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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毛聊生《女侠碧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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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5 21:10: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锋惊形 于 2025-12-16 19:28 编辑



cover.jpg   第一回 北天山上玉龙飞
  我国西北最大一个边省,就是新疆,纵横一百二十万里,比起蒙古、青海还大,牧野为河,牛羊盈万,实在是西北唯一的宝库,新疆从前叫做“西域”,东汉初时,汉派张骞出使西域各国,结好乌孙天宛,断匈奴的右臂,由西域带了胡桃、西瓜的种子返到中原,这是我国构通西域的开始,及后李唐开国,唐太宗平定东突厥,擒其可汗,高宗破西突厥,汉族武力第一个伸展入西域,宋朝以后国势渐弱,西域又和中原断绝来往了,直到清初开国,清高宗“即乾隆”派兵平回乱,斩杀大和卓木,生擒其妻香妃回朝,这就是喧动一时的“香妃事件”,新疆才开始对中国臣服。
  咸丰年间太平军战事起,新疆回匪又乱,强俄垂涎我国西陲,清代中国名将左宗棠,统领大军出玉门关,平定回乱,“手栽杨柳三千里,带得春风渡玉关”,就是左文襄公杰作,及后左宗棠上疏两宫太后,请置新疆为中土行省;“保新疆即以保蒙古,保蒙古以卫京师”,遏止强俄野心,清廷立即下诏准予斯令,新疆方才正式纳入中国版图,这就是我国西陲一页兴革历史,可见西北地位的重要性!不佞这本“女侠碧云娘”的故事,也藉新疆大漠做背景开场:
  在明末清初的时候,有一年五月的天气,新疆北天山上,还有积雪,各位,本来五月在江南中土一带,已经是炎夏季节了,新疆还有积雪吗?不错,因为新疆境内有一座天山山脉,纵横贯南北,北部叫北天山,属准葛尔盆地,这一带气候奇冷,冰雪遍野,非到六日中消,南部叫南天山,属塔里木盆地,这一带的气候,和北天山相反,炎热如焚,尤其是吐鲁番一带,向有“火州”之称,那地方的土人,据说一年之中,有三个月,每到烈日正午时候,要把身子浸入清水缸内,可见气候炎热的一斑了,天山南北气候既然这样悬殊,毋怪前人有咏天山诗句“山北五月犹飞雪,山南已是吃瓜时”哩!在下描述的就是北天山。
  且说这年五月下旬,北天山的山麓下,突然出现几匹骏马,一黑一白,黑色的是乌骓马,马上骑客是个精壮少年,十七八岁年纪,貌相十分英伟,剑眉虎目,猿臂蜂腰,身穿黑羔皮袄,腰佩长剑,还有暗器镖囊,白色的是玉龙马,马上骑客是个中年女子四十岁不到的年纪,貌相端庄美丽,肤如白雪,口若樱桃,秀眉凤目,隐现威棱,用一块鹅黄色绢帕,勒住乌云,身穿白羊皮的短袄,外面罩着斗蓬披风,白的雪白,黑的灰黑,一黑一白两人两马,跑到北天山下,方才把马勒住,两匹马口鼻间,吐气如云,那少年壮士吁了一声说道:
  “母亲,我们今天总算脱离虎穴了!”中年女子抹了抹头上的雪花和热汗,接口答道:
  “孩儿不可大意,我们虽然说侥幸脱离了网罗,可是乌鲁木齐那面,难保不派侦骑追踪下来,我们母子要翻过北天山,方才算是逃出恶魔的掌握哩!”
  少年壮士便把丝缰一抖,他坐下那匹乌骓马,放开四蹄,踢着滚滚积雪,直向山上跑去,那中年女子也把玉龙马嚼口一勒,玉龙马倏地竖起双耳来,长啸一声,向乌骓马追去,奔雷逐电也似,晃眼之间,消失在北天山一片白茫茫的积雪里,不知那里去了!
  各位读者,你知道少年壮士和那中年女子,姓甚名谁,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原来这中年女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明末女侠碧云娘!少年壮士就是她的儿子路昭远,说起这位碧云娘的出身,十分奇特,她本来是甘肃兰州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本身姓杜,十二岁那一年,害了一次病,群医束手,眼看就要准备后事,父母日夜啼哭,忽然门外出现一个老尼口宣佛号,直向内室走进,杜家门禁本严,内外宅都有男女下人看守着,这老尼不知怎样混进来?她的父母吓一大跳,正要喝问,老尼已经合什说道:
  “施主不要多疑,贫尼法号栖霞,自四川峨眉山下来,远游西北,无意中经过施主门外,听见哭声,一时好奇心起,跳墙入来,方才知道个中底细,今女公子所害的,不是重病,而是误于庸医,把病根种深了,弄到这般田地,好在遇着贫尼,还可有救,施主请放心吧!”
  说完便上前替碧云娘把脉,听了一阵,老尼便由怀中取出一个朱红小葫芦来,倒出三粒红色丹药,吩咐每隔两个时辰,吞服一粒,然后写一张方子,吩咐照方煎服之后,便向碧云娘父母道:
  “令媛照这药方服药,三日之内,必定复元,不过她的魔难极重,要入空门七年内,方才可解灾劫,病痊之后,自有到来接引她的人,贫尼去了!”话刚说完,身子一晃,人已无影无踪,也看不出老尼是怎样走的,她父母以为仙佛显灵,慌忙跪地下拜,后来碧云娘服了老尼的丸药,霍然病愈,可是病好之后,不到一月,碧云娘突然失踪,她父母方才想起老尼所说女儿要入空门七年,才能躲避魔劫的话,猜想一定是栖霞尼姑三更半夜到来,将她接引了去。光阴迅速,过了七年,有一天,碧云娘布衣芒履,飘然自外回来,入门看见父母,立即拜倒在地,她父母看见女儿无恙回来,喜出望外,急问她这七年内,到了那里?碧云娘微笑不答,这时她已经长成,十九岁了,兰州城内有一个游击将军,名叫做路志刚,英年伟岸,射得硬弓,骑得劣马,慕碧云娘美色,差媒问字,父母因为碧云娘回家之后,好些奇异举动神色,不敢自主自为,问女儿的意思,碧云娘却一口答应,路游击便拣择吉日和她成礼,夫妇婚后一年,生下一个孩儿,取名昭远。
  这时候正值明朝末年,官宦专权,朝纲腐败,陕甘一带连年大旱,官府绝不救济,饥民无从得食,啸聚为盗,形成大股流寇,到处杀人放火,攻掠城镇,其中闹得最利害的,还算陕西,甘肃是陕西的邻省,近在咫尺,当然也有流寇窜入,兰州虽是省城重地,也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
  有一年,兰州地面忽然窜来一股流寇,足有五六万人之多,首领名叫一丈红,起先是李自成手下悍目,后来脱离李自成统率,另构一帜,杀入甘肃省内,一丈红的生性十分残忍,沿路攻掠县城,声明县城官兵及各村镇团练,如果有抵抗自己的,抵抗一天,攻陷之后,就要杀人三日,如果抵抗上三日的,陷后全城烧毁,片瓦不留。
  所以他这一股流寇所到之处,真是赤地千里,不但没有人烟,连鸡犬也不留半只,他攻到兰州城外时,就在近郊的华家岭安了营寨,派人向省城方面招降,斯时兰州省城官兵不到一万,比较贼兵实力,相差很远,知府又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听说流寇攻城,吓得屁滚尿流,听见贼人招降,更加没了主意。
  这时路游击因为屡立战功,官阶已经升到参将。他却是个忠心耿耿的铁汉子,誓不降贼,喝令把贼使斩首示众,闭城坚守,一丈红勃然大怒,指挥贼党攻城,人海冲锋,喊杀连天,路参将亲冒矢石,率众力御,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号,一连守了三日,官兵人数不及贼众,已有相形为拙之势,到第四日,贼人因为损伤过重,攻城云梯全被打坏,只好暂时停止攻城,官兵方才得了一个喘息机会,这天晚上,碧云娘对路参将道:
  “贼人声势浩大,我们如果就这样守下去,必有城破之日,满城生灵就要备受涂炭了,贱妾不才,愿助夫君一臂之力,夜入贼营如何!”路参将以为妻子要劫贼营,立即摇头说道:
  “决不能够,你是一个女子,无拳无勇,怎样可以马上杀贼?何况我兵坚守三日,损折五将达三千余人,那有余兵去劫贼营,还是向邻省请兵求救吧!”碧云娘道:
  “天下滔滔,到处大乱,邻省焉有兵力来救我们?何况远水不救近火,派人求救,也是无济于事,贱妾所谓劫营,用不着一兵一卒帮助,今天晚上三鼓过后,由我一个人去便了!”
  路参将十分诧异,他估不到平日沉默寡言,深闺独处的妻子,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碧云娘见丈夫不信,便由内室里取出一套夜行衣服,一柄寒光闪闪的宝剑,和一具革皮囊出来,摆在桌上笑道:
  “这都是恩师栖霞上人赠给我的东西,现在才不过是初更为候,我就到兰州城里面的成化寺去走一遍,把寺中七层宝塔顶,顶上那个风磨铜葫芦取回来,作为信物,显示身手而何?”
  她说完换过了夜行衣裤,腰挂皮囊,背插宝剑,只一晃身,便一溜烟上了屋檐,一转眼间,碧云娘不知那里去了,路参将做梦也估不到,自己相处几年的床头人,竟是一位飞檐走壁,来去无影,好像唐人笔记红线女聂隐娘一类的女侠?他正在呆痴的想着,不经不觉,到了一顿饭时候,忽然听见檐前风声飘然,碧云娘如飞鸟也似,由窗内穿进来,双手捧着一个重甸甸的东西。
  竟然是成化寺宝塔顶上的风磨铜葫芦!不知怎的,被她整个揭了下来,路参将不禁大喜道:
  “你有这样本领,百万军中取贼将首级有如探囊取物了,事不宜迟,贼人的大营,就在华家岭,早些去罢!”
  碧云娘答应一声,再一晃身便自飘然去了,路参将就坐在衙门里面,等候好消息回来不提。
  天方破晓,兰州城内外发生了两件奇事,轰动远近,第一件是本城成化寺内,七层宝塔顶上葫芦,不翼而飞,这葫芦里面有三粒佛家舍利子,几百年来,成为镇寺之宝,一旦失去,寺僧十分徬徨,有人说葫芦失盗那天晚上,寺僧看见白光一闪,倏忽不见,到第二天早上,葫芦便不见了!第二件是攻城贼党的首领一丈红,三更半夜,突然离奇惨死,连首级也被人家割去,割了头还不算,还把人头挂在贼营中央,四方刁斗的旗杆顶端上!贼人不禁大震,即日停止攻城,由副首领混江龙坐了正位,那知再过一日,混江龙带了贼党,静悄悄的走了,成化寺宝塔顶上的风磨铜葫芦,神秘失踪一日又再出现,安回宝塔尖顶上面!兰州全城的人莫明奇妙,不知道流寇怎的会自动解围,一般好事的人,便把流寇解围和成化寺失去镇寺葫芦这两件事,相联起来,说成化寺里面的佛爷,显出神通,赶走流寇,救回全城军民性命,其实这两件事完全是女侠碧云娘的杰作,如果不是碧云娘在第一天晚上夜入贼营,割了贼酋一丈红的首级,高悬杆顶示众,又在第二天晚上飞入贼营在混江龙枕边留下警告刀柬,贼党也未必轻易撤退哩!这件事只有路参将一个人知道。
  从此以后,他便把这位床头人,奉若神明不啻,每逢发生了甚么棘手的事,必定向她讨教了,兰州城全靠有了这一位女侠碧云娘,直到明亡为止,免了流寇焚烧杀掠之祸!
  碧云娘也可以说是古往今来一位奇女子,不在花木兰秦良玉之下哩!可惜这时朱明局势,已经糜烂到不可药救的地步。
  明崇祯天启十七年,李自成的大军,已经破山西宁武关,总兵周遇吉力战殉国,官兵十万倒戈降贼,闯众乘势直薄京师,三月十九北京城破,崇祯皇帝在煤山寿皇亭自缢殉国,明朝二百六十六年江山,也告断送。
  李自成登上帝位,改元大顺,手下一般贼自也沐猴而冠,纷纷称起将军丞相来,可是繁华快活了不到三个月,满清大军由山海关外面杀进来,李自成西走,清兵直入中原,改元顺治,定鼎而治,第一年派兵下江南,剪灭南明诸帝,前后经过一十八年的战乱,满清异族终于统治全国,兰州是西疆的重镇,满清当然不肯放过,当顺治在北京晋位的时候,摄政王多尔衮派皇弟英亲王豪格,统领十万雄师开入秦中,借着追击李自成余党为号,攻进甘肃,当时明朝派在甘肃的镇守使孙廷洛一班地方官员。都是没有节气的家伙,清兵一到,居然毫不抵抗,开城投降,路志刚不禁大怒,返回参将府中,就要召集手下家将亲兵,准备清兵入兰州时,决一死战,以身殉国,碧云娘劝说丈夫道:
  “夫君不可这样,与其这样无谓牺牲,何如忍辱负重,等待时机,效法越王勾践的故事呢?”
  她又向丈夫耳边低低说了一番话,怒气冲天的路参将,果然渐渐镇静下来了,俯首无言的跟着文武百官,出城纳降,清军主帅英亲王豪格,威风八面的进了兰州城,出榜安民,着令一切百官,职守仍旧,到第三天晚上,英亲王夜宴回府,在中军虎帐里面批阅文件,忽然听见帐顶上面,刷的一声,飞落一道白光来,豪格也是满清一员勇将,久历戎马,看见白光射落,急忙一个虎跳,站起身来,说时迟,那时快!白光到处,吧吧两声,竟把坐的一张虎皮交椅,劈做两半,豪格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黑色衣裤,玄绸束额的中年女子,手执着明晃晃一口利剑,豪格看见来了刺客,勃然大怒,伸手拔出身边佩刀,那女子却不留情手起一剑,便向豪格刺去,豪格挥刀力拒,一个风尘侠,一个满清亲王,就在虎帐里面大战起来,这女子不用说明,就是碧云娘了,她劝丈夫忍辱负重,就是假借几天时候,由路参将出面,联络一班不甘臣事异族的忠勇官兵,实行哗变,另一面由碧云娘混入中军后帐,刺杀满清主帅豪格,使清兵群龙无首,秩序大乱,计划本来很好,可是英亲王也是一个久经大敌的人物,碧云娘一击不中,已经注定行刺失败,豪格和碧云娘斗了七八个回合,帐外亲兵纷纷进来,看见自己王爷,被一个黑衣劲装的女子,迫得风旋云转,不禁大怒,刀枪剑戟一拥而前,碧云娘看见大队亲兵来到,知道今天晚上行刺不成了,把手中剑展开,龙飞凤舞,一道白光挥挥霍霍,宛如匹练,砍倒了五六名亲兵,方才飞身一晃,掠上帐顶,一溜烟散,去得无影无踪,豪格吓得一身冷汗,惊魂才定,便即下令搜索全城,捉拿刺客,忽然城西一带,呐喊连天,人叫马嘶,探子来飞报说参将路志刚率众叛变,进攻镇守使衙,豪格一惊非小,暂时抛下捉刺客的主意,派出大队兵勇纠压叛乱,好在叛兵数目不多,其他各降兵响应的很少。乱事不至蔓延开来,未到天明时候,叛乱已戡平了,路志刚连夜带领叛兵逃走,兰州一切恢复平静,路参将碧云娘夫妇的反清行动,遭受了第一次挫败。
  路志刚失败之后,带领了几百名败残兵卒,返到河西一带,继续和满清对抗,周旋了好几年,终于为清兵所消灭,路志刚也中箭阵亡,可是他的儿子路昭远在这时候,已经长成,碧云娘因为自己丈夫生前只留下这点骨血,便把栖霞上人当年教给自己一身武功剑术,传授给他。
  路昭远虽然年少,他知道国仇家恨,发奋武事,十八岁起,便得到一身惊人的本领,母子两人在西北大漠一带,专和满清官府为难,间中也诛锄几个土豪恶霸,这样一来,侠女碧云娘的大名,更加震动甘凉一带,在后来满清方面缉捕得紧,尤其是兰州的英亲王豪格认定碧云娘这个人,一日不除,始终是满清统治的心腹大患,不惜密告朝廷,请京师大内派遣武林能手到西北来,缉碧云娘母子归案,风声所播,碧云娘方才知道不妙,就要离开甘肃地面,到别处去,就在这个时候,她睽别了许多年的恩师栖霞上人忽然出现,丰姿无恙,音容不改,碧云娘不禁又悲又喜,请求栖霞上人指点迷津超度自己母子脱出苦海,栖霞上人说道:
  “现在胡人统治中国,已成定局,由于气运所限,民心厌乱,任何人也不能转移,西北土瘠民贫,不是理想发展地方,新疆伊犁方面,为师结识一个回王,手下部众四万,牛羊满谷,资财豪富,为师现在修一封书信给你,你两母子可以拿着这信去投奔他,必蒙收纳,暂时把他那里作为安身之处,为师到时再来便了!”
  碧云娘唯唯应命,栖霞上人修了一封书信给她才飘然而去。
  碧云娘受了栖霞上人的指引,母子二人即日离开河西,取道玉门关直走猩猩峡,一过了猩猩峡,就是新疆口外地界,碧云娘数年以来,已经由一个养尊闺优的朝廷命妇,变成一个饱历风霜的女侠,她除了一身之外,别无长物,只有一匹日走千里的玉龙马,这是由一个独脚大盗那里得来的,路昭远也有一匹乌骓马,可是比起玉龙马来,又瞠乎其后了,碧云娘出了玉门关,路上饥餐渴饮,不到三日,到了乌鲁木齐,可是他们母子由猩猩峡动程的时候,已经发觉有两个可疑人骑着高头大马,跟在自己背后,不远不近,路昭远看在眼内,不禁勃然大怒,就要动手去收拾他们,碧云娘把他劝住,说道:
  “昭儿不可鲁莽,这两个是敌是友,还未分明,如果冒昧动手,伤了好人,绝对不是为侠之道,若果真是敌人,必定不止一个,打草惊蛇,反为不美,还是看准了形势才动手吧!”
  路昭远只得强自忍耐。母子两人联骑并辔,到了乌鲁木齐。
  乌鲁木齐是新疆第一个大城,住民汉回各半,这时候满清的势力,还未到达新疆,所以乌鲁木齐仍在准葛尔酋长统治之下,因为明季以来,西北一带先有流寇之乱,后有清兵入境,甘凉各地富豪,因为躲避兵灾,逃到口外的,人数很不在少,多数住在乌鲁木齐,所以市面也热闹起来了,碧云娘母子进了城池,只见那两个可疑客,仍在自己背后不即不离的跟着,碧云娘心中大怒:
  “这两个家伙一定不是好人,必定是为了我两母子来的,好歹也要给点利害他看!”
  她是个智深勇沉的女侠,表面上不动声色。
  和路昭远投了一间鸿升老客店,那两个可疑客却在对面的仁昌客店住宿,碧云娘派出路昭远到外边去,假装做买东西,看准了他们在仁昌客栈住宿的房间,到对面去刺探,果然不到半日功夫,路昭远便把对方探了一个清清楚楚回来,碧云娘知道这两个客人自称是姓姜的,由青海西宁办茶叶到口外来,还有许多伙计跟在后面,交了五日房租,碧云娘点头道:
  “很好,今天晚上,我们过去探他一探!”
  她漱口净面之后,吩咐店伙送晚饭入来,口外一带食品,无非是馒首馍馍和牛羊肉,母子二人一路上风尘劳顿,反而吃不下甚么东西,草草用完之后,便自闭门睡觉,口外民风纯朴,习惯早睡早起,不到初更时候,全客店的人已经大半睡熟了,各房间的灯火,也告熄灭,黑沉沉的一片,碧云娘母子二人结束停妥,翻身起床,推开窗扇,闪身一晃,跳上屋顶,就要向对面的仁昌栈飞越过去,那知道他们刚才出了客店范围,还未跳到长街上,忽然听见暗影里面,嗤的一声冷笑!
  碧云娘也是个久经大敌的人物了,她一听见笑声,立时觉出蹊跷,一个翻身闪左,果然不出所料,只听见格登一声,一点寒星,贴着肩后衣服擦过,跌落大街中心,原来是一支精光耀眼的钢镖,碧云娘勃然大怒,说时迟,那时快!对面屋顶上哈哈笑,飘飘,跳落两个夜行装束的壮汉来,三旬年纪,猿臂蜂腰,正是日间追踪自己的怪客,昭远年少气盛,看见自己要想刺探别人,反而被人家反过来打探自己,更不打话,拔出自出身边的青钢剑,嗤的一声,“金蜂戏蕊”,向左面怪客胸口便刺,这怪客白素素的一张脸堂,长眉瘦颊,睛若点漆,使一柄厚背锯鈎刀,见路昭远举剑刺来,不慌不忙,“抽梁换柱”,向剑身上一架,叮呖,火星喷出,把路昭远的剑,直封出去,路昭远的手腕当堂一震,怪客鈎刀一翻,连消带打“烘云托日”,疾刺向昭远的太阳穴,路昭远一侧头,展手中剑龙蛇飞舞,两个人战在一处。
  另一个怪客扑向碧云娘,两手向腰一扳,哗朗朗一声响,抖出一根怪兵刃来,原来是一杆双头银丝虬龙棒,碧云娘见对方兵刃特别,知是武林高手,托地跳后三步,用手中伏波剑向怪客指责喝道:
  “你是那方派下来的人,我母子和你素昧平生,因何缘故?由甘肃玉门关跟踪我们到口外来,快说!”这怪客却是阴阳古怪的笑答道:
  “你问我是那方面派下来的人吗?何必多此一问,你母子是做甚么的,我就是做甚么的,闲话少述,跟我们返回兰州吧!”
  碧云娘勃然大怒,骂了一声:
  “该死走狗,吃我一剑!”
  话声未了,怪客一个虎跳直窜过来,身形略矮,右腕坐力,“乌龙卷尾”呼声风响,虬龙棒向碧云娘左肋打到,碧云娘身子向下一蹲。虬龙棒贴着头顶过去,女侠皓腕一翻,“金龙探爪”,剑尖直奔敌人的“魂门穴”。怪客杆棒扫空,立即一个“鹞子翻身”,从右向后一个盘旋退步,棒身带着风声,“秋风扫叶”,向碧云娘下路扫到,碧云娘腰劲一提,“燕子钻云”,用轻功提纵法,拔起一丈多高,轻飘飘的向外一落,怪客进步欺身,把虬龙棒抖得笔直,“夜叉探海”,向碧云娘背脊便点,那知道碧云娘正要他这样,自己才好施展越女剑的绝技,敌人杆棒如风点来,碧云娘突然一回身,右手执剑,左手运足劲力,“金豹露爪”,贴着敌人杆棒向左一推,右手剑往回一翻,“火把烧天”伏波剑寒光一闪,直抹怪客头颈,碧云娘这柄伏波剑,是她的师傅栖霞上人用百炼精钢铸成,剑柄是用通天犀角制就,虽比不上莫邪干将,削铁如泥,也是锋利无比,怪客乍见寒光刺眼,疾忙一缩头颈,剑锋贴面过去,把包巾连头发,砍下一大片来,怪客不禁心胆俱战,倒拖着虬龙棒,霍的向外一跳!碧云娘得胜不让人,平着剑身,“顺水推舟”,向外一札,竟把怪客右肩背夜行衣,划破一边,鲜血顺着剑尖直滴下来,怪客觉得肩头一阵火辣辣刺痛,失声叫道:
  “唉呀!”
  碧云娘生平最恨这类替异族做爪牙,残害先朝志士的走狗,正要腕底用力,一剑把他透心穿毙,忽然后面喊道:
  “好贼婆娘,别下此毒手!二太爷来取你!”
  话随声到,刷刷两响,飞来两点寒星,直射脑后,碧云娘知道背后有人暗算,急忙把手中剑往回一撤,转身向后一挡,叮咛,竟把两支透风钢镖,打落地上,碧云娘扭头看时,只见用暗器袭击自己的,又是另两个夜行人,猿臂蜂腰,夜行衣裤,一个使开双刀,一个舞动虎头双鈎,由后面攻上来,身形十分矫捷,碧云娘知道来的也是奸党鹰犬,不禁勃然大怒,回身展剑剑光卷舞,一道寒虹也似,迎住两人便斗,忽然听见大街上面,传来铛铛铛锣声,有人高声呐喊:
  “捉贼呀!”
  原来乌鲁木齐城内,本来设有更练,尤其是清兵占领河西之后,准葛尔酋长更加饬令部下加强警戒,提防清兵进犯口外,乌鲁木齐至口外第一大城,当然加意防卫,碧云娘母子和这几个夜行人动手时,虽然说是极力隐忍形迹,也少不了呼喝纵跳,他们正在大街中心,刀光剑影,翻翻滚滚,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被一个值夜巡逻的更练望见,不禁大骇,急忙用力敲起铜锣,高声喊起捉贼来,他一喊不打紧,附近更练完全惊动,有的打锣,有的吹哨,还有几个胆量够的,执起刀枪棍棒,直向大街跑到,那几个夜行客本来是甘肃将军方面派来的鹰犬,担任追缉碧云娘母子的,务求把她缉获归案,所以他们扮做寻常客商,由甘肃玉门关,直跟到乌鲁木齐,再想下手。那知道碧云娘母子的本领,煞是不弱,一场交手,竟是功力悉敌,针锋相对,等到更练发觉,众人毕集,这几个夜行客本领虽然利害,不过乌鲁木齐究竟是外人的地方,自己不能没有多少忌惮,俗语说得好,作贼心虚,邪不胜正,几个夜行客一听锣声,就知道不久有人来,自己决难再战下去!那使刀鈎怪客,立即卖个破绽,跳出圈外,向碧云娘喝道:
  “那叛逆贼婆娘听着,今天晚上算你运气够,暂时由你逍遥多活几天,可是我们将军已经派了许多能人,跟踪下来,任你肋生双翼,也难逃出罗网之外,等着瞧吧!话刚说完,向同伴打个呼哨,飞身一晃,跳上屋顶,起落如飞去了,碧云娘路昭远母子一见脚步人声已近,也各自一晃身,跳上瓦檐,一溜烟跑出几条街外,找个黑暗角落躲起,等那十多个更练由街上跑过,方才返入客店里面,好在没有发觉,那些更练在附近的大街小巷里,找了一会,不见人影,方才收队回去,碧云娘母子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心情里,过了一夜。
  次日天明,东方刚才发白,碧云娘母子立即起床,把店伙喊入来,算清房钱饭账上路,店伙诧异问道:
  “客人要赶路吗?现在天色阴霾,一两日间必定下雪,由这里再行就是北天山,大雪一封了山,寸步难行,客人还是再住几天,等雪下过了才走吧!”
  碧云娘那里肯在乌鲁木齐再留下去,催路昭远交了银子,便自飞身上马,扬鞭离店,不到盏茶功夫,已经出了乌鲁木齐,一出北城,白雪布满的北天山,已经浮现地平线上,碧云娘用马鞭一指道:
  “前面那一带白雪积满的山岭,就是北天山了,跑过了北天山,方才算脱离鞑子皇帝走狗鹰犬的搜索,事不宜迟我们赶快跑过了北天山去!”
  路昭远轰应一声,用鞭打了几下自己骑的乌骓马,放开四蹄,一条乌龙似的,向北天山跑去。母子二人一先一后,跑了五十多里,已经来到北天山下,路昭远跑得混身热汗,飘落额头上的雪花,也被热汗溶化,所以跑到北天山麓,便问母亲可以不可以歇息一下?女侠碧云娘却一心记挂着昨天晚上和自己交战的几个清室鹰犬,会由乌鲁木齐追来,所以催促儿子跑过了北天山,方才说话,路昭远只好依从母亲的意思,一黑一白两匹坐马,踢起滚滚雪尘,沿着积雪布满的山径,直跑过去。
  北天山是新疆口外第一高山,平均高度在一万尺至三千尺,山岭重叠,鸟道羊肠曲径,好些地方亘古冰封,渺无人迹,唯其这样,所以山中窝着不少珍禽异兽,有些贪重利的猎人,趁着每年六七八三个月,冰雪溶解时候,入山猎取奇禽怪兽,和摘采雪莲白龙胆为珍贵难得的药草,至于其余九个多月却没有人敢到北天山去,因为在冰雪封山时候进入天山境内,有两种意外的危险,一是雪崩。比如一方山崖或是一处山坡,日久冰冻,上面又盖满大量坚冰积雪,一个支持不住,便塌下来,一塌就是几千百丈,雪泥滚滚,恍似千军万马,声若巨雷,万山响应,若果生人遇上,立即葬身巨量雪泥之下,这种雪崩现象,每年三四月间,冰雪将溶未溶的季节最多,第二种危险是旋风,天山因为海拔万尺,气候酷寒,山峰与山峰间遇着了反旋的气流,立即形成了反旋风,卷起万丈尘土,呼呼轰轰,似一尊巨灵般,在山岭上卷来卷去,所过之处,拔木倒石,虽然没有雪崩那样厉害,可是如果不会趋避,也一样要被旋风卷落万丈深渊内,粉身碎骨,绝无生理?天山既有这样奇险,碧云娘在西北住了多年。那有不知之理,可是她为了逃命要紧,一心要脱离清室派来鹰犬爪牙的网罗,所以不惜拼犯奇险,闯入山内,抱着逃得一步就是一步的打算,且喜一路上翻山越岭,走了二十多里,仍然没有甚么异兆,碧云娘来到一处山崖下,方才把玉龙马勒住,嘘了一口大气说道:
  “我们总算逃出生天,可以在这里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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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加入编校组,论坛又得一员大将!  发表于 2025-12-16 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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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5 21:14:4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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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6 10:04: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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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6 15:41: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回 两灵鹏勇挫追敌
  路昭远正要飞身下马,忽然听见头顶上面,传来一片轰隆轰隆响声,碧云娘抬头一看,原来是四五方磨盘大小的冰块,沿冰山崖直砍下来,他们吓了一跳,以为山上雪崩,急忙牵马退后,只听轰轰轰几大响,冰由她母子身边滚过,跌入崖里,碧云娘抬头一看,山顶上彷佛有人影闪动,她才知道冰块跌落,不是雪崩,实在是有人伏在山上捣鬼,不禁勃然大怒,突然听自背后一阵得得的声响,分明是马蹄铁踏在山石冰雪上的响声,路昭远扭看时,不禁失声叫道:
  “不好!后面有人追来!”碧云娘循声看去,谁说不是,山峰下面积雪地里,一阵跑来八匹坐马,马上骑客全是羊皮帽子,羊皮披风,外面罩黑斗蓬,一色装束打扮,坐马似乎是挑选过的,都是千里良马,起落如飞,直向自己追到。
  碧云娘母子站在山坡下,山路陡峭,只容一人一骑,碧云娘霍地抽出伏波剑来,寒光凛凛,向山路上一截,只见那八个骑马汉子,追离山坡一箭之地,勒住坐骑,纷纷跳下马背,当先一个身材伟岸,虬髯绕颊的中年骑客,仰面向着山上,哈哈狂笑道:
  “好大胆的叛逆婆娘,本朝龙兴关外,定鼎中原,乾坤浩荡,海晏河清,你却蜉游撼树,不自量力,做这些反叛的勾当,今日已经恶满罪盈,前有阻路,后有追兵,你还不趁早下马受缚,受少一些活罪吗?”
  碧云娘一听之下,勃然大怒,一个箭步由山径上窜下来,抖手中长剑一个“玉女投梭”之势,向那中年虬髯客刺过去,这虬髯客名叫做萨刺八,是满族武技能手,做过几年清宫大内侍卫,这次奉英亲王命令到新疆口外,缉捕碧云娘母子归案,也以他做首领,这次在北天山布下阻截罗网,也是萨刺八的奇谋,他看见碧云娘情急之下,举剑刺来,不禁哈哈一笑,托地向后一跳,抖出腰间暗藏着的兵器霸王鞭来,“金蛟锁柱”,向剑身上一绕,碧云娘急忙撤剑,萨刺八一声呼哨,七个同党,各举刀剑,一窝蜂似的包围过来,五个帮助萨刺八夹攻碧云娘,两个抄着山径,展开陆地飞行轻功,直奔向路昭远,八个敌党同时动手,打算用速战速决的手法,把碧云娘母子一网打尽!
  碧云娘看见萨刺八号召同党上来,不禁大吃一惊,她急忙回身大叫道:
  “远儿,敌人势众,赶快逃走!”
  她打算自己拼却一死,舍命断后,好护自己爱子逃脱,保存路家一线香火血脉,可是混乱之中,山上山下距离,足有十二三丈,那里能够听见。路昭远又是个年少气盛的小伙子,他看见自己母亲被敌人包围,忽忙拔出剑来,正要向下面闯,看见两个敌党飞跃过来,他也更不打话,伸手一探锣囊,取出自己母亲传授的连珠飞镖来,只一抖手,向那两个敌人打去,谁知道对方也是有本领的能手,路昭远的镖打出去,敌人动作比他还快,一抬手间,几点寒星直飞过来,路昭远一伏身,寒星贴着头顶飞过,打在冰雪山石上面,自己发出的镖,也被敌人用刀剑格了,就这一伏身的刹那,两个敌人已经迫近自己,不到三四丈远,路昭远正要奋剑迎战,忽然听见半空呱呱几声,传来一阵响亮的怪叫!
  路昭远抬头一看,原来自己的头顶上,约莫二十多丈距离,不知那个时候,出现了一双大黑鹏,这双黑鹏,铁啄如鈎,金眼似电,神骏异常,两只翅膀一展开来,足有车轮大小,如果站在地上,足有半人多高,西北大漠一带不时有鹏出现,但是似这样的大鹏,却是罕见,路昭远吃了一惊,说时迟,那时快,那两只大黑鹏,忽然长叫一声,各把双翅一束,疾如星飞丸泻似的,由半空里直冲下来,向那两个敌党扑去,只听两个敌党一声惨号,一个被黑鹏劈胸抓住,铁啄落处,啄破头颅,一个吃黑鹏两翼风力兜起,再加一爪,透胸抓裂,当堂腹破肠流,死于非命!两具尸首由半山里,骨碌碌落下去,萨刺八看在眼里不禁大骇!两黑鹏抓死了萨刺八两个助手之后,各自引颈长鸣一声,两翼拍处,又扑过来,各人吃了一惊,内中有一个姓黄的武士,恃着练就一身硬功,与及袖底藏着独门连珠钢弩,看见黑鹏扑来,把手中刀一扬,向空斫去,左手托处,钢弩连珠飞出,直射黑鹏双眼,以为这样一来,便可以得心应手,把鹏杀毙,那知道这一双黑鹏,都是经过异人训练的猛禽,目光如电,姓黄的钢弩才出手,他已经把双翼一拍,横飞过来铁翅像车轮般的掠地一扫,已经闪过钢弩,两只铁爪向前一伸,宛如攫拿燕雀似的,抓住黄武师的头胸两部,呼的向上飞起,把整个黄武师凭空吊起十几丈高,向着地上一抛。黄武师由半空直抛下来,跌得筋断骨折,头破脑裂,一命呜呼!其余一只黑鹏,铁爪到处,也抓毙另一个姓姜的武士,总而言之,两黑鹏只一照面,两下起落之间,就把四个武士杀死!萨刺八看在眼里,不禁心胆俱寒,知道如果不再逃走,今日同来八人,不难尽丧鹏爪之下!他只好向三个同伴打个招呼:
  “兄弟快走!”
  三同党心惊胆战,也不顾得再围攻碧云娘,先后卖个破绽,跳出围外,和萨刺八会在一处,直向山下逃去,两黑鹏并不追赶,只在空中盘旋了两三个圈,看见萨刺八等四人,先后跳上坐马,风驰而去,两黑鹏现出得意神气,引颈长鸣几声,方才向西北飞去,晃眼之间,隐没在天山暗云处,化成两个小小黑点,再过一阵,便无影无踪了!碧云娘母子全靠两只大鹏帮助,方得解围,碧云娘走到山上来,已经一头大汗。她用手帕抹了抹额角,气吁吁的说道:
  “好险好险!如果不是这两只大鹏相助,我们母子今日能否活命,还在未知之数!”路昭远道:
  “我们由乌鲁木齐一路行来,虽然也见过几只山鹏,却没有这两只鹏凶猛,究竟这两只鹏是野生的么?还是豢养的?真是令人大惑不解哩!”
  碧云娘沉思了一阵,也不知两鹏从何而来,只好再跳上玉龙马,一催坐骑,在风雪交加中,直向天山深处奔去,至于这两只鹏怎样来历?是那一个差来救碧云娘母子出险的,本书下文自有说明,各位续看下去便知。
  再说碧云娘和爱子路昭远两个人,骑着骏马,心急似箭,恨不得一下翻过北天山,脱离清廷鹰犬爪牙的魔掌,在风雪中不知道跑了多少里路,空中雪花方才渐渐停止下来,碧云娘母子跑得人疲马乏,来到一座山崖下面,天色已经渐渐的黑下来,路昭远道:
  “母啊!北天山的面积十分浩瀚,照这情形看来,恐怕不是一两日间能够翻过,天色晚了,我们在那里歇宿好呢?”碧云娘皱眉道:
  “荒山雪岭,那有甚么人家,不如找一个可以避风雪的山洞,将就的过一夜晚吧!”
  路昭远翻身下马向前找去,在暮色苍茫中找了一阵,在一座雪崖下,果然发现一个山洞,高可及人,里面也还干爽清洁,路昭远就要拔剑进去,忽然听见一个口音说道:
  “哈哈!原来是你来了!”
  荒山雪岭,断绝人烟,在深崖古洞里,竟会发现人声,路昭远吓了一跳,疾忙抽出剑来,向着洞口一站,高声叫道:
  “洞里躲着的是甚么人?快走出来,如果再不答声,别怪无礼!”
  说也奇怪,洞内人声寂然,没有半点反应,路昭远一连喊了几次,不见回答,不禁有些骇异起来,以为遇了妖魔鬼怪,碧云娘却十分老练,她由百宝囊里取出千里夜明光来,点着一照,只见洞壁入口三尺地方,坚冰布满的冰崖上,留着一双掌印,宛似人用手按在墙壁上面一般,碧云娘恍然大悟。便向爱子说道:
  “我明白了,刚才说话的并不是妖魔鬼怪,他不是生人,原来是死人的声音哩?”路昭远一听之下,不禁毛发直竖,说道:“怎么?死人也会说话吗?”碧云娘道:
  “你不知的,天山海拔万尺,气候苦寒,可是盛产名贵药草,珍禽异兽,许多贪重利的猎人,往往拼冒奇险,在大雪封山的时候,入山打猎,不幸遇着旋风及雪崩等意外天灾,送了性命,但是他在临死之前,和同伴对话的声音,被冷气凝结了,附在山岩洞壁上面,经过若干年月之后,如果有人经过,吃生人的暖气一迫,声音便由洞壁里传出来,所以一般入雪山的人,不时听见有人对话,就是冷气凝结的声音,这里海拔万尺,说不定已经将近峰顶呢?”
  路昭远听了自己母亲的解释后,方才明白过来,母子二人便决定在这岩洞过一夜,把两匹马绑在洞口的石笋上,方才点千里火进去,只见这座山洞纵横有三四丈,高可一丈有余,十分通爽,可似供人居住,不禁大喜,碧云娘便由行囊里面取出两张羊皮毡,铺在地上,作为卧具,又取些干粮吃了,母子二人因为奔波了一整天,又经过一场恶战,精神困倦已极,所以身子一躺在毛毡上,不消多少时候,便自呼呼的睡着了。
  碧云娘母子睡了不知多少时候,忽然被一种巨大声音惊醒过来,轰隆轰隆,彷佛山摇地动,彷佛壁也起了震荡,路昭远首先跳起身,跑到洞口一看,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夹着一阵阵风涛的响声,他不知道是甚么缘故,碧云娘过来望了望,失声叫道:
  “不好!前面山峰雪崩了!”
  路昭远听见雪崩两字,不由吓了一跳,便问碧云娘道:
  “雪山崩倒往往牵连好几十里的,我们这座石洞不妨事吗?”
  碧云娘皱眉不答,这时候洞外的响声,越来越密,如山崩海啸,又似几百万面天鼓,一齐怒吼,令人目眩神迷,心胆俱战,似这样的响了一个多更次功夫,轰隆轰隆的响声,方才沉寂,大地上一切又万籁无声了,碧云娘母子因为天气还未放明,不敢出洞去看,只好返入洞里,再睡一觉,等到二次醒来,天光入洞,日色已经正中,碧云娘记挂着雪崩的情形,走出洞外一看,那知道不望犹自可,一看之下,把她吓了一跳!
  原来经过一夜雪崩之后,山形外貌已经改变,崩雪的是东南方五里外一座雪峰,上半截完全崩陷了下来,变了一个庞大无比的深坑,漆黑如墨,附近五座山峰因受了牵连,同时崩陷,方圆十里之内,变了冰山雪海,自己洞府外面,也平添了两道瀑布,玉龙汤汤,水势深洪,换句话说,不但前路被雪海塞满,就是退路也被山洪截断了,碧云娘母子被困在一座高崖上四面八方都是汪洋大水,除非肋生双翼,方才可以飞渡,路昭远不禁大骇,碧云娘也心灰丧气,好在他们母子身边,还有干粮,如果节省一点,还可以供给三四日吃用,可是看眼前的水势,不是十天半月之内可以退尽,一到干粮吃完了,不是便要束手待毙吗?路昭远想到粮绝饿死的惨况,真是不寒而栗,叹了一口气道:
  “估不到我们母子半生忠义,不死满清爪牙之手,却命绝在这里!”
  碧云娘默默无言,那匹玉龙马和乌骓马彷佛知道主人遇难,悲声长嘶起来,路昭远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对碧云娘说道:
  “母亲,如果大水不退,我们干粮只敷三四日内,吃完了就要饿死,这里有两匹马,不如预先把牠杀死,马肉用雪藏了,好丑也能支持十天八天,活得一日就是一日如何!”碧云娘听说要宰杀坐马,摇头说道:
  “不能,不能!这两匹马跟从了我们五六年,把我母子由甘肃驼到新疆口外来,无异多年伙计,怎可杀他?一个人生死有命,我就宁可饿死也不干!”
  路昭远知道自己母亲脾气,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更改,只好噤口不语,母子二人返回洞里,好像楚囚相对,过了半天,忽然听见洞外传来几声呱呱怪叫,宛似半空鹏鸣,路昭远一听之下,精神为之一振,说道:
  “快出去看,莫不是昨天救过我们的两只大黑鹏,又飞来了!”
  黑鹏一现,碧云娘母子彷佛遇了救星,急忙跑出洞外,抬头向天一看,谁说不是,半空中现出两个黑点来,左右盘旋,不是两只黑鹏是甚么?路昭远不禁大喜,举起双手向着天空中连连呼喊,两只黑鹏越飞越低,铁翼横空,金睛如电,最奇怪的,就是其中一只黑鹏背上,居然坐着一个白衣人影,鹏上竟会有人,真是一件天大怪事,说时迟,那时快!那白衣人忽然取出一支短笛来,凑在唇边吹了几声,宛似鸾凤和鸣,清越雄壮,两黑鹏一听笛声,各把双翼一束,飞落山崖之上,那白衣人也由白鹏背上跳了下来,路昭远定睛一看,不禁咄咄呼怪,原来那骑鹏吹笛的人,竟是一个姿容妙曼的白衣少女,那少女的年纪,约莫十六七岁,仍是前朝装束,梳着高髻,上身一件浅白罗纱,腰束素带,迎风飘舞,下身斜曳着练裙,彷似九天仙子,下降人间,有如冰雾笼约,不可迫视,再看样子,圆姿替月,貌若天仙,娥眉凤眼,樱唇琼鼻,腰肢窈窕,骨肉停匀,大有宋玉登徒子赋中所说:
  “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纤浓合度”之概,总而言之,绝世美人四字,少女可以当之无愧!路昭远正在细看时,忽然发觉那少女澄如秋水,黑白分明的秀目,直盼过来,看看自己,路昭远不禁心头一跳,面上微红,碧云娘上前拱手道:
  “这位姊姊由那里来?可是知道我两母子被困,到来援手,如果这样,无异把我们两母子拯出生天了!”少女嫣然笑道:
  “家师雪涛上人,一向隐居在北天山无终岭,一个月前,令师栖霞大师忽来拜访,说贤母子由甘肃平凉到来,经过北天山时,必有危难,令师是天山派三大剑侠之一,不但武功卓绝,而且佛理高深,善知休咎,家师接获令师报告之后,便派座下两只灵鹏,终日在北天山各处山岭入口盘旋,策应贤母子们,果然不出所料,贤母子由乌鲁木齐到来,途中已经发现追骑,又有一批人在白鬼崖上埋伏,准备前后夹攻,把贤母子一网打尽,两灵鹏被家师驯养多年,善知人意,首先飞落白鬼崖上。把埋伏在崖顶上的四名党羽,一爪一个,完全抓死,把尸首撇下来,然后飞到山下助战,解了贤母子的危难,本来依照家师意思,想趁机把贤母子引到无终岭去,可是一来乍见初逢,贤母子不免见疑,后来家师和小妹在洞府内,锻炼丹药,分身不开,所以预算再过一天,方才接引。好在两灵鹏对于北天山一带的道路,完全知晓,一日之间,可以来回千数百里,迟一日也不妨事,那知道就在昨天晚上,玄冰岩上面的冰河,积雪受了山阳反映过来的暖气,突然溶解,引起附近一带的山峰,完全倾泻,家师因为贤母子的来路,正是玄冰崖那一面,恐怕遇了不测,所以吩咐小妹带领两灵鹏到来,四处寻找,找了半天,方才发现贤母子被冰河洪流困在这山崖上面,现在事不宜迟,请贤母子骑在鹏背,到家师那里去吧!”
  碧云娘向那少女请益姓名,方才知道那少女叫做尹青瑶,是雪涛上人座下第二个弟子,两只黑鹏本来是前古神鹏异种,自小时起,便被上人由雪峰绝顶的鹏巢内,抱了回来,自小养大,别看他是禽类,比起人的心性还要灵巧,因为自小就受上人调养,善知人意,听经茹素,除了对敌之外,从不杀害生物,上人由明朝万历年间出家,到现在已经有八十高龄了,碧云娘知道这些情形后,便即和路昭远跨上鹏背,路昭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碧云娘道:
  “母亲,我们现在就到无终岭去,可是那两匹马,怎样处置?难道任由他留在这里吗?“碧云娘一想也是,自己的玉龙马和爱子乘坐的乌骓马,跟从多年,相依为命,这次远走新疆大漠,全凭这两匹马,把自己驮到北天山来,如今一旦遇了危难,自己可以离开险地,却要把这两匹马抛下,掉头不顾,在情理上,未免说不过去,不过灵鹏又是鸟类,决不能够把这两匹马乘起来,直到无终岭去,她正在感到处置为难,尹青瑶道:
  “贤母子不必躭忧,这两匹马留在山崖上面,可以由黑鹏供应草料,支持几天,这种冰河水势,来得快去得快,大概三四日间,便可以过后复原,再过几天,太阳一出,把地晒干,仍然可以到无终岭,贤母子放心便了!”
  碧云娘母子不禁大喜,先后跨上鹏背,碧云娘和尹青瑶共坐一只鹏,路昭远自己一个人坐一只鹏,尹青瑶喝了声起,两黑鹏把门板似的翅膀一展,振翎高举,路昭远觉得一眨眼之间,已经升起十丈高下,好像腾云驾雾似的,吓得他紧闭了双睛。伏在鹏背上面,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响,过了一阵,路昭远方才仗着胆子,睁开眼来向下一望,不禁咄咄称异,原来自己坐在鹏背之上,比起甚么车辆还要平稳,那鹏伸出翅膀来,比起两片门板还大,万峰如海,流云若絮,都由鹏的两翼下面溜过,再看另外一只黑鹏,也和自己比翼飞到,碧云娘和尹青瑶两人坐在鹏背上,十分平稳,还在有说有笑哩!路昭远暗叫惭愧,两鹏在空中飞了一顿饭时候,面前忽然涌起一座高山,暗云迷漫,冰雪布满,高可参天,尹青瑶高声喊道:
  “贤母子可留神,前面就是无终岭了,家师洞府就要到达,请贤母子抓紧鹏颈毛翎,直飞下去!”
  碧云娘如言遵命,路昭远心中暗想,似这样荒寒的高山连生物的影子也不见一个,雪涛上人竟会在这居住,真个奇之又奇,怪之又怪,他在沉想时,两鹏各把翅膀一束,疾如星飞丸泻,直向山上落去,路昭远坐在鹏背上,猛觉眼前一花,彷佛一片高峰,当头压倒,吓得他当堂闭了双眼,只见呼声风响,两鹏已经穿入一个山洞里面,这山洞十分奇怪,普通山洞是平面的,可是这个山洞,却是自上而下的,好像西游记里面所说的无底洞一样,碧云娘母子一看,由洞口直落十数丈,竟是别有洞天,洞底是一片广约亩许的空地,绿草如茵,洞顶生着几千百根奇形百态的钟乳,五色变幻,耀彩流辉,他母子还未来得及看清楚洞中景物,两黑鹏已经降落地上,碧云娘和尹青瑶首先跳了下来,路昭远也一跃而下,只见前面现出一座高大洞门,洞门里面一条石路,钟乳林立,尹青瑶道:
  “家师就在里面了,请贤母子进内拜谒吧!”
  碧云娘母子整了整衣冠,跟着尹青瑶由石路直进,那石路约莫十多丈,石路尽处有一座天生石台,是钟乳凝成的,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相貌奇古的老比丘尼,手执念珠,穿着一件灰色缁衣,尹青瑶向前几步说道:
  “禀告师傅,碧云娘母子已经由灵鹏带到!”
  碧云娘知道石上坐着的,就是天山派鼎鼎大名的剑客雪涛上人了,急忙上前施礼,雪涛上人含笑合什回答,路昭远在旁边细看这位雪涛上人,只见她慈眉善目,重颐大耳,光秃秃秃一颗头,衬着两只灰色的眉毛,显见年事已老,可是面色红润,两排雪白牙齿,精神健旺,完全没有半点衰老的样貌,不禁暗暗称异,原来这位雪涛上人,出身极不平凡,她是明朝宗室潞王朱常芳的侄女,生长富贵侯门,自小时起便自娇生惯养,因为她排行第六,王府的上下人,叫她做六小姐,这位六小姐自从八岁时,彷佛和佛有缘一般,念经奉佛,持斋守素,到了及笄之年,更加谢绝一切闲人,自己住在一座精舍里面,本来明朝宗室,皇族中人竞尚早婚,六小姐自然不能例外,因为她的体态苗条,容貌秀美,不少官宦年轻子弟,遣媒问字,六小姐却是一口回绝,并且说自己这一生已经决定侍奉佛爷,终生不嫁,丫角终老,当时明朝一代,盛行佛教,因为明太祖朱元璋,也是由皇觉寺做和尚出身的,所以他登位大宝之后,下令全国尊重僧尼,推广佛教,风气所及,王族中人也不少信奉佛教的,六小姐信佛不嫁,潞王本人也是无可如何,这时正是明朝万历神宗皇帝时候,表面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其实朝纲不振,连年用兵,东救朝鲜,西征鞑靼,已经弄得府库空虚,要想出家落发,舍身皈依我佛,潞王不禁大骇,因为王族中人,吃斋守素的虽然有,剃发为尼的却不多见,一个女子死了丈夫,或者是失意归娘家,看破红尘,剃发受戒,未尝没有,可是未嫁闺女去做尼姑,却是少之又少哩!潞王便吩咐自己的妻子向六小姐苦苦相劝,叫她不要出家,六小姐想了一阵,方才答应,可是要有一个条件,要到妙高峰十八盘拈花寺烧香一次,许愿我佛。
  许了这一次愿回来,就取消出家落发的主意了,潞王妃只得答允,妙高峰是北京城外一座高山,距离北京西南门约莫四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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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7 20:0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雪洞中现奇人
  山上有一座拈花寺,元朝时候,有一位高僧在这里肉身成佛,因为这圣迹,所以一般善男信女,趋之若鹜,每逢春秋两个佛诞,仕女如云,山上平添许多热闹,由西门直到妙高峰,沿路香火不绝,妙高峰十八盘后面,还有一座山崖,名叫做舍身崖,依据一般人说:如果有心学佛的人,在这个舍身崖跳了下去,跌死之后,灵魂必定受佛祖的接引,上西天去,这当然是荒谬不经之谈,可笑也有不少愚夫愚妇相信,每一年的佛诞,都有几个痴心学佛的人,舍身跳崖自杀,这风气一直到清朝末业,官府出告示严厉禁止,方才消灭,六小姐既然要到拈花寺去进香,潞王那里能够阻止,只好派一个老管家,几名王府家将,以及婢仆下人等,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北京城,直到妙高峰,半日功夫,便到了拈花寺,方丈主持听说是潞王府的女眷到来进香许愿,那敢怠慢,和知客僧亲自出迎,六小姐在寺中住了两天。许过愿后,忽然说要到舍身崖去看看,寺僧对六小姐百般奉承,当然答应,亲自带六小姐来到山后,那舍身崖是第十六盘山环与第十五盘山环之间一座断崖,白云封满,陡峭百丈,深不见底,崖边有一块高可及人的滑石板,铸着阿弥陀佛四个金色大字,六小姐莲步珊珊的来到崖前,突然向天拜了三拜,把身一耸,一个瘦怯怯的娇躯,彩云飞坠似的,投落山崖下面去了,王府各人不禁大惊,谁也估不到六小姐有这一着,要想上前去救,那里还来得及?舍身崖深不见底,六小姐跳了下去,如何还有活命,大家干着急了一阵,只好据实回报潞王,潞王妃后悔不迭,早知六小姐舍身殉佛,不如准她落发受戒哩!这是后话,表过不提。再说六小姐由舍身崖跳落的时候,只觉满眼白云,两耳风生,她以为自己这一次一定死,赶忙闭了两眼,说也奇怪,她身子落下来,不到十丈,吧的一声,似乎撞在一个软绵绵的网兜上面,当堂晕了过去!不醒人事,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六小姐方才渐渐苏醒过来,忽然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冰雪布满的山洞里面,本人睡在一张草榻之上,旁边坐着一个慈眉善目,黑色衣服的老佛婆,手执着一颗龙眼大小,寒光四射的明珠,在自己身上搓来搓去,明珠所致之处,一股暖气,贯肤而入,周身舒畅异常,大小姐正要起身,老佛婆伸手阻止道:
  “小姐你受惊了,我因为每年佛诞,跳舍身崖而死的愚夫愚妇,总有五六个人,所以今年特地在舍身崖半腰,挂了一个天麻兜网,拯救跳崖死者,估不到一上来就遇着你,听说你是潞王的六小姐,锦衣玉食,有无限的富贵荣华,为甚么要跳舍身崖自杀呢?”六小姐开口答道:
  “师傅你有所不知了,我虽然贵为天潢贵胄,金枝玉叶,但是自小时起,就知道人生世上有,所谓繁华富贵,不过过眼烟云,南柯一梦,故此打算舍身皈依我佛,修成大道,那知道老师傅把我救了上来,修道不成,真个出乎意料之外了!”
  六小姐说到这里,掩面痛哭起来,老佛婆忽然把面容一整,正色说道:
  “女檀樾之言差矣,以身殉佛,本是愚妇所为,昔日梁武帝半生佞佛,舍身佛寺三次,结果不是饿死台城吗!一个人信奉宗教,到了如此地步,不能谓之为道,只是痴呆而已,女檀樾能够看破红云,跳出三界之外,已经是个智慧中人,可惜痴呆一点,不如跟我老婆子在这里,听些禅理,学些防身本领,将来济世渡人,还不失我佛舍身入地狱宗旨呢!”
  六小姐听了老佛婆这番话,恍然大悟,愿意皈依座下,那老佛婆就是天山派有名剑客白婆子,这雪洞就是北天山无终岭地底洞府。
  以前是个火山喷口,沸出溶岩而成,所以有万千钟乳的奇景。六小姐从此做了白婆子徒弟,削发受戒,改法名做雪涛大师了,雪涛大师在白婆子门下,整整的学了二十年,武功剑术,完全得到白婆子的衣鉢真传,收养了两只灵鹏,调教驯熟,越发如虎添翼,她一生只收了两个女弟子,一个叫尹青华,一个叫尹青瑶,是一对同胞双生姊妹,本是北天山下回匪由中原携回来的两个女子,要想运到伊犁城去卖给俄国人做奴,被雪涛大师无意撞见,拯救上山来,做了座前弟子,不经不觉,已经七易寒暑了,碧云娘母子被灵鹏引入洞时,尹青华到后山去采摘雪莲,不在跟前,所以没有见着,闲话敍过,书归正传,雪涛大师向碧云娘母子说道:
  “月前令师到来,曾经说及贤母子的事,贤母子能够在先朝覆亡之后,不忘故国,纵横西北大漠,和异族的爪牙鹰犬周旋对抗,忠肝义胆,可钦可佩,可是贫尼,默察人心天道,先朝气运已尽,纵使张良陈平再世,也没有旋转乾坤的力量,所以特托贫尼把贤母子引上山来,予以开导,贤母子由今天起,可以住在无终岭洞府内,韬光养晦一个时期,静候几年,方才再次出来活动,此是贫尼匆尧之见,不知道贤母子可能接纳吗?”
  碧云娘听见雪涛师太肯收留自己,不禁大喜,可是她回心一想,师傅栖霞上人曾经对自己说,可以介绍自己到伊犁去,结识一个回王,向他投效,重整旗鼓起事,如果答应雪涛大师留在这里,岂不是误了伊犁之行吗?碧云娘正要吐出这番心意,雪涛大师已经觉察出来,笑道:
  “你不立即答允,莫不是记挂着伊犁之行吗?不用费心,令师已经有一纸手示留在这里,托由贫尼转达,贤母子拿去看看,便可以明白了!”
  雪涛上人便吩咐尹青瑶到洞府去,取出栖霞上人留的柬帖来,交给碧云娘路昭远母子,他们定睛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正是栖霞上人留交,笔力苍劲,龙蛇飞舞,内文竟是:
  “字谕碧云徒儿,伊犁回王已经变志,与清室通欵修好,徒儿母子如去,无异于羊投虎口也,伊犁之行宜罢,听候雪涛前辈调度为要。师字。”
  碧云娘一看之下,不禁目定口呆,原来伊犁回王已经变志,纳欵清室,自己迢迢千里由甘肃玉门关到来,历尽许多艰难困苦,仍然愿望成空,由此看来,清朝气运正盛,自己复故国报夫仇之举,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她不禁流下泪来,雪涛上人说道:
  “善哉善哉!我已经向女檀樾说过,如果气运已尽,任何惊天动地的人物,也没有法子可以把已经旋转乾坤挽回,可知贫尼言之不虚了,青瑶过来,把他两母子引入别室休息吧!”
  尹青瑶含笑走过来,碧云娘母子在北天山奔跑了几天,又经过一场惊险,觉得心力交瘁。只好唯唯诺诺,跟着尹青瑶到别室,所谓别室,无非是钟乳交覆的一个岩洞罢了,这里地方虽然狭溢,也还干干净净,洞角已经设了两张软榻,碧云娘母子见这情状,越发料到雪涛上人早已料及自己到来,预先准备,心中说不出的感激,当天晚上,一宿无话,次日清早醒来,路昭远睁开眼睛一看,只见天光满眼,明如白昼,不禁吓了一跳,他定睛细看时,原来是洞口的雪光反映入来,照在钟乳上面,所以有这种奇怪的现象,母子二人洗漱已罢,尹青瑶忽然由外面走入来,笑道:
  “二位起得好早,昨天晚上可有熟睡没有!”碧云娘慌忙谦谢,要见雪涛上人,尹青瑶道:
  “家师就在洞外练剑,请二位出去看一看吧!”
  她说完便引碧云娘母子出洞,她抵在洞前,因为自己入洞之时,是由灵鹏驼着飞下来的,以为洞口必定十分高陡,那知道事实上大谬不然,雪涛上人洞府入口,形如一个天井,离地六七丈高,洞壁间每隔三四尺,便有浅浅巴痕,形如梯级,如果练过轻身本领的人,不难上去,只不过下来时较难罢了,碧云娘看了洞口这种装置,不禁恍然大悟,这也是雪涛上人平日对徒弟练习轻功的一种训练,师徒三人每日沿着这里上落,也等于轻功里面练习五云梯百步梯一样,心中暗暗赞服,尹青瑶引碧云娘母子三人出了洞府,只见洞口一片广崖面前,雪涛上人端坐在一块山石上,指点一个白衣少女的剑法,只见那白衣少女的装束容貌,和尹青瑶大致相同,她手里仗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一招一式的使来,姿势十分缓慢,变招也十分沉滞,雪涛上人却在旁边一着一着的指点着,碧云娘知道练武人的规矩,不敢上前,远远站在旁边观看,路昭远却是年少喜事,他看见白衣少女的剑法,十分缓慢,变化也很呆钝,不禁暗自沉想道:
  “看雪涛师太的门户路数,有几分像太极剑,又不是太极剑,为什么这样纡徐缓慢?俗语说得好,练拳千招,不如一快,何况剑法?这样慢慢的剑法,如何能够和人对敌,由这一点看来,可见天山派的剑法,不过徒负盛名罢了!”
  路昭远想到这里,面上不禁浮出一种轻蔑的笑容,那白衣少女明如秋水一双秀目,已经看见路昭远笑容,霍地把剑收住,碧云娘不禁一愕!
  坐在石上的雪涛上人旁观者清,已经知道白衣少女用意,问道:
  “青华,这飞鹰十八剑,是本门的开宗绝技,没有三年五载苦练,不易成就,你为甚么不练呢!”那白衣少女现出忿然的神气说道:
  “师傅不用问我,今日来这两个甚么人?尤其是这小子,十分无礼,耻笑我的剑法!”雪涛上人还未回答,碧云娘已经上前裣衽道:
  “姑娘就是尹青华师姊了,失礼失礼,未亡人本身姓杜,有个外号叫碧云娘,这是我不成材犬子,名叫做路昭远,远儿过来,快给这位师姊赔罪!”
  路昭远也是个年少气盛的人物,看见白衣少女当着雪涛上人面前,斥责自己,不禁怒气上撞起来,抗声说道:
  “我在旁边又没有得罪她,不过笑笑罢了,凭甚么要我向她谢罪,难道笑也不许吗?”
  那白衣女子是尹青华,听见路昭远居然和自己斗嘴,当下勃然大怒,霍一声抽出宝剑,就要过来跟路昭远动手,雪涛上人在旁边,一声呵斥道:
  “青华,休得无礼,快给我退下去!”碧云娘向雪涛上人道:
  “犬子无知,得罪了令高徒,等我代他向令高徒请罪!”跟着就要裣衽,尹青华怒气更盛,杏眼圆睁说道:
  “不行不行,耻笑人就算数,天下间那有这样便宜的事?快叫你的儿子上来,和我较量几合!”
  昭远眼见尹青华向自己明目挑战,那肯示弱,也向母亲叫道:
  “母亲!这丫头欺人太甚,等我和她比一比武!”碧云娘正要呵斥,雪涛上人笑道:
  “你们两个都是年少气盛的人,如果不互相比试一下,谁也不消心头一口恶气,罢罢罢,你两个就在平崖上面,比较几个回合,点到为止,就算分出胜负便了!”
  尹青华听见师傅这样说,把剑鞘向尹青瑶一掷叫道:
  “妹接着,等我来斗斗他!”
  路昭远看见尹青华手中宝剑寒光四射,知是莫邪干将一类神物,便向自己母亲要过镇海伏波剑来,仗在手里,碧云娘知道爱子年纪还小,功候仍嫩,雪涛上人是天山派中有数人物,俗语说得好,强将手下没有弱兵,自己爱子恐怕不是她的敌手,心中正在躭忧,可是箭在弦上,又不能够不发,碧云娘正在惶恐时,尹青瑶向她连使眼色,碧云娘知道,她必定有主意,亦始略为放心,初生之犊的路昭远,已经跟尹青华动手,尹青华谨守天山派门户,使个“青鸾展翅”之势,把剑横肩一拖,让敌先攻,路昭远也不客气,竟用白猿剑法,“猿猴进果”刷的一剑,踏中宫由左面抢进,向尹青华玉肩复刺,尹青华不慌不忙,翻起手中剑来,“抽梁换柱”,向路昭远剑身一封,叮当,把剑崩开,路昭远吃她这一震,虎口麻辣辣地。方才知道尹青华的气力,真个不比寻常,不由吓了一跳,说时迟,那时快!尹青华的剑花一绕。“玉女投梭”,反向路昭远左肋刺去,路昭远一矮身,使个“梅花路地”,剑锋贴衣擦过,他和尹青华两个猿蹲虎跃,鹭行鹤步的大战起来,晃眼之间,就是十二三合,路昭远渐渐觉出对方剑法的利害处,因为尹青华施的剑法,表面看去并不甚快,可是一吞一吐,一招一式,都含蓄着千钧劲力,换句话说,尹青华手上一柄剑,宛似附着粘胶似的,路昭远手中伏波剑和她一碰,便像磁石遇铁一般,紧紧吸住,费了不少气力,方才能够挣脱,有两次几乎失招,如果不是抽身撒剑得快,险些儿遇了毒手!路昭远不禁大惊,他在江湖闯荡了好几年,还不曾见过这样的剑法,不禁有些着慌起来,尹青华和他动手时,本来是守多攻少的,路昭远一慌乱,她便使出飞鹰轮转十八剑来,刷刷刷飙飙飙,一阵急攻,宛如狂风暴雨,路昭远猛觉前后左右,都是一片剑光,不禁大惊,尹青华已经分心一剑,“老鹰伸爪”向他背心刺来,路昭远慌忙用一个回星转月之势向后一架,尹青华却把剑向下一压。向左来一推,“苍鹰展翅”,一盘一绞,这是由飞鹰拍翼的姿势中,变化而来,路昭远吃她内家神力一绞,那还禁受得住?铮的一响,伏波剑脱离虎口,飞出三四丈外,尹青华翻腿一剑,向他面门刺到,路昭远要想躲闪时,那里还来得及?只好叫了一声:
  “不好!败了!”倏的双眼一闭,静等敌人剑刺落,说时迟,那时快!正在路昭远估量自己就要丧命的一刹那之间,忽然听见头顶上面,呼的一阵风响,似有一只庞然大物,由半空中飞扑下来。又听见铮铮两响,两下金铁交击之声,跟住雪涛师太口音喝道:
  “且慢!”路昭远睁开眼睛看时,不禁叫声惭愧,原来阻截自己的,正是引导自己来到无终岭来的两只大黑鹏,一只飞在半空,抓住自己的伏波剑,一只兀立地上,喙住尹青华的剑身,尹青华面红耳热的,用力挣扎,也不能够把手中剑夺下来,路昭远方才知道替自己解围的,竟是两只灵鹏,觉得十分惭愧,自己起先以为天山派剑法动作缓慢,不切实用,可是和尹青华交手过一次之后,便明白自己所估量者,完全错误,武术的玄妙处,有时不能够用。常情来忖度哩!雪涛上人口中,忽然打了一声呼哨,两鹏翩然飞落地上,口啄宝剑的一只大黑鹏,也把宝剑松了,尹青华也才能够收回宝剑,纳入剑鞘中,碧云娘上前取回自己的镇海伏波剑,向爱子呵斥道:
  “胆大狂妄的后生小子,你不过跟我练了几年武艺,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居然和这位姊姊比起剑来,如果不是这位姊姊手下留情,两只神鹏把你隔开,不受损伤才怪!闲话少说,快到上人跟前请罪!”
  路昭远红着面,走到雪涛上人面前,深深一揖,雪涛上人笑道:
  “不用行礼,少年人好奇心盛,是一件极平常的事,不过一个练武的人,要有涵养,昔日留侯张良,当初不能涵养,募大力士锥秦皇于博浪沙,几乎把命送掉,后来遇着圯上老人,凡三进履,得传太公兵法,卒辅佐汉高祖得成帝业,你要记取这个教训,方才能够成功哩。”
  路昭远唯唯受教,自这天起,碧云娘母子就在无终岭洞府中住下,碧云娘和尹青华尹青瑶两姊妹,因为同属女流,性情接近,谈得十分投契,只有路昭远十分寂寞,他因为自己是少年男子,面皮又嫩,并不惯和女子兜搭,尹青瑶的性情,温煦和易,还可以攀谈三五句,尹青华却是孤僻冷傲,自己又和她交过一次手,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和她兜搭说话,所以路昭远在洞府里面,觉得十分无聊,每日除了练习武功之外,便跑出外面到处游逛,有天清晨他走出无终岭洞府,直向北天山的深处走去。
  碧云娘母子初到北天山的时候,正是四月天气,天山到处积满冰雪,在无终岭洞府住了两个多月,不经不觉已经到了六月中旬左右,也是北天山雪溶的季节,这时候山阳的暖气,由南天山那边直升过来,积雪布满的山岭,除了山尖一小部份之外,冰雪变成山洪,流入深壑,其余地方开始生出野草来了,路昭远走到一座不知名的山峰上面,向北望去,只见万峰如海,莽莽群山,一望不尽,遥望山南那面,一望无涯的白龙堆入沙漠,浮现眼前,他站在峰顶上,大有山河壮阔,吾身渺小之概!路昭远看了一会远景,正要取道山下,忽然看见峰顶那面,将溶未解的积雪中,现出一行黑色点子。路昭远觉得十分奇妙,他便施展轻功提纵身法,直跑下去,俄顷到达,向着地下一看,原来是十几个硕大无朋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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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18 18:52: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回 服雪人侠隐扬威
  路昭远吃了一惊,再急忙定睛细看时,只见这些脚印十分奇特,每一足有一尺多阔,一尺多长,四趾并列,似人类的脚印,可是从脚印的比例看来,这人起码也有二三丈高,像世俗传说的开路神一样,每只脚印距离,都有七八尺阔,可以猜他两条脚长度,真是比起常人还超出四五倍了!路昭远不禁吓得目定口呆,他慌忙提一口气向无终岭跑回,刚才进入洞府里面,劈面就遇见碧云娘,高声叫道:
  “母亲不好了,日间发现大怪人哩!”
  碧云娘吃了一惊,便问儿子见着了甚么大怪人?路昭远气吁吁把经过说了,尹青瑶尹青华两姊妹也由外面走了进来,听说之下,不禁骇然!尹青瑶道:
  “我跟从师傅上山的初年,曾经听见师傅说过,中国印度边界的大雪山,又名喜马拉雅山,山民世代传说,有一种恐怖的雪人,生存在喜马拉雅山渺无人踪的高峰雪谷里,这种雪人形态山民传说:比常人高三四倍,真像开路的巨灵神一样,可是据恩师说:这是介乎猩猩与人间的动物,性情凶恶,力大无穷,能够扳石扳木,上落山谷,纵跳如飞,他和人不同的地方,就是周身长毛,人类有五个足趾,他的大足趾和二足趾却是合而为一,所以行在地上,只留下四个足趾印罢了,不过这种雪人喜马拉雅山才有,北天山从来没有听过有这种人类,我们去禀告恩师定夺吧!”
  尹氏姊妹说完之后,便返入内洞去,要想报告雪涛上人,那知道她们进去,一阵,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柬,很失望的说道:
  “师傅起身好早,到南山访友,她老人家说要经过十天左右,方才能够回到无终岭!”碧云娘母子不禁十分失望,尹青瑶道:
  “你们放心,师傅纵使不在洞府里面,我们一样也可以去!”
  碧云娘母子把精神振作起来,尹青华尹青瑶两姊妹返入自己居住石洞之中,取了兵刃暗器,由路昭远引着,来到发现巨人脚印的山峰下,举头一看,积雪已溶,那行巨大脚印,已经消灭得干干净净,半个也不留了,路昭远只好把发现脚印的情形,说了一遍,尹青华半信半疑,她和尹青瑶两个人,施展轻身提纵本领,在附近山谷内,搜索了大半天,只见她两个兔起鹘落,星飞丸走,把附近十几座山峰完全找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朕兆,连生物也没有半个,莫讲是雪人了,尹青华的面上,当堂显出不大高兴的神色来,路昭远也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帮忙搜索,直到黄昏日落,夜幕降临,四个人方才放弃搜索,返回无终岭去不提。
  到第二天,路昭远还不死心,自己一个人走到发现脚印的山谷去搜索,到来山阳坡下,躺着一只新死不久的雪熊,足有牯牛般大,头破脑裂,鲜血流了一地,还未凝结,雪熊的下半身被一块大石压住,那块石也有七八百斤重量,石上沾满不少血迹,分明那雪熊是被山石拍破头而死的。
  那一个有这样神力能够把千斤大石托起来,打死雪熊,真是不可思议的一件怪事!路昭远忽然想起这类雪熊,十分凶猛,力大无比,能够生裂虎豹,最利害的地方,还是一对熊掌,差一点的山石,吃他一敲便碎,如果羊鹿之类遇着了他,被他熊掌轻轻一拗,就要颈断角折,似这样凶恶的兽类,居然能够被人打死,莫不是打死雪熊的,就是尹青瑶所说的恐怖雪人吗!路昭远想到这里,不由打个寒噤!
  他正在犹豫不决时,忽然听见山阴那面,传来一阵迅速沉重的脚步响声,路昭远吓了一跳,他瞥见身左不远的地方,有两块大岩石足有一人多高,岩石中间有一道二尺左右的空隙,路昭远连忙一个虎跳,窜入空隙里面,探头向外头看,果然不出所料,一个高大的白影子,由远而近,向山阳走过来,路昭远定睛看时,不禁吓得魂飞魄散!原来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怪人,这怪人的形状,十分可怖,腰大十围,身高丈二,肩阔三亭,身上斜斜披着一片兽皮,头发胡子连在一起,于思满面,一双碧绿的眼睛,闪闪放光,一双马耳,大如葵扇,可以左右晃动,通体生满黄褐色的细毛,远远望去,真似猩猩一般,赤足无履,脚板特别宽阔,步声沉重,踏在地上,隆隆作响,那怪人的左臂,近臂肘的部份,似乎被甚么东西击伤了,鲜血淋漓,用一条撕裂的野兽皮包住,还有些生草药之类,他走到死熊的面前,仰首向天,哈哈的笑了几声,响似巨雷一般,四山一齐起了回应,他笑了几声后,弓下身,他走到死熊的面前,弯下身子,轰隆一声,把山石搬开来,抓住死熊的后腿,高高提起,托到自己胸前,用口咬破死熊咽喉,去吸熊血,骨都都的,一口一口饮入肚内,路昭远看在眼里,不禁毛发俱竖!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似这样凶恶的雪人,莫说野兽生物,遇上必无幸免,就是活人遇着,也要送命!自己既然以侠义道自命,见了这般害人恶物,何不剥除了他?路昭远主意既定,立即探手入囊,取出两支透风镖来,握在右手掌心里面,偷偷把上半身由石缝里面探出来,举手一扬,嗤嗤两镖猛向雪人右太阳穴打去,他和雪人相距不过两丈多远,又是由上而下,以路昭远眼力看来,没有不中之理?那知道事有凑巧,雪人提起死熊来吸血时,一群青蝇闻见血腥,飞集过来,雪人一手提着雪熊吸血,一手去赶苍蝇,路昭远打镖之时,他恰好伸手向耳边一拨,无巧不巧,路昭远两支镖,连珠飞到,扑扑两声,打在雪人手背上,深嵌入肉,雪人发觉自己手背,像被钢锥札一下,疼得直跳,狂吼一声,把死熊向地上一抛,回头看时,方才发觉有人伏在石后暗算,不禁勃然大怒,厉叫一声,张开两只蒲扇似的大手,直扑过去,路昭远却是乖巧,一个翻身钻回石缝的内面,雪人身体足有一丈五六尺高,肩膊也有三尺多阔,那里能够钻入石缝内面捉人?只好伸手进去攫拿,路昭远由石缝另一面,窜了出去,照那雪人左太阳穴,又是一镖,不料匆忙了些,一下并未打着,镖锋贴着雪人耳边刮过,这一下更把雪人激怒,巨雷也似大吼一声,直扑过来,路昭远猝的一溜,又钻回石缝内面,雪人正要伸手入石缝内面去抓路昭远,路昭远又由另外一头窜出来了,似这样的你追我逐,滴溜溜的,绕着两块巨石打转,捉迷藏般走了十几圈,路昭远固然累得一身臭汗,雪人也暴跳如雷,来来去去,路昭远忽然想起,似这样的逃走,如何了局?
  自己既有一身本领,又有宝剑在手,如何不和他拼一拼?骂了一声蠢材,把身一耸,使个“飞鸟穿林”身法,直窜出去,只起落之间,已经窜出两三丈外,回头一看,只见雪人放开脚步,怒吼如雷,直追过来,路昭远喊了声来得好,把身一矮,使个“梅花落地”之势,举手一剑,向那雪人猛砍过去,雪人也有灵性,看见路昭远手中执着利剑,不敢招惹,托地向后一跳,路昭远反手剑砍个空,正要挺身进剑,直刺过去,那知道雪人大吼一声,举起压死熊的大石来,单手提着,轮转如风,向路昭远打到,这样一来,路昭远束手无策,因为雪人用大石来做武器,施展开来,石影呼呼,周围一丈之内,别想迫近,路昭远手中宝剑是轻兵器,那里敢和大石硬拼硬撞,只好步步后退,雪人轮动大石,着着进迫,路昭远没法近雪人身边,就有通天本领,也难施展,他一连退后几十步,忽然想出一个法子来,倏地折转身子,飞也似的向前跑去,雪人看见路昭远居然逃走,试问如何肯放?大吼一声,放开脚步,脚尾紧追下去,路昭远的轻功本来不弱,可是雪人身高脚长,他走一步,可以当得起路昭远四五步,以这样的比例来说,试问如何能够走脱,所以他跑不到一里山路,眼看就快要被雪人追上,路昭远突然一个失足,扑通一交跌倒在地,雪人以为他不留神绊倒,不禁大喜,怪吼一声,伸手向地便按,那里知道路昭远失足跌倒,全是诱敌之计,他向地上一跌之时,已经伸手取出一支钢镖,就趁着一滚一翻的功夫,将手一招,嗤的一点寒星飞出,直射雪人右眼,他这一下本来应该打着,那知道又是事有凑巧,路昭远滚地发镖时,雪人刚把两手向地一抓,身子略略挫低了些,嗤的一声,钢镖打不中他的眼睛,却直射入面颊,鲜血直流,疼得他怪叫连声,伸手向面上摸,路昭远正要取镖再打时,估不到用手一探镖袋,吃了一惊,原来镖袋空空如也,所有钢镖已完全用个干干净净!
  雪人把镖由面上拔出来,掷向地上,怒吼一声,伸手作势,又要向路昭远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半空里刷的一声,忽然飞落一道白光来,盘空一绕,竟把雪人水缸也似的脑袋,砍落地下,颈血溅处,轰隆一声,尸首仆倒,像一座山塌下,路昭远做梦也估不到刹那之间,来了帮手,把这凶恶雪人,一下杀掉,不禁又惊又喜,急忙定睛看时,白光敛处,落下一个仙风道骨,相貌清瘦的老尼来,左手执着佛珠,右手执着一把三尺不到之寒光四射的宝剑,路昭远当堂哎呀一声,扑通,跪倒地上,原来这老尼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母亲碧云娘的授业师傅栖霞上人哩!上人看见路昭远跪倒在地,上前把他一手拉起来,笑道:
  “不用多礼,我迟来了一阵,令你饱受许多虚惊了,这雪人是由西藏大雪山窜来的,名虽是人,却是生性凶恶,绝无人性,不论人兽和他遇上,就要撕成两片,吸饮鲜血,所以大雪山下面的土人,称做天魔怪物,好在这些人种族稀少,而且不时自己自相残杀,近年以来,已到灭种的地步了,这还是个男的,如果是女雪人,更加凶悍,就算是一株树或者一块石,女雪人也要把它连根拔起来,抛到山涧下面,才消气呢!”
  路昭远不禁咋舌,好在今天自己遇着一个雪人,如果加多一个两个,今日真个死无葬身之地,他正要伸手去拭抹额上热汗,栖霞上人忽然侧耳一听道:
  “徒孙留神,隔山有人到来了”路昭远回头向山下看时,果然不出所料,山下现出三个人影,由远而近,原来是自己母亲碧云娘和尹青华尹青瑶姊妹,如飞赶到。
  路昭远大叫起来,碧云娘听见栖霞上人来了,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和尹青华姊妹跑上前去,向自己师傅行礼,栖霞上人含笑叫她起来,吩咐她们三个看那雪人,碧云娘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着这样凶恶的人类,不禁心惊胆战,路昭远追说和雪人相斗情形,众人心惊动魄,路昭远最后说:
  “那雪人看见我手中有宝剑,居然抬起一块八九百斤重的山石,来做武器,我没法子上前,只好用镖打他,那知镖已打完,危机间不容发,好在师祖到来,放出飞剑,白光一闪,便把雪人杀了!”
  尹青华尹青瑶姊妹不禁哈哈大笑,碧云娘也笑着喝道:
  “傻孩子!世间那会有飞剑的,这不过是师祖连人带剑,舞成一道剑虹,由半空中泻落,因为动作奇快,外人看来好像白光一闪罢了,雪涛上人也会这玩意儿,不过要内功精绝,方才可以运用,古人说的剑气,就是这样东西,你不要大惊小怪!”
  路昭远方才醒悟,尹青华由怀里取出一瓶粉红色的化骨药散来,弹了些在雪人尸首的颈腔上,方才请栖霞上人到无终岭洞府落坐,栖霞上人点头答应,五个人串做一路,返到无终岭洞府里,尹青瑶以为自己师傅出外云游未回,栖霞上人少不免要逗留几天,那知道出乎意料!一行人返入洞中时,雪涛上人和一个怪模怪样的老婆子,正在那里说话,看见栖霞上人和各人进来,一齐起立笑道:
  “今日是甚么风,吹得栖霞道友来了!”栖霞上人合什笑道:
  “阿弥陀佛,我们本来是清净无为的出家人,还不是为了几个徒弟?不过这句话只能够向我和雪涛道友说,卢道友孑然一身,无挂无虑,为甚么也会驾临荒山呢?”
  怪样的老婆子也是天山派中有数人物,名叫卢妪,外号叫霹雳火,一见栖霞上人进洞,她两个站起身来笑道:
  “道友来得真巧,我们正在谈论着你,你就来了!”
  栖霞上人含笑合什,互施一礼,三个人分开宾主坐下,尹青华上前报告了栖霞大师剑斩雪人的事,雪涛上人觉得十分诧异,卢妪说道:
  “这种雪人名虽是人,其实是介于猩猩与人之间的动物,古人所说山魈木客之类,就是这一种人了,本来雪人多数出产在喜马拉雅山一带,很少到新疆口外来,三年以前,我那南天山落星原洞府附近,发现两个,共是一男一女。被我用剑吓跑,今日被道友杀死的想是当年我吓跑两个雪人之中的一个了。”她问了栖霞上人所杀雪人的体态形貌,忽然拍掌说道:
  “不错!道友所杀的正是他,可是还有一个女的,怎会不见?照例他们是出双入对的哩!”雪涛上人说道:
  “这也并不一定,事隔三年,也许那个雌的雪人,早已死去,只剩下一个男的罢了!”
  话未说完,洞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难听的狂吼声,连洞壁也起了震动,尹青华尹青瑶姊妹,不禁大惊说道:
  “不好!雪人找到洞府来了!”
  雪涛上人霍地站起身来,栖霞大师和卢妪也要起立,雪涛上人摇手说道:
  “不劳二位道友动手,小小怪魔,由我收拾便了!”
  她带着碧云娘路昭远母子和尹青华尹青瑶四人离开内洞,用轻功提纵法,登上外洞,向着洞口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只见一个硕大无朋的巨人,正和自己两只灵鹏相斗,两灵鹏爪啄兼施,巨人身上已经受伤了好几处皮肉破绽,鲜血淋漓,可是她不知那个时候,攀折了一株碗口粗细的老松树,连枝带叶来做武器,握在手里,纵横乱扫,断树带起来的风声,活活如虎,两灵鹏盘旋空中,也不敢招惹她,只有横展双翅,等巨人的断树一现空隙,立即飞落,给他一啄,或是一爪,一击不中,立即起飞去了,雪涛上人走出洞外,打了一声呼哨,两灵鹏看见主人出来,各自引颈长叫一声。双翅一展,瞬即上升,破空入云不见,那巨人去了劲敌,看见几个生人站在洞口不禁狂吼一声,举起断树直跑过来,碧云娘看见这巨人果然是个女的,眉目比男娟秀,相貌也不似男的丑陋,一双乳房,隆然高耸,不过浑身长毛,变成人不像人,怪不像怪的东西罢了,她看见女雪人扑过来,就要挥剑上前应战,雪涛上人喝道:
  “不用你们动手,等我来收拾她!”
  话未说完,女雪人已经一断树扫到,雪涛上人不慌不忙,只一晃身,刷的一声,由断树下钻过,伸出左手二指来,向那女雪人肋下一点,说也奇怪,那样巨大无朋,凶恶已极的女雪人,吃雪涛大师轻轻一点,立时泥塑木偶也似,挺立地上,轰隆一声,手中之断树椿,也跌落,一动也不能动了!
  尹青华估不到师傅居然冒险进身,用点穴法把女雪人制住,不禁大喜,她们一窝蜂似的跑过来,细看那女雪人,只见她虽然没有杀死男雪人一样高,也在一丈二尺以外,比起男的还要硕壮,手臂如椽,两条腿真似头号水虹一样粗,周身长毛,腰间围着一幅兽皮,是雪熊身上剥下来的,手腕上还有一只山藤编成的臂圈,别看她是野人,居然会用装饰品哩!尹青华笑问道:
  “师傅,似这样的大人,真是少见,不知道一天要吃多少饭,师傅打算把她收下,学两灵鹏一样,做跟班使用吗?”雪涛上人笑道:
  “徒儿你会错意了,上天本有好生之德,尤其是我们出家学佛的人,连蝼蚁也不能够胡乱杀掉一个,何况圆颅方趾的人,雪人也是人类,既为人类,必有人性,所以我想把这类世人传说凶残无比的雪人,活捉了一个过来,加以感化,想不到今日如愿以偿哩!”
  话虽然这样说,尹青瑶姊妹两个,始终是耽心雪人力大野性,不通人类言语,如何能够感化?只见雪涛大师走到女雪人面前,用西藏土语向那雪人喝道:
  “你们这一族人,本来是上古共工氏巨人国的后裔,因为自相残杀,又遇洪水,结果全国覆灭,只剩下少数子遗,逃入大雪山内,回到茹毛饮血地步,你们还不悔悟,好好做人,反而灭绝人性,专以残杀生物为乐,可知败亡已在眼前,灭种已不在远吗?”
  说也奇怪,那雪人似乎听懂雪涛这样话,虽然制住穴道,不能说话,两眼已经现出乞怜的神气,面上态度也不像刚才凶恶了,雪涛上人又向她喝道:
  “我知道你由大雪山逃出来,可是你们绝不应该在沿途上,残杀生物,你那个同伴因为作恶多端,已经被我一位道友杀了,你如今被我制住,我要杀你,也是易如反掌,你看!”
  雪涛大师说到这里,举手一掌,向身边一根粗如碗口的冰棱石笋上面推去,她用的是劈空掌力,轰轰两声,竟把石笋打成粉碎,碎石星末四下飞溅,雪涛上人表演了劈空掌威力之后,方才向女雪人喝道:
  “你要听着,你的身子能够比得上这石头坚硬么?石头尚且被我手掌打碎,何况杀你,更加容易,不过我们出家人以慈悲为本,并不胡乱杀人,只要你能够皈依我们,便可免死,知道没有?”
  女雪人更加现出领悟的神情,雪涛上人直走过去,伸手掌向她背后一拍,点穴功夫真是神妙,上人一掌拍落,女雪人瘀住的血气散开,手脚恢复活动,慢慢的伸了几下腰,尹青瑶两姊妹,恐怕雪人暴起伤人,宝剑紧握手中,暗器密藏袖底,准备她一扑过来,自己就要绝不客气,用镖弩射她眼目咽喉了!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女雪人伸完腰之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不完全的西藏语说道:
  “师太所说极是,我今后决不再杀害生物,请你收我!”
  雪涛上人看见女雪人说出这几句有人性的话来,不禁大喜,她回头向尹青华姊妹说道:
  “如何,我说她并不是绝无人性,可以感化,是与不是?”
  这时候卢妪和栖霞上人也由洞府里走出来,看见女雪人这般驯善,也觉得十分诧异,等到问明了一切情形,方才释去疑团,栖霞上人笑道:
  “佛家里面有降龙伏虎的阿罗汉,今日道友能够收伏雪人,佛法无边真个不让阿罗汉专美于前呢!”
  卢妪看见女雪人身上伤了几处鲜血淋漓,便由怀里取出一包伤药来,交给碧云娘道:
  “你拿过去和她敷了伤口吧!”
  碧云娘上前替她敷药,女雪人十分驯服,任她动手,一动也不敢动,各人不禁轩渠,栖霞上人笑道:
  “雪涛道兄除了收伏两只灵鹏之外,又收多了这样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你那洞府深居地底,她身躯这样庞大,试问如何上落,还有这么大一个雪人,食量想不在小,道兄那里找许多糕食来供应她呢!”雪涛上人答道:
  “这点不成问题,我那洞府虽然狭隘,可是两只黑鹏所住的栖云窝岩石顶上,有一个深邃的山洞,如果铺些干草,便可以给她住,至于食粮一层,更不用愁,天山向阳地方有许多低谷,盛产果木,地土肥美,如果叫她开垦起来,三四十亩良田,在她是举手可办的事,决不会坐在那里吃白饭,总而言之,我能够容留她,当然有我打算哩!”
  各人哈哈大笑,雪涛上人又商量给这女雪人改一个名字,结果一致决定,给她取名做沙雪凤纪念,她是由大雪山出来的意思,各人听了这个名字,不禁心中暗笑,因为沙雪凤这个名字,果然香艳,可是跟女雪人那个泰山似的身躯相比起来,绝不相衬,令人吓一大跳呢?雪涛上人把两只大黑鹏唤了下来。吩咐他带女雪人沙雪凤到栖云窝那里安置,各人返入洞府之中,从新叙旧,雪涛上人便问栖霞上人怎的会到这里来?有些甚么要事?栖霞上人说道:
  “拙徒碧云娘母子在西北大漠勤王失败之后,跑来新疆口外,沿徒上被满清追骑缉捕,险遭不测,幸赖雪涛上人予以援手,方才能够安然到这里来,贫尼感激不尽,不过他两母子环境各且不同,比如碧云娘本人在挫败之余,正宜韬光养晦,养精蓄锐,作为他日重来之计,但是路昭远本人又不同了,他是个初生之犊,性格好动,决不能长久困在荒山里面,而且无终岭洞府之中,全是女子,虽然侠义中人,不必过于拘泥,可是起居之间,男女有别,始终不便,所以贫尼这次上山到来,是为带路昭远到南疆一带,使他在外面闯荡一下,增长见识,在他本身而言有利无害,在我本身来看,身边多个徒孙,也好做事,不知道各位有其他意见没有?”
  路昭远听见栖霞上人居然肯带自己到南疆去,不禁大喜,雪涛上人笑道:
  “道友,要想带他到南疆去游历,最好没有,这是道友师徒本身的事,我们同属外人,怎会有不赞同之理呢?”
  栖霞上人便问碧云娘的意思,碧云娘听说母子不日就要远离,虽然割舍不下,可是为了儿子前途,又不能以私情用事,她究竟是个豪爽女丈夫,拿得起便放得下,毅然点头答应,当天晚上,栖霞上人在洞府中住了一晚,次日天明,便和路昭远一同下山去了。
  碧云娘母子初上天山时,那两匹玉龙和乌骓马,被困高岭,全靠两鹏每日飞投草粮接济,一连过了十三四日,两匹马方才不至受饿,等到雪海溶化,山洪归壑之后,方才由尹青瑶骑鹏飞去,把玉龙乌骓两匹马,引到无终岭洞府里喂养,经过三个月来的休养生息,两匹马完全长硕了,又肥又壮,路昭远跟师祖远游南疆,不能没有代步,便骑了乌骓马起程,碧云娘送到无终岭下,还要再送,栖霞上人说道: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贤徒还是回头,跟从雪涛上人好好的练本领吧!”
  碧云娘听见师傅这样说,只好忍痛分别,她忽然由怀里取出两块玉佩来,交给路昭远道:
  “这是你爹爹生前最喜欢佩带的两块汉玉一阴一阳,可以合而为一,为母自从你父亲死难之后,终日把它戴在身上,作为一种纪念,现在给你佩戴,你见了这两块汉玉,就要时常想起国难家仇,继承你父亲的志向!”
  碧云娘说到这里,呜咽不胜,路昭远也流下眼泪,栖霞上人恐怕他们牵缠不清,合什说道:
  “善哉善哉!碧云娘贤徒可以回去了,人生有如朝露,何必介介不已呢?”
  路昭远把玉佩收去,跳上坐马,和碧云娘挥手道别,碧云娘不禁痛哭失声,路昭远还要出言安慰,栖霞上人已经举起马鞭来,向马屁股刷的一下,乌骓马放开四蹄,一溜烟似的跑去了,碧云娘只好收泪返回那无终岭不提。
  再说碧云娘和路昭远初上北天山之时,是三月飞雪的天气,下山时已经是六月,山花吐红,野草秀绿,又不是来时情景了,栖霞上人引着路昭远下山之后,第一步投莎车县城,莎车是古时龟兹国的故都,是西疆第一个重镇,住民十之八九,都是维吾尔族又称缠回,这地方的女子,出落得非常美丽,所以有“莎车女儿一枝花”的俗语,栖霞上人和昭远进了莎车县城,只见大街上来来往往,全是鲜衣华服,猿背蜂腰的少年。个个骑着骏马,手执弓箭,每人的额头上,都束着一根红绸带,路昭远看见他们这般装束打扮,十分诧异,便问栖霞上人道:
  “这里是甚么风俗,为甚么每个男子的头上,都缚着一根红绸带?”栖霞上人答道:
  “你不知道,这地方居住的,全是维吾尔族,维族中人,习多尚武,不论男女老幼,都会骑马射箭,一年中总有几次比赛,或者比赛跑马,或者比赛射猎,现在大街上有这许多骑马少年,大概又有甚么赛会举行了!”路昭远十分欢喜,问道:
  “师祖,维族中人比赛,可准许别人参观吗?”栖霞上人笑道:
  “比赛是公开的,怎的不准?我带你去看吧!”
  路昭远不禁大喜,他们两个便找客店住下,这里客店完全是清真店,清一色是回人开的,路昭远等店伙泡茶,便问道:
  “伙计,今天贵地十分热闹,大概又有甚么赛会举行吧!”店伙笑道:
  “客人必定是今天才到莎车县来,连我们公主征婚那样大事,也不知道,明天就是征婚的日期呢!”
  路昭远听见公主征婚四个字,不禁大感兴趣,详细问那店伙,店伙照实说了,原来莎车地方,有一个本地的回王,回王叫做隆格阿,拥有牛马十万,家资豪富,莎车府南北三百里之内,完全归这回王统辖,隆格阿年逾半百,只得一个女儿,叫做隆格美霞,芳龄十八,出落得十分美丽,骑术极精,善于射箭,真有百步穿杨的眼力,维族人竞尚早婚,独有这位美丽公主,虽是女子,志气胜似男儿,她常常说不是出色英雄,不肯委身下嫁,隆格阿为了她的婚姻大事,伤透脑筋,结果被他想出一个比武征婚的法子来,他下一个命令自己开一个比赛会,凡是本族少年未娶的男子,如果有意向公主求婚的,一律可以参加,至于比赛条件,共有三项,一是射箭,一是跑马,如果射箭跑马合格,便算入围,最后一项和公主比武,如果公主合意,便可以雀屏中选,做回王的驸马,命令颁下,莎车全府的人,完全哄动,因为像这样的比武征婚,最近二十年来,还算是头一次,尤其是一般青年未娶的男子,个个跃然心动,十日之内,报名参加赛会的,竟有一百廿多人,回王便择定明天做吉日良辰,举行赛会,那一个获胜的,就是回王驸马,所以今日莎车城内,平添了好几倍热闹,店伙解说明白之后,便向路昭远笑道:
  “客人,看你轻轻年纪,一定还不曾娶老婆,如果有本领的,不妨参加赛会试试,假如被美丽公主看中了,一生富贵无尽呢!”路昭远摇头道:
  “胡说,我是汉人,又不是信奉回教的,那有参加赛会之理,再说就参加了,公主也未必看中我!”
  店伙哈哈大笑,提着水壶出去,栖霞上人吩咐店伙开进晚饭来,回教馆中菜肴,无非是馒头和生熟牛羊肉,栖霞上人是素,只有一个馒头就算是吃一顿饭,路昭远十分诧异,问师祖为甚么不多吃一点东西?栖霞上人笑道:
  “你不知道,我们苦修的人,练惯了少吃东西的肚子,有时行走深山野岭,穷荒大漠,三两天不吃饭,也很寻常!”
  路昭远暗自纳罕,等候明日参观赛武大会不提。
  到第二天早上,栖霞上人和路昭远清晨起来,吃过早点,各自上马,直向莎车城外走去,比赛大会就在府城东面的大草原上举行,回王隆格阿在早先一日,已经扎下驼城营帐,百数十面五色旌旗,迎风招展,显出十分气概,这天早晨,隆格阿斋戒沐浴,面向西方告了圣神,方才下令赛会开始,回王命令一下,几十百面皮鼓敲动,冬冬冬响起来,参加比武的少年壮士,个个骑着高头骏马,束着红绿绸带,鱼贯跑入场内,自动排成一字长蛇阵,肃立场中,静悄悄的,等候三声鼓响,开始比武,那边驼城皮帐里面,鸣鸣鸣一阵胡笳响,拥出一大队人马来,先行的是八匹骏马,马背上坐着八名全副甲装的武士,威风凛凛,后面跟着六匹骆驼,头一匹骆驼上坐着莎车王隆格阿,巨口浓眉,狮鼻豹额,须眉如戟,模样十分威武,第二匹骆驼上,坐的就是美霞公主,她一出场,真是万人注目,只见这位公主穿着一身蛮装,披着白狐皮裘,头戴反兜皮帽,一张俏生生的瓜子面儿,衬着柳眉樱口,一双澄如秋水的秀目,十分美俏,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容光焕发,彷佛初放花苞,烟笼芍药,毋怪她的艳名,倾动莎车城府,被誉为南疆第一美人哩!其余四匹骆驼,坐的全是平章酋长之类,也是回王隆格阿手下心腹侍臣,六匹骆驼后面,又是一队侍卫,这时候广场上面,人山人海,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幼,路昭远和栖霞大师也杂在人丛内,看热闹的人虽多,个个鸦雀无声,静得连呼吸的声音也听见,过了一阵,骆驼队里跑出一个平章来,高声宣告比武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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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2-19 16:09:5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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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0 15:56: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锋惊形 于 2025-12-21 09:11 编辑

  第五回 路昭远争锋骆驼阵
  第一项是射箭,广场中竖起三个箭靶来,所谓箭靶是用一块长方木板画上三个红心,后面再用木架撑住,植立在沙里,每个相隔十丈左右,便成功了,维吾尔人射靶练箭,和汉人的练法不同,汉人练靶射箭,是站定了身子,在一定距离内,瞄准红心去射,维吾尔人却是不然,他是坐在马背上面,催动坐马,一溜烟在箭靶几丈掠过,翻身射箭,这样的取准法,当然比起固定射法,困难得多,唯其是这样的练法,方才能够练成百步穿杨绝技,维族人不论男女,自十岁以上起,都是这样练箭,所以他们善射之名震动南疆,其他各族望尘莫及,就是这个原因了。闲话休提,再说箭靶竖起之后,一阵密擂紧鼓似的鼓声过处,比武正式开始,那一大队未来的驸马爷,各自纵开坐马,百蹄竞动,一片得得蹄声,由箭靶边跑过,卷起一道道的烟龙,在广阔草原上蔚成奇观,众少年跑过箭靶面前时,翻身拉弓,飒的就是一箭,每人只以一箭为限,一矢发出,立即向前直跑,不能停留,也不能够再射第二支,射过第一个箭靶之后,大队人马又向第二箭靶跑去,各人依样葫芦,在马背上挽弓再射,每人射了一箭之后,又拍马向第三个箭靶跑去,一溜烟掠过箭靶前,各人又再射箭,总而言之,一匹马过就是一支箭,箭靶上拍拍拍乱响,着了无数箭矢,三个箭靶射完之后,骆阵里铛铛铛一阵铜锣声,第一个比箭项目宣告完结,武士齐跳下坐马,把三个箭靶拆下,每支箭上都有每个比武人名字,所以那个射不中,一目了然,不用再问。一点箭靶之上,能够射三枝箭,同时射中三个箭靶红心的,总共有三十四人,其余七十多个,有的射中两矢,有的射中一矢不等,可是依照比武规矩,三枝中有一枝不中,就要落选淘汰!这七十多人只好垂头丧气的由比武队伍里退出来,一大半人立即离开斗场,只有一小半人仍然留下,杂在旁观的人丛之内,静候结果,看那一个人技压全场,娶得美霞公主。
  路昭远看见维吾尔人这样比箭,不禁咋舌,他向栖霞上人说道:
  “师祖,不登泰山,不知山高,不到黄河,不知水深,想不到维吾尔人,竟有这样射箭绝技!”栖霞上人说道:
  “你那知道新疆口外民风习俗,维吾尔人和哈萨克人不同,哈萨克人是定居民族,维族人是游牧民族,草原沙漠之中,官府力量统治不到,没有相当勇武技力,不能自卫,这样跑马射箭,还是起码的功夫呢!”
  路昭远唯唯应诺,第一项比箭节目已经完毕,第二项骑马节目跟着开始,驼城营帐那面,响起饕餮的皮鼓声,一队维族武士,坐在马上,拿着白蜡杆子,赶出一大队野马来,这些野马是完全没有人养驯的,无疆无辔,完全是没有人骑过的野马,约有三四十四之多,一出广场看见了许多人,便自乱嘶乱跳,那三十四个中选壮士,看见野马出来,纷纷跳落自己坐骑,一溜烟般直向那些野马跑去。
  制服一匹未曾骑过的野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野马看见生人上前,当堂咆哮乱跳起来,四蹄乱踏,马尾乱摆,照道理说,这些野马无鞍无辔任何人也难以骑上,可是这些维族壮士,每人都有几手制伏野马的本领,他不管野马怎样咆哮跳叫,只一腾身之间,便自骑上马背,每人由怀里取出预先带定的辔头来,罩在马头上面,两条腿用足劲力,夹定马肚,一任那马乱跑乱跳,死也不肯放手,可是各人技力深浅并不相同,有的跳上马背,还未抓紧马头须毛,已经被野马由背上摔了下来,有的虽然上马,两条腿不够力,不能夹紧马肚,几个来回间,仍然吃那野马由背上抛下来了,总而言之,三十四人之中,竟有一半人不能够制伏野马,有的由背上抛了一次下来,仍然不馁,第二次,第三次跳上去,照旧跌下马背,有的跌了几次,竟然跌断筋骨,一动也不能动,又有几个被野马驼住,那些野马好像发狂一般,向前跑得无踪!直到后来,广场中心只剩下五个壮士,因为技精力大,一上来时,便给野马加上辔头,野马不论跑到那里,只把辔头一拉马匹,就要团团打转,圈了回来,他又用两条腿,暗里含劲,把马腹紧紧夹住了,野马负痛之下,不敢到处狂跑,只在场中慢慢来去,旁看的人欢叫如雷,再过了一顿饭的时候,五匹马之中,竟有三匹被人制服,马鼻孔中不住喷出白气,还有两个二十岁左右的维族少年,看见人家已经把野马制伏,自己坐下的马,仍然不受羁勒,跑来跑去,不禁心头火起,有一个性情暴燥的,立即由背后拔出一把硬弓来,向马头上乱打,那知道这一下举动是违规的,驼城里立即跑出几个武士来,向他高声大喝:
  “不要打马,这些马是由王爷在伊犁买回来的,你没本领制伏,赶快下马,如果把马匹打坏了,王爷可不肯饶你!”
  这少年壮士给武士呼叱,心中一忙,手里缰略为一松,他坐下那匹伊犁马,立即回转头来,向那少年壮士的左腿一咬,本来马匹是很少咬人的,可是这匹野马已经激发凶性,不管三七廿一举口便咬,少年壮士冷不及防,被他一口咬住腿股,扑通,一个没头跟斗,由马背跌了下来,那匹野马却不客气,举起两只前蹄,向他身上踏去,眼见一蹄踏下,就要腹破肠流,立即丧命,说时迟,那时快!
  刺斜里呼的一响,惊鸿掠雁也似,飞过一条人影来,轻似微尘,疾若闪电,左手把马头一托,右手向马腹上砰声又是一掌,那野马吃他这样一击,当堂怪叫一声踉踉跄跄,向刺斜里退出七八步远!全靠这样一来,方才救了那维族少年的命,那动手打野马的不是别人,正是观众之一碧云娘的儿子路昭远,他这次看比武,完全是趁热闹性质,可是仍脱不了少年好事的心性,他见那维族少年控制野马不住,反被野马甩落地上,眼看就要丧命铁蹄之下,路昭远再也不能够忍耐下去,他也不顾得征求栖霞上人的同意,一个飞身,由马背上跳落,闯入场中,举起一掌,把野马打出几步以外,莎车酋长手下那些卫士,看见有人到来揽场,不禁高声大叫:
  “捉拿奸细!捉拿奸细!”
  驼城营帐这面,当堂一阵骚动,路昭远却是昂然不惧兀立场中,那匹野马吃了苦头,如何肯罢?红着一双眼睛,怪嘶一声,向路昭远冲到,路昭远不慌不忙,只一腾身,似野鹤凌空,飘声风响,已经上了马背,他在西北大漠住了几年,对于控制野马极有经验,他看见这匹野马鼻头上,有三块铜钱大小的白斑,知道是最难羁勒的斑鼻马,刚跳上马背,使用两腿向马肚下一夹,两只脚尖暗运气功,顶住马肚腹尖,喝了一声:
  “不准乱动!”
  说也奇怪,一匹暴烈难驯,生性奇劣的伊犁马,竟然应声站在地上,连一点也不动,旁边的人见了,不禁暴雷也似一声呼喊,路昭远把野马制伏之后,正要开口说话,只见烟尘起处,冲出两个维吾尔族的武士来,高声大喝:
  “那里来的野小子,胆敢捣乱武场,赶快滚下!”
  他说的是维语,路昭远愕然不晓,一个武士举起长矛,兜胸刺到,路昭远这一闪身,夺住矛杆,用力一抖,武士翻身落骑,其余武士哗然大叫,纷纷举矛上前,路昭远拔出宝剑,把坐下马一拍,那匹野马长嘶一声,发起劣性低头直撞过去,轰隆,竟把一个迎面冲来的武士,连人带马撞倒地上,武场中的秩序,当堂一阵大乱!这莎车酋长隆格阿今日开设武场,完全是为女儿择婚,挑选驸马,那知道比试到第二项目,突然间半路杀出程咬金,闯进一个汉族少年来,扰乱秩序,隆格阿不禁大怒,向左右叱喝道:
  “你们这班饭桶,难道瞎了眼睛不成?被人跑进捣乱,还不知道,快快上前把他拿下!”
  左右武士轰应一声,就要蜂涌齐上,美霞公主忽然叫道:
  “父王且慢!”隆格阿不禁愕然,便向女儿问道:
  “甚么且慢,这家伙扰乱武场,目无尊上,难道不应该把他拿住碎尸万段吗?”美霞公主答道:
  “父王不要怒气,请听女儿一言,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风尘草野之中,每多侠士奇人,今日来比武的少年,人数虽多,但在女儿眼中看来,个个满身俗骨,本领平常,无一合意,这汉族少年武功卓绝,分明不是庸俗之辈,父王正在需要人材时候,何不……”
  美霞公主说到这里,不禁粉颊通红,隆格阿估不到自己女儿,竟会看中这个汉族少年,不禁大出意外,就在略一犹豫之间,又有两个武士,吃路昭远夺住长矛,举手一抖,抛落马下,美霞公主突然一催坐下那匹青聪马,踢起一溜烟尘,直冲过去,娇声大叫:
  “你们不要动手,等我来会会这家伙,看他有没有三头六臂的本领!”
  那些维吾尔族人武士,正被路昭远杀得喘不过气来,看见自己的公主出阵,乐得趁风收篷。纷纷退下,路昭远正在逞能追杀,忽听见一串黄莺似的声音,他急忙扭头一看,原来美霞公主已经拍马过来,相距既近,彼此看得十分清楚,只见美霞公主不到二十年纪,面若羊脂,肤如白雪,柳眉凤目,生得十分清秀,摆着一颗樱桃小口,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住自己,不禁心头一动,美霞公主也看见路昭远,生得剑眉虎目,猿臂蜂腰,英姿飒爽,她生长在穷荒大漠里面,那曾见过这样丰姿俊秀的美少年,立时芳心撩乱起来,不禁呆了一呆,可是当着众人面前,又不能够不装模作样,美霞公主取出自己的雕弓来,向路昭远一指,娇声喝道:
  “你是那里来的人,可知道规矩吗?你要参加比武,为什么不早日报名,半路中途,方才来到这里捣乱!”
  路昭远不识得维吾尔族的言语,瞠目不知所答,美霞公主以为他有心装傻扮懵,不禁有些恼怒,她由马鞍下面刷的一声,抽出两把柳叶钢刀来,分握左右两手,向路昭远扬了一扬,叫道:
  “你这不懂得规矩的东西,问你话为甚么不答,有姓名的就报上来,本公主和你决个胜负!”
  路昭远不懂维语,茫然不答,美霞公主当堂火起,双刀一晃,向路昭远砍来,路昭远急忙闪身还剑,两个战在一处,那些参加比武的维族少年,看见公主并不跟自己比武,却和这外来的汉族少年客打交道,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入选的希望了,便把坐骑一勒,纷纷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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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1 08:21: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回 破欲锁小英雄缔婚
  本来依照比武规矩,射箭跑马两个项目完了之后,由美霞公主亲自骑马冲上来,和她心目中看上了的少年壮士比武,不过这种比武,全是虚文罢了,美霞公主如果喜欢那个少年,认为是自己合理想的丈夫,大可以故意卖个破绽,让他打败,这样一来,三项节目功德圆满,优胜的就是驸马爷,美霞公主和路昭远交手,就是看中了他一种表示,路昭远那里知道这些,以为美霞公主主要来捉拿自己,施展生平绝技,一柄剑龙蛇飞舞,真砍真杀,美霞公主变成真个不能够下台了,因为她是莎车酋长的大公主,决不能够过于示弱,路昭远是猛砍猛杀,绝不留情,自己如果一个疏神,被他砍下马来。试问何等丢面!美霞公主也只好展开双刀,用尽本领应付,只见草上三道白光两匹战马,倏分乍合,盘旋飞舞,路昭远的单剑,宛似戏海蛟龙,天矫长空,美霞公主的双刀,有如飞花滚雪,寒光铺地,他俩个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一连战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败,驼城里的兵卒,广场上看热闹的人,个个看得眉飞色舞,欢呼呐喊。
  美霞公主看见路昭远剑法迫得很紧,一丝一毫也不放松,自己要想卖个破绽,让他胜利,也不能够,不禁芳心暗恨起来:
  “这个人怎的不识趣,放松一着,让我败下,你岂不就是驸马爷了!”
  她想到这里面上发红,路昭远恰好一个“白蛇吐信”之势,举剑平刺过来,美霞公主心生一计,也不招架,在马上一闪身,双刀车轮似的一舞,刀光如练,向路昭远腰部砍到,路昭远也一扭身躯,让过刀锋,美霞公主忽然把丝缰一带,连人带马跳出圈外,向着南面飞跑,路昭远本来不想追下,可是坐下那匹伊犁马,却激发了劣性,放开四只银蹄,衔尾直追下来,路昭远没有马缰绳,羁勒不住,只好任由他追下去,美霞公主见路昭远追来,霍地扭转柳腰,拉下雕弓搭上羽箭,张弓一箭,嗤的一声,矢如流星,向路昭远当胸射去,美霞公主箭法,莎车一府驰名,不但百步穿杨,而且能够弹珠疾射,一连射八九箭,令人闪不胜闪,措手不及,路昭远看见羽箭射来,把手中剑一崩,向外一架,铮声轻响,竟把第一箭打出三四丈,跌落草地上面,各人不禁暴雷也似喝采,美霞公主估不到对方连躲也不躲,居然用剑把自己的羽箭打落,不禁又惊又怒,她发起小姐脾气来,一拉弓弦,嗤嗤,又是一箭射了出去,路昭远这回却不用剑架,施展“听风接箭”绝技,左手向上一招,让过箭镞,向箭杆上一抄,竟把羽箭接在手内,维族武士一见之下,更是喝出连环大采,美霞公主,咬紧银牙,弓弦三扯,活声风响,第三支箭破空飞出,斜射路昭远的肋窝,路昭远不慌不忙,回过左手箭来,运足腕劲,向外一挑,劈拍,竟把第三枝箭挑歪准头,贴着耳边飞过,可是射来的箭,力量十分雄猛,啪的一声,路昭远手中箭也折断了,美霞公主三箭射敌人不中,羞得粉颊通红,霍地跳下马来,把雕弓抛在地上,返入驼城营里,路昭远看见自己得胜,哈哈一笑,跳下了那匹伊犁马,就要返入看热闹人的人丛内,那知道他无意中举头一望,咦!奇怪,自己的栖霞上人,已经不知去向!
  路昭远不禁愕然,他正要四下寻找时,忽然后面一声喊呐,跑过两名维吾族的武士来,将一幅白色的哈达(藏语布名,是一种丝质的白布,回藏人视为最珍贵之礼物)向路昭远身上一包,路昭远吓了一跳,正要挣扎,那两个维族武士却通晓汉人的言语,他向路昭远道:
  “你不要走!我们大王要想见你,请入驼城里面坐坐吧!”
  路昭远听说莎车酋长有请,不知道是甚么缘故,只好点头答应,便跟着两个武士,走入驼城营帐里面,只见莎车府酋长隆格阿,坐在一幅羊毡上,旁边还坐着几个侍臣之类,隆格阿一见路昭远,立即堆下满面笑容,以手指着毡,用纯熟的汉语说道:
  “这位壮士,来得正好,我们刚才真个失敬?请坐请坐!”
  隆格阿谦让路昭远坐下,从人献上乳茶,隆格阿便问路昭远的姓名邦族,路昭远那里敢说实话,虚捏一个假名字说了,他假说自己名叫做齐良,是甘肃武威人,出身世家子弟,因为生性爱好游山玩水,所以到来新疆等语,隆格阿自然深信不疑,他向路昭远说:
  “今日孤王举行挑选驸马大典,不问任何人等,只要年少未婚,技力能够令小女折服的,孤王便可以招为驸马,齐壮士由今天起,和孤王同是一家人,择个吉日便可以成亲了!”
  他这几句说话一说出来,并不打紧,路昭远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自己这次到赛场,完全看热闹性质,并不是有心娶老婆,那知道一时多事,参加制伏野马,不料引起美霞公主误会,以为自己是有心入选雀屏,躬与盛会,竟把万丈情丝,绕在自己身上,惹出一身麻烦来了,路昭远霍然站起身,拱手说道:
  “这怎可以,齐某人不过是一个平民,那敢高攀公主,何况在下还有父母,未得双亲之命,那里能够纳采,我看……”他还未曾把话说完,隆格阿摇手道:
  “你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左右来呀!快给驸马爷换衣服!”
  左右武士轰诺一声,蜂涌上前,拉拉扯扯,要把路昭远拖入别的帐幕里,要给他换上一件哈达布缝成的衣服,只一穿上这件衣服,路昭远就算是莎车驸马了!
  路昭远被他们拉拉扯扯,真个啼笑皆非,他一着急之下,倏地剑眉倒竖,大喝一声:
  “不要胡闹,我不要娶老婆!”
  两臂一振,向外一推,竟把几个武士,推离五六尺外,各人不禁一声大哗,路昭远把身一晃,刷刷,掠空燕子一般,跳上帐顶,只一起落之间,便腾出几丈外,直向驼城外面逃走,莎车酋长部下武士,想不到这汉族少年有驸马爷不做,竟然挣扎逃走,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喊呐一声,纷纷赶上来,路昭远施展陆地飞行功夫,几个起落之间,已经抢出驼城营门,他看见营门口缚着一匹黑马,路昭远不管三七廿一,飞身一耸,跳上马背,用力一扯,把绑马绳扯断,就要拍马逃走,说时迟,那时快!背后悉索一声,飞过一条套索来,竟把路昭远一下套住,用力一扯,路昭远翻身落马,他还要挣扎时,七八个人蜂涌上前,把路昭远紧紧按住,路昭远挣扎不得,只好死心塌地,做了莎车酋长的俘虏!
  擒住路昭远的,是莎车酋长部下一个心腹勇士,名叫做薛格陀,他是使飞索的能手,本来飞索这种绝技,是维族人拿手本领,所谓飞索,是一条普通麻绳,打成活结,向外一抛,把人套住,用力一扯,不论人马,都要翻倒在地!路昭远夺路出来,跳上马背,薛格陀恰好站在营门边,见路昭远要想逃跑,便把身边一条飞绳取了出来,向路昭远一抛,路昭远逃走心切,估不到对方会有这一着,当堂被绳索套住,跌下马来,被众武士擒住,重新拖入营里,去见莎车酋长,隆格阿见这少年人居然逃走,不禁勃然大怒,戟指骂道:
  “你这个混帐东西,真是不中抬举,你既然没心娶妻,就不应该参加比武,既然参加比武,被我女儿看中答允婚事,为甚么孤王向你提出时,你竟然挣扎逃走,这不是明明欺骗我父女吗?人来,把他拖出营门外去,五马分尸,明正其罪!”
  所谓五马分尸,是一种惨酷的刑法,就是用五匹马和五条绳子,缚住人的头颅四肢,再将五匹马分开五个不同的方向,用鞭一打,五马竞走,把人活活裂死,尸首分成五片,春秋战国时候,这种惨酷刑法,十分通行,估不到维吾尔族部落里面,也有这种惨刑,真个出乎意料之外!路昭远不寒而栗,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帐幕后面风帘一掀,走出一个穿着白狐皮裘的女子来,正是美霞公主,她向莎车酋长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隆格阿的面色,方才和缓过来,便向左右说道:
  “这家伙欺骗我们,本应从严处死,可是公主求情,你把他拉入另外一个营幕里,给他一天时间考虑,如果仍旧冥顽不灵,那就把他五马分尸了!”
  众武士唯唯诺诺,把路昭远拉了下去,推出帐门,带过几座牛皮帐篷,方才将他推入另一座帐篷内,这帐篷是空的,无几无椅,除了一张皮毡之外,别无他物,武士叫他坐在皮毡上,方才说道:
  “你要想清楚了,明天这个时候,你如果还不答允婚事,大王一怒之下,你就性命不保,你好好地在这里坐着,若果你觉肚饿口渴,就喊我们,自然会拿东西给你吃,知道没有?”
  武士说到这里,便哈哈地大笑几声,走出帐外去了,路昭远气得面色铁青,他悔恨自己不应该来看甚么比武,揽出大事,几乎连性命也送掉!他正在喃喃自语时,忽然觉得背后有人拍自己,路昭远扭头一看,不禁失声叫道:
  “师祖救我!”
  原来站在路昭远后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师祖栖霞上人,栖霞上人摇手说道:
  “不要高声,我有主意!”路昭远只好禁声,栖霞上人向他正色说道:
  “你参加比武时,我知道你一定闯事,立即袖占一课,那知道一占之下,出乎意料之外,居然红鸾星动,你的姻缘落在这里,这是三生缘定,所以美霞公主对你一见钟情,要依照我的意见,你不妨答应莎车酋长的婚事!”路昭远骇然说道:
  “要我在这里娶妻吗?师祖,不要和我开玩笑了,我爹爹死在满清异族手内,我母亲远在北天山,国仇未剪,家恨未报,就在这里娶个回女,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吧!”栖霞上人庄容说道:
  “那一个和你开玩笑!我叫你答应莎车酋长的婚事,自然有方法向你母亲交代,至于国仇家恨,虽是大事,决不能够因咽废食,大丈夫娶妻当求淑女,美霞公主端庄闲静,文武双全,正是你最合理想的贤内助,还有莎车回王雄长南疆,独镇一方,如果借助他的势力,大可以他为匡复先朝的根本力量,我说到这一句,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路昭远恍然大悟,他沉吟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栖霞上人道:
  “师祖的话虽然有理,可是我还有一件为难的事,不敢不说!”栖霞上人问道:
  “你有甚么为难的事,只实说来,我替你解决便了!”路昭远满面通红的说道:
  “如果我娶了莎车王公主,那就不是童阳之体,对于内家武功,便不能进一步了,这怎好,再说我今年不过十九岁,如果就这样的中止了武学上进的机会,将来怎可以成大事,想到这层,我就觉得这件事不能答应了,师祖你老人家还是大发慈悲把我身上绳索弄断,救我逃走,我今后决不敢胡乱闯祸了!”栖霞上人笑了一笑,正色说道:
  “你不用这样的张惶,你想到的事情,难道我意料不到吗?美霞公主不是一个寻常女子,你可以坦白和她说,只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她决不会不依从你,放心答允婚事吧!”路昭远道:
  “师祖的话虽是,不过隆格美霞肯不肯依从我,这要看她本身操守如何,是不是一个志同道合的伴侣而定,不过到了千万危险关头,师祖要救我一救!”栖霞上人失声笑道:
  “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放心便了!”
  说罢把身一晃,风声飒然,已不知去向,过了一阵,帐外武士送食物饮水进来,路昭远这回却爽爽快快的说道:
  “你们不用监视我,烦你告诉大王,我已经决定答允婚约了!”
  几个武士一听,当堂满面堆笑,走到莎车王的主帐报告,过了一阵,又再连翩入来,春风满面的说道:
  “恭喜恭喜!大王听驸马爷说答应婚事,十分高兴,他请驸马爷更换衣冠,到前面去相见!”
  跟住帐门一掀,走入几个侍女来,捧着一袭簇新衣服,替驸马爷更换,还动手和他解带穿衣,路昭远忸怩不已,只好任由他们摆布,不到片刻功夫,路昭远已经换了维族人装束,貂冠皮帽,身穿皮裘,头上还拖了一对雉鸡尾,被众侍女拥着,到主帐和隆格阿相见,这时候路昭远却一本正经的,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认了岳父丈人,隆格阿不禁大乐,他向路昭远道:
  “贤婿听着,你我从今以后,就同是一家人,不过我们回教规例,不论男女,决不能够和外教人缔婚,现在我叫长老替你受戒,改日到清真寺补礼便了!”
  路昭远唯唯诺诺,莎车酋长便唤几个长老出来,替他受戒,禀了西方圣神,还替他拣择黄道吉日,缔婚成礼,路昭远受戒之后,又由侍女带到别帐,斋戒沐浴,准备到了吉日,方才成亲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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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1 10:09: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回 雌雄莫辨巧戏鹰犬
  莎车酋长招驸马的消息不出三日,传遍南疆各地,个个都说隆格阿今日招赘了一个汉族少年,英雄勇武,隆酋长总算得着乘龙快婿了,附近各部族的土王酋长,纷纷派人恭贺,到了成婚那天,更加热闹,整个莎车府张灯挂彩,人头汹涌,婚礼就在大草原的驼城营帐中举行,在万目睽睽下,路昭远和美霞公主依照回教习俗,拜了圣神天地,方才交拜成礼,跟住筵开百席,鼓乐大奏,虽无烹龙煮凤之味,也有肉山酒海之盛,宾主一直饮到更阑夜静,方才席终人散,这边路昭远和美霞公主一对新人,在喜娘挟持下,进入预先布置的新房中,所谓新房,不过是一座宽敞的牛皮帐篷罢了,也有锦衾绣褥,家私用具,帐中红烛高烧,已有四名侍女伺候,摆着合卺酒宴,路昭远和美霞公主略略用了一些酒饭,吩咐侍女收拾杯盘出去,这样一来,新房中只剩下一对夫妇新人了,帐外更鼓,冬冬冬的响了三下,路昭远并不解衣入睡,坐在一把太师椅中,皱着眉头,忽然站起身来,踱来踱去,好像万斛思潮,起伏不尽,美霞公主看见丈夫这种情状,心中顿起疑惑,她本来是含羞低首,坐在床边,这时候抬起头来,睁开一对宜嗔宜喜的秀目,轻启珠喉问道:
  “已经是三更时候了,天色不早,你还不睡觉吗?”
  路昭远突然一转身,回转面来,左手向袍服底下一掀,一抽出一把寒光闪闪利剑,冷风飒然,美霞公主吓了一跳,她惊得“哎呀”声,正要跳起身来,路昭远却把宝剑向床上一放,单膝点地跪下,说道:
  “公主,这里有一把剑,请你拿在手里,把我一剑杀死吧!”美霞公主听了路昭远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觉得十分诧异,急忙问道:
  “你为甚么要我杀你,难道你有不可以告诉人的秘密么!”路昭远叹了一口气道:
  “公主有所不知,我委实有说不出的难处,生不如死,所以请你用剑杀我,一了百了,你动手吧,不要耽延时候了!”美霞公主苦笑道:
  “你的难处,就不说明,我也知道,你一定是有了妻子,或者本来不喜欢我,是与不是?”路昭远道:
  “不是,实不相瞒,我并不是叫做齐良,我真名叫做路昭远,是大明参将路志刚的儿子,我母亲就是名驰西北大漠的碧云娘,我父亲是朝廷命官,奉令镇守甘肃兰州,满清入关,我父亲在兰州死难,只剩下我母子两人,逃到新疆口外,那知道半路上又被清廷鹰犬追踪,几乎遭了毒手,全靠隐居在北天山的一位异人半途搭救,方才侥幸逃脱,那异人后来把我母子收留在北天山洞府内,我跟他学了一个时期本领,后来奉了母亲命令,到南疆各地去游历,增加见识,路过这里,并不知道你们举行比武征婚的赛会,看到控制野马一个项目,见你们族里一个少年,被野马抛了下来,就要丧命,一时情急之下,闯了出来,制伏野马,不料犯了你族大忌,彼此言语不通,糊里糊涂的跟你交手,又糊里糊涂的被你看中,招为驸马,可怜我父仇未报,家母又在倚闾盼望,完全不知道儿子在外面被人强迫娶亲,叫我还有甚么面目再见家母,有这难处,所以不如一死哩!”
  美霞公主听了这一段话,起先皱着秀眉,听到后来,她忽然笑了一笑,向路昭远说道:
  “我以为你有甚么难事,原来如此,你们汉族中人对于婚姻,纵然两相爱悦,也有不少浮文虚礼,甚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等等,你既然嫌这段婚姻过于草率,不如过了三朝之后,我跟你上北天山去,禀告你的亲娘,再补行一番礼节便了!为了这些小事,又何必要死要活呢!”路昭远说道:
  “不是不是,我所说的,并不是这意思,禀告母亲还是小事,我因为矢志国恨家仇,已经拜在那位异人门下,决心要学一身出色本领,将来继承父亲遗志,不过那位异人却吩咐我,三年之内,不可亲近女色,保留童身,苦练内家绝技,并且叫我赌神誓愿,不要犯戒,我如今和你成了夫妻,岂不是自犯戒言吗?如果成夫妇而有名无实,岂不是耽延了你的青春宝贵时候,所以……”美霞公主不等他说下去,已经正色说道:
  “原来你是忠臣之后,我真个失敬了,老实说句,我如果不是父命难违,实在不想这样早便嫁人,我今年不过十九岁,你我未来还有许多日子,何必把欲念看得这般重?请你放心,我决不以儿女私情,妨碍你的上进,天色已不早了,快睡觉吧!”
  路昭远估不到美霞公主这样深明大义,在漠外异族中,居然有这样一位奇女子,真是难得之至,他便站起身来,向美霞公主深施一礼,两人方才携手入罗帏,和衣睡了一夜,在这一晚,他们虽鸳鸯交颈,却未遂高唐之梦哩!
  一宿无话,次日醒来,丫环侍女皆先进来,向新夫妇恭喜,路昭远和美霞公主,彼此相视一笑,路昭远从此就在莎车府中,当了驸马,不过他和美霞公主两人,彼此有了君子协定,只是一对名义上的夫妇罢了,光阴迅速,过了半个多月,栖霞上人在一天半夜里,突然降临,路昭远慌忙下拜,美霞公主看见栖霞上人虽然年老,却是慈眉善目,道气盎然,知道是一位有道行的前辈高人,慌忙过来行礼,栖霞上人仔细端详了美霞公主的骨格,方才笑着说道:
  “孙儿福气真是前生修来,你娶这个妻子,秀外慧中,天生一副练武的骨格,如果能够有名师指点她,进修内典,必定可以成为大器,至于你娶妻的事,我已经返上北天山,告诉你的母亲,你母亲十分欢喜,说你能够成家立室,正是她最安慰的事,不过希望你不要躭于儿女私情,忘了国家之恨,前途好自为之罢了!”路昭远听了母亲这番话,不禁十分感动,他跪在栖霞大师面前说道:
  “孙儿决不敢忘记师祖和母亲的教训,不过孙儿现在还有一件事要请求,师祖可能答应?”栖霞大师已经料中了七八分,便问他说:
  “你有甚么要求,只管直说出来,我量力而为便了!”路昭远道:
  “内人家传武学,虽然不弱,但是缺乏名师指点,不足以成大器,请祖师破例成全她,把她一并收在门墙之内,传授武技,不知道师祖有这个意思没有!”栖霞上人大笑道:
  “我早已料及你们有这请求,很好,看在你母亲的面上,我就答应了吧!”
  路昭远不禁大喜,便吩咐美霞公主上前叩头,由这天起,美霞公主就算是栖霞大师的记名弟子了,栖霞大师每隔上三两天,必定冒夜到来,指点路昭远夫妇的武学,光阴迅速,不经不觉,过了半年,这时候新疆口外的形势,已经发生变化,清兵势力虽然没有进展到玉门关以外,可是英亲王豪格已经派遣专使到乌鲁木齐去,通知给准葛尔酋长,说亡明的余孽,自从鼎易以来,不少逃入新疆境内,要准葛尔酋长饬令境内各处留神,注意这些叛逆行踪动向,必要时把他捉住,送给玉门关驻防的清廷官吏,必有重赏,如果有包庇亡明余孽的行为,必定派兵出玉门关,向准部兴师问罪等语,那专使不是别人,正是在北天山锻羽回去的萨剌八,他还在准葛尔酋长面前,特别指出碧云娘母子的口音年貌,模样特征,说这两个正是亡明余孽里面危险人物,现在已经逃入新疆内,一定要准葛尔酋长协助缉捕,逮送归案,当时满清初入中原开国,兵威正盛,又有十万大兵驻紥在玉门关,虎视西北,准葛尔酋长如何不害怕?只好唯唯诺诺答应,萨剌八一行人,就在乌鲁木齐住了下来,等候准葛尔酋长,把人交出来,方才返回口内,当时新疆内,共有四个大的部落,八个小的部落,连同伊犁部落在内,总共有十三个部落,准部在名目上统治新疆全境,其实对于其他部落内政,一律不能过问,所以萨剌八勒迫准部酋长,准部酋长只好下令给其他各土邦,相应协助而已!不到半月功夫。准部命令已经到了莎车府内,莎车王隆格阿自然答应遵令行事,其实他那知道自己东床佳婿,正是清廷欲得而甘心的路昭远呢?消息当然很快的传到路昭远的耳朵里,路昭远不禁勃然大怒,自己可以说得是家破人亡,和母亲两人逃到新疆口外,苟延残命,清廷居然仍不肯放过自己,务必要逮捕自己归案,虽说是碧云娘夜刺英亲王惹下的祸根,可是清廷鹰犬爪牙的赶尽杀绝行为,也太过可恶了!路昭远觉得十分气忿,有一天,栖霞师太半夜到来,路昭远便把萨刺八到了乌鲁木齐的事向栖霞大师说了,栖霞大师笑道:
  “这件事不用你说,我已经知道了,萨刺八是个满族人,又是清宫大内卫士,各为其主,也说不得,唯独是有一班人,身为汉裔,同是轩辕子孙,居然为虎作伥,引外人来残害自己同族,罪行最不可赦!这次和萨刺八一同到乌鲁木齐的,其中有不少人是中原武林名手。总共是五个人,一个叫大力神翁天敬,一个叫粉如来萧广成,一个叫赛尉迟龙天浩,一个叫银叔宝陆志方,一个叫小黑猴郭宗敏,这五个全是西北一带的武术名手,这次跟萨刺八到乌鲁木齐,全是为了向清廷主子邀功,他们说如果不捉着你们母子,决不返回口内去,你说多么讨厌,所以我说给你们知道,好商量对付的方法!”路昭远断然说道:
  “用得着想甚么对付方法,一不做二不休,由师祖飞入乌鲁木齐去,割了他们几个的头便了,难道以师祖的本领,还收拾不了这几个走狗吗?”栖霞上人笑道:
  “你这孩子又来说呆话了,要知道杀死萨刺八这几个人,虽然是一件并不困难的事,可是萨刺八等一死,清廷那面必定不肯罢休,说不定会兴动大兵杀进新疆口外来,说准葛尔酋长包庇叛逆,刺杀天使,这样一来,天山南北一带生灵,岂不是受尽兵燹涂炭吗?所以依照我的意思,还是使萨刺八他们知难而退,不敢再来,便算是功德圆满了!”
  路昭远问有甚么法子,使萨刺八这班人知难而退,栖霞上人向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路昭远大喜道:
  “此计甚妙,事不宜迟,立即进行一切吧!”栖霞上人说道:
  “能不能够立即进行,完全在你,你要说服你的丈人家哩!”路昭远道:
  “我有办法,师祖放心便了!”
  栖霞上人照例指点了他们的武功,方才飘然而去,路昭远送出帐外,栖霞上人把身一晃,已经去得无影无踪!
  到第二天早上,路昭远和爱妻一齐朝见隆格阿酋长,寒暄问安之后,路昭远便向岳父说,自己要和隆格美霞到乌鲁木齐去一转,在路昭远本意,以为自己的丈人峰,一定不高兴自己离开莎车府,到别处去,那知道出乎意料之外,隆格阿一听路昭远要到外地去,十分高兴说道:
  “男子志在四方,我们维吾尔族的人,一向过着游牧生活,东西游荡,我少年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如今要到乌鲁木齐去,那好极了,你明天起程吧,我今晚准备一封信和多少礼物,交给你手,到乌鲁木齐时,我送给准葛尔酋长便了!”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并不打紧,急坏了路昭远!因为他这次到乌鲁木齐,目的并不是在游玩地方,而是和栖霞大师同心合力去找萨剌八晦气,自己岳父却叫自己去拜谒准葛尔酋长,给他送礼,萨剌八这几个人,就住在准葛尔酋长的府中,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和他撞面吗?路昭远不禁目定口呆,还是美霞公主聪明,她知道自己丈夫的隐衷和为难之处,立即抢着答道:
  “爹爹,我们这次到乌鲁木齐去,完全是私人游玩的性质,不想惊动别人,送东西给准葛尔酋长这一层,我看还是免了吧!”隆格阿呵斥道:
  “胡说!别的人可以不见,准部酋长怎么可以不见?你是我的女儿,齐良又是我的女婿,岂可以不给准葛尔酋长认识,女儿家懂得甚么,赶快住口!”
  路昭远还要开口央求,美霞公主知道自己父亲的性情,立即扯了扯丈夫的衣角,他两个只好唯唯诺诺,返入自己的营帐内,路昭远方才踏入帐门,便向妻子苦笑说道:
  “真是凑巧,我算到准部酋长家里找萨剌八晦气,你父亲却要我拜谒准部酋长,真是没有办法!”美霞公主附耳说道:
  “你用不着耽忧到时我有妙计,包管你不露行藏便了!”
  路昭远问她是甚么妙计,美霞公主笑着不肯回答,路昭远知道自己的妻子一向足智多谋,她能够说出这两句话,必有把握,问她不说,也就罢了。
  过了一天,隆格阿酋长果然吩咐路昭远起程出发,还亲自写了一封书信交他,叫路昭远转给准部酋长,还附带好些土产礼物,他向路昭远道:
  “你到乌鲁木齐时,代我问候他的安好,还说我自从接到他协力捉拿亡明余孽的命令后,已经竭力调查,着令本部人等,如果发现生面汉人入境,立即予以监视,有可疑的马上逮捕便了!”
  路昭远听了这番话,真是啼笑皆非,不过在表面上,却不能够不唯唯诺诺答应,莎车酋长叮嘱了一番话,亲自送爱女爱婿出门,路昭远和美霞公主先后上马,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了句:
  “爹爹珍重!”
  马鞭一扬,两坐马踢起滚滚黄尘,一窝风般跑去,隆格阿站在驼城营帐前面,呆呆的望着爱婿爱女,人马不见,方才折回不提。
  再说路昭远和隆格美霞两人,上了坐马之后扬鞭向北直走,离开了莎车府,渐渐地莎车的城墙,吞没地平线上,由渺小而不见了,路昭远看见四面没有人,方才向妻子道:
  “今回真是弄巧反拙,爹爹硬要我们见准葛尔酋长,见准葛尔酋长并不打紧,如果被萨刺八这班狗奴才遇上了如何是好?你昨天说自有妙计,可能现在告诉我吗?”美霞公主笑道:
  “我这法子,名叫倒乱鸳鸯,颠倒雌雄,现在我们就这样的去乌鲁木齐,到了乌鲁木齐,谒见准葛尔酋长的时候,你穿了女子的装束,扮做我的妻子,我换过一身男装,易钗而弁,假扮是你,我你二人的年龄样貌,大同小异,准葛尔酋长又不会见过我们,这样一来,岂不是可以鱼目混珠吗?我这个计划好不好!”路昭远不禁大喜道:
  “这是从前魏武帝欺诳匈奴使者之计,亏得你有心思想出来,很好,我们依计行事便了!”
  夫妇二人刚才商量好了智计,冷不防背后传来一阵得得马蹄响,顺着风声,传来一阵骑马嘶叫。
  路昭远急忙回头看时,只见背后,烟尘起处,十几匹骑马追过来,由远而近,马上人全是皮衣皮幅,手执刀枪,腰背弓矢,虽然看不清楚面目,但是一望而知,这些人并不是善良之辈了,大漠中马贼很多,他们常常百十成群,倏忽来去,杀人劫货之后,立即拍马一跑,官府方面是鞭长莫及,王法只能够照顾到县城,对于千里浩瀚,一望无涯的大沙漠,简直束手无策,所以游牧民族,个个都自小起练习骑射,就是拿来自卫之用,提防那些来去无踪的悍盗哩!路昭远一见这些骑客由后面追上来,马上知道不妙,便向隆格美霞说道:
  “那边有人来了,并不是追赶我们的,快快下去和他答话!”隆格美霞咬了一咬银牙说道:
  “不用,这些人万不能够和他讲话,只有武力解决!”
  她说着摘下背后的雕弓来,拿在右手,左手的皮袋内拔箭,说时迟,那时快,对面十几匹马,距离自己不到十丈,刷刷两声,几支羽箭破空射来,隆格美霞身一闪,张弓如满月,飒的就是一箭,果然好神箭法,弦声响处,一个骑客已经中箭,滚鞍落马,其余的不禁大哗,众马竞进,像巢蜂包围上来马蹄乱响,弩箭乱射,路昭远拔出宝剑,左挥右舞,一道白光,宛如银龙匹练,上面护人,下面护马,弩箭只一迫近剑光圈内,立即崩飞,隆格美霞却是大演百步穿杨身手,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刷刷刷,一连射了六箭,对方有三个人应声落马,连同刚才一个,隆格美霞公主已经射倒四个人了!那些追赶的人果然是马贼,有男有女,竟有三十人之多,排山倒海似的迫近,当先一个满面伤疤,须发如蟹的黑大汉,舞动一杆镔铁大砍刀,抖开霹雳似的喉咙喝道:
  “那里来的杂种,胆敢杀伤我戈壁龙的手下,快来纳命!”
  他说的是哈萨克语,哈萨克语是北疆最流行的语言,路昭远听出意思来,他向着黑汉哈哈大笑道:
  “你就叫做戈壁龙么?一定是贼头了,你们这班贼人,平日在沙漠中好事多为,今日撞在太岁头上,废话少说,还是上前受死吧!”
  戈壁龙勃然大怒,把手中大砍刀一举,呼声风响,兜面劈了下来,却是会家不忙,见大砍刀劈到,也不招架,只一晃身,连人带马向左面冲出去,戈壁龙砍了个空,路昭远回过剑来,向戈壁龙背心便刺,戈壁龙横刀一扫,路昭远把马一纵,又向刺斜连跳出去了,戈壁龙刀砍空,气得哇呀呀的乱叫,路昭远展开手中剑,和戈壁龙战在一处,这边隆格美霞也和其他盗党战做一团,美霞公主不但射术高明,而且本领利害,尤其是经过栖霞上人指点之后,武功更加突飞猛进,她那一对双刀,施展开来宛似飞花滚雪,翻翻滚滚,杀得这些贼男贼女,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不到片刻功夫,一连砍倒了六七个人,这边戈壁龙同路昭远交战,一连十四五合,他那里是路昭远的对手,十数回合以后,已经手忙脚乱,战到分际路昭远找了他一个破绽,喝了声:
  “看招!”
  剑光一闪,青锋似蛇信般,扎中他的肩头,好在戈壁龙身上穿着厚皮衣,咧的一声,路昭远的剑尖,竟把戈壁龙的皮衣割破,左肩的皮肉也去了一大片,鲜血涔涔而滴,戈壁龙怪叫一声,霍地勒转马缰,顷刻之间,散得干干净净,路昭远见他们来得猖獗,退得狼狈,不禁哈哈大笑,隆格美霞说道:
  “这些该死马贼,恃强凌弱,欺善怕恶,这样惩戒他一次,也算一件好事,不必追他,走吧!”
  路昭远掉转马头,便向东面走去,他们这一次杀退马贼,并不打紧,却和戈壁龙结下深仇,后来路昭远到了乌鲁木齐,节外生枝,发生别的变故不提。
  再说路昭远和隆格美霞夫妇在沙漠中走了半个多月,不经不觉,乌鲁木齐城即已经在望,路昭远夫妇并马入城,他当日跟着碧云娘逃到新疆口外时,曾经在乌鲁木齐住了一晚,不过那时候被敌党追踪,走马看花,匆匆一日时间,未能详细领略此地风光罢了,这次崔护重来,大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原来乌鲁木齐(现名叫迪化)城郭深邃,人烟稠密,所有房屋都是红砖砌成的,衬着垂杨古树,风景十分幽雅,准葛尔酋长的王府,就在城中,建筑巍峨,金碧辉煌,不让中原王府专美,路昭远并不先进入准葛尔王府,在城南找了一间福来老店住下,一连住了五天,在这五天里面,路昭远深居简出,除了等候栖霞大师之外,他还在房间里,开始男扮女装起来,他和隆格美霞倒乱雌雄,换转衣服,路昭远仿效隆格美霞的娇羞样子,隆格美霞也学路昭远昂藏七尺的体态,他们两个做戏也似的,观摩仿效了好几天,所有声音言笑举止,操演得纯熟了,方才择了个好日子,到准葛尔王府,谒见总部酋长,这天早上,路昭远雇了一辆马车,和隆格美霞换了衣服,便向王府而来,不一刻到了门前,隆格美霞穿了男装,气慨昂藏,面如冠玉,穿着得一身名贵的貂皮衣服,跳下马车向把守王府的卫士说道:
  “劳烦你进去通知一声,说莎车王隆格阿的女婿齐良求见!”
  那几个卫士立即敬礼:
  “原来你是齐驸马,我们倒失迎了!请等一等,我们进去报告!”
  他们匆匆的走进去,过了一阵,王府内鼓乐大奏,一队仪仗卫士迎了出来,隆格美霞掀开车帘,引着这位娇滴滴的假夫人路昭远出来,一直走进大门,准葛尔酋长已经降阶迎接,路昭远偷看这位准部酋长,只见他年约五旬,紫棠色的脸面,长眉细目,颌下飘着几绪长须,样子很像中原武将,如果不是他穿了皮衣皮帽,真个以为他是中土的官员哩!准部酋长他名叫做巴扎克,雄才大略,独镇一方,后来他还生了一个英雄的儿子葛尔丹,崛起西北,攻破外蒙三部,威胁满清京都,弄到康熙帝要御驾亲征,大破准部,(事见清史记载,非在下诳言也,)已经有五十多岁年纪了,他这天正和萨剌八在后堂闲谈,忽然听见下人报告,莎车酋长女婿女儿要求谒见,巴扎克不禁大喜,立即吩咐手下武官侍卫,大开王府中门,欢迎莎车王的佳婿,隆格美霞扶着羞人答答的路昭远,一对假夫假妻,进了王府大门,一直来到厅下,巴扎克降阶迎接,隆格美霞拱手说道:
  “晚生齐良本是艹茅下士,今日奉岳丈之命,到来乌鲁木齐,谒见大王,大王不以鄙陋见弃,降阶迎接,不胜惭愧!”巴扎克急忙回答道:
  “那里话来!贤侄在莎车府不远千里而来,问候老朽,盛情可感,请到里面坐地吧!”
  巴扎克便把隆格美霞和路昭远让到大厅上,路昭远偷眼去看,只见准部王府的布置,和车王府也差不多少,不过里面陈列更加名贵,铺地全是用名贵的北京地毡罢了,巴扎克亲让路昭远夫妇坐地,寒暄已罢,隆格美霞送上书信礼物,巴扎克笑容满面,一声答谢,吩咐下人把礼物收下,又拆开信看罢,方才说道:
  “现在天朝使臣来到孤王府内住着,限令孤王要在最短时间之内,把亡明余孽缉获交出来,这件事真是伤透脑筋,不过令尊大人能够全力协助缉拿,这正是孤王求之不得的事,贤侄远来辛苦,就在这里住几天吧!”
  巴扎克说到这里,也不等隆格美霞答应,吩咐手下收拾房间,又叫厨房准备晚宴,款待莎车王的驸马,隆格美霞那里能够推辞,只有答应的份儿罢了,到了这天晚上,准部王府开了一个盛大的晚会,参加的除了准部全体文武官员之外,还有清廷派来几个贵客,铁卫王萨剌八,粉如来萧广成,赛尉迟龙天浩,银叔宝陆志成,小黑猴郭宗敏等,也恭陪了上席!路昭远这次到准葛尔王府来,最提心吊胆的,还是这几个人,他留神细看时这几个人中,粉如来满面笑容,龙天浩气宇沉穆,陆志成威棱外露,郭宗敏短小精悍,各有各不同的气概,路昭远冷眼旁观,这几个人之中,仍以粉如来萧广成,赛尉迟龙天浩这两个人最称沉穆,是不可轻视的人物!隆格美霞这时却以齐良姿态出现,周旋于众宾客之中,别看她是个女子,因为自小时起,和部下混杂惯了,游牧民族不比汉人,有甚么男女授受不亲一类的分别,所以隆格美霞和男子的气概一模一样,绝无破绽,这一席酒,吃到初更起后,方才散席,巴扎克吩咐王府中的总管送驸马爷夫妇到客房内宿歇,由这天起,路昭远和隆格美霞夫妇,做了准部王府的座上客!他们在王府里面,并不是贪图甚么自在饮食,完全是为奉了栖霞大师的命令而来,他在王府中一连住了三天,还不曾接到栖霞大师的音信,在隆格美霞还不觉怎样,可是在路昭远方面看来,却认是一件苦差了,因为路昭远本身毕竟是个七尺昂藏的男子,叫他终日扮成女相,三步不出闺门,起居饮食也是文綉綉的,不能露出一点男儿形态,还要和王府中的女眷周旋酬酢,说句笑话,比起坐监还要难受哩,依照路昭远的意思,恨不得立即离开准部王府,回复本来面目,和萨剌八几个鹰犬,明刀明枪,痛痛快快的拼一下,可是隆格美霞却认为不可,她说自己好不容易,方才混进了准部王府,正是绝好伏线,俗语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何必因小不忍,放过这个有利机会呢?路昭远拗妻子不过,只好点头答应,到第三天晚上,栖霞大师果然来到,布衣芒履,肩插宝剑,由窗外飘然而来,路昭远一见大喜,立即跪在地上,栖霞大师摇手说道:
  “不用多礼,起来,起来,我早已在十日之前,先到乌鲁木齐,一切已经布置停妥,今天晚上便可以动手!赶快换衣服吧!”
  路昭远精神一振,急忙脱掉女装,回复本来面目。穿上夜行衣服,拔出青锋宝剑,隆格美霞也要改装同去,栖霞大师阻止她道:
  “你切不要露面,你只要在屋中坐着,如此如此,这般便行了!”
  隆格美霞恍然大悟,仍然坐在床上,栖霞大师又向路昭远的耳边,低声吩咐一阵,路昭远连连点头,他们两个把身子一晃破窗直飞出去,依计行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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