玲儿不待他说完,别过头道:
  “我不饿,我不要吃,哼,谁要你喂?”
  满冠星暗自皱眉,心想你不吃拉倒,谁耐烦喂你?
  当下,他自己装了碗饭,自顾自的吃起来,狼呑虎咽的连吃了三碗,意犹未尽。
  玲儿刚才原是负气之言,其实她早已饿了,此时看着满冠星风卷残云似的吃得甚香,更觉饥肠辘辘,忍不住道:
  “喂,你别把我的一份也吃掉了——哼,你不肯喂我,我就偏要你喂,快拿过来呀!”
  满冠星听得好笑,把木盘送到她面前,正待替她装饭,玲儿颦着柳眉道:
  “别忙,你先去洗洗手,男人的手很脏!”
  满冠星一怔,只好出去洗净双手,才又回到前舱。
  玲儿催着道:
  “快一点,菜饭凉了,还好吃吗?”
  满冠星盛了一碗饭,在她跟前蹲下,只觉脸上热烘烘,甚感尴尬。
  玲儿娇靥如花,张开小嘴,露出两排雪白的贝齿,轻笑一声,道:
  “真好玩,我小时候,奶娘就是这样喂我吃饭的,我吃一口就跑开了,害得她到处追我……”
  满冠星不禁微笑道:“幸好你现在不能跑。”当下,耐心的一口一口喂她吃,她倒真像小孩一般,难伺候极了,每吃一口饭就要说他一句,不是嫌菜太少了,就是饭太多了,一会又嫌喂得太快,一会又嫌喂得太慢,却又吃得津津有味……
  一连几天,公孙大娘怕她穴道闭久了会阻碍气血流动,故每天都要替她另换一处穴道。
  每一餐饭,仍由满冠星喂着她吃,日子长了,两人倒也谈得颇为投机。
  只是满冠星因舱中多了一个她,不便练习“千佛指”,也不好温习公孙大娘教自己的六式“截脉手法”,只能修习内功。
  这一趟水程,公孙大娘急于回转洪泽湖去,所以就命舟子直放长江。
  船抵瓜州,已是傍晚时分。
  公孙大娘重赏了舟子,然后替玲儿解开上脉穴,就带着两人舍舟登陆。
  满冠星因此行已从野狼湖山回来,自己一心惦记着峨嵋派封山,和西妖梅花夫人之事,立意要把这件事弄个清楚,是以上岸不久,就向公孙大娘提出要求道:
  “大娘如今已从野狼湖山回来,小可尚有要事,就此让小可离去好吗?”
  公孙大娘拉下马脸道:
  “什么,你要走了?”
  满冠星道:
  “是的,大娘已知小可师门封山,与梅花开派有关,所以小可要去找梅花夫人。”
  公孙大娘冷笑道:
  “你活得不耐烦了?”
  满冠星道:
  “小可纵然不敌,也非找她不可。”
  公娘大娘道:
  “不成,老婆子要你同去野狼湖山,就因只有你在赵家庄就过,见过那老贼一面,听过那老贼说话,所以在没有见到商德之前,你得跟我老婆子回老子山去。”
  满冠星在没有上野狼湖山之前,曾听她说过第二代东怪商德只有一个女儿,而赵家庄老庄主也有一个女儿——小蝉儿,因此怀疑赵家庄老庄主可能就是东怪,但是到了野狼湖山,见到东怪的女儿是玲儿,已知道杀害神龙探爪百里溪的凶手不是东怪。
  这时听她还要自己跟她到老子山去,心中着急,脱口道:
  “大娘,杀害百里老爷子的凶手,据小可猜想可能另有其人,不会是商姑娘的父亲。”
  玲儿连连点头道:
  “对啊!对啊!不会是我爹杀的,我爹离岛才三天工夫,是上北雁荡瞧我姑姑去的,怎么可能去赵家庄杀人!”
  公孙大娘横了玲儿一眼,才向满冠星道:
  “你知道什么?好哇!才只几天工夫,你就帮着她说话,你真想当东怪的乘龙快婿不成?告诉你,商德不现身,老婆子决不释放这丫头!”
  于是,满冠星和玲儿又在她的胁迫下上路。
  从瓜州赶到扬州,已是万家灯火,街上甚是热闹。
  玲姑娘从小生长于岛上,几曾见过这般繁华夜市,一时东瞧西望,目迷五色,很兴奋的向满冠星问道:
  “喂,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满冠星摇头表示不知。
  公孙大娘道:
  “扬州。”
  玲姑娘喜道:
  “烟花三月下扬州,原来这里就是扬州,咱们今夜是不是在这里歇脚?”
  公孙大娘边走边道:
  “老婆子不喜欢住在热闹的街上,乱哄哄的像个大蜂巢,咱们还是到前面去吧!”
  三个人穿过大街,走出西门,这是经天长再沿洪泽湖东岸,北达淮阴的一条大路。
  公孙大娘一路大步而行,走到甘泉山脚下,先领着两人走进一座小庙,随即掩门退出,约莫过了顿饭光景,方始回转小庙,手上已捧着一大包热腾腾的肉包子,说道:
  “你们先吃,我老婆子还有事情要出去一下。”
  说罢,行色匆匆的转身就走,但刚走到门口,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回对满冠星大声道:
  “小子,这丫头交给你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人已掠出十数丈外,一闪而逝。
  满冠星瞧她去的甚是匆忙,心甚纳闷,暗忖道:“这老婆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玲姑娘对公孙大娘的匆匆离去,并未放在心上,看到那包食物,立刻连声嚷道:
  “喂,你快替我解开手上穴道,我饿死了!”
  满冠星道:
  “公孙大娘的脾气,姑娘又不是不知,她不在这里,我若替你解了穴道……”
  玲儿笑道:
  “她回来了,你再替我点上便是。”
  满冠星道:“这个……”
  玲儿双腮一鼓,不悦道:
  “你真是个胆小鬼,这几天在船上,她都没点我脚上穴道,我若想逃跑,早就没了影子,还会等到现在?”
  一扭腰,负气背过身去。
  满冠星觉得有理,便替她解开两手穴道。
  玲儿活动了一下手臂,伸手道:
  “你快把包子给我,我饿死啦!”
  满冠星给她包子,两人就坐在神案上吃了起来,一会工夫把二十个包子吃完,仍不见公孙大娘回转,两人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起来。
  “喂,你方才说要去找西妖梅花夫人,那是为了甚么?”
  “江湖有一句话,叫做‘梅花开,峨嵋谢’,意谓她们一下山,峨嵋派就得封山,我要找她问问,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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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4 21:03:53 | 显示全部楼层
  虚虚实实
  “哦,这句话,我从没听爹说过,你知道她们住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北雁荡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
  “这样好不?你陪我去北雁荡找我爹,我也陪你去找梅花夫人。”
  “不,我自己会去……”
  “哼,你这人……”
  玲儿面对庙门而坐,口中在和满冠星说话,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山下大路。
  突然,她好像发现了什么情况,低声道:
  “来了!来了!你看路上那条黑影跑得好快,准是那老太婆回来了,我们躲起来好不好?”
  满冠星一怔道:“干么要躲?”
  玲儿道:“跟她玩玩捉迷藏。”
  不容分说,一把抓住满冠星的手臂,顿足便向梁上纵去,刚藏好身子,便见公孙大娘翩然跨入庙门,她一见满冠星和玲儿不在庙中,面色大变,冷冷一笑道:
  “好啊!竟敢相偕逃走,我要是让你们逃出十里之外,就不叫公孙大娘了。”
  满冠星正待出声,一只温润柔嫩的手掌,已悄无声息的掩上了自己嘴唇,掌心隐隐还有一股芬芳香气,心知是玲儿不让自己开口,同时又感到玲儿的手掌似在轻微的发抖。
  就在这一瞬之间,再定睛一瞧,那里还有公孙大娘的影子?
  玲儿缓缓缩回手去,舒了口气道:
  “好啦,我们下去吧!”
  两人跃落地面,满冠星埋怨道:
  “姑娘这玩笑可开大了,公孙大娘脾气很坏,等下她回来——”
  玲儿掠掠鬓发,又拍拍身上灰尘,“咭”的笑道:
  “放心,老太婆不会回来了。”
  满冠星道:“公孙大娘功力惊人,来去如风,怎会不赶回来?”
  玲儿得意的道:
  “就因为她来去如风,所以不会回来了,她向东追不上我们,就向西追、向南追不到,再向北追,那会回到这里来?”
  满冠星恍然道:
  “原来姑娘是有意摆脱她的。”
  玲儿娇笑道:
  “这就是诸葛亮的空城计,哼,你不是要找梅花夫人吗?先前我向你连使眼色,就是要你稍安毋躁,待机而动,这会你懂了吧?”
  满冠星耸耸肩道:
  “那么,咱们也可以上路了。”
  玲儿道:“不急,兵法上说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这条路上,老太婆少说也要来回跑上几次。咱们现在出去岂不正好和她碰上?今天晚上,咱们就在这里歇脚,等天亮再上路。”
  满冠星没想到这位看来极为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居然还读过兵法,不禁微笑道:
  “姑娘原来还熟读兵法!”
  玲儿为意的笑了笑道:
  “我那里读过兵法?这是我爹说的——好了,明天我就可以找爹去了,你去不去?哦,对了,那扬州城好不热闹,明天我们先去逛逛,你说好不?”
  ×                           ×                           ×
  一宵过去,翌日清晨,玲儿跑去山溪边上掬水洗脸,把头发也掠得光光的,才奔回庙中,拉起满冠星道:
  “走,咱们到扬州去!”
  满冠星看她一团高兴,红馥馥的脸上,娇嫩如花,连眼睛都带着兴奋的光采,原想告诉她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办,想和她分手的话,一时说不出口,只好跟着她向城中走去。
  这时正当清晨,到城中赶集的人络绎于途。
  玲儿忽然走近一位老者身前,问道:
  “老伯伯,请问扬州什么地方好玩?”
  那老者打量她一眼,笑道:
  “扬州好玩的地方可多着呢,譬如琼花观、桃花庙、二十四桥、尺五楼、十二女郎祠、小秦淮、小苎罗村,都是名胜古迹,但最有名的当然要算瘦西湖了。”
  玲儿喜得跳了起来,道:
  “对了,就是瘦西湖,我听爹说过的——满冠星,咱们就到瘦西湖去!”
  扬州自隋炀帝建行都以来,历为繁华名邑。
  瘦西湖在县城之北,南起虹桥,有小金山、法海寺、五亭桥、二十四桥、止于平山堂之下蜀冈,湖上花木疏秀,风景纤丽。
  两人赶到湖边,这时正当三月初头,两岸桃柳竞春,游人如织,湖上小舟欸乃,轻波微漾,使人有如入图画之感!
  沿着湖滨缓步徐行,玲儿两只眼睛东瞧西望忙个不停,她又要浏览湖上景色,又要打量仕女们的服饰衣着,甚至油壁香车,轻罗软轿,画舫游艇等等都感到新奇有趣,那里还有心情和满冠星说话。
  中午时分,两人经过一家酒楼,又听刀勺盈耳,人声喧哗。
  玲儿这才感到腹中饥饿,回头问道:“喂,咱们到什么地方吃饭呢?”
  满冠星摸摸身边还有十来两碎银,便道:
  “咱们就上这家酒楼大吃一顿好不好?”
  玲儿自小生长在野狼湖山,从没上过酒楼,自然巴不得上去瞧瞧,闻言大喜道:
  “对,咱们上去大吃一顿!”
  两人走上酒楼,在一张临窗空桌上坐下来。
  满冠星刚刚点过饭菜,忽见楼头走上两个挽道髻背负长剑的蓝袍道人,瞧他们那身打扮,和自己在赵家庄见过的四个武当门人相同,猜想必是武当门下,不由多瞧了他们几眼。
  那两个蓝袍道人只要了两碗素面,等堂倌退下,就交头接耳的低声说起话来。
  一会工夫,堂倌送上饭菜,同时也替两个蓝袍道人送去素面。
  满冠星一边吃喝,一边暗中注意两个道士的举动,只见他们好像有什么急事一般,匆匆吃完了素面,随即起身下楼而去。
  但就在他们下楼之时,满冠星好像听到他们说着“东怪”和“城东仙女庙”的话,心中方自一动,耳边已响起玲儿的声音:
  “那两个道士好像在谈论着我爹?”
  满冠星道:“你也听到了?”
  玲儿抿嘴笑道:
  “我瞧你好像在注意他们,所以我也留上了意,果然听到他们提起我爹的名号,还说要立即赶到仙女庙去,你知道仙女庙在那里?”
  满冠星道:“仙女庙好像就在城东——你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
  玲儿摇头道: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我也听不大清楚,好像说仙女庙住着一个人,很像我爹……哼,真是活见鬼,我爹是探望姑姑去的,那会在这里?”
  说到这里,接着又低声道:
  “你知道不,我姑姑就是第二代‘中金龙’的妻子,住在北雁荡……”
  敢情第二代“中金龙”和第二代“东怪”还是郎舅呢!
  玲儿又道:“满大哥,等一下咱们也去仙女庙瞧瞧好吗?”
  满冠星也认为该去看个究竟,两人匆匆填饱了肚子,会过店帐,问明仙女庙的路径,就向城东奔来。
  城东的仙女庙,乃是三教九流集中之地,庙外广场上茶馆酒肆,摊贩林立,卖药郎中测字先生,杂耍献艺等等,可说应有尽有。
  一眼望去,到处人头钻动,乱哄哄的好不热闹。
  两人赶到庙前,玲儿瞧着这般热闹,心中直乐,又不住的东张西望,早把两个武当道士说的事儿丢到脑后去了。
  满冠星早已怀疑死在赵家庄外的那些人并非第二代东怪商德所杀,如今武当道士既然“发现”东怪住在仙女庙,而玲儿又说她爹是到北雁荡去的,那么这人可能就是冒充的东怪,杀害少林百空大师和神龙探爪百里溪的凶手,故值得一查,他见玲儿只顾贪玩,忍不住道:
  “商姑娘,咱们该先入仙女庙看看吧?”
  玲儿道:“放心,我爹绝不可能在仙女庙。”
  满冠星道:“如果不是令尊,那么很可能是冒充令尊之人……”
  玲儿神色一振道:
  “不错,咱们快去瞧瞧!”
  仙女庙金碧辉煌,香火鼎盛。
  两人走入山门,从大殿进入二殿,依然不见两个蓝袍道人的踪迹。
  满冠星自小在寺院长大,知道许多庙宇都有香客下榻的精舍,凡是到寺庙寄住的人,大都喜爱清静,是以精舍多在环境清幽之处,自成院落。
  他领着玲儿从二殿侧门绕到后院,果然发现在那花木扶疏回廊曲折之中,正有一排精舍。
  精舍前面,是-片草地,绿草如茵。
  草地上,赫然围坐着五个背负长剑的蓝袍道人。
  玲儿一惊,掩嘴低呼道:
  “他们在这里!”
  满冠星怕被那些道人发现,连忙拉着她隐入右侧一条小径,低声道:
  “他们坐在那里,必然还在等待着什么人,咱们先不过去,瞧瞧他们有什么举动再作道理。”
  附近有一座经塔,两人走上经塔,居高窥望。
  围坐在草地上的五位道士,只当他们是随喜的游客,也没去注意。
  满冠星举目四望,发现仙女庙的精舍,不下十余间之多,但此时整排精舍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人声,不知那个“假冒东怪”的人究竟住在那里?
  他想起那天高玉楼击败武当道士的情形,心想这些道士武功不高,万一“东怪”果在此处,如何是“东怪”之敌?
  “快瞧,那边又有人来了!”
  满冠星举目瞧去,果见从那条碎石小径上,正有一行人缓缓走过来!
  走在前面上,是一个面貌清臞,长髯飘胸的青袍道人,稍后是两个手拄禅杖的灰衣老僧和一个蓝袍道人及一个手捧长剑的小道童,最后又是四个灰衣僧人!
  满冠星虽然不认识那个长髯老道,但老道身后那两个灰衣老僧他却认识,那正是少林寺“百”字排行中的百善大师和百行大师,那个蓝袍道人,也正是武当首徒青鹤道人。
  由此推想,走在前面的道人,定是武当派身份极高的人了。
  这些人突然在这里出现,毫无疑问必是冲着那个假冒东怪的人而来,原坐在草坪上的五个道士,可能只是负责监视“东怪”的行踪……果然,草坪上的五个道士一见他们到达,连忙站起身子垂手肃立,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师叔!”
  原来,那长髯道人竟是武当派掌门人一尘道长的师弟。
  老道人步入草地,低声问了几句话,再回头和百善、百行两位大师略一商量,便向青鹤道人挥手示意,后者躬身领命,朝前走出几步,面善精舍,大声说道:
  “武当门下青鹤,奉敝师叔一瓢子、少林百善、百行两位大师之命,请野狼湖山商施主现身一叙!”
  玲儿冷笑道:“这些和尚道士真是岂有此理,我爹几时——”
  话声未落,蓦听精舍中响起一声朗朗长笑!
  这笑声清响嘹亮,有若凤鸣!
  玲儿闻声变色,惊讶道:“奇怪,这声音果然很像我爹!”
  满冠星还没来得及答话,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定睛看时,场上已多了一个青衫飘逸的文士!
  这人年约四旬,面貌清瘦,生得修眉凤目,气宇轩昂,远远望去,确有几分和玲儿相似!
  玲儿呆了半晌,才急急拉着满冠星的手道:
  “真是我爹,满大哥,咱们快下去!”
  满冠星一听他就是第二代东怪商德,心中惊奇不巳,原来江湖上谈虎变色的东怪,竟是如此年轻。他被玲儿猛力一拉,身不由己的往前跨出了一步,但急忙煞住脚步,低声道:
  “别急,咱们先在这里瞧瞧再下去不迟。”
  玲儿一想也对,点点头道:
  “好,咱们先在这里瞧个热闹也好,就凭那几个臭和尚和臭道人,岂是我爹的对手?”
  东怪商德负手而立,脸上笑意未泯,两道目光冷冷扫过当前三人,然后略微颔首,傲然道:
  “你们结伴而来,找商某有何见教?”
  他尽管脸含笑意,但语气冷峭,似有不耐之意!
  武当一瓢子打个稽首,缓缓道:
  “贫道和两位大师路过此地,风闻商施主正在扬州作客,特来拜访,惊扰之处,尚乞施主恕罪。”
  商德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说道:
  “你们两个小道士,早就在我门外远远窥探,当我不知道吗?有话快说,商某不喜欢听浮文俗节转弯抹角的废话!”
  一瓢子含笑道:
  “商施主说得极是,贫道和两位少林大师拜访施主,正有一事要向施主请教!”
  商德负手看天,等他说下去。
  一瓢子续道:“商施主近日是否已听到江湖上的传说?”
  商德道:“传说些什么?”
  一瓢子道:“原由敝派保管而遗失多年的一尊千手如来,已在江湖出现。”
  商德点点头道:
  “商某也略有耳闻。”
  一瓢子又道:
  “敝派门下包昌寿和威远镖局一行全在滋阳附近遇害,相隔未久,少林百空大师、洪泽湖百里老施主和形意门鲁氏兄弟,均于一夜之间,在徂徕山下赵家庄外遭人杀害。据说尸体上都留有一个黑红掌印,伤在胸背,和商施主独门绝学‘夜魔掌’,颇相近似……”
  商德冷笑道:
  “于是你们就结伴跟踪,找商某问罪来了?这是一尘道长的意思,还是百忍上人的意思?”
  一瓢子道:
  “商施主不可误会,千手如来为少林、峨嵋、华山、武当四派共有之物,由敝派负责保管,不幸失落多年……”
  商德冷冷道:
  “这是你们武当派无能。”
  几个蓝袍道人听他辱及师门,不禁勃然变色。
  一瓢子修为高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
  “此次贫道奉掌门师兄令论,查访此事真相……”
  商德道:“因此就查到我商某人头上来了?”
  百善大师双掌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道:
  “阿弥陀佛,商施主请勿误会,一瓢道长和贫僧师兄弟,原是向商施主虚心求教的。近日江湖上谣言纷传,说什么徂徕山下赵家庄那位老庄主就是商施主,千手如来也为施主所得。江湖传言,固然不足深信,但敝寺师兄等人,全死在‘夜魔掌’下,因此贫僧等才不嫌冒昧,想请施主指点。”
  商德大笑道:
  “这倒好,杀人劫宝,通统记到商某头上来了?”
  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沉,目中射出森森寒光,问道:
  “是谁见到的?”
  青鹤道人稽首道:
  “小道目睹包师弟威远镖局一干人等身中‘夜魔掌’而死,后来又在赵家庄瞧到少林大师等人丧命在同样手法之下。”
  这时站在后面的四个灰衣和尚,有一个挺身上前,合十道:
  “小僧明性,敝寺百空大师傅法体是由小僧运回寺去的,伤在背后,当时却有一块黑红掌印,数日之后,才渐渐呈紫黑,确系死于‘夜魔掌’下不错。”
  商德脸上浮现一丝青气,点头道:
  “你们两个人,曾经亲眼目睹,自然不会错,但你们当真见识过‘夜魔掌’吗?”
  话声出口,身形一晃,一手一个,抓过两人,右手闪电在两人大腿上各轻轻拍一下。
  紧接着,左手“嗤嗤”两声,撕开两人裤管,露出被他手掌拍过之处,然后双手一放,冷笑道:“你们自己瞧瞧‘夜魔掌’的样子吧!”
  他这一番动作,当真快得无以复加,连一瓢子、少林百善、百行大师三位武林顶尖高手都措手不及,眼看着他出手伤人,而来不及抢救。
  一瓢子见青鹤中掌,心中又惊又怒,即从小道童手上接过长剑,喝道:
  “商施主太放肆了!”
  武当、少林两派弟子,一见一瓢子撤出长剑,也同时掣剑在手,四下散开,把商德围在中间。
  青鹤道人和明性和尚腿上各中一掌,同时跌倒地上,两人腿上被商德拍过之处,现出一个淡红掌印,中间镂空,五个手指和一块手掌,清晰如绘。
  商德出手如电,身法更奇等大家围上去时,他早已回到原处,背负双手,哈哈笑道:
  “死不了的,商某‘夜魔掌’收发由心,生死随意,我因他们出言无状,各自废去一脚,以示薄惩!”
  这时,一瓢子和百善大师、百行大师三人已按三才方位而立,另外三个和尚和五个道士也各自占了八卦门户。
  商德仰天大笑道:
  “这就是你们四大门派的‘联合剑阵’了?哈哈,商某虽然不才,却也未必放在眼里!”
  原来六十年前,四大门派四位掌门人化了三年时间,融合各派武功,创了一套绝世武学,由名匠雕成一尊绿玉金莲千手如来,这套绝世武功,原为对付东怪、西妖、南魔、北鬼而创,但千手如来雕成之日,四派掌门都先后谢世,千手如来也在那时失落,四派后人,只知这尊玉佛身上,暗藏四派武学精华,但究竟什么武功,已没有人说得出来。
  不过,当年四派前代掌门,除了把全部武学精华,雕成千手如来之外,为了顾虑四派门人在江湖行走,遇上强仇大敌可以互相策应,又从武当“五行剑阵”和少林“罗汉阵”两种变化精微的阵法之中,另创了一套“联合剑阵”,分授门下弟子,不论人数多寡,均可联手御敌。
  现在,少林、武当两派所布的正是“联合剑阵”,但一瓢子一见商德未对青鹤、明性二人续下毒手,也就未发动攻击,而急问道:
  “青鹤,你们怎么样了?”
  青鹤和明性一跃而起,那知才一用力,口中“啊哟”一声,又跌了下去。
  “师叔,弟子右腿腿骨只怕业已全碎。”
  青鹤道人说了这句话,额上已冒出冷汗,脸色一片苍白。
  一瓢子皱皱眉头,挥手道:“你们退下去,休息一会再说。”
  然后回对商德怒目而视道:
  “敝师侄所言原是实情,商施主如果认为其中尚有出入,也不妨明白表示,贫道和两位大师原是向施主求教的,施主怎好骤下辣手?”
  商德冷笑道:
  “野狼湖山的人,已有三十年不在江湖走动,自认早已与世无争,没想到大家还没忘记咱们姓商的这一家人。既然如此,商某只好来者不拒——哼,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不错,赵家庄那些人通统是我杀的!”
  隐身塔上的满冠星一听此言大感意外。他早已知百空大师和神龙探爪百里溪等人,并非死于东怪手下,何况商德的外貌和声音并不是赵家庄的老庄主,但眼前这位“东怪”居然一口承认,宁非怪事?
  难道这就是“东怪”出名的怪僻之处?
  满冠星心中想着,连忙一拉玲儿,低声道:
  “玲儿,咱们快下去,令尊并不是杀害百空大师等人的凶手,这事我可以出面作证,只有我见过赵家老庄主,也听过他说话的声音,令尊决不是——”
  玲儿噗哧一笑道:
  “满大哥,你也别忙呀!我爹不是已经交代清楚了?你难道还听不出来?我爹说‘通统是他杀的’,不过是一句气话罢了。我爹就是这个脾气,在他气头上,你想去证明,准会碰上一鼻子灰,说不定和方才那两个和尚道士一样,给你印上一掌……反正这些臭和尚道士都瞎了眼睛,让他们去受些教训,我们还是在这里瞧热闹的好。”
  少林百善大师听东怪一口承认杀人,再也按捺不住,冷笑道:
  “施主既然承认杀人,那就好办了。”
  商德大笑道:
  “好办又怎样?”
  身形一晃,反手就是一掌。
  他出手快似闪电,百善大师欲待迎挡,那里来得及,只听“拍!”的一声,脸上已挨了一记耳光。
  百行大师正要举杖劈出,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手掌已迎面劈来,这一掌来势诡奇,使人不知往何处抵挡才好,情急中身形斜退半步,袍袖一振,左掌横立,向前疾拍出去——只听“砰!”的一声,他身子被震得后退出两步,脸上也挨了一个耳光。
  百善大师道行再高,也被打得心头火起,一声厉吼,禅杖起处,一招“风雷交击”,全力向商德腰部直捣过去。
  百行大师也发出一声怒叱,使出一招“左右逢源”,幻出两个斗大杖花,左打右劈,一齐攻到。
  商德身形灵捷至极,举手投足之间,不但化解了他们的攻击,反将他们逼得手忙脚乱。
  那隐身塔上的玲儿,看到爹爹打了两个和尚一记耳光,心中甚觉有趣,掩口咭咭轻笑起来。
  满冠星在少林寺住过一年,知道寺中“百”字辈的大师武功全非弱手,那知到了商德手里,竟然不堪一击心中不禁大感骇异。
  四大门派的“联合剑阵”,原是互为策应,一人动手,其余的人就得侧击进攻,犹如一人身兼数人武功一般,此时的阵式,因武当一瓢子和百善、百行两位大师武功较高,阵势的变化全以三人为主,八个门人站在外围,只是随阵移动而三人之中,又以一瓢子身份较高,是以阵式变化全仗他领导指挥。
  一瓢子虽已看出商德在师侄腿上留下的“夜魔掌”和赵家庄许多人尸体上的掌印不同,知此事定有蹊跷,不料,商德的怪僻执拗竟与当年老东怪如出一辙,竟然不顾一切一口“承认”杀了人,眼下少林两位大师已动上了手,自己身为全阵之主,再不出手就说不过去了,因之他突然一振长剑,喝道:
  “两位大师,请速退回原阵!”
  少林寺五个僧侣,眼看两位师傅连遭折辱,个个怒目切齿,恨不得立时冲上拚命,只因今日这一仗非同寻常,是由武当掌门人的师弟一瓢子亲自主持,他没有发出剑令,谁也不敢妄动,此刻听到一瓢子的喝声,五柄禅杖立即泼风般连绵扑上,三个武当门人,也抖动长剑联手击出!
  一瓢子的喝声出口,身形立即转到天位之上,挥剑发招。
  他练剑数十年,剑上功力已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但见一道矫矫匹练,宛如天河倒挂,凌空卷出。
  商德倒也不敢大意,凝神拍出一掌。
  百善、百行两位大师乘隙退下,各自占定方位。
  这联合剑阵一经布成,情势立变,一瓢子一柄长剑展开武当“两仪剑法”左一圈右一圈,剑光流动,势如澎湃怒涛。
  两旁的百善、百行两位大师也立即施展少林“伏虎杖法”侧面助威。
  后面的少林、武当八个门人亦剑杖齐施,同时围了上来。
  商德身形疾转,双掌交错拍出,强烈的掌风登时将袭上身来的剑杖震开,仰天大笑道:
  “难怪你们敢向商某寻衅,果然有点门道!”
  原来,他劈出的掌风虽将众人的剑杖震开,但掌风接触到一瓢子和百善、百行三人的剑杖时,只觉三人劲气如山,每一招均具极大威力,远超过他们平时所具有的本身功力之上。
  是故,他更不敢大意轻敌,双掌开阖之间,招招倾全力而出,同时人在“联合剑阵”中滴溜溜乱转,身形飘忽,掌影翻飞,掌风所至,必然有人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但“联合剑阵”变化灵活异常,这边被攻退,那边立刻补上。
  玲儿见父亲陷入围攻,颇为焦急,跺脚道:
  “哼,倚多为胜算什么英雄好汉?真要惹怒了我爹,管叫你们一个个立毙掌下。”
  满冠星只是目不转瞬的瞧着场中诸人的进退激战,他本身武功虽然算不得高明,但他心中却熟记着一部少林镇山之宝“达摩易筋真经”,后来又学会了在赵家庄柴房中那位瘦小老人送给自己的“千佛指法”和公孙大娘传授的六式截脉手法。
  此时瞧着这一场激战,顿觉双方所使的招式有些和自己所学的颇相接近,不由越看越喜,悠然神往!
  尤其“达摩真经”上许多不知其意的词句,这时在看了百善、百行两位大师的出招和进退之间的身法,顿时心窍大开,而有融会贯通之感。
  要知少林寺的武艺乃天下武学正宗,此刻百善、百行二位大师所使的“伏虎杖法”正是少林七十二艺之一,而一瓢子使的武当派“两仪剑法”和商德的掌法虽自成一家,但他们的武功路数也没有脱出正统的武功范畴,故这一场大战,对满冠星来说,当真是大有进益。
  就在他凝神观战如醉如痴之际,玲儿已在他耳边道:
  “满大哥,我爹使的是‘金蝉十八变’,你瞧那些和尚和道士都被我爹逼得步步后退,这身法我也会哩!”
  满冠星点了点头。
  玲儿道:“奇怪,我爹干么不发出‘夜魔掌’?和这些臭和尚道士有什么好客气的?”
  满冠星道:“令尊好像在潜心研究他们的阵法。”
  玲儿色喜道:
  “你真聪明,我爹平日就是喜欢这些奇门五行之学,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这时场中形势已变,商德双掌连扬,只听呼呼风响,满场尽是掌影,“联合剑阵”威力虽大,却也攻不进身去。
  若论一瓢子利百善、百行三人的功力,一经联手,原不是商德凭一双肉掌所能抗拒的,但内“联合剑阵”外圈八个门人武功较弱,剑阵既是联手合击,互相策应为功,八个门下弟子被人家强猛掌风逼开,位在中枢的三人,也只好随着后撤。
  但剑阵尽管被商德的掌风撑开,依然把商德困在中间,阵势布防严密,未让商德占得多大便宜去。
  不过,商德似乎尚未打出真功夫,他的心思被满冠星一语道破,平时性喜五行奇门之学,经常钻研各种阵法,故在野狼湖山因地制宜,利用树木布成阵势,使人不得其门而入。
  今天首次见识联合剑阵,自是见猎心喜,故一边研究他们的阵法,一边展开他独门绝技“大风掌法”与斗。
  双方激战约莫一刻时,仍然未分胜负,商德欲罢不能,一瓢子等人欲胜亦不能,彼此都在暗暗吃惊,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一瓢子口发一声长啸,联合剑阵立刻缩小范围,剑杖密集出击。
  商德哈哈一笑,身形连续翻转,竟从一瓢子和百善、百行三件兵器合击之下溜了出去,紧接着右腿猛抬,向扑到身后的四个武当门人扫去。
  这一着快逾闪电,四个蓝袍道人刺出去的剑锋不但全落了空,而且几乎刺到自己人身上,四人急忙收剑,但下盘已被商德的“旋风腿”扫中,只听“哎哟”连声惊叫,四人同时被踢得滚出一丈开外。
  一瓢子睹状大惊,急忙挺剑相救。
  商德乘机欺到百行大师身左,刷刷连劈两掌。
  他的掌法何等凌厉,百行大师来不及抵挡,眼看掌风呼啸而至,只得一拖禅杖顿足跃开。
  商德敢情已观破“联合剑阵”互相策应之道,两掌逼开百行大师之后,随即飘然闪开,再一个转身,双腿连环,踢向百善大师。
  他身形飘忽如风,奇快无比,“联合剑阵”虽是以互相攻守为策应,但吃亏在剑阵中枢只有三个高手,其余全属门下弟子,这些少林、武当门下,平素虽然操练纯熟,可是遇上了像商德这等厉害高手,一时也慌了手脚,剑阵顿呈混乱。
  商德一看剑阵已被自己扰乱,一声长笑,青影闪动,避重就轻,舍过一瓢子,反向另外四个紧守阵位的少林门人扑去。
  “撤手!”他一把夺下一个灰衣和尚的禅杖,再一脚把他踢了个觔斗,手中禅杖立时猛向两个和尚的下盘横扫过去。
  那两个和尚见他神威凛凛锐不可当,不禁心怯,赶紧仰身跃退。
  商德哈哈大笑,正待闯出阵外,幕觉一条人影疾如鹰隼从树梢泻落,劲风飒然,朝自己扑至!
  他破乱了阵法,正想把少林、武当的人打个落花流水,不想凭空来了个援手,而且来人身手极高,人还未到,一股强劲掌风,已当头直拂而下——一时连来人面目都无暇去瞧,扬手一记劈空掌,迎着来人拍出!
  但听“砰!”一声轻震,双方掌力接实,商德身不由自主的斜退半步,而来人双脚落到地上,居然也只后退了一步。
  商德大吃一惊,暗忖道:“武林中能接住我一掌的已是不多,此人是谁?”
  抬目一瞧,只见自己面前,竟是一个身穿青布衫裤的老婆子,此媪脸长如驴,满含戾色,一头白发无风自动,模样甚是吓人。
  “姓商的,你再接我一掌试试!”
  这老婆子正是公孙大娘!
  她喝声出口,又一掌向商德胸口劈出,大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要将商德立毙掌下之态。
  “大娘快请住手!”
  “爹……”
  随着这两声呼叫,两条人影从经塔楼上窗口飞出,朝场上赶了过来!
  正是满冠星和玲儿。
  商德一见玲儿,神色一呆道:“玲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哈哈,来得正好!”
  公孙大娘一声厉笑,一个箭步迎上玲儿,掌出如电,又一把扣住玲儿的手腕脉门!
  “哎呀!你又来了?”
  商德见她抓住自己女儿,面色大变,怒吼道:“你……疯了!这干什么?快放下我女儿!”
  情急之下,左手一掌,对准公孙大娘肩头拍去!
  公孙大娘右手一格,卸开来势,厉笑道:“老婆子一点也不疯,这小丫头是我从野狼湖山带出来的,老婆子正要和你好好谈一谈呢!”
  商德吃惊道:“你去了野狼湖山?”
  公孙大娘道:“不错,就是找你姓商的去的。”
  商德愕然道:“商某和你素昧平生,你找我作甚?”
  满冠星赶到三人跟前,忙道:“公孙大娘,赵家庄那个老庄主不是这人。”
  公孙大娘一哼道:“小子,你和他女儿好了,自然帮他说话。”
  她左手一松,放开玲儿,右手却一把往满冠星手腕抓去。
  满冠星立着不动,任她抓住手腕,一面正容道:
  “大娘当日要小可同上野狼湖山,原是为了要小可辨认这位商德老前辈是不是杀害百里老爷子之人,如今当着商老前辈,小可凭良心说话,大娘又不予置信,岂不矛盾?”
  公孙大娘尖声道:
  “老婆子不相信你,怎会带你上野狼湖山去?又怎肯传你老婆子的独门手法?只是你小子胆敢和小丫头私自逃去,叫老婆子对你失去信心。”
  商德搂着女儿问道:
  “玲儿,这小子是谁?”
  玲儿偎依在父亲怀中,仰脸道:“爹,满大哥是峨嵋门下……”
  说到这里,忽然“咭”的一笑,转对公孙大娘道:
  “老婆子,谁说我们逃走了?昨天晚上,我们只是躲在梁上和你玩捉迷藏游戏,谁知你匆匆的走了。当时你还说过:‘嘿,我要是让你们逃出十里之外,就不叫公孙大娘了。’你现在是不是不叫公孙大娘了?”
  公孙大娘一想不错,难怪自己追了一个晚上,依然找不到他们二人,原来他们就躲在梁上,心中甚是气恼,而恨恨的瞪视着满冠星,几欲给他一记耳光。
  满冠星道:“大娘不信,小可也没有辨法,只是小可证明赵家庄老庄主决不是这位商老前辈。”
  商德向女儿问道:
  “他说的什么?”
  玲儿道:“满大哥曾见过赵家庄那位老庄主,也听过他的说话声音,证明爹不是杀人凶手。”
  商德微微一笑道:
  “胡说,商某敢作敢当,赵家庄上那些人,当真是我杀的!”
  公孙大娘凶睛一瞪,道:
  “你说什么?”
  玲儿忙道:“爹,您分明不是杀人凶手,干么要揽到自己头上?”
  商德哈哈大笑道:“不要紧,为父不惧任何人寻仇!”
  玲儿不以为然道:“爹,有人冒充您去杀人,目的是要我们野狼湖山和天下武林结下梁子,斗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得利,爹这样做,岂不正中了他的阴谋?”
  公孙大娘听了他们父女的对答,突然反手把满冠星摔出一丈开外,跌了一个觔斗,厉笑道:
  “商老儿,你们父女俩别一搭一唱的假撇清,老婆子不管你‘夜魔掌’真假,今天既然遇上了,不妨手底下见个真章!”
  商德点点头,一手推开玲儿,大笑道:“正合商某之意。”
  “无量寿佛!”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一瓢子低诵一声道号,缓步走近两人身前,稽首道:“两位施主请勿动手。”
  商德笑道:“联合剑阵,商某已经领教过了,你们不妨再来一次联手合击。”
  公孙大娘怒叱道:“老婆子向来独来独往,还用不着别人助拳。”
  满冠星已从地上爬起,走了过去。
  一瓢子一指满冠星道:
  “这位小施主说得不错,假冒‘夜魔掌’杀害百里老施主和少林百空大师等人者,确实另有其人,并非商施主所为……”
  商德冷笑道:
  “你倒想通了?”
  一瓢子道:
  “令嫒兰心蕙质,所言确是有理,此人假冒商施主独门掌法,杀害多人性命,正是想洗起商施主和江湖为敌,商施主凭空把事情揽了过去,岂非正好中他的诡计,商施主还请三思。”
  商德听他夸赞自己女儿,心中大为受用,笑道:
  “商某岂会受人利用?只是气不过你们无端寻衅罢了!”
  公孙大娘因一瓢子乃是武当掌门人的师弟,在江湖上声望极高,闻言不禁动摇起来,问道:
  “道长一派名宿,说的自然可信,只不过道长此言何所据?”
  一瓢子稽首道:
  “不敢当得老施主过奖,贫道相信这位满小施主说的全是事实。半月之前,贫道得到敝师侄青鹤的报告,说出百空大师等人被害之日,赵家庄已剩下一座空宅,只发现一个自称峨嵋门下的满小施主在庄上做工,这位小施主据说曾在少林寺住过一年,还是新从少林寺下山的,贫道因此事关系重大,满小施主既是赵家庄唯一留下之人,自然也是唯一可资追究的线索,但峨嵋封山已有一年,无从探听出他的来历,才特地亲上少林,面谒百忍上人。”
  他顿了一顿,又道:
  “贫道远上少林,无非只想知道满小施主自称峨嵋门人,又在少林寺住过一年的话是否属实?如果查证属实,那么他自称只在赵家庄做了几天工等情,就可采信,否则必是赵家庄故意留下此人,捏造情节,以图混淆视听……”
  公孙大娘听得不住点头,商德却仰首向天,微露不耐。
  一瓢子继续道:
  “那知少林百忍上人一口承认,不但声明满小施主乃是峨嵋大观禅师重托寄住少林寺,而且还说在峨嵋封山期中,满小施主的一切行为,愿以少林寺方丈的身份完全担当。”
  他最后这句“完全担当”,当真份量不小!
  公孙大娘听得满面诧异,要知道少林方丈在武林的地位无人可比,他既敢对满冠星打此包票,可知他对满冠星有足够了解,对峨嵋大观禅师也有坚强的信心,才敢说出“在峨嵋封山期中,他的一切行为由少林寺完全担当”的话来。
  她不禁转望满冠星,尖笑道:“好小子,你来头倒是不小,少林方丈百忍上人既肯替你担待一切,老婆子自然信得过你!”
  话声一落,转身欲走!
  商德这一阵工夫,已由玲儿口中得知公孙大娘找上野狼湖山的事,这时见她要走,冷哼一声道:“且慢,你就这样要走了?”
  公孙大娘心切夫仇,那肯多留,道:
  “别人怕你商德,我老婆子可不怕你,不过冤有头债有主,等我老婆子找到真正凶手,定曾把他送上野狼湖山,当着你商德面前,挖心剖腹,算是我老婆子给你一个公道就是了。”
  商德原想“教训”她一下,但听她恩怨分明,话说得漂亮,乃打消了心意,点头道:
  “好,一言为定!”
  公孙大娘走后,商德拉着玲儿的手道:“玲儿,咱们也走吧!”
  玲儿瞧满冠星一眼,道:“爹,满大哥……”
  商德脸色一沉,道:“别理他,姓满的都不是好人!”
  话声一落,拉着玲儿,纵身而去了。
  满冠星怔怔的呆立着,倒不是为玲儿的离去而感伤,而是为了一瓢子刚才那一席话感动不已,敢情少林方丈百忍上人对自己的负气离寺不但无责怪之意,而且还承诺在峨嵋山封闭期中,自己一切行为都由他完全担当……
  他想起自己下山以来受尽一切煎熬,也尝尽了世态炎凉的滋味,别人都因峨嵋封山而瞧不起自己,只有百忍上人与众不同,暗中传授自己“易筋真经”此恩此德,可谓没齿难忘。
  一时只觉心头激动,眼中一阵模糊,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公孙大娘和商德父女说些什么,以及何时离去都茫然不觉了。
  一瓢子目送三人走后,才含笑道:“小施主……”
  满冠星如梦初醒,惊哦一声,连忙拱手道:
  “道长有何指教?”
  一瓢子蔼然道:
  “小施主年少气盛,负气下山,此事百忍上人已和贫道说过,目前峨嵋尚在封山期中,小施主不宜在江湖走动,上人要贫道转告,仍望小施主回转少林寺去。”
  满冠星虽然对百忍上人感激万分,却不打算再回少林寺,闻言摇头道:
  “小可不想再回去了。”
  百善大师开口道:
  “贫衲临行之时,方丈曾有交代,务望小施主再去少林一趟。”
  满冠星忽然想起赵家庄柴房中那位瘦小老人,他曾经向自己说过少林方丈也许对自己另有交代的话,乃躬身答道:
  “大师吩咐极是,弟子有暇,自当专程叩谒方丈全安。”
  百善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但愿小施主早日前去才好。”
  于是,少林、武当门下弟子扶起青鹤道人和明性和尚,首先退出。
  一瓢子向满冠星颔首为礼,说了句:“小施主前途保重!”也偕同百善、百行两位大师,飘然而去。
  精舍前面一片草地上,只剩下满冠星一人木然而立,他心头好像放下了一块石头,因为自己总算消弭了武林中一场因误会而引起的血腥残杀,但这刹那之间,他心头又同时升起一丝寂寞之感。
  夕阳斜照在芳草如茵的草地上,只有自己一条斜斜的人影伴着自己,不禁使他想起蝉儿和玲儿。
  小蝉儿是被她父亲逼着走的,现在不知去了那里?玲儿也是如此,可能随她父亲回转野狼湖山去了。
  还有那位高兄高玉楼,他和自己萍水相逢,却为了搭救自己,而跟踪跋涉两百余里路,后来被公孙大娘擒住,始知他竟是女扮男装,那天早晨,自己和公孙大娘走了,他还被点着睡穴,不知后来如何了?
  他思潮起伏,怔怔的望着天空出神!
  忽然,他发现自己身后的草地上,另有一条高大人影,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
  这人是谁?
  怎么不声不响就到了自己身后?
  他最近经历了不少事故,也略微有点江湖经验,深觉此人形迹可疑来得古怪,立即转身举目瞧去,目光和那人一接触,登时心头大震,背脊骨上一阵发麻,身不由己地往后连退!
  原来出现在他身后之人,是一位身穿紫红团花长袍的老者,年约五十六七,身材高大,神态威猛,颏下留着一部花白山羊胡子,两道凌厉深沉的目光,宛如两柄利剑,脸上带着阴森森狞笑,正一言不发望着他。
  这人,正是赵家庄的老庄主!
  天哪!他怎会在这里出现!
  满冠星虽想力持镇定,却仍掩不住内心的惊慌,后退了两步,硬着头皮,抱拳施礼,口中说道:“原来是老庄主……”
  那赵老庄主微微一哼,阴恻恻道:
  “小子,你眼光不错,还认得出老夫,也听得出老夫的声音。”
  满冠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期期艾艾地道:
  “小可见过老庄主一面,自然认得出来。”
  赵老庄主点点头道:
  “很好,很好!”
  他阴毒的目光一眼不瞬的盯在满冠星脸上,口中发出桀桀怪笑,又道:
  “老夫当日留下你一人,原想假你之口传出江湖,赵家庄全庄之人已神秘失踪,使江湖上人再也找不到老夫,不想你小子却坏了老夫大事……”
  满冠星心怯怯地道:“这么说,庄外那些人果是你杀死的了?”
  赵老庄主微哂道:
  “嘿嘿,也可以这么说,这是他们自己送死,江湖上凡是见过老夫之人,还能够活着的,只怕就是你小子一个!”
  满冠星愕然道:
  “这是为什么?”
  赵老庄主阴哼一声,缓缓跨上一步,道:
  “为什么?嘿嘿,就是因为不让人认出老夫的面目——小子,你现在明白了吧?”
  满冠星不觉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暗暗运功戒备,口中说道:
  “老庄主为什么要杀死那些人?”
  赵老庄主眼中陡然射出两道森森寒光,冷冷道:
  “老夫杀死他们与你何关?嘿,老夫留你一个活口,却让商德脱却干系,你自己说说,你该不该死?”
  满冠星道:“老庄主此来,是想杀我灭口?”
  赵老庄主点点头道:
  “可以这样说,不过老夫若要杀你,你小子那里还有命在?”
  满冠星问道:“那还在等待什么?”
  赵老庄主阴恻恻一笑道;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生死之分,存乎一念,你眼前放着一生一死的两条路,由你自己抉择吧!”
  满冠星道:“生如何?死又如何?”
  赵老庄主道:“老夫方才说过,凡是见过老夫之人,照例无一能生,但老夫却有意成全你……”
  说到这里,突然住口,静静的注视着满冠星,似乎在等候他的反应。
  满冠星面对着这位魔头,也大感莫测高深,是以并未开口,默默的等他说下去。
  赵老庄主脸上渐渐流露出和蔼之容,温声道:
  “数十年来,武林中能与老夫为敌的已是寥寥可数,而今后不出三年,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胜过老夫了!”
  他说到这里,发现满冠星似有动容之色,不由捋须一笑,又道:
  “如果老夫老眼不花,你小子精气内敛,天赋奇佳,乃是练武上上之选,下一代称尊武林的人物,非你莫属!”
  满冠星道:“这和小可生死之事何关?”
  赵老庄主呵呵笑道:
  “当然有关,老夫行年六十,武功虽高,但人寿几何?老夫当然希望有个青出于蓝的传人……哈哈,不但是传人,而且还是未来的……”
  话到一半,又是一阵呵呵大笑。
  满冠星这才明白,原来他拐弯抹角说了半天,竟是想收自己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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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4 21:04:50 | 显示全部楼层
  鬼屋奇缘
  照说,像赵老庄主这样有一身高不可测的武功的人,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希望投入他门下,这种旷世良机,谁也不肯错过。但是满冠星自幼在峨嵋报国寺长大,深受大观禅师的薰陶,心头善恶分明,何况赵家庄柴房中那位传授自己指法的瘦小老人曾说老庄主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样的人岂可事之为师?
  是故,他无动于衷。
  赵老庄主道:
  “老夫之意,只要你拜在老夫门下,不但可免一死,还得传我一身武学,你意下如何?”
  满冠星拱手道:
  “小可乃峨嵋门下,不敢见异思迁背叛师门,老庄主好意,小可心领就是了。”
  赵老庄主的笑容没有了,沉声道:
  “老夫平日极少看得上人,因你资质不错,才破格收录,这是千载难逢的奇遇,你当面错过,将后悔一辈子。”
  他说完这话,眼中陡然射出两道森严寒光,似乎还含有威胁意味!
  满冠星道:
  “小可知道老庄主武功高深莫测,但拜师一节,实在碍难遵命。”
  赵老庄主面色更冷了,点了点头道:
  “这也难怪,谅你小子还不知道老夫是谁……”
  满冠星突然斩钉截铁的道:
  “小可虽不知老庄主是谁,但峨嵋门人,威武不屈,老庄主如别无见教,小可要告辞了。”
  赵老庄主浓眉一轩,迸出几声刺耳怪笑道:
  “很好,你这小子倒真是憨不畏死!”
  说到这里,语声突转严厉,喝道:
  “你知道除了拜老夫为师,另一条路就是杀无赦吗?”
  满冠星瞧他满面杀气,心头也着实有点胆寒,连忙弓背蓄劲,凝神戒备,准备跟他拼了。
  赵老庄主厉笑道:
  “小子,你找死!”
  右掌倏扬,朝满冠星当胸拍去!
  满冠星自知差他太远,但此刻除了舍命硬拚之外,已别无他法,当下把心一横,左手疾出,以卸实拂,用了一招公孙大娘传授的拂脉手法,向他脉腕拂去。
  赵老庄主见他居然敢和自己拆招,不禁肝火大炽,怒笑道:
  “微薄之技,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拍出右手轻轻一翻,手背业已向满冠星顶门击到!
  满冠星从没有和人动过手,毫无搏斗经验,今日首次与人交手,对手又是一位夙负凶名的大魔头,功力相去不啻天壤之别,当然不是赵老庄主之敌了。
  “碰!”
  他还没看清对方的掌法,脑门如中铁板,眼前一黑,就此昏倒在地,失去知觉。
  赵老庄主一见满冠星倒下,嘴角浮起一丝狞笑,随之双脚一顿,身形破空飞起,一闪而逝。
  就在赵老庄主飞走不久,精舍左侧一片树林中闪出一条人影,飞也似的向满冠星奔过来,口中叫道:
  “满兄弟,你怎么了?”
  这人,正是修眉俊目的“少年书生”高玉楼!
  他上前扶起满冠星,见他双目紧闭,脸如白纸,气若游丝,嘴角鲜血汩汩而出,不觉流下泪来,悲声道:
  “爹,您意忍心对他下此毒手……”
  ×                           ×                           ×
  高玉楼抱着满冠星走出仙女庙,顺着庙前一条小径走去,口中喃喃自语,泪水潸潸而下,想起月前爹离开赵家庄之日,曾要自己暗中监视满冠星的行动,并说:如能把他说服引入我父女门下,就带来见我,否则就把他除去——那知自己和他见面之后,竟然对他产生了感情,记得那天晚上在破庙中,满冠星被公孙大娘点了穴道,自己于无法替他解开之时,几度想出手杀死他,但不知怎的竟下不了手。
  唉!“辣手魔女”这个外号,看来对自己已不适合,如今我该怎么办呢?
  她低头望望怀中的满冠星,脸上顿觉一热,心头有甜有酸,不禁凄然一笑,低声道:
  “满兄弟,‘辣手魔女’高玉楼和你结交一场,我当为你尽点心力,若不能救活你,我……唉,那边是不是有一户人家?”
  她看见前面远处有一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心想既有灯光,必有人家,当即加快脚步向那灯火赶过去。
  灯火是从一处荒僻的山坳间透出的。
  奔了里许光景,因为天色昏暗,不辨路径,只是照着灯光走去,脚下时高时低,踩的尽是矮树长草,荆棘丛生的野地。
  穿过一片树林,见到一间矮小的茅屋,灯火就是从茅屋中透射出来的。
  荒僻的山坳中,有这么一间矮小茅屋,而且山居人家一般均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时候居然还有灯火,这种情形不无可疑,似乎透着几分蹊跷。
  但“辣手魔女”高玉楼一则艺高胆大,二则也无暇多想,抱着满冠星便向那茅屋走了过去。
  她走到门前站定,开声道:
  “里面有人在吗?在下过路之人,因兄弟生了急病,求主人行个方便,借地方歇歇。”
  茅屋中寂然无声,没人答应。
  高玉楼又道:
  “喂,里面有没有人住啊?”
  茅屋中这才透出一个尖细声音:
  “里面没有人,难道我是鬼?要进来就进来,难道还要我出去迎接?”
  语音冷峻,好像是不喜外人打扰。
  这若是换了平时,高玉楼早就发作了,但她此时为了救满冠星,没心情与人斗气,当下用脚尖轻轻一推木门,原来木门只是虚掩,一推便开。
  一眼望去,茅屋里面地方不大,靠左壁一张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头发花白身着黑衣的老媪,背门而坐。
  她正忙着收拾桌上的东西放入身边一口小木箱中,动作十分快速。
  收拾东西放进箱里,原是十分普通的事,但这个黑衣老媪的举动,却使人产生一种神秘诡异之感,高玉楼诧异的暗忖道:
  “这个老婆子在搞什么玩意儿?”
  黑衣老媪虽然背面坐着,并没转过身来,但她好像知道高玉楼正在打量着她,冷冷道:
  “要进来,就进来,站在门口瞧些什么?”
  高玉楼颇不喜欢老媪这种说话的口气,闻言柳眉挑动,但终于忍了下去,抱着满冠星走进屋去。
  黑衣老媪又道:
  “进来了,为何还不把门掩上?”
  声音相当严厉。
  高玉楼外号“辣手魔女”,岂是好惹之人,只因满冠星伤势沉重,才耐着性子没敢发作,此刻眼看黑衣老媪一再恶声相向,那还忍耐得住,不禁冷笑一声道:
  “你这老婆子好没道理,要不是我兄弟得了急症需要救治,谁会找上你这间鬼屋来?”
  那黑衣老媪依然没转过身来,尖声道:
  “鬼屋?嘿嘿,一点也没错,这正是鬼屋,小丫头,你怎会找上鬼屋来的?”
  高玉楼一怔,暗忖道:
  “这老婆子邪气得紧,我可得小心一点……”
  只听那黑衣老媪又道:
  “小丫头,你找到鬼屋里来,总算与鬼有缘——来,你那兄弟伤势不轻,抱过来给我瞧瞧!”
  高玉楼道:
  “你会看病?”
  黑衣老媪道:
  “不错,我只要一摸就知道他生的什么病。”
  高玉楼便把满冠星抱过去。
  黑衣老媪依然相背而坐,连身子都没有稍动,等高玉楼将满冠星抱到她身后,忽然倒转双手,摸上满冠星的身子。
  这下,把个“辣手魔女”瞧得大为震骇。
  要知一个人的两手,只能正面平伸或弯曲,不可能从背后弯曲向上,此乃骨骼关节之限制,不论武功如何高强,也绝不可能使双手后弯。
  可是眼前这个黑衣老媪,虽然背面而坐,但她弯过来的两手,却和正面一样,弯曲自如,好像她双手根本就是反生的一般!
  她双手在满冠星身上摸了一会,渐渐摸到头顶,忽然自言自语的道:
  “奇怪,这小子还只有二十来岁,那来这么深厚的功力?嘿,这出手之人,武功更高,一掌击在顶心‘百会穴’上,虽然只用了三成力道,但要是换了个人早就死定了,这小子居然没死……”
  高玉楼问道:
  “老前辈,我兄弟还有救吗?”
  黑衣老媪没回答,反问道:
  “你们是何人门下,什么人把你兄弟打成重伤的?”
  高玉楼道:
  “晚辈峨嵋门下,我兄弟被人击伤之时,晚辈并没在场,等晚辈赶到,他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
  她江湖经验较丰,在未摸清对方身份之前,那肯实说,故临时编了一套话。
  黑衣老媪倒也不起疑,冷冷道:
  “峨嵋门下?唔……你兄弟年纪轻轻,怎会和武林中一等一的人物结下深仇?伤得这么重?”
  高玉楼担心满冠星的伤势,听她说得如同亲眼看见一般,忖度她必有救治之道,急问道:
  “我兄弟有没有救?”
  黑衣老媪桀桀怪笑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知他有没有救?”
  话声未了,右手忽然缩了回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倾出一粒绿色药丸,然后说道:
  “服下此药,只要不立时就死,就可保得一天时间。”
  高玉楼伸手接过,仔细一瞧,只觉得这粒药丸色呈暗绿,心中不禁有些犹豫,只因她曾听爹说过,只有毒药才会呈暗绿色。
  这个老媪举止颇多怪异,不知是友是敌,她的莱丸能吃吗?
  黑衣老媪背后好像长了眼睛,冷笑道:
  “你担心此药有毒?嘿嘿,我这粒药确是有毒,你兄弟伤得这么厉害,还想好得了吗?我若有害他之心,你们踏进鬼屋早就没命了。我说过服下此药,只要不立刻死去,就可保得一天时间,药性虽毒,却是藉以引发他体内尚存的生机,你既然疑神疑鬼,那就算了,我配制此药可着实不易呢!”
  说着,突然手腕一探,把那粒药丸夺了回去,迅速放入瓶中。
  高玉楼已看出黑衣老媪武功极高,但对方这一举动,太过不近情理,不禁气得柳眉倒竖,倏然后退三步,怒叱道:
  “老虔婆,我一再忍让,无非为了我兄弟伤势沉重,当我怕事,那你可看错人了!”
  黑衣老媪依然背坐如故,阴笑道:
  “好个野丫头,我送你一粒药原是一番好意,你居然对我发起脾气来了?”
  高玉楼对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媪很不放心,赶紧把满冠星交到左手,右手紧握剑柄准备应变,同时脚下轻移,慢慢向门口退去。
  那知就在这一瞬间,突觉微风飒然,眼前一花,黑衣老媪已拦在门口,但她还是背向着高玉楼,没有转过身来,口中桀桀怪笑道:
  “丫头,我这鬼屋岂能容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高玉楼见她身法有如鬼魅,心中大为震惊,但仍不服气,冷哼道:
  “区区茅屋还拦得住本姑娘?”
  话声出口,挫腰、振腕、出剑、发招,“嘶”的一声,十数点闪烁青芒,有如电光石火,攻向黑衣老媪背上大穴。
  这一招剑法,乃是她家传的厉害招术,一剑出手,分点十数大穴,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令人防不胜防。
  她因黑衣老媪举止怪异,身法又快得有如鬼魅,知是罕见的武林高手,因此打算先下手为强,第一招便使出厉害杀手,希望出奇制胜。
  眼看十数点寒芒堪堪袭上黑衣老媪背部,忽见她身形微侧,左臂一举,似圈非圈的向左斜斜一引,高玉楼陡觉剑势一窒,后半招剑法已被对方引开一边,而且一股暗劲使她收势不住,脚下竟然随着剑势,向左前方冲出一步。
  她想不到黑衣老媪的身手如此高强,急忙横剑护胸。
  黑衣老媪始终没有转过身来,仍是以背部对着她,尖笑道:
  “好剑法!这一招若是由高山雪出手,我老太婆真得费点手脚破解,可惜你小丫头功力还差得远!”
  说到这里,突然厉声道:
  “你可是第二代南魔的女儿?”
  “辣手魔女”心头更是骇异,但想对方既然识破自己身份,以爹在武林中的威名,她也许不敢对自己怎样,乃冷冷答道:
  “你说得不错,姑娘我叫高玉楼,你待怎样?”
  黑衣老媪嘿了一声道:
  “你方才为何说是峨嵋门下?”
  高玉楼道:
  “他是峨嵋门下。”
  黑衣老媪尖笑道:
  “我明白了,这小子准是被你老子打伤的,你却偷偷的抱着他逃出来是吗?”
  说到这里,仰首桀桀大笑,声震屋瓦。
  高玉楼叱道:
  “你笑什么?还不让我出去!”
  黑衣老媪大笑一阵之后,忽然声音缓和下来,道:
  “小丫头,你想不想救他?”
  高玉楼一呆,有点不能适应这种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但听出她有救满冠星之意,心中一喜,脱口道:
  “老前辈若肯救他,我……感激不尽。”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
  黑衣老媪道:
  “也算你造化碰上了老身,而且错过了今晚,任谁也救不了他啦。”
  高玉楼道:
  “老前辈既然答应救他,就请!”
  黑衣老媪没待她说完,忽然截口道:
  “我那里有救人的本领?”
  高玉楼愕然道:
  “老前辈不是答应救他吗?”
  黑衣老媪仰头望着屋梁,轻轻叹了口气道:
  “凭你这点功夫,要赢他一招,原是大难之事……但如出其不意,能够把他逼退三步,也许有望……但是想逼退他三步,你也得尽力施为才行……”
  高玉楼满头雾水道:
  “你在说什么?”
  黑衣老媪道:
  “我在说一个人,这人昔年曾有一句诺言,只要有人能赢他一招,或者把他逼退三步,便可答应一件要求,只是数十年来,从没一个人能够获得他的承诺。”
  高玉楼道:
  “想必这人武功高不可测,无人能够赢他?”
  黑衣老媪道:
  “那也不见得,武林能人辈出,岂无胜他之人?但试想武功能胜过他之人,又那会有事求助于他?不过……他的身手也的确不弱,你只要把他逼退三步,他自然不会说了不算,这小子就有救了。”
  高玉楼道:
  “老前辈说的,不知究竟是何人?此人现在何处?”
  黑衣老媪道:
  “这人是谁,你此时毋须多问,出门之后,由此向西,奔行八九里光景,有一处桃林,你可隐伏林中。今夜三更过后,有一个道士装束的人向东行来,你必须等他走到跟前再突然发剑,那人必然向左首闪出去,好在你爹的‘天星剑法’惯于虚实互用,发剑之时,就得先虚后实,把全力放在左边,才能把他逼出三步,那时你赶快丢下手中长剑,要他实践昔年诺言,此行便算成功。不过你千万不可说出受我指点,否则功败垂成,普天之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救这小子了。”
  高玉楼将信将疑,要待再问,黑衣老媪挥手道:
  “三更将至,你快去吧!”
  高玉楼虽是满腹疑惑,但救人要紧,决定前往一试,便道:
  “好,多谢老前辈指点。”
  黑衣老媪道:
  “用不着谢我,我又没替这小子疗伤,我是瞧在你爹高山雪的份上才指点于你,成不成还得瞧你自己的造化。”
  她自始至终没与高玉楼正面相对,显然不愿以面目示人。
  高玉楼当即抱着满冠星退出茅屋,才走出数步,便听到身后“砰!”的一声,那扇木门已重重关上,屋中灯火也随之熄灭。
  高玉楼暗暗皱眉,自己在江湖上也遇到过不少怪僻之人,但像黑衣老媪这样冷僻怪异的,当真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要自己去见那道人,请他救治满冠星,会不会是一项诡计?
  ——不,我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况她的武功比自己高出不少,如欲加害也尽可直截了当把自己杀死,何用故弄玄虚?
  她一边赶路一边思索,八九里路转眼已到,向四下略一打量,果见路边不远有着一片桃林。
  她折腾了半夜,双手始终抱着满冠星,时间久了也感到疲累不堪,好在此刻三更未到,正好先休息一下。于是,她抱着满冠星进入林中,在桃林中席地坐下,闭目养神。
  但心中思潮起伏,无法宁静下来。
  她想着方才黑衣老媪交代的话,要自己出其不意偷袭一个过路的道士,而且算准自己出手之时,那道士必然会向左闪去,故嘱自己先虚后实,把实招放在左边,但何以把道士逼退之后,就得赶快弃剑?
  是了,那道士武功定然比黑衣老媪高出甚多,自己如不赶快弃剑,说不定会伤在他手下……
  对方武功高强,自己若是一击无功,不能把他逼退三步,满兄弟的伤岂非没有人能救了?
  她这么一想,只觉此举关系重大,自己事前该有个妥善准备才好。
  她起身走出桃林,默默盘算着那道士由西行来时,自己该在什么位置和什么时间发剑才能使他措手不及,而将他逼退三步。
  看过地形,测过距离,拟定出手的地点,才返回林中,重新坐下歇息。
  不久,三更已至。
  高玉楼的心情也随着渐渐紧张起来了。
  她悄悄抽出长剑,在自己算好步位之处伏下身子,目不转睛的望着远处,希望那个道士早些出现。
  时间,在焦灼之中过得特别慢,高玉楼握着剑柄的掌心已在淌汗,正在疑惑焦急之际,远处果然出现一点黑影,其人衣衫飘飘,正向桃林走过来。
  “来了!来了!”
  她精神一振,立即屏息凝神,伏着不敢稍动,因为对方的武功若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十丈以内,坠针落叶无不清晰可闻,自己倘若稍露形迹,让对方警觉林中有人而突袭无功,满兄弟的伤势就无人能救了。
  俄顷,那人已逐渐走近,果然是个道士装束之人,长须飘胸,手上似乎还捧着一口小木箱,身如行云流水,飘然而来。
  月光昏黯,瞧不清对方面貌,只依稀看得出道人少说也有五十来岁光景。
  老道人逐渐接近,高玉楼心头狂跳,紧张万分,执剑的右腕竟因此起了轻微颤抖,但仍全神贯注的计算距离:十丈、八丈、五丈、三丈、一丈……八尺……七尺……六尺……
  “看剑!”
  一声娇叱,身如电射,剑先人后,向林外猛窜而出!
  人到剑到,剑尖爆出一连串寒星,青芒四射!
  那老道人左手捧着药箱,飘然行来,做梦都没想到有人埋伏林中突发狙击,娇叱入耳,眼前剑光暴涨,点点寒星,已然直奔胸前,不禁惊“噫”了一声,右手袍袖一拂,斜身向左闪开——
  高玉楼早已算好步骤,见他果然向左闪去,心头大喜,她发剑之初,表面上看虽尽力施为,但其实剑锋含蓄,半属虚招,经老道袍袖一抖,几乎全被封住,但次一瞬间的后半招却顺势而发,剑锋一偏,一圈青虹,疾如彗星,随着老道左闪之势,迎面削去。
  那老道人虽是突遭袭击,但他眼明手快,一看高玉楼年纪不大,剑上功力显然有未足,认定自己袍袖一拂之势,必可将对方剑招完全封住,那知他向左闪出的身法,早已被人泄漏,正好落在高玉楼的计算中,故身子堪堪闪出,对方的剑招突然转强,一点剑影闪电削到,距离面门只有七八寸光景!
  这一下,当真大出老道意料之外,地势狭仄,任他武功再高,躲闪封解都嫌不及,但此人武功当真高得出奇,只见他微一吸气,身子离地而起,倏忽往后飞出五尺来远!
  高玉楼正待丢弃长剑,就在此时,蓦觉手上一震,长剑已被人夺去。
  那老道人脸露愠色,沉声道:
  “小娃儿好不孟浪,贫道和你无怨无仇,竟然骤下杀手,若是换了别人,岂非糊里糊涂的伤在你剑下了。”
  高玉楼扑的跪了下去,叩头道:
  “老前辈慈悲,请您救救晚辈兄弟。”
  老道人诧异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起来好说话。”
  高玉楼依言站起身子。
  老道人问道:
  “你兄弟怎么了?”
  高玉楼道:
  “晚辈兄弟身受重伤,命在旦夕,恳求老前辈施救。”
  老道人释然一笑道:
  “这个简单,贫道药箱中有的是伤药,你兄弟人在那里?带贫道去瞧瞧,唔……如果你兄弟不在近处,贫道今夜尚有事待办,你只要告诉我你兄弟伤在何处,贫道送你一粒药丸便了。”
  高玉楼听他一口答应,心中大喜,忙道:
  “晚辈兄弟就在林中,老前辈请稍候,容晚辈去把他抱来。”
  说着,急匆匆返身往林中走去。
  老道人手捻长须,伫立等候。
  一会工夫,高玉楼已抱着满冠星走来,老道人一见满冠星脸如金纸,双目紧闭,已知他伤势严重,当下示意高玉楼把他放到地上,然后一掳道袍,蹲下身子,伸出三个指头,按在满冠星脉腕之上。
  手指落到满冠星的脉门上不久,老道人脸色就微微一变,神情变得异常凝重。
  高玉楼心知不妙,急问道:
  “老前辈,我兄弟如何了?”
  老道人把完了脉站起身子,沉吟道:
  “令弟伤势倒是不重,不过……”
  高玉楼道:
  “可以治好吗?”
  老道人瞧了她一眼,摇摇头道:
  “只怕不容易,这和令弟三十年以上的内功火候有关。”
  高玉楼一听此言,心中甚感纳闷,心想满冠星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怎么可能有三十年以上的内功火候?
  老道人继续道:
  “但令弟一身内功却似无法发挥运用,击伤令弟之人武功极高,当他一掌击中令弟顶门之时,令弟积聚体内的内功,受到外来的么力,而生抗力,但又无法承得起,以致气逆于心,经脉闭塞,这比受了重伤还要难治,贫道药箱中伤药只能治疗一般内外伤,无法疏散闭塞的经络。”
  说到这里,抱着药箱,似有离去之意。
  高玉楼大急道:
  “老前辈这么说来,我兄弟是没救了?”
  老道人又沉吟半晌,道:
  “要救令弟只有一个办法,即是找一位内功深厚的人,不惜耗损真力替令弟打通奇经八脉。嘿嘿,但此人非有四五十年修为难以为功——好了,贫道尚有要事,恕难久留。”
  他似乎怕被高玉楼纠缠,话声一落,匆匆欲走。
  高玉楼那肯放过机会,忙道:
  “老前辈请留步!”
  老道人一煞脚步,皱皱眉道:
  “贫道话已说完,你还是另请高明吧,令弟三日之内若不能打通经脉,一旦经脉硬化就无法救治了。”
  高玉楼道:
  “老前辈救人救到底,请救救晚辈兄弟吧!”
  老道人呵呵笑道:
  “小娃儿,你倒说得容易,打通奇经八脉岂是等闲之事?”
  高玉楼道:
  “你方才不是答应了?”
  老道人一怔道:
  “贫道几时答应过来?方才你说你兄弟负了重伤,贫道因药箱中有现成伤药,才说愿赠一粒药,如今已诊断出令弟伤势不重,只是真气受挫经脉闭塞,这不是一般丸药所能治愈的,你应该去找一位内功深厚者为他打通奇经八脉便可——”
  高玉楼截口道:
  “老前辈既然有要事在身,晚辈自然不敢相强,只是晚辈心中尚有一事未明,请老前辈指教。”
  老道人听她口气并无纠缠自己之意,便点头道:
  “好,小兄弟有话请说,贫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高玉楼道:
  “请问:以老前辈这般功力之人,能不能替晚辈兄弟打通经脉?”
  老道人又是一怔,只当高玉楼已知自己的来历,只好答道:
  “实不相瞒,以贫道的修为而言,替他打通经脉自非难事,小兄弟定然知道,武林中像贫道这般功力的人,虽然不多,却也还有几位,小兄弟还是赶快设法要紧。”
  高玉楼道:
  “那么,您老该替我兄弟治好再走,武林中人一诺千金,不能说了不算。”
  老道人诧异道:
  “贫道何曾给你什么承诺?”
  高玉楼微笑道:
  “道长以前好像有过承诺,只要有人赢得你一招,或者把你逼退三步,就可答应对方一件要求?”
  老道人呆了呆道:
  “这话贫道确曾说过,那是二十年前,江湖上许多人都要找贫道治伤疗毒,贫道实在不胜其烦,才订下这个规矩……”
  高玉楼道:
  “不管那是二十年前或二百年前,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方才您老被晚辈逼退了三步。”
  老道人突然哈哈大笑,道:
  “不错,贫道自从昔年订下了这条规矩之后,有人找我动手,即使退让,但脚下从未退出五尺,五尺最多也不过两步罢了。”
  高玉楼故意露出不屑之色道:
  “道长后退五尺就算只有两步,但道长忘了还曾向左闪出一步,一招之间,道长连退三步,该是不折不扣的事实,道长也算是成名人物,如要食言后悔,晚辈也拿您没办法,道长就请便吧!”
  老道人一想自己果然是退了三步,不禁捻须大笑道:“罢了,我鬼手仙翁叶胜天今夜认栽便是,纵有天大的要事,也得替你兄弟打通了经脉再走!”
  他这一自报名号,听得高玉楼大吃一惊,这位鬼手仙翁叶胜天不正是五大世家中和爹齐名的第二代“北鬼”吗?
  那么,自己晚间遇上的那个黑衣老媪,莫不成即是他的胞姐鬼脚婆婆叶飘香?
  听爹说,他们姐弟两人平素不睦,尤其鬼脚婆婆心毒手辣,最工心计,自己今晚居然蒙她指引,实是异数,敢情真是瞧在爹的份上了。
  她因鬼手仙翁答应替满冠星疗伤,欣喜已极,忙道:“老前辈俯允赐救,晚辈感恩不尽!”
  鬼手仙翁叶胜天轻哼一声,忽然摆手道:
  “慢着!我老道今夜打这里经过,应该没有人知道,你如何知道的?”
  高玉楼道:
  “晚辈只是凑巧碰上老前辈,想起老前辈从前有过诺言,只要有人能把你逼退三步,就可答应对方一件要求,晚辈一时情急,只好冒险一试。”
  叶胜天呵呵笑道:
  “小兄弟不肯实说,贫道也猜得出,先父墓地,就在前面不远,每年今日贫道都要从远处赶来祭扫,也每年都有些麻烦——唉,这事不说也罢,你且随贫道到林中去,贫道立刻替令弟疗伤。”
  高玉楼听他口气,分明已经知道自己是受鬼脚婆婆叶飘香指点而来的,他说的“每年都有麻烦”,可能是指他们姐弟两人遇上了都有争执而言。
  她不敢多问,赶紧抱起满冠星跟着他走入林中深处。
  鬼手仙翁叶胜天走在前面,一路往桃林深处走去,差不多走了几百步,才要高玉楼放下满冠星,吩咐道:
  “贫道替令弟打通全身经脉,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在这段时间之内,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可惊扰贫道!”
  高玉楼点头道:
  “是,晚辈当替老前辈护法。”
  鬼手仙翁微微一笑道:
  “小兄弟武功虽然不弱,但此事有关生死,出不得丝毫差错,这样好了,护法之事让墨娘子来,小兄弟只替我保管这口药箱,不要被人抢走。”
  高玉楼出身五大世家,家学渊源,武功一道,自幼即得乃父真传,平日心高气傲,从没把江湖上人放在眼里,如今听鬼手仙翁口气,说什么护法之事,要由墨娘子担任,自己只替他保管药箱,心中不禁大是不服。
  墨娘子?
  墨娘子的武功会比自己还高?
  但眼前只有她和鬼脚仙翁,那来的什么墨娘子?
  鬼脚仙翁话落,放下药箱,打开箱盖取出一个瓷瓶,在地上倾了一撮乐末,然后塞好瓶子,收入箱子,阖上盖子。
  然后再从袋中掏出一支小小锁匙,打开药箱下层的一把小铜锁,那药箱下层有个小抽屉,只见他用指甲轻轻叩了两下,说道:
  “墨娘子,老道今夜有点事儿,要你充当护法,你快出来吧!”
  话声才落,便听药箱下层的小抽屉中起了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从里面爬出一团黑黝黝的东西!
  竟是一只人面蜘蛛!
  这只人面蜘蛛的眼睛足有黄豆大小,在黑暗中射出绿惨惨的光芒,它慢慢爬到那一小撮药末之上,贪婪的捡食药末。
  高玉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赶紧退开数步。
  鬼手仙翁笑道:
  “别怕,这墨娘子已通灵性,贫道每在深山大泽采药,都由它替我护法,虎豹毒蛇碰上它无不退避三舍,贫道就在它布成的丝网之下安然酣睡……”
  正说着,那只人面蜘蛛忽然昂起头来,发出“吱吱”两声怪叫。
  鬼手仙翁连忙蹲下身子,用手指在地上边叩边走,那蜘蛛敢情久经训练,通晓人意,随着他手指叩处,缓缓爬出。
  高玉楼这下看得清楚了,原来那蜘蛛爬过之处,地上已留下一条闪闪发光的银色蛛丝。
  不久,鬼手仙翁已在两丈周围绕了一圈,人面蜘蛛也布完了一圈银丝,然后忙碌的在树上树下不停的爬动,吐丝布网。
  一会工夫,两丈外的桃林之间,已张起一层疏疏朗朗的蛛网。
  高玉楼知道这只大蜘蛛本身就是极毒之物,它吐的蛛丝也有剧毒,但不太相信连凶猛的虎豹也要退避三舍,只是当着鬼手仙翁未便提出反驳。
  鬼手仙翁见人面蜘蛛已布成毒网,便把药箱交到高玉楼手上,郑重其事地道:
  “你替我保管这药箱,无论发生什么事故,都不可惊扰贫道,尤其不可碰上蜘蛛,切记切记。”
  语毕,便在满冠星身后盘膝坐下,闭目垂眉,运起功来。
  高玉楼手上捧着药箱坐在一边。
  这时已是四更光景,桃林内黑沉沉的一片死静。
  过了一会,只见鬼手仙翁身上热气蒸腾,汗下如雨,忽然,他缓缓睁开眼睛,一手扶起满冠星的身子,右手骈指如戟,迅速点在他头顶“百会穴”上。
  接着,第二指落到“后顶穴”,再接着是“强间”、“脑户”、“风府”一路点了下去。
  转眼工夫,已将督脉穴道顺序点完。
  然后,再由“会阴穴”开始,落指如风,由下而上,点的是任脉二十四穴。
  他替满冠星打通了“督”“任”二脉之后,仍将满冠星平放地上,自己随即闭目垂帘,打坐调息。
  高玉楼知道这打通经脉之举,极耗真元,需要调息运功,才能再施术,故屏息以待,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果然,隔不多久,鬼手仙翁叶胜天再度扶起满冠星,继续出手点“冲”“带”二脉,再点“阳跷”、“阴跷”。
  就在此时,高玉楼忽听到一阵“嗡嗡”之声,从不远处响了过来。
  听声音,好像有数十只蜜蜂,群飞而至。
  高玉楼抬头望去,赫然发现身右一丈之外,那面疏朗朗的蛛网上,已然粘着许多金色小蜂,正在振翅挣扎发出哀鸣。
  那蜘蛛网空格极大,纵是麻雀之类的小鸟,也足可飞得过去,何许这许多金色小蜂偏偏会撞上蛛丝而无法脱身。
  她正感惊异,又见一群金色小蜂飞来,怪的是一接近蜘蛛网,不知怎的,一只一只不由自主的撞上蛛丝,竟没有一只能够飞得进来。
  这时,那只人面蜘蛛缓缓从树枝上出现,循着银丝爬过去。
  它像个熟练而从容不迫的猎人,倾刻之间,便将数十只小蜂呑入腹中,嗡嗡之声也随告静止。
  高玉楼看到这里,突然有所警觉,转头一看,身侧不远的桃林下已悄无声息的站着一个鬼魅似的人影。
  相距非遥,依稀可以看到那人有一头白发,一身黑色衣裳,背面而立——不正是指点自己前来的黑衣老媪鬼脚婆婆叶飘香吗?
  高玉楼心头一震,怕她惊动正在替满冠星打通经脉的鬼手仙翁叶胜天,正待起身阻拦,忽然想起叶胜天曾经一再嘱咐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故,都不可惊动他之言,只好隐忍下来,仍然静坐不动。
  鬼脚婆婆叶飘香却开口了,冷冷地道:
  “胜天,你真是明目张胆的和我作起对来了,明知我今晚会来找你,竟故意放出毒蜘蛛把我护身金蜂悉数咬死,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说话之时,左手微微一弹,一支金针,闪电般射向那只人面蜘蛛!
  这时,鬼手仙翁已点完“阳跷”、“阴跷”二脉,正闭目跌坐,对鬼脚婆婆的指责恍如未闻。
  高玉楼见她打出一支金针,料定那只人面蜘蛛难幸免,正在暗叫不好,忽然奇事发生了,那支金针才一飞近蛛网,竟然和方才那群小金蜂一样,一下被银丝粘去,胶在上面动也不动了。
  鬼脚婆婆叶飘香似乎甚感意外,口中微“噫”一声,抬手又是七八支金针向那只人面蜘蛛射去。
  说也奇怪,那疏朗朗的蛛网,好像有一股强烈的吸力,七八支金针依然和先前那一支一样,针尖一斜,悉数粘上了蛛丝。
  鬼脚婆婆叶飘香虽是背人而立,但她听觉极灵,一听打出的金针悉数落空,不禁厉笑一声,右掌猛扬,拍出一股掌风,猛袭那只人面蜘蛛。
  她功力何等深厚,区区一片蛛网,如何能够挡得她的一击?
  那知事情大谬不然,她拍出的强劲掌风涌进蛛网,却见那片疏朗朗的银丝蛛网只起了一阵晃动,仍然完好无损。
  那只人面蜘蛛不但未受伤,而且施展反攻,突然口吐银丝,悬空一荡,向鬼脚婆婆飞扑过去。
  鬼脚婆婆似知道厉害,赶紧身形一闪,急遁而去。
  高玉楼看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鬼手仙翁说的不假,墨娘子果然厉害无比,回头一瞧,鬼手仙翁行若无事,仍继续替满冠星打通“阳维”、“阴维”二脉。
  只要二脉一通,大功就可告成了。
  他下指极快,“筑宾”、“腹哀”、“大横”、“府舍”、“期门”、“天突”,一路由下而上,当点到最后“廉泉穴”时,满冠星口中突然发出“呃”的一声,人向后跌倒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高玉楼见状大惊,慌忙过去将他扶起,只觉他浑身烧得发烫,双颊如火,呼吸却甚是沉稳,始知道经脉已通,不禁透了一口气,心甚欣喜。
  再看鬼手仙翁,早已盘膝坐在地上,额前大汗淋漓,一身道袍尽湿,想是替满冠星打通奇经八脉,真气耗损过巨,极需养神调息。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片火光映入林中,同时听得一串桀桀怪笑,由远而近。
  鬼脚婆婆又来了,她两手各执着一支巨大松燎火把,火光熊熊,满面狞笑,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想纵火烧林?火攻人面蜘蛛?不错,她逼近蛛网时,立刻举起那两扎熊熊火把,猛向蛛网上撩去。
  这一着果然奏效,那面银丝蛛网不怕暗器,不怕掌风,但遇上了火,却是天生的克星,只听一阵“滋滋”轻响,整张蛛网立刻烧得不见踪影,墨娘子飞快的爬树逃去了。
  高玉楼怕她伤害其兄叶胜天,连忙拔剑准备应变。
  鬼脚婆婆每次出现时,总是以背部对着人,始终不让人见到她的面貌,但她背后好似长着眼睛,高玉楼拔剑的动作她了若指掌,嘿嘿笑道:
  “丫头,你兄弟的伤治好了吗?”
  高玉楼横剑当胸,答道:
  “多谢老前辈指点,晚辈兄弟的伤已蒙道长治好,只是还没醒转。”
  叶飘香哼了一声,道:
  “奇经八脉初通,体内气息尚未完全顺畅,过一会自能醒转,你不去他身边照顾,横剑挡路,意欲何为?”
  口中说着,脚下倒走,向高玉楼逼近。
  高玉楼看出她不怀好意,忙道:
  “老前辈请止步。”
  叶飘香怒声道:
  “你有何话说?”
  高玉楼心中暗暗计较,鬼手仙翁已替满冠星点完八脉,目前正在运功调息,过一会即可恢复,自己最好设法稳住她的情绪,尽量拖延时间,以便让叶胜天恢复体力,乃道:
  “晚辈原是在这里替那位道长护法,但不知老前辈此来何为?”
  叶飘香厉声道:
  “好哇,你倒替他护起法来了?”
  高玉楼道:
  “这位道长替晚辈兄弟疗伤,曾说不准有人惊动他,晚辈原是在这里替那位道长护法,也就是替我兄弟护法,有什么不对?”
  叶飘香道:
  “好,此事不谈,你快带那小子走吧!”
  高玉楼道:
  “老前辈和这位道长有仇?”
  鬼婆婆喝道:
  “少噜苏,快走!”
  高玉楼道:
  “老前辈指点晚辈前来,对晚辈有恩,但这位道长不惜损耗真气替我兄弟疗伤,对晚辈也是有恩……”
  “这又怎样?”
  “我想……对了,还没请教老前辈贵姓大名?”
  “我叫叶飘香!”
  “啊!原来老前辈是鼎鼎大名的叶飘香,我听家父说过,您老一身武功已出神入化……”
  她为了延宕时间,故意奉承她,大拍马屁。
  叶飘香性情偏激,但最喜欢人家奉承,听说第二代南魔高山雪居然对她女儿称赞自己武功出神入化,心中如何不喜?
  因此,她的语声不那么凶暴了,说道:
  “五大世家的第二代人物,要算你爹年纪最大,功力也最为深厚,我老太婆算得了什么,我的武功若有胜天那么高强,也用不着指点你找他疗伤了。”
  高玉楼听得暗暗奇怪,心想她指点自己前来,和他们姐弟两人的武功有何相干,乃问道:
  “老前辈,此话怎说?”
  叶飘香突然冷笑道:
  “小丫头,你是故意和我扯淡,是想拖延时间吗?嘿嘿,胜天替那小子打通奇经八脉,少说也消耗他三成功力,没有一两个时辰,那能复原?你想想,我和你们非亲非故,那小子的死活,与我何关?就算沾亲带故,我也犯不着昔你出主意呀!告诉你,我指点你来找他,目的就是为了要让他耗去三成功力,这样我才能制得住他。”
  高玉楼号称“辣手魔女”,这时听了鬼脚婆婆的一席话,全身也为之一阵毛骨悚然,苦笑道:
  “这位叶老前辈不是你的亲弟弟吗?”
  鬼脚婆婆狂笑道:
  “不错,他是我的亲弟弟,但我们之间恨比海深,仇比山高!”
  “为什么?”
  “没你的事,你别多问!”
  说毕,舞动火炬,向叶胜天“倒走”过去。
  高玉楼急叫道:
  “小心那墨娘子!”
  鬼脚婆婆双目失明,唯一忌惮的就是那只人面蜘蛛,闻言脚下一煞,两支火炬更是舞个不停,意欲吓退墨娘子。
  高玉楼眼看她果然上当,这一机会那肯错过,长剑猛吐。
  鬼脚婆婆一时不察,左手上的火把登时被她一剑扫断,落在地上。
  鬼脚婆婆大怒,厉声道:
  “你找死!”
  身形猛可倒纵而上,右手上的火把“呼!”的一声向高玉楼面部撞去。
  高玉楼不敢硬接,斜身让开来势,但鬼脚婆婆一招紧接着一招,攻势凌厉无比,高玉楼接连变换了几式剑招,才算勉强封开,心头不禁大为惊骇,暗忖道:
  “这老太婆以背部当前身,武功真是怪异绝伦……”
  原来,鬼脚婆婆叶飘香自双目失明后,由于某种原因,再不肯以面目示人,每与人相处,总是以背部对人,而且练成了一种“背后功夫”,双手可以倒转发招,大异武术常规,所发出的每一招式均极古怪奇特,令人防不胜防。
  高玉楼虽有一身高明的家学武功,却没有应付这种“倒行逆施”的功夫的经验,没几个照面就被鬼脚婆婆攻得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丫头,你滚是不滚?”
  “不!”
  “好,那我就杀了你!”
  “哎呀!小心那墨娘子,它往右边荡过来了!”
  鬼脚婆婆吃了一惊,赶紧往左边跳开,但随之发觉上了高玉楼的当,气得暴跳如雷道:
  “丑丫头,你真不想活了?”
  高玉楼笑道:
  “我是一番好意,怕你被墨娘子咬上一口,毒发身死呀!”
  鬼脚婆婆以咬牙切齿的语气道:
  “你少放刁,我老太婆眼睛虽瞎了,耳朵可没聋,毒蜘蛛的行动,五丈以内焉能瞒得过我?”
  高玉楼笑道:
  “真的吗?”
  她偷偷的从地上抓几颗小石子,将其中一颗轻轻打出,又叫道:
  “不好,它又荡过来了!”
  鬼脚婆婆听出有东西“荡”过来,连忙扫出火把,同时顿足跃开。
  高玉楼大乐,便在与她交手中不停的打出小石子扰乱其心神,鬼脚婆婆气得哇哇大叫,忽然扔掉火把道:
  “丫头,你知道墨娘子最喜欢吃什么?”
  高玉楼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敢放松警戒,仍然凝神备战,口中答道:
  “我不知道。”
  鬼脚婆婆阴声一笑道:
  “我忽然想起来了,这种毒蜘蛛只有苗疆森林中才有,不但绝毒无伦,而且喜欢吃人血。我原也不想伤你,但想来想去,若要它不来碍手碍脚,只有把你送给它吃。”
  高玉楼微笑道:
  “这要看墨娘子肯不肯听你命令。”
  鬼脚婆婆左手一探,闪电抓来。
  高玉楼急忙举剑削去,但就在这时,忽然脚下风起,敢情鬼脚婆婆的一抓是虚招,她乘高玉楼举剑上削之际,突然扫出她的看家本领——鬼脚。
  她号称鬼脚婆婆,一双脚神鬼莫测,高玉楼一时不防,顿时被扫跌在地,也就在这一瞬间,一条人影从旁射至,大喝道:
  “住手!”
  来的是满冠星,他已脱胎换骨苏醒过来,看见高玉楼遇险,连忙扑上抢救,攻出一招截脉拂穴。
  鬼脚婆婆听不出他攻出何种招式,便顺手抓起高玉楼,用力向他抛去,然后转身扑向鬼手仙翁叶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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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07:49:12 | 显示全部楼层
  离奇死因
  与此同时,满冠星已将飞来的高玉楼接住,把她抱在怀中。
  高玉楼又羞又急,叫道:
  “快!快拦住她,别让她伤害叶老前辈!”
  满冠星刚从昏迷中清醒,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眼角瞥见鬼脚婆婆扑向在场闭目端坐的一位老道人,亦知老婆子要伤害那老道人,当即足尖一点,纵身向鬼脚婆婆追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他飞扑之势居然快逾电射,倏忽便赶到鬼脚婆婆身后。
  鬼脚婆婆反手一掌扫出,厉叱道:
  “小子,你给我老太婆滚开一点!”
  “来得好!”
  满冠星双掌一托,使了一招峨嵋“伏虎掌”中的“迎面拒虎”,向前平推而出!
  这一招“迎面拒虎”力聚掌心,先凝后吐,乃是和敌人力拼的招法,必须双方功力相等,才能使用,他情急之下,居然对鬼脚婆婆使用这等硬拚的招术,实是由于对敌经验不足所致。
  高玉楼比他慢了一步,见他出掌硬拚,心中大惊,暗叫一声:
  “要糟!”
  “砰!”
  双方掌力接实,发出一声如击败革的巨响!
  满冠星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才行站住。
  鬼脚婆婆也一样,脚下浮动,后退了半步。
  高玉楼大惊道:
  “满兄弟,你快运气试试是否受了伤?”
  话声中,揉身疾上,剑吐如虹,朝鬼脚婆婆攻去。
  满冠星和鬼脚婆婆一掌对下来,觉得她也并不胜过自己多少,便道:
  “我没事,高姑娘勿动手,还是让小弟来对付她吧!”
  身形闪动,双臂扬处,荡起一片错落指影,劲风丝丝,透指而出,锐不可当!
  鬼脚婆婆纵横湖海半世,几曾见过这般凌厉指法,心头一懔,赶紧举掌相迎,右掌猛劈,同时左手五指曲张如爪,分戳满冠星胸口“神封”、“玉书”两穴。
  满冠星使的正是得自异人赠送的“千佛指”,这门指法他已琢磨纯熟,攻拒之间妙用无穷,此刻鬼脚婆婆亦以指法相抗,正应了“班门弄斧”之语。
  倏忽之间,但闻“啪啪”两声轻响,鬼脚婆婆攻出的五指已被满冠星化解,而且背上的几处大穴还似乎笼罩在满冠星的指风之下。
  这一下,当真把个纵横一世的鬼脚婆婆惊出一身冷汗。
  她慌忙倒转双臂,双掌疾合,使了一招“回风舞柳”尽力向左接引,把满冠星的指风化向左方,身子同时向右掠开。
  满冠星只觉对方双掌一合一带,竟然有一股极大的吸力把自己的指风引开,一时失去平衡,立足不稳,身不由己的向左颠出一步。
  这几招交手过程惊险无比,但双方都没占到便宜,等于是平分秋色。
  但是,对满冠星来说,却打出了信心,他一夜之间功力大进,自己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举手投足之间,体力真气如泉,许多招式使来无不得心应手。
  鬼脚婆婆自然更是骇异,她没想到一个默默无名的峨嵋门下居然会有如此高强身手,以他年龄而论,即使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也不过二十来岁,怎么可能会有这般高深功力?
  高玉楼眼见满冠星武功大进,知是叶胜天为他打通奇经八脉之功,心中又惊又喜。
  这时,东方渐渐透出鱼白之色,已快接近黎明了。
  鬼脚婆婆突然仰天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厉笑!
  她身子依然相背而立,看不到她的面目,但从她笑声之中,可以听出她愤怒已极,如果她转过身来,那脸上的杀气可能足以吓退千万大军。
  “好小子,老太婆指引小丫头前来,救你一命,你倒和我作起对来?今天要不把你们两个小鬼头活劈掌下,我就不叫鬼脚婆婆了。”
  说到这里,双臂突然向上伸去。
  这一伸,但听她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格格暴响,一头披肩灰白头发竟根根竖起!
  满冠星不曾见过这种神功,正自惊愕间,高玉楼已惊叫道:
  “小心,这是北鬼的‘僵尸功’,一击之力,重逾千钧!”
  “北鬼?”
  满冠星心头一震道:
  “莫非她就是……”
  话声未落,忽听鬼脚婆婆喉头“呃!”了一声,突然向后倒去!
  不,由于她是背面而立,所谓往后倒去,其实是向前倒下,面向地上,背脊朝天,直挺挺的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装死不成?
  或者“僵尸功”运行之际,必须先这样仆卧地上,然后再跃起伤人?
  传说中,这种“僵尸功”乃是武林中十九种歹毒阴功之一,但如果在运功之时,真要府卧在地,一旦遇上强敌,岂非予人可乘之机?
  满冠星和高玉楼看得满头雾水,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两人长剑横胸,静立观变,但等了好一会儿,只见鬼脚婆婆依然静卧不动,似是气绝一般,高玉楼忍不住上前用剑触碰她的身子,见无反应,再伸手去切她脉门,才发现她脉搏已停止跳动,不禁张目失声道:
  “奇怪,她怎么忽然死了呢?”
  满冠星大惑不解,骇然道:
  “死了?怎么无缘无故忽然死了?”
  他立刻想到那位一旁跌坐的叶胜天,但鬼手仙翁叶胜天依然静坐地上,闭目垂帘,宛似老僧入定,动都不动一下。
  那只人面蜘蛛则伏在他的道帽之上,亦是静止未动。
  显然,叶飘香的猝然死去,也与它无关。
  高玉楼满腹疑云,再仔细察看鬼脚婆婆之全身,也没发现有什么伤痕,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身子扳转过来。
  直到这时,高玉楼和满冠星才看到鬼脚婆婆的面貌,这一看之下,两人不禁同声惊呼,全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原来,鬼脚婆婆奇丑无比,双目凸出,两颗眼珠有白无黑,塌鼻凹脸,五官挤成一堆,此刻嘴角流着黑血,状似厉鬼!
  高玉楼倒抽了一口冷气,道:
  “我的天,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可怕之人……”
  “她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好像是中风……”
  这时,忽见鬼手仙翁缓缓睁开双目,瞧了满冠星一眼,微微一笑道:
  “这位小兄弟醒得好快!”
  说话之时,已站起身来,目光瞥及地上躺着的鬼脚婆婆,顿时全身一震,大惊道:
  “什么?我大姐死了?她……她什么时候来的?怎会死在这里?”
  他没有立即走过去,俯身从地上取起药箱,打开底层小门,用指甲轻轻弹了三下,叹道:
  “墨娘子,这不能怪你,你是为我老道护法,你当然要杀死所有入侵的敌人,但你杀的是我老道同胞大姐啊!”
  语至此,不禁流下两行老泪。
  人面蜘蛛闪动着两颗碧莹莹的小眼珠,慢慢从老道肩头爬下,进入药箱底层。
  鬼手仙翁关上小门上了锁,提着药箱走到鬼脚婆婆身边,忍不住老泪纵横道:
  “大姐,二十年来,你一直恨我入骨,恨我没替你医好眼睛,其实我不是不肯,你知道要医好你的眼睛必须活生生的剜下一对活人的眼睛,这我办不到,我不能这样做。二十年来,我打定主意不和你动手,但是……你终于还是死在我手里,死在墨娘子——咦!”
  鬼手仙翁突然住口,两眼大睁,目光炯炯瞪视着鬼脚婆婆的面部,惊骇万分地道:
  “真元指!眉心下陷,脑骨已碎,这是‘真元指’所伤!”
  高玉楼一惊道:
  “你说什么?”
  鬼手仙翁又惊又怒,表情异常激动,暴声道:
  “真元指是咱们叶家的独门武功,当今之世,除我这个第二代北鬼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会真元指的人!”
  满冠星已知他们是姐弟,心想既然鬼脚婆婆死于“真元指”,而此老又自称天下只有他一人练成此技,难道是他杀了鬼脚婆婆,不禁脱口问道:
  “那么,这位老婆婆是道长杀的了?”
  鬼手仙翁没有回答,他一手抱起鬼脚婆婆的尸体,大步走出桃林,一迳走了。
  这时天已大亮,满冠星对于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尚不清楚,正想发问,高玉楼已拉着他坐下,笑道:
  “满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话要问,是吗?”
  满冠星忽然笑道:
  “高姑娘,你真美!”
  高玉楼脸上一红道:
  “你已看出我是女的?”
  满冠星点头道:
  “是的。”
  高玉楼微笑道:
  “我们别来还不到一个月,你武功精进了不知多少,是不是有了什么奇遇?”
  满冠星道:
  “没有,哦……小弟也觉得奇怪,方才醒来之后,精神体力感觉异于往昔,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对了,我曾陪公孙大娘到野狼湖山在船上之日,她曾传了我几手‘拂脉截经手法’。”
  高玉楼道:
  “她传了你几手独门手法,与你功力大进无关,你把别后经过说给我听听好吗?”
  满冠星便将自己和公孙大娘同上野狼湖山以及回来,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高玉楼听说东怪的女儿和他一起游瘦西湖,好像两人感情不错,不禁有些酸溜溜的感觉,后来听说东怪把女儿带走,她才吁了口气,脸上始重现笑容。
  当下,便将他被父亲打伤,后来遇上鬼脚婆婆,经她指点找上鬼手仙翁等等说出,最后笑道:
  “你因祸得福,该不曾生我爹的气吧?”
  满冠星起立作了个长揖道:
  “小弟蒙高姑娘两次相救,高谊云情,小弟一辈子也报答不尽。”
  高玉楼拉他坐下,笑道:
  “又来了,咱们既是好朋友,说这些感恩图报的话干吗?”
  满冠星问道:
  “请问高姑娘,打通奇经八脉,武功是不是会增进得很快?”
  高玉楼笑道:
  “八脉通畅,真气运转灵活,对内功自然大有裨益,但功力深浅仍要靠本身修为而来。”
  满冠星想起在赵家庄柴房之中,那个瘦小老人曾说自己体内少说也有三十年内功火候,只是闭塞不通,昨晚被南魔击中“百会穴”后,经鬼手仙翁替自己打通奇经八脉,闭塞的真力一经打通,功力就骤然增进了,那么自己体内何以会有三十年的功力?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自己离开峨嵋报国寺的那天晚上,仿佛看到大观禅师的影子在自己卧室窗外闪了一闪,接着自己腰眼上一麻,神智便陷入迷糊,然后隐约感觉顶门上有一股滚烫热气流入体内,第二天早晨,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一身衣服全被汗水湿透,莫非是老师父传了自己什么功夫?
  高玉楼见他半晌没有作声,轻轻叫道:
  “满兄弟!”
  “嗯!”
  高玉楼伸手摘下头巾,露出一头黑亮秀发,嫣然一笑道:
  “我知道你对我爹误会很深,尤其昨晚我爹把你打成重伤……其实我爹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你是一个可造之材,他老人家早就存有收徒之心……”
  满冠星正色道:
  “姑娘两次相救,在下内心感激不尽,但我乃峨嵋弟子,岂可投入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门下?”
  高玉楼黯然垂首,幽幽地道:
  “这么说,你大概也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说到这里,目含泪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满冠星道:
  “高姑娘,小弟这条生命是你救的,小弟粉身碎骨,也不曾忘记高姑娘的大恩……”
  高玉楼粉脸一红道:
  “只要你有这个心,我……就是死了也是甘心!”
  她泪珠随着话声簌簌而落,但脸上仍挂着一丝笑意,接着道:
  “不是我帮着我爹说话,其实你对我参有误会,就拿赵家庄那些人来说,根本不是我爹杀的。”
  满冠星道:
  “那是令尊亲口承认的。”
  高玉楼叹道:
  “我爹纵横一世,心高气傲,不肯在一个晚辈面前否认杀人。老实说,我爹卜居徂徕山,是为了另外一件事。那天晚上,我回到庄上,爹就告诉我庄外死了许多人,可能是有人嫁祸,爹已有多年没在江湖走动,不愿平白无故代人背上黑锅,才带着我们匆匆离开,我说的全是真话,信不信由你了。”
  满冠星问道:
  “那么,那些人又是谁下的毒手?”
  高玉楼道:
  “方才你看得清楚,‘真元指’原是北鬼的独门武功,但鬼脚婆婆却明明死在‘真元指’下,又是谁把她杀死的?”
  满冠星听得一怔,暗忖道:
  “不错,这确实是一件离奇公案,好像江湖上许多事情永远错综复杂,远非自己所能理解。”
  正思忖间,忽听远远有人喊道:
  “玉楼,你在那里?”
  那声音好像来自云端,又好像从极遥远之处传来,虽然清晰入耳,但缥缈无际,不可捉摸。
  高玉楼一听声音,脸色大变,倏然站起身来,惶急的道:
  “是我爹找来了,这是千里传音,人还在数里之外,但不久就会到了,这可怎么好?满兄弟,你最好先躲起来,千万不可逞强。”
  满冠星站起身来,双拳一抱,道:
  “好,小弟尚有要事,请恕先走一步。”
  高玉楼目含幽怨,流露出无限惜别之情,道:
  “你……你要走了?”
  满冠星道:
  “是的,小弟尚有要事待办……”
  话声才落,只听南魔的声音又从远处飘来:
  “玉楼吾女,你听到为父的呼唤没有啊?”
  这声音比先前近了许多,似已在一二里外,高玉楼大急道:
  “那你快走吧!我会找你去的,那怕天涯海角……”她说到最后一句,眼中忍不住流出泪来,但她不敢再耽搁,立即转身迎着父亲的声音奔去,口中高声应道:“爹,女儿就在这里!”
  就在她喊声出口,东首大路上,已现出两条人影,如飞而来。
  “爹……”
  转眼工夫,南魔高山雪已奔到近处,他手上还拉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极是俊秀。
  这人,高玉楼曾与他见过一面,他是华山派摩云剑客的师弟陆少鹏。
  南魔高山雪见到女儿,很高兴的对陆少鹏说道:
  “少鹏,这就是你师姐玉楼。”
  接着,他回对女儿道:
  “他是为父新收的徒儿。”
  高玉楼听得心头“咚”地一跳,她自然知道爹的心意,忙道:
  “爹,他是华山派的门下啊!”
  南魔高山雪哈哈笑道:
  “不错,敢情你认识他,这好极了!”
  陆少鹏上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道:
  “小弟陆少鹏,拜见师姐。”
  高玉楼微微蹙眉,也不还礼,目望父亲道:
  “爹,这不大好吧?”
  高山雪笑道:
  “此子资质虽比那姓满的小子稍逊,但也不失是可造之材!”
  他说到这里,忽然表情一肃,又道:
  “玉楼,目前江湖上情势已变,风起云涌,为父急须回山,你却终日像没缰野马似的到处乱跑,为父也放心不下,还是随父回山上去吧!”
  高玉楼不乐意,撒娇道:
  “爹,你也真是的一女儿又不是三岁孩子,记得你老人家前年还说过,凭女儿所学,江湖上已很少人是我对手——”
  高山雪打断她的话道:
  “不错,为父确曾说过这句话,凭你所学,江湖上确已少有对手,但彼一时此一时,目下情形和两年前已大不相同。你知道赵家庄那回事,有人假冒商德以‘夜魔掌’行凶,为父方才又在横梁店附近发现三个华山门下弟子伤在‘搜魂针’下,为父先前还当是你出手伤人,后来——”
  高玉楼大惊道:
  “那不是女儿干的,女儿一直谨记着您老人家的吩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敢使用‘搜魂针’。”
  南魔点点头道:
  “为父已知不是你下的手,因为对方手法不同,所取部位亦异,但针却明明是咱们高家独一无二的‘搜魂针’,制作之精,几可乱真。差幸遇上为父,要是换了个人,只怕连少鹏这条小命都保不住呢!”
  高玉楼惊骇万分,因为先是有人冒充商德以“夜魔掌”杀人,现在又有人冒用“搜魂针”伤害人命,这使她陡然想起鬼脚婆婆死在“真元指”下之事,不禁脱口道:
  “爹,有件怪事您也许不知道,鬼脚婆婆死了,是被人用‘真元指’杀死的!”
  南魔高山雪面色一变道:
  “你是说,有人冒用‘真元指’杀死叶飘香?这消息你从何处听来的?”
  “是的,那是女儿亲眼看见的,当时叶胜天也在场,但不是他发出的。”
  南魔高山雪听了这句话,脸色变得很难看,冷笑道:
  “哼,情况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居然有人能够冒充为父、商德和鬼手仙翁叶胜天,看来此人蓄意与咱们五大世家作对,今后武林可有好戏瞧了,所以你还是随为父回家吧!”
  ×                           ×                           ×
  满冠星健步如飞向西奔跑,离开高玉楼虽然使他有点怅然,但使他深感疑惑困扰的也是有关有人冒充五大世家杀人之事……
  赵家庄前那些被“夜魔掌”杀害的人,先前原认为凶手是“东怪”,后来证明不是“东怪”,而是“南魔”,而且“南魔”也对自己亲口承认了,可是听高玉楼所言,显然也不是南魔所为,而“真元指”原是“北鬼”的独门武功,但杀害鬼脚婆婆却又不是北鬼,这些都使他如入五里雾中。
  还有,所谓“梅花开,峨嵋谢”又是什么意思?
  他后悔方才没向高玉楼请教一下,她是五大世家中人,不会不知道“西妖”梅花夫人的住处吧?
  现在,自己又向谁去打听呢?
  对了,梅花夫人既然号称“西妖”,一定住在西方,自己只要一路西行,可能会找出一点头绪来。
  这天午牌时光,他赶到一座县城,向路人一问,才知已是安徽滁州。
  他感觉有点饿了,正想找一家饭馆进食,忽然有一名青衣少年迎面而来,那少年低头疾行,以致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满冠星赶紧一侧身,与他擦肩而过,微风过处,鼻中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
  满冠星微微一怔,在这一瞥之间,他看清少年生得相当清秀,年岁不大,顶多十七八岁,心中暗忖道:
  “奇怪,男人身上怎么有女人的体香?”
  正思忖间,忽听那青衣少年叫道:
  “相公请留步!”
  满冠星回头瞧去,只见青衣少年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折扇,含笑道:
  “这扇子是相公遗失的吧?”
  说话之际,竟向满冠星使了一个眼色,很快把那柄折扇塞到他手上,随即转身大步走了。
  满冠星本待说明这柄骨扇并非自己之物,但见他向自己使眼色,一时大感不解,尤其对方声音清脆,一张瓜子脸上唇红齿白,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眸有若秋水,不禁又是一怔,心中讶然道:
  “此人莫非是个女的?”
  举目看时,那青衣少年已走出甚远,看他背身体态,肩削腰弱,虽然穿着一袭长衫,隐约可以看出腰身婀娜,分明是个少女。
  她为何把一柄不是我的扇子捡给我?
  又为何对我使眼色?
  莫非她认错人了?
  满冠星拿着扇子怔怔的出了一会神,低头细看手上的象牙扇骨,扇柄上雕刻着花纹,甚是精细。
  再打开扇子一看,扇面竟是白纸,但另一面却写着八个小字:
  “未正在逸兴园相见。”
  这八个字,似乎是用黛笔所写,字体极是清秀。
  “未正在逸兴园相见?”
  这是一个约会?
  对方约我在逸兴园相见?
  她是谁?约我见面干么?
  满冠星禁不住心中的好奇,决定去逸兴园看看,当下把骨扇纳入袖中,缓缓朝街上走去。
  穿过一条横街,街口正有一家面馆,他打算吃碗面再去找逸兴园,但当他抬头之际,瞥见对面一家茶馆,那块金子剥落的招牌上,赫然正是“逸兴园”三个大字。
  于是,他一脚跨进了逸兴园。
  一进门,迎面是宽阔的大楼梯,伙计一看来的是位少年相公,立刻迎上招呼,口中连说:
  “这位公子请,楼上有雅座。”
  满冠星走上二楼,那是三间敞轩,放着许多可坐可躺的椅子,此刻午牌方过,茶客不多。
  许多位子上,放着白瓷小茶壶,不见有人,想系熟客们留的位子,有几个人躺在椅子上打盹,鼾声呼呼。
  茶博士把满冠星领到靠窗的一张空位上落坐,陪笑,问道:
  “公子喝什么茶?”
  满冠星还是第一次上茶馆,那里说得出什么名堂,只好随口道:
  “随便好了。”
  茶博士笑了笑道:
  “公子想是路过此地歇歇脚的,小店六安贡尖,黄山云雾最是出名,公子来一壶贡尖吧?”
  满冠星点头同意。
  茶博士又道:
  “公子若尚未用饭,小店也有面点酒饭,可要来点什么?”,
  满冠星要了碗面,茶博士提来一壶开水,摆下茶碗,右手开水壶提得高高的,滚烫的开水像一道匹练般直往茶碗里冲,手法熟练已极。
  满冠星掏出折扇放到桌上,静坐等候。
  过不一会,茶博士送上面来,满冠星腹中早已饥饿,很快就把面吃了。
  这一阵工夫,茶客陆续上来,楼上也顿形热闹,熟客们互相招呼,高谈阔论,也有人楸枰对弈。
  满冠星举目四顾,楼上差不多已有了八成客人,但却没有见到那个约自己前来的青衣少年。
  就在这时,只听“登登”轻响,从楼梯口走上一个身穿青布长衫文士,此人头包方巾,腰束丝绦,左手拿着一面小铜锣,右手摇着一把白纸扇,年约四旬是个落拓文士。
  只见他上楼之后,目光向四面一瞥,随即举步向满冠星这边走来。
  敢情他是一位算命先生,肩上还搭着一块长方型的白布招牌,上面写了碗口大六个黑字,那是“紫云山人命相”。
  两边各有一行小字,写着:“六壬断福祸,一笔判生死。”
  这位算命先生昂然走近满冠星身侧,有意无意的瞧了桌上骨扇一眼,便把肩上的白布招牌和小铜锣、折扇,一古脑儿往桌上一放。
  然后,大模大样的在右首空位上坐下,吩咐茶博士端洗脸水,泡茶叫点心。
  茶博士替他冲了茶,又端上一笼包子,算命先生吃饱喝足,便往椅子一躺,睡起觉来了。
  满冠星因对方只是个跑江湖的算命先生,也就不放在心上。
  此时未牌早已过去,仍然不见那个青衣少年前来,满冠星心中不免暗自好笑,扇上这几个字也许是人家无意写上的,自己真是庸人自扰。
  但继而一想,自己既然来了,眼看这许多人都靠在椅子上假寐,自己何不也休息一会,当下也就在椅上躺了下来,闭目养神。
  不料身子刚刚躺下,耳边突然响起“当当”两声锣响,那算命先生忽然高声道:
  “诸位爷们,过路商贾,君子问祸不问福,兄弟我铁口论相,铁笔直断,举凡流年鸿运,妻财子禄,若有半句不准,分文不取,有那位要算一算吗?”
  他接连说了两遍,见无人问津,只好收起铜锣,取过招牌,悻悻然下楼而去。
  之后,茶客陆续的上来,也有人陆续离去,满冠星养了养会神,于睁开眼睛时,忽然发现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把骨扇已不翼而飞。
  不,扇子倒是还有一把,却是算命先生的那把竹骨折扇,而自己那把象牙折扇已被算命先生掉包拿去了。
  他不禁有点光火,但注目一看,不觉为之一呆,因为算命先生那把折扇竹骨上,竟然也雕刻着许多花纹,和自己那把扇骨上所刻的完全一样!
  咦,莫非那算命先生的就是邀约自己之人?
  满冠星念头闪电掠过,急忙取过扇子,打开一瞧,果然在纸扇后面同一地方,发现了四个小字,写着:
  “请问黄花。”
  “请问黄花?”
  这四个字作何解释?
  莫非黄花是一个人的名字,他要自己去找“黄花”连络?
  但是“黄花”在那里呢?
  唉,算了,此事透着古怪,自己还是不去招惑为妙,何况听说江湖上各种秘密帮会,最忌人家觑探底细,自己何必去自找麻烦?
  他主意一定,便招呼茶博士算帐。
  茶博士笑吟吟的上前道:
  “公子的茶资,方才那位算命先生已经会过了。”
  满冠星听得一怔,皱皱眉头道:
  “我和他素昧平生,怎好叫他会帐?”
  茶博士陪笑道:
  “他说公子是他老主顾,他既然替公子会了,也就算了。”
  满冠星心中更增加一分疑惑,当即起身下楼。
  出得城来,已是夕阳衔山时分,他迈开大步沿着大路走去。
  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昏暗,纵目四顾,眼前尽是起伏山岭,地势极是荒僻。
  这种地方,当真是前不靠店,后不靠村,心想看来今晚要错过宿头,但他倒也不在乎,只是脚下加快向前赶路。
  又赶了一程,暮色已浓,山林一片昏黑。
  山路曲折,绕山伸展,他走到一座峻岭之下,目光瞥处,忽见路边竖立着一方石碑,上书“黄花岭”三个大字。
  “黄花岭?”
  满冠星心头一动,暗忖道:
  “那位算命先生在扇上留言‘请问黄花’四个字,莫非指的即是这座黄花岭?”
  心中想着,脚下并没稍停,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前面不远的山脚下,似有几间茅屋,里面透出灯光,门也似开着。
  满冠星正愁无处过夜,一见大喜,急忙奔了过去。
  临近一看,是一栋孤零零的房舍,土垣茅檐,依林而建,四周没有第二户人家。
  里面陈设简陋,桌上点着一盏油灯,靠壁处一条矮凳上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青衣妇人,一手摇着纺车,一手拉着一团棉绽,正在纺纱。
  老妇人身旁,蹲着一个穿紫花布衫的小女孩,梳着二条辫子,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模样。
  满冠星走近门口,拱拱手道:
  “老婆婆请了。”
  那青衣老妇人听到门口有人,赶忙放下棉绽,满含笑容道:
  “公子来了,快请里面坐。”
  这老妇人虽然满面皱纹,还有一头花白头发,看去已是六十多岁,但两只眼睛却黑白分明,转动灵活,嗓门也略带脆尖,与她的年龄颇不相称。
  满冠星跨进茅屋,拱手道:
  “在下路过此地,错过宿头,老婆婆可否行个方便?”
  青衣老妇笑道:
  “公子可是从前面来到后面去的?”
  她说话之时,还用手比了比。
  满冠星听不懂她说什么,但瞧她打着手势,暗想:
  “是了,她住在岭下,所谓前面,自然是指滁州而言,后面就是自己去路了。”
  他乃点头道:
  “正是!”
  青衣老妇欣然道:
  “那好,时间差不多了,三位香主早已去了一会,哥舒香主请随老身到里面更衣吧!”
  她说这话时,嗓门更是清脆,分明是个年轻姑娘所乔装的。
  满冠星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大悟,已知这青衣老妇人正是自己在滁州街上所遇到的那个青衣少年,心想她称呼自己为“哥舒香主”,果然是认错人了!
  显然的,今夜有三位香主在此集会,只不知他们是什么帮会。
  他本已打算不再冒充下去,但此刻抵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便随老妇人往里走去。
  青衣老妇人把他引到内室,很快从床头取出一个包袱,随手打开,里面是一件白色披氅,她将披氅披上满冠星肩头。
  满冠星一看披氅的左胸前有金线绣成的花纹,想起那把象牙骨扇和算命先生的竹骨扇上也有同样的花纹,而花纹形如一朵云,忖度这个秘密帮会可能是以“云”为标记。
  青衣老妇人给他披好云氅后,另又取出一块白纱替他挂在前额,掩遮其面貌,然后低声道:
  “好了,哥舒香主可以走了,老令公也快到了呢!”
  “老令公?老令公又是什么人?”
  自己要去何处见“老令公”呢?
  正感不知如何是好,那青衣老妇人又道:
  “奉老令公之命在此守候,监视过往之人,无故不得擅离,不克亲送香主前去,老身叫小翠替香主带路便了!”
  她转身对小女孩道:
  “小翠,快送哥舒香主到岭上去!”
  那小女孩应了声“是”,便往外走去。
  青衣老妇人送到门口,行礼道:
  “恕老身不送了。”
  满冠星向她点点头,算是还礼,举步跟着小翠跨出茅屋,小翠转身绕向屋后小径,穿林而入,满冠星始知方才青衣老妇人说的“从前面来,到后面去”,乃是暗语,而自己回她“正是”,正好巧合。
  穿过树林,前面是一条上山小径,曲折向上,别看小翠只有十二三岁,轻功真还不弱,走在前面行动十分轻快。
  约莫过了盏茶光景,快到岭上时,眼前忽然出现两个身材瘦小的黄衣人,神色冰冷的拦在路上。
  小翠停止前进,左手在胸前一竖,伸出三个指头,那两个黄衣人立即向左右闪开,让出路来,小翠也闪开,站到一边,向满冠星一福道:
  “哥舒香主请上去吧!”
  满冠星已是骑虎难下,索性挺胸昂首,大步走去。
  岭上地方不大,一块长方形的平台,有几十棵松树,疏朗朗散在四周,中间散布着几块巨石,此时岭上已有三个人先在那里,似乎正在低声说话。
  他们当然就是青衣老妇人口中的三位香主了。
  那三人肩上亦披着氅,只不过颜色不同而已。
  坐在石上的两人,一个身披青氅,面蒙青纱,一个身披紫氅,脸上蒙的也是紫纱,另外一个身披黑氅,脸蒙黑纱,负手站着。
  加上满冠星的白氅,共为青、紫、黑、白四色。
  满冠星见到那三人,他只是在巧合而又好奇心的驱使下来到此处,这时眼看另外三位香主正在那里说话,心想自己既是香主,身份和他们相同,彼此定然十分熟悉,这会碰上了,该如何和他们交谈才不会露出马脚?
  当然,自己脸上蒙有白纱,不易被他们认出真伪,但只要自己一开口,一定混不下去,搞不好只怕要丢掉小命……
  想到这里,很后悔自己太过孟浪,人家在这里秘密集会,自己来凑这个热闹干么?
  但是,现在既然来了,已不容许掉头,当下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坐在石上身披紫氅的蒙面人忽然回过头来,问道:“三弟怎地此刻才到?”
  满冠星心头一阵跳动,正想回答之际,那身披青氅的倏然站起身道:
  “老令公到了!”
  披紫氅的赶紧站立起来。
  只见一顶绿绒软轿由岭下抬上来,眨眼之间已到场中慢慢放落。
  披青氅的蒙面人很快的趋前几步,领先走到轿前,披紫氅的和披黑氅的也一样趋前迎接。
  满冠星只好也跟了上去,跟着他们三人向软轿躬身下拜。
  轿中发出一个冰冷的声音,问道:
  “孩子们都来了?”
  披青氅的赶紧恭声答道:
  “是的。”
  轿门启处,走下一个身穿黄衫的驼背老者。
  他才一下轿,轿子立即撤去一边。
  驼背老者目射神光,向四人一瞥,轻轻点了点头,举步朝一块大石边走去,敢情他拐了一腿,右手拄着一支龙头铁拐,铁拐落地,山石发出沉重的“笃”“笃”之声。
  满冠星心中暗想:
  “此老敢情就是老令公了,但不知此人又是何等人物?”
  心中想着,脚下跟着走去。
  这时老令公已大模大样的在大石上坐下,四人在他身边不远处站停身子,垂手恭立。
  随之,那为首的身披青氅和身披紫氅的,忽然躬身下拜,同声说道:
  “弟子叩请夫人金安。”
  满冠星也赶紧躬身下拜,心头不禁“咚”的一跳。
  “夫人?”
  他们口中的“夫人”,又是什么人?会不会就是梅花夫人?
  那老令公点点头道:
  “夫人不放心你们四个孩子,要我顺便出来看看……”
  他说到此处就没再作声,山岭上登时沉寂了下来,大家垂手肃立,站着不敢稍动!
  满冠星心甚纳闷,难道他真的只是前来看看大家,没有别的事了?
  但就在此时,只见为首那个身披青氅的,忽然挺正身躯,缓缓朝老令公身前走去。
  满冠星只当大家都要过去,右腿方自一动,发觉那披紫氅的汉子依然肃立如故,并没跟着过去,赶紧煞住脚步,定睛一看,但见那披青氅的汉子走到距老令公五尺左右便停住身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满冠星大为奇怪,心想:
  “这家伙走到老令公跟前却不说话,搞什么鬼呀?”
  忽然,他想通了。
  江湖上少数武功精深之人,据说练成一门“传音入密”的功夫,其声有若蚊鸣,出己之口,入彼之耳,旁人无法窃听,莫非他们正在以“传音入密”交谈?
  这么看来,这三个“香主”武功之高,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俄顷,只见身披青氅的一躬身,开声道:
  “弟子敬领法谕!”
  老令公微微挥手,身披青氅的汉子又行了一礼转身,迳自朝岭下走去。
  然后,身披紫氅的也走近老令公,他也以“传音入密”与老令公交谈……
  满冠星紧张起来了,因为如果每位香主都要以这种方式与老令公说话,那么披紫氅的一走,就该轮到自己了?
  自己不会“传音入密”的功夫,而且对他们帮中的事毫无所知,如何与他交谈呢?
  他的手心开始淌汗,一颗心怦怦跳动,不知如何应付即将来临的难关。
  正在不得主意之际,只听披紫氅的也躬身说道:
  “弟子敬领法谕!”
  一转身,也举步朝岭下而去。
  于是,轮到满冠星上前听令了。
  “玉虎,你过来呀!”
  一缕蚊鸣细语传入满冠星的耳中,他心弦一阵抽紧,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老令公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哥舒玉虎,你不用报告了,夫人已另有发现,要你立即回去,山下已替你准备好了马匹,你这就去吧!”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封袋,交给满冠星收下。
  这一刻,满冠星真有死里逃生之感,暗叫了声“好险”,这一关总算勉强逃过了,但所谓“夫人已另有发现,要你立刻回去”,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夫人,是不是梅花夫人?自己根本不知他们的巢穴在何处,怎么回去呢?
  老令公目光如炬,发现满冠星面有迟疑之色,乃问道:
  “你可有话要说?”
  满冠星心头又是“咚”的一跳,连忙摇头道:
  “弟子没有。”
  他声音说得极轻,老令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不对,一挥手道:
  “好,你走吧!”
  满冠星暗暗透了口气,一躬身,也转身举步向岭下走去。
  走下黄花岭,果见林边已有一名黄衣人手上牵着一匹健马,在那儿等候。
  满冠星不再犹豫,从黄衣人手上接过缰绳,一跃上马,立即泼剌剌的向大路上驰去。
  骋驰一段路,四望无人,才勒停坐骑,掏出信封,拆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面三角型的金牌,色呈古铜,正面和扇骨上一样,刻着许多花朵,反面只刻着四方形的一颗印章,中间有四个篆文,依稀是“寒梅吐艳”四字!
  满冠星眼睛一亮,这“寒梅吐艳”,不是指西妖梅花夫人是什么?
  哈,他们这些人,果然都是梅花夫人的羽翼,那么这块金牌,准是他们秘密符记无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自己总算侥幸碰上了。
  只是牌上除了梅花之外,并没说什么地方,不知他们老巢在何处,自己该往那里去好?
  对了,常听人说老马识途,这马匹如果是他们豢养的,自然识得归路,自己何不任它跑去,或可到达那地方。
  主意一定,立即收起金牌,手上也就不加驱策,任由马匹自行奔走。
  一会工夫,业已踏上大路,那马果然识得路径,希聿聿一声长鸣,放开四蹄向前奔驰。
  这条大路沿山而行,时当深夜,行人已绝,那马当真熟悉路途,绕过滁州城,再往南走,已非官道而是一条乡村间的黄泥小路,但坐下马匹依然毫不稍停,一路飞驰了下去。
  满冠星根本不知道要去何处,任由坐骑奔驰,经过几处地方,不觉天已大亮。
  抬目一瞧,远处一座古城隐隐在望。
  他忽然想起自己脸上还蒙着白纱,连忙摘下揣入怀中,然后又把身上披着的白氅取下,在马上胡乱折好,收入包裹之中。
  不久,进入城中,在一家太平客栈的门口停了下来。
  满冠星感到奇怪,心想莫非这匹马昨天曾在这家客店落脚,因此把自己驮来了?
  正思忖间,一名店伙已迎接上来。
  “这位相公想是赶了一夜路程,快请到里面休息,小店有清静上房……”
  满冠星递过马缰,说道:
  “在下昨夜赶了一夜,确需休息——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店伙计陪笑道:
  “这里是和县。”
  他口里说着,把马匹牵去拴好,然后领满冠星进入一间上房,送上洗脸水,又替他沏了壶茶,才行退去。
  满冠星一晚没睡,确实有点疲累,掩上房门,便和衣上床躺下来。
  他很快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房门外脚步杂沓,人声吵杂,他霍然惊醒,开门探望,只见隔壁房外围着许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正好店伙计从房中出来。
  满冠星问道:
  “伙计,出了什么事?”
  店伙计抹抹额上汗珠,歉然道:
  “真对不起,把相公给吵醒了,这房间里住的一位老客人,是昨晚来的,今早一直没开门出来,方才小的进去,发现他中风倒在地上,方才城里的桑大夫来过了,说老客人已经没救,只怕快要……”
  正说着,从房中走出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板着面孔喝斥道:
  “小陈,还不快帮阿福他们把他抬出去,死在店里可不成!”
  那伙计连声应是,又挤入房中去了。
  满冠星大感愤慨,觉得这位掌柜太势利眼,一位生了重病的老人还没咽气,岂可把他撵出去,便跟在店伙计后面挤进去。
  一看,床上躺着一个瘦弱老人,面如黄蜡,气息奄奄,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这时,两个店伙计正要动手将老人从床上抬下,满冠星喝道:
  “住手,你们要把这位老人家抬到那里去?”
  那掌柜听到有人喝阻,一看满冠星衣着不俗,不敢得罪,连忙陪笑道:
  “相公有所不知,这位老客人一到小店,脾气大得很,一会要这一会要那,如今生上急病,本地最有名的大夫都给回了,小店做的是过路生意,要是有人死在小店……”
  满冠星没待他说完,冷笑道:
  “出门在外,谁都免不了有生病的时候,这位老人家只是年纪大了,气血上逆,慢慢自曾平复,你怎知他会死在你店里?”
  原来,满冠星自小在峨嵋报国寺长大,对治疗伤患亦有所得,他已看出老人并非中风,话声一落,伸手在老人胸前连点了两指。
  那老人喉头“咯”的一声,呛出一口浓痰,面色登时好转。
  掌柜大喜道:
  “啊啊,相公真是神人,敢情这位老人家只是……只是……”
  满冠星继续为老人施行推宫过穴,活动气血,不久老人双目微睁,呼吸渐趋正常,面上也有了血色,从死神手中被拉回来了。
  老人呻吟一声,在床上翻个身,倏地睁开眼来,当他瞧见房里站着许多人,不禁目露诧异,有气无力的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掌柜含笑道:“老客官方才急病突发,真把小店里的人急坏了,多亏这位相公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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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07:50:09 | 显示全部楼层
  古怪老汉
  那老人挣扎着爬将起来,道:
  “他奶奶的,我老人家只是一口痰涌了上来,这是老毛病,你急个什么劲儿?怕陪上一口棺材是不是?哼,别看我老人家一付穷相,你家里要买上十口二十口棺材,我还拿得出来!”
  房外的人听他说得有趣,不禁笑了起来。
  那老人叱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统统给我滚开!”
  他伸手入枕下一阵摸索,忽然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倒转一抖,从袋中倒出十多块黄澄澄的金子,骨碌碌滚在棉被之上,目注掌柜道:
  “你瞧瞧,我老头是不是没有棺材本?”
  掌柜瞧见那许多金子,目光发直,咽了口水,不迭陪笑道:
  “你老客官是……是财神爷,小……店伺……伺候不周,你老多多原谅,你……你老只管定心养病,我叫一名伙计专门伺候你老便了……”
  满冠星劝道:
  “老人家,你还是躺下来睡一会吧。”
  老人家瞧了他一眼,自顾自拾起金子,装入布袋,小心翼翼的塞到枕头下面,然后躺下身子,没好气地道:“真是大惊小怪,我老人家自己的病难道自己不知道?这是老毛病,发作起来,过了会就会没事,用不着你们这许多人送终!”
  满冠星听得一怔,觉得这位老人家有些不通人情,自己替他推宫活血,忙得一头大汗,不但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过,还这样冲,真是岂有此理。
  老人又道:
  “你们都给我出去,我又不是什么大病,用不着人伺候。”
  满冠星点头道:
  “老人家确实需要休息,不宜打扰,我们出去吧。”
  房门外许多客人,先前都同情老人,这会反都起了反感,觉得这老人死了活该,当即纷纷散去。
  满冠星回到自己房中,店伙计已打好洗脸水,他洗了把脸,掩上房门,坐到床上,运功调息。
  他在一年前,蒙少林掌教百忍上人传他“达摩易筋真经”,这一年来,内功虽然增进许多,每当练功之际,总觉得自己体内,潜伏着一股力道,冲腾澎湃,任他如何导带,都无法运转自如,但这种情形经鬼手仙翁替他打通奇经八脉之后已获改善,才一运气,便觉体内真气有如活水源源涌起,以前即使行气运功,都无法冲破之处,如今却水到渠成,随意运行,通畅无比,内功精进,大有一日千里之势。
  正在运功调息,忽听有人敲着自己房门,乃问道:
  “那位?”
  下床走过去开门一看,敢情是隔房那位老人。
  满冠星连忙请他进入自己房中坐下,道:
  “老人家,你病体才好,怎不多躺一会?”
  老人没好气地道:
  “你要我死在栈房里?”
  满冠星碰了钉子,不禁有点尴尬,心想这人说话真个不通人情!
  老人在他床铺上坐下,接着道:
  “小哥,你别见怪,我老人家肝火旺,说话也不拐弯,其实这年头世上那有什么好人?我瞧着他们就气往上冲,所以说出话来,也容易得罪人了。”
  满冠星心中好笑,暗忖道: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一面顺着他道:
  “你老有病在身,难免脾气不好。”
  老人双目一瞪,挺直腰干道:
  “我有什么大不了的病?这老毛病背了几十年,还没要去我的老命,上了年纪,总归有点小病小痛,这又算得了什么?”
  满冠星但笑不语。
  老人道:“方才听店伙计说,我老毛病发了,是你小哥救醒的,可有这回事?”
  满冠星道:“你老方才只是气血呃逆,小可不过替你推拿了一阵。”
  老人脸上绽出一丝笑容,点点头道:
  “这就是了,我这老毛病,就是一口气有些不顺,气顺了就好,否则谁也救不了我。”
  说到这里,一双眼睛盯在满冠星脸上又道:
  “你这位小哥倒不是什么坏人,你叫什么名字?”
  满冠星道:
  “小可叫满冠星,老人家你呢?”
  老人伸手一指桌上茶壶,道:
  “给我倒盅茶来!”
  满冠星替他倒茶,老人伸手接过,呷了一口,才道:“我叫吴市老丐——对了,你吃了午饭,可是就要上路?”
  满冠星点点头道:
  “老丈可有什么事?”
  吴市老丐脸上有了喜色,说道: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因为咱们总算有缘,我看你人又诚实,所以……我想和你结伴同行。”
  满冠星一楞,道:“这个………”
  吴市老丐没待他说完,摇摇手道:
  “我知道,小哥是朝西去的,咱们顺路。”
  满冠星又是一怔,暗忖道:
  “怪事,他怎知自己要往西方去的?”
  吴市老丐露出一口黄板牙笑了笑,道:
  “这是店伙计说的,小哥昨夜从全椒那条路上来的,那么除了往西去,就没有第二条路好走,我也是往西去的,不就是顺路吗?”
  他不让满冠星开口,接下道:
  “唉,这里是偏僻小县,找不到马匹,我老人家没人照应也不成,万一路上老毛病发了,小哥可以替我推拿推拿,所以我决定和你同行。”
  满冠星为难道:
  “小可只有一匹马,你老病体初愈……”
  吴市老丐道:
  “不打紧,我这把老骨头没有多少份量,咱们骑一匹马,比人家带一件行李重不了多少——好了,咱们这就说定了。”
  他颤巍巍的站起身子,好像满冠星已经同意了一般。
  满冠星忙道:
  “老人家,小可实在身有急事,无法和你老同行。”
  吴市老丐翻起白眼,道:
  “哼,多少人想和我同行,我还不答应呢!怎么,你怕我死在半路上?”
  满冠星道:
  “小可不是这个意思……”
  吴市老丐打断他的话,说道: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这里是偏僻山城,找不到马匹,那么你送我到庐州府总可以吧?”
  满冠星根本不知道地名,迟疑道:
  “庐州府就在前面吗?”
  吴市老丐道:
  “不错,庐州府就在前面,那是你必经之路,那里地方大,可以找得到马车,唔,小哥,你现在同意了吧?”
  满冠星无可奈何的点点头。
  吴市老丐喜道:
  “那么你快吃饭去,吃饱了咱们好上路。”
  说毕,立起身子,负手大摇大摆的走出房去。
  吃过午餐,满冠星叫店伙计结清店帐,吴市老丐已坐在柜头边上等候,他手上提着一个小包裹,上面缚着一张朱漆小弓和三支白翎小箭,那是小孩子的玩具,不知他带在身边有何用处?
  店伙计牵过马匹,老人立刻过来,大模大样地道:
  “来,扶我上马。”
  满冠星暗自皱皱眉头,只得把他扶上马匹,自己也跟着踏蹬上马,抖了一下马缰,就任马自行。
  出了县城,那马果然不待驱策,沿着大路,朝西奔去。
  吴市老丐坐在满冠星身后,把包裹套在臂弯上,两手紧紧抱着满冠星的腰,笑嘻嘻道:
  “小哥,敢情你不是小妞儿!”
  满冠星听得又气又好笑,这老家伙当真语无伦次,无缘无故的把自己当作了小妞儿,真是个老糊涂蛋!
  吴市老丐见他没有作声,自己亦觉好笑,自言自语道:
  “哼,这年头出了许多小妖精,把我老人家也搅糊涂了。”
  满冠星依然没开口,马匹继续向西奔驰,吴市老丐因满冠星没有理他,也赌了气似的,不再开口。
  傍晚时分,赶到巢县。
  吴市老丐忍不住大声道:
  “喂,小哥,这里已是巢县了,咱们奔了大半天,也该找个地方落脚,错过这里,前面就没有宿头了。”
  说着,一把抢过缰绳,一带马头,泼剌剌的向城中奔去。
  满冠星看看天色已黑,该是寻个歇处的时候了,只好由他驰策。
  吴市老丐对城中街道似甚熟悉,一会工夫,已在一家客店门前停下马来,大声嚷道:
  “小哥,我老人家又饿又累,你快扶我下去,咱们今晚好好吃一顿,由我老人家请客便了。”
  满冠星莫名其妙的背上这个包袱,当真拿他没办法,只好依言把他扶下。老人家一手捶着背脊,用沙哑喉咙向伙计吩咐道:
  “伙计,你好好替我上足马料,咱们明天还要赶路,上房两间,要清静的。”
  那店伙计瞧他一身褴褛,又老又瘦,但同行的一位少年相公却是一表人材,服饰讲究,两人既不像主仆,也不像朋友,叫人猜摸不透,一时也不敢怠慢,连声应“是”,把马匹交给小厮,领着两人直上上房。
  吴市老丐入房才一坐定,吩咐打来洗脸水,替他沏一壶六安贡尖,颐指气使,好不威风,俨然是个有钱的大老爷气派。
  满冠星在房中洗了把脸,伸手在怀中一摸,不禁大吃一惊,发觉老令公给自己的那面三角金牌只剩一个空封套,里面的金牌已不翼而飞。
  他这一急,真急出了一身冷汗,因为那面金牌无疑是西妖梅花夫人的信物,如今他冒充哥舒玉虎香主,梅花夫人要他回去,金牌乃是代表身份的东西,如今遗失了怎能“回去”呢?
  “喂,小哥,你可是遗失了什么东西?”
  随着话声,吴市老丐面含诡笑,弯着腰跨进房来。
  “没……没什么,只是失落了一件小东西……”
  吴市老丐摸摸下巴,含笑道:
  “看小哥找得满头大汗,不知失落的东西贵重不贵重?我方才坐在马上时,好像有一件小东西从我手指上滑落……”
  满冠星失声道:
  “唉!你老方才怎不告诉我?真糟!你老还记得那是在什么地方掉落的?”
  吴市老丐漫不在意的道:
  “那可远着呢,差不多就是离开和县不多一会,那时我正抓着你的腰部,东西从我手背上滑过,被我顺手抄住,我没工夫去看,就揣在怀里了。”
  他慢呑呑的说着,伸手入怀掏摸,笑道:
  “你瞧瞧是不是这个?”
  手掌一摊,那不是金牌是什么?
  满冠星大喜,忙道:
  “啊!就是这个!”
  吴市老丐用手掂了一掂,才递还给他,道:
  “这是紫金的,紫金就是七成黄金三成紫铜,五钱来重一面金牌,也值不了多少,瞧你急得满头大汗!”
  满冠星小心收起,一面说道:
  “这是小可朋友所赠,留做纪念的。”
  吴市老丐点点头道:
  “这倒不错,朋友送的东西,就是信物,果然遗失不得。”
  满冠星忽然心中起了怀疑,他虽然没有江湖经验,但最近遇上事故增加不少见识,加上昨日的离奇约会,使他不知不觉变得机警起来,觉得这位病老人有些可疑。
  他心中想着,不由多看了老人几眼,但吴市老丐行动蹒跚,满脸病容,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怎么看都是个风烛残年之人,那像会武之人?
  吴市老丐见他一语不发的瞧着自己,咧嘴一笑道:
  “喂,你干么发呆?我告诉你,我老人家体弱多病,最是饿不得,万一老毛病发作,可要了我的老命哪!”
  说着,上前一推满冠星,催促道:
  “咱们快走吧!这里西大街的状元楼是有名的川菜馆,大司务手艺可真不坏呢!”
  ×                           ×                           ×
  第二天。
  他们继续上路,满冠星仍旧任马自行,傍晚时分,离合肥不远,吴市老丐又嚷着要落店歇脚,说身体支持不住了。
  满冠星无奈只好在城中一家客店过夜。
  一夜无话,第三天早晨,才一上路,那马忽然舍了朝西的大路,转而向南,四蹄翻腾,一路疾奔。
  这也是一条官道,直通舒城和铜城。
  满冠星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想法不错,这匹马果然识得道路。
  吴市老丐吃惊的叫道:
  “喂,小哥,怎么搅的?这匹马疯了不成?小心点儿,别让我老人家摔下去啊!”
  满冠星忽然想起他说过只要送他到庐州府便可,如今已经过了两天,难道还没有到吗?
  心中想着,这就回头问道:
  “老人家,你说过只要小可送你到庐州府就好,不知庐州府还有多远?”
  吴市老丐呵呵笑道:
  “庐州府就是合肥呀,它早已过去了,我没告诉你,只因你小可还合我的脾气,再说这两天来,咱们两人合骑一匹马,对你并没什么不便,我也多个伴儿,岂不很好?”
  满冠星一听,心中大感不悦,道:
  “你老这是什么意思?”
  吴市老丐耸耸肩道:
  “没啥意思,我老人家改变了主意,想去四川玩玩,我老家就在川西哩!”
  满冠星暗在心中冷笑道:
  “好吧,看你要耍什么花样!”
  吴市老丐笑道:
  “小哥,你同意了吧?我瞧你好像不大认识路径,有我同行,该歇脚,该吃饭,我都会关照你,再也不会错过宿头,多我一个老头,对你只有好处,是不是呢?”
  马行迅速,经过舒城,又转西行了。
  这天申牌时光,赶到霍山,马忽然转入一条小径上奔去。
  吴市老丐大叫起来道:
  “喂,喂,小哥,怎么搅的,你这是到那里去呀?”
  满冠星回头道:
  “老人家别叫了,现在天还没黑,等天黑了,咱们就休息便了。”
  吴市老丐眼看马行如飞,跑得极快,不由紧拉着满冠星衣服,惶声道:
  “惨了,再下去可要错过宿头了,唉唉唉,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满冠星一味任马自行,这一带山陵起伏,道路崎岖,但坐骑四蹄飞腾如履平地,越跑越起劲了。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两人一骑已进入崇山峻岭之间。
  吴市老丐道:
  “前面就是天柱山了,你到底要到那里去?唉唉唉,我不成啦,再赶下去就真的要我的老命了!喂,咱们就在这里歇下来吧?前面有树林,就在树林里过一夜算了。”
  满冠星眼看一路行来,山势愈来愈险,心想西妖的巢穴可能就在不远,自己带他同去确有不便,不如义他在这里歇息也好。
  当下,便在一处林边下马,将吴市老丐扶下来。
  吴市老丐的手紧扶在满冠星肩头上,口中不住的埋怨道:
  “好好的客店不歇,却要赶到这种荒山野地里来,天又这么黑,我连路都看不见了!”
  满冠星把他扶入林中,在一株大树下坐下,一面说道:
  “老人家,你在这里歇息,小可去找找,这里可有人家,替你老弄些儿吃的来。”
  吴市老丐一哼道:
  “这里那有什么人家?嘿嘿,幸亏我老人家早有准备,不然真得挨饿了……”
  边说边从手臂褪下包裹,掏摸了一会,取出几块干粮,送了一块给满冠星。
  满冠星接过干粮,心中更是怀疑,试探着笑道:
  “老人家,你怎会知道今晚要错过宿头,准备了干粮呢?”
  吴市老丐道:
  “我又不是神仙,怎知你要到这种鬼地方来?我说过了,我老人家经不起饿,因此准备了些干粮在路上充饥。”
  满冠星吃过干粮,他心中有事,坐立不安,起身道:“你老好好休息,小可牵马去吃草喝水。”
  吴市老丐道:
  “好,但你莫把我抛在这里,一个人偷偷的走了”
  满冠星笑道:
  “不会,小可若要把你抛下,前天也不会答应你同行了。”
  他走出树林,牵过马匹,走出一段林地,立即纵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得到主人暗示,果然洒开四蹄,沿着小径跑去。
  转过两座山头,坐骑忽然舍了山径,向山中奔去。
  满冠星并不打算将老人抛下不管,故一路默记所走的路径,但山中无路,处处林石,而且又是黑夜,驰行一段山路,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地势忽然转回平坦,敢情已踏上一条黄泥铺成的道路,不但路面平坦,两边都是参天大树,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经人工修筑而成。
  这条路随着山势斜斜伸去,不知通往何处。
  不过,满冠星感觉距离“地头”已经不远,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了。
  见到梅花夫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对了,我可以问她:江湖乃是天下人的江湖,何以她们的“梅花”一开,峨嵋派就非“谢”了不可?
  但是,梅花夫人既然号称西妖,妖者妖嬖也,这样的人怎肯和自己讲道理?
  她如肯讲道理,也不会迫害峨嵋派了。
  哼,不管怎样自己武功虽然不济,但既以峨嵋门人自许,当然要为峨嵋派奋斗到底!
  一念及此,顿觉自己已经担当起峨嵋派荣辱存亡的责任,血液为之沸腾,豪情万丈,一挺腰干,策马前行。
  黄泥山道沿着一座插天高峰的右侧转去,那里好像是一个幽深的峡口,两边壁上如削,形势极是险恶。
  满冠星堪堪行近峡谷口,忽然右侧林中闪出两条人影,口中喝道:
  “什么人深夜闯上东华山来?”
  满冠星目光何等犀利,对方才一现身,便已看清那是两个身材矮小,面如黄蜡,身穿青色劲装的汉子,但他依然策马而行,冷冷答道:
  “你们连我都不认识了?”
  那两个汉子闻言一怔,等看清了他的面貌,慌忙一齐躬下身去,道:
  “原来是哥舒香主,小小的没看清是你老驾临,水香主尚未回堂,文管事也是昨晚才回来的,你……你老请!”
  说着,两人已左右闪开,让出路来。
  满冠星搞不清什么“水香主”和“文管事”,更不知此地是不是梅花夫人的巢穴,心中只认定既然冒充哥舒香主到达此处,好歹也要弄个清楚。
  一眼望去,谷口右侧果然竖立着一方石碑,上刻“东华山”三个大字。
  满冠星策骑经过石碑时,只听“嗤”的一声响,一道碧绿火花由身后射起,划破黑暗的夜空,斜斜向峡谷中投去。
  不用说,这是他们的暗号,通知谷中有人来了。
  谷中地形宽敞,处处林立,行约半里,眼前忽现一座高大庄院,依山而起,远远望去,好像围墙极高,黑压压的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形?
  坐骑好像回到老家,一声长嘶,扬蹄向那庄院疾驰过去。
  临近一看,那庄院外面的高墙全是青石砌成的,约有三丈来高,宛如城墙一般,十分坚固,但奇怪的是竟然不见一门,庄院中人平时是怎么出入的。
  正感疑惑间,忽听一阵乱乱轻响,对面墙上忽然露出两扉门户痕迹,徐徐向左右移开,接着从里面走出一对手执宫灯的青衣使女,及门而止,分左右站立,手上高举宫灯,脆声道:
  “哥舒香主请进!”
  满冠星见她们宫灯上写着“东华山”三个大字,心中奇怪,何以他们要把山名写在灯上?
  他想起方才谷口那方石碑上也镌有“东华山”字样,但吴市老丐却说这里是天柱山,莫非这“东华山”是他们的记号不成?
  走近大门,满冠星方始发现围墙里面原来只是一条深长的甬道,地势逐渐下伸,望去似一座深洞。
  甬道两边的壁上,挂着一排风灯,也是一路伸入“洞道”里面。
  满冠星心中虽然疑惧,仍然策马行入,走过一段很长的甬道,迎面是一间大厅,里面灯火通明。
  厅阶前已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伫候,一眼见到满冠星,立即趋前迎接,躬身下拜道:
  “卑职参见哥舒香主。”
  满冠星下了马,定睛一看,认出这迎接之人正是几天前在逸兴园见过的那个算命先生。
  他想起方才谷外两个大汉曾有“水香主尚未回堂,文管事也是昨晚才回来”的话,忖度这算命先生必是文管事无疑了。
  于是,他故作冷傲的点点头道:
  “管事不用多礼。”
  口中说着,心中却是紧张万分,只因他今日是以哥舒玉虎的身份而来,而他对哥舒香主这个人毫无所悉,自然无从模仿,尤其对他们内部组织更无所知,要在这陌生环境中应对而不露破绽,实是难事。
  不过,他心中也有最坏的打算,因为他是找梅花夫人来的,此处虽然只是西妖的一个分支所在,这姓文的管事必知西妖的老巢地点,凭自己所学,要对付这文管事应无问题,一旦身份败露,再以武力制服对方,强迫对方说出西妖的巢穴便了。
  文管事跟在他身后走进大厅,一面陪笑道:
  “哥舒香主和咱们香主交谊最深,请到书房休息,卑职吩咐厨下做些香主最爱吃的玫瑰松糕和莲蓉酥饼送去。”
  满冠星略作思索,然后微微摇头,道:
  “不用了,我还有事,我们到书房再说吧!”
  文管事脸上飞过一丝诧异之色,欲言又止。
  满冠星不再开口,右手抬了抬,示意他先行带路。
  文管事不敢僭越,连声道:
  “不敢,香主先请。”
  满冠星怕走错房间,乃冷冷道:
  “我叫你先走,你就先走,不必跟我客气。”
  文管事知道这位香主个性高傲,又素得夫人宠信,从不假人词色,今晚忽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对自己也客气起来,一时不由受宠若惊,那敢多说,口中连声应是,赶紧上前引路。
  穿过屏风,从右侧一道门户进去,便见一条宽敞甬道,两边石壁光滑如镜,甬道上点着一排宫灯,尽头处有一个圆形洞门,两扇朱漆铜环大门,紧紧关着。
  满冠星心中暗惊,这座地底石室看来范围极广,开凿之时,不知费了多少人工?
  文管事走到大门前,伸手在右边壁上一按,两扇朱红门户忽然自动移开了。
  满冠星眼睛一亮,里面是一间布置精致的书房,玉轴牙签,琳琅满目,一张紫檀雕花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四壁还挂了几幅名人书画和摆设着的钟彝古玩,一眼瞧去,华而不俗,他自小生长在报国寺,几曾见过这般豪华气派,心中颇为惶恐。
  满冠星迟疑了一下,才举步走入,在一张软椅上坐下来。
  文管事在他身边站定,陪笑道:
  “哥舒香主今晚驾临敝堂,使卑职大为放心,因为卑职方才接获长岭关方面的报告,据说在大别山小界岭附近一处石壁底下,发现香主你留下来的求援记号。卑职数日前才和你老见面,那么此一求援记号必是一二日内所发生之事,敝香主又不在这里,卑职深感作难,正打算发出飞鸽向庆云宫告急呢。”
  满冠星闻言才恍然大悟,难怪那哥舒玉虎没有赶上黄花岭之会,这样看来他极可能在大别山出事,而自己和他面貌相似,他们才把自己误为哥舒玉虎……
  不料文管事说话之时,目光偶然接触到满冠星的耳朵,忽然身躯一震,后退了一步,失声道:
  “哥舒香主,你……”
  满冠星微愕道:
  “我怎么了……”
  “了”字一出口,忽听耳朵边上有一细如蚊子的声音说道:
  “小子,你露出马脚来啦!”
  是传音入密!
  满冠星悚然一惊,一瞥之间,发现文管事满面惊疑的望着自己,情知被他看出了什么破绽,当即伸手从怀中掏出那面紫金牌来,道:
  “你瞧瞧这是什么?”
  文管事一见金牌,大吃一惊,连忙躬下身去,惶恐的道:
  “是……是夫人金令!”
  语毕,双足一顿,倏然倒纵出去!
  原来,文管事还是看出不对,但他的身子正要纵出门外之际,突然似冲出一股阻力,身子打了一转,又飞回房中,落在原地上。
  这时,一缕传音入密的细语又进入满冠星的耳中:
  “傻小子,还不赶快把他制住更待何时?”
  满冠星心思敏捷,想到这座地下建筑机关密布,若被文管事逃走,他只须一按机钮关闭石门,自己纵有天大本领也插翅难飞,而他的掠到门口又原式飞回,必是被那位传音示警的高人发掌逼回来的。
  这样一想,那还敢怠慢,右手疾出,拂上文管事肩头。
  公孙大娘的“拂脉截经”极是神奇,文管事登时倒地不起,他又惊又怒,厉声道:
  “你……你到底是谁?”
  满冠星走去门口探视,不见那发话之人,心中暗暗称奇,但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随即回到文管事身边,冷冷说道:
  “姓文的,我先告诉你,你已被我独门截脉手法闭住经脉,十二个时辰不解,将全身气血逆行,必然呕血而死,你如想活命,就得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文管事怒吼道:
  “朋友,你用不着以死相胁,东华山属下岂是怕死之人?你要我回答问题不难,但你先得亮个万儿。”
  满冠星道:
  “我自然要告诉你我是何人……”
  不料话声甫落,那传音又来了:
  “不要噜苏,快揭下他脸皮来瞧瞧!”
  揭下他的脸皮?
  原来这文管事戴着人皮面具!
  满冠星微微一怔,道:
  “我叫满冠星,峨嵋门下,你是西妖的爪牙吧?”
  说着,伸手去文管事的脸上摸索,果然从脸上揭下一层其薄如纸的人皮,头上方巾也随之跌落,出现一头青丝,同时也露出一张秀丽的女人脸孔!
  敢情这位“算命先生”竟然是个女的,而且还是个年轻少女,看上去只不过二十出头而已呢!
  满冠星大感意外,一时为之呆住,而“文管事”则是满脸羞愤惊恐,怒叱道:
  “满冠星,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冒充我们哥舒香主!”
  满冠星一躬身道:
  “抱歉,小可不知你是个姑娘,得罪之处,在此谨致最高歉意,不过小可只要问几个问题,姑娘若肯据实回答,小可立刻离去。”
  那姑娘冷笑道:
  “你还想活着离开此处?”
  “是的。”
  “做梦!”
  “就算做梦也好,请问梅花夫人在何处?”
  “梅花夫人居住在‘梅花山’,此事已非秘密。”
  “那老令公是你们夫人的什么人?”
  “崇老令公统辖四山,总管天下。”
  满冠星取出那面紫金牌来,又问道:
  “你方才见到这面金牌,怎会识破我的身份来?”
  那姑娘瞥了他耳朵一眼,冷冷一笑道:
  “紫金符令,乃是夫人召见属下信物,接令之人,必须星夜兼程赶回宫去,你却找上东华山来,岂非败露行藏?”
  满冠星只“哦”一声,收起金牌,笑了笑道:
  “多谢姑娘指点,但此刻为了我的安全离开此地,不得不暂时委屈姑娘……”
  说完,正待出指向他“睡穴”点去——
  “且慢,我也有话问你!”
  “你说。”
  “哥舒香主可是被你擒住了?”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哥舒香主。”
  “你没戴面罩?”
  “我为什么要戴面罩?”
  她咬着下唇,脸上起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道:
  “没什么,你可以动手,披上白氅,点我睡穴!”
  说完,忽然闭上眼睛,静候满冠星动手。
  满冠星满腹狐疑,弄不懂她要自己披上白氅是什么意思?但他这时候也无暇思索,伸手点了她的“睡穴”,然后拂开她被截经脉,返身向洞门外走去。
  这一条甬道,似是东华山庄的禁地,下人未奉命令不敢擅入。此时静悄悄的听不见一点声响,他一直怀疑那个在自己耳边说话的人,可能就躲在书房外面的甬道上,但此刻纵目搜视,却不见那人的一点影子。
  他从包裹里抖出白氅,披到身上,大踏步跨出甬道。
  门外早有青衣使女肃立伺候。
  满冠星摆出香主的姿态,冷冷吩咐道:
  “替我备马!”
  两个女子躬身领命,迅速传下话去。
  等满冠星步出敞厅,马匹已在阶前伺候,一时不再多说,跃上马背,缰绳一抖,直向外面驰去。
  刚刚奔近洞门,围墙上的铁门适时开启,另外两个手执宫灯的使女,在那里恭送如仪。
  满冠星连瞧也没瞧她们一眼,双腿一夹,马行加速,驰出墙围,纵马向庄外疾驰。
  一路无阻碍,出庄之后,立即从肩上取下白氅,收入包袱中。
  不知转过几重山头,前面已经有了一条山径,地势也较为平坦,正在策马疾行之际——
  忽听不远之处的树林中,有个低哑的声音道:
  “小子,你当真要撇下我老头子溜掉不成?”
  深山人静,听来分外清晰,那不是吴市老丐是谁?
  满冠星没想到他还在,心中甚是过意不去,连忙循声过去,果见吴市老丐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扶在一棵树身上,连喘带叫道:
  “姓满的,我老人家和你无怨无仇,你这是存心坑我,你害得我好苦……”
  满冠星连忙下马道:
  “老人家,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吴市老丐气呼呼地道:
  “好小子,你……你是存心要我老命?你瞧我身上金子眼红想谋财害命?把我一个人撇在那里喂野兽?”
  满冠星陪笑道:
  “老人家,你别误会,小可一时走岔了路……”
  吴市老丐吹胡子瞪眼道:
  “哼,你是被妖精迷住了?还是鬼打墙?害得我老头等了一个更次,你想想看,深更半夜,一个人耽在黑黝黝的树林里多怕人?我简直连眼都没敢闭一下,你再不找来,我这条老命就要葬送在那里了!”
  满冠星怕后有追兵,不敢多耽搁,当即牵马过去,要扶他上马,吴市老丐忽然摇手道:
  “且慢,你让我坐在前面,这条路我认出来了,咱们要出了中界岭,才是平地,你认不得路,还是让我带路的好,免得又走冤枉路。”
  满冠星听说他认得路径,心下大喜,就让他坐在前面,自己随后上马。
  吴市老丐把整个身子靠在满冠星身上,一面喘息一边指点路径,一阵山风吹来,他身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怪味,几乎中人欲呕!
  但他果然认得路径,以非常熟练的动作策马前进。
  黎明时分,已经赶到白河庙,那是一个小镇集。
  吴市老丐回头笑道:
  “好了,咱们一晚没睡,就在此处歇歇脚吧,这地方虽是小镇集,却是清静得很,包你安安稳稳睡上一个大觉没人惊扰,比大城市舒服多了。”
  满冠星没有意见,由他安排在一家小客店落脚。
  两人合住了一间客房,吴市老丐倒在铺上,立刻呼呼睡去,满冠星静坐调息了一会,便已恢复精神体力,心中一直牵挂着昨晚之事。
  他瞧着熟睡中的吴市老丐,见他鼻息沉重,喉头还有痰声,怎么看都不像会武功的人,那么昨晚以传音入密帮助自己的那位武林高人,会是谁呢?
  不管他,他若要跟自己见面,迟早会现身,好在自己已知梅花夫人住在梅花山,下一步往梅花山就对了。
  这天中午,吴市老丐一觉睡醒,忙着叫店家送来饭食,两人匆匆吃毕,继续上路,老人仍坐在前面带路。
  奔驰间,吴市老丐忽然从他包裹上解下那副朱漆小弓,搭上三支小箭,轻笑道;
  “小哥,咱们猎些野味,晚上可以下酒。”
  满冠星心中暗笑:
  “凭你这个小孩子玩耍用的小弓箭,还想射得飞禽?”
  吴市老丐嘻嘻笑道:
  “小哥,我老人家自小就用这副弓箭射鸟,可说百发百中,不信待会儿你就知道,我可不是吹的。”
  正说着,忽然一阵鸽羽划空之声,从马后响起,两只白色鸽子由头顶上掠过。
  吴市老丐叫道:
  “哈,这鸽子多肥!”
  手上小弓箭一抬,只听“绷”“绷”两声轻响,两支小箭脱弦射出,如电飞出。
  正在空中飞掠的两只鸽子登时中箭,一齐掉下来,吴市老丐适时赶上,接个正着!
  满冠星大吃一惊失声道:
  “咦,你老原来真会武功!”
  吴市老丐紧紧抓着两只鸽子,哈哈笑道:
  “我老头那会什么武功?不过,哈哈哈,射几只飞鸟倒是我最拿手的,其实说穿了没啥希奇,我从小就用这小弓箭射树上的小鸟儿,强弓大弩,我可拉不动!”
  他说话之间,从鸽身上取下小箭,仔细拭拂干净,连弓一齐收起,又道:
  “这两只鸽子,真是又肥又嫩,今晚落店之后,叫伙计送到厨下替咱们烤了下酒,真是美味!”
  满冠星对这位老丐开始刮目相看了。
  从他方才的手法看来,确实不像会武功,但箭法如此奇准,又该怎么说呢?
  他忍不住问道:
  “老人家,你可知道梅花山在什么地方?”
  吴市老丐道:
  “梅花山在川滇交界处,我老家在打铁铺,正好顺路,咱们到雅州府分手,你再往南走就可找到梅花山。”
  “请问,你老人家听过‘梅花开,峨嵋谢。’这句话吗?”
  “听过呀!”
  “你老人家可知这句话的含意?”
  吴市老丐哈地笑了一声,道:
  “这是历年来的传说,梅花山高出峨嵋百丈以上,长年处在缥缈云雾之中,据说梅花山如果云雾开了,峨嵋山就会被云雾淹没。”
  满冠星见他说的和两派之事丝毫没有关连,不禁失望道:
  “那么如果峨嵋山云雾开了,梅花山是不是也就会被云所封呢?”
  吴市老丐点头道:
  “不错,就是这样,所以也有人说:‘峨嵋开,梅花谢!’”
  吴市老丐把两只鸽子用草绳缚了,提在手里,问道:“小哥,你怎么无缘无故忽然问起梅花山来的?哈,那个地方,你们年轻娃儿可真去不得。”
  满冠星问道:
  “为什么?”
  吴市老丐嘻嘻一笑,反问道:
  “你知道不知道这‘梅花开,峨嵋谢。’还有一种传说呢?”
  满冠星忙道:
  “你老人家爽爽快快说出来吧!”
  吴市老丐回头朝他挤挤眼睛,笑道:
  “梅花山去不得,因为那边多是夷人,经常出来打冤家。咳,所谓打冤家就是出山携掠汉人去救他们的‘娃子’,娃子就是奴隶,但年轻小伙子要是被夷女看中了意,也有结成夫妇的。你小哥长得俊,嘻嘻,若是去了准会被夷女当作天上掉下来的一块上肉……”
  他说到这里,咽了一下口水,又道:
  “大凉山里面的夷女,可说没有一个不是天仙化人,你吃过水蜜桃吗?如果把她们比做水蜜桃,那真是最恰当也没有了——咦?你小子怎么楞住啦?是不是也想去尝尝水蜜桃?”
  满冠星被他说得脸上一红,讪讪的道:
  “你老真会说笑。”
  吴市老丐正色道:
  “怎么?你不相信我老人家的话?哼!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我老人家所言不虚。”
  这天上灯时分,赶到罗田落店。吴市老丐果然兴匆匆的亲自提着两只鸽子到厨下去烤了,还要店伙另外炒了几色下酒菜,和满冠星小酌起来。
  满冠星这几天下来,知道吴市老丐是个酷爱杯中物的人,他那老毛病哮喘,也是从酒中得来的,但他宁死也不肯戒酒,说什么来日无多,还能喝得多少等等,因此每天晚上总得喝上几杯才肯上床。
  这夜,满冠星因连日赶路,睡得甚酣。
  第二天清晨,起身之后,店伙送来洗脸水,忽然紧盯着满冠星,好像有点诧异之色。
  满冠星也不在意,等盥洗完毕,才发觉自己脸上好像粗糙了许多,脸皮绷绷的有些不自然,心中感到奇怪。
  客店房里都有铜镜供旅客梳洗之用,他走去对镜一照,几乎连自己都认不得了。
  原来,他一张美玉似的俊脸,竟然变了样子!
  原本是一张白晰的脸,忽然黑了许多,变得黑中透红,色呈紫酱。
  满冠星先是一怔,继而想到自己这几个月来长途跋涉,终日晒太阳,脸孔当然会被晒黑,只是自己不曾注意到罢了。
  不多一会,吴市老丐也起身了,开门出来见到他时,也只是和平时一样,并没有多瞧他一眼,也丝毫没有讶异之状。
  满冠星更认为自己脸上变色可能早就如此,也就不放在心上。
  两人吃过早餐,会了店帐,走出客店,伙计伺候着牵过马匹。
  满冠星见他牵来的马匹,高大雄壮,非但不是自己骑来的那一匹,而且连鞍蹬都是新的,一时只当店伙弄错,正待开口——
  吴市老丐早已一手提包袱,抢先说道:
  “没错,这牲口是我叫伙计向马贩子换来的,还贴了他二十两银子。咱们那匹马嫌小了些,只够娘儿们骑,咱们长途跋涉,又是两个人共乘一骑,换一匹高大点的,坐了也舒服得多,咱们还要赶路,你快扶我上去吧!”
  满冠星虽觉奇怪,当下也不再多问,把吴市老丐扶上马鞍,自己跟着上马,果然这匹马比原来的高大得多,连马鞍也宽敞了不少。
  两人一骑,由罗田西行,吴市老丐熟悉地理、路径,由他带路,速度快了许多,晓行夜宿,半月之后,已赶到川西的雅州府了。
  这是吴市老丐讲好和满冠星分手的地方,满冠星和他相处数十日,觉得老人脾气和行事虽异于常人,却称得上古道热肠,不知不觉间,已和这位老人有了深厚的友谊,因此心中起了依依不舍惜别之情。
  吴市老丐敢情因为快到老家了,精神显得特别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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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07:51: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吿而别
  两人入城之后,在一家叫做南兴老店的客栈落脚,店伙计进来伺候着问道:
  “两位客官,还是到前面酒楼用餐?还是小的替两位送来?”
  吴市老丐道:
  “我自己到前面去吃吧。”
  店伙计应声退出,两人也就跟着出房。
  前面酒楼上,此刻华灯初上,座客不少,大家喝酒聊天,人声喧哗,吴市老丐找了一张座头,两人坐下点了些酒菜,慢慢的吃喝起来。
  满冠星斟了一杯酒,双手端起道:
  “老人家,这一路上多蒙照应,小可敬你老一杯。”
  吴市老丐拿起酒杯,笑了笑道:
  “不对,不对,这一路上,该说我老人家承你小哥照顾,我该敬你的。”
  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满冠星也干了一杯,道:
  “你老慢慢的喝。”
  吴市老丐笑道:
  “咱们分手在即,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西出阳关无故人,我老毛病其实和酒并没有关系,咱们今晚痛痛快快的喝上几杯。”
  满冠星道:
  “小可办完正事,当专程去看你老。”
  吴市老丐道:
  “用不着找我去,古人说得好,人生何处不相逢,江湖虽大,咱们总有见面的一天。”
  说着,又斟酒举杯道:
  “来!小哥,酒菜趁热,好歹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似乎兴致很好,几杯下肚,口中就唠叨起来,一会说他年轻时候如何赶考,一会又扯到大凉山里面的夷女如何多情,满冠星除了点头之外,一句话也插不上嘴去。
  用过饭后,满冠星看吴市老丐已有几分醉意,会了帐,欲扶着他下楼。
  但正当起身之际,目光-瞥,发觉邻桌有个人正注意着自己,不禁心中一动,暗忖道:
  “这人为何一直盯着我,难道这人是冲着我来的?”
  疑念一起,不由向那人多瞧了一眼,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并无显眼之处,又觉酒楼上人多,对方多看自己几眼也没有什么,何必疑神疑鬼,当下扶着吴市老丐下楼,送回房中,吴市老丐往床上一倒,立刻就入睡了。
  满冠星替他掩上门,也就回房入寝。
  一宿无语,次晨满冠星一觉醒来,眼看朝阳照到窗上,时光已是不早,当即匆匆起身,开门出去一看,隔壁吴市老丐的房门还是关着,不见丝毫动静。
  心中暗想,这位老人家,昨晚多喝了几杯,敢情还未醒来,就让他多睡一会算了,当下也没去惊动返身回房等候。
  一会工夫,店伙计送来洗脸水,笑道:
  “客官起来了?那位老客官一清早就走啦!”
  满冠星一呆道:
  “什么?他他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店伙计道:
  “天亮不久,那位老客官就会了店帐,一个人出门去了。”
  满冠星道:
  “他可曾说过什么?”
  店伙计道:
  “老客官说,他昨晚已经和你说好了的,他要先走一步,还特别关照小的,不可惊扰客官,让你多睡一会,别的没说什么。”
  满冠星虽然有些怅然,却也觉得这是最好的分手方式,故不再追问。
  他匆匆洗了把脸,取过包袱,准备离去。
  那知伸手一提包袱,只觉入手甚重,比平时重了许多,不禁一怔,心想昨夜入睡之时,这包袱就放在自己的床头,根本就没有动过,怎么突然变重了?莫非吴市老丐有东西放在自己的包袱里面?
  吴市老丐不会武功,他把东西放在自己包袱里面,自己怎么不知道?
  心中想着,立即放下包袱,打开一瞧,只见里面果然多了一包东西,那是一个小白布包。
  再将那小布包打开,赫然发现那是许多零碎东西和六七块金叶!
  零碎东西计有小木盒一只,小竹筒两截,铜锈斑剥的大钱一枚,底下还有一张叠得甚是整齐的白纸。
  那好像是留给自己的一封信,他连忙摊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
  “再见,小哥,不要埋怨我老人家不告而别,其实我也有许多话要告诉你,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怕你打破砂锅问到底,只好溜之乎也……”
  满冠星看到这里,觉得好笑,这位吴市老丐当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他要告诉自己的是些什么话?接着再往下看:
  “行走江湖,处处都得花钱,我分一半金子给你,绝不会害你坐牢。在罗田那天,你刚从小妖精的巢窟里出来,身上染着妖气,我怕你会给人家认出来,故略施小术替你改变容貌。那小木盒里面放的正是易容药丸,我老人家留着无用,一并奉赠,丸分紫、黄、黑、白四色,除了白色的用为洗涤之外,其余三色可任意调配,用时只要略抹少详,自敷于脸上即可……”
  满冠星这才明白,原来自己脸上变成紫黑,竟是他替自己涂了易容药物,难怪那天早晨客店伙计以讶异的眼光看着自己——这么看来,他分明已知自己那夜混入东华山庄之事。
  那么,当夜一再传音示警的就是他老人家了,原来他是一位游戏风尘的高人,自己真是看走了眼!
  他继续往下读:
  “梅花山最好别去,一定要去的话,务必小心谨慎,两截竹简中的东西,是我那天用箭射下的信鸽所带之物。
  到梅花山之前,先把脸上易容药物洗去。
  最后一点很重要,我送你的大铜钱务要妥藏,千万遗失不得,诸事完了之后,盼来终南山一行。”
  满冠星读完信签,心中疑云重重,觉得吴市老丐这封信语焉不详,莫测高深。
  他要自己事完去终南山一趟,究为何事?
  要自己妥藏铜钱做何用途?
  细看那枚铜钱,方孔上下除了刻有个“干”卦和一个“坤”卦之外,什么也没有……
  再取出藏在竹筒中的东西,原来是一卷小纸条,他展开一看,但见上面写着一行蝇头小字:
  “据报大别山小界岭附近,发现哥舒香主求援信号,经派人搜索,均无踪迹,报请核夺,东华山分堂谨呈。”
  敢情是那位“文管事”发给梅花夫人的鸽书?
  再取出另一个竹筒中的纸卷,上面写着:
  “今夜有人假冒哥舒香主来此,卑职一时不察,穴道被制,其人逼询宫址后立即离去。此人面貌酷似哥舒香主,武功极高,并持有紫金符令,卑职有亏职守,罪该万死,恭候发落。
                                        东华山管事文姬再拜”
  满冠星微微一笑,心想那位文姬姑娘为了摆脱关系,把发现哥舒香主求援信号和自己假冒哥舒玉虎闯入东华山庄之事,分作两次报告。但她却不知道两封密函会在途中被吴市老丐截了下来,如此一来,自己仍可冒充哥舒玉虎前去……
  他把该丢的东西丢掉,该收的东西收好,随即上马离店,第二天申牌时分,便已赶到宁远。
  这宁远府,就是现在的西昌,地扼川滇交通要冲,物产丰富,商业鼎盛,除了少数藏人,还有保族、白夷和汉人杂处。
  满冠星初到此地,人地生疏,路径不熟,决定先找一家客店落脚,明日再去打听梅花山的方向,才不致引起对方的注意。
  心中正在盘算之际,忽然有人迎了上来,伸手拢住马头,躬身说道:
  “相公请到小店休息,小店房间高雅,在本地可说首屈一指,相公请里面休息!”
  满冠星抬头一看,果见前面不远有家客店,当下就让他牵着坐骑走来到客店门前,堪堪翻身落马,忽见从店堂里面走出两个人来!
  其中一个,正是前晚在雅安州酒楼碰面的粗衣青年,和他同行的却是一个浓眉粗眼的精壮大汉。
  这两人跨出客店,粗衣青年一见到满冠星,微微一怔,立即别过头去,和大汉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大汉回头横了满冠星一眼,两人即向南扬长而去。
  满冠星原先只当凑巧遇见,并未在意,但此刻瞧到两人举动,心中不禁生疑,目送他们去后,由店伙计引到上房,放下包袱,立刻向店伙说明自己急须外出办事,叫他锁上房门随即匆匆离店,朝两人去路追下去。
  这时申牌方过,时间还早,大街上行人往来众多,满冠星脚步加紧,也只能走得比常人快些。
  一会工夫,追出城门,那里还有两人踪影?但见沿途杨柳垂丝,绿荫夹道,游履如云。
  再往前走了一程,迎面一片湖水,群峰围绕,游艇如织。
  满冠星一呆,心想:这又是什么地方,景色竟是这般美丽,便向一个游客拱手问道:
  “请问老兄,这是什么湖?”
  那游客答道:
  “这叫卯海,宁远府最有名的胜地!”
  “卯海?”
  满冠星只觉这名字好像听来极熟,他蓦然地从卯海联想到庐山!
  不错,峨嵋下院的普光寺,不是就在庐山脚下吗?
  一念及此,接着问道:
  “那么庐山也在这里了?”
  游客道:“远处那座最高的山峰,就是庐山!”
  满冠星大喜过望,他没想到庐山就在这里,因为住持庐山普光寺的人,正是大观禅师的首徒悟能,以前自己在峨嵋山上曾见过他几次。他既然在附近,而且和梅花山相距非遥,自己何不去看看他,也许可以从他口中探听出一些有关西妖梅花夫人的事。
  主意一定,便动身向庐山奔去。
  卯海,庐山,乃是宁远府唯一名胜,山靠卯海边缘,虽不若庐山之磅礴雄伟,但秀丽犹有过之,危崖削壁,亦复不少,四季如春,处处翠绿欲滴!
  山上共有十八车寺观,一层一层的直达山顶,山路迂回曲折,大抵依寺观的建筑而辟,两旁尽是参天古松,若张翠盖,极饶古趣!
  山上第一寺,就是普光寺,梵宇巍峨,修篁绕寺,缘云似海。
  满冠星赶到普光寺,已是夕阳衔山,暮霭苍茫。抬头望去,但见山门紧闭,偌大一片寺院,竟然丝毫听不见钟声梵唱,静阒有如死城。
  他微感不妙,快步走近山门,但见石阶前面落叶飘零,石级缝中,还生着不少青草,生似久已无人打扫模样。
  来到寺门,举手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人答应,正欲推门进去,只听门内响起一个人的脚步声,俄顷寺门开处,一个面容枯瘦,齿牙脱落的灰衣老僧立在眼前,他向满冠星打量了一眼,合掌道:
  “阿弥陀佛,小施主有何贵干?”
  满冠星连忙拱手道:
  “老师父请了,小可路过此地,意欲拜访悟能主持,有劳老师父代为通报。”
  老和尚摇头道:
  “小施主来得不巧,敝寺主持不在这里。”
  话一说完,随手“碰”的一声,关上山门。
  满冠星一呆,暗忖道:
  “是了,峨嵋派退出江湖已有一年,这里既是峨嵋下院,悟能师兄自然奉命关闭不见外客,自己再找也是徒然,不如等天黑之后偷偷进去,或许可见一面。”
  主意打定,便自转身退下石阶,心中却是感慨万分,这座庄严巍峨的普光寺,如今一片萧条景象,想来离开一年的峨嵋报国寺定然也是这般光景了。
  封山仅只一年已是如此,二十年后,又何堪设想?
  难怪去年老师父宣布封山那天,大家私底下都非常沉痛的说:
  “六十年前的一次封山,峨嵋派声誉一落千丈,这回封山之后,峨嵋派只怕再也难在江湖上站立起来了。”
  满冠星想到这裹,眼眶不禁有点湿润,仰天悲愤地道:
  “谁说梅花开,峨嵋谢?我满冠星偏偏要让它峨嵋开,梅花谢!”
  天色已由昏暗渐入全黑,除了竹林中归巢鸟雀啁啾杂鸣,庄严巍峨的普光寺矗立在夜色之中,黑压压有若一堆死物。
  满冠星不再犹豫,转身向寺左一条小径走去。
  他知道寺中住持大都住在后进,绕过几重殿宇,立即一提真气,身躯平拔而起,跃起两丈来高,轻轻落到围墙之上。
  纵目望去,高耸的殿脊,广大的院子,历历在目,但没有一丝灯光和半点人声。
  再看自己立身之处,敢情是一处偏殿,距离后进,还有数进之隔。
  他心中暗暗起疑,普光寺的规模并不算小,按照常情,这么大座寺院少说也有上百僧侣,何以不见人迹呢?
  而且,这里既是峨嵋下院,峨嵋派纵然退出江湖闭关自守,那只不过是不再在江湖走动罢了,寺中和尚总不至于遣散吧?
  心念转动间,脚下微微一顿,人已斜斜掠上前面殿顶,一路轻登巧纵,穿越殿脊,深入到后进,仍不见有人现身拦阻,心想照这样情形来看,除去那个老和尚之外,全寺僧侣可能都已星散离去了。
  又越过一处殿脊,到了一座广大的园中。
  星光之下,隐隐见到树丛间有一排精舍,依稀透射出一丝灯光。
  满冠星心中一喜道:
  “这准是那老和尚的住处无疑,自己何不前去问问他,悟能师兄是否已回峨嵋,以及他知不知道梅花山的情形?”
  这座后园占地极广,一眼望去都是参天古松,苍翠如幢,中间还有一条石砌道路,相当宽阔。
  他循路走去,穿过树林,只见前面是一个数亩大的石砌池塘,水光潋滟,潺缓有声,中间矗立一白石宝塔,四周围以白石栏杆,只见前面是一个回桥九曲,通向塔前,塔门正中一块横额上,写着“开谛大师藏灵塔”几个大字。
  “这是师祖藏灵之所!”
  一时不敢怠慢,扑的跪倒塔前,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头,祈告道:
  “师祖,弟子满冠星给你老人家叩头,自从本门宣布封山之后,弟子就一直浪迹江湖,已有一年多了,弟子虽未正式列入峨嵋门墙,但弟子自幼在报国寺长大,离开峨嵋那天,弟子立誓要做峨嵋弟子……”
  这一年来,他流浪江湖备尝辛酸,没人可倾诉心声,此刻跪在塔前,好像真遇到了师祖一般,情绪十分激动,热泪夺眶而出,继续说道:
  “师祖啊!弟子不仅立志要做峨嵋门下,也立志要替峨嵋争光,‘梅花开,峨嵋谢’,峨嵋派两次封山,所受屈辱不谓不大,此番弟子远来宁远,就是为了要找西妖评理,弟子自知武功远非西妖之敌,但为了本门荣辱,弟子万死不辞,愿师祖在天之灵,垂察弟子区区愚忱,师祖圣灵保佑,完成弟子心愿……”
  刚说到这里,忽听身后似有轻风响动,心中一惊,急忙一跃而起,转身错掌护胸,举目望去,却不见一点人影!
  他当即离开灵塔,越过石桥,精舍业已在望,一点荧荧灯光,正从精舍中射出。
  来到精舍之前,拾级走上石阶,只见中间一座华堂,悬额写着“灵光殿”三字,四扇落地雕花长门,只是开了右边一扇。
  他举步跨入,里面地方不大,中间壁上悬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六旬左右的灰衣老僧,跌坐蒲团之上。
  这老僧生得面貌清臞,双目炯炯有神,右上角题了一行正楷。那是“开谛大师佛像”下款“弟子心静沐手敬绘。”
  满冠星见到师祖画像,肃然起敬,连忙又跪下拜了几拜,才站立起来。
  画像前面一张长案上,供着一盏琉璃灯,满注清油,却不见那位留守寺中的老和尚,有心想去找他谈谈,但偌大一座普光寺,不知他睡在那间禅房,正待退出,目光扫处,看见右边壁上嵌着一块人来高的石碑,碑上两行六个大字,赫然竟是“梅花开,峨嵋谢”。
  每字足有海碗大小,字排阳文,凸出碑面!
  满冠星不知道这碑上的六个字乃是他师祖开谛大师的亲笔,乍睹之下,登时怒气狂涌,道:
  “灵光殿何等神圣,岂能竖立侮辱峨嵋之石碑?”
  右手扬处,一掌向碑上拍去!
  “砰!”
  一声巨响,接着又是“拍拍”两声,碑上的六个字竟然落下两个字!
  敢情碑上的“梅花开,峨嵋谢”六字非是原石所刻,而是嵌上去的,此刻被他掌力震落的二字,竟是“开”和“谢”。
  看清楚掉下的是“开”和“谢”二字,他灵机一动,立刻拾起那两个字,将“开”嵌在“峨嵋”之下,再将“谢”嵌在“梅花”之下,于是就变成了“梅花谢,峨嵋开”了。
  他越看越得意,不禁微笑道:
  “总有一天,我满冠星要扭转这个局势,让‘峨嵋开,梅花谢’!”
  话声甫落,那石碑底下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轧轧之声,石碑竟然缓缓向左移动!
  满冠星吃了一惊,继而心中大喜,暗忖道:
  “原来此寺有地下室,难怪寺中不见一个和尚,敢情他们都躲到地底去了?”
  思忖间,石碑业已完全移开。
  石碑后是个地下室的入口吗?
  不,原来只是一个长形壁橱!
  壁橱上挂着一柄古色斑剥的宝剑,看上去比普通宝剑要长得多,连鞘足有四尺多长!
  橱中放着一串念珠,和一本书籍,念珠底下压着一封柬帖,纸色业已发黄,上面似有字迹。
  满冠星拿起念珠,只觉入手甚重,色呈紫红,珠上纹理精细,坚逾精铁,搞不懂是什么材料所制成的。
  再取过那封柬帖,只见上面写着:
  “留待有缘人拆阅”
  他连忙拆开柬帖,从里面抽出一张笺纸,但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
  “剑名佛光,为老僧昔年随身之物,珠号佛子,乃晚年所得,据称善破旁门阴功,一并留赠有缘人。画梅百页,老僧涂鸦之作,如有所好,亦不妨携去。
                                                释开谛留字”
  满冠星看完之后,知道师祖遗留之物,被自己无意发现,不禁大喜过望,急忙收起信笺,从壁上取下佛光剑,轻轻一按呑口,只听“呛”的一声,剑身自动出匣三寸,青芒闪动,光芒夺目,抽出一看,剑长四尺,宛若一泓秋水,森寒逼人,吟声清越,历久不绝。
  他在峨嵋报国寺习得“千佛手剑法”,但一直不曾拥有属于自己的长剑,今天无意间获得本派开山祖师的宝剑,心中自是欣喜万分,当下收剑入鞘,再取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一看画的全是墨梅。
  他虽然不懂绘画,但瞧着画上疏枝斜横,老干临风,不懂笔法苍劲有力,而且古趣盎然,心知必非凡品。
  师祖既有“不妨携去”之言,这是师祖的手泽,悟能师兄又可能转回报国寺去了,无人空寺,这些宝物自然不能让它留置此地,万一被外人得去岂不可惜,当下将各物收起,一并放下怀中藏好。
  回到师祖画像前面,他又跪拜下去,却于此时,仿佛听到一个苍老声音说了句:
  “小子福缘不浅!”
  满冠星悚然一惊,只因这声音极其轻微,他内功已有相当火候,听力敏锐,确定没有听错,正自感到惊异,忽听精舍传来一阵沙沙步声,侧耳一听,来人步履相当轻快,似有二人正朝灵光殿走来!
  咦,这寺中僧侣应已全体撤走,寺中只剩下那个老和尚,那么来人会是谁呢?
  心念一动,立即轻轻一闪躲到门后,凝神运目瞧去,果见两条人影脚不扬尘地向堂前走来。
  临近一看,竟是在客店门口遇上的粗衣青年和劲装大汉!
  他们深夜到普天寺来,不知为了什么?
  那两人走到堂前,劲装大汉脚下一停,用手指了指道:
  “张兄,这就是灵光殿了?”
  粗衣青年停步道:
  “里面怎么点着灯火?”
  劲装大汉以巴结的口气道:
  “待小弟进去瞧瞧!”
  粗衣青年倨傲地道:
  “不用了,峨嵋门下已全数撤回报国寺,留下来必是一些香火和尚,咱们还是办正经事要紧。”
  劲装大汉应了声是,接着说道:
  “他们既然全数撤走,寺中贵重的东西只怕也带回报国寺去了。”
  满冠星听取他们的口气,好像为盗取寺中什么贵重东西来的,心中不由暗怒:
  “好大胆的贼人,今晚凑巧给我撞上了,若是不给你们一个教训,还当峨嵋派好欺负呢!”
  只听粗衣青年冷笑道:
  “老爷子说过,当年开谛老和尚圆寂之后,就没见峨嵋派掌门人用过佛光剑,故极可能是门下弟子将该剑殉葬。”
  原来,这两人竟是觊觎佛光剑来的。
  劲装大汉表示怀疑道:
  “张兄,老爷那柄七星剑无坚不摧,威震天下,还要找佛光剑干么?”
  粗衣青年身份似乎比劲装汉子高,闻言摸摸下巴,大剌剌地道:
  “兄弟听总管说,老爷子为了研练一种高深剑法,七星剑只有三尺长,嫌短了些,施展不开,才想起开谛大师的佛光剑,佛光剑据说有四尺一寸长,所以特命兄弟兼程赶来寻取。”
  劲装汉子道:
  “这事夫人知不知道?”
  粗衣青年笑道:
  “李兄不见兄弟此行还化了装吗?目前江湖上情形极为复杂,老爷子一再交代,路上不准露出丝毫形迹,以免引起旁人注意,取到佛光剑之后,必须连夜送到夫人那里去。”
  满冠星听此言,心甚不解,暗忖道:
  “他说的‘老爷子’又是何等人物?”
  这时,粗衣青年和劲装大汉脚步加快,朝灵光塔那边奔去。
  满冠星再也忍耐不住,正待追出——
  蓦听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
  “小子,这里没你的事!”
  这次,他听得再清楚也没有了,这苍老声音,分明就是那位守寺的老和尚!
  那老和尚枯瘦,齿牙脱落,一副风烛残年龙钟老态之相,少说也有八九十岁了,敢情竟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高僧!
  满冠星一发怔之间,那两个青年已奔近石塔,只见粗衣青年双臂一张,身子凌空跃起,在二层石塔上一闪而没,身法之快,极是罕见!
  那劲装大汉一看粗衣青年纵身跃起,也立即身形一弓,随后扑上,脚尖在塔檐上一点,正待往寺里钻去,突然大叫一声:
  “鬼!”
  上身一仰,倒栽葱般往下直落,“扑通”一声,落入水池里去了。
  次瞬间,二层窗口上也飞出一圈黑影,又是“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这人,当然就是那个粗衣青年,他也被人从窗口扔了出来。
  满冠星知是老和尚所为,心中又惊又喜,只因他已看出那两个青年身手极为不俗,而老和尚竟能一出手就将他们摔出,足见老和尚武功之高了。
  劲装大汉头下脚上,倒栽葱插入池中,他身材高大,池水不深,下面又全是污泥,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池中爬起,弄得全身污泥。
  他伸手抹了把脸,破口大骂。
  粗衣青年同样跌落池心,但他却在一沉之后,立即一个鲤鱼翻身跃了上来,当然也是全身污泥,变成一个泥人。
  他心知遇上了高手,不敢逗留,忙道:
  “李兄,咱们快走!”
  劲装大汉发楞道:
  “他奶奶的,咱们碰上鬼了?”
  粗衣青年不答转身纵起,如飞而去。
  劲装大汉口中不住的咒骂,跟在他身后,狼狈逃奔。
  满冠星瞧着他们那副狼狈状,差点笑出来。
  就在此时,那个苍老声音又响起:
  “小子,你还呆在这里作甚?”
  满冠星慌忙跑出堂外,很恭敬的作了个揖道:
  “弟子满冠星,望大师现身相见。”
  苍老的声音道:
  “不用了。”
  满冠星道:
  “大师父法号如何称呼,能否见赐?”
  苍老声音道:
  “老僧心静。”
  只说了四个字,便默不作声。
  满冠星不敢多问,向塔上作了个揖,便转身向外奔去。
  其实,他心中另有主意,决定跟踪那两个青年,因为他断定他们极可能是梅花夫人的手下,跟上他们,说不定可以找到梅花夫人。
  是故,立即施展轻功,翻房越脊,一路紧追下去。
  待到追出寺外,凝目望去,前面两人业已奔近山脚,只剩两条黑影,正在起落如飞,向前狂奔。
  满冠星怕被他们发现,不敢过分逼近,在后悄悄尾随,和他们保持了几十余丈的距离。
  那粗衣青年似亦担心有人跟踪,频频回头张望,满冠星十分机警,利用地形掩护身形,始终未被发现。
  这样二逃一追奔了半个更次,已经进入山丛之中,群峰起伏,到处都是黑压压的森林。
  前面两人,仍未发觉有人跟踪,只是一路钻林疾行。
  满冠星估计距离西妖巢穴可能不远,故紧紧盯住前面两人,丝毫不肯放松。
  又奔了顿饭光景,那两个青年忽然朝一座嵯峨陡峻的山峰脚下奔去,显然快到他们的目的地了。
  满冠星心中又紧张又兴奋,暗忖道:
  “那座山峰,是不是梅花山呢?”
  一会工夫,前面二人已没入那山峰上,满冠星仍施展轻功在后尾随,峰上处处巉岩怪石和密密麻麻的矮树林,加上天黑地暗,夜风呼啸,虽然不虑被人发现,却也不易跟踪,好几次差点失去前面二人的踪影。
  不久,三人先后登临峰顶。
  只见那两个青年身形起落如飞,疾如鹰隼般投向峰顶后面,瞬即消失不见。
  满冠星悄悄跟到峰后,才发现峰后竟是一处幽深绝壑,危崖壁立,深不见底,而二青年已不知所终,他细察地形,确定他们不可能跃入绝壑中,而一定另有秘径通入绝壑,但秘径在那里呢?
  一念及此,凝目再向四下打量,发现左侧五六丈处的岩壁上有一株横生老松,树干拏云,斜出崖外,当下提轻脚步走过去一看,果见老松的树干上结着几条山藤,笔直垂入谷底,可想而知,那两个青年已沿着山藤入谷去了。
  满冠星心中大喜,待要沿山藤下去,忽然想起此处必是西妖巢穴,自己虽有她的紫金符令,但脸上还涂着易容药丸,如今既欲冒充哥舒香主,该把脸上药物洗去才对。
  于是,从怀中取出小木盒,依照吴市老丐所说明的用法,把白色药丸在掌心抹了少许,两掌搓匀在脸上拭擦了一番,确定已洗尽脸上的易容,才收起盒子,抓着山藤往下滑落。
  转眼滑到壑底,举目四望,又把满冠星怔住了!
  本来,在他的想像中,这绝壑下面必然也和东华山庄一样,盖有一座大庄院,因为这是西妖梅花夫人的老巢,规模自然比东华山庄还要庞大。
  那知情况完全相反,壑底竟是一条荒芜峡谷,草长及膝,乱石成堆,细流涓涓,虫声唧唧,如此之外甚么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在谷中来回搜索了一会,偶然抬头上望,忽然发现一处石壁上有一团黑影,看似一个洞口,不由心中一动,难道那山洞就是他们的入口?
  他立刻一提真气,双足一顿,身子平空拔起,一把抓住山藤,攀藤而上。
  那个洞中距地面只有十几丈高,两三下便已攀到上面,一看果是一座山洞的洞门,但洞中一片漆黑,不知其深几许,心中不禁有些犹豫,继而一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好歹也要闯他一闯,看个究竟!
  心念一决,立即举步向洞中走去。
  洞道初入尚觉宽敞,但走了数十步后,渐形狭窄,转折极多,顶上到处凝结着钟乳石,锋利如刀,稍一不慎,极易撞伤,他只好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进。
  足足走了顿饭光景,前面才隐约见到一丝微光,心知已到地头,一颗心不禁怦怦狂跳起来。
  他自知单枪匹马绝难与西妖对抗,此番独闯魔窟,一旦身形败露,要想全身而退绝非易事,也就是说自己面临生死关头了。
  为峨嵋派的兴衰存亡而死,他并不后悔,使他深感不解的是,峨嵋派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门下高手如云,为什么“梅花”一出,哦嵋即宣布封山,而不敢与梅花夫人一决胜负,难道梅花夫人是个三头六臂的女人不成?
  他一边行进一边思索,俄顷已到洞道尽头,定睛一看,原来洞道外面竟又是一处天然绝谷,四周山壁夹峙,下宽上窄,仰望谷口最高之处,只见一线天光,隐隐闪现星辰,换言之,此谷的形势,就如一个“地瓶”!
  一眼望去,对面山壁下建有一座高楼,左右两边蹲着一对高大的石狮子,石阶上面两扇朱漆的大门,紧紧闭着,只有门额上四盏圆灯发出光亮。
  这时候的满冠星有如置身梦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挺腰干,昂然朝大门走去,跨上石阶,伸手叩了两下铜环。
  大门上发出两声“当”“当”二响,过不一会,大门开处,从里面走出一个劲装大汉,他一眼瞧到满冠星,脸上登时流露出惊诧之色,上下一阵打量,沉声道:
  “你是什么人?”
  满冠星知道此刻不宜露出形迹,乃端起架子,从怀中掏出紫金符令扬了一扬,冷冷说道:
  “我是哥舒香主,奉夫人之命而来,还不快去禀报!”
  那大汉瞧瞧他手中金牌,又瞧瞧他的人,似乎满腹疑惑,但听他说是奉夫人之命而来,倒也不敢怠慢,道:
  “是……哥舒香主请稍待,容小的进去通报。”
  语毕,顺手关上大门,入内通报去了。
  过了好一会,大门再度开启,那大汉陪着走出一个宫装少女出现,宫装少女瞄了满冠星一眼,轻启樱唇问道:
  “哥舒香主要见夫人,不知有何贵干?”
  满冠星暗暗纳闷,心想自己此来,虽是假冒哥舒玉虎之名,但哥舒玉虎乃是奉梅花夫人的紫金符令之召而来,这宫装少女想必是西妖的贴身侍婢,照理不该不知,何以反问自己“有何贵干”呢?他又从怀中掏出金牌道:
  “哥舒某奉夫人之召而来,夫人有何吩咐,哥舒某不得而知。”
  宫装少女眼光落到金牌上,忽然伸出织手,娇声道:“哥舒爷即是奉夫人之命来的,我这就去禀报夫人便了。”
  她接过金牌,又瞄了他一眼,转过身子,莲步姗姗往里走去。
  这时,那劲装汉子仍挺胸凸肚的站在门边,好像一尊门神。
  一会工夫,只听屏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旋见宫装少女自屏风后面转出,含笑道:
  “夫人有请,哥舒爷请随我来。”
  满冠星跟着她进入大门,迎面是一块略呈方形的空地,和普通人家的院落相似,两旁围以雕栏,中间是一座圆形洞门,湘帘低垂,宫装少女打起帘子,里面是一间陈设精致的客厅,灯光柔和,地下还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上首一张绣披交椅上,端坐着一个满头珠翠的贵妇人,看上去大约四十出头,眉目如画,皮肤白晰,丝毫不见皱纹。
  满冠星忖度这贵妇必是梅花夫人,竟觉好像曾在那里见过,很是眼熟,但他随即推翻自己的疑心,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他走入厅中时,贵妇人也已自椅上站起,脸上含微笑道:
  “少侠远莅寒山,能够找到一线谷,大非易事,请恕老身失迎。”
  她两道清澈目光有意无意地瞥了满冠星佩在腰间的佛光剑一眼,接着让坐道:
  “请坐。”
  满冠星大大方方的坐下,早有宫装使女端上一盅香茗,放到几上。
  贵妇人吩咐道:
  “你去叫张、李二人进来。”
  宫装使女领命退下,不久领着一个四旬左右的矮小汉子和一个劲装大汉走入厅中,那矮小汉子满冠星并没见过,但劲装大汉正是他跟踪尾随而来的两人之一。他们走入厅中,神色极为恭敬,几乎连头都不敢向上抬一下,只在进门处站定,躬下身去。
  那矮小汉子恭声道:
  “夫人呼唤属下,不知有何吩咐?”
  他这一开口说话,满冠星立刻听出原来就是那个粗衣青年。
  贵妇人微“哼”一声,连正眼也没瞧他们一下,冷冷道:“这位少侠是跟着你们进来的,你们一点也不知道?”
  两人一闻此言,登时面无人色,扑的跪在地上。
  矮小汉子抬头望望满冠星,惶声道:
  “属下该死!属下好像在雅州府酒楼和宁远客店见这位公子,只是,面貌并不太像……”
  贵妇人微笑道:
  “这就是了,你懂得易容之术,人家当然也懂,老爷子因你平日为人精明,这一趟才派上了你,你到底是为什么来的?也不瞧瞧这位少侠腰间挂着的是什么剑?”
  矮小汉子目光一转到满冠星腰间,面色又是一变颤声道:
  “是佛……佛光剑……”
  满冠星再也忍耐不住,剑眉微扬,朗声道:
  “峨嵋门下佩带师门宝剑,夫人何须惊奇?”
  贵妇人并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说道:
  “我们这里从不许外人进来,你们泄漏一线谷秘密,该当何罪?”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地上两人早已全身颤栗,连连叩头道:
  “属下一时不察,还望夫人开恩。”
  贵妇挥挥手道:
  “好了,你们下去吧!一线谷难得有贵客光临,老身瞧在这位少侠份上,姑且免去你们死罪——春兰,你替我关照井总管,按家法减轻一级发落便了!”
  宫装少女躬身应“是”,两人好像得到了皇恩大赦一般,在地上叩了几个头,才起身跟着使女身后退出厅去。
  贵妇人盈盈一笑,道:
  “原来少侠是峨嵋高弟?”
  满冠星虽然身份败露,这时却无一丝恐惧,傲然地道:
  “不错,在下满冠星,正是峨嵋门下。”
  贵妇人点点头道:
  “原来是满少侠,可是老身方才好像听他们说少侠复姓哥舒?”
  满冠星一时大惑不解,愕然道:
  “夫人难道还把在下当作你的手下香主不成?”
  贵妇人笑道:
  “老身手下那有什么香主?满少侠上寒山,不知有何贵干?”
  满冠星冷笑道:
  “夫人何必明知故问?”
  贵妇人凝视着他,微讶道:
  “我看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吧?”
  满冠星道:
  “夫人可知峨嵋派已经封山了?”
  贵妇人道:
  “老身听他们说过贵派封山已是一年前的事了。”
  满冠星冷冷道:
  “夫人知道就好,在下今日找上宝山,就是要向夫人请教来的!”
  贵妇人蔼然道:
  “少侠有话请说。”
  满冠星道:
  “江湖上有两句话,叫做‘梅花开,峨嵋谢’,夫人想必也听人说过?”
  贵妇人淡淡一笑道:
  “这两句话,乃是川西俗语,流传已久,老身自然听人说过,不知和少侠远来寒山有何关连?”
  满冠星听得暗暗恼火,心想你倒真会装蒜,冷哼一声道:
  “夫人认为这两句话和在下无关,但在下却认为关系重大。”
  贵妇人道:
  “哦,少侠认为关系重大吗?”
  满冠星沉声道:
  “在下偏要说‘峨嵋开,梅花谢’,不知夫人以为如何?”
  贵妇人依然心平气和地道:
  “川西俗语,无关宏旨,少侠要这么说,自无不可。”
  满冠星霍然起立,道:
  “那么夫人就应该立即宣布封山,退出江湖!”
  贵妇人笑道:
  “少侠请坐,老身隐居一线谷,已有数十年没在江湖上走动,也从没开帮立派,何须宣布封山?”
  满冠星冷笑道:
  “哼,夫人推得好干净,你自己隐居不出,却在幕后主使,要那老令公统辖四山,设立分堂。这且不说,峨嵋派和你们有何仇恨?你宣布开派,峨嵋就得封山,在下今日此来,就是要向夫人讨个公道!”
  贵妇人莞尔一笑道:
  “老身明白了,原来少侠要找的是梅花夫人。”
  满冠星一怔道:
  “难道你不是梅花夫人?”
  贵妇人哈哈笑道:
  “你把我当作西妖,真是大错特错!”
  满冠星一时呆若木鸡道:
  “那么,夫人是……”
  贵妇人双目清澈如水,含蕴着奇异的光彩默默的望了他好一会,忽然转头轻喊道:
  “春兰,春梅……”
  “来了!”
  应声中,同时走出两个宫装使女。
  贵妇人道:
  “搜他身上!”
  满冠星欲待反抗,却发觉自己已动弹不得,而且神智恍恍惚惚,好像快要睡着了一般。
  二女挽起袖子,伸出春葱纤手,从他怀中掏出画册、木盒、竹筒等物,一件一件的放到几上,道:
  “夫人,他身上的东西可真不少呢!”
  贵妇人点点头道:
  “拿过来,我瞧瞧!”
  二女便将所有的东西送过去。
  贵妇人一一看过放到身边的茶几上,说道:
  “这是梅花画谱,这是易容药丸,这两页倒是指法……”
  她随看随放,最后从竹筒中倒出纸卷,打开一瞧,点点头道:
  “他说的倒是不假,老身先前还怀疑是梅花夫人派他来打探咱们的虚实……唉,这妖妇只一年工夫就已设立许多分堂,可见她野心还真不小,什么东华山庄,西宁山的,这些名称想来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春兰疑惑道:
  “夫人,他到底是什么人?”
  贵妇人道:
  “峨嵋门下。”
  春兰问道:
  “夫人如何发落他?”
  贵妇人突然神色一冷,道:
  “一线谷擅入者死,这也只能怪他走错了地方!”
  春兰不禁偷偷的瞧了满冠星一眼,似在替这位俊美如玉的少年感到惋惜!
  贵妇人问道:
  “他身上还有什么东西?”
  春兰道:
  “没……没有了。”
  说话之际,又伸手入满冠星怀中摸索,摸到一块小小布条,连忙呈给贵妇人,道:
  “夫人,还有这个……”
  贵妇人伸手接过,缓缓打开,只见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一行小字:
  “那天一回来,爹管得我很严,不准走出后院一步,真闷死人了,今天爹带我走了,我会找你去的。
                                                     小蝉”
  她脸色一变,把红布条收入怀中,又道:“再搜一搜,看还有什么东西?”
  春兰再在满冠星怀中摸了一阵,又摸出一件东西,那是系在满冠星裤带头上的一枚大铜钱。
  古时候的人,常在小孩子身上给佩个大铜钱,认为可趋吉避凶,大铜钱上还铸了十二生肖和八卦之类,是以春兰认为不重要,回头道:
  “夫人,他身上没什么了,只有一枚避邪铜钱,不用看了吧?”
  贵妇人道:
  “给我瞧瞧!”
  春兰粉脸发赧,只得从满冠星裤带上解下铜钱,送到夫人面前。
  贵妇人反覆瞧着那枚铜钱,蓦地全身一震,目放奇光道:
  “这是乾坤古钱,哼,已有几十年没在江湖上出现的乾坤古钱竟会在他身上……”
  春兰惊讶的问道:
  “夫人,这乾坤古钱是一件宝贝?”
  贵妇人微微摇头,未再开口。
  春兰、春梅待立一旁,不敢多问。
  过了一会,贵妇人脸上忽然飞起一丝微笑,柔声道:“春兰,快去吩咐井总管,着张、李两人送他回去!”
  春兰心头“咚”的一跳,惊问道:
  “夫人要张、李二人把他处死?”
  贵妇人道:
  “不,老身要俩们护送他出山,你知道咱们一线谷地处深山,地势隐秘,没人带路是出不去的。”
  春梅接着问道:
  “可要把他的佛光剑留下来?”
  贵妇人摇头道:
  “不用了,你们老爷子就是这个脾气,想要什么就非得到手不可,其实以你们老爷子的武功,又何须用剑?何况……唉,纵然若爷子非佛光剑不可,就凭人家这枚乾坤古钱,只怕武林中也没人惹得起……”
  ×                           ×                           ×
  满冠星一觉醒转,红日业已照上窗棂,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居然四平八稳的睡在床上。
  这是什么地方?
  他立即翻身坐起,向四下一瞧,原来身在客店之中,心中不禁大奇!
  他想起昨夜入普光寺,后来又追踪两人进入一线谷,自己明明在一间客厅上跟那个“夫人”谈话,此情此景,历历在目,何以现在却已回到客店,睡在床上?
  他跨下床铺,才发觉自己竟是和衣而睡,连腰间长剑都没解下来。
  对了,既然佛光剑好好的佩在身边,这就证明自己确曾去过一线谷,但为什么现在竟莫名其妙的回到客店中呢?
  他赶紧检视怀中之物,幸好师祖亲笔画的梅花画册、千佛指法、易容药物均未短少,连西妖梅花夫人的那面紫金符令也仍在怀中,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推测自己可能是着了那贵妇人的道儿,但自己根本没喝过他们的茶水,怎会丧失神智?
  他百思不解,当即开门出房去,找来店伙计,问道:“伙计,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店伙计眯着眼睛笑道:
  “相公怎么不多睡一会?你老昨晚喝醉了酒,回到小店差不多已是四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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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9 19:26:13 | 显示全部楼层
深入险地
  
  满冠星听说自己喝醉了酒,便故意打了个呵欠,连连点头:
  “嗯,昨晚我是多喝了几杯,连什么人送我回来都不知道。”
  店伙计道:
  “是啊,那两位送相公回来的酒馆伙计说,连你的朋友也喝醉了。”
  满冠星心中明白,果然是一线谷的人送自己回来的,乃又说道:
  “昨夜我喝醉之后,失落了一件东西,你还记得那两人的模样吗?”
  店伙计想了一想道:
  “送相公回来的人,小的自然知道,一个是穿竹布长衫的小个子,脸形瘦削,略带苍白,另一个的又高又大的黑衣汉子……”
  满冠星知是张、李二人,乃掏出一些碎银,递到店伙计手上,道:
  “你去替我打洗脸水吧!”
  店伙计接过银子,连声称谢,退了出去。
  满冠星既已证实自己确实被贵妇人迷失神志,然后由张、李两人送自己回到客店来的,那么如今剩下一个问题了,就是那贵妇人究竟是不是西妖梅花夫人?
  如果她是梅花夫人的话,以前曾听高玉楼说过,梅花派和峨嵋派有着极深的夙怨,自己假冒他们哥舒香主深入腹地,她怎肯轻易放过自己?那么莫非她不是梅花夫人?
  她曾说:“隐居一线谷,已有数十年没在江湖走动。”又说:“一线谷不许外人进去。”她之以邪法迷失自己神智,可能只是不让自己知道一线谷的秘密而已……
  正思忖间,恰巧店伙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满冠星心念一转,便向他问道:
  “伙计,我有件事要向你打听。”
  那店伙计方得了他的赏钱,甚是巴结,忙道:
  “是,相公有什么吩咐?”
  满冠星道:
  “我喜欢游山玩水,久闻这里有座梅花山,想去逛一逛——”
  店伙计脸色一变,急忙摇手道:
  “你老千万去不得!”
  满冠星道:
  “为什么?”
  店伙计道:
  “小的听人说过,那梅花山比峨嵋山还要高出千丈以上,别说山顶终年积雪,就是夏天也白雪皑皑的从没消过,山上树木都有几千年以上,到处都是毒蛇猛兽,而且……而且……”
  说到这里,神色顾得很紧张,向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
  “而且上面还有成了精的妖怪!”
  满冠星微微一笑。
  店伙计只当他不信,正色道:
  “相公莫要不信,这是千真万确之事,从前咱们这里有一位姓陆的知府大人,他就是不肯相信人言,要去寻幽探胜,当时还特别选了三十几名精壮兵丁一起裹粮入山,那知不到三天就得了妖气,回家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医治了一年多才好,这还是陆大人官大福大,妖精不敢碰他,才没有送命。”
  满冠星点点头道:
  “原来如此,我也只是听人说过梅花山之名,想趁便一游罢了——那地方距离这里有多远?”
  店伙计道:
  “那可远着呢!少说也有百多里路,从咱们这里往南走几天,看到一座山峰,就是梅花山!”
  满冠星厅说梅花山相距还有百里之遥,始知昨夜自己果然找错了地方,同时也证明那个贵妇人并不是西妖梅花夫人。
  他盥洗过后,吃了早餐,结帐离店,策马南行,一口气飞驰几十里路,纵目望去,果见远方天边隐约有一座山峰,在白云中若隐若现。
  驰过泸山东麓,转入一条盘曲山径,沿路遇到的也只是些面貌漆黑,赤裸着上身的夷人,他们远远瞧到满冠星,似乎态度谦恭,纷纷低头让道。
  满冠星先前并不在意,但走了一段路,见夷人个个如此,心中不禁感到奇怪,暗思夷人生性剽悍,掳掠汉人财物之事时有所闻,何以他们见到自己立刻远远避道让路,低头连正眼都不敢瞧自己一下?这一疑问,他迅速得到了答案,西妖梅花夫人在梅花山开派,自然威震蛮荒,这些夷人敢情把自己当作了她的手下之人?
  想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心想自己身上原有梅花夫人的紫金符令,不如以哥舒香主的身份前去,说不定又可直入魔窟,减少许多麻烦。
  一念及此,当即挺起腰干,端起架子,策马直进。
  中午时分,赶到一处名叫西溪的小村。
  满冠星举目一瞧,见路边不远有两间草屋,屋外搭着一排松棚,其下挑出一面酒帘,正是专做行人买卖的山村野店,当下一带马头,向那松棚驰去。
  马蹄声惊动了店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他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道:
  “小哥请里面坐。”
  满冠星下马拣了个座头坐下,说道:
  “老丈,有什么面食快些送来,在下吃了还要赶路。”
  那老者道:
  “是,是,小哥先请喝盅茶水,小老儿马上替你下面。”
  他替满冠星倒了盅茶,便往屋中走去。
  满冠星因西妖巢穴已在不远,处处都留上了心,此刻看见那老者虽然弯着腰肢,一副龙钟老态的样子,但步履却甚稳健轻快,心里便有些犯疑,他原想向老人问路,但话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暗想这老儿说不定是西妖布置在山下的眼线?
  哼,自己索性装糊涂,就向他问问路径,看他如何作答?
  一会儿工夫,那老者端出一盘牛肉,一盘馒头和大碗面,笑嘻嘻道:
  “山村野店没什么好吃的,小哥将就点吧!”
  满冠星欠身道:
  “好说,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接着故意压低声音道:
  “请问老丈,从这里到山上去,不知如何走法?”
  那老者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惊奇之色,道:
  “噢……小哥要到那里去的?”
  满冠星道:
  “梅花山。”
  老者轻咳一声,一指东方道:
  “小哥由此东行,约莫十来里光景,再折向西南,走上三十来里,地名叫做黑水村,是夷人的部落。到了那里,差不多快天黑了,小哥不妨在那里过夜,明天再从黑水村上山就是了。”
  满冠星说了声“多谢”,便举箸吃了起来。
  填饱了肚子,他又请老人切了一斤牛肉和十个馒头,用纸包好,放入包里,随即付帐上路。
  刚刚转过山脚,忽听身后树梢上一阵“扑扑”轻响,一只灰白健鸽由他头上飞过,他断定必是老人放出的信鸽,连忙跳下马,随手拿起一小碎石块,运力打去。
  那只信鸽被他一击而中,登时从空中掉了下来。
  满冠星赶过去捡起鸽子一看,果见在鸽脚上缚着一支小竹管,他随手摘下,将死鸽丢在山涧,取出竹管中的一卷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一蓝衫少年,身带长剑,询问入山途径,今晚可能投宿黑水村。”
  他微微一笑,撕碎了纸条,上马复行,入山渐深,处处都是莽莽森林,不时听到怪鸟啼声和野兽的杂啸,山险林恶,如入鬼蜮世界。
  将近傍晚,前面山坳中,果然隐约露出一座村落,分明正是老者所说的黑水村了。
  山路迂回,赶到山坳时,已是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候,林边许多夷人男女,见到满冠星,纷纷躬身为礼。
  满冠星心知他们把自己当作西妖手下,因自己不懂夷语,只好向他们点头还礼。
  进入村中,正想找一家夷人寄放马匹——
  一个老夷人越众而出,趋近满冠星马前,神色恭敬地道:
  “公子是上慈圣宫去的,可有什么吩咐?”
  满冠星曾在黄花岭听两个黄衣人自称是“庆云宫属下”,如今又听老夷人说什么“慈圣宫”,略一沉思,就有些明白了。
  黄花岭那两个黄衣人可能是“老令公”的手下,他们所称的“庆云宫”可能和东华山、西宁山一样,是老令公住的地方。
  而东华山和西宁山只是西妖手下一处分堂,老令公统辖四山,总管天下,地位自然比分堂要高得多,他发号施令之处,称之为“庆云宫”,自无不可。
  那么以此类推,这“慈圣宫”当然是西妖的老巢无疑了。
  一念至此,便向老夷人还礼道:
  “多谢老丈,在下奉夫人之命兼程赶来,因系初次上山,不明山中路径,想请老丈指点,同时也想将坐骑暂寄贵村。”
  说话之间,从怀中掏出紫金符令,在手掌上扬了一扬。
  那老夷人先前似乎有些怀疑,一见金牌,慌忙跪拜下去,他身后的许多夷人也一起跪倒地上。
  满冠星想不到梅花夫人在夷人眼中居然视同神明,对她如此的尊敬,连忙收起金牌道:
  “老丈请起。”
  老夷人起身道:
  “小老儿不知公子带有夫人金令,未克远迎,十分失礼,公子要上慈圣宫去,这条山路曲折迂回不易辨认,还是由小老儿派人带路的好。”
  满冠星怕生枝节,摇头道:
  “不必了,老丈只要把山上大概情形见告便可。”
  老夷人想了想道:
  “从这里上山,其实已经没有山径可走,往东南方向走去,大约四五十里光景,有个地方叫飞凤岭,公子从峰后下山,过了黑水河,再登栖凤岭,九折而上,经过三天门,就是慈圣宫了。”
  满冠星一一记住,然后拱手道:
  “多谢老丈指点,在下马匹就烦老丈照料了。”
  说完,别过村人,迈开大步,向山上走去。
  由黑水村登山,果然一路上乱石纵横,荆榛塞路。
  走了盏茶光景,天色逐渐昏黑,山势也愈来愈险,但见阴岩错峙,复岭横斜,当真不辨路径。
  满冠星认定方向,施展轻功,纵掠而上,几十里路,不消多时便已登上峰顶,回望来路,尽出足下。再由后山下山,地势更形险恶,深崖巨壑,壁立千仞,他沿着崖壑边缘攀援而下,到达岭下,又走了十几里路,涉过黑水河,前面果然有一座高峰,在群峰遥列中,矗然独峙,敢情就是栖凤岭了。
  他振衣直上,所经之处,坚冰积雪滑不留足,满山遍野除了灌木,无复参天大树,刚到山腰,忽见石壁对峙,宛然双阙!
  满冠星顾视之间,蓦见不远处人影闪动,有七八个黑衣大汉,疾如飞隼,倏然落在自己四周。
  这七八个大汉,全都是面目黝黑,生相剽悍,显系山中裸儸一族。
  从他们出现的身法看来,武功甚是不凡。
  但当八个大汉瞧清满冠星的面貌时,忽然面露惶恐,同时躬下身去,操着生硬汉语道:
  “小人等不知来的是哥舒香主,请香主恕罪!”
  “嗯!”
  满冠星连正眼也没瞧他们一下,一手搭着白氅,大模大样的朝石门走去。
  由一天门而上,山势更陡,举目所见尽是嶙峋巨石,满冠星在飞跃之中,手上挂着白氅,脸上覆好白纱,黑夜中宛如一朵白云,冉冉上升。
  快近山顶,只见两道玉屏似的巨石,东西相向,有如门户一般,两边同样站着八个黑衣夷人,他们老远见到满冠星,忙向两边让开,手抱兵刃,躬身为礼。
  满冠星暗暗发笑,自己这一着果然有效,在经过他们身边时,随意摆了摆手,算是答礼。
  经过二天门,月色渐明,山顶上有一条小路迤逦向东。
  山顶中陷,一座万丈石崖,壁立如削。
  满冠星循着小径翻过一座山岭,眼前又有一道石门石壁如玉,镌着三个大字——
  “三天门”。
  中间一条甬道,笔直朝里伸去。
  满冠星舒了口气,心知已到地头,正举步走去忽听顶上有人喝道:
  “来人止步!”
  满冠星心弦微微一震,四顾又不见人迹,忖度必系守关之人,当即抱拳朗声道:
  “在下哥舒玉虎,奉夫人之命……”
  那人打断他说话,沉声道:
  “老夫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无西妖紫金符令,休想过此三天门!”
  满冠星循声望去,看见左侧一处石座上,有一点火星一闪一闪的发着亮光,原来,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驼背老人正蹲在上面吸着旱烟!
  使满冠星感到奇怪的是,这老人既是把守三天门之人,自然是梅花夫人的手下,何以竟口出不逊,直呼梅花夫人为“西妖”?
  这疑念只在心头闪过,一时也无暇细想,连忙从怀中取出紫金符令道:
  “老人家请验视符令。”
  他正待把金牌递过去让他验视,驼背老人如炬的双目掠过满冠星掌心,伸出的左手忽又缩了回去,冷哼一声道:
  “去吧!”
  身形闪动,来去如风,又回到崖上去了。
  满冠星心中一惊,老人这身轻功,实已臻登峰造极之境,居然只是西妖梅花夫人看守三天门的一个手下?
  满冠星收起金牌,忍不住举目多看了他一眼,不料老人竟然生了气,喝道:
  “看什么?有么好看的?他妈的,老夫只不过输给你们老妖一招而已哼,二十年的期限也快到了!”
  满冠星虽有些莫名其妙,但已约略知道此老并非西妖门下,他只是比武输给梅花夫人,遵守诺言替她守关二十年罢了。
  当下不再迟疑,举步跨入石门,里面是一条双峰夹峙的甬道,两边石壁光滑如玉,不过盏茶光景,已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大放光明!
  敢情前面不远即是梅花山的天池,池水宽广明净,千顷一碧,此刻月光当头,照着潋滟轻波,云影天光,交映成辉,宛如一个水晶池塘!
  池边奇花异草,好似锦绫堆成,中间一条晶石砌成的道路,直通一座山峰之下。
  山上遍植古木奇树,依山势之高低建筑许多楼台亭阁,玉槛瑶阶,豪华有若皇宫。
  满冠星几乎看呆了,他没想到僻处蛮荒人迹罕至梅花山上,竟有如此胜景,不知底细之人,可能把它认作蓬莱仙境呢!
  他没有心情观赏景色,目光向四周略一扫视,立刻举步向小山走去。
  山脚下矗立一座牌坊,横镌四个金字:
  “瑶池玉阙”
  过了牌坊,便是一列随着山势向上的石阶。
  牌坊下方侍立着两名白衣美婢,她们看见满冠星到达,躬身说道:
  “夫人知道哥舒香主今夜会到,特命小婢在此恭候,香主请随小婢来!”
  满冠星暗暗一惊,敢情梅花夫人已知自己今夜会到,听她们仍以“哥舒香主”相称,可能梅花夫人尚不知道自己是冒牌货,因之胆气一壮,立即示意要她们先行带路。
  两个白衣美婢不再言语,转过身子,缓缓朝石级上走去,不一会,已来到一幢瑰丽华屋之前,瑶阶玉柱,晶莹生辉,使人如入广寒仙府,再穿过一重院落,前面现出一排雕花回廊,二美婢走上台阶,停住身子,替他打起珠帘,轻声道:
  “夫人就在里面,哥舒香主请进。”
  满冠星心头一阵跳动,想起自己此行,关系着峨媚一派的荣辱,但自己仅凭一股勇气赶上梅花山来,如今西妖梅花夫人就在里面了,自己连梅花派和峨嵋派到底有何过节尚一无所知,事到临头,他不禁有些胆怯,脚下略一踌躇,终于硬着头皮跨进屋去。
  花厅上,挂着四盏玻璃宫灯,照得通室晶莹,如同白昼。
  正中椅中,坐着一个头挽云髻,一身白衣的美艳少妇,她身前一张青玉案上,放着一张古琴,炉篆袅袅,敢情正在焚香抚琴。
  在她身后侍立着两名宫装使女,一个手上抱了一只纯白如雪的狸猫,另一个手上端着一个白玉圆盘,盘中放着一只白瓷茶盅。
  满冠星大感意外,他以前听高玉楼说过梅花派每六十年下山一次,在他想像之中,梅花夫人该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却不料竟是这么的年轻美丽。
  那次他进入一线谷,觉得那位夫人已是十分气派不凡,但和眼前这位梅花夫人一比,却又逊色不少!
  这时,只听那个手抱着狸猫的使女,娇声道:
  “哥舒香主见了夫人,还不脱去礼氅,跪下叩见?”
  满冠星到了此时,不愿继续冒充哥舒香主了,当即举手摘下面纱,扔下白氅,朗声一笑道:
  “对不起,在下满冠星,非是贵宫属下哥舒香主,今天冒昧到此,夫人海涵。”
  他这几句话,早在路上想好了,说来不徐不疾,不卑不亢。
  梅花夫人端坐如故,如玉般的美脸上看不见一丝诧异之色,好像对满冠星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意外。她两道清澈如水的美眸向满冠星腰间的长剑瞥了一眼,笑靥如花地道:
  “你是峨嵋门下吧?”
  声音娇滴滴的如珠走玉盘,使人不敢相信她会是名震天下的一位可怕魔女。
  满冠星点头道:
  “在下正是峨嵋门下。”
  梅花夫人缓缓问道:
  “妾身门下的哥舒香主,想来已落在峨嵋派手里了?”
  满冠星和她目光一接触,只觉她两道清澈眼珠精光内蕴,恰似深不可测的大海,心头不禁一懔,暗忖道:这妖妇好精湛的内功,我须得小心应付才行,当下一抱拳道:
  “我峨嵋乃名门正派,岂会劫持你手下香主,在下原亦无意冒充哥舒香主的打算,只因在滁县附近被你手下之人认错了,在下正要找你,便将错就错,根本不知哥舒是何等样人。”
  说到这里,探手入怀取出紫金符令,向梅花夫人扔去,又道:
  “这面金牌,是那位老令公交给在下之物,请夫人收了。”
  梅花夫人接住紫金符令,蛾眉微微皱了一下,轻点螓首道:
  “峨嵋派宣布封山了,你是奉大观禅师之命来的吗?”
  满冠星听到“封山”两字,气往上冲,剑眉一轩,大声道:
  “峨嵋之封山,即是因你梅花开所致,在下此来,就是要与你评评理,江湖乃天下人之江湖,武林乃天下之武林,为什么你‘梅花’开了,峨嵋派就得退出江湖?”
  梅花夫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道:
  “奇怪,你不是奉尊师之命来的吗?”
  满冠星冷笑道:
  “在下为峨嵋弟子,为了本门荣辱,有权向夫人讨个公道,是不是奉命来的,似乎无关重要。”
  梅花夫人沉默有顷,微微一笑道:
  “少侠先请坐了好说话。”
  满冠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道:
  “在下要听夫人的解释。”
  梅花夫人笑道:
  “我先前瞧你身佩佛光剑,只当是大观和尚叫你来的,因为佛光剑乃是当年开谛大师随身之物,也算得是你们峨嵋派的至宝,不是嫡传弟子,未奉大观和尚之命,且又在贵派已经封山之后,不应再在江湖出现……”
  满冠星作色道:
  “夫人何用尽说些不相干的话?”
  梅花夫人不以为忤,继续说道:
  “但妾身听了你方才一番话,才知你并不是大观和尚叫你来的。”
  满冠星道:
  “在下方才说的,难道有什么不对?在下已经说过,只要是峨嵋门人,为了本门荣辱,谁都可以向夫人讨公道。”
  梅花夫人含笑道:
  “少侠说的甚是有理,但身为弟子的人,总该恪遵掌门师尊之言,尊师宣布封山,少侠却擅自寻上梅花山来,已经有违峨嵋门规了。少侠怎不先向尊师问问清楚?却口口声声要为峨嵋争荣辱,而来责问妾身,宁非不明事理之极?”
  满冠星不觉怔住,想起自己离开峨嵋之日,老师父和监寺大师一再叮嘱不准自己再提峨嵋两字,并严禁再使用峨嵋武功,且不得承认自己是峨嵋门下,难道自己这样做当真是有违师训门规?
  峨嵋派封山,难道和梅花派无关?江湖上又何以有“梅花开,峨嵋谢”之言?
  他面对着梅花夫人的责问,感到无限困惑,但仍倔强的冷笑一声道:
  “在下就算有违峨嵋门规,那也是峨嵋派的事,宁愿异日回山领罪,今日也要向夫人问个清楚。”
  “有志气!”
  梅花夫人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少侠方才说过江湖乃天下人之江湖,武林乃天下人之武林,为什么梅花开峨嵋就得封山不可吗?我们梅花一派每六十年出现一次,到如今共历十二甲子,但你们峨嵋派因梅花开而宣布封山却只有两次而已。”
  满冠星道:
  “两次还不够吗?”
  梅花夫人微笑道:
  “妾身此话,是在说明梅花已十次开放,并没有逼迫峨嵋非封山不可……”
  满冠星一哼道:
  “梅花开,蛾嵋谢,我峨嵋派已受了你们两次的胁迫侮辱了。”
  梅花夫人笑道:
  “梅花开峨嵋谢,只不过是使两派弟子如参与商,不再在江湖上狭路相逢而已。其实六十年中,梅花派闭关四十年,峨嵋派封山仅只二十年,谈不上胁迫侮辱,至于上面这两句话,少侠可曾弄清楚是谁规定的吗?”
  满冠星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人家六十年当中闭关四十年,而峨嵋派封山只有二十年……但继而一想,又觉不对,梅花派六十年出现一次,乃是她们家的事,为什么其他门派可以不必封山,独独峨嵋派非宣布封山不可?
  想到这里,不禁又冷冷道:
  “难道会出于我们峨嵋派规定的?”
  梅花夫人微笑道:
  “少侠猜对了,‘梅花开,峨嵋谢’,正是当年令师祖开谛大师亲口承诺的誓言,还在庐山普光寺立下石碑,以昭后世,要峨嵋后人恪遵毋违。”
  “哦,是我们峨嵋派师祖自己预定的?”
  满冠星心头一震,想起那天在普光寺见到的石碑,原来那竟是师祖笔迹,难怪掌门老师父明知封山之后,峨嵋派声誉将在江湖上一落千丈,也只好忍着悲痛毅然宣布退出江湖。
  不对!师祖当年既然立下石碑,昭示后人,但为什么要在石碑中暗藏机关,并将佛光剑藏在里面?
  这明明是暗示后代门人,如果眼看峨嵋派濒临覆亡,立志要为本门奋斗者,把“梅花开,峨嵋谢”改为“梅花谢,峨嵋开”才能得到他老人家藏存的佛光剑,峨嵋派也才有生存及复兴之日……
  一念及此,不觉豪情勃发,剑眉一扬,朗笑道:
  “照夫人所说,峨嵋派的门人没有理由找你兴师问罪了?”
  梅花夫人道:
  “这也不尽然,如果你是奉了峨嵋掌门大观和尚之命,代表峨嵋一派而来,那就不同了,但你并不是奉命而来的。”
  满冠星一哼道:
  “夫人能否说得明白一点?”
  梅花夫人笑了笑道:
  “当年令师祖曾在慈圣宫前立下誓言,峨嵋封山期中,门下弟子如有人再在江湖走动,任凭梅花派处置。但若有一天峨嵋派自信能破去梅花三招剑法,峨嵋封山之约即可废止,不过这须有峨嵋掌门之命,代表峨嵋派而来才行,你非奉命而来,今日妾身也不和你这后生晚辈计较,你下去吧!”
  满冠星这才明白,原来中间还有这许多曲折,乃道:“在下不自量力,意欲领教贵派三招剑法。”
  梅花夫人摇首道:
  “少侠没有尊师之命,妾身不能接受。”
  满冠星霍然起立,一手按着剑柄,沉声道:
  “在下既然来了,岂可空手而返!”
  梅花夫人端坐如故,微笑道:
  “对不起,少侠没有代表身份,只能按本宫一般规定处置。”
  满冠星道:
  “一般规定又是如何?”
  梅花夫人道:
  “闯宫之人,接得住妾身三招,允其全身而退,否则就留在本宫终身为奴,但少侠既是峨嵋门人,妾身可破例宽容。”
  语声微顿,继续:
  “你只要接得住妾身三招,妾身便承认你有代表峨嵋派的资格,接不住妾身三招,也按峨嵋代表之身份,让你下山。”
  满冠星心想自己武功纵然不是她的对手,但全力施为之下,要接下她三招亦非难事,乃点头道:
  “咱们一言为定,拳掌兵刃,在下无不奉陪。”
  梅花夫人道:
  “不必动武。”
  满冠星愕然道:
  “夫人不是说要在下接你三招?”
  梅花夫人笑道:
  “你年纪还小,真要动手只怕连妾身一招也接不住……”
  满冠星冷笑道:
  “只怕未必!”
  梅花夫人微微一笑道:
  “好狂的小子,别说是你,就是大观和尚亲来,也未必接得住妾身三招,妾身之意,只要你听得下妾身三声琴音,这一关就算通过了。”
  满冠星横目瞧了她案上的古琴一眼,冷冷的道:
  “夫人要在下听三声琴音,可惜在下不懂音律,亦无听琴的兴趣。”
  梅花夫人诡笑道:
  “少侠弄错了,妾身此琴可以动天地惊鬼神,要试试少侠内功火候够不够代表峨嵋派,如此而已!”
  满冠星不信她的琴音如此可怕,便道:
  “那么夫人请弹吧!”
  梅花夫人道:
  “少侠请坐下来,凝神澄气先作准备,妾身就要弹了。”
  满冠星不信区区一张古琴会有她说的那么厉害,但想到自己如能听下她的三声琴音,便可代表峨嵋派的身份与她理论,故不敢大意,依言重新坐下,凝神运气准备接受她的琴音。
  梅花夫人右臂轻抬,从袖管中伸出一只白嫩如玉的纤手,五指落到古琴上,轻轻在琴弦上勾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就只这一声,满冠星顿觉入耳震心,四周空气好像遭受到极大的冲击,套身血脉随着一紧,好像被焦雷殛中一般!
  他这才明白她的琴音果然非比寻常,当下更不敢轻敌,立即暗运真气,功凝百穴,气贯全身,脸上却神态安详,端坐不动。
  梅花夫人没想到一个峨嵋门下,居然有此定力,心中暗暗佩服,不禁升起一丝怜才之念。
  她想起梅花派当年和峨嵋开谛大师所立下的两项规定,脸上不觉露出一丝喜色。
  手指轻按,震天琴上,响起第二发琴音!
  “铮……”
  琴声清越悠长,袅袅余音,绕梁不绝。
  但这声音,听到满冠星耳中,不啻黄钟大吕,震心动魄,凝聚的真气,大有立被击溃之势,心中惊骇至极。
  他赶紧强纳真气,导元返真,竭力镇慑心神,但仍感全身虚脱,神智几近丧失。
  不过,他终于勉强挨过去,没有被琴音击溃。
  梅花夫人见他仍能抵抗自己的第二声琴音,心中更是佩服,当下笑了笑,又道:
  “这是最后一声了,少侠请注意!”
  “叮咚……”
  琴弦起了震荡之声!
  满冠星只觉她的第三声琴音有如乱箭穿心,眼前一黑,大叫一声,顿时仰身倒去。
  不过,他一倒地之后,忽又一跃而起,摇摇晃晃的颠了几步,拱手道:
  “在下学艺不精,自取其辱,三年之后,当重上梅花山,再向夫人讨教。”
  梅花夫人喝道:
  “慢着!”
  满冠星转回身子道:
  “在下既已认输,夫人尚欲如何?”
  梅花夫人两道清澈眼神紧紧盯在他脸上,半晌之后,才抿唇一笑道:
  “少侠并没有输。”
  满冠星怒道:
  “士可杀不可辱,夫人若想在言语上——”
  梅花夫人没待他说完,正容道:
  “不,少侠真的没输。”
  满冠星一怔道:
  “在下未输,难道是夫人输了?”
  梅花夫人道:
  “少侠如果自认输了,那就未免输得太冤,你不远千里而来,就此认输而去,岂不有负初心?”
  满冠星道:
  “怎说在下输得太冤?”
  梅花夫人道:
  “妾身这三声琴音,虽非一般武林中人所能承受,但少侠内功似极深厚,既能承当得起一二两声,第三声琴音,不过是前面两声的复音,你纵然抵抗不住,也只不过是气血翻腾,受些内伤而已,绝不致于突然昏倒,所以据妾身观察,其中只怕另有缘故!”
  “另有缘故?”
  “是的。”
  “请教。”
  “少侠在未到此地之前,可曾到过什么地方?”
  “到过什么地方?”
  “我是说你在这附近百里之间,可曾遇上什么事情?”
  满冠星想起自己误闯一线谷之事,但却不愿说出,摇头道:
  “在下由宁远府赶来此地,并没遇上什么。”
  梅花夫人蹙额沉思道:
  “这就奇了,你明明中了金线蛊。”
  “金线蛊?”满冠星疑信参半道:“在下并无丝毫觉啊。”
  梅花夫人笑道:
  “少侠人品俊逸,可能路过某地时,被夷女看上了,被暗施手脚,在你身上下了金线蛊。凡是中此金线蛊之人,不能走出百里之外,只要不出百里,便不会发作。少侠想必中蛊之后,又奔出百里之外,幸好你秉赋过人,蛊毒为内功所制,发作较迟,方才经老身琴音催动,你只顾运功抗琴,致蛊毒乘隙蠢动,突然发作。但琴音一歇,本身真气因无外来侵扰,又把蛊毒压制下去。”
  语声微顿,又道:
  “少侠脸颊色如胭脂,眉心隐现红纹,正是中了金线蛊的现象,要是不信,不妨运功一试,胸腹之间,如觉隐隐有异,驱之不散,似有若无,那就是毒潜伏之症状了。”
  满冠星听他说得有条有理,也有些相信,暗自运功一试,果觉胸腹之间似有一团东西,似聚似散,若有若无,心头不禁一懔!
  糟糕,莫非真是一线谷那个贵妇人在自己昏迷之际,做了手脚?
  梅花夫人见他神色有异,微微一笑道:
  “少侠是在上我梅花山中途被人下了蛊毒,妾身难袖手不管……”
  说到这里,回头向侍女吩咐道:
  “你们替满少侠取一粒‘龙虎消蛊丹’来。”
  那手托玉盘的使女应声而去,不一会又托着玉盘回来,走到满冠星跟前,低声道:
  “这是夫人精制的‘龙虎消蛊丹’,专解各种蛊毒,少侠即请服下。”
  满冠星见盘中放着一粒白色药丸和一盅开水,心下有些踌躇,峨嵋、梅花势如水火,她这粒药丸,真是解蛊之药?抑或另有居心?
  他因近来亲身经历了许多事故,江湖经验也增进了不少,对梅花夫人此举自然深具戒心。
  梅花夫人知他不敢信任自己,微微一笑道:
  “少侠但请放心,江湖上虽把梅花一派目为西妖,但妾身还不至于对一个后生晚辈心怀叵测,暗施手脚。这是妾身精心配制的解蛊药物,不仅能解蛊毒,且能明目清心,服了有益无害。”
  满冠星略一沉吟,便道:
  “夫人仍一派之主,在下自然信得过。”
  说到这里,伸手取过药丸,纳入口中,然后又喝了一口开水,把药丸呑下,刹那间只觉一缕清香直沁心脾,精神为之一爽!
  梅花夫人站起身子道:
  “现在,少侠可以随妾身去瞧瞧剑壁了。”
  满冠星道:
  “夫人赐药之惠,在下谨此谢过,但不知夫人还有什么指教?”
  梅花夫人道:
  “妾身方才已经说过,少侠的内功造诣,如非身中蛊毒,三声琴音必可通过,因此,妾身承认少侠已有代表峨嵋的资格,妾身亲自领你前去剑壁,看看三招梅花剑法。”
  满冠星听她承认自己取得代表峨嵋的资格,不由心中一喜,自己千里迢迢,远上梅花山,总算不虚此行。
  此外,他对梅花夫人的观念也有些改变,觉得她为人不坏,被人称为“西妖”似有未当,不觉敌意大减,连忙抱拳道:
  “在下有幸瞻仰贵派三招剑法,至感荣幸。”
  梅花夫人缓缓走出花厅,领着满冠星拾级而下,穿过月洞门,进入后园,但见园中树影参差,亭台隐现,地方虽不大,设计却极精巧,许多不知名的花卉,散发着袭人的幽香。
  花园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峭峙天半,月光之下,玲珑峰影,犹如仙女峙立一般!
  峰下盖着一座六角亭子,此刻已有使女点上琉璃灯,灯光柔和,景色如画,亭子中间一张圆形石桌上,已放着两盅茗茶,和几式精美点心。
  梅花夫人引着满冠星缓步走入,道:
  “少侠请坐。”
  满冠星道:
  “夫人领在下前来,不是要瞻仰贵派的三招剑法吗?”
  梅花夫人举手一指石壁道:
  “剑壁就在前面,只是少侠在未到剑壁之前,妾身还有两项规定,必须和少侠交代清楚……”
  她微微一顿,又道:
  “本来这些话,毋须妾身说明,因为峨嵋如果有人前来,贵掌门人自然都会交代清楚,但少侠并非奉命而来,故有说明的必要。”
  满冠星暗想这话不错,自己直到此刻,依然不知道峨嵋、梅花两派究竟有甚梁子,乃问道:
  “在下只知道梅花开,峨嵋就得封山,究竟为了什么,夫人能否明白见示?”
  梅花夫人淡淡一笑,道:
  “这一点,少侠最好还是回去问问尊师,妾身为了遵守规定,未便奉吿,如今妾身要向少侠交代的,只是百十年来你我两派留下来的规定事项。”
  “在下愿闻其详。”
  梅花夫人在石凳上坐下,说道:
  “妾身前已说过,当年令师祖曾立下誓言,梅花开,峨嵋谢,但如果峨嵋后人自信能够破去梅花三招剑法,峨嵋封山之约即可废止,因为令师祖当年就败在这三招剑法之下……”
  “哦,敝派师祖就是败在这三招剑法之下?”
  满冠星悚然一惊,恍然大悟!
  敢情师祖当年败在前代梅花夫人剑下,因此有梅花开,峨嵋封山之约,要破了他们三招剑法,此约才能废止。
  明白了真象,他不禁嗒然若丧,试想凭师祖的成就,尚且败在梅花派的剑下,而老师父大观禅师数十年苦练,功力何等精湛,也不得不在去年忍痛宣布封山,当然也是无法破解这三招剑法之敌,自己一个初出茅庐的人,那有破解梅花三剑的能力?
  梅花夫人继续说道:
  “但本宫另外还有一项规定,除了破解梅花三剑之外,一样可以废止‘梅花开,峨嵋谢’之约……”
  说到这里,忽然住口。
  满冠星问道:
  “什么规定?”
  梅花夫人面露微笑,笑容包含着一抹神秘表情,道:“这件事,妾身也只能做得一半主张,少侠今年几岁了?”
  满冠星道:
  “十七。”
  “家中还有什么人?”
  “没有,在下从小就在峨嵋长大。”
  梅花夫人脸上微有喜色,点点头道:
  “这样也好,妾身替少侠准备了几式茶点,你不妨先吃些东西,再去瞧瞧剑壁。这也有一项规定,峨嵋派来人,以三日为限,过了三日,如果还想不出破解之策,这二十年当中,就不能再上梅花山来了,要等到六十年后,梅花再开之日,才能再来。”
  满冠星听到这项规定,大感为难,对方此话等于是说每六十年峨嵋派才有一次机会,失去这一机会,必须再等六十年。
  那么,自己如果不能破解他们三招剑法,在这十九年当中,峨嵋就再也不能有人来了。
  老师父和四位长老虽已封山,可能正在潜心研讨破解散招剑法之策,也可能在不久的将来会派人前来破解,这回自己若不能破解,峨嵋派岂非又要等六十年之久了?
  他这么一想,深觉自己既然没有破解三招剑法的把握,不如及早退出,免得误了峨嵋派大事。
  正思忖间,只听梅花夫人笑道:
  “少侠可是感到为难?不过,少侠并不是正式奉大观和尚之命而来,即使无法破解三招剑法,妾身不把你记在峨嵋帐上就是。在妾身主持慈圣宫的二十年之中,准许峨嵋后代再上梅花山一次,这样少侠总可以放心了吧?”
  满冠星大喜道:
  “夫人肯给在下一次机会,在下感激不尽。”
  梅花夫人缓缓起身,道:
  “三日之后,少侠如果无破解剑招,本宫仍有另外一项规定可行,到时再说不迟,这三日之中,少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好了。”
  满冠星见她没有说出另外那项规定,也不便多问,拱手道:
  “多谢夫人。”
  “失陪了。”
  梅花夫人走了之后,满冠星那有心情去吃点心,仰天吁了口气,举步走出亭子,来到石壁前,抬头向上望去。
  这座石壁,原是山峰绝顶,高达数十丈,陡峻如削,光滑似玉。他原先认为梅花夫人既然把它叫做“剑壁”,壁上定然刻有梅花三招剑法。自己纵然无法破解,她已答应自己这次不算在峨嵋派帐上,亦即在这二十年当中,峨嵋派的人仍可再上山一次。而自己如能把这三招剑法中牢牢记住,立即赶回峨嵋,至少可以供老师父一些意见,让他们针对剑招研究破解之道。
  但定睛一瞧之下,那石壁上一片平整,那里有什么剑法?
  那三招剑法刻在什么地方呢?
  石壁宽广二十丈,运目四顾,根本什么也没有,心想也许黑夜瞧不真切,反正有三天时光,索性等天亮再说。
  于是,他回到亭中,席地而坐,运起功来。
  ×                           ×                           ×
  一宵无语,次日醒来,晨曦满天,两名宫装使女一个捧着银盆,一个端着玉盘,正由小径上飘然行来。
  前面一个放下银盆,嫣然一笑道:
  “少侠请盥洗。”
  另一个也把玉盘放到石桌之上,那是一份丰盛的早餐,她见昨晚替满冠星准备的几式点心均未动过,便轻启樱唇道:
  “少侠昨晚怎的没吃点心?”
  满冠星笑笑不语。
  两位使女收拾了昨夜的点心,又道:
  “小婢奉夫人之命前来伺候,少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满冠星道:
  “没有什么,两位姑娘请便。”
  两个使女相视一笑,便自退去。
  满冠星洗了把脸,确实觉得腹中饥饿,就在亭中用过了早点,然后又走去石壁前。
  此刻晨曦初上,整座石壁全在阳光照射之中,他左看右看,仍看不出一点剑谱的记载,只发现壁上有许多细如发丝的纹路。
  这些纹路,如无阳光照射,根本不易发现。
  他趋前细视,才看清这些细纹似由十来丈的高处开始,最上面还有几缕纹线垂直而下。但中途似乎逐渐增多,也渐渐扩散,到了离地一丈光景,已扩及三丈,不下百十来条之多,长短参差,高低不一。
  “剑壁”?
  难道这些细得有如针尖刻划的纹理,就是梅花派的三招剑法?
  满冠星疑信参半,再经仔细搜索,又发现石壁右首有一团细小的斑点,因为石壁光滑如镜,这些细碎点子,虽然小的只有芝麻大小,仍清晰可见。
  三招剑法,自己果然发现了?
  他呆呆的站在壁前,出了一会神,实在想不通这些垂直细线和芝麻大的碎点,会是梅花三剑,就算那是剑法,它又如何发招?
  一柄长剑只发三招,如何能够刻下如此多的细纹?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些纹路与剑法有何关系,心中甚是苦恼,不禁长叹一声道:
  “难怪大观老师父要封山,这石壁上的纹路如系剑法,有谁能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呢?”
  在峨嵋报国寺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听寺中僧侣说:当年师祖在四大门派的四位掌门人中,剑术之精,首屈一指,世无匹敌,但梅花夫人却说师祖败在梅花三剑之下,果然如此,这三招剑法自是深不可测,神乎其技,只怕普天之下,再无一人能够破解了!
  不,我今日既然难得到此,好歹也要竭尽心智,好好的研究一下,说不定上天保佑,会叫我想出破解之策呢!
  想到这里,索性照着壁上芝麻小点,一粒一粒数去,结果数出共有七十二点。
  再数左边那一团,数得十三纹路。
  石壁中间垂直而下的线条,最上面是三条,由三而六,而十二,而二十四,到了下面,参差不齐的细线,共有九十六条之多。
  但其中三条却是笔直到底,几乎接近地面。
  满冠星突然心中一动,暗想:如果以极快手法拨出一蓬剑雨,七十二剑先后点出,剑术高明的人,也许不难做到。但要在一招之间,由上而下,划出九十六条剑纹,实无可能,不过它最后只有三条纹路垂直而下,直贯到底,那么其余的九十三条,莫非全是幻影?
  只因这留下剑痕之人,功力已达化境,故尔虽是幻影,同样会留下痕迹?
  再看九十六条直线之中,确实只有三条刻得较其他剑纹为深,同样在七十二粒小点之中,也发现了三粒较深的小点,甚至连那一团旋转的纹路中心,也依稀有三点针尖似的细孔……
  是了,梅花三剑,每招剑法一经出手,可以幻出许多剑影,而真正制敌死命的,却只有三招实招。
  如何参悟三招剑法的破解之策,是他当前的课题,他满怀信心的面对石壁坐下,聚精会神的思考着,双手不停的摹拟比划,不知不觉间,半天已经过去了。
  “满少侠,饭菜都凉了!”
  侍女替他送来了午饭,但理都不理,仍然全神贯注于石壁上的深奥剑法……
  日渐偏西,他还是没动一下,仍面对石壁端坐,整个人沉缅于呈现在脑海中的一片剑影中,好几次脑中灵光一闪,似乎若有所悟,但结果又消失了,只觉越是苦思,越难捉摸。
  天黑了,他身后又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
  “满少侠,天黑了,你一日未食,别把身子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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