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515|回复: 3

[入库] 龙乘风《枪霸传说》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5-12-22 17:16:0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5-12-23 12:48 编辑

2025 年中校了一部《剑王传奇》,年底再来一部龙乘风《枪霸传说》,新派杀手奇情故事。
锋惊形OCR 一校, 轩辕二校。
Image_1766395071649_836.jpg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2 17:16:17 | 显示全部楼层
龙乘风《枪霸传说》
    (武侠世界第37年32-35期)

  第一章 一语惊醒醉中人 重新振作操旧业

  半弯的月亮挂在天空上,但街道仍然是漆黑一片。
  屋子里十分黝暗,这里并没有燃烧着蜡烛的味道。
  没有光的屋子,这里有的只是酒气。
  一些低劣的酒气味。
  在这种贫民窟一般的地方,又何来好酒的气味散发出来?
  好酒一定要付出相当的价钱,而且越好越贵。
  王枪没有钱,他根本连买一瓶劣酒钱也没有,但他还是要喝,无论赊也好,借也好,喝了再说。
  无论是好酒或劣酒,只要喝多一些,一定会醉。
  劣酒通常醉得快,而且还很厉害。
  现在,王枪已仆跌在地上。
  地面冰冷,但他的身子却像是在焗炉内。
  看来所有的酒都给他喝光了,如今脑袋只有一片空白,甚至连自己是男是女也忘掉了。
  但世上还是有人记得他的。
  虽然不算多,起码还有一个。
  这人年约四十,头大身小,令人看来有着一种可笑的感觉。
  但这人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就是“夺命杀手”史高夫。
  史高夫从没杀过人,但他的职业使人结束生命。
  在二十三年前,“鬼影”贾西廸号称“阎罗王”。
  十七年前,“猎头使者”冯白石威震五大都市,半年之内夺取了七位黑道大亨的人头。
  九年前“鬼影”连环暗杀“南京四绝”,也很令人震骇。
  但杀人者,人亦杀之,这些名震江湖的杀手,最后也死在别人手里。
  他们都使史高夫无法忘怀。
  贾西廸的凶悍,冯白石的狠劲,鬼影飘忽有如鬼魅的行刺手段,都是那么出色,几乎每一次都没有令史高夫失望。
  但他们都已成为过去,没有现在,更没有将来。
  怀念过去是消极的,积极的人只会把握现在和计划未来。
  所以,史高夫现在来到这间旧屋,把躺在地上的王枪扶起。
  因为他太了解王枪。
  王枪有过去,也有将来。
  只有死人才没有将来,但王枪还活着,他现在,只不过是醉得有如烂泥而已。

  ※  ※  ※
  黎明的阳光虽然很柔和,不过它彷佛还是刺痛了王枪的眼睛。
  猫的眼睛也是这样子的。
  “你的眼睛好像猫……”
  这句话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因为那是小清儿所说的。
  小清儿讲过的话,他每句都会记在心里。
  小清儿并不喜欢说话,她是一个沉默而又容易害羞的姑娘。
  在王枪的心里,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代替小清儿。
  就连水和空气都不能。
  但她溜走了,就像黎明前的黑夜。
  过了白天,黑夜还会再来,而小清儿却是永远也不会回来的。
  要见小清儿,也许只能在梦中。
  无奈睡不着,只好大醉一场。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醉死也会饿死,但他并不在乎。
  他本来就是独来独往,现在连小清儿也不在他身边,生又如何,死又怎样?
  但史高夫却不是这样想,他对王枪说:“你有的是青春,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又何必为女孩子而自甘堕落?”
  王枪怒道:“你来干甚么?”
  史高夫道:“弄醒你!”
  王枪道:“这里只是一个鬼地方,不适合你。”
  史高夫叹了口气:“似乎对你也并不适合。”
  王枪一笑,道:“你是你,我是我,我的事与你何干?”
  史高夫道:“但是我们曾经合作愉快,别忘记你是一个杀手!”
  王枪道:“我再也不是杀手。”
  史高夫盯着他:“你真的要为小清儿而死?”
  王枪道:“我不知道。”
  史高夫冷笑一声:“你当然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小清儿为甚么会死。”
  王枪拖着懒洋洋的身子道:“你说甚么?你还知道些甚么?”
  史高夫瞪着他,过了半晌才说道:“半年前,斩杀小清儿的并不是个疯子。”
  王枪立刻摇头,道:“不!不!疯狂是个真正的疯子,那一天他兽性大发,在街上斩杀了七个人,最后才给防备军警射杀。”
  史高夫道:“疯狂不错是个疯子,有一次,他割掉自己的脚趾,还吃得津津有味。”
  王枪道:“他说这一只脚趾长了毒疮,所以非要割下来不可。”
  史高夫点点头,道:“所以疯狂是只有九只足趾。”
  王枪脸色一沉,道:“斩杀小清儿的疯狂,他有多少只足趾?”
  史高夫伸出了十只手指。
  王枪大喝:“你敢肯定?”
  史高夫道:“周礼贤的消息,向来真实,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他。”
  王枪立刻跳了起来:“我现在就去问他!”
    史高夫道:“恐怕也不容易,因为他已死了。”
  王枪呆住了,道:“是谁干的?为甚么要杀周礼贤?”
  史高夫耸耸肩:“是谁干的,我不知道,但绝对是为了灭口。”
  王枪慢慢道:“灭口?他还知道些甚么?”
  史高夫道:“他也许知道某些秘密,但可能他只知道被射杀的疯狂有十只足趾。”
  王枪怒道:“有十只足趾的人,就一定不是疯狂,甚至他根本不是疯子!”
  史高夫道:“当然不是疯子。”
  王枪道:“但这人又是谁?”
  史高夫道:“原不齐。”
  “原不齐?”
  王枪想了想,霍然省起:“疯狂岂非也姓原吗?”
  史高夫点点头,道:“疯狂也姓原,他叫原不同。”
  王枪目光一寒:“那么原不齐是疯狂的同胞兄弟?”
  史高夫道:“原不齐是疯狂的弟弟,两人的容貌十分相似,但有精神病的,只是原不同,而原不齐却是个聪明机智的赌徒。”
  王枪冷冷一笑:“沉迷赌博的人,往往越聪明就越输得快!”
  史高夫道:“你说得不错,原不齐就是因为欠下赌债累累,所以才会被人赶鸭子上架,冒充疯狂在街上斩人。”
  王枪的眼珠彷佛要跳了出来:“但他为甚么要杀小清儿?”
  史高夫道:“因为小清儿才是幕后要击杀的对象,至于其余的人,只是陪衬枉死,好让别人以为真的是疯子行凶而已。”
  王枪顿时目瞪口呆,这样的凶杀案,真是闻所未闻。
  但他接着道:“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小清儿是那么软弱,从来也没有跟人结怨,又有谁会这么狠心,用这种暴行来杀害她?”
  史高夫叹了一口气,道:“小清儿当然不会有仇家,但你呢?”
  王枪怔住了,在这片刻之间,彷佛空气也凝住了。
  他喃喃地道:“不错……小清儿没有仇家,但我有……我有!小清儿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随即大声喝道:“但为甚么不杀我,却去对付手无寸铁的小清儿?”
  史高夫叹道:“杀了你,当然算是报了仇,可是他们杀了小清儿,对你来说岂不是更残酷吗?”
  王枪怒火直升,紧握双拳,大喝道:“告诉我,告诉我,这人是谁?”
  史高夫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王枪道:“你不知道,谁知道?”
  史高夫道:“有一个人,他会知道主凶是谁,但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王枪怒道:“为甚么不能说?”
  史高夫道:“因为他要雇请杀手,而且我答应了他一定把事情办妥,照我们这一行的行规,是绝对不能泄露顾客身份的。”
  王枪叫道:“但他真的知道那真凶是谁?”
  史高夫道:“对,而且他还知道,小清儿之死,对你来说是多么严重的一个打击,所以,他对我说……”
  王枪道:“他说甚么?”
  史高夫淡淡的道:“只要王枪能够完成杀人的任务,除了杀人酬金之外,还保证一定把真凶揪出来,然后交给王枪!”
  王枪的眼睛发光了:“你不会骗我?”
  史高夫道:“你认识我已这许多年了,我何曾骗过你一次?”
  王枪扬眉一笑,道:“我知道你从来没有骗过我,因为你不敢。”
  史高夫神情坦然,点点头。
  王枪又冷笑道:“这一次你若骗我,你就一定死!”
  史高夫沉默了下来,这时候,阳光已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

  ※  ※  ※
  火车站里的一位老职员,十多年来,他都是负责这火车站大堂的清洁和维持秩序。
  他姓陈,人人叫他陈伯。
  陈伯认为:火车站看来简单,但却是世间上品流最复杂的地方。
  他所说的一点也不错,举足轻重,足以影响千百万百姓安危的军政要员;在黑道上,不少江湖大盗,以至喽罗小卒,也常穿插其间。当然,还有数之不尽,形形色色的各类人等,真是包罗万有,样样不缺。
  这一天,陈伯却发现了一个气质独特到了极点的人,出现在火车站大堂之外。
  看她的样子,年纪好像不算年轻,但是打扮得还是那么夺目,脸上的神态依然带着三分冷艳和七分妩媚。
  她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一直没有走出来。
  轿车里的司机身形单薄,似乎一阵风就可把他吹倒。
  在南京,他却是第一流的保镖。
  他叫林忠。
  杜霸天就是这辆黑色轿车的主人,也是林忠的老板。
  在南京,杜霸天的名字是极响亮的。
  杜霸天这人真不简单,从没有人敢得罪他,因为谁都惹不起他。

  ※  ※  ※
  看见了林忠,陈伯总算弄清楚那女人的身份了。
  她是杜霸天的妻子袁心心,现在大多数人都叫她杜夫人。
  杜夫人嫁给杜霸天的时候,她才只有十八岁,那时候,杜霸天还是一个穷汉,一年之中最少有五六个月靠赊借才能渡日。
  但过了几年,杜霸天时运转变,干起生意来。
  他干合法的生意,也干不合法的买卖,总之凡是赚钱的生意他都愿意插手去干。
  转眼间,又十几年了,杜霸天在社会上的地位越来越高,赚钱的门径也越来越广阔。
  也许由于朝夕都盘算怎样去赚钱,杜霸天两鬓早已花白,额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
  但杜夫人却似乎驻颜有术,直到现在看来还是不觉得怎么老,而且越来越美丽。
  陈伯虽已一把年纪,但杜夫人的美艳,还是令他有点如痴如醉。

  ※  ※  ※
  火车终于驶进了车站月台。
  在一列车卡里,走下了五个男人,其中一人头发灰白,脸庞看来并不怎样特别。
  但陈伯一眼就认出了他,道:“原来杜先生出门去了,现在刚刚回来。”
  这人正是杜霸天,在他身旁四人,都是他的心腹手下。
  杜霸天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似乎想择人而噬。
  杜霸天一上轿车,杜夫人急问:“海峯怎么了?”
  杜霸天没有回答问题,手一扬,道:“开车。”
  良久,杜霸天才说:“那些厉鬼,已宰了海峯。”
  杜夫人脸色一变,说:“你说甚么?”
  杜霸天怒道:“他们……已宰了海峯!”
  最后,车子在一座白色的豪华巨宅门前停了下来,但它只是停了一会,巨宅闸门立刻就有人从里面打开,然后车子向前缓缓驶入。
  杜霸天一下车,就大叫道:“老子要马上召开紧急会议。”
  忽然,天降大雨,把他淋得全身湿透。
  真的是天降大雨吗?
  不,而是一盆冷冰冰的水。
  杜霸天大怒,仰起了脸,骂道:“操你祖宗,是谁在上面弄鬼?”
  他抬头一望,只见一个神气活现的少年,在二楼的窗前哈哈大笑,手里还捧着一只木盆子。
  那少年笑了一会,才道:“你操我的祖宗,也就操你自己的祖宗!”
  杜霸天怒道:“小鬼子,你不要跑,老子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那少年还无惧于色,道:“我偏要跑,你奈得我何?”
  杜霸天盯着杜夫人,道:“我的好老婆,你是怎样教儿子的?”
  杜夫人也瞪着他,道:“告诉我,海峯是怎样死的?”
  杜霸天沉着脸:“老子没有亲眼看见,但那些病鬼的手下,把海峯的尸体挂在街头一支灯柱之上。”
  杜夫人摇摇头,道:“不会的,他们怎会真的杀了海峯?”
  杜霸天冷笑道:“怎么不会?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野鬼!”
  就在这刻,那少年已由二楼沿着一棵大树爬了下来。
  “妈,你说甚么?”
  他抓着杜夫人的手,脸色十分苍白,道:“你刚才说舅父死了?”
  杜霸天道:“小鬼子,老子要宰了你!”
  少年却不怕他,大声道:“你敢动我一根毫发,你儿子就砍断右臂。”
  杜霸天脸色一变:“畜牲,你敢?”
  少年冷冷一笑道:“我是杜霸天的儿子,天不怕地不怕,又有甚么事情不敢干的?”
  杜霸天给他气得咳嗽起来,虽然早已举起了手掌,好像想掴他一个耳光,但到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掉头便走。
  杜夫人拥着少年,也轻轻的叹了口气,说:“你怎可以这样对他说话?”
  少年哼的一声:“为甚么不可以?”
  杜夫人道:“他是你的父亲呀!”
  少年冷笑道:“父亲又怎样,他是个凶手,每年都害死不知多少无辜的人。”
  杜夫人道:“万棠,你怎可以说这种话?”
  杜万棠道:“为甚么不可以,舅父也是这么说的。”
  杜夫人面露悲怆之色:“不要再提你的舅父!”
  杜万棠道:“为甚么不要提,舅父是个好人,也只有他才能劝阻我的老头子不再乱开杀戒。”
  杜夫人黯然落泪,忽然回到车子里,向林忠说:“我要往赌场。”
  林忠一怔:“那一间赌场?”
  杜夫人道:“随便哪一间都行,只要不是杜老爷开的场子就行了。”
  林忠又是一呆,但杜夫人这样嘱咐,他也不敢再多问,把车子驶了出去。
  杜万棠却咬实牙根,向屋子里直冲,来到了一座堂皇的大厅。
  杜霸天虽然给儿子淋湿了身,但依然未更换衣服,只是用布不停地抹脸。
  杜万棠走到父亲面前,忽然一个耳光打在自己左边脸上。
  杜霸天这次立刻抓住他的手,喝道:“他娘的,你疯了?”
  他抓住了杜万棠的右手。
  看见这只手,杜霸天心中不禁一阵疼痛。
  杜万棠在九岁那一年,把自己的右手掌割开了一道大伤口,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流注。
  他割开了手掌,是抗议父亲不让他学射击。
  当时,杜霸天呆住了,他怎样也想不到,一个九岁大的孩子,会用这种方法来对付他。
  那一次,杜霸天败了,他再也不敢禁止万棠学射击,还聘请了两位神枪手教他的儿子。
  杜霸天纵然平时杀人不眨眼,但这儿子却是他的心肝宝贝。
  他活到这一把年纪,就只有这一个儿子。
  杜万棠忽然连打自己两下耳光,杜霸天不但莫名其妙,还有点惊惶起来。
  但万棠却反而很冷静,他说:“我没有疯,我打自己只不过是为了向你道歉。”
  杜霸天一怔:“道甚么歉?”
  杜万棠眨了眨眼,道:“我太不肖,把你的身子都淋湿了,而天气又是这么冷。”
  杜霸天摇摇头道:“今天不冷,老子也没有真的怪你!”
  杜万棠道:“你为甚么不怪我?”
  杜霸天皱了皱眉,笑道:“只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杜万棠道:“若不是你的儿子呢?你会不会把我一枪轰碎了脑袋?”
  杜霸天一笑,道:“你老子又不是大军阀,怎可随随便便就开枪杀人?”
  杜万棠道:“但你不是经常杀人吗?”
  杜霸天道:“当然不是,我并不是刑场上的刽子手。”
  杜万棠道:“两年前,许大叔死在你的枪下。”
  杜霸天道:“你还没忘掉这个人?”
  杜万棠道:“许大叔对我很好,他时常都抱着我在街上游玩,你也称赞他是个诚实可靠、忠心耿耿的好手下。”
  杜霸天摇摇头道:“没错,不过那只是以前的事,后来……唉……”
  “后来发生了甚么事?”
  “他彻底变了。”
  “变得怎样?”
  “变得无可救药,可恶复可恨!”
  杜万棠没有放松,继续逼问:“一个好好的人,怎会忽然变成这样?”
  杜霸天道:“他染上了毒癖,以后就整个人都变了。”
  杜万棠道:“他背叛了你?”
  杜霸天点点头:“当他染上了毒癖后,就跟那羣野鬼混在一起,还害死了丁伍叔。”
  杜万棠道:“你跟厉鬼帮的人有大恨深仇?”
  杜霸天道:“你问得太多了,你老子有些倦意,想好好休息一下。”
  杜万棠摇摇头,道:“你现在不能休息。”
  杜霸天奇道:“为甚么不能?”
  杜万棠道:“原因就是你说过要召开紧急会议,但现在会议还未召开,所以你就算再疲累也不能躺在床上。”
  杜霸天闷哼一声:“你倒会抽老子的后腿。”
  杜万棠道:“而且你还没有向我说清楚,舅父到底出了甚么事?”
  杜霸天沉默了一阵,才缓缓道:“他死了。”
  杜万棠的眼睛一红,但却没有流出眼泪,道:“舅父怎会突然死掉?”
  杜霸天道:“他挨了一颗子弹。”
  杜万棠目光一闪:“舅父是给人用枪射杀的?”
  杜霸天摇摇头,道:“老子并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死了,说不定是给女人的颈巾勒死的。”
  杜霸天道:“你为甚么不说是女人的胸围?”
  杜霸天呆住了道:“你是小孩子,说话怎可以这么难听?”
  杜万棠道:“我是你的儿子。”
  杜霸天道:“你当然是我的儿子,那又怎样?”
  杜万棠道:“我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杜霸天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不必凡事都跟着我学,做父亲的也有他的缺点。”
  杜霸天道:“优点要学,缺点也要学,也许这根本不必学,而是天性遗传。”
  杜霸天道:“既然是遗传,你为甚么不多一点像你妈妈?”
  杜霸天道:“像妈妈又怎样?”
  杜霸天道:“你妈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她嫁了我这许多年,连一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
  杜万棠道:“所以她只有给人欺负的份儿。”
  “胡说!”
  杜霸天道:“有老子在她的身边,谁敢来欺侮她?”
  杜万棠冷冷道:“不必外人来欺侮,就是你已经把她欺侮得很够。”
  “没这回事!”
  杜霸天否认不迭:“你老子一向对你妈视如拱璧。”
  杜万棠道:“你说得不错,的确视如拱璧,所以,许多时候妈妈只像一件被人冷落了的珍贵古玩。”
  “古玩?”
  杜霸天笑了起来:“真是孩子话,孩子脾气。”
  杜万棠昂起了脸,道:“我快十五岁了。”
  杜霸天摇摇头,道:“不,你已十五岁。”
  杜万棠道:“你的算法跟我的算法有点分别,我是十二月出生的,所以,现在还不能够算是十五岁。”
  杜霸天冷哼道:“这是西洋鬼子的计算方法,真是放他妈的狗屁。”
  杜万棠道:“但中国人的算法也不一定就很高明,比方说在大夜晚出生的婴孩,到了明天大年初一就已两岁了,这岂不是一种笑话?”
  杜霸天咳嗽一声:“这很好啊,快高长大嘛!”
  杜万棠冷笑,道:“刚好相反,人家两岁的孩子已经懂得满地乱爬,牙牙学语,但在大年夜出生的孩子,到了大年初一所谓两岁的时候,还是连眼睛都睁不开来。”
  杜霸天道:“难怪有人说,外国的月亮是特别圆,特别亮。”
  杜万棠摇摇头道:“那些外国洋鬼子也有大放羊屁、狗屁不通的时候,只不过人家有人家一些的长处,咱们绝不能为了种族上的歧见,就把外国人统统当作是野蛮民族看待。”
  杜霸天呆了一呆,终于叹了口气,说:“是你赢了,今天为甚么不学英语?”
  杜万棠道:“现在时候还早呢,舅父呢?”
  杜霸天的眉头又皱了,道:“我不是说过,他已给人杀了吗?”
  杜万棠道:“又是厉鬼帮的杰作?”
  杜霸天点点头,道:“是的。”
  杜万棠又问道:“你怎么不为舅父报仇?”
  杜霸天道:“这种事,小孩子不要过问,你的老子自有主意。”
  “你当然会有主意。”
  杜万棠冷冷一笑,道:“但主意好不好,却又是另一回事。”
  杜霸天说道:“你老子出的主意一定好。”
  杜万棠道:“若出了一个馈主意,那又怎样?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杜霸天怒道:“你怎可以小觑了自己的亲生老子?”
  杜万棠道:“这不是小觑,而是关心。”
  杜霸天陡地一呆,道:“你几时开始懂得为老子关心了?”
  杜万棠道:“从刚刚懂事的时候就开始。”
  杜霸天大笑:“你懂事时候?你在甚么时候开始懂事了?”
  杜万棠道:“不知道,也许就在今天。”
  杜霸天笑了一会,忽然打了一个“呵欠”,道:“孩子,我现在真的很累了,我要好好休息半天。”
  杜万棠道:“你不再打算召开紧急会议了?”
  杜霸天道:“我想,现在还没有达到那么紧张的时候。”
  说完,他离开了这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厅,只剩下万棠站在那里。
  杜万棠眼角的肌肉不断地抽搐着,一双眼早已变得通红了。

  ※  ※  ※
  赌场是二十四小时全日营业的。
  在这里,赌徒日以继夜,拼命地赌,彷佛除了赌博之外,世间上再无任何事情值得一顾。
  这赌场的老板,是个头发长长,颚下长满胡子的中年人。
  他姓唐,名发达,名字很俗气,人也更俗气。
  在这间赌场里,相熟的赌客占大多数,唐发达几乎可以念得出每个人的名字。
  但这一天,这赌场却来了一个稀客。
  这稀客不是没有来过这间赌场,最少,在这赌场第一天开始营业的时候,她便是座上佳客。
  那时候,她是贵宾,并非这里的赌徒。
  她就是杜霸天妻子袁心心。

  ※  ※  ※
  袁心心并不是个赌徒,但他对于赌博也并不完全陌生。
  她是杜霸天的妻子,在许多场合里,她难免要参加一些赌局,来作为一种酬酢的手段。
  所以,纵然她赌的不算太精明,但也不算赌得太笨。
  但在赌桌上,精明与否并不是赢输的最大关键,最重要的还是运气。
  当运气来临的时候,就算再愚笨的人,也可以在赌桌上大胜,赢得惊人的胜利。
  比方搓麻将,叫糊二五八万当然比叫糊偏章七万好得多,只要稍微懂得牌章的人都一定会选择前者,但能够和出这一手牌却一定不是这种人,有时候一些糊涂福星乱碰乱撞,叫糊偏章七万反而可以自摸和了出来。
  这就是运气。
  运气当然并不可靠,但要赢大钱却非靠运气不可。
  若是霉运十足的人,就算在赌桌上行骗使诈,到头来也会弄得一团糟,甚至是身败名裂。
  而赌运却又跟个人的全部运气有分别,有人事事得意,但在赌桌上却会输得焦头烂额,结果由事事得意变成大大的倒霉。
  但有时候,一个看似倒运十足的人,在妻离子散,事业崩溃之余,却又会在赌桌上赢个不亦乐乎。
  现在衷心心就是这样。
  她的弟弟袁海峯死了,她的情绪很差,精神意志全不集中,但在赌桌上居然手风奇旺,在两三个小时之内,就已赢了四万多块。
  她赌的是沙蟹,由于她手风实在太旺,跟她对赌的赌客曾经三次要求更换荷官。
  但派牌的荷官换了三次,袁心心的牌风还是旺得出奇,有一次千岁布厂的董事长黄雄,在第四张牌的时候拿了三张K,而袁心心的三张牌面却只是A、Q、J,而且三张都是红心牌。
  黄董事长是赌沙蟹的高手,是擅长监貌辨色,但在袁心心的脸上,他却甚么都看不出来。
  由于袁心心的牌面没有对子,在现阶段来说,黄董事长是占尽上风的,但他也有点顾忌,恐防再派一张牌的时候,袁心心会取得同花顺。
  虽然,能够取得到同花顺子的机会极微,但黄董事长还是不想输掉这一手好牌。
  所以,在第四张牌的时候,一出手就是一万块。
  他这样做,是不想袁心心跟进。
  由于黄董事长的牌面已有了三张K,其余几家都已纷纷弃牌,就只剩下袁心心在考虑着。
  袁心心很沉寂,但目光却是散涣的,谁也不知道,她根本就不是在考虑着这一手牌是否跟进,而只是在赌桌上发呆。
  她呆了很久很久,直至黄董事长再也忍耐不住加以催促的时候,她才说一声:“我跟进。”
  众人都感到愕然。
  无论怎样看,她这一手牌都是落在下风的。
  但她还是跟进!
  结果,第五张牌派出了,黄董事长拿了一张梅花3,而袁心心派来的是一张钻石A。
  袁心心是没有机会同花顺子的了,她最多只能有三张A。
  但黄董事长的底牌是甚么,却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假如他的底牌也是一张K,或者是一张3,那么无论怎样,袁心心还是有输无赢的。
  可以说,黄董事长可能会有必赢的把握,但是袁心心就算拿了三张A,却还不一定可以稳操胜券。
  但她却毫无考虑地,一出手就是三万块。
  黄董事长的脸色变了。
  三万块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几乎可以再兴建另一座千岁布厂。
  但不看一看袁心心这张底牌,他又怎么甘心呢?
  这一次,要考虑的是黄董事长,而不是袁心心。
  当然,他的底牌若是K或3,他真是高兴还来不及。
  那时候,他不但会跟下注,还会反扑袁心心一口。
  反正是必赢的,不狠狠敲一笔更待何时。
  但他考虑了很久很久,却说:“我敢肯定,杜夫人的底牌是一张A。”
  袁心心没有作声,只是嘱咐侍应给她一杯酒。
  直到她喝完这杯酒,黄董事长才又再说:“我弃牌,你赢了。”
  但他接着又说:“但我有个要求。”
  袁心心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底牌是甚么?”
  黄董事长摇摇头:“我已知道,我敢肯定那是一张A。”
  袁心心道:“你既已肯定它是一张A,又何必再看?”
  黄董事长道:“我不是想自己看,只想向大家证实一下,我投降是正确的。”
  说着,把自己底牌一翻,那是一张葵扇2。
  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道:“真可惜,就只差那么一点,否则黄董事长就赢定了。”
  黄董事长脸色一沉,冷冷的瞪着那人一眼。
  那是一个高大英俊,穿着一袭纯白色西装的男人,虽然黄董事长的脸色很不好看,但那人还是微微一笑,一点也不在乎。
  袁心心也盯着他,突然说:“你也懂得这种玩意?”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赌场里,又有谁不懂得赌沙蟹。”
  袁心心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此道高手吗?”
  那人淡淡一笑,道:“若说赌沙蟹,在座之中又有谁可以比得上黄董事长?”
  黄董事长脸色又是一沉,道:“你是甚么人?”
  那人道:“有兴趣来到这里,当然是好赌之徒。”
  黄董事长冷冷的说道:“你会认识黄某?”
  那人微笑道:“在南京,若连黄董事长的样子都不认识,又怎能在上流社会里站得稳脚跟!”
  黄董事长冷笑一声:“你说自己也是个上流人吗?”
  那人淡淡地道:“花花世界,只要有钱,就可以做个上流人。”
  黄董事长的脸色一沉,道:“你很有钱?”
  那人道:“不敢,但区区三几万块,倒还未把它放在眼内。”
  黄董事长怒道:“这算是甚么意思?”
  那人道:“没有甚么意思,但我若拿三条K,就算拚掉了一身家当,也非要看杜夫人的底牌不可。”
  黄董事长说道:“我现在仍可以看看。”
  那人道:“但是堂堂男子汉,要低声下气去求女人才能看一看对方的底牌是不是A,就未免太可怜了,而且,就算杜夫人肯揭开底牌给你瞧,这一局牌,你还是输了。”
  黄董事长气得连脸都发白了,骂道:“你是谁,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姓名,叫希云。”
  “希云!”
  黄董事长怒道:“在上流社会,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一个名字。”
  希云淡淡地道:“也许你还未够上流之故。”
  “妈的!”
  黄董事长大喝:“唐老鬼在那里,他的赌场内怎会有这种无赖出现!”
  唐老鬼就是唐发达。但唐发达不在。
  希云又是淡淡地一笑,说道:“唐老板已经走了,他是上海人,现在说不定已经启程回返上海去了。”
  黄董事长道:“胡说!他是这里的老板!”
  希云道:“在一个小时之前,你这句话仍然是对的,但现在却不同了。”
  黄董事长道:“有甚么不同?”
  希云道:“在下一时高兴,已买下了这赌场,你若有兴趣,不妨加股,大概十万块就可以做个小股东了。”
  黄董事脸色如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甚么才好。
  希云这时却慢慢地走到袁心心的面前,说:“黄董事长想看一看这张底牌,你说可不可以呢?”
  袁心心盯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不可以。”
  希云道:“为甚么不可以?”
  袁心心淡淡的道:“牌已弃了,凭甚么资格来看我的底牌?”
  希云道:“若我想看呢?”
  袁心心道:“你有兴趣想看一看我的牌?”
  希云点点头,道:“是的,因为人人都相信你有三张A,但我却不相信。”
  袁心心道:“看来,你对自己很有信心啊!”
  希云道:“它甚至不会是红心10,而且也不一定是一张红心牌。”
  袁心心目光露出惊诧之色,道:“你怎会猜得这么准确?”
  希云道:“做一个出色的赌徒,当然要越准越好!”
  黄董事长却还是不肯相信:“不,她若没有三张A,绝不会这样……”
  但他这句话还未说完,袁心心就已把她的底牌慢慢地揭开。
  黄董事长呆住了,他无法相信,这一张牌竟然是一张梅花8!

  ※  ※  ※
  袁心心没有再赌下去。
  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嗜赌的女人。
  林忠一直在赌场外等候着袁心心,但是到了傍晚的时候,她叫他不必再等了。
  “我不用车子了,你回去吧。”
  林忠很听话,马上就把车子驶开。
  林忠走后,希云就陪在袁心心的身边。
  “我有车子,是开篷的那一种。”
  希云说。
  袁心心盯着他,忽然问:“你真的已经买下了这个赌场?”
  希云道:“你不相信?”
  袁心心道:“的确令人难以置信,在这里,人人都知道这个老板很重视这间赌场,那是他用血和汗,还加上好几条人命才能打出来的江山。”
  希云道:“在南京,人命似乎并不怎么值钱。”
  袁心心道:“那却要看是谁而定,无名小卒的性命当然贱如粪土,但在上流社会里,却是每一条人命都会很珍贵的。”
  希云道:“可惜财富再多的人,也不能长生不老。”
  袁心心黯然地说:“不错,好像我这个杜夫人,现已不再年轻了。”
  希云道:“但你还是那么美丽,那么迷人!”
  袁心心突然冷冷一笑,道:“你好大的胆子!”
  希云缓缓的道:“我只是在说老实话,可不是口甜舌滑来讨你的欢喜。”
  袁心心冷冷的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个有夫之妇,而且丈夫就是杜霸天,我就是南京人人皆知的杜夫人。”
  希云道:“那又怎样?”
  袁心心道:“我丈夫一点也不好惹,而且是个醋蚕子,就算有人多看我一眼,也会惹来一身横祸。”
  希云淡淡地又说道:“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叫我不说老实话,却是千难万难。”
  袁心心冷冷地说道:“看你这个样子,好像对自己很自信,可以对付天下间每一个女人。”
  希云目注袁心心良久。
  他摇摇头,道:“错了,天下间最难对付的并不是杜霸天,而是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美人儿,尤其是越美丽的女人,就越难对付。”
  袁心心哼一声:“我又怎样了?”
  希云说道:“你是一朵藏着炸药的玫瑰。”
  袁心心板着脸孔,道:“瞎说!”
  希云道:“不是瞎说,一般的玫瑰虽然有刺,但最多也只会把男人的皮肤刺伤而已,但你却不同,可能会把男人炸得粉身碎骨。”
  袁心心冷冷道:“你知道就好了,为甚么还要接近我这个不祥的女人?”
  希云道:“你并非代表不祥,只是代表着危险而已,但危险并不一定会置人死地,因为只要是福星高照的人,就可以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袁心心瞟了他一眼:“你认为自己很有福气?”
  希云道:“我认为最少会比黄董事长好得多,他这次惨败之后,只怕以后永远再也不会进入赌场了。”
  袁心心道:“倘若如此,老黄才是真的福气十足。”
  希云道:“但以今天来说,还是你的运气最好。”
  袁心心问道:“你认为我现在很高兴吗?”
  希云道:“不!你若高高兴兴,是不会跑进别人的赌场来喝酒赌钱的。”
  袁心心怔怔地瞧着他:“你怎会对我的性情了如指掌?”
  希云轻松松地笑道:“这太容易了,谁不知道杜夫人是个贤娴淑德的好太太?”
  袁心心道:“但在南京,人人都知道我的丈夫比老虎还凶。”
  希云道:“我不怕老虎,也不怕比老虎还更凶悍的男人。”
  袁心心凝视着他,良久才说:“你真的是甚么都不怕?”
  希云道:“那可不是,我现在最怕的是你不肯陪我吃饭。”
  袁心心差点跳了起来:“我为甚么要陪你吃晚饭,直到现在,我还不清楚你的来历!”
  希云叹了口气,道:“相逢何必曾相识?而且有些人即使相处了一辈子,也未必就能真的了解对方。”
  袁心心道:“你看错了,我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
  希云道:“我知道你并不随便,但我的邀请却是挚诚的。”
  袁心心冷笑道:“但你可知道,若给杜霸天知道了,你会有甚么后果?”
  希云道:“是不是把我剁成肉酱?”
  袁心心道:“这已经是最仁慈的惩罚。”
  希云笑了笑:“但这最快也是吃饭之后的事情,现在又何必担心?”
  袁心心盯着他:“你真是个狂人!”
  希云道:“狂人也有狂人的好处,最少,这种人是没有虚伪的。”
  袁心心还是摇头:“你不要白费心机了,我今天心情不好,而且就算在心情最好的时候,也不会单独陪另外一个男人去吃饭。”
  希云道:“吃饭和心情好不好是没有关系的,除非你正在绝食。”
  袁心心道:“我不想减肥,又何必绝食?”
  希云道:“你现在的身材最好看,正是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唉,我若有杜霸天那样的福气娶你为妻,也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夜夜去胡天胡帝。”
  袁心心脸色陡地煞白起来,怒道:“你太过份了。”
  希云道:“不,我说的依然是老实话。”
  袁心心脸色灰白:“我不要再看见你这个人,快滚!”
  希云笑了笑:“但这里是我的赌场,你叫我滚往哪里?”
  袁心心咬了咬牙,颤声道:“好,我走,但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希云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摊了摊手,道:“既然这样,不送了。”
  她的脸庞俏丽美艳,连背影也是那么动人,真是好看之极。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现在的心情太坏,甚至比刚进入赌场的时候更恶劣得多。

  ※  ※  ※
  外面有黄包车,车夫是个小伙子。
  袁心心不想回家,但不回家,又可以去甚么地方?她并不是那些野惯了的女人,她是杜夫人,是个著名的贤妻良母。
  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为甚么会叫林忠把车子驶走。
  是不是赌博之后自己糊涂了?还是因为那个可恶的希云?
  希云!这可恶的男人是谁?他有甚么背景,为甚么可以轻而易举,就把赌场买下来?
  袁心心想不通,也不想再想下去。
  在她这一辈子里,她只能接受一个男人,那是她的丈夫杜霸天。
  但她为甚么会选择了杜霸天做自己的丈夫?这是不是她心甘情愿?
  不,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杜霸天是怎样占有自己的。
  在她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杜霸天趁着她父母外出的时候,藉词恭贺她生日,但在进门之后就把她逼进房子里强奸了。
  她曾经恨透了这个姓杜的人。
  但到后来,她父母还是要她嫁给了杜霸天,说是家丑不宜外传。
  后来,杜霸天不断向上一爬,而她也有了孩子,那是万棠。
  有了孩子之后,她对杜霸天的憎恨一天一天地减少了,因为他毕竟是万棠的父亲。
  但这时候不知为何,她又再想起十八岁生日那一天的情景。
  她忽然又再把憎恨的火焰重新燃起,而且还扩散得很快很快。
  她甚至有杀了杜霸天的念头!
  忽然间,黄包车停了下来,而且还停在一条阴暗偏僻的巷子里。
  “咔嚓”一声,惊醒了正在胡思乱想的袁心心。
  那是一柄弹簧刀子所发出的声音,这种刀子的刀锋当然很锋利,只要轻轻一割,无论是任何人的脖子都非断了半截不可。
  刀锋已架在袁心心的咽喉上,而握着这把刀的人,正是刚才拉动着黄包车的车夫。
  他虽然是一身皮包骨,但胆量倒还不小。
  “拿钱来!”
  车夫压低着嗓子,又说:“不要大呼小叫,否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袁心心却还是很镇定:“小兄弟,你是那一条道上的?”
  车夫冷冷道:“杜夫人,少来这一套,我是个无主孤魂,正是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野鬼,不要说你丈夫是杜霸天,便是玉皇大帝的老子,今天——钱我要定了!”
  袁心心叹了口气,道:“钱,真的是那么重要吗?”
  车夫道:“你是花惯了钱的人,当然不知道咱们穷人为了一毛钱也会大动肝火,甚至是拚掉一条性命!”
  袁心心吸了一口气,终于把手里的皮包双手奉上:“你有胆量,便把它拿走好了。”
  车夫立刻把钱抢了过来,但刀子还是架在她的脖子上。
  袁心心冷冷地一笑,你还呆在这里做甚么?这皮包里的钱,已足够你享用二百年。”
  车夫点点头:“我知道,但是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袁心心赫然一跳:“你要杀我灭口?”
  车夫摇摇摇头,道:“没有这个必要,现在天色已经黑了,而且我的脸曾经化装,你是认不出我的庐山真面目的。”
  袁心心道:“那么你为甚么拿了钱还不走?”
  车夫忽然把钱夹在胁下,伸出左手在她的脸上用力一摸。
  袁心心吃了一惊:“你要干甚么?”
  车夫桀桀一笑说:“钱虽然很重要,但像你这样的美人儿,却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袁心心怒道:“你疯了,我是杜夫人,是杜霸天的妻子!”
  车夫道:“今晚若错过机会,只怕我这一辈子也再难一亲芳泽了。”
  他说的话已经露骨,左手也更不规矩了。
  袁心心又惊又怒,正待拚死呼叫,车夫的嘴巴已紧贴在她的唇上。
  袁心心只觉得一阵酒臭直上心头,她几乎立刻就要昏倒过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车夫的眼珠突然向外怒凸出来,而袁心心却嗅到了一阵血腥的气味。
  车夫手里的刀不见了,原来它已插在自己的颈后。
  他颤抖着转过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瞧着一个人。
  那人也冷冷地望着他,说:“很对不住,但刀是你自己的,命也是你自己的,所以你死了也不能怪任何人。”
  车夫没有说甚么,只是凄然地一笑就仆倒下去。
  袁心心仍然坐在黄包车上,虽然天色已晚,但在星光下她看来还是一么动人。
  “你受惊了?”
  那人是希云,他穿着的西装在晚间看来份外夺目。
  但他的目光更明亮,连天是最灿烂的星星也比不上。
  袁心心忽然冷笑:“我当然是受惊了,但你却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英雄。”
  希云深深地凝视着她:“你认为这个劫财劫色的家伙是我的同党?”
  袁心心冷冷道:“他怎么配做你的同党?他只能算是一个连死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冤大头而已。”
  希云微笑:“你现在饿不饿?”
  袁心心摇摇头:“不饿,就算饿死了,我也不会陪你这种人吃饭!”
  希云望住她,突然用力抓住她的双臂:“我知道你并不是那种高傲的人,你不肯陪我,是因为自卑在作祟!”
  袁心心睁大着眼睛,怔怔地看住他:“你……你竟敢伤害我?”
  希云冷冷地一笑:“你放心好了,就算我真的成了一个狂人,也绝不会把你强奸。”
  听见“强奸”这两个字,袁心心不由自主地用手捧着头,然后就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十分响亮,居然把希云吓呆了。
  “请你不要再哭!”
  他叫嚷起来:“你已不是一个孩子了!”
  “我哭我的,跟你有何相干?”
  她哭得更凄切,脸上满是泪痕。
  希云沉声道:“你若在家里哭,就算哭三日三夜我也不管,但是这里是每个人都可以经过的地方,你再哭下去,给人看见了可不有趣。”
  袁心心的哭声终于收敛下来:“好,我不哭,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希云叹了口气,道:“算了,我送你回去。”
  袁心心摇摇头:“不要你送,我自己还能走路。”
  希云道:“你不害怕?”
  袁心心不睬他,她抹干了脸上的泪水,就从黄包车上走下来,却又再狠狠的瞪了希云一眼才匆匆离去。
  天色好像更漆黑了,希云的眸子却更明亮,就像是一只夜猫子。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猫儿的叫声。
  他的瞳孔陡地收缩,甚至连胃也收缩着。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3 11:32: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客厅密谋商策略 派遣杀手捉鬼王

  因希云又想起了一句话,那是一个既沉默而又容易害羞的姑娘说的。她说:“你的眼睛真像猫……”
  猫儿的叫声只是叫了一会就停下来。
  但接着,希云又听见另外一种叫声。
  他一听便听出,那是袁心心的叫声。
  又是另一个劫财劫色的家伙出现了?
  希云没有迟疑,立刻就像一支箭般向前冲了过去,他跑得很快,但他才冲出这条黑暗的巷子,立刻就有七人拿电筒照射在他的身上。
  希云停住了脚步,眯着眼说:“你们是甚么人?”
  一个方脸大汉,干笑着说:“咱们也很想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在短短几十分钟之内就把达叔的赌场整间买了下来?”
  希云也干笑两声,道:“我姓希,叫希云。”
  方脸大汉冷冷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名字。”
  希云道:“我是从南方来的。”
  “南方?”
  方脸大汉怪笑着,仔细打量着他,很久才说:“是不是广州白蛇帮的人?”
  希云道:“不是广州,是杭州。”
  “杭州?”
  方脸大汉“唔”的一声:“这么说,你是杭州虎鲨会的人了?”
  希云仍摇摇头:“在下也和虎鲨会扯不上半点关系。”
  方脸大汉冷冷一笑:“那么你到底是甚么来历?”
  希云扬眉一笑道:“我没有甚么了不起的来历,跟厉鬼帮也没有半点过节。”
  方脸大汉道:“你倒聪明,居然猜到了我们是厉鬼帮的人。”
  希云道:“除了厉鬼帮,又有谁敢在街上掳劫杜夫人?”
  方脸大汉笑了笑,说道:“不错,杜霸天的老婆,也只有咱们厉鬼帮才敢把她劫走,但是那个黄包车的车夫又是何方神圣?”
  希云笑说道:“也许是个穷疯的混蛋。”
  方脸大汉冷冷的道:“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希云道:“你认为内情很复杂?”
  方脸大汉叹道:“你是情场上的一流高手,这种把戏,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好了。”
  希云并未有正面回答,只是问道:“杜夫人呢?”
  方脸大汉向后面一指:“这位美人儿就在咱们的汽车里,你要救的人,大可再施展一下英雄救美的手段。”
  说到这里,众人哈哈大笑。
  希云居然也笑了。
  方脸大汉盯着他,忍不住问:“你又在笑甚么?”
  希云又再笑了一会,才道:“我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每逢遇上了蠢材都会大笑一顿的。”
  方脸大汉笑声突然停止。
  接着脸色一沉,道:“这里除了你之外,难道还有第二个蠢材吗?”
  希云哈哈大笑:“当然有。”
  方脸大汉道:“这个蠢材是谁?”
  希云道:“徐一刀。”
  方脸大汉脸色更冰冷:“徐一刀又是谁?”
  希云笑了笑,道:“当然就是你这个笨绝的混蛋!”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方脸大汉早已拿刀在手上,“飒”一声就刺向希云的咽喉。
  方脸大汉就是厉鬼帮著名的杀手徐一刀!
  他的刀又快又准,自从十五年前闯荡江湖至今,他这一手刀法无论在甚么样的高手面前都没有含糊过。
  在厉鬼帮,从来没有人敢怀疑徐一刀的刀法,因为他们都知道,徐一刀向谁动刀,谁就必败无疑,没有一次例外的。
  就在这刹那之间,只听见有人惊呼一声,只道希云立刻就要血花四溅,横死街头了。
  惊呼的虽是袁心心,她现在也已陷入了险境,但却不禁为希云的遭遇而担忧。
  每个人都认为希云死定了,谁知就在这时,徐一刀突然仰天一个筋斗摔了出去,手里一尺二寸长的刀已冲天飞起来。
  厉鬼帮的人全都呆住了,他们实在很难相信,世间上竟然有这么快的拳头。
  徐一刀向后摔了出去,是因为下颚中了一拳。
  他已很久很久没有挨拳头的滋味,而且也从来没有遇上过这么可怕的拳头。
  徐一刀中拳倒下去之后,立刻有人吼叫道:“姓希的,你若想单人匹马就把杜霸天的老婆救出去,那简直是在做梦!”
  这人是厉鬼帮里极凶悍的打手,提起了雷棒子,就连徐一刀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雷棒子用的武器就是棒子,青铜棒子。
  他手里这根青铜棒子已敲碎了无数人的头颅,也打断过无数人的手脚。
  这时候,他这把青铜棒子用力一挥,六七个厉鬼帮的打手,就向希云一起扑了过来。
  雷棒子同时又大喝:“小白子,先把那婆娘载走!”
  小白子就是那辆汽车的司机,而在汽车的后排座位上,又有两个大汉胁持着袁心心。
  但小白子才把车子开动,面前的挡风玻璃就已经给打碎了。
  打碎挡风玻璃的是一块石头,这块石头虽然并不很大,但来势却极是急猛,只听见“波”的一声,挡风玻璃完全碎裂了,小白子也立时血流披脸,伏在驾驶盘上。
  汽车后排座位的两个大汉也是大吃一惊,正要打开了车门,一柄斧头已砍了进来。
  坐在右边的大汉惊呼一声,要闪躲已来不及,只听得一阵骨裂声响,那柄斧头已不偏不倚地砍入了他的面门中央。
  鲜血狂喷,但惊呼声却是立时为之中绝。
  好凶的一斧,好厉害的杀人手法!
  袁心心也不是全然没有江湖经验的女人,最少,她曾经已多次看见过杀人的场面。
  但这一次,却令她差点要发疯了。
  在她的身旁,有两个陌生的彪形大汉,他们都手持着利刃,一脸穷凶极恶的样子。
  但忽然间,一柄斧头砍杀过来,其中一个恶汉就已面目狰狞地死了,而另一个看见形势不对,也匆匆从另一方打开车门,亡命向外飞奔。
  但他才跑出几步,背后已有一柄斧头向他直飞了过来。
  这大汉一声闷哼,也中斧仆倒下去。
  袁心心这才面无人色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但她才钻出车子,立刻又和一个人撞个满怀。
  她吃惊地抬起了头,瞧着那人。
  那人也凝视着她:“你受惊了?”
  “希云!”
  她长长地吐出口气:“你没有受伤?”
  希云摇摇头:“没有。”
  袁心心望着他,忽然低头一看,讶然地发觉他的左腿正在流血。
  不但流血,腿上还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插在那里。
  她吃惊地叫了起来:“你还说没有受伤?”
  希云微笑着,说:“这一点小意思,又何必那么紧张。”
  袁心心深深地吸了口气,说:“这不是小意思,你流了那么多血!”
  希云耸耸肩:“为了你,受一点伤又算得了甚么?”
  袁心心的脸颊陡地一红,低声说:“伤口很疼吗?”
  希云凝注着她,过了很久才说道:“伤口有点痛,但那并不要命,最要命的是……”
  袁心心忙道:“你还受了别的伤?”
  希云道:“伤倒没有,病却发作了出来。”
  袁心心关切地注视着他:“是甚么病?是不是胃疼发作?”
  希云道:“你说的也差不多了,但那不是胃疼,而是饿病。”
  “饿病?”
  袁心心立刻垂了脸,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是不是一定要我陪你吃晚才行?”
  希云道:“那倒不一定,但你若不肯,我就只好不吃饭,改为喝酒了。”
  袁心心道:“肚子饿了就一定要吃食物,喝酒只会把肠胃弄得更糟。”
  希云笑道:“我这个人自出娘胎之后,本来就是一团糟,无事忙。”
  袁心心忽然环顾四周一眼,道:“你们打走了厉鬼帮的人,只怕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希云笑了笑,道:“我们本来就有数之不尽、麻烦顶透的事,就算再加上一个厉鬼帮,那也不算得甚么。”
  袁心心道:“你的手下呢,怎么都不见了?”
  希云摇摇头,道:“我没有手下。”
  袁心心道:“但刚才打走厉鬼,又用斧头杀死两人的又是谁?”
  希云道:“这都是我的朋友,他们现在算是功成身退,暂时消失在这漫长的黑夜里。”
  袁心心道:“是朋友,不是手下?”
  “不错,是朋友,并不是手下,这一点是很重要的,希望你以后不要把这个名词混淆了。”
  袁心心点点头,嫣然一笑道:“我以后一定会记住的。”
  希云忽然拉着她的手:“你的名字是否叫心心?”
  袁心心的手一阵颤抖,想缩开去,但希云却把她拉得更紧。
  “不!”
  她低声叫了起来:“这是不可以的,我……我是杜霸天的……”
  希云没有让她说下去,忽然把她抱住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清澈,但眼神却有点奇诡意味。
  他把她的身子抱起来,两人的脸对个正着。
  “希云!”
  她的声音已像是在哀求,她不断地摇头,也用力地抗拒。
  “心心,不管你是谁,我要你老老实实的回答一句话。”
  “你……你要问甚么?”
  “你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你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她嗫嚅地说。
  “除此之外呢?”
  “你,你很狂,真的很狂,就像个不怕死亡,也不知道畏惧的疯子。”
  希云微微一笑:“你说对了,完全说对了。”
  袁心心望着他。
  希云忽然又逼近了一点:“看来没有别的男人吻过你吧?”
  “当然没有,你也同样不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希云已吻在他的嘴唇上了。
  “不……”
  她想挣扎。
  但在刹那之间,她挣扎的力量已消失了,完全地消失。
  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她实在难以置信,今夜竟然会有这种不可思议的遭遇。
  希云是这般强健,又充满了男性的魅力,她知道这次是难以抗拒的。
  奇怪的,她居然原谅了希云,甚至还原谅了自己。
  但眼前的人儿,却又是那么陌生,这一切的一切都彷佛只是一场奇怪的梦。

  ※  ※  ※
  杜霸天躺在他卧室里那张铺着狼皮的大床上。
  在他的身旁,有两个妙龄女郎,样子也生得娇艳可人,正在为他按摩。
  这两个女孩倒是穿着得相当整齐,而且按摩的手法也十分正宗,倒并不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那种。
  按摩能消除疲劳,甚至还可以医治疾病。
  当然,这也是一种很舒适的享受。
  但杜霸天并不是在享受,他的脸色一直都阴沉得像一块木头。
  卧室的门是半掩着的,这表示他随时都可以接见他的手下,或者是到访的宾客。
  门外忽然响起了林忠的声音:“主人,卓二少和郭公子都来了。”
  杜霸天立刻从床上跳起,然后迅速地披上一件厚厚的长袍:“银狐呢?这混蛋怎么还没到?”
  林忠说:“银狐先生在地狱里说,他会尽快赶到这里来的。”
  杜霸天已冲出卧室,从铺满红地毯的梯级急步往下走,来到了富丽辉煌的大厅。
  大厅中已有两个人站立着,年纪较大,唇上蓄着两撇胡子,穿上一袭绿色长袍的人,就是法租界里最大的赌场的总管卓昆,一般人都称呼他卓二少。
  在卓二少身边的,是个脸色青,眼眶深陷,显然是由于酒色过度而弄坏了身子的公子哥儿,他穿着一套纯白色的西装,领上结着鲜红的蝴蝶结,而里面穿着的衬衫却是纯黑色的,令人看来有着一种冷酷而深沉的感觉。
  他姓郭,名世元,原来是个富家公子,但现在却已成为职业杀手。
  一般人都叫他郭公子。
  郭公子是个风流汉,也是个薄情郎,这都是杜霸天绝不欣赏的。
  但郭公子却是一个杀人好手,也是很出色的保镖,十个八个绝不是他的对手。
  杜霸天正需要这种人,尤其是这位郭公子,还有一段显赫的家世作为掩饰,那就更加难求了。
  虽然,郭公子花钱很厉害,但杜霸天却一点也不肉疼。
  他认为郭世元是值得花大量金钱的。

  ※  ※  ※
  门钟突然响起,银狐终于来了。
  银狐是个混血儿,他父亲是英国人,从伦敦来到了广西。
  后来,这位英国商人又来到了南京,认识了一位才女。
  这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皆精,对付男人也很有一手功夫。
  但这位英国商人的功夫更厉害,居然打败了无数情敌,把这才女娶了回来。
  不到一年,他们就生下了银狐,但在银狐七岁那年,这对夫妇就给野猫党的人砍死了。
  据说,他们想勒诈野猫党,但勒诈不成,反而送掉了性命。
  又再过十二年。
  就在那一年,威震南京的野猫党突然发生了连串钜变,五个掌握大权的头子先后相继死在住所里。
  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只有杜霸天心里有数。
  因为银狐曾向他借钱。
  银狐借钱是要买一支手枪,而他用了五颗子弹,就把野猫党的五大头子全都送进地狱里。

  ※  ※  ※
  银狐才进入厅里,就已听见杜霸天的声音,彷佛雷电一般惊叫起来,道:“你们可知道,老子快要给那群厉鬼捏死了?”
  郭公子摇摇头,道:“世间上没任何鬼怪有如此威力,除非他们根本就不是世间上的怪物。”
  卓二少也说:“厉鬼帮虽然嚣张一点,但不见得有甚么雄厚的实力跟我们对抗。”
  杜霸天一拍身边的桃木圆桌,瞪着眼睛道:“他们并不是对抗老子,而是在老子的面前张牙舞爪。”
  卓二少眉头一皱:“厉鬼帮真的这么猖獗吗?”
  杜霸天冷冷一笑:“老子不管他们是甚么鬼怪,总之要他们连鬼也做不成。”
  卓二少也说:“但鬼头子到底是谁,直到现在还未有人弄清楚。”
  杜霸天说道:“所以咱们一定要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否则将来死落黄泉,却连仇人的样子怎样都不知道,那就做人做鬼都是冤枉的了。”
  郭公子沉吟一会,道:“我会听人说过,鬼头子是个大麻子。”
  卓二少道:“但也有人说,鬼头子年纪三十出头,而且长得十分英俊。”
  杜霸天冷声道:“老子甚至听过鬼头子根本不是男人。”
  卓二少一怔:“不是男人?难道鬼头子是个女人吗?”
  杜霸天又哼一声,道:“不是个女人,而是一个他娘的不男不女的妖怪。”
  卓二少“噢”的叫了一下,道:“那也不是奇事,照我看这厮九成九是个妖怪。”
  银狐一直没有说过半句话,到了现在杜霸天问他,他也只是摇摇头,没有甚么表示。
  杜霸天浓眉一扬,道:“这是甚么意思?”
  银狐这才淡淡的说:“咱们这里谁也没有见过鬼头子,对于一个完全没有认识的人,我又怎能对他有甚么看法?”
  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卓二少的头上。
  卓二少的脸色立刻变为灰白色,这里若不是杜霸天的公馆,光是为了这句话,他可能就会马上跟银狐翻了脸。
  但杜霸天却没有看见卓二少的脸,只是继续问银狐:“对于一个这样神秘的敌人,你认为要用甚么手法来对付这厮?”
  银狐的脸色开始变得慎重起来,他沉吟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对付这样一个敌人,我们是处在下风的。”
  卓二少冷冷一笑,忍不住道:“只怕未必!”
  杜霸天“哦”的一声,回头盯着卓二少说道:“莫非你已有了对付鬼头子的法子?”
  卓二少道:“办法不是没有,但却要花点钱。”
  杜霸天道:“要花多少?一千块?一万块?还是十万块?”
  卓二少笑笑了笑,道:“你认为值得花多少就花多少,但总用不着十万块那么多。”
  杜霸天瞳孔收缩,忽然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是不是那两句八字真言?”
  卓二少点点头,说:“不错,正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杜霸天也点点头,说:“那么,你要多少奖赏,才可以把鬼头子的脑袋拿回来见我?”
  卓二少吃了一惊,急道:“羁天,千万不要误会,我若可以杀得了鬼头子,又怎敢向你老人家要求甚么奖赏?”
  杜霸天冷冷一笑:“你跟老子,本来就是自己人嘛,对不?”
  卓二少忙道:“当然是的。”
  杜霸天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自己人若干得掉鬼头子这怪物,也就不必计较甚么奖赏了,对吗?”
  卓二少又重复着刚才那一句:“当然是的。”
  杜霸天道:“所以,重赏求勇夫,这勇夫必然就是指外人了?”
  卓二少轻轻咳了一声:“这……这也不错。”
  杜霸天陡地跳起来:“砰”然的一拍桌子:“你是不是认为老子这张脸还不够黄?在南京,谁不知道老子手下人材济济,杀手如云?倘若连对付一个鬼头子也要求助于外人,那岂不是把自己的脸皮掀开了,让人家做为笑柄?嘿嘿,那时候老子的脸不但会给别人笑黄,甚至会被笑得变成一团黑泥般难看。”
  卓二少碰了这口大钉子,立刻不敢再开口说话了。
  当然,他的脸色绝不好看,就算不像是一团黑泥,最少也像是黄泥一样了。
  由于前车可监,郭公子也不敢轻易说甚么,他知道杜霸天若是发了脾气,那是谁也劝阻不住的。
  但银狐却沉声说道:“天哥,你这种想法却是大错特错。”
  “我错了?”
  杜霸天紧绷着脸:“你是说老子错了?”
  银狐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悬赏杀敌,绝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尤其是对付这种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向别人展示的鼠辈,这种法子往往可以收到奇效。”
  杜霸天皱着眉,道:“但老子总是认为,与其指望外人来帮忙,倒不如自己动手把那鬼头子干掉,才更痛快。”
  银狐道:“我也是这么想。”
  杜霸天一怔:“你既然也是这么想,何以又赞成悬红宰鬼?”
  银狐道:“这是疑兵之计,而”且也可以对鬼头子造成一种额外的压力。”
  杜霸天目光一闪,忽然哈哈一笑,道:“对!老子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怎么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银狐道:“所以,天哥不但要悬赏,而且赏格的数目一定要特别惊人,那才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杜霸天“唔”一声,道:“不错,老子出的赏格越多,那厮就会受到越大的压力,甚至可能会对自己的亲信也疑神疑鬼。”
  银狐点点头,道:“那时候,就是我们最有利的时机了。”
  杜霸天也连连点头不迭,接着,他又回头望着卓二少道:“你认为怎样?”
  卓二少干笑说道:“我自然认为是很好。”
  杜霸天拍了拍他的肩膊,笑道:“老子就是这等急躁脾气,刚才怪错了你,真是操你娘的大大不对。”
  这就是天哥的道歉。
  他虽然说自己怪错了人,又承认自己大大不对,但却又加上一句“操你娘的!”,可算是也不吃亏。
  卓二少却一点也不介意,忙道:“天哥没有甚么不对,只是小弟。”
  语焉不详,致令天哥有所误会而巳。”
  杜霸天哈哈大笑:“大家都是自己人,别的不说,就单你这位卓总管,最少已跟老子有二三十年的交情,已是出生入死,共同打出江山,就算一时之间有甚么误会,还不是一会儿就变作过眼云烟吗?真是他妈的,哈哈哈!”
  卓二少也笑了,但那是阴笑,自然是笑得相当勉强的。
  杜霸天笑了一会,道:“就照这么办,现在时候已不早了,大家请先回去休息。”
  三人立刻告辞。
  但接着,杜霸天却又把郭公子叫住:“世元,老子买了一对毛公鼎,想请你监定一下,会不会是贋品?”
  于是,只有郭公子留了下来。

  ※  ※  ※
  卓二少和银狐都走了。
  郭公子道:“毛公鼎是稀世奇珍的古董,想不到天哥也有此雅兴,买了一对回来?”
  杜霸天干笑两声。
  “毛公鼎又不是女人,你以为老子真的会有这个兴趣么?”
  郭公子道:“那么,天哥把我留下来,是另有吩咐了?”
  杜霸天皱着眉,道:“你是我的好兄弟嘛,这里又没有外人,不要对我用到‘吩咐’这种字眼好不好?”
  他说得越是客气,郭公子就越是恭谨。
  虽然郭世元是富家子弟出身,但他却是个识时务者的俊杰,绝不会在天哥面前有半点嚣张的表现。
  杜霸天盯着他,虽然嘴里说得客气,但其实心里却大是欣赏。
  卓二少虽然也对天哥十分恭顺,但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诃谀奉承的话太多了,就算天哥不觉得肉麻,旁人听了也会忍受不住。
  杜霸天虽然脾气暴躁,但却并不真的糊涂,所以对于卓昆经常大力拍自己的马屁,也会感到有点不大舒服的感觉。
  但郭公子却不会这样,最少,他即使是在拍马屁,旁人也不会明显地察觉得到,更不会有肉麻之感。
  杜霸天在厅子里踱了三四分钟,才目注着郭公子说:“海峰给那群厉鬼怪干掉了,你可知道这一件事?”
  郭公子点点头,道:“这件事,力群已对我说过。”
  杜霸天目中闪动着愤怒的光芒,道:“海峰那小子虽然不知好歹,居然与仇一鬼的侍妾私奔,但这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罪行,最大不了把他扑一顿也就算了,但那群厉鬼却连老子也不卖帐,说宰就宰,完全不把老子放在眼内!”
  郭公子长长叹息一声,道:“我早就知道,玉莹是个狐狸精,迟早要害死袁少爷的。”
  杜霸天脸色一寒:“你说的玉莹,是不是仇一鬼的侍妾?”
  郭公子道:“不是她又还会是谁?”
  杜霸天道:“你早已知道,海峰勾引玉莹?”
  郭公子道:“不是袁少爷勾引玉莹,而是玉莹用媚功把袁少爷迷住。”
  杜霸天脸色又是一变:“你怎么不劝劝海峰?”
  郭公子叹了一声,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种男女间的私情,又怎能劝阻得住?”
  杜霸天瞪着眼,道:“但你最少也该向我报告这件事。”
  郭公子道:“这是我的疏忽,但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到玉莹迷惑袁少爷的目的,竟然是要把他引进死亡陷阱里。”
  杜霸天一怔:“这妓子为甚么非杀海峰不可?”
  郭公子道:“原来厉鬼帮早有阴谋,要把袁少爷拉拢过去。”
  杜霸天目光一寒:“你是说,那群野鬼要海峰在老子这里做卧底?”
  郭公子点点头,道:“正是这样,但是袁少爷却怎么说也不肯,并且还打伤了厉鬼帮里的一个打手。”
  杜霸天缓缓地说道:“海峰虽然笨直一点,但对我这个姐夫倒是忠心一片,他不肯做别人的奸细,这一点老子是深信不疑的。”
  郭公子道:“但这却使他酿成了杀身之祸,仇一鬼显然在暗中指使玉莹,叫她勾搭袁少爷,然后把他带到另一个地方,让他连死了也不知道中了美人计。”
  “哼!”
  杜霸天眉毛一扬,咬牙道:“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郭公子道:“玉莹固然是个毒妇,但若不是仇一鬼暗中唆使,她也没有必要干出这种事来。”
  杜霸天怒道:“仇一鬼这条毒妇计虽然杀得了海峰,但他也得盖着一顶绿头巾,真是他奶奶的变态。”
  郭公子道:“俗语说绿巾恐怖,自古皆然,但还是有些连猪狗也不如的男人,并不在乎自己的头顶是否变了颜色,仇一鬼正就是这一种人。”
  杜霸天左手一摇,哼声道:“不要再提海峰那笨蛋了,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那条死野鬼。”
  郭公子道:“常言道,树大招风,位高势危,天哥这几年来的成就,虽然是用血汗拚回来的,但是在旁人的眼里,却还是难免有着又羡慕又嫉妒的感觉的,那厮显然就是针对着您老人家而来的。”
  杜霸天冷笑道:“这条野鬼要取代老子的位置,只怕还没有那么容易!”
  郭公子道:“但敌暗我明,这一仗若是全面火并起来,倒是万万不可大意。”
  杜霸天道:“我把你叫回来,就是想听听你心里怎么想。”
  郭公子道:“银狐的话很对,用重赏来压逼鬼头子,这是一个可行之法。”
  杜霸天道:“原因何在?”
  郭公子道:“从这两三年的情况看来,鬼头子委实是个非凡人物。”
  “这个自然,”
  杜霸天也不得不承认:“这妓子养大的野鬼,若没有几分本领,也不可能连老子都被他气得团团乱转。”
  郭公子道:“但鬼头子为甚么一直不敢露脸,这一点非要查清楚不可。”
  杜霸天点点头,道:“这一点老子也已经想过,其中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这厮害怕老子的报复,所以就一直藏头露尾,不敢见人。”
  郭公子道:“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们也万万不能忽略。”
  杜霸天瞪视着他:“你的意思,是说那条怪物可能会是老子已经认识的朋友,或者是亲戚之类的人物?”
  郭公子道:“不错,而且可能会是天哥的手下,这当然也包括郭世元在内。”
  杜霸天哈哈笑道:“就算老子怀疑自己的儿子,也绝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去。”
  郭公子道:“知人口面不知心,在事情没有明朗化之前,天哥无论对谁都不能不有所防范。”
  杜霸天道:“你却不同。”
  郭公子道:“我又有何不同之处?”
  杜霸天笑道:“你虽然酒色财气件件皆精,看来十足十是一个花花公子,但老子却反而对你一千万个放心。”
  郭公子微微一笑:“我还是不懂。”
  杜霸天道:“道理简单极了,因为你脑后并无反骨,所以绝不是个反叛老子的人。”
  郭公子又笑了笑:“但如今科学昌明,说不定我曾经动过手术,把脑后的反骨割掉了。”
  杜霸天又是一阵大笑:“这个可能性,老子更不相信。”
  郭公子道:“天哥是认为现在的医术还未能做到这个地步?”
  杜霸天摇摇头:“老子对医术就像是对古玩一样,完全是他奶奶的一窍不通,但老子却知道,就算医术再进步,你也绝不肯去动这等捞什子手术的。”
  郭公子道:“这又是甚么道理?”
  杜霸天笑说:“因为你害怕流血。”
  郭公子道:“我是天哥座前的杀手,又怎会害怕流血呢?”
  杜霸天道:“别人流血,你当然无需害怕,但若要你自己流血,那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郭公子叹了口气:“天哥果然精明,世元佩服,佩服!”
  杜霸天笑道:“不要说你,便连老子对自己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郭公子又叹了口气,道:“说句真心话,若不是天哥多年以来眷顾于世元,我这个败家子早就死在街头了,又怎能有今时这般日子?”
  杜霸天很是高兴,道:“你能够饮水思源,那是十分难得的,只要老子渡过野鬼这一关,老子绝不会亏负了你。”
  郭公子忙道:“天哥对待世元已是恩重如山,你老人家若再说这些话,世元可要惭愧得无地自容了。”
  “好!老子不再婆婆妈妈便是,”
  杜霸天又笑了笑,接着说道:“鬼头子的事,咱们要不急不乱,相信总有办法可以解决的,但仇一鬼和玉莹这对狗男女,却是万万不可放过。”
  郭公子道:“天哥是不是要世元去对付他们?”
  杜霸天道:“仇一鬼是主凶,这混球若还容许他活下去,老子这张脸实在挂不住。”
  郭公子道:“这姓仇的嗜赌贪杯,杀之不难,还有玉莹又怎样?”
  杜霸天忽然眯起了眼睛,笑容暧昧地问:“这妓子的媚功真的很厉害?”
  郭公子也学他眯着眼,同时压低了嗓子说:“不瞒天哥,这个婆娘,的确是个罕见的人间尤物,要命的骚货。”
  杜霸天桀桀一笑:“这种骚娘子,你不怕她要了你的老命?”
  郭公子道:“只要把她老公升了天,这骚货就不会害人,但世元早已酒色过度,若再让这尤物缠住,只怕很快就会消化不良。”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得古怪之极。
  杜霸天拍了他的肩膊,笑道:“你若怕弄出肠胃病,这骚货不妨交给老子,让我用火炮把她炸个稀巴烂。”
  郭公子躬身一笑道:“合该如此!”
  杜霸天哈哈一笑:“老子今天整日都不高兴,但是跟你谈了这十几分钟后,立刻就变得心情大佳,难怪在风月场中,你比甘老板、王元老和方少爷还更受人欢迎了。”
  郭公子道:“世元荒唐渡日,本该重打一百大板才对。”
  “甚么一百大板!”
  杜霸天用力一地摇头:“你是老子的手下大将,谁敢动你一根汗发,老子就要了他的狗命。”
  郭公子感激地说:“天哥对世元真是太好了。”
  杜霸天又眯着眼睛,笑道:“你若要报答老子,并不是甚么难事,只要把那骚货带来,让我为海峰一雪冤仇便是。”
  郭公子一拍胸膛,道:“这件事世元就算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好办妥。”
  杜霸天哈哈一笑:“如此甚好,老子等候你的佳音,同时祝君好运。”
  然后,郭世元就告退了。
  三分钟后,杜霸天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轻轻拍了拍手,在一张蓝色沙发后面,立刻就钻出了一个全身穿着黑色衣裳,还蒙住了脸孔的人。
  在杜霸天的公馆里,居然会匿着一个这样的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杜霸天却一点也没感到意外,显然,他早已知道这蒙面人的存在。
  这黑衣蒙面人身材很普通,正是不肥不瘦,也是不高不矮,但他的动作却很敏捷,一下子就跃过了那张沙发,来到了杜霸天的面前。
  杜霸天沉着脸,道:“郭世元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蒙面人点点头,道:“都已听得很清楚。”
  杜霸天道:“他是个聪明人,而且聪明到了极点。”
  蒙面人道:“你不信任他?”
  杜霸天冷冷一笑:“到了这个时候,除了你之外,我还可以相信谁?”
  蒙面人道:“但你不是说过,他脑后并无反骨吗?”
  杜霸天冷笑道:“他脑后虽无反骨,但却难保没有包藏祸心。”
  蒙面人道:“所以你要我注意他?”
  杜霸天道:“为了整个组织的安全,我不能不小心一点。”
  蒙面人点点头:“我明白。”
  杜霸天道:“我知道你会明白怎样干的。”
  蒙面人道:“时候不早了,你若没有别的事情要说,我现在就要告辞。”
  杜霸天挥了挥手,说道:“好,你走罢。”
  蒙面人立刻又纵身跳回那张沙发的背后,然后就消失了踪影。
  只怕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沙发背后,居然有一条暗道,可容一人进出。
  当蒙面人离去后,杜霸天就看见了袁心心,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回来就坐在桃木圆桌旁的大椅上。
  杜霸天的脸色又再沉下。
  “现在是甚么时候了?”
  袁心心道:“墙上的挂钟会很准确地告诉你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杜霸天立刻冲上前,一手抓住她的衣襟,厉声道:“海峰福薄命短,干老子何事?你整天拿老子来发脾气,算是甚么意思?”
  袁心心昂着脸,尖声叫了起来:“我知道,海峰该死,我也该死,你为甚么还不杀了我?”
  杜霸天怒道:“老子是你妈的好女婿,是你唯一可以从一而终的好老公,咱们要同谐白首,一辈子也不分离!”
  袁心心冷冷一笑:“我要从一而终,但你又怎样?”
  杜霸天道:“老子对你不好吗?”
  袁心心冷笑道:“当然很好,最少,和明明、玲玲、如花那些狐狸精比较,还算是个可以站得出来见人的正宫娘娘!”
  “甚么正宫娘娘歪宫娘娘的,你看戏看得太多啦!”
  杜霸天放开了她,声音也低沉了不少。
  袁心心却直视他:“你还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杜霸天吐了口气:“这几天,外面的形势相当不好,你还是少出外,多点管教万棠好了。”
  袁心心冷冷道:“我已受够了,以后,你也多点约束手下,别再让他们到处惹事生非。”
  说完后,腰肢一拧,登上二楼卧室,再也不望杜霸天一眼。
  不久,楼上传来“砰”然一声巨响,那是袁心心用力关上房门的声音。
  杜霸天紧绷着脸,一跺脚,然后就摇了一个电话。
  “谨王,老子是霸天。”
  “霸天,有甚么嘱咐?”
  “他奶奶的熊,你昨晚是不是跟南西街那伙俭儿赌钱去?”
  “这……这……是的……”
  “你真是蠢精孵笨蛋爆出来的笨鸟,你怎赌得过那伙骗子?”
  “是小的一时糊涂,喝多了酒,所以才跟他们赌了几手的!”
  “赌了几手,老子快要给你一屁臭昏了。你要赌,大可以跑到老子的公馆赌个天昏地暗,只要他奶奶的运气来了,就算赢三几万块出门,老子也保证没有人敢向你敲诈一块洋钱,那又何必把辛辛苦苦挣回来的血汗钱双手奉送给人家?”
  “小的赌本有限,怎配在霸天的公馆里赌博?”
  “他奶奶个鸟,你要赌本,那是易如放屁之事,明天你到赌场账房找马先生,先拿三千块去花,不够还有商量。”
  “这……这是真的?”
  “老子说话,从来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老马若给少你一块钱,你就打掉他一枚牙齿好了。”
  “小的恐怕……恐怕……”
  “恐怕甚么?”
  “小的恐怕受之有愧,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无功可变有功,你这种担心简直多余!”
  “霸天有甚么差遣,尽管告诉在下,一定在所不辞!”
  “哈!哈!果然爽快,老子要你去干掉一个人!”
  “好!就算天哥要我干掉我的老子,一样照办!”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3 12:48:2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雇请杀手欲行刺 奈何神龙难捉摸

  “你为甚么对自己的亲生老子也一点不客气?”杜霸天道。
  “哼!这个赌鬼,我自出娘胎起,他连一块钱也没供养过我,只捱苦了我的老妈子罢了!”
  “赌鬼老子生下一个赌鬼儿子,真是他奶奶的遗传十足,但老子要你干掉的人,并不是你赌鬼老子,而是一个大白脸!”
  “甚么大白脸小白脸呀?”
  “这个白脸小子又高又大又英俊,所以不妨叫他做大白脸。”
  “这人是谁?”
  “他姓希,叫希云。”
  “希云!是不是刚买下一座赌场的那个希云?”
  “不是那王八蛋还有谁?”
  “在下会记住了。”
  “很好,但这件事情也不必太着急,总要観准机会才下手,务求一击即中!”
  说到这里,杜霸天轻轻地挂上了电话,脸上露出了冷酷的微笑。

  ※  ※  ※
  十二月六日上午七时正,老恩记面馆第一笼包子刚蒸熟,就有一个满身酒臭的汉子摇摇摆摆地走进来。
  老恩记面馆的老店在杭州,这里是分馆,但这馆子的修饰和面点包子,都和杭州南门大街的老店完全没有半点分别。
  在这大清早时分,居然会有个醉汉闯进了馆子,那是十分罕见的。
  但醉汉也是顾客,所以馆里的小伙计阿平还是匆匆摆好碗筷,又斟了一杯烫热的清茶,放在这醉汉坐着的桌子上。
  “这位大爷,要不要一笼包子?”
  阿平试探着问。
  醉汉摇摇头道:“不要包子,我要姨子!”
  “姨子?”
  阿平一怔,继而立即捂着笑说道:“这里是面馆,可不是妓院,请大爷不要跟我开玩笑了。”
  醉汉大怒,忽然抓起装满热茶的杯子,不由分说地就向阿平的脸上泼过去。
  阿平吃了一惊,但总算他早有防备,立刻纵身闪躲开去。
  醉汉又用力一拍桌子,说道:“这里不是有一个很美艳的老板娘吗?快叫她滚出来,陪本大爷喝酒,否则一把火把这鬼店烧了!”
  他这么一闹,馆子里的厨师、伙计和掌柜全都慌了手脚。
  但就在这时,又有几个汉子走了进来,阿平忙道:“有人醉酒闹事,几位还是往别的馆子光顾好了!”
  一个脸色灰白的青衣汉子冷冷一笑:“我就是冲着这个混蛋才来的。”
  醉汉一听见这句话,立时怒叫起来,道:“你才是他娘的混蛋!”
  青衣汉子冷冷道:“仇一鬼,你昨晚是不是又输得一败涂地了?”
  醉汉脸色一变,道:“你是谁?怎知道本大爷就是仇一鬼?”
  青衣汉子向前踏出了一步:“我是来带你去见阎王的勾魂使者。”
  “勾魂使者!”
  仇一鬼陡地狂笑:“你真的可以使本大爷去见勾魂使者吗?”
  不等他说下去,青衣汉子的拳头已闪电般打在他的小腹上。
  仇一鬼立刻被打得咳咳作响,弯下了腰,然后就像只大虾米般蜷伏在地上。
  仇一鬼又惊又怒,勉强抬起了头,但脸上立刻又再挨了一拳,登时鼻血长流,不省人事地昏了过去。

  ※  ※  ※
  上午八时十一分,一桶冰冷的水在仇一鬼的头上直淋而下。
  仇一鬼这才揉开眼睛,就有一道十分强烈的光直射而来。
  这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却也使他又更清醒了一些。
  他用手掌挡住那光芒,怒道:“你们是甚么人?”
  他不知道袭击自己的是甚么人,甚至不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
  等到他稍为定神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给人带到一间宽敞而黑暗的房子里。
  现在,本来已经是阳光普照的时候,但在这房子里,却是四周黑沉沉的,原来所有窗户都被黑色的布帘遮挡着。
  虽然四周都是黑沉沉的,但却有一盏罩着铜罩的大光灯,一直照射着仇一鬼的面庞。
  “你现在到底是鬼,还是一条死人?”
  那青衣汉子的声音又在仇一鬼的耳朵边响起。
  仇一鬼咬了咬牙,说道:“是虎落平阳!”
  青衣汉子淡淡一笑:“好倔强的家伙,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敢骂我们是狗!”
  仇一鬼道:“你连名字都不敢说出来,你不是狗又是甚么?”
  青衣汉子嘿嘿一笑:“我姓冯,叫冯四喜。”
  仇一鬼似笑非笑道:“原来是杜霸天要对付我这个姓仇的!”
  冯四喜道:“你自己曾经干过甚么事情,应该心里有数吧?”
  仇一鬼道:“仇某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但你要害我,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冯四喜微微一笑:“你真是以为自己是一个英雄人物?”
  仇一鬼道:“就算不是英雄,也绝不是狗熊!”
  冯四喜道:“不管你是算甚么,来到了这里,就得说老实话。”
  仇一鬼道:“我本来就是个老实人。”
  冯四喜把灯又移近了一些,沉声道:“玉莹在甚么地方?”
  仇一鬼一怔,随即摇摇头:“不知道,我现在也很想找她!”
  冯四喜脸色一寒:“她是你的姨太太,你怎会不知道她的下落?”
  仇一鬼道:“不要说是姨太太,就算是自己的女儿,我也未必知道她们去那里鬼混!”
  冯四喜冷冷道:“这么说,玉莹是挟带私逃,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来了?”
  仇一鬼呼了一口气:“是又怎样?”
  冯四喜说道:“可否说得详尽一些吗?”
  仇一鬼道:“冯老兄,你也不是局外人了,听说你会陪着杜霸天到过长沙,也曾亲眼看见海峰的尸体。”
  冯四喜道:“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来问冯某?”
  仇一鬼道:“好!我说!是海峰勾搭我的姨太太,他两私奔到长沙去,但却给咱们帮会里的弟兄捉住,本来,他若肯承认错误,事情也许有转圜的余地,但他非但不肯认错,还大言不惭,说杜霸天很快就会把咱们厉鬼帮消灭,这才激怒了大众,终于把他毒打至死,横尸街头!”
  冯四喜笑了。
  皮笑肉不笑。
  看见冯四喜这样发笑,仇一鬼心知不妙。
  就在他准备求饶的时候,一把钢刀已插入他的眉心。
  仇一鬼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冯四喜。
  冯四喜也依样葫芦,跟着他一般,把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  ※  ※
  谨王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倘若赌徒有大小之分,那么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小赌徒。
  他并不是不想大赌,只是赌不起。
  他赌不起是因为他从来就不会有过甚么大钱。
  他从来不曾有过甚么大钱,那是因为他手头上只要有一文钱,也会想尽办法在最短时间之内,把它输得一干二净。
  这一天,他有了三千块!
  杜霸天没有骗他,真的给了他三千块!
  有了这三千块,谨王的感觉,就像是拥有了整个天下!
  他全身轻飘飘的,彷佛连骨头也没有重量可言。
  当然,他是急于去赌博的。
  可是,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他之所以能够拥有这三千块,全然是因为答应了要为杜霸天干掉一个人。
  希云!
  “希云!希云!希云!”
  谨王“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自言自语在骂:“他妈的,老子受人钱财,就得与人消灾,这一次,你怨天怨地,也休要埋怨到老子头上来!”
  钱,就是人的胆!
  有了钱,谨王的胆量就大得难以估计了。
  正当他踌躇满志的时候,忽然在街上遇见一个少年。
  少年拦住他的去路。
  “你是谁?似乎……很面熟!”
  谨王瞧着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少年的脸上,木无表情。
  他说:“你的确曾经见过我,那是五年前的事。”
  谨王“喔”的一声:“你年纪轻轻,居然还能记得起五年前的事,好本领!”
  少年道:“那算不了甚么,只因为我的头脑远比你清醒而已。”
  谨王眉头一皱:“你凭甚么认为我是个糊涂蛋?”
  “就凭你的眼神!”
  “我的眼神有甚么不对劲?”
  “你的一双眼睛正在告诉我,你发了一笔横财,而且数目不菲!”
  “哈,你是来看相的吗?”
  “不,我不是来看相,而是来开枪!”
  “开枪?开甚么枪?”
  谨王咧嘴一笑:“小兄弟,你有枪吗?”
  少年冷冷一笑,当然有,要是连枪也没有,我说的话岂不是等于放屁?”
  “枪呢?”
  “就在你眼前!”
  少年这五个字还没说完,漆黑的枪管已对准着谨王的眉心。
  谨王的脸色变了。
  这少年真的有枪,而且拔枪的手法又快又稳定,竟似是一个经验老到的杀手。
  但这少年会是一个杀手吗?
  谨王不相信,一千一万个不相信!
  但他这个念头才冒升起,枪声已响!
  枪声有如焦雷般在他耳边响起,在刹那之间,谨王唯一的感觉,就是以为自己已变成了枪下亡魂!
  但过了片刻,谨王才发觉,这一枪虽然是真的开了,而且也有子弹射出,但子弹发射的目标,居然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在他身边不足五尺开外的黑衣人。

  ※  ※  ※
  这少年骤然看来貌不惊人,但这一手枪法,却是令人震惊!
  他只是开了一枪!
  就只是一枪,已命中那人的心脏要害!
  谨王没事。
  但他最憎恨,也最令他头疼的尅星魏大民,却在这里无缘无故地死于少年的枪下!
  那人毫无疑问是魏大民!
  谨王固然是个流氓,而这个叫魏大民的家伙,更是无赖中的无赖!
  谨王呆住了。
  他不知道魏大民怎会在这附近出现,更不晓得这神秘少年何以一枪轰毙了他!
  这彷佛是个梦!
  一个不可置信,匪夷所思的梦。
  “你……你是谁?”
  他颤声问这少年。
  少年答:“我姓杜!”
  “姓杜?”
  “不错,杜万棠就是我的名字!”
  “那么……杜……杜霸天大老爷是你的甚么人?”
  “杜霸天是我妈的丈夫!”
  “那么……你岂不是杜……杜少爷吗?噢,我想起来了,在三年前,你曾经跟着杜老爷在沙桥胡同那边出现过!”
  “唔,如此算来,你的记忆还不算太坏,只可惜脑筋还是糊涂得紧!”
  “怎见得?”
  “魏大民一直都跟踪着你,你怎么完全没发觉?”
  “你怎知道他是魏大民?”
  “要了解你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随便花些少钞票,就可以把你所有的资料弄得一清二楚!”
  “你为甚么要了解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谨王莫名其妙其妙地问。
  “我妈的丈夫要你去干一件大事,对不?”
  杜万棠冷冷地盯着谨王的脸。
  谨王吞了一口口水,道:“你又是怎样知道的?”
  杜万棠道:“许多秘密,根本就不是秘密,况且我是杜霸天的儿子,要了解老子的所作所为,对我来说只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杜少爷,你年纪还轻……”
  “年纪轻又怎样?你瞧,我的枪法不是十分准确吗?”
  杜万棠冷笑不迭。
  “玩枪犹如玩火,也许比玩火还更危险!”
  “你弄错了!”
  “哦?”
  “在这年头,枪就是命!”
  “命?”
  “嘿!你怎不瞧瞧,魏大民就是少了一支手枪,所以,他死了!”
  “这道理……好像太牵强一些吧!”
  “你是不是要去杀一个叫希云的人?”
  “你都知道了?”
  “我早就说过,世间上许多秘密,根本就不是秘密!”
  杜万棠冷笑着。
  “要杀希云,好像不太困难吧!”
  “不错,只要你有一把手枪,也许很容易就可以完成任务!”
  “但我没这种玩艺儿……”
  “要杀人,就得有充足的准备,正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道理是任何人都应该明白的!”
  谨王唯唯喏喏地在点头。
  但甚么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其实是半点也不明白的。
  只是,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对他来说都不太重要。
  “杜少爷,你可以把手枪借给我一用吗?”谨王试探着问。
  “不必借,送给你也可以!”
  “真的?”
  “还有甚么真的假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杜万棠并不是随便说说,立刻就把手里的枪递给谨王。
  谨王接过手枪,一双瞳孔发亮了。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这种厉害的杀人武器,在此之前,他连想也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拥有,一把这样的手枪!
  杜万棠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没有把握一枪命中目标?”
  “我以前从没用过手枪!”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杜万棠冷冷一笑:“人是活在这一刻的,他面对的就不是往事,而是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
  “明天的明天?”
  “不错,那就是将来!”
  “你已拥有手枪,将来会怎样?”
  “我……不晓得……”
  “哼!早就知道你是个毫无主见的浑人!”
  “我……”
  “不必吞吞吐吐了,说句老实话,就算你拥有这把手枪,也是于事无补的,因为你根本杀不了希云!”
  杜万棠傲然地说。
  “怎见得?”
  “就算你杀得了他,那又怎样?你以为杜老爷会重重打赏吗?”
  “他已给了我三千块!”
  “三千块算得上甚么?仅得一条人命吗?”
  “在这年头……一条人命未必就值得三千块!”谨王呐呐地说。
  “别人的性命,也许连三十块都不值,但你自己的命又怎样?”
  谨王傻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问题。
  他没想过这问题,也许是因为从没有人这样问他过!
  那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
  谨王猜不通,想不透,他感到自己的脑筋真的越来越糊涂了。
  杜万棠怪笑着。
  他是少年。
  但他这种笑意,却像是一条老狐狸。
  甚至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  ※  ※
  夜已深。
  在古菜里的一个面档旁边,半蹲半坐一个着衣饰皇然的中年人。
  没有人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怎会在街头上吃面。
  他看来已四十岁,但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么老。
  他还很年轻。
  他看来已四十岁,那是因为他曾经装扮过。
  他看来比原来的年岁老了十几岁,颚下的胡子甚至有点花白。
  他是谁?
  面档的主人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每晚到这里吃面的人,都是一般贫苦大众,苦哈哈般的脚色。
  但这中年人无论怎样看,都绝对不像个穷人。
  面,原本很烫。
  烫得可以把嘴唇烫热。
  但放在这男人面前的一碗面,早已搁冷了。
  但这男人不在乎。
  他并不是志在吃面。
  他兽在这里,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在等候一个人……
  人,有很多种。
  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在等待出现的,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  ※  ※
  面档主人是个穷汉。
  他能够在这里卖面营生,并不是因为他有做生意的本钱,只是因为这面档原来的主人忽然发了一笔横财,回乡去也。
  于是,这面档就易主了。
  面档转手,也不是甚么交易,而是一桩施予。
  发了横财的人,再也不在乎这破烂的卖面档摊。
  就像是这个衣着辉煌的男人,他也不在乎这碗面好吃不好吃。
  夜风越吹越冷。
  这人要等候的人,终于出现。
  那是另一个男人,比他打扮得还要堂皇。
  “银狐,累你久候了!”这人一开口就对他说。
  银狐!
  这个曾经刻意把自己容貌装扮过的人,居然就是银狐!
  银狐的脸色立变了。
  而且,他迅速拔枪!
  他拔枪的手法,就算不是全城最快,恐怕最少也会是前五名的好手。
  以往,只要他一拔枪,就得有人躺下去!
  而且,绝不会留下活口!
  枪已拔出,枪管却不是指向这一个男人,而是指向卖面的穷汉。
  穷汉仍在五里雾中。
  他只是自顾自地在喝酒。
  酒,当然不会是好酒,但总还算是酒。
  酒能令人身体发热。
  但却绝不能令他的头脑稍为清醒。
  只是,就算这穷汉的头脑再清醒,眼睛更明快,也绝对不会看得清楚银狐拔枪的手法。
  银狐!
  他拔枪的速度实在太快。
  既然他已拔枪,而且枪管是对准着穷汉的,那么,这穷汉似乎只有一条死路!
  然而,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并不是他躲得了银狐这一枪,而是银狐这一枪根本射不出来!

  ※  ※  ※
  银狐的枪虽已拔出,而且眼中杀机大露,穷汉又怎可能逃过这一劫?
  这是不可能的!
  甚至是绝不可能!
  可是,这种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那是因为一只比银狐更快的左手,突然闪电般扣在银狐右手的脉门上!
  银狐呆住了。
  “为甚么阻止?”他瞠目瞪视着那人。
  “理由简单,因为今晚我忽然很想吃一碗热腾腾的牛肉汤面!”这就是男人的理由。
  这是很充份的理由吗?银狐不晓得……
  他只知道,这面档的主人,已经知道他就是银狐!
  这人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得被杀灭口!
  银狐是谨慎的。
  但这一次,他却冒了很大的险。
  他偷偷地约见了一个人,一个杜霸天极度憎恨,誓要将之铲除的人——希云!
  这是个秘密!
  天大的秘密!
  银狐约见希云,并不是要杀希云,而是……
  这是秘密,绝对不能泄露的重大秘密……

  ※  ※  ※
  穷汉死里逃生,但他并没有半点“惊险”的感觉。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有人曾经向他拔枪。
  银狐拔枪的速度太快!
  希云出手制止他的手法更快!
  而且,他们之间的对话,是用广东话说出来的。
  穷汉是地道的上海人。
  他不懂广东话。
  他只懂得怎样渡过每一个孤单而寂寞的晚上。

  ※  ※  ※
  面,果然热腾腾。
  虽然味道不佳,但总是果腹的食物。
  希云吃了,而且吃得十分快,就像是一头三个月没吃过任何食物的河马。
  银狐瞧着他,不禁双眉紧皱。
  他在这里约见希云,并不是因为想吃这里的面,只是因为这地方相当偏僻,大可以避过杜霸天的耳目。
  但希云却好像有心专程到这里吃面似的。
  吃了一碗,居然还要第二碗。
  他的胃口不错。
  银狐傻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希云,希云却专心地吃面,彷佛除了吃面之外,这里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是值得他关心似的。
  直至希云吃完第二碗面之后,银狐终于再度开口:“咱们……”
  他还没有说下去,希云已叫了第三碗面。
  银狐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他又再呆楞楞的看着希云,彷佛眼前的这个人,是一头有几个胃的牛一样。
  连卖面的穷汉,也不禁对这男人为之刮目相看。
  一口气吞下两大碗面,已算是难能可贵的纪录。
  那是因为这里的牛肉面,的确份量特别十足之故。
  但穷汉也想开开眼界,看着这衣着辉煌的男人,怎样吃掉这第三碗热腾腾而且份量十足的牛肉面。

  ※  ※  ※
  第三大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已煮好。
  希云真的会把这碗面也吃掉吗?
  银狐心想:“机会不大。”
  他猜中了。
  希云并没有吃掉第三碗牛肉面。
  他只是把这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泼在银狐的脸上。
  银狐没有大叫。
  但他也没有闪开。
  一大碗烫热得可怕的牛肉面,就像是从高空飞泻而下的瀑布,几乎全都泼在银狐的脸庞上。
  这是一个教训。
  希云给予银狐的教训。
  他说:“不要背叛你的大老板。”
  银狐背后的大老板是谁,那是人所共知之事。
  杜霸天,岂可轻侮?
  姓杜的固然不可轻侮,希云亦然。
  银狐瞒着杜霸天约见希云,固然是对他自己的后台大老板不忠,而且也存心掂一掂希云的斤两。
  银狐的野心,并不在于投靠甚么人,而是一直都在找寻机会,开阖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天下!
  要开阖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天下,绝对不是简单的事。
  最少,要找寻一块适当的踏脚石。
  以往,银狐一度认为,杜霸天就是他要找寻的一块踏脚石。
  因此,他在杜霸天的面前,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但那只是骗人的技俩。
  只要到达适当时机……
  可是,一直以来,他找寻不着这“适当的时机”。
  杜霸天是一头真真正正的雄狮,不可一世的江湖大枭雄。
  虽然,他表面上看来脾性火爆,做事颇欠分寸,但实际上,他是粗中有细的老江湖。
  他并没有甚么罅隙,可以让银狐得其所愿,反而一天一天给姓杜的控制于指掌间。
  银狐心有不甘。
  他向来自负,他绝不甘心一辈子都给姓杜的压在自己的头顶上。
  他要力求突破。
  他要再度找寻机会翻身!
  他要上海滩每一个人都知道,银狐是不容轻侮的!
  于是,他决定“勾结”希云。
  但他这一次的“勾结”,还没有踏上成功之路,已给一大碗烫热得要命的牛肉面淋醒!
  这是比当头棒喝更难消受的一碗“当头牛肉面”!
  银狐是聪明的。
  只是,聪明人往往被聪明误。
  因为聪明并不等于绝顶聪明。
  聪明的人,当他遇上绝顶聪明的人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变得像个蠢材。
  周瑜已经是个十分十分聪明的人。
  可惜……
  “既生瑜,何生亮!”
  这正是周瑜生命中最大的讽刺和悲哀。
  银狐惨败了。
  希云给他的不单止是一大碗牛肉汤面,还有一个惨痛的教训。
  自此之后,上海滩就再也没有银狐这一号人物。
  他似是蒸气般消失了。

  ※  ※  ※
  清晨。
  虽然太阳甫自云层间冒出来,长街上早已热闹得乱七八糟。
  一个行藏闪缩的青衣人,在熙来攘往的人丛中左穿右插……
  他一身衣裳看来朴素,毫不起眼。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几乎把半边脸都遮掩着。
  只怕绝少人能认得出,他居然就是平时衣履风流,挥金如土的卓二少。
  卓二少!
  他平时日上三竿,才会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
  就算他想爬出来,说不定也会被被窝里另一个赤裸裸的美人儿拉回去。
  但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清晨。
  卓二少一反常态,居然会在这时候,在这条贫苦大众出没的长街上钻来钻去。
  他会是另一个银狐吗?

  ※  ※  ※
  银狐的遭遇,卓二少是不知晓的。
  谁也不知道银狐昨晚遇上甚么事。
  卓二少也向来懒得理会银狐的动态,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做他自己认为应该要做的事。
  杜霸天是他的后台老闯。
  他知道,杜老闯有不少仇家。
  但他也很清楚,无论是谁跟杜霸天作对,绝不是聪明的决定。
  杜老闯不一定是好老闯。
  但卓二少早已今非昔比,他若连这个幕后老闯也放弃了,说不定明天就沦落到街头行乞去!
  所以,卓二少对杜霸天倒是一片忠心的。
  他忠心于杜霸天,也就等于是全力保障自己的财路!
  这些利害关系,卓二少很清楚。
  现在,谁都晓得杜老板要对付一个叫希云的人。
  希云!
  在许多人心目中,这是一个陌生,但却令人震撼的名字!
  这人的出现,有如一阵旋风!而且是威力极强大的旋风!
  没有人能了解他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甫出现,就带来了惊人的风暴。
  而且,最令人惊讶的,是他的矛头,似乎是指向杜霸天!
  连杜大老板的女人都敢打主意,这小子莫不是吃了豹胆熊心?许多人都暗暗仰羡希云。
  但也有更多人暗自同情希云。
  同情希云的人,是认为他斗胆跟杜霸天作对,无疑是自寻死路!
  那是极愚蠢极不智的行为。
  但最少,直到目前为止,希云仍然活得很愉快。

  ※  ※  ※
  改换了朴素衣衫的卓二少,行藏神秘地来到了一间古老的旅馆。
  这旅馆的“年纪”,甚至比卓二少的祖父还要大上好几十年。
  在几十年前,许多人都以为这间旅馆很快就会倒塌。
  但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了,甚至早已改朝换代,不再是满清人统治的天下,但这旅馆仍然屹立不倒,而且在数年前经过一番装修后,业务更蒸蒸日上,顾客如云。
  这未始不是异数。
  卓二少对这间旅馆并不陌生。
  因为这间旅馆,以前本来就是属于卓家的。
  但到后来,卓家家道中落,这旅馆易手,卖给了一个叫冯不笑的生意人。
  冯不笑是个刻薄成家的守财奴。
  但冯不笑的妻子,却很有生意头脑,冯不笑虽然吝啬刻薄,但在妻子的“带领”下,却成功地把这间旅馆重新装璜,以致业务蒸蒸日上。
  卓二少旧地重游,心中是充满感慨的。
  他甫进大门,就看见了冯不笑。

  ※  ※  ※
  冯不笑,平时难得一笑。
  但在这清晨,他一看见卓二少,立刻就笑了。
  只是,他这种笑,是“皮笑肉不笑”。
  “甚么风把二少爷吹到这里来?”
  “少啰嗦,他们到齐了没有?”
  “唔……”
  “干吗吞吞吐吐?是不是都爽约了?”
  “那倒不是,十三个人,全都准时抵达,但此刻时间尚早,恐怕还没有人爬起床。”
  “他妈的,本少爷叫他们到上海滩,可不是叫他们来躲进被窝里大享温柔艳福的!”
  “他妈的,卓二少,别以为俺这间旅馆是窝寨!”
  “怎么了,我上去瞧瞧!”

  ※  ※  ※
  卓二少早已从外地雇聘了十三名杀手。
  这当然是杜霸天的主意。
  雇聘这十三名外地而来的杀手,所费金钱相当惊人。
  但杜霸天不在乎。
  他只是大力催促卓二少及早穿针引线。
  卓二少在别的事情上,也许一无是处,但要找一批杀手,他还是大有门路的。
  果然,十三名杀手都已准时抵达。
  半小时后,卓二少已和这十三名杀手共叙一堂。
  出人意料的,是冯不笑居然也在其中。
  冯不笑也是杀手。
  第十四名杀手!
  部署妥当后,十余人相继出发。
  冯不笑对卓二少道:“只是为了一个无名小子,居然动用上来自七八个省份的一流杀手,算不算是他妈的十分浪费?”
  “当然是他妈的十分浪费!”
  “但你好像一点也不肉疼似的。”
  “钱是杜老闯花的,我干吗要肉疼?”
  “说得好,只要不是自己花的钱,管他娘的!”
  冯不笑仍然只是皮笑肉不笑。
  卓二少不喜欢这人。
  更不喜欢这人的“笑”。
  但在这时候,他没有选择余地,他必须和冯不笑这个“吝啬杀手”紧密合作!
  杀希云!完成任务!
  除了这桩事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是更重要的了!

  ※  ※  ※
  希云!
  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一代大亨,似乎忽然在这十里洋场的上海滩里消失了。
  卓二少、冯不笑还有十三名来自各地的杀手,居然没法子找得着这么一个人物。
  “简直是笑话!”
  卓二少气得咬牙切齿。
  “小不忍则乱大谋。”
  冯不笑向他提出警告。
  “我做事,自有分寸,用不着阁下来提点!”
  卓二少悻然回答。
  冯不笑冷冷道:“你做事若稍有分寸,也不会堕落到如斯田地!”
  卓二少登时为之七窍生烟。
  冯不笑又道:“那个希云,能够把杜老板弄得团团乱转,决非善类,你要对付他,也许会吃力不讨好!”
  卓二少怒道:“你这样说算是甚么意思?你现在不也是在对付希云吗?”
  “不,我只是跟着大队,凑凑热闹而已!”冯不笑回答说。
  “哼!像冯老板如此精明的生意人,又岂会无的放矢!”
  “头脑越精明的生意人,都越是谨慎。”
  冯不笑忽然叹一口气,“但冯某老啦,再也跟不上这个伟大的时代……”
  卓二少又是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的话。

  ※  ※  ※
  卓二少劳师动众,花了整天时间,不但找不着希云,甚至完全打探不到这个人的下落。
  对卓二少来说,这是难以忍受的!
  希云!
  这神秘的希云!
  他在两三天之前,尚在到处招摇过市。
  他不是在赌场里,就是在夜总会内,风流倜傥地夜夜笙歌。
  陪伴在他左右的,都是名气大,样子漂亮的年轻女演员、歌星。
  真是叱咤风云,万众瞩目。
  但忽然间,如此这般的一个暴发户大亨,却似是泡沫般在空气间消失了!
  他在那里?
  他在搞甚么把戏?
  卓二少不知道,冯不笑也好像完全不知道。
  但每当卓二少看着冯不笑的时候,心里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他在想:“这守财奴是不是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怎会对这件事大感兴趣?”
  卓二少猜想不透。
  他只是认为,冯不笑此人不简单。
  越来越是他妈的大大不简单!

  ※  ※  ※
  希云在哪里?
  人人都不知道。
  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
  她就是袁心心!

  ※  ※  ※
  又是一个月淡星稀的深夜。
  绝大多数人都已堕入梦乡。
  但希云例外。
  他的瞳孔看来比猫头鹰还更明亮。
  虽然他最少已经三十六小时没有睡过觉,但他嘴角挂着的笑容,还是十分愉快。
  因为心心就在他身边。
  这里是一条僻静的街道,两旁大树林立。
  就算是在白昼,这里也不会有太多人。
  更何况是在这凌晨三点时候?
  “真不敢相信,我们会在这地方幽会。”
  希云在袁心心耳畔说。
  “幽会?这字眼很不雅吧?”
  她嫣然一笑。
  她这一笑,很动人。
  她本来就是上海滩最美丽的女人。
  但她这一笑除了说不出的动人之外,也带着无限的凄楚。
  她是无奈的女人。
  希云刚才说:“真不敢相信,我们会在这时候这地方幽会。”
  其实,这是心底里的话。
  在无数上流社会交际场合中,她都是高不可攀的一位贵妇。
  她是杜夫人。
  杜霸天的太太。
  纵使她再美丽再动人,又有谁敢动她的主意?
  当然,在这些年月当中,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人。
  但那些自命风流,又仰或是真的向袁心心痴心单恋的狂徒,无不惨淡收场。
  又有谁过得了杜霸天这一关?似乎任谁都不能。
  但眼前的希云又怎样?

  ※  ※  ※
  姑勿论以后的情况怎样发展,希云目前已在袁心心的心底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
  这是和以前不相同的。
  “希云……”
  “你有甚么心事,不妨直说。”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甚么人!”
  “我?哈哈……简单极了,我是一个百分百百的中国人,也是百分百的男人。”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又是甚么意思?”
  “你能够在短短时间内,把上海滩闹得天翻地覆,简直是个神话。”
  “上海滩十里洋场,是冒险家乐园,这地方,本来就是充满神话色彩的。”
  “但你的对手,是杜霸天!我的丈夫!”
  “在名义上,不错,杜霸天是你的丈夫……”
  “事实上,他也是我的丈夫,而且我们还有儿子……”
  “那并不能代表些甚么,最少,这并不能代表你是爱杜霸天的!”
  “这……这是我的事。”
  “不错,这是你的事,但你可知道,从我第一眼看见你开始,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了,心心,我说的是真心话,你明白吗?”
  “我……我不明白……我甚至不明白,你为甚么会在我的生命里出现?”
  “难道你又能明白,像杜霸天那样的恶棍,为甚么会在你的生命里出现吗?”
  希云盯着心心。
  心心无言。
  她呆住了。
  希云说的话,往往都很直接。就和他的眼神一般无异。
  “希云……”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必须承认,你的出现,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快乐,可是,却也令我胆颤心惊。”
  “你在担心自己?”
  “不!我从没担心过自己,我只是担心你以后的一切!”
  “放心,我能应付得了的。”
  “杜霸天是一等一的大亨,几乎……不,从来都没有人能对付得了他。”
  “那是以前的事。”
  “现在又怎样?将来又怎样?”
  “现在,他已开始方寸大乱。”
  “将来呢?”
  “将来的事,谁能预计,就连下一分钟会发生甚么事,也必须多等六十秒才能知道。”
  “你这个人,总是有得说的。”
  心心“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更动人。
  希云也笑了,他的笑,也同样是充满着男性魅力的。
  “现在,我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甚么事情了。”
  他把脸凑向心心。
  心心望住他。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会……会发生甚么事?”她呐呐地问。
  “在下一分钟,我们会仍然继续接吻。”
  “接吻?”
  “不错,接吻现在立刻开始。”

  ※  ※  ※
  天色快要亮了。
  杜霸天还没有睡。
  他并不在杜府。
  他在霞飞路一幢高尚恬静的房子里。
  那是他的物业,但住在这幢高尚房子里的,却是一个姓井的女人。
  她叫井婉婉。
  井婉婉比袁心心年轻,也算是颇有几分姿色。
  杜霸天并不是特别喜欢她,只因为她在他面前显得特别风骚。
  风骚的女人,总是更容易撩拨起男人。
  杜霸天并不认为他比心心更好。
  但他却认为,像他那样的大亨,绝不能只拥有一个女人便满足。
  那是心理作祟?还是大男人的传统?
  杜霸天不懂。
  他只知道,他有权势,有财力,要干甚么便干甚么,不必诸多顾虑。
  井婉婉无疑是一个很出色的女人。
  她既风骚,又卖力。
  杜霸天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是天大的秘密。
  天大的、公开的秘密。
  心心知道吗?
  杜霸天不晓得她是否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甚么不妥。
  但这件事真的没有甚么不妥吗?

  ※  ※  ※
  井婉婉在杜霸天面前,永远是驯柔的小羔羊。
  虽然她看来很风骚,但却没有一般风尘女郎的风尘味。
  她像个天使。
  性情温婉的天使。
  但那只是她的伪装。
  在另一个圈子里,她绝不是个“天使”,更不是驯柔的小羔羊。
  她是个吸血鬼。
  放印子钱的吸血鬼。
  但她只是在幕后策划,外界很少人知道这个女人的真正底细。
  无论怎样看,婉婉都不像个曾经杀害过人的凶手。
  但错了。
  她是凶手。
  她间接地杀害过人。
  也直接地,亲手杀过人。
  而且,她杀人的手法,比许多凶狠的男人还更残忍,还更恐怖。
  只是,在她外表上,她看来一点也不像是那种人。
  就算有人告诉杜霸天,杜霸天也不会相信。
  因为她擅于伪装。
  在杜老板面前,她连呼吸的强弱和速度,都可能是刻意地伪装出来的。

  ※  ※  ※
  温柔乡。
  温柔不住住何乡。
  杜霸天坐拥美人,乐不可支。
  但这里毕竟只能算是他的“行宫”,并不是他的老巢。
  温柔乡再温柔,到了应该离去的时候,他还是必须离去的。
  他要走了。
  临走前,他要泡一个热水浴。
  泡一个热水浴,对杜霸天来说,是每天都必不可少的享受。
  在澡堂,他喜欢一面浸在热腾腾的水中,一面跟手下商讨“正经事”。
  但在这里泡热水浴,他可没有甚么“正经事”可以跟别人商量。
  当然,婉婉通常都会伺候他。
  但这一次,当他浸在热水浴的时候,婉婉却不见了。
  她不在他身边。
  杜霸天有点诧异,初时也不以为意。
  但过了几分钟,婉婉还是没有出现。
  他眉头皱了又皱,嘴里咕嘘着。
  又再过了十分钟,他忍不住叫了两声:“婉婉,婉婉哪!”
  但没有人回应他。
  杜霸天越想越不对劲,匆匆披上一件浴袍,到外面看个究竟。
  他很快就找到了婉婉。
  他看见了婉婉在桌上。
  但只是婉婉的头。
  她的头,四平八稳的放在桌上。
  但她身体不见了。
  最难得的,就是桌上居然没有血渍。
  似乎,这颗人头根本就不是人头,只是一个蜡像。
  但杜霸天很快就证实,这颗人头,是真真正正的一颗人头。
  而且绝对是井婉婉的人头。

  ※  ※  ※
  要怎样才能令一颗被砍下来的人头不冒出鲜血?
  这似乎是不容易做得到的事情。
  但有人做得到。
  是谁做的?
  “希云!一定是那个狗养的杂种!”
  杜霸天气得七窍生烟。
  但在生气之余,却又不免为之胆颤心惊。
  希云可以轻易地在这里干掉婉婉,当然也可以轻易地把杜霸天也一并干掉。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
  但希云为甚么不趁机一并下手?
  杜霸天想不通,猜不透。
  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越来越可怕。
  要是不及早铲除这人,他势难安枕。

  ※  ※  ※
  杀婉婉的人,真的是希云吗?不!
  希云只是知道有井婉婉这么一个女人,也知道这女人有多阴险,有多狠毒。
  这女人一身罪孽,百死不足以蔽其辜。
  但杀掉婉婉的,并不是希云!绝对不是。
  那是史高夫的杰作。
  史高夫!
  一个神出鬼没的杀人掮客。
  而希云,他本来就是史高夫麾下最出色的年轻杀手——王枪!

  ※  ※  ※
  王枪是希云。
  希云也就是王枪。
  王枪是杀手中的杀手,但却保不住他曾经心爱过的红颜知己——小清儿。
  史高夫也到了上海。
  他在暗中协助希云。
  凡是阻挡希云走路的石头,他都会想办法代为清除。
  杀井婉婉,并不是希云的主意。
  但史高夫却暗中出手,在杜霸天享尽温柔艳福之余,悄悄地把井婉婉的脑袋砍了下来。


  第四章 愿化干戈为玉帛 杀手有情携美归

  他用的刀,极沉重也极锋利。
  他又用经过特殊炮制的药物,使井婉婉的人头不再冒出鲜血。
  他这样做,是为了甚么?
  是一种游戏?还是更刻意地恐吓杜霸天。
  不管怎样,这一次可怖的行动,的确使杜霸天大为震骇。
  他感到极大的恐惧。
  他又惊又怒,也更增强了要消灭希云的决心。

  ※  ※  ※
  希云很快就知道井婉婉遇害的消息。
  井婉婉是个坏女人,她是死有余辜的。
  他并不反对史高夫杀井婉婉,但却不喜欢史高夫杀害井婉婉的手法。
  下午,希云和史高夫在喝茶。
  那是来自英国的红茶。
  “这餐馆的食物不错吧?”史高夫问。
  “真的不好?还是因为你的心情不好影响所及?”
  史高夫哈哈一笑。
  “你不该到上海。”
  “上海的天气不错,很适合我,为甚么我不该到上海来?”
  “你是个捣乱的混蛋!”
  “我做事,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担心。”
  “为甚么不能杀掉这个女人?”
  “你杀她的时候,她手无寸铁。”
  “她也杀了不少手无寸铁的无辜者,难道你不晓得吗?”史高夫冷笑不迭。
  他冷笑,希云也在冷笑:“如此说来,你是在替天行道了?”
  “难道我不可以替天行道吗?”
  “当然可以,但我听见之后,却有着啼笑皆非的感觉。”
  “你认为我不是这种人?”
  “当然不是。”
  希云冷冷一笑:“你只是个见钱开眼,六亲不认的杀人掮客!”
  “唉!也难怪你这样说。”
  史高夫长长的叹一口气,“但你可知道,当我还没有干这一行之前,我是个怎样的人?”
  “不晓得。”
  “我可以告诉你,在此之前,我是个侠士,不折不扣的侠士!”
  “侠士?”
  “不错,是侠士!”
  “侠士是干甚么的?”
  “侠士,通常都是很潇洒的。”
  “你也曾经是个很潇洒的男人吗?”
  “当然潇洒,说不定比现在的阁下还要潇洒一些……”
  史高夫说到这里,淡淡一笑,忽然又再长长的叹一口气,“不,我弄错了,你最潇洒的时期,绝对不会是现在,而是和小清儿在一起的时候。”
  “不!你是弄错了,真的弄错了。”
  “哦?”
  “我现在半点也不潇洒,和小清儿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潇洒。”
  “那么……”
  “我最潇洒的时期,是当我还没有认识小清儿之前……”
  “那又是多久之前?”
  “大概是还在穿开裆裤满地乱爬的时期吧!”
  希云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轰声大笑起来。
  他在大笑。
  他笑得弯下了腰,连眼泪也迸流下来。
  但史高夫却一脸木然之色。
  他没有跟着希云发笑。
  过了好一会,希云笑声渐止。
  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道:“四周的压力太大了,足以把一个人压得连呼吸也不畅顺。”
  “连你也有这样的感觉?”
  “我也只不过是人。”
  “但你并不是个平凡的人。”
  “这只是你的观感。”
  “不,在许多人眼中,你绝不平凡,最少,杜夫人一定比我更佩服阁下。”
  “她是个不幸的女人。”
  希云不禁叹一口气,接着却欲言又止。
  “她不幸,是因为遇上了杜霸天那样的不世奸雄。”史高夫说。
  “但她有一个很不错的儿子。”
  “在母亲眼中,所有儿子都是与别不同的。”
  “尤其是杜霸天和心心生下来的儿子。”
  “不错。”
  “你看今晚的天气怎样?”
  “有雨。”
  “小雨?”
  “不,是一场不可思议的大雨。”

  ※  ※  ※
  晚上,天色很好,月亮高高挂在半空。
  看来不会下雨。
  杜霸天在楼台上仰望长空,在他身边的是一个蒙面人。
  “杜老板,不必担心!”
  “连我也这样对自己说,但……唉,我是不是老啦?”杜霸天叹息着说。
  “每个人都会老,但人老并不要紧。”
  “心老呢?”
  “那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不错,哀莫大于心死。”
  “心死之人,固然是最可怜的,纵使心未死,但心老了,也是大大的不妙。”
  “你跟随我左右已多久了?”
  “十五年。”
  “这十五年以来,觉得俺是个怎样的人?”
  “你绝不是个正人君子,而且还很冷酷。”蒙面人缓缓地说。
  杜霸天笑了。
  他笑得无奈,笑得苍凉。
  “天气好像开始变了。”
  他仰望长空。
  长空有乌云。
  乌云自东飘向西,把皎洁月色遮掩。
  蒙面人道:“我好比月亮,现在已把脸庞遮掩起来。”
  “蒙着脸做人,有时候反而会是一件轻松写意的事,最少,你可以看见别人的表情,但别人却不晓得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杜老板说的甚是……”
  忽然,一声霹雳,原本还是好的天气,忽然间就变了。
  变得极快。
  变得令人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楼台上,风雨飘摇,但杜霸天还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他的身子,早已湿透。
  蒙面人亦然。
  “老板,你已多久没有这样淋过雨了?”
  “已不记得。”
  “不,你是个记性极好的人,你不是记不起,只是不愿意提起。”
  “嘿……唉……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杜霸天叹了口气。
  “我若是你的敌人,恐怕你已活不到今天。”
  “幸好不是。”
  “的确不是。”
  “但将来呢”杜霸天的视线,忽然射向蒙面人森冷的瞳孔。
  “将来?”
  蒙面人笑了,笑得有点诡秘,“将来的事,谁能保证?谁能逆料?就算我说了出来,你会相信吗……当然不会!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也绝不会相信这些鬼话……”
  雨下得更大了。
  杜霸天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  ※  ※
  果然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这是狙击敌人的好机会。
  因为在这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躲在他的“巢穴”里。
  而且,通常都会躲入被窝里蒙着头呼呼大睡。

  ※  ※  ※
  老雀是狙击的高手。
  他并不是甚么职业杀手,他杀人只是为了要让自己感到高兴。
  有人说,老雀是杜霸天的远房亲戚。
  但老雀否认。
  他并不是讨厌杜霸天,只是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是杜霸天的甚么亲戚。
  老雀是个脾气怪异的人。
  他从不宰杀禽畜。
  他只是喜欢在自己高兴的时候,一声不响地跑去杀人,他杀人,并不是为了要得到甚么利益。
  他并不富有,也不算太穷。
  他对生活的要求,也不怎么高。
  通常,只要有酒喝,有饭吃,他已很满足。
  对于女人,他从不苛求。
  他没有结婚。
  他不结婚,理由是他认为自己决不会是一个好的丈夫。
  既然连自己都确定了这一点,他就决定永不累己累人,因此,虽然他曾经遇上过一些很贤淑的女人,但他从来没有成家立室的打算。
  那些往事,距今已超过二十五年。
  他快将五十。
  到了现在,他非但没有后悔当年的决定,而且还一直认为那是绝对正确的。
  老雀不喜欢那些自命风流的男人。
  尤其是那些向有夫之妇下手的男人。
  他近来本已很安静,除了吃饭喝酒和偶然间逛窰子之外,他最大的享乐似乎就只有一件事——下棋。
  老雀喜欢下棋。
  但他的棋艺,由十五岁到现在快将五十岁,都没有甚么进步。
  只是,喜欢就是喜欢。
  就算他的棋艺倒退,甚至变成了个棋艺上的白痴,但他仍然是那么喜欢下棋。
  正如喝酒一样。

  ※  ※  ※
  雨点越下越大。
  老雀在呛咳。
  那是他的老毛病。
  他每次杀人之前,都会这样呛咳起来。
  他是一个很冷静的杀人者,每一次出手,几乎都是自己站立于不败之地。
  他又认为,杀人就和许多艺术一样,这件事情的本身,就是一项艺术。
  问题只在于杀人者的“艺术”达到怎样的境界。
  他一直都认为自己在这方的“艺术成就”,不过不失。
  不过不失的意思,就是既不怎么出色,但也不算是太差劲。
  正如他在下棋方面的成就一样。
  不过不失。

  ※  ※  ※
  下雨天,杀人天。
  杀人可以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
  但这种非常复杂的事,有时候却又是一件非常非常简单的事。
  简单得易如反掌。
  轻易得有如吹一口气。
  甚至比反掌,吹一口气还更简单,还更轻易。
  这一切,全在乎杀人者是甚么人,被杀者又是甚么人而定。
  除此之外,时势也是另一项重要的因素。
  甚至还包括双方的情绪、状态。
  当然,天气也是不可忽略的一环。
  在下雨天,杀一个人也许会更容易,但也许会更艰险……
  这一切的一切,往往都只系于杀人时的一刹那!
  对于别的事情,老雀也许是相当随便,甚至是相当糊涂的人。
  但在杀人的时候,他绝不糊涂。
  他尊敬被杀的人。
  因为他每一次出手杀人,对方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老雀不杀小人物。
  杀小人物,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要嘛就不杀,要杀人,就得挑选一些别人不轻易杀得了的王八!”
  王八!
  他尊敬他自己要杀的王八!
  因为这是艺术!
  老雀已记不起有多久没杀过人了。
  他只是记得,他上一次杀人,也在雨天。
  大雨天。
  但那一天的雨势,还比不上这一晚这么厉害。
  他喝了一些酒,但不算多。
  最少,距离醉的阶段还很遥远。
  他在大雨中保持头脑清醒,他必须谨慎地盘算每一个行动。
  这一次,他要杀的,是一个忽然在上海滩里冒出头来的年轻人。
  希云!
  他认为,这年轻小伙子虽然很能干,但却在勾引一个有夫之妇。
  这样的人,该死!
  不干掉他,未免是“太可惜”了!

  ※  ※  ※
  要杀掉希云的人,当然绝不止老雀一个。
  但老雀和其他人却完全不同。
  其他人要杀希云,都是为了名、利。
  又或者是刻意地要讨好杜霸天。
  杜霸天!杜老闯!
  他有财有势,他的妻子居然给这个年轻小伙子搭上了,真是怪事。
  但不管怎样,只要干掉希云,一定会大大的有好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因此,要杀希云的人,越来越多人。
  然而,这些要杀希云的人,却又越来越是感到为之心寒。
  “希云不易杀!”
  “崔大麻子又失手了!”
  “那小子的拳头很快!”
  “刀法更快!”
  “他不但有一把快如闪电的刀,也有枪,而且……”
  “而且怎样?是不是枪法又快又准?”
  “简直就像是在枪管上长着眼睛一样,只要盯上了谁,谁就死定了!”
  “他真不是人!是恶魔的化身!”
  “不!他比恶魔还更可怕!”
  这都是要杀希云的人说出来的。
  但老雀和那些人完全不同。
  他并不是杜霸天的手下,也不稀罕杜霸天的奖赏。
  他要杀希云,并不是为了名、利。
  他只是认为,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年轻人,而又犯了该杀的死罪,要是不亲自下手,未免是“太可惜”了。
  这是很奇怪思想。
  老雀就是一个这样奇怪的人。
  他知道,要杀希云,并不容易。
  要是很容易就可以干掉他,他早已横尸街头,死得一塌糊涂。
  现在,一般要杀希云的人,甚至无法打探出这年轻人的下落。
  但老雀并不是一般人。
  他知道希云在甚么地方。
  希云在一间很小的酒家里。
  这酒家的老板娘,是三十岁不到的美姑。
  美姑是一个胖女人。
  虽然她胖得很,但也漂亮得很。
  漂亮的女人,通常都很能吸引男人。
  但美姑却是个著名的“辣椒”。
  又胖又漂亮的“辣椒”。
  想占她便宜的男人虽然不少,但却都没有好的收场。
  她常扑人。
  谁想占她的便宜,她就扑谁。
  但她从没有扑过希云。
  是不是因为希云从来都没想过要占她的便宜?
  此事颇为耐人寻味。
  “今晚的天气很差,酒又怎样?”美姑问。
  “比天气更差。”希云答。
  “心情不好,就算把琼浆玉液灌入喉咙内,也变得像是酸醋。”
  “说得好,但今晚我的心情很愉快。”
  “真的?”
  “不知道,”
  希云又呷了一口酒,“在这里躭得越久,越是不明白自己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狗屁不通的废话!哈哈……”
  “大多数喝了酒的人,都会迷失方向。”
  “不错,我又不是大罗金仙,算来算去,毕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酒徒。”
  “但你今晚喝得不多。”
  “你是酒家的老板娘……喔……”
  “那又怎样?”
  “你是卖酒的,当然希望顾客喝大量的酒……”
  “你真的这样看我吗?”
  “每个进来这里的酒徒,都会和我一般猜想。”
  “也许是的,”
  美姑叹一口气,“但你和他们,始终有点分别。”
  “是不是我喝了酒之后,舌头比他们大得更厉害?”
  希云狂笑起来。
  美姑只是盯着他,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候,又有另一个顾客撞撞跌跌的闯了进来。
  这人大约五十岁,额上有一道不算太明显的疤痕。
  希云不认识这人。
  也不想认识他。
  但美姑一眼就认出,他就是不可思议的老雀。

  ※  ※  ※
  老雀来了。
  希云既不认识老雀,当然也不会知道这人跑到这里来的目的。
  但美姑却似是感到有一股可怕的杀气,正从老雀身上散发出来。
  连美姑都感觉得出来,希云又怎样?
  他真的已醉得毫无警觉性可言吗?
  老雀甫坐下,就喝了半斤烈酒。
  这半斤烈酒,已足够让一些人酩酊大醉。
  但对老雀而言,当然算不上一回事。
  充其量只是令他的脸色看来更红润而已。
  外面正在下大雨。
  老雀进入这小酒家的时候,早巳浑身湿透。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却令希云对他为之另眼相看。
  “朋友,不怕着凉吗?”
  “怕?这年头,有甚么好怕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的钟!”
  “但照我看,你并不是来喝酒的。”
  “不是喝酒,难道进来放屁不成?”
  “你并不是为了喝酒才到这里来。”
  “你是说……俺……俺……”
  老雀的视线,渐渐转移到美姑的脸庞上,以至是胸脯上,“你是说俺……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大概正是这个意思!”
  “哈哈!好眼力!不愧是后生小伙子!”
  老雀狂笑起来,看来真的是醉态可掬。
  他看来连脚步都站不稳了。
  他险些仆跌在地上。
  希云“眼明手快”,一手把他扶住。
  “小心!”
  美姑同时惊呼。
  她并不是叫老雀“小心”。
  她这一叫,只是在提醒希云。
  但希云似是浑然不觉,仍然全心全意地把老雀搀扶起来。
  就在他把老雀扶起之际,一把尖刀突然闪电般刺向他的咽喉!
  那是老雀的绝技——袖底飞刀!
  这一刀极快!
  不但快,而且角度刁钻!
  这是必杀的一刀!
  没有人能避开这一刀!就连希云也避不开去!

  ※  ※  ※
  避不开这一刀的结果,通常都等于一个字——死!
  但希云没有死。
  他是唯一例外不死在这种飞刀下的人。
  虽然他闪不开这一刀,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把这把刀的刀锋咬住!
  这一咬,殊不简单。
  只要稍有半分差池,他也逃脱不了死于刀锋下的命运!
  但他并没有出错。
  连一点点差错也没有。
  他在间不容发之际,一口把老雀的飞刀咬住。
  而且,他运用的力道,真是恰到好处,连嘴唇也没有一些损伤。
  老雀楞住了。
  连希云也楞住了。
  美姑不是楞住,她已昏倒过去。
  雨势更凶。
  在这小酒家内,除了外面传来像是撒黄豆般的雨点声外,只有一片静寂。
  美姑晕迷了。
  但没有人理会她。
  老雀和希云只是互望着,两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彷佛正在齐齐作梦。
  忽然,半空间又响起了一下骇人已极的霹雳声。
  老雀也忽然有所动作。
  他是不是要发出第二刀?
  不!绝不!
  他不会发出第二刀。
  因为他每次杀人,都只会带一把刀。
  老雀刺杀希云失败,但他并没有沮丧。
  他反而目露赞赏之色,笑吟吟地盯着希云。
  希云把刀放在桌上:“你是杀人的一流高手,但却不像个职业杀手。”
  老雀道:“你也不像那些寡情薄幸的男人。”
  希云道:“为甚么要杀我?”
  老雀道:“也许只是因为活得太沉闷,太无聊之故吧!”
  希云道:“世上不少人,都和你一样,但不见得人人都会像你为了无聊而出手杀人。”
  “偏偏我就是这样的老头。”
  “你不算老。”
  “比起八十岁的老太婆,我当然还是挺年轻的。”老雀苦笑一下。
  希云把刀交还给老雀。
  老雀大奇:“为甚么还把刀交回给我?”
  希云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老雀道:“你不怕我会再杀你吗?”
  希云道:“你并不像那些死缠烂打的恶棍。”
  老雀把刀放回桌上:“算了,我不配用这种刀,也不配杀人。”
  希云道:“我只不过是运气太好,所以才能把你发射出来的飞刀咬住。”
  老雀道:“这已很足够决定生死存亡胜负之数!”
  希云道:“虽则萍水相逢,但你已给我很深刻的印象。”
  老雀道:“你真的就这样放走我吗?”
  希云道:“为甚么有此一问?”
  老雀道:“若换上是我……”
  希云截道:“你是你,我是我,你和我本来就是两种人。”
  老雀笑了。
  他冒着大雨离去,头也不回。

  ※  ※  ※
  美姑惊魂甫定,望住希云。
  “你怎么了?”
  “一切正常,就像是春天里的和尚一样。”
  “春天里的和尚?”
  “不错,春天里的和尚,和夏天、秋天、冬天的和尚,都是一样的。”
  “歪论!”
  “歪论往往是最正经的,只是不为一般人所了解而已。”
  “你总是得说的……”
  “那人你认识吗?”
  “嗯……他叫老雀。”
  “为人如何?”
  “古古怪怪的,就像你一样,只是年纪比你大一倍!”美姑说。
  “唔,你说得很对,这正是我不杀他的唯一理由!”
  希云悠然一笑:“物以类聚,也许,将来我和老雀会成为好朋友!”
  “他要杀你哩!”
  “这是已经过去的事。”
  “你认为他以后再也不会对你不利吗?”
  “他只有一把刀。”
  “但一把刀已够杀了你!”
  “他杀不了。”
  “第一次杀不了,第二次又怎样?”
  “不会有第二次!”
  希云摇头道:“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他并不是为了利益而杀人的人!”
  “你看得出来?”
  “当然!”
  “从甚么地方看得出?”
  “老雀的眼睛。”
  “他的眼睛有甚么特别?照我看,他的眼睛只有数不尽的红筋。”
  “你看不透,只因为你并不是我们这种人。”希云淡淡的说。
  美姑没有反驳。
  她不反驳,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确不是希云和老雀那样的人。
  外面的雨忽然停了。
  希云付了帐,仰望天色。
  “只要再等几个小时,一定可以看见明天的太阳。”

  ※  ※  ※
  太阳果然出来了。
  杜霸天又站在露台上。
  他不是没有睡,只是睡不了多久,便醒了过来。
  他在卧室和露台之间踱来踱去。
  杜霸天知道,蒙面人就在附近,他会保护这地方每一寸草木的安全。
  但杜霸天并不是这地方的草木。
  他是希云的眼中钉。
  他要干掉希云,希云当然也同样要把他消灭,彻底的消灭。
  这是一场赌博。
  双方的筹码,将会毫不保留地押注下去!
  杜霸天仰望东方,旭日照红了他的脸。
  忽然间,他背后出现了一个人。
  是蒙面人吗?
  不错。
  站在他背后的,是个蒙面人。
  但这蒙面人并不是那个蒙面人。
  这蒙面人身材比较瘦小。
  但这蒙面人的声音却很响亮:“天亮了,你睡不着觉吗?”
  杜霸天猛然回头。
  他立刻看见了这个“蒙面人”。
  这“蒙面人”虽然蒙住了他的脸孔,但却改变不了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杜霸天是最熟悉不过的。
  那是他的儿子——杜万棠!
  杜霸天是枭雄,甚至是枭雄中的大枭雄。
  但对杜万棠这个宝贝儿子,他却是一筹莫展。
  通常,做父亲的都会教训儿子。
  但杜家父子的情况,却似是恰恰相反。
  杜霸天教训儿子的机会不多。
  倒是杜万棠,经常运用各种方式“教训”他的老子杜霸天。
  杜霸天瞧着蒙住脸孔的儿子,愕然地问:“你又在搞甚么把戏?”
  杜万棠摇了摇头:“这不是把戏,而是大势所趋。”
  “甚么大势所趋?”
  “杜老板喜欢手下蒙头蒙脸,这就是大势。”
  杜万棠冷笑着说:“呸!谁说的?”
  “没有谁说过些甚么,但我有一双还算很精锐的眼睛,一眼就看得出来!”
  “胡说!”
  “你认为是胡说的话未必就是胡说。”
  “你懂甚么?”
  “我也许真的甚么都不懂,所以现在就得赶紧学习,如今,首先要学习的,是怎样把自己的脸孔遮掩起来。”
  杜万棠“哼”一声,然后掉头便走。
  杜霸天瞧着他,呆住。

  ※  ※  ※
  中午,杜府突来恶客。
  一个连杜霸天都想不到会突然杀到此地的人物。
  当杜霸天知道这人竟然胆敢直闯杜府之际,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府的总管告诉他说:“希云……那个自称希云的人来了……”
  “希云?你有没有弄错?”
  “也许他不是那个希云……但他却自称希云……所以,说不定他真的就是那个希云……希云……希云……”
  总管结结巴巴地说。
  他平时并不是这样的。
  但希云这人一出现,他就彷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杜霸天傻住了。
  他迅速抓起了一把军刀,又把手枪操在手里……
  这时候,蒙面人出现了。
  这是真正的“蒙面人”,并不是杜万棠。
  “老板,真的是他!”蒙面人沉声说。
  “他奶奶的熊!他……凭甚么斗胆闯入杜府?他有几颗脑袋了?”
  “纵使他有三头六臂,这一次也教他插翼难飞!”
  “说得好!”

  ※  ※  ※
  杜府的客厅,大得几乎像是球场。
  希云就在客厅的中央,四平八稳地坐着。
  他坐的是一张太师椅,是清朝的古董。
  在杜府,人人都知道,只有两个人可以坐上去。
  第一个当然是杜霸天。
  而第二个,就是连杜霸天也奈何不了的杜万棠少爷。
  除了杜家父子之外,谁都不敢把屁股放在这张太师椅上。
  但希云却大模大样地坐在这张太师椅上。
  “斗胆!”
  杜霸天脸色一沉,喝道:“快给老子滚下来!”
  希云淡淡一笑:“好的。”
  他立刻离开了这张价值不菲的太师椅。
  但他的屁股甫离开这张太师椅,整张椅立刻就散裂!
  太师椅变成了一堆“名贵的垃圾”。
  垃圾再“名贵”,也只是垃圾!
  杜霸天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蒙面人在他背后。
  希云又笑了笑:“杜老板,据说你对蒙头蒙面的手下,特别有兴趣。”
  杜霸天“哼”一声,紧绷着脸不说话。
  “你有多少个手下是喜欢蒙着脸做事的?”
  “这是为了他们可以更方便做事的措施,你管不着!”杜霸天咆哮起来。
  “蒙头蒙脸就可以做事更方便?”
  希云冷冷一笑:“难怪你在上海滩威名赫赫,果然真有一手!”
  杜霸天浓眉一蹙,忽然亮出了一把枪。
  他不是只把手枪亮出来就算,而是甫亮出手枪,就立刻开枪。
  不是一枪,而是连开六枪。
  以他开枪的速度来说,已算很快。
  但希云身形变动的速度更快。
  他迅速闪开这六枪,而且在不可思议的情况下,闪身直逼向杜霸天。
  杜霸天没有闪躲。
  他既闪躲不开去,也不必闪躲。
  因为在他身边,还有一个蒙面人。
  一个他绝对信赖的蒙面人。
  希云的出手,是变幻莫测的。
  不但出乎杜霸天意料之外,也令蒙面人事前完全无法估计。
  但这蒙面人是武学上的绝顶的高手。
  他不必估计敌人的来势,只须及时作出有效的反击。
  他对希云的反击,是一种很特别的武功!
  既特别,也凶猛。
  “空手道!”希云很快就认出了这一种特别的武功!
  “好眼力!”蒙面人冷笑。
  他步步紧逼希云。
  希云喝问:“你是日本人?”
  “好说!在下是大庭久景。”
  “大庭久景!”
  “你的武功也不赖!”
  两大高手,在杜霸天面前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战!
  希云不怕日本高手,也不怕空手道。
  但不怕并不等于一定可以战胜。
  这一战最后的结果,谁胜谁负?

  ※  ※  ※
  希云直闯杜府,凭的是甚么?
  是胆大包天?
  还是有恃无恐?
  杜霸天越想越不对劲。
  此际,希云已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在这客厅四周,全都是杜霸天的手下。
  单是明晃晃的利刀和沉重锋利的斧头,就已逾百!
  纵使希云可以战胜大庭久景,恐怕也难以突围而出。
  但杜霸天并未因此而沾沾自喜。
  他在想:“这杂种有甚么阴谋?”

  ※  ※  ※
  大庭久景力战希云。
  他越战越是凶悍。
  空手道的威力,在他手下发挥得淋漓尽致。
  希云已受伤,但伤得不重。
  因为他巧妙地避开了大庭久景,每一下最致命的袭击。
  大庭久景最少有七八次机会,可以把希云重创至一败不起。
  但不知如何,总是功亏一篑。
  是大庭久景的错吗?
  不!
  绝不!
  他没有犯错。
  他每一招的击出,几乎都达到了空手道至高境界。
  若是换上别人,早已惨遭重创!
  但希云不是别人,他本是王枪!
  史高夫最器重的一员杀手!
  大庭久景若对此人有更深一点的认识,就不会对这一战的结果感到惊讶!
  这一战最后的结果,是希云一手扭断了他的脖子!
  只是那么“一手”!
  而且在这场激战下,他那“一手”看来根本毫不着力。
  只是轻轻一扭!
  紫着脸的大庭久景,就这样死了。
  杜霸天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大庭久景虽然是日本人,但杜霸天认为他一直都对自己很忠心。
  那是难以令人置信的。
  但杜霸天却一直都很信赖他。

  ※  ※  ※
  大庭久景虽死,希云已陷入重围。
  他凭甚么胆敢闯入杜府?
  在这重重包围的劣势下,他可以扭转乾坤吗?
  看似不可能。
  但看似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偏偏发生了。
  因为就在这剑拔弩张,形势危如果卯之际,心心忽然出现。
  那是杜夫人!
  杜夫人越众而出,站在希云身边。
  她的眼神坚定,她脸上挂着一种充满自信的微笑。
  她看着杜霸天,但只是淡然地看了一眼,便把视线转移。
  她盯着希云。
  她的眼神,是充满爱意的。
  她的爱意,是如此地坚定。
  杜霸天的一颗心,忽然冷透。
  他看着心心。
  那是他的妻子。
  虽然,他在外面有不少女人,但只有心心才是他的老婆。
  但心心却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她不应该爱上的男人。
  而且,她在杜府客厅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公开了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恋情。
  “不!这不是恋情,而是奸情!”
  杜霸天的心里在狂吼!
  但他可以做得了些甚么?
  杀了希云?
  也一并杀了心心?
  这一对奸夫淫妇,本是杀之不冤,但他将来怎样面对杜万棠?
  杜霸天迷惑极了。

  ※  ※  ※
  心心忽然又走到杜霸天面前。
  她看来仍是那样地高贵。
  高贵而冷静。
  她对杜霸天说:“现在,你必须作出抉择。”
  杜霸天似是一怔,半晌才道:“你要跟着这人走吗?”
  心心冷静地,果敢地点了点头:“不错。”
  杜霸天咬了咬牙:“想清楚了没有?”
  心心道:“想得一清二楚。”
  杜霸天的脸彷佛变成了灰色:“你以为我是一块豆腐?”
  “你不是一块豆腐,是钢铁!”
  “好极了,你明知道老子是钢铁心肠,怎么还敢在我面前说出这种话?”
  “你是钢铁,我也不一块豆腐!”
  “你算是甚么东西?”
  “我不是甚么东西,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女人!”
  心心沉着脸说:“这十几年以来,我的灵魂一直都给魔鬼扣押着!”
  “魔鬼?谁是你生命中的魔鬼?”
  “当然是你!”
  “我?”
  杜霸天张大了嘴,呆了大半天,忽然又轰声大笑起来,“说得好!你毕竟说出了心底的话,你从来没把我这个丈夫放在心上!”
  “这是甚么缘故,你心中有数!”
  “胡说!住嘴!”
  杜霸天怒叫道:“我不准许你离开这里半步!”
  心心道:“杜老板,你现在还想唬吓我这个弱小的女人吗?”
  “不是唬吓!是命令!在这里,谁都得服从老子的命令!”
  “你可以命令你的手下大开杀戒,但却绝对左右不了我的决定!”
  杜霸天怒火更炽。
  他一手抓住心心苍白的手腕:“留下来!你是属于老子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都是!”
  “不!我不会再留下来!”
  “哼!你瞧清楚吧!这里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俩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心心环视四周,叹了口气。
  杜霸天说的不错。
  最少有逾百杀手,把她和希云重重围困。
  以希云的身手,也许可以突围而出。
  但心心呢?
  他可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带走心心吗?
  似乎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大厅中,气氛十分紧张。
  每个人都看着杜霸天。
  只要他一声命令……

  ※  ※  ※
  大厅中忽然寂静下来。
  虽然人头涌涌,但却没有人作声。
  异乎寻常的寂静。
  忽然间,一人大笑。
  所有人都怔呆住了。
  是谁在大笑?
  是谁敢在此时此地大笑?很特别的笑声。
  这笑声听来很特别,那是因为发笑的人,年纪很轻。
  但他却偏偏装作一派老成的样子。
  杜霸天一听见这人的笑声,立刻就用力跺脚起来。
  “胡闹!胡闹!”
  来者并非别人,正是杜万棠。
  “快滚出去!”
  “为甚么要我滚出去?”
  “这里没你的事!”
  “谁说的?就凭你?”
  “我是你的亲生老子!”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
  “你……可恶!”
  “再可恶也是你的亲生儿子,除非你否认!”
  有人听了,想笑。
  但他不敢,万万不敢。
  只好强忍!
  但希云却是肆无忌惮的,既然听见“好笑”的话,他立刻就笑了。
  杜霸天的脸变得更难看。
  杜万棠却是气定神闲:“老爸,可否换个地方到外面谈谈?”
  杜霸天怒道:“在这里谈不是一样吗?”
  杜万棠道:“此事不可传六耳,何况这里都是外人!”
  杜霸天道:“这些都是老爸的兄弟!”
  杜万棠冷笑道:“甚么兄弟?他们都姓杜吗?”
  杜霸天的脸已变成了猪肝色。他无可奈何,只好跟着这个宝贝儿子走出花园外。
  园内水渍处处,那是连场大雨后的结果。
  “老爸,我以后可以听你的,但你也必须听从我一件事!”
  杜万棠一开口就这样说。
  杜霸天莫名其妙。
  “你在搞甚么?”
  “我搞甚么也好,总比不上你在外面搞女人那么多姿多采!”
  “放肆!”
  “不放肆,也不配做杜大老板的儿子!”
  杜万棠冷笑。
  杜霸天气得挑眉凸眼,但却还得忍气吞声。
  对这个宝贝儿子,他真是拿不出半点办法。
  “老爸,要是你硬撑下去,一定两败俱伤,谁也占不着便宜!”
  “你到底想说甚么?”
  “我只想说明一件事:你是再也留不住我妈的!”
  杜万棠说。
  “荒唐!谁教你这样说?”
  “自己教自己!”
  “混帐!”
  “不是混帐,只因为我比你更聪明!”
  “上一代的事,轮不到小孩子来管!”
  “小孩的事又怎样?您老人家就一定管得着吗?”
  杜万棠针锋相对地说。
  杜霸天一跺脚:“你再胡言乱语……”
  “那又怎样?是不是要开枪啦?”
  “哼!”
  “你当然不敢!”
  “年纪小小,竟然……”
  “竟然深明大义,真是难得!”
  “……”
  “不要惊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比你更出色,更成功!”
  “空口说白话,有个屁用!”
  “你敢瞧不起我吗?”
  “好了!大厅里有过百兄弟等着老子,你不要再胡闹好了。”
  “胡闹的并不是我,而是你!”
  “我胡闹?”
  “当然,你不但胡作胡为,更蠢得不可理喻,要是我强奸了一个女人,就决不会娶这个女人为妻!”
  “畜生!你说甚么?”
  “我不是畜生,却是个孽种!”
  “你……”
  “我是怎样生下来的,你一定心中有数!”
  “你是从甚么地方听来的闲言闲语?”
  “是一个人告诉我的。”
  “是谁?”
  “我为甚么要让你知道?”
  “我要杀了这个造谣的人!”
  “真的?”
  “说得出,做得到!”
  “我不相信!”
  “只要你敢说,我就敢做!”
  “嘿嘿!”
  “你笑甚么?”
  “你去杀吧!她在大厅里!”
  “甚么?”
  “那个人就是给你强奸过,然后娶她为妻的杜夫人!”
  杜霸天傻住了。
  完全傻住了。
  他没想到,心心竟然会把这种事告诉杜万棠!
  那是不可能的!
  做娘亲的,怎可以把这种事告诉下一代知道?
  “她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你不要相信她说的话,千万不要相信……”
  杜万棠冷笑:“难道应该相信你的?”
  杜霸天不禁为之哑口无言。
  杜府大厅内,每个人都紧张地在等待着。
  所有人都在等待杜霸天回来发号施令。
  希云似已成为了一条鱼。
  网中之鱼。
  心心呢?
  这位杜夫人的命运又将会怎样?
  杜霸天回来了。
  他是和杜万棠一起回到大厅的。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下了一个简短的命令:“让他俩走。”
  所有人为之愕然。
  希云、袁心心却好像反而半点也不感到意外。
  他俩走了。
  心心临走前,深深地看了杜万棠一眼。
  杜万棠向她挥手。
  “你放心远走高飞吧!我会跟着老爸的!”
  一场惊天大风暴,就此平息。
  希云带走了心心。
  在一条宽阔的大路上,希云驾驶着一辆马车,缓缓地往南而去。
  车上有心心。
  还有一个杀人掮客——史高夫。
  以下是希云和史高夫的对话。
  “你的心情很愉快吗?”
  “当然,只要心心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一切!”
  “你不打算为小清儿报仇了?她是间接地给杜霸天害死的!”
  “寃寃相报何时了!”
  “很难相信,这种话会出自王枪之口!
  “我不再是王枪,我是希云。”
  “算了,要干掉杜霸天的人,本来是我,本想借重你,既然连你都放弃报仇……唉……”

  (全文完)
  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锋惊形OCR 一校,轩辕整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2-12 14:39 , Processed in 0.057227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