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154|回复: 16

[入库] 时值岁末,来一部绝版玉翎燕经典武侠小说《玉胆鸳盟》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5-12-27 01:00: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注:本人校对仅是个人爱好,本作品仅供侠友学习交流之用,严禁一切商业途径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玉翎燕,本名缪纶。生于1930年。安徽省桐城县人。于1949年以流亡学生身份随军到台湾。毕业于政三于校政治系,曾服务于台湾新闻界。先后担任过金门日报、青年日报社长等职。1960年开始业余撰写武侠小说。曾于台湾联合报、中华日报、中央日报、以及泰国曼谷世界日报、香港时报、文坛月刊等连载多年,由于玉翎燕文笔流畅、故事情节曲折动人,尤以描写亲情、爱情、友情有独到之处,深受读者欢迎。其中又以历史人物如太平天国石达开、南明史可法、明初铁铉等为故事主轴,可谓武侠丛书之瑰宝,颇受知识分子肯定,有人评鉴玉翎燕小说读来有如嚼橄榄,回味无穷。
大约20部左右,注:绝柳鸣蝉因为原书带了玉胆鸳盟结尾的4章,故该书是从原刊的第五章开始为绝柳鸣蝉的第一章,特别作此说明。


图档由侠友 “诸葛一真” 提供

今日补齐玉胆鸳盟,发布于此,此书耗时32天完成,(毕竟民以食为天,工作第一,校书第二,)此书作为2025收尾神器,应该不会差。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7 01:06:11 | 显示全部楼层
    ========================
    玉胆鸳盟
    (绝柳鸣蝉前传)裕泰版
    玉翎燕 著
    (注:图档由诸葛一真提供,轩辕剑侠OCR,未来一二校,出书版的玉胆鸳盟是只到)
   
第一章
    雪夜入灵山 小侠初试分形剑
    晴天传霹雳 老僧忆谈血海仇
   
    在安徽潜山县境内,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名曰天柱。
    这天柱山,生得削壁悬岩,层峦叠嶂,真是既险又峻,在天气晴朗的时候审环绕着这座山的潜山尸怀宁、桐城、太湖、宿松、望江六县,都可以眺望这座巍然彘立,整天一柱的高山。
    偶或几朵白云,悠悠飘忽在山之腰,给这座山峰,凭添几许神秘。若遇上阴霾晦暗的天气,则是云雾弥漫,混沌一片。不仅无法一赌真象,即使徘徊山麓,也只是令人觉得云深不知处。
    山之麓,坐北朝南有一古刹,红墙绿瓦在一片黑压压丛林中,隠约可见。古刹山门上悬朱红大匾,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马祖寺”。
    年代过久,匾上油漆朱红已被历年风雨,浸触得斑斑剥剥,但是、依然掩不了那苍劲的笔迹。
    每当春夏之交,朝山拜佛的游客,玩山赏水的游人,倒也络绎山道之上。可是,只等秋风一起,山高不胜寒,这条通往马祖寺的山道上,人踪绝迹,遍陈一片萧条景象。那座落丛林深处的马祖寺,更是成日山门紧闭,除了暮鼓晨钟随着那袅袅炊烟飘出丛林,给人一点生气之外,这深山里倒几乎是杳无人烟的荒地。
    这年,十一月间一个傍晚,入山阴云密合,西北劲风,凌厉呼号,渐渐鹅毛大雪,随风飞舞,而且愈来愈大,不到吃饭光景,天柱山已经成为雪白一片,迷蒙茫茫。
    此情此景,使人想到“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诗句。
    这时候,突然在远处出现一个人影,朝山上疾奔而来。来人显然不熟悉这条蜿蜒的羊肠山道,尤其此时雪埋路迹,真是无路可寻。
    他只是找寻较平坦的地方,一路飞纵而上,看他在大雪中飞奔的身手,“踏雪无痕”的轻功,已经到了相当的火候.。一转眼间,他已经超过了马祖寺,停在一块大岩石上,显然他没有注意到荫蔽在大丛林里的马祖古刹。他回首四顾,只是茫茫一片,稍一犹豫,忽地一提气,又向山上飞跃而去。
    山风仍旧是怒吼呼啸,雪花却渐渐地停止了飞舞,下弦月从云缝里露出一线清光,反映在雪上,天柱山成了耀人眼目的琉璃世界。来人经过这一阵疾奔,已经到了山腰,停留在一块避风的岩石下面。清澈的月光,照在他清秀的脸上,脸上正热腾腾的冒着气。看样子才不过十七八岁的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劲装,背着一支异乎寻常的长剑。浑身衣裳经过刚才他那一阵在雪中奔驰,雪融成水已经向里湿透。他靠在岩石上,仰望着亮晶晶冷幽幽的高峰。自言自语的道:“难道我夏逸峰不听野人寨店小二之言,连夜入山,真的迷困在这天柱山内不成?”说到此地,不禁轻轻地喟叹一声,后悔自己太过急躁,又仗着一身武功,不相信几十里周围的天柱山会使自己迷途。可是他没有想到,天柱山处处悬岩怪石,平日已是难行,偏偏又遇上大风雪,自然是使这位徒负武功的夏逸峰,进退两难的被困在这岩洞里了。
    夏逸峰正准备在附近的雪地里,挖掘一些枯枝,生起火来,烤干衣服,在岩洞里待过今夜,等到天明时,再作打算。忽然酸的一声,从岩顶上飞下一堆雪块,落在洞前雪地上,溅起一阵雪花。以夏逸峰这身武功,耳目是何等的灵敏,这一堆雪绝对不是风吹下来的。心念一动,猛地一按双手,一长身“一鹤冲天”平地拔起两丈多高,翻身缩腹吸气,一招“平沙落雁”,轻飘飘地落在岩洞顶上。极目四望,四下已是静悄悄白茫茫一片,连一点影子都没有。他暗自忖道:“今天晚上怎的尽失常呢?”想罢正自准备跃回岩洞里,忽然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夏逸峰赶紧挫腰迈步,“灵鹊渡桥”横飞八尺,一脚踏上另一块岩石,使出“千斤坠”的身法,沉气收势?马上立掌当胸,蓄势待敌。可是,四周那得半个人影?这一下,可把这位身手矫健的夏逸峰,吓了一跳。不禁想道:“我这一招“灵鹊渡桥”是师门飞絮步法中的精华,抬腿起势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竟然在这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失去来袭敌人的踪迹,我不相信世上还有如此绝顶轻功的高手?能在这一瞬间,逃出自己的视线,难道我这乍出师门,就要着了道儿?”
    夏逸峰越想越自纳闷,自己又是年轻气盛,忍不住引声发话,道:“那位高人?既然有心指教,何不容我夏逸峰瞻仰尊容?”
    这时候风停云敛。月色清莹,山上静极了。他这一发话,震起一阵回音,嗡嗡历久不绝。可是,依然漠然无人理会。夏逸峰只好吐气缓势,走向原来的岩洞。还没有走两步,头顶上又是一阵劲风袭下。这回他可不再躲让,上身“风送垂杨”闪过来袭的劲道,左掌从胁下推出一掌“天王托塔”准备硬接一招。这种在敌我实力没有判明之前硬接硬拼,本是过招中的大忌。夏逸峰因为对方一再嬉弄自己,一时气恼才硬接上这一招,等这一招发出去,竟然落了空,这才心头一凛,紧忙撤招换步单手着地“卧看牵牛”退后五尺。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苍鹰;正在自己头上盘旋。夏逸峰又好气又好笑的呸了一声道:“原来是你这只扁毛畜生在找我晦气,我倒要教训教训你。”随手抓起一把雪,照着那只大鹰打去。
    这把雪经过他这一抓,变成一团坚硬的石子,再用他内功劲道打暗器的手法打上去,真是疾如流矢,劲道极猛,眼见得这只大鹰要被击中。可是这只大鹰不但不躲闪,反而用牠那大如车轮两翅,迎着来袭的雪团一扇。那团硬如石子的白雪,竟被扇得四分五裂,飞成一天雪花。
    夏逸峰不禁大吃一惊,暗道:“我这一团雪,至少是用了我三成真力打出,竟被这只鹰给扇落了。这只鹰的两个翅膀,其力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那只鹰扇落夏逸峰的雪团以后,一声长鸣,霍地一振双翅,向山上飞去。瞬间变成一点黑影,消失在山中。
    夏逸峰目送这只大鹰飞往山中,自己站著发楞。忽然灵机一动;心里想道:“如此大的雪夜,鸟兽绝迹?那里来的这只巨大的苍鹰?而且,两次来袭自己,劲道奇猛:又能在一扇之间,扇碎自己打出的雪团,这绝对不是平凡的鹰,一定是那位高人所豢养。”想到这里,心头一喜:“莫不是就是自己所要寻找的人,他所养的奇禽?若是如此,他的住处,一定离此不远。”想罢,连忙一提真气,施展“踏雪无痕”的轻功,朝着方才那只大鹰飞去的方向;疾奔而上。
    经过了一盏热茶的时间,已经到了天柱山将近绝顶的地方。迎面是一堵削壁悬岩,夏逸峰赶紧挫腰收势,停在削壁前,留神一看,这削壁倒是没有积雪,只是生得毕陡直达峰顶,怕没二三十丈高,却又长得光滑,不生”草一木。顶上斜压着一块十数丈方圆的大石头,想来就是在野人寨旅店中店小二所指的飞来峰石了。再回顾四周,来路已经是迷蒙混沌,看不出十丈以外的景物,两边都是万丈深谷,冷森森地令人不敢逼视。
    夏逸峰紧锁眉头,心里暗忖:“如此绝地,如何能有人安住?”
    正在举足不定之际,背后突然有人低喧一声佛号。夏逸峰心头一震,霍地转过身来。只见数步之外,站着一位瘦小的老和尚,左肩上正停着那只巨大无比的苍鹰。
    老和尚单掌一打问讯又喧了一声佛号,问道:“小施主雪夜只身来到这深山,不知有何贵干?”
    这几句话问得极轻,可是句句都清清楚楚送进夏逸峰的耳朵里,充分说明老和尚的内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夏逸峰赶紧上前一步,抱拳一躬,答道:“晚辈是奉家师之命,前来天柱山拜谒一位同门师叔,因为贪赶路程,又遭逢大风雪,以致迷途深山,尚望老禅师指引。”
    老和尚乍听一怔,对夏逸峰背上那支长剑注视了一下,然后问道:“老衲不敢动问小施主,令师法号怎么称呼,令师叔又是怎么称呼?”
    夏逸峰抱拳在胸,恭谨的答道:“家师法讳上静下空,家师叔法讳上灵下空,武林中人称出云手便是,只是晚辈对这位同门师叔,从未谋面。”
    老和尤听完夏逸峰的话,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你敢情就是夏师侄了。老衲正是出云手灵空,十五年前我亲送你上黄山静空大师兄处学艺,十五年后,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那静空大师兄近来可好?”
    夏逸峰闻言大喜过望,抢步上前,道:“弟子夏逸峰叩见师叔。”接着垂手站立一旁恭谨的答道:“师传近来安好,并命弟子代候师叔。”
    灵空大师微微地喟叹一声道:“只因为一事之约,我们师兄弟之间,日经十五年未曾一见,当年他说我灵台未净,叹念未除,烦恼是非将由此而生,也许今后更跳不出这个是非圈子的了。”
    夏逸峰听不懂灵空大师所指为何?不敢答话。
    灵空大师稍顿了一下,问道:“你临行之时,师父可曾交待些什么话?”
    夏逸峰答道:“弟子临别之时,师父已外出,只命守谷灵猿送来一张手谕,命弟子到天柱山谒见师叔后,自有分晓。”
    灵空大师点点头遒:“大师兄谨言戒嗔,这件事自法应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自野人寨而来,一路风雪奔驰,想来已是饥饿,到我住处再说吧!”言罢正待转身、忽然问夏逸峰道:“师侄,黄山习艺十五年,想是尽得大师兄所传了?”
    夏逸峰回答道:“弟子资质鲁钝,师父虽然谆谆指点;仍未能深得师门秘奥,愧对师叔此问。”
    灵空大师笑道:“方才你对玄羽的几式招术,轻功已颇见火候,飞絮步法已达九成,证明你尚不负我师兄弟十五年来所望。不过,大师兄分形剑法,为他独创之武技,不知师侄已领悟到何种程度,趁这深山无人,让老衲见识你几招、”
    夏逸峰一听大惊,当年在黄山习艺之时,曾听得师父提起这位师叔,秉性刚烈,嫉恶如仇,一身武艺惊人?尤以云雀九式,是十数年苦修潜究独创的掌法,独步当前武林,故赢得出云手外号。没有想到今天初次见两。就有与自己过招之意,不知这位师叔系出何心?自己那能不大惊失色。
    灵空大师一见夏逸峰怔在一旁,已明了他的心意。遂微笑道:“我不过考证一下十五年来你习艺如何,师侄不必多虑。”
    夏逸峰心思被人猜破,倒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不由地脸色一红,回答道:“弟子遵命。”
    灵空大师用手一指背上长剑说道:“就用你这把紫灵剑试几招。”
    夏逸峰反手一撒背上长剑,一按柄簧,“铮”的一声,露出寒森森略带着点紫光的一把宝剑,在月光下顿巍巍地抖动,像是一条灵蛇。
    灵空大师点点头道:“我一看你背上这把四尺二的长剑,就猜想到可能是黄山白云谷之物,果然不错。”说罢一挥左臂,立在肩上的玄羽大鹰低叫一声,腾空而去。再摆手说道:“进招!”
    夏逸峰道声:“师叔多多指点。”自己抱元守一,凝神纳气。右手长剑斜指,左手剑诀当胸,抬腿蹲身,一招“万岳朝宗”屹立不动。
    灵空大师一摆大袖道:“不要拘这些礼节,只管进招便是。”
    夏逸峰应道:“遵命。”
    长身迈步,左手剑诀领神,右手长剑一抖,散发一团紫色剑芒,直点灵空大师玄机穴。灵空大师右肩微晃,身形一移已轻飘飘地让开三尺。夏逸峰招式一变,化点为削,滑步进身,长剑斜削,一招“燕剪翠帘”,又快又准,双削“将台”“期门”两大主穴,灵空大师轻读一声:“好!”大袖向里一收“风卷残云”,撇过剑锋。右手一伸大袖甩成毕直,低喝一声:“小心接招!”一股劲风点向夏逸峰“凤眼”。夏逸峰伏腰旋身,长剑回转,人随剑进,展开师门迎风剑法,长剑忽软忽硬,点、扎、削、劈,紫灵剑化作一团紫光,在左右前后翻腾。灵空大师一双大袖封闭灵活,化解自如,随着紫光在飘动。
    这一对师叔侄在月光与雪色的交映中交手,只见两团影子在飞舞,一转眼间,已经是二十几招过去。猛然听见灵空大师喝道:“还不使用分形剑法!”
    夏逸峰年轻气盛此时豪兴大起,应声说道:“弟子遵命。”说罢招式突然一变,长剑一翻,“拨云见日”、“肩挂斜阳”、“樵子指路”、“灵蛇出洞”,一连攻出四招,脚下施展飞絮步法换步移形,身势快极。原来静空上人当年研创这套分形剑法时,在招式上完全以灵巧快速为主,每剑出手,一招前后两式,所以必须配合飞絮步法这种上乘的轻功。夏逸峰在轻功方面,尽得乃师所传,分形剑法,亦经登堂入室,这一出手四招,情势果然不同,只见前后左右,都是夏逸峰的紫灵剑影。
    灵空大师何等身手,只见他仍旧是轻飘飘地在剑光中游动。忽然夏逸峰一招“月透云层”,长剑直扎灵空大师“百汇”穴,招式用老。灵空大师双袖交挥上拂一招“搔首问天”,眼见得双袖黏上剑锋,夏逸峰这紫灵剑一定被震脱手。就在这电光石火一瞬即逝的时候,夏逸峰右手下垂,长剑变扎为拖,人随势倒,就势一翻;一式“寒鸦赴水”,剑锋卷地而进,横扫灵空大师下盘。这一招化险为夷,
    变宾为主,攻其对方必救,险极妙极。灵空大师两臂一张,平地拔起三丈多高,让过一剑,轻轻落在一旁,大赞一声:“果然不负老衲在深山静等十五年。”
    夏逸峰收势抱剑恭立一旁轻轻回道:“师叔多指点。”气不踹,面不红神色自若。
    灵空大师低喧一声佛号,道:“师侄这趟分形剑法,已是深得秘奥,刚才一式“寒鸦过水”,如果换过老衲,双足难逃要伤其一,我黄山白云谷后传有人,足堪欣慰。”说罢撮口长啸一声,只见半空中一点黑影,直泻而下,快若流星,一转眼间,玄羽大鹰已稳稳地落在灵空大师左肩。
    灵空大师一摆大袖道:“老衲先行引导。”说罢迈步向左边深谷冉冉而下,也不见他行功作势,有如行云流水,飘飘自然。夏逸峰知道那是轻功中之最上乘之学“踏虚凌空”的功夫,这种功夫内功不臻化境,无法练成,当今武林中能有如此功夫,寥寥可数的几人。
    转眼已见灵空大师降落数十丈,忽而转向左边。夏逸峰不敢怠慢,也自施展轻功,沿壁而下,左转数十丈,进入一才可通人的石缝。夏逸峰惟恐追不上灵空大师,双手抵住石壁,借势使力,一式“鹤子冲天”,“嗖”然而上。上面一看,却又别有天地。
    在如此高可擎天的山峰,竟然有数十丈方圆的平地,周围遍植天柱山特产之虬松,中间石壁茅庐,淡雅之致。
    灵空大师指点了夏逸峰食住之处,便自回到前面。在黄山十五年,静空上人除了传授夏逸峰武功来此地,显得一切驾轻就熟。
    夏逸峰在后面稍作歇憩,便来到前面,只见灵空大师趺坐在蒲团上。神色严谨,双目低垂,他不敢惊动,悄悄立在一旁。
    半晌,灵空大师一睁双眼,炯炯神光注视着夏逸峰,夏逸峰心头一顿,赶紧低下头。
    灵空大师问道:“你知道刚才我为何要跟你过招?”
    夏逸峰回道:“师叔是考验弟子武功进境如何。”
    灵空大师长叹一声说道:“你有血海深仇,待你洗雪,而对手又是当前武林中最难缠的魔头,设若没有盖世武功,轻举妄动,岂非画虎不成?所以,大师兄黄山授艺十五年,从未与你提及此事,唯恐说出分心,影响你心志的专一。如今,大师兄命你下山,自然有成竹在胸。不十五年来,对手武功又不知精进几许,所以,我才一试你的轻功与剑术。”
    夏逸峰急忙道:“弟子习艺黄山,师恩天高地厚。但对弟子身世>却讳莫如深,师叔所提血海深仇,是否与弟子身世有关?”
    灵空大师道:“大师兄命你北上天柱山,意即让老衲把你的身世与十五年前血海深仇,向你交代。”说罢一抬手从身后桌上取下一个陈旧不堪描金盒子,递给夏逸峰。
    夏逸峰双手接过这个长方不足五寸的盒子,止不住浑身一阵冷颤,心里深知这个盒子,关系着自己十五年来懵然无知的身世,以及一身血海深仇,一时间,倒不敢打开一看。
    灵空大师叹了一声,说道:“阿弥陀佛,寃有头,债有主。出家人原应不管这些,但是,我佛慈悲,除恶即是为善,出世何尝不是入世?十五年来只等你亲来一看,如今还迟疑怎的?”
    夏逸峰打开盒子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块衣襟,上面斑斑血迹已呈灰黑色,模糊中有八个字:“杀父伤母,血掌吴恒。”另外一颗乌黑色的铁疾藜,此外并无他物。夏逸峰此时虽不明其中细节,但也略知端倪。不禁痛哭失声,跪倒灵空大师面前说道:“这血掌吴恒与弟子父母有何过节?而要下此毒手,师叔慈悲,还望指明弟子全情。”
    灵空大师低喧佛号,说道:“武林中寃寃相报永无了时!原非良计,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原又自当别论。老衲只为一念立嗔,乃至十年奔波,五年天柱面壁。如今自应让你明白。”
    这血掌吴恒是何许人物?与夏逸峰父母有何过节?而灵空大师又如何插身其间?原为十五年前武林中一段往事。
    在安徽桐城东乡,有一沿水大镇,名曰青林。镇东十五里有一约百十户人家的村庄,村民大都姓夏。庄主夏士辉年约三十左右,幼时曾得名师传授,练得一身武技,尤以一套连环掌法,名噪一时。
    只因家财万贯,为人豪爽,武林中人不管黑白两道,只要登门相见,即奉为座上客,临行赠送盘缠。
    因此,深得当时武林中人推崇,只要一提十指金龙小孟尝夏士辉,无论黑白两道,都得敬让三分。
    夏士辉既无志功名,又不愿扬声江湖,自己只坐守田庄,笑傲山林,优悠岁月。
    习得一身惊人武艺,一双蟠龙宝剑,深得老父剑叟之真传,七支袖箭,更是夺命追魂。幼年丧母,随同平湖剑叟行道江湖,十数年来,不少绿林黑道上知名人物,丧命在她一双宝剑和七支袖箭之下。绿林道震于她的武艺,又因张紫虹长得艳如桃李,于是称之为双剑惊虹女罗刹。
    这张紫虹自嫁得夏士辉以后,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自此这双剑惊虹女罗刹的名号,销声匿迹,渐渐为武林中人所淡忘。
    张紫虹过门的翌年,生得一子取名逸峰,两夫妻自是爱若性命。每天逗子相娱,更是难得涉及户外。
    这年清明佳节,夏士辉夫妇携带幼子逸峰;以及家人多名,到祖萤扫墓。这天张紫虹突然有兴致,要舍轿骑马,夏士辉、一闻得爱妻有扬鞭驰骋之意,自己也是一时兴起,想到张紫虹自嫁给自己以后,这位闯荡江湖扬名武林的双剑惊虹女罗刹,连马都很少骑。所以今天赶紧吩咐家人备马,准备扫祭祖莹之后,趁这大好春光,郊游一番。
    暮春三月,为飞草长,田陇上麦绿花黄,村庄间桃红李白,真是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夏士辉夫妇一行十数骑,沿途观赏风景,悦目怡情,谈笑风生。尤其这张紫虹,神情飞逸,举鞭遥指,与夫婿纵谈古今,那双剑惊虹女罗刹的豪情,依然不减当年。
    忽然间,远处蹄声震动,后面尘土起处,四骑快马泼刺刺旋风也似的掩至,四匹马分从夏士辉一行人两边抄越而过,卷起一阵尘土飞扬,害得夏士辉这一行人,连忙掩鼻遮口不迭。
    其中有一个家人,忍不住骂道:“在官塘大道上,如此亡命奔驰,难道是报你娘的丧!”
    夏士辉正准备喝住家人,不要开口伤人,忽见已去数十丈的四骑,猛地一带缰,四匹马滴溜溜地转过身来。其中有人大喝一声,说道:“何方小辈,敢出口伤人,待爷们教训你。”言犹未了,四匹马已直冲过来。夏士辉见状,赶紧一抖丝缰迎上去。一打量来人,一式商人打扮,浑身风尘仆仆,前面一人,生得浓眉牛眼,狮子嘴,招风耳,两边太阳穴微微凸起,马鞍上斜挂着长长的包袱。想这夏士辉是何等人,一眼之下,便知来人不是善类。因为自己人有错在先,便在马上一抱拳,道:“在下夏士辉,家人口头不慎,辱及尊驾,在下在这里当面谢罪。”
    夏士辉只想息事宁人,便道出自己的字号,以自己在武林中这点名气,对方若是武林中人,必冲着自己这一亮字号,便小事化无。
    来人一听夏士辉报出字号,微微一怔,接着也抱拳道:“尊驾莫非就是武林中人称十指金龙小孟尝夏士辉夏庄主么?”
    夏士辉抱拳连称不敢,说道:“那是朋友们的抬爱,如此称呼在下。”
    来人后面突然破锣一样问道:“那夏庄主后面马上的娘们,想来也就是什么双剑惊虹女罗刹!”
    夏士辉一听对方提及爱妻,而且口出不逊,当时也就朗声答道:“此是拙荆张紫虹,不知各位有何见教?”
    言犹未了,前面那人一声呵呵大笑,指点着夏士辉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夏士辉!我弟兄远从苏州千里迢迢来拜访阁下,想不到在这里遇上。”说罢放声大喝:“张紫虹你记得黑煞神刘五爷否?”
    张紫虹纵马上前,一声冷笑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当年剑底游魂刘仁唐。”接着一声娇喝:“当年你采花伤命,本当取你狗命,为武林清除败类,怎奈老父一再劝阻,才留你一命,让你自新,难道断你一指,尚不知悔改?如今你要怎样?”
    黑煞神刘仁唐听罢纵声大笑,接着阴沉沉地说道:“当年断指之事,我刘五爷刻骨难忘,今天我要加倍偿还。”
    刘仁唐身后又是呀呀怪叫,一骑直冲上前。马上来人生得锯底脸,朝天鼻,吊额眉,一脸乱糟糟的胡须,张嘴大叫道:“刘香主,那里有那份闲情跟这女子磕牙?小弟不才替你拿下这臭娘们……哎哟。”只见他话还未讲完,脸上早挨了一下,倾时一条血痕,只痛得他哇哇直叫。
    双剑惊虹纹风不动地坐在马上,用手中的马鞭子,指着黑煞神刘五,冷笑道:“你这位同伴口里不干净,给他一点小教训。”接着一板面孔说道:“刘五,当年之事我已经后悔没有做得干净,给武林中留下祸害。如今你要怎样,趁早划上道儿来,我张紫虹虽然早已绝足江湖,仍愿为江湖清除这一败类。”
    黑煞神刘仁唐闻言磔磔大笑,说道:“双剑惊虹女罗刹依然雄风不减当年,我刘五总算是不虚此行。此处官塘大道,往来客商不断,我弟兄就面松林里恭候。一说罢眼光一扫夏士辉,冷笑道:“夏庄主当年也是叫字号的人物,谅也不让我弟兄久候吧!”左手一抖马疆,右手反掌一扬,三点寒星直奔双剑惊虹女罗刹面门,四骑马掀起一阵尘土,扬尘而去。
   
    双剑惊虹扬手挥鞭劈出一道劲风,击落三支金钱镖,气得银牙一咬,一催坐骑,准备追赶上去。
    夏士辉伸手一栏劝道:“紫虹何必气急一时,好在贼人在前面等候,我们不妨稍作计议。”说罢回头招呼家人,快马回庄,将应手兵器取来。并将小主人护送他庄,不必惊动家里众人。
    双剑惊虹张紫虹见夫婿从容调配,有条不紊,自己不禁一惭愧,静静地等在一旁。
    夏士辉支配走家人以后,回顾双剑惊虹笑道:“贼人别后数年,而又千里迢迢前来寻仇,必有所恃。我看贼人马上都携有兵器,你我空拳过招,难免吃亏。而且贼众我寡,所以我要家人取兵器来,以防万一,紫虹不以为我胆怯?”
    双剑黑虹不禁双颊飞红,笑道:“贼众我寡,应以谨慎为是。”
    夏士辉点头道:“善者不来,贼人武功必较之数年前,大有进益,紫虹待一会儿不能力胜便当智取。”
    双剑惊虹一听夏士辉言下之意,是提醒自己当年仗以成名的七支追魂夺命的袖箭,不觉嫣然一笑。
    夏士辉一抖丝缰,用马鞭遥指前面,说道:“前面相去十余里,有一片松林,贼人想必在那边等候,你我不妨放马慢行,等待兵器来时再去不迟。”
    双剑惊虹点头称是。二人马行不久,后面一阵蹄声,十数匹马风卷残云般的疾驰而来,眨眼间已到面前。原来家人回庄报信,家中门客惟恐庄主有失,十几位身手比较高的都一齐赶来。
    夏士辉接过自己惯用的十三节乌龙软鞭,挥手含笑对庄客道:“贼人不多,母庸各位相助。”
    双剑惊虹那边早经佩好双剑,掖好袖箭,夫妻装束停当,一扬马鞭,向前面绝尘而去。
    不到一盏茶时间,前面一片黑压压松林在望。
    黑煞神刘五一排四人,站在林沿旷地上,一见夏士辉夫妇双骑一到。
    扬声大笑道:“夏士辉果然信人,你们是单打双斗?我刘五绝不依人多取胜,好让你们夫妇死得瞑目。”
    双剑惊虹女罗刹娇叱一声,双足一蹬,“飞鸟投林”纵下马背,“呛啷”双剑出鞘,一招“蛟龙出水”直取黑煞神刘五上盘。黑煞神一偏身,让过剑锋,正准备出手还招。身旁一声喊叫:“刘香主请让,我丧门神王风要报这臭娘们一鞭之仇。”黑煞神闪过一旁,说道:“王香主留意,这娘们暗青子厉害。”
    双剑惊虹不敢硬接,撤剑偏身;踏中宫,走洪门,欺身反进、双剑一分,“蝶舞花丛”猛绞丧门神左臂。
    丧门神王风人虽粗卤,身手却甚灵活,手中仙人掌招式并不用老,自己一招落空,转身回旋“白云出岫”磕开双剑,紧接仙人掌一翻,一招“仙人指路”,点向双剑惊虹乳根穴。这一招又狠又快,又透着轻薄。
    双剑惊虹一声娇叱,骂声“找死”。娇躯一闪,手中双剑一紧,使出家传平湖羽光剑法,只见银花朵朵,把个丧门神王风裹得风雨不透。
    这丧门神王风也不是弱者,又仗着手中仙人掌是重兵器,一味磕、架、拆、封,在剑光中严守门户,暂时落个不败。
    黑煞神刘五见丧门神与双剑惊虹斗在一处,预料暂时尚难分胜负。便向夏土辉阴阴一笑道:“久闻十指金龙连环掌法独步武林,我黑煞神刘五不自量力,要在夏庄主掌下讨教几招。”
    夏士辉微笑道:“在下奉陪就是。”说罢一掖乌龙软鞭,双掌当胸一错,脚下不丁不八,道声:“请。”
    武煞神一声冷笑,陡地双掌平推,一招“推窗望月”,夹着一股掌风叠袭夏士辉前胸。十指金龙不避不让,双掌向外一翻,“推波逐浪”硬接对方一招。双掌接处,只听得“蓬”的一声。夏士辉下盘把稳不定,退后一步,那边黑煞神刘五身体一晃连退三步,才站稳马步。
    十指金龙也止不住心头一惊。暗忖道:“闻听得这黑煞神刘五当年也不过是绿林中一个采花贼而已,如今竟能接住自己一掌,倒要小心。”想罢单足一跺,双掌一分,欺身直进,“灯满拍岸”连续三掌,拍向“肩井”、“气门”、“玄机”三大主穴。这一招连环掌法,连续拍出,只逼得黑煞神刘五,连封带躲,好不容易让过三掌。夏士辉这一着抢先,不容黑煞神还手,滑步欺身,左掌一招“文王推车”,拍向对方“章门”,右掌变拍为点,骈指如戟,直点对方“笑腰”穴。
    黑煞神心头一震,暗忖:“这连环掌果然名不虚传,自己棋错一着。”连忙右手一招“巧拨千斤”化开来掌力道,正待顿脚转身。只听得那边“哎呦”一声“扑通”倒了一个。双剑惊虹抱着双剑,稳立一旁。丧门神左手捧着右腕,痛得在地下打滚,仙人掌甩在一边。
    黑煞神这一分神,十指金龙左掌“顺水推舟”,果煞神背上着着实实挨了一掌,跄踉踉向前冲出十几步,嗓子里猛地一甜,“哇”的一口鲜血,喷个满地,站在一旁观战的两个人,一见之下,马上一撤兵刃,双取夏士辉。只见双剑惊虹左手一招,娇喝一声:“照打!”七支袖箭分向两人面门而来。两人赶紧撤步一让举刀护住面门。
    夏士辉从容地指着黑煞神刘五道:“今日之事,胜负已分,我夫妇也不赶尽杀绝,如有不服,我夏士辉在家等候就是。”
    黑煞神刘五忍痛撑起身来,哼道:“我弟兄们习艺不精,今天认栽在夏士辉手里,只要留得三寸气在,你我青山不改,后会有期。”说着认蹬上马。那两个人也扶着丧门神骑上马背,奔驰而去。临行之时,“黑煞神伸手腰中,取出一物直照夏士辉打来。
    夏士辉迎手一抓,落在手里,原来是面小小三角旗,上面绣着活灵活现三条金龙。自己不觉脸色一变,抬头看时,那四匹马已经不知去向。
    双剑惊虹女罗刹张紫虹,一见刘五临行打来一物,引得夏士辉怔在一旁,连忙过来一看,也止不住心头一震,连忙说道:“这是三龙帮的生死令,怎的会在这黑煞神刘五身上?”
    夏士辉点头一叹,说道:“这正是五年前在太湖立坛开帮,如今已经是被武床中认为最可畏惧的三龙帮的生死令。帮主三龙,个个武功都已臻化境,老大五爪毒龙血掌吴恒,老二天外飞龙阴掌何浩,老三是位女的,人称追命玉龙粉掌易红。这三个人各以掌法狠毒著称江湖,尤其老大血掌吴恒,阴毒无比,又性好渔色,只要让他看上的妇女,即使千里迢迢,也难幸免。三龙以下,还有四毒、三凶
    、五鬼,也都身手了得,刚才黑煞神刘五和丧门神王风,想来都是五鬼之列。我在猜想黑煞神胆敢千里寻仇,必有所恃。原来他已经加入太湖三龙帮下。这支生死令是三龙帮的信物,此物一出现,一个月内无论天南地北,三龙帮必来索命报仇,而且从不留活口。”
    双剑惊虹当年仗剑江湖之时,已风闻姑苏太湖三龙帮,纵横浙江一带,无人敢掠其锋。自己那时正随老父平湖剑叟来往于白山黑水之间,对三龙帮之事,虽稍有所闻,亦未尽其详。所以,她虽能认出是三龙帮生死令,尚不知道这生死令无异是追魂判与夺命符。如今,经夏士辉如此一说,才知道事态的严重。
    夏士辉回到庄内,即行召集账房执事人等,准备银两盘缠,分遣门客上路。那门客中也不乏有武林名手,夏士辉如果说明原委,其中也必有肝胆照人,义薄云天的人物,也可相助一臂之力。然则,夏士辉另有打算,三龙帮为当今武林中最难惹的魔头,门客中即使有若干名手,也不过与自己相若,于事无补,徒拖人家淌这一次浑水。十指金龙真不愧为人称小孟尝,数百名门下客,在抱拳作揖不动声色中,一一送别。
    然后,回到后堂对双剑惊虹说道:“这次与三龙帮无意结下梁子,三龙帮虽不致倾巢来犯,但以其一贯作风,仇人必得之而后已。我夏士辉行年三十,只得一子。看在祭祀香烟不能中断的份上,紫虹请携逸峰儿,远避他乡,寻访名师习艺。他年能为武林放一异彩,则为我夏门之幸。”
    双剑惊虹虽为女中豪杰豪气绝伦,此时一听夏士辉完全是托孤之言,也不禁热泪盈眶。继而暗想:“这黑煞神是自己早年结下的梁子;才有今日三龙帮的过节,自己何能置身事外?”
    想罢一擦眼泪毅然答道:“庄主当以家门为重,携逸峰儿远游,以庄主为人,十年廿载,不难重振家声。何况此事由我而起,我若置身事外,双剑惊虹将为江湖上耻之为偸生之辈。紫虹肺腑之言,望庄主三思。”
    夏士辉长叹一声道:“你我夫妻,何分彼此,如今之事,但问谁能保得逸峰儿离庄,抚养成人,谁便担此重任。我夏士辉自问不及双剑惊虹,难担此一重任,紫虹不必拘小节而误大事,使我夏氏祖先含恨九泉。”夏士辉说到此处,声泪俱下,豪气全消。
    双剑惊虹满腔悲愤,不能自己。回想自幼闯荡江湖,历尽风险,如今竟在对手未来之前,远走他乡,不能与夫婿共御强敌,忍辱偸生,莫甚于此。自己宁可溅血敌前,不能偷生远走。
    夏士辉再三勉以:“同死无补于事,托孤重于一切。”终不能使双剑惊虹稍动其决心。
    转眼间,已经六七日过去,夏士辉无法劝动爱妻共赴家难的决心,日复一日,焦灼不已。
    这天傍晚,夏士辉正在厅堂苦劝双剑惊虹应以一脉香烟为重,携逸峰出走。忽然庄外一声长啸,声如裂帛,由远而近,刺人耳膜。夏士辉心头一凛,扭身外出厅房,双足一蹬,猛窜围墙之外,急扑护庄河岸。啸声忽然停止,有物破空而来,钉在大门头上。
    夏士辉急跃至门口,只见三角小黄旗正钉在门头上迎风招展。这包铁密钉的庄头大门,寻常兵刃,也难砍得进。这杆小黄旗,旗杆不过五寸白木削成,此时却紧钉在门上,深没三寸余,分明来人借惊人内功劲道打出。
    夏士辉伸手摘下小黄旗,只见上面除了绣了三条金龙之外,下面还绣着一个红色手掌。当时心头一落赶奔回厅房,面对双剑惊虹沉重的说道:“这次来的是三龙帮老大五爪毒龙血掌吴恒,艺高人毒,尤其性好渔色。紫虹如果再不逃走,三更时分,我们全家必无免,果真夏门绝后,紫虹受辱,我夏士辉死不瞑目。”
    说罢伸手一摘墙上挂剑,“呛”长剑出鞘,厉声斗道:“夏士辉再次恳求,傍晚时分,紫虹携带逸峰儿从后庄逃走。血掌吴恒目空一切,把我夏士辉这点武功不放在眼内,后庄定无暗椿埋伏。紫虹逃出夏庄,紧记我夏士辉之言,寻访明师,授艺峰儿,血海深仇能否报得,只在紫虹此一念之间。我言已尽,紫虹若再坚持一念之痴,夏士辉伏尸眼前,流血五步。”
    任凭双剑惊虹如何豪气绝伦,定力浑厚,此时也禁不住泪如泉涌,悲恸失声。颤声泣道:“庄主不必如此,紫虹遵命就是。”
    夏士辉长叹一声,收剑入鞘,说道:“夏士辉今天事非得已,四载夫妻,紫虹定能有所谅我。紫虹为我夏氏烟火,忍垢负重,夫妻之间,不言感德,请受我夏士辉一礼。”说罢一躬到地,顿足转身,直奔前堂,临去留话:“紫虹速作准备,多多保重,傍晚时,我夏士辉不再面送,但愿吉人天相,你我来日……”言下哽咽,已不复闻。
    后堂撇下双剑惊虹女罗刹,失魂落魄,如醉如痴。
    夏士辉逼走双剑惊虹以后,神情反而一定。自己端坐前厅凝神调息,准备作殊死之斗。
    三更时分,夏士辉伸掌灭灯,厅前微月蒙蒙,万籁俱寂,虽是春暮轻寒,却有一片萧杀之气。
    忽地飒飒一阵衣袂飘风,前厅庭院落地无声,分立两个彪形劲装大汉。夏士辉见状迈步堂前,蓄势以待,正待发话,围墙外又飘进两人,与前面进来的一式装束,垂手分立,屹然不动,对夏士辉站立堂前,视若无覩。夏士辉正自纳闷不解,墙外“嗖嗖”不断,又落进四个人,依然分立两旁,而且状至恭谨。
    夏士辉此时才恍然大悟,敢情这三龙帮果然名不虚传,先进来的八个劲装大汉,只不过是大帮头吴恒的排场,而刚才越墙落地的轻功,都显得不弱,看来自己今晚是难逃溅血庭前。好在夏士辉此时生死已置度外,自己镇静如恒,背手而立,静待庭前,看看这震惊江湖的大魔头血掌吴恒,到底是何等人物?
    墙外突然莺声燕语,叫道:“帮主驾到。”
    站在庭院里的八名劲装大汉,立即抱拳躬身。此时墙上飘下四名长裙飘拂,衣袂生风,浑身火红装束的妙龄少女,一律身背长剑,俏然而立。
    夏士辉在生死关头,见到如此前所未见的排场,心中倒不禁为之失笑。
    这时突见墙头出现一人,不知道是什麽身法,毫不作势,像一片落叶悠悠忽忽落在四个少女当中。后面又紧跟着落下两个人并排站在身后。夏士辉一看后面的来人,其中有一人正是败在自己掌下的?黑煞神刘仁唐刘五,谅来这中间站立的定是五爪毒龙血掌吴恒无疑。
    夏士辉借月光打量,中间那人身长不及五尺,一身长衣空洞洞地飘在身上,显得羸瘦不堪。削耳尖腮,两眼暴露精光。
    夏士辉迈步抱拳,朗声发话道:“来者想是太湖三龙帮吴总帮主,在下夏士辉有失迎迓。”
    五爪毒龙血掌吴恒,好像听若无闻,一翻怪眼回头问道:“那双剑惊虹女罗利如何不见?”
    黑煞神刘五赶紧一躬身回道:“刘五去问明白。”说罢迈步上前,冲着夏士辉阴阴地一笑,说道:“庄主一掌之赐,不敢相忘,今晚我刘五特来作一了断。尊夫人何在,本帮帮主不远千里而来,尊夫人避而不见,岂不有失双剑惊虹昔日英名?还望庄主有所教我。”
    夏士辉一听,果然不错,这血掌吴恒绝不单为刘五寻仇,而千里迢迢,前来夏家庄。分明受了蛊惑,旨在双剑惊虹身上,幸而自己有先见之明,此时双剑惊虹想已远去数十里之外。想到此处,心中一宽。纵声答道:“我夏士辉虽属不才,身为一庄之主,吴总帮主有何高见,划出道来,我夏士辉接着就是了,何必牵扯到拙荆身上?”
    血掌吴恒幽幽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钢牙,说道:“双剑惊虹伤本帮香主,视三龙帮为无物,只怕一走未能了事,夏士辉是识相的,趁早将双剑惊虹献出,本帮主网开一面,破例开恩,过去一切不究。如果妄敢逞强,嘿嘿!你夏士辉那几招三脚猫的把式,自问能否接得下来?”
    夏士辉一听气愤填膺,厉声大喝道:吴恒你身为一帮之主,门下作恶行凶,你不追究,反而仗势欺人,我夏士辉今日但以一命相拼,只怕你也难逃武林公道。”言罢双掌平举,身形见动,一招“铁牛耕地”,人掌合一,冲向吴恒下盘。这是夏士辉用足全力拼命一招,去势极为惊人。
    血掌吴恒一见呵呵冷笑,自己不闪不让,身形微蹲,只听得“蓬”的一声,夏士辉被震得倒飞八尺,两只手疼痛澈骨,顿时肿起多高。
    血掌吴恒微一抬手,站在前面的一个劲装大汉,飞跃至夏士辉身旁,单足一点凤眼穴。夏士辉此时虽受重伤,毕竟功夫不俗,两肩就地一着力,一路“云里翻”,让开来人一足,双腿一扫一绞,两招“金剪腿法”猛绞来人下盘。“轰”一声,劲装大汉象是半截黑塔样,颓然倒地。
    血掌吴恒勃然大怒,眼露凶光,杀心顿起。双手微拾,照着夏士辉和那个劲装大汉,虚空轻轻一推,只听得夏士辉和劲装大汉双双同时一声闷,口鼻紫血涌出,登时死去。这种隔空发掌,毫不作势,八尺以外的十指金龙生平以连环掌法成名武林,竟在轻轻一招之下,被震翻肺腑口鼻流紫血而死,这血掌的威力确是惊人。
    血掌吴恒毫不动容,摆手吩附将劲装大汉割下双耳,带回太湖总帮示众,尸首用化骨散化成血水,夏士辉尸首留下三龙帮标记,暴尸示警。吩附已毕,双足微点,平地拔起,长衫飘拂,落在围墙之上。
    忽然一声惨叫:“吴恒无耻淫贼!你竟不顾武林之议,赶尽杀绝,我双剑惊虹和你拼了。”只见厅堂屋上一团人影,双剑交挥,直取血掌吴恒。
    血掌吴恒就势飘身,横飞三尺,忽地哈哈大笑道:“我只当你双剑惊虹已经逃出数十里之遥了,没想到你又罗网自投,想是你我有露水之缘。也罢,我还给武林公道,男不和女斗,免得说我吴恒辣手摧花。”说罢一摆左手,声断喝:“给我拿下。”
    四个红装少女,嘤应一声,个个一摆柳腰,反手掣剑,把双剑惊虹团团围住。
    原来双剑惊虹于傍晚时分,收拾停当,背负逸峰幼子,满腔悲愤,无尽伤情,从后庄越墙,直扑县城大道。一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撤下夫婿舍命挡贼,自己亡命在外,真是伦生无颜。念头一动,转身回扑夏庄。
    双剑惊虹赶回夏庄,正是夏士辉出手过招被血掌吴恒用内家真力“返振回元”劲道,震飞八尺。
    紧接着又用劈空血掌,击毙夏士辉,双剑惊虹夫妇情深,此情此景,落在眼里,悲痛欲狂,一时奋不顾身,出剑拼命。可是自己一出手,血掌吴恒谈笑自若让开这突发的凭空一击,反指使四个少女将自己围住。
    此时,双剑惊虹人已狂,一双蟠龙宝剑,舞得剑花朵朵,落英缤纷。四个少女剑法亦自不弱,只是一时还没能制住如疯如狂的双剑惊虹。论武功,双剑惊虹的平湖羽光剑法,较四女原高一筹,但此刻双剑惊虹身上还背着三岁的幼子,四女又采取合击剑法,于是,不出廿招,双剑惊虹已败象丛生,险招迭出。
    双剑惊虹一阵狂拼斗,已渐呈力竭现象,理智反而清明。心中暗自忖道:“拼斗半日,真正仇人连衣角都未会碰上,眼见得落败被擒,自己固可以伏剑自刎,背上幼儿,却枉自送命,夏氏血仇,就从此深沉海底。”求生念头一起,精神一振,双剑盘旋,右剑“灵鹤展翅”,左剑“神龙摆尾”,荡开四女剑阵,反足一点倒落墙外,剑并右手;左手一抬七支袖箭,七点寒星阻住了四女追势。在这一顿挫间,双剑惊虹已身落十丈开外,飞奔而去。
    血掌吴恒哈哈一笑,双臂平抬,虚空一按,人像脱弩之箭,射出五丈开外,接着右手食指轻弹,一颗喂毒的铁蒺藜,破空作声,直飞双剑惊虹下盘。
    双剑惊虹正拼命飞奔之际,突然右腿一麻,心想不好,收势不及,“咕咚”倒在路旁。
    血掌吴恒缓声挥手吩咐:“要活的!”
    四女纵步应声,直扑过去。
    忽然路旁一声佛号,清越悠长,余音历久不绝。四女飞身前扑之势,象是被一种极坚靱的墙,猛的一堵,证蹬蹬后退几步才稳定身形。只见路旁出来一位瘦小的老和尚,长袖飘拂,举步从容,来到血掌吴恒面前站定,单手一打问讯,低声说道:“阿弥陀佛!吴施主,老衲要化个善绿。”
    血掌吴恒是何等人物,一见四女被一种内家罡气震回,这老和尚一出现,便知不是易与人物。暗中劲贯两臂,功行双掌,一翻怪眼,精光暴射,沉着声音问道:“老和尚方外之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与身外之事无涉,但不知道老和尚要化什麽善缘?”
    老和尚合掌低眉,答道:“能放手时且放手,施主明人,何庸老衲饶舌?”
    血掌吴恒一声冷笑,道:“老和尚要化我三龙帮善缘,但不知所凭何物?”
    老和尚低喧一声佛号,说道:“只凭一颗佛心,但求施主慈悲!”
    血掌吴恒猛地一声断喝:“我三龙帮与佛有缘,让我先超渡你吧!”说罢疾推双掌,平地卷起一阵腥气,直袭老和尚。这一掌是吴恒蓄势而发,用足八成真力,力道奇猛,劲风中,夹着令人闻之欲吐的血腥昧。这正是血掌吴恒的绝学,任凭你横练童子功,竖练金钟罩,只要掌风扫及,无不血脉倒流,功夫全失。因这吴恒一见老和尚敢挺身出现,定为武林高手,自己不如突然发难,使对方猝手无措老和尚似有预知,一等对方作势发掌,自己一抖大袖,双足借势一点,平地倒退五丈开外,顺手一捞,把双剑惊虹挟在右胁,左手长袖连挥,使出“踏虚凌空”轻功中的绝招——“行云流水”,转眼二三十丈人影不见。
    这突然出现的老僧,正是灵空大师。
    在黄山白云谷,静空上人和灵空大师各筑茅舍,潜心静修。静空上人身怀武林绝技,释门弟子却参透得一手超神入化的剑法,轻功更是绝顶。但是,他既不开立门户,亦不收授门徒,他总以为武林之中,恩怨永无了结,涉足其中,是非亦断无了日。自己只是在黄山白云谷内,潜修性命之学。
    灵空大师与师兄静空上人就迥然不同,他总以为我佛慈悲,旨在普渡芸芸众生,入世普渡众生,亦即出世潜修心命,虽殊途,实同归,因此,每年或春夏之交,或秋多届令,灵空大师总得云游天下,偶遇不平,即出援手。仗着自己一身惊人武功,警惩过不少恶人,也拯救过无数忠臣、孝子、节妇,武林中对这位灵空大师虽少见其露面,但对“出云手”的名号,却都敬畏三分。
    这天,灵空大师欲东入龙眠山区,转道黄山,结束这年的云游。路过青林镇看见血掌吴恒一行人,灵空大师云游天下数十年,安能看不出这行人的身份,虽然他们分而行,也难逃灵空大师这双法眼。何况,灵空大师在数年前,歇脚木凟镇时,会与这五爪毒龙有一面之缘,眼见他们南下千里,必有所为。心中想道:“这血掌吴恒是武林中的魔头,这次竟然亲自南下安徽,又不知有何恶事要做,自己并无要事,何不来一次黄雀在后。”
    当夜,目覩夏家庄这一幕,武林恩怨的惨剧,心中已是后悔未会出手援救,让十指金龙小孟尝夏士辉惨死吴恒掌下。又见血掌吴恒要赶尽杀绝,于是,自己先出手缓发掌风,逼回来追双剑惊虹的四女,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让开五爪毒龙劈过来的血掌,救走双剑惊虹张紫虹母子。
    灵空大师这一阵展开轻功,疾奔出卅余里开外,想来敌人已追赶不上,眼前到了一个树林,灵空大师缓下身形,停在林外,放下双剑惊虹母子。
    只见那双剑惊虹双目紧闭,嘴唇发乌,小腿流着奇臭的乌水,知道她中了五爪毒龙的喂毒暗器,赶紧拘出身上的万灵化毒散敷上伤口。幸好血掌吴恒这一颗铁蒺藜,只是普通喂毒暗器,敷上这种万灵化毒散以后,马上流尽毒汁。半晌双剑惊虹才出声来,哎哟”一声,凈开双目,只见眉月西偏,微光蒙蒙,自己置身在一个荒凉的树林旁边,面前站着一位,垂眉合眼而立的瘦小老僧,正要起身动问。
    灵空大师低喧一声佛号,说道:“女施主身中暗器,此刻余毒未清,不宜轻动。”
    双剑惊虹此时已知自己为人所救,未落贼手,连忙要扎起身叩谢救命之恩。只见灵空大师大袖一抬,说道:“阿弥陀佛!救人乃我佛门弟子之本份,女施主不必拘礼。但不知女施主有否亲戚友人处投奔,此地不宜久留,天明即应上路。”
    双剑惊虹见老僧只抬手之间,自己就被一种无形的制力,使自己无法起身,深知这年近古稀的老僧,定为世外高人。又听见问到自己投奔何处,想到目前已是家破人亡,茫茫人海将有何处是归宿呢?不禁汝泫然泪下,说道:“弟子此时方寸日乱,实不知何去何从!”忽然想到背上幼儿,经过一番打斗与奔驰,此时也不知生死如何。急忙解开一看,三岁小儿逸峰,竟然小眼珠瞪得大大地,滴溜溜直转,既没有睡觉,又没有啼哭。
    双剑惊虹忽然灵机一动,扎起身,向灵空大师检袵为礼道:“老禅师对我母子再造之恩,瞑目不忘。不过弟子先夫惨死,未亡人之生死,已早无可惜之处。只是,幼子逸峰,是夏氏门中仅有的骨血,老禅师如能施以慈悲,教养此子成人,先夫九泉之下,亦感老禅师大德。老禅师世外高人,既能济人于危,必肯救人以澈。弟子不情之请,老禅师定能有所谅我。”言罢,放下怀抱中的逸峰,顺手撕下一幅衣襟,咬破食指,疾书:“杀父伤母,血掌吴恒”八字,掖进逸峰怀中,翻身对灵空大师顶礼一拜,说道:“弟子不敢动问老禅师法号,大德亦不敢言报,但愿来世能结草衔环。”语犹未了,自己以反掌,照百汇穴拍下,灵空大师欲阻无从,眼见一代江湖女侠,断送自己掌下,令人感叹不已。
    灵空大师运用自己掌力,劈树挖坑,埋葬了双剑惊虹,留下记号,便携带三岁的夏逸峰,勿勿赶回黄山。
    黄山为我国名山之一,山高而秀,遍山松寿,处处流泉,虽削壁断岩,却引人入胜,“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宁非虚语。
    黄山高峰林立,大小山峰约三十六个,其中以高著称者,如始信峰、天都峰、莲花峰,峰高又坡险,如小心坡,渡仙桥,百步云梯……,如遇阴晦天气,则云海一片,林立的山峰成为海中星棋罗布的岛屿,如遇晴朗天气,云开雾霁,则上不可仰止,下深临无地。
    在始信峰下,有一个双面削壁的深谷,长年白云围绕,雾气长存,这便是游人闻名而却步的白云谷。
    灵空大师连日跋涉,回到白云谷口,猛地吸气吐声,振口长啸,宛如悲鹤长鸣,悠越清嘹,万山齐应。余音未绝,只听见谷内破空有声,从飘飘白云深处,疾如流星赶月,“嗖”然而至,原来是玄羽大鹰,临到灵空大师面前,陡地一展双翅,冲霄直上。灵空大师一抬左臂,玄羽略一盘旋落在肩上,喉中喞喞作声,状至亲热。
    灵空大师伸手一摸玄羽,发现玄羽脚上正系着一个溜紫的竹筒,这是灵空大师与静空上人平时用玄羽长途通讯的信筒。灵空大师一见信筒,料到师兄定然有事交待,便不及回谷,赶紧拆开一看,果然是静空上人所留的法论。其中大意是说,料定近日灵空大师将要回山,而且将要带回武林是非,此亦定数,非人力所可挽回。并指明灵空大师如果携回任何事物,可交守谷灵猿携回谷中,自己因为正在闭关期间,师兄弟不克相见。命灵空大师可携带玄羽外出云游,遍访灵山大川,寻求天下奇珍白玉獭,日后若有要事,当以玄羽通讯连系。
    灵空大师对于这位师兄,素极崇敬,一见法论,便知自己一切,均在静空上人“玄天易数”之中。法论中虽未明白指出,但知静空上人有收夏逸峰授艺之意。自己正愁着回山以后,静空上人不肯破例收徒,夏逸岑势必随自己习练武艺。而自己剑术又不若静空上人,十年八载,夏逸峰能否登峰造极,亲报血仇,颇难逆料,如今,静空上人肯伸手管这件事,自己不觉衷心大慰。但法论中要自己遍访灵山大川寻求天下奇珍白玉獭,不知有何作用。好在夏逸峰留在黄山,自己云游已惯,拼上十年八载,寻找白玉獭。
    灵空大师正想到此处,白云谷传来一声猿啼,只见一点白星,飞跃而至。霎时来到谷前,人立道旁,正是守谷灵猿。
    守谷灵猿见到灵空大师,垂手而立。灵空大师知道它是来接引夏逸峰,便将夏逸峰交给灵猿,嘱附灵猿几句,自己便携带着玄羽,一僧一鹰,飘然离开黄山。
    灵空大师离开黄山,席不暇暖,又仆仆风尘于江湖之间。心中暗自忖道:“这白玉獭,真为天下奇珍,必极难得一见,好在十年八载,遍走深山巨泽,慢慢寻找便了。”
    这日来到安庆,这安庆正是沿江重镇,人烟稠密,灵空大师漫步江边,准备搭乘便中客船,溯江而上,深入川贵山区,寻找白玉獭。
    正值黄昏时间,夕阳西坠,江水被映得金波万道,东边半轮明月,正镇在长江尽头,这种日月双辉的奇景,倒是难得一见。灵空大师不仅武功盖世,胸中文墨亦自不凡。
    此情此景,不禁陶然在“夕阳无限好”,“月涌大江流”的诗境。
    忽然,江岸上有人问道:“这位老师父徘徊江边,莫不是欲渡无舟,何不请来一叙?”
    灵空大师低头看去,只见靠岸一只双桅楼船,船头上站立着一长衫飘然的老者,约莫四五十岁左右,头发微秃,两眼有神,光芒歛而不散,分明是身怀武功人物,但是气度正而不邪。灵空大师赶紧一打问讯,低喧一声佛号,回答道:“老衲正欲买舟,苦不得便,施主若肯方便时,老衲但求宝舟一席之地,则感足矣!”
    那老者笑道:“老师父世外高人,能到敝舟一叙,在下理应招待。”说罢,令水手搭过扶手,灵空大师也不推辞,沿岸而下,登临船头。
    老者举手肃客,让进舱中。
    灵空大师进给一看,原来发觉这是一只颇为精致的楼船,一共分为三间看房,老者让客到中看,只见明窗净几,布置得清淡雅致。
    家人献过茶,老者拱手问道:“老师父法号怎么称呼?宝刹何处?”
    灵空大师答道:“阿弥陀佛!老衲灵空,现在云游无定。”
    老者闻言欣然作喜,问道:“灵空大师敢莫是武林人称出云手老前辈么?”
    灵空大师合掌当胸,喧了一声佛号,说道:“武林朋友抬爱,出家人实不敢当此称号。”
    老者肃然起立,拱手为礼道:“大师世外高人,武林前辈,在下罗公泰幸会大师,足慰平生。”
    言罢,吩附后看急备素席款待,
    灵空大师连声不敢,合掌谢过。接着问道:“闻听方才所言,老施主莫非六指扁鹊武林神医罗老施主!老衲早年即仰大名,医道通神,手到病除,活人无算,今日得会老施主,实为老衲有缘。”
    六指扁鹊罗公泰也连声谢过。
    灵空大师接着问道:“老施主向在三湘行医,今日有何要事,竟南下江淮?”
    六指扁鹊罗公泰长叹一声道:“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好叫大师知道,我今日来此,实为赴一武林之约,约在明月当空,决断于江流之上。”
    原来这六指扁鹊罗公泰有一堂妹,嫁在安庆。这日罗公泰南下江南,游览前朝遗迹,瞻仰江淮一带风土人情,顺便探购一些应用的药材。道经安庆,便中探视一下多年未见的堂妹。谁知进得门来,只见闇家大小愁眉不展,惶恐不安。一问之下,才知道安庆在最近成立一个太湖三龙帮安庆分帮,分帮的帮主竟是一个女的名叫胡茵,三龙帮三帮主追命玉龙粉掌易红面前头号红人。这胡茵貌美如花,妖淫似狐,而心毒却过于蛇蝎,武林人称辣手观音。一身轻功惊人,更打得一手狠毒的暗器。因为生性淫荡,当年在江浙一带,倒采花时,害人无算。三龙帮这次为了扩张势力,追命玉龙粉掌易红,派辣手观音胡茵来安庆开坛立帮。
    这辣手观音乍来安庆时,倒安静了一个时期。常言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不到三个月,辣手观音旧性复发,安庆一带廿左右的少年子弟,相继失踪者,已不下十数人。辣手观音道中老手,做案干净,官府也奈何不得。
    这天辣手观音白天暗投名帖,夜临罗公泰堂妹家,正欲掳走罗公泰堂妹的独子,正好碰上六指为鹊来访。夜间听到屋上有夜行人声音,翻身上房追踪。辣手观音一见有人上房,不便惊动众人,当时交换过姓名,一听对方是名传江湖的六指扁鹊,“人的名,树的影”。自己也不敢轻视,当时冷笑发话道:“罗公泰你胆敢破坏你家帮主的好事,是汉子这个月十五夜晚,在迎江寺附近江心见。”说罢一拧身,一溜轻烟飞奔而去。
    既然人家划出道儿,六指扁鹊也是江湖上有名人物,那能畏缩不前,明知对方一身都是暗器,不甚易与,也要准时应约。
    三天后正好月到十五,六指扁鹊僱了一只极坚固的楼船,声明要使用一天,由自己操作船只,船家不必随行。这天晌午,六指扁鹊携带两个家人,将船停靠在迎江寺附近江干,等待夜半的一场拼斗。正好灵空大师漫步江边,六指扁鹊一见就知是武林高人,才发话邀约上船。
    灵空大师听完六指为扁鹊这一番话以后,连忙合掌低喧佛号,说道:罗老施主为民除害,肝胆照人,令人感动,老施主如有使用老衲之处,老衲绝无异辞。”
    六指扁鹊罗公泰闻言大喜,连称不敢,并道:今晚之事,原为在下所起,不敢有累大师。不过,在夜半交手之际,大师若能坐镇舱中,以防贼人暗袭,则感激不尽了。”
    灵空大师合掌含笑承诺。
    六指扁鹊吩附将船摇到江心,素斋吃罢,灵空大师和六指扁鹊分别坐在中舱,调息养神。
    这时,月已当中,白露横江,清流万顷,江干渔火点点,遥缀在水天一色之际。江浪轻拍着船舷,调和着这深秋寂静的江流夜色。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吭的鹰叫,灵空大师微凈双眼,缓声轻语,说道:玄羽示警,罗老施主准备迎迓嘉宾。”
    六指扁鹊罗公泰心神一凛,霍然下地,从壁上摘下药囊悬在腰际,一拱双手向灵空大师道:“舱内一切仰仗大师了。”
    灵空大师合掌垂眉,微微点头。
    六指扁鹊翻身出得看来,只见江面迷蒙一片,寒气侵人。自己不敢怠慢,双足微点,两掌轻按舱门,身形一长,窜起一丈多高,右手一伸“枯藤缠树”,搭上船桅,右脚“金丝反缠”,沿着三丈多高的船桅,直岳而上。霎时到达桅顶,单腿勾住船桅,一招“拐李御风”,稳立在桅顶不动。
    半晌,上流一只小艇,顺流似箭而至,距离楼船约莫三丈左右,忽见一条人影,平空一掠,像一只玄色大鸟,轻轻落在楼船左舷,诺大楼船竟然微微一沉,来人有意显示功力,逼使楼船一沉。并借这一沉之势,双臂一拾,“一鹤冲天”拔起三丈多高,转身“乳燕还巢”,右手一捞后舱船桅,身形一落,顺势“斜扯扬旂”,轻飘飘地挂在桅顶上。来人这一落一起,空中两个转身,灵巧利落,身法美妙,尤其最后一招“斜扯扬旂”,身子摇摇摆摆的立在桅顶,说明轻功已到了惊人的火候。
    六指为鹊目覩来人有如此轻功,也颇暗自惊心,暗自忖道:“这辣手观音一身轻功,果然名不虚传,那一身暗器,自不必说了。今晚之会,倒要小心,否则自己六指扁鹊一世英名,要断送在这滚滚江流之中。”想罢自己一领心神,沉声发话道:“罗公泰在这迎侯胡帮主。”
    只听得那船桅上咯咯咯一阵银笑声,答道:“罗公泰你倒是个人物,江心之约,果然准时相候。胡茵这里有物相敬。只见她一拾左肩,“蓬”的一丛银花,直奔六指扁鹊面门。
    六指扁鹊一见辣手观音出手就是辣招,不禁勃然大怒。左腿一松,“飞泻流泉”沿着船桅飘然而下,落在龙顶,右手一扯药囊,取出独门兵器铁摺,扬声道:“辣手观音果然辣手。桅顶不是待客之地,我六指扁鹊在此候教。
    辣手观音闻言,又是一阵娇笑,说道:“我辣手观音辣手,你这六指扁鹊恐怕治不好自己的命在垂危!”言犹未了,蹬腿离桅,身子凭空一翻,人随声至,“玄鸟划沙”,右手屈指如钩,直抓“肩井穴”,左手由身侧推出,两点寒星,破空直下,打向“凤尾”“笑腰”两大主穴。这两招并用,极为狠毒,让过上面一掌,难逃身后暗器。
    六指扁鹊不愧久历江湖,临危不慌,右手一抖,嗄”的一声打开折扇,“大鹏展翅”搧飞两只闷心钉,左肩一愰,“卧看巧云”硬让过临空一抓。
    在这一搧一躲之间,辣手观音已俏生生地立在舱顶。
    六指扁鹊不容她再施暗器,摺扇一合,“笔扫千军”折扇化为棍棒招式,横敲“曲池”。辣手观音偏身进步,右手一扯腰带“唰”地一抖,一把雪白的缅刀,直卷六指扁鹊下盘。
    六指扁鹊一招走空,赶紧一跺双脚让过刀锋,折扇化打为点,施展起卅六招判官笔招式,忽点忽扎,又封又架,尽找辣手观音致命要穴进招。
    辣手观音轻功了得,暗器狠毒,武功却自平常,所以一露面便施杀手,准备一击而成。谁知这六指扁鹊能名噪武林,亦非幸致,两次突袭,都被对方闪过,转而向自己一轮猛攻,辣手观音此时也禁不住心中有一丝慌恐。赶紧施展自己一身小巧轻功,在折扇招式中,腾挪躲闪,又仗着手中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缅刀,得隙便猛削六指扁鹊的折扇。因此,暂时落个不败。
    六指扁鹊一见对方静守不攻,心神大定,一把摺扇时开时合,抢尽先机,把辣手观音逼得手忙脚乱,险招迭出。一转眼间,双方对拆了廿余招,辣手观音已是香汗淋漓,娇喘频频。
    辣手观音眼看再斗下去,自己在对方折扇下,非死即伤。心意一动,缅刀“天外飞虹”,化作一道银光,逼开六指扁鹊摺扇,双肩一晃,人已窜上后看桅杆,低声娇叱道:罗老儿!今天你家帮主饶你一命,下次再见。”
    六指扁鹊那容她逃走,一声断喝:“那里走。”折扇一点舱顶,飞身扑上,抡扇便向辣手观音递招。只听得辣手观音娇喝一声:“找死!”声犹未了,一把银丝“碎”的迎头罩下,紧接着又见她左手一伸,“唰”三把柳叶飞刀,破空闪电,疾取六指扁鹊“太阳”“开空”“玄机”三穴。
    这两招暗器,又快又准,双方距离又近,六指欲躲不及,眼见得难逃辣手观音这临去的一击。忽然斜地里一阵劲风,把来袭的梅花针和柳叶飞刀,都震落长江,自己也被一股柔靱的力道,把前冲之势,逼落舱篷之下。
    六指扁鹊一落篷,定下心神一看,那辣手观音已经去得无影无踪,这才不禁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连忙纵落船头,走进看内。只见灵空大师闭目盘坐一旁,肩上不知如何时多了一只大鹰,尖喙金睛,生得非常威猛。
    六指扁鹊上前双手一拱,谢道:“若非大师出手相助,我罗公泰恐怕难逃今夜之危。”
    灵空大师开双眼,单掌立胸,低喧一声佛号,道:“胡茵不顾武林规矩,出手毒辣暗袭施主不防,老衲才暗助一掌。”
    六指为鹊连忙接道:“今日之事,我罗公泰没齿难忘,大恩不谢,但是,大师此次云游,谅来亦无要事在身,罗公泰斗胆请大师驻锡此间数日,以尽心意,并聆教益。”
    灵空大师谢道:“老施主盛意,老衲心领,出家人云游四方,原无要事,但此次老衲意欲遍访名山大川,追寻一物,但愿后会有期,老衲北上三湘时,一定稍作盘桓。”
    六指扁鹊闻言,颇为怅怅,道:“大师高人,罗公泰本想藉此机会有所请教,既然大师有要事在身,罗公泰自恨缘薄,大师日后若道经三湘,务请留云一叙。”
    灵空大师合掌谢过。
    六指扁鹊又问道:“在下不敢请向大师,遍访名山大川欲寻何物,罗公泰不才可否稍尽绵薄?”
    灵空大师不禁轻喟一声,答道:“实不相瞒,老衲此次是奉敝师兄法论,寻找一天下奇珍白玉獭。”
    六指扁鹊闻言一惊,瞠目以视,若有所思。
    灵空大师一见,心里一动,问道:“老施主莫非知道此物的出处?”
    六指扁鹊沉思一会,答道:“在下当年随先师究书医道,会听先师言及,白玉獭为天下极难一见的奇珍,百年虽能一遇。此物生长在极高的山峰,且为有水之处。若能得到此物,皮毛制成软甲,穿在身上,可以防御任何毒器的攻击,尤其一颗白胆,更能治疗天下奇绝之症。天下名医均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但不知大师寻找此物何用?”
    灵空大师此时乃恍然大悟,静空上人要自己遍访名山大川追寻此物的用意。但是,此时不便说明,只好含糊答道:“敝师兄命老衲找此物时,并未言明用处。老施主既然知道此物用处,但不知可否相告白玉獭的特征,以免老衲他日错过机绿。”
    六指扁鹊道:在下也只是偶然听到先师谈及此物,身长八尺,遍体白毛,喜栖于高山有水之处,所栖之处最大的特点,即为周围十丈之内,由于白玉獭口中白涎液所染,水石皆呈白色。此物涎液其毒无比,若经沾上一点,即全身白肿,溃烂而死。而且全身只有双眼和肛门是致命的穴道,此外任何宝刀宝剑,皆不能伤其毫毛。”
    灵空大师急道:“万一捕获此物,刀剑不入,如何能缝制软甲?”
    六指扁鹊笑道:造物者对万事万物,皆暗含相生相尅之道,白玉獭虽然毛皮坚靱,但是,却抵不住它自身牙齿锐利,若得此物,尽可用它自身牙齿或裁或缝,则自然得心应手。”
    灵空大师合掌相谢,说道:“老施主以席话,老衲获益良多,谨此谢过。”
    六指扁鹊忙道:“些小常识,何足当谢!”
    两人在船中随意谈来,不觉东方既白。
    灵空大师稍作调息,起身相辞。六指扁鹊不敢言留,拱手送别,便乘船返回不提。
    灵空大师告别六指为鹊神医罗公泰以后,取道长江,溯江而上,深入川贵,遍访高山,三年毫无所获。后又远出塞外,走遍天山险峻,依然不得丝毫迹象。
    韶华易逝,似水流年,灵空大师这苦心寻访,踏遍天下名山,已经忽忽十年。只为当年救人一诺,十年岁月便在悠悠中而逝。
    这天,灵空大师进入潜山县境内,遥见天柱山飞来峰,巍然耸立,高若擎天。灵空大师不禁心念一动,暗自忖道:“十年遍访关内塞外的名山,这座与黄山同在一府之内的高山,自己倒是失之交臂。目前正是腊尽多残,高山想来定是寒风凛列,游人止步,何不趁此机会,深入天柱山,寻访一番。即使仍无所获,也好觅一歇脚处,渡过残多再作道理。”想罢脚程一紧,直奔天柱山而来。
    灵空大师兼程赶到天柱山,安歇在马祖寺,第二天就只身攀登飞来峰。
    这飞来峰是天柱山的主峰,气势雄伟,人鸟绝迹,虽然处处削壁悬岩,却又处处飞瀑流泉。遍山丛生矮松,匍匐石缝岩顶,引来松寿阵阵。灵空大师进入山峦深处,便自施展出绝顶轻功,但见僧袍飞扬,大袖飘拂,宛如流水行云,又似蜻蜓点水,在松树的顶上,轻飘飘的几个起落,已经是半山在望。
    这年潜山境内,瑞雪来迟,虽然残年腊月,天柱山仍然片雪未见,倒是一片松林郁绿。灵空大师一路飞腾,对天柱山已有相当喜爱。松林、云海、流泉,若在此地筑一茅舍,这世外悠悠岁月,当令人神往终生。
    一转眼间,灵空大师已到了飞来峰下的削壁,抬头一见斜压在峰顶上的飞来石,忽然起了登高一眺之意。这飞来石方圆十数丈,压在峰顶,宛如一顶大伞盖在头上,周围空荡荡别无任何可攀登之处。灵空大师陡地从创壁上向后一翻,“卧看巧云”倒飞两丈开外,人在虚空丹田一提真气,一缩双腿,双臂猛然一伸,神龙升天”把倒飞之势,便压为直线上升。双手一搭飞来石沿,微一借力,灵空大师已端立飞来峰顶。
    这种在虚空中卸劲改势,没有绝顶的轻功,是万难办到,万一中途失慎,岩下深不见底,怪石峥嵘,任有再好的武功,也只落得粉身碎骨。灵空大师的轻功已经到了“踏虚凌空”的地步,可是当他登临峰顶,再回顾脚下,却也禁不住心神一凛。刚才自己在半空中一招“神龙升天”,改势上升,是以自己的全力,才拔起六七丈高,搭住飞来石沿,否则真气一失,难免要坠落岩下。
    此时,日落渐沉,西边一片血红,与东边青溟蒙蒙,相映成奇景,低瞰脚下,万山环伺,拱伏眼前,气势确是壮观,灵空虽久居黄山,也难得一见如此奇景。
    忽然,肩上玄羽大鹰一声长鸣,双翅一振一收,宛如天际流星,直泻而下,在峰侧二三十丈处,低飞盘旋,长吭不已。灵空大师极自力望去,只见玄羽盘旋处,一片雪白,在郁丛中,周围十数丈,显得特别分明。
    灵空大师一见,不禁心头一震,双臂一抬,“苍龙入海”头下脚上,凌空飞下,视得近处,猛地一挺腰收势,落在松树枝头。定神看去,原来是一片水潭,周围寸草不生,水石皆成白色。这与当年六指扁鹊所言,完全相符。十年跋涉,才得一见,定力浑厚如灵空大师者,亦不禁大喜过望,引声长啸,音震深谷。
    灵空大师连忙飘下树枝,走到近前。只见潭水泛成乳白色,潭边岩石,也都白润如玉,真为生平所仅见。但是,潭水平静如镜,无任何生物可见。
    此时,灵空大师断定这正是自己寻找十年而未能一见的白玉獭所在地,心头为之大宽,便在附近找了一个可避风雨的岩洞,坐等这天下奇珍、武林至宝的白玉獭的出现。
    一等数日,竟丝毫不见动静。
    灵空大师索性在飞来峰下,寻找出一块平坦的谷底,筑石为墙,盖树为顶,建成茅屋数间,准备长期住在此间,一则坐等白玉獭的出现;一则自己喜爱这飞来峰下雄伟奇丽的风光。
    如此朝朝等待,夜夜巡察,不觉已是年尽春来,元宵节近。山中无甲子,但凭记忆中推算。这天夜里,月明之稀,飞来峰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下,山色幽幽,白云片片。灵空大师此时跃登飞来峰顶,遥望山麓马祖寺,灯光辉煌,料是元脊节日,寺僧晚课未了。悠悠钟声,回韵在山的深处,隐约可闻,触人幽思。灵空大师回忆十年岁月,也不禁感慨良之。随意长吟:“星垂平野濶,天地一沙。”
    音韵锵锵。吟罢振臂迎风,撮口长啸,心胸为之一宽。
    此时,轮月当空,清光万里,峰下景色竟一览无余,山高月近,倍觉清新。灵空大师忽然看见峰下一道白气上冲,去势极疾,上升到二三十丈的高度,在闪烁不定,约莫一盏热茶时间,顿然下降不见。稍停片刻,那道白气再度上冲,去势更疾。灵空大师仔细审察那白气发出的位置,正是自己朝夕巡视而毫无动静的白水潭。连忙一蹬双足,飘下飞来峰,接连几个起落,已经到达白水潭边。
    灵空大师伏在一棵松树枝上,从树丛中觑眼看去,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在水潭的中央,有一庞大的水獭,半截露在水面的约莫有一人高,浑身雪白,正昂着头对晴空当头的月亮在喷气。说它是水獭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庞然大物的水兽来得恰当。张着它那特有的血盆大嘴,两排冷森森的钢牙,一条吞吐不定的舌头,这都是一般水獭所少见到的,端的生得狰狞怕人。
    灵空大师不敢怠慢,因为自己身上从来不携暗器,临时只好顺手拾了两三块碎石,瞅准那白玉獭刚刚把口中的白气一收,猛地一抖左手一块石子直照它左边面腮上打去。这一块石子灵空大师用了七成真力,挟着一道劲风打至,劲道奇猛,普通野兽只怕挨此一击,就得头破血流脑浆迸裂而死。可是,这一下打中在白玉猴的左腮上,只听得一呼”的一声,石子碰得粉碎,四下飞散得多远。
    白玉獭突然受此一击,懒洋洋地把头掉向左边。灵空大师那能失此良机,右手一震,两块石子,疾如流矢,照白玉獭双眼打去。
    这白玉獭转头和灵空大师发石,几乎同是一瞬间的事,而且,灵空大师出手又快,用力又猛。这一手“石飞双蝗”饶是对方再好的武功,双眼也难逃这猝然一击,何况这白玉獭至多不过是一个通灵的奇兽而已。
    只见白玉獭毫不躲闪,只把眼皮一阖,嘶然作响,两块石子飞得不知去向。
    灵空大师一看一击未中,心知不妙,赶紧一抖大袖,“风摆残荷”身形一晃,斜地飞去八尺。
    几乎与灵空大师这一招同时发动,那白玉獭大嘴一张,一道白气,流星一闪,直喷上灵空大师原来藏身的那棵松树上。只听得嗤的一声,一蓬白烟上冒,那棵松树只剩下几枝光秃秃的白蜡杆子。
    灵空大师不禁捏了一把冷汗,暗自忖道:“当年六指扁鹊只说白玉獭的涎液厉害,倒不知此物已吸取天地灵气与日月光华,炼成内丹,能喷气伤人。幸亏自己闪避得宜,不然这内丹沾身,定被伤害。
    再看那白玉獭时,已是翻身入水,咕嘟一阵水泡,霎时水潭上又平静如昔。
    灵空大师知道今夜这白玉獭不再出现了,回到住处,心中盘算:“欲取得这白玉獭,只有从两只眼睛与肛门下手。而今天一看,欲从两只眼睛动手,也是徒劳无功,必须用暗器打从谷道打进去。但是,这必须有人在前面引逗,使它首尾不能相顾,才能奏效。
    这白玉獭本为天下奇珍,武林至宝,如今一经出现,难免有武林高手闻风而至。灵空大师赶紧用松炭写于衣襟上,命玄羽飞往黄山白云谷,告知静空上人此事。
    天柱山与黄山,不过数百里之遥,玄羽大鹰振翅飞行,往返无需时日。
    这夜,又是皓月当空,碧空如洗。灵空大师正趺坐飞来石上,正在调息行功,忽听远处破空有声,连忙运用目力看去。只见月下一点黑影,疾飞而来。转瞬间,已飞临头顶,稍一盘旋,便一收双翅,玄羽轻落在肩头。
    玄羽带来静空上人覆书,寥寥数语。大意是说:“白玉獭为百年难得一见之奇珍,而来信所言,似已通灵,更为难得。此物既欲吸月华精气,非月明之夜,可不必苦守。至适当时间,自己当命夏逸峰前来相助。”
    这十五年往事,灵空大师说来,也不禁感慨无已,沧海桑田,不堪回首。那夏逸峰早已俯伏在地,悲恸得如醉如痴,晕厥过去。
    灵空大师伸手一拍夏逸峰命门穴,夏逸峰才悠悠醒转过来,不禁放声痛哭,继而咬牙切齿,嘴角流血,伏地碰头惨声叫道:“师叔大恩,夏氏两代存殁俱感,弟子刻骨铭心瞑目不忘。这血掌吴恒与弟子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此仇一日不报,弟子寝食难安。弟子此刻便叩别师叔北上太湖。”言罢起身跺脚,直扑门外。
    灵空大师忽然舌绽春雷,突然平地霹雳,一声断喝:“回来!”
    夏逸峰满腔悲愤,椎心泣血,一念只在报复父母血仇,不顾一切飞扑门外,忽然听到灵空大师一声霹雳,犹如当头棒喝。心头一震,理智清醒,急忙撤步回身,含悲忍恸,垂手立在灵空大师身侧。
    半晌,灵空大师才低喧一声佛号,缓声说道:“父母血仇,难共天日,悲恸激动,乃人之常情。
    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血掌吴恒是何等人物,你如果冒然前去,只怕是书虎不成,徒添挫折。设若有所闪失,你将何以对老衲师兄十五年黄山授艺之恩、老衲十五年奔波之苦?而父母血仇又将由何人洗雪,何以对你父母在天之灵?”
    灵空大师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句更是声色俱厉。
    夏逸峰此时已是汗流浃背,悔愧无日。低头垂泪,声说道:“弟子一时糊涂,报仇心急,还望师叔宽恕。”
    灵空大师不禁低喟一声,叹道:“血仇深沉十五载,也虽怪你。只是遇事要深思,方不致盲然冲动。从此,可随我在天柱山,等候白玉獭的出现。过去五年,每逢元宵月明之夜,便出来拜月出气,吸取精华,今年元宵如果再出现时,合力捉获,亲仇即可报得。”
    夏逸峰自是唯唯应诺。
    自此以后,夏逸峰每日随灵空大师在飞来峰顶上,苦练黄山白云谷的绝技,灵空大师更把自己数十年苦研独创的云雀九式掌法,传授夏逸峰,这云雀九式掌法,虽然只有九招,但是,每一招暗含三式,一招发出,掌出如山,如果发掌的人,内家功夫精深,威力更是奇猛。
    夏逸峰天赋聪颖,悟性极高,又急于手报亲仇,所以对于一招一式,无不尽心磨练。加上灵空大师亲自指点,亲自与之拆招,进步更是神速。不到一个月,已经把云雀九式掌法招式,完全熟悉,只要稍加时日,功力增进,便可运用自如。
    转眼又是腊尽多残,元宵节近。夏逸峰每夜都是澈底不眠,守候在白水潭边,等待白玉獭的出现这夜,浮云片片,月色蒙蒙,飞来峰象是披上了一层纱笼。夏逸峰在飞来峰顶上,练了一回掌剑,正准备到白水潭边守候,忽然看见白水潭左侧,有黑影一晃,遽然不见。夏逸峰幼随静空上人在黄山书武,因为白云谷常年雾锁云封,练得一双好眼睛。虽然,月色迷茫,距离又在廿丈开外,却分明瞧见一条黑影一闪不见。
    夏逸峰暗自忖道:“灵空师叔会经说过,这白玉獭天下奇珍,武林至宝。今日既出现在天柱山,难保没有武林高手在窥伺。”想罢,收剑入鞘,沿着飞来石边,两脚一勾,“倒挂金钩”,垂于石下,然后双脚一松“飞瀑流泉”,直落削壁之下,快要到地面时,猛一拳腿,吸气挺胸,落在松树枝上。运用眼神,沿着水潭周围看去,依然蒙蒙一片,那来半条人影?夏逸峰暗想:“难道是自己眼花了?明明看见一条快速的人影,一闪而过。
    正思忖间,水潭对岸又是黑影一见,这次夏逸峰看得清清楚楚,一个纤巧的人影,沿着水潭朝上飞奔,那种快速绝伦的身法,说明来人轻功不在自己之下,转眼两个起落,已经失掉去向。
    夏逸峰连忙一长身,双足一点松树,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轻功,借这松树一弹之势,身子斜地飞出。轻飘飘地落在水潭对岸,一路急窜,沿着刚才来人的去向,猛追下去。正在急奔之际,突然身侧一阵劲风,凌厉劈至。这一掌突然发难,夏逸峰急切间躲闪不及,左掌一圈,推出一招“推位让贤”,身子就势一个“燕青十八翻”,后退五尺。饶是发招卸劲如此之快,仍然被掌风带得跄踉不定,自己下气一沉,才拿稳椿步。
    只听得左面岩石上,一声冷哼,娇俏俏地说道:“苣姐!你看就凭这两下功夫,还来盯梢呢!”
    接着又是另一个冷冷地说道:“识相的,赶快走远些,我姐妹向不打落水狗。”言下充满轻鄙不屑之意。
    夏逸峰无端地被人劈了一个跄踉,正要发作,一听对方竟然是两姐妹,把上升的怒火又强抑了一下,朗声向上发话道:“两位姑娘深夜入山,不知有何贵干?”
    只听得其中一个娇笑道:“苣姐!你看多讨厌,待我打发他走算了,免得躭误了我们的大事。”
    另一个轻轻地叫道:“芜妹小心点。”
    “嗖”的一声,左边那个一拧柳腰,人起半空,还咯咯略一阵娇笑说道:“苣姐!你放心。”声未了,人已生生地落在夏逸峰面前,柳着一扬,娇声叱道:姑娘有兴夜游飞来峰,要你多管闲事!”说罢滑身进步,左手骈指如戟,运指如风,连点夏逸峰“玄机”、“将台”、“七坎”三大主穴。出手奇快,认穴又准,劲道极猛,一出手就连点三穴,使夏逸峰大感惊奇。偏身换步,让过一招,自己立掌当胸,蓄势待发。并沉声问道:“无端暗袭,出手伤人,姑娘自觉理曲否?”说时打量来人,一身紫色劲装,背措宝剑,生得柳眉杏眼,英气中显出一份娇憨,在蒙月色下,恰如烟笼芍药,亭亭而立。
    这位紫衣姑娘,见自己一击未中,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争,一言不发,右臂一圈,掌演“灵鹊收翅”,直削“肩井穴”,右腿一抬当胸,笔直踢出“鸡心腿”,两招齐发,声势惊人。尤其一招“鸡心腿”,凌厉快速。拳诀上有言:“鸡心出现,百物俱不见。”确为实事。
    夏逸峰一见不敢怠慢,施展出师门绝技“飞絮”步法,轻飘飘地随着来势一转,落在紫衣姑娘身后。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自己已经连让两招,对方还是一味猛攻,不禁怒声喝道:“姑娘上门欺人,无理取闹,在下已经连让两招,略尽地主之谊,如再不知进退,在下可要得罪了。”说罢双掌交胸一错,功行双臂,眼露神光,足下稳如泰山,蓄势以待。
    后面岩石上忽然传来一声:“芜妹且慢!”人随声至。夏逸峰只觉得眼前一晃,在紫衣姑娘身旁,站立了一位身材修长的姑娘,面如芙蓉,眼若寒星,长眉入鬓,在妩媚中透着端庄稳重,一股英气含而不露,穿着一式绿色劲装,身背长剑。
    这位绿衣姑娘人一落地,伸手便按住那紫色姑娘正待拔剑的纤手。沉着脸向夏逸峰问道:“阁下武功不俗,想必出自高人,夤夜追赶我姐妹,行为难算光明正大,我妹妹出手惩戒,不无原因。方才我听阁下言中之意,指我姐妹上门欺人,想这飞来峰为天下之名山,任何人均可来此作任意之游。况且此地人烟絶迹,上门欺人不知所指为何,还望阁下还个明白。如果藉词遁罪,我姐妹亦不容为人所欺。”说罢一撒手,两眼突闪亮光,慑人心魄。
    夏逸峰一见绿衣姑娘飞身跃下,心里想道:这倒好,两个并上,我夏逸峰若是怕你们,我就不是黄山白云谷的门人。”谁知道人家说出一篇大道理,竟误会自己是无聊轻薄之徒,心中怒气先自消去一半。又见那绿衣姑娘神情飘逸,貌若仙人,两只清澈如水的大眼睛,盯住自己,不禁脸上一红,吐气收势,抱拳答道:“飞来峰为我师叔清修之地,姑娘夤夜入山,令人良莠难分,故而追看明白。事出误会,姑娘幸勿见怪。”
    紫衣姑娘没等夏逸峰说完,便一跺脚叫道:“苣姐休听他信口胡言。无端盯梢,定非好人。”说罢反手一掣长剑,绿衣姑娘一皱眉头,一把没拉佳。只见她肩头一见,拧身一丈多高,剑化“长虹贯日”,一溜青光,临空扑下。
    夏逸峰转身一闪,高声叫道:“在下话已说明,姑娘若苦苦相逼,在下只好得罪了。”
    紫衣姑娘身形一落,长剑一指,娇叱道:“休要饶舌,拔剑接招。”
    夏逸峰此时被逼得豪兴大发,呛吗”一声,紫灵剑出鞘,一抖紫色光芒,朗声说道:“姑娘请进招。”
    紫衣姑娘一言不发,滑步欺身,长剑一振,“灵蛇出洞”、“玉带围腰”,一连攻出两招。夏逸峰吐气长啸,剑演“犀牛分水”,拆招进招,直取紫衣姑娘“曲池穴”。
    夏逸峰这一招“以攻解攻”,异乎常人,剑似分花拨柳,快若闪。紫衣姑娘一见自己两招走空,对方长剑竟紧逼自己剑身进招,这才惊觉对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刚才劈空一掌,是因为对方凌空还掌,威力先减去一半,才被自己掌风震得踉跄。如今这一过招,“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自己倒要小心从事。
    其实录衣姑娘站在一旁,看见夏逸峰不知以什麽身法,让过妹妹一掌一腿,早已看出夏逸峰受过高人指点。眼见这一招“犀牛分水”快速绝伦的拆招进招,断定妹妹不是敌手,自己又不便上前助拳,正自灼急之际,只见紫衣姑娘撤剑回手,“大火烧天”剑化万点青莹,让过一剑。幕地一声娇叱,功行右臂,剑走轻灵,使出师门“大罗十九剑”独门剑法,出手连续攻出三招,“金刚怒指”、“文殊鞭兽”、“准提背剑”,人似紫燕掠春波,剑化繁星乱眨眼。夏逸峰一见姑娘剑法一变,一剑紧接一剑,绵绵不绝疾攻而来,又见姑娘身法轻盈,剑法奇妙,自己也不敢怠慢,掌中紫灵长剑,也展开“分形剑法”,脚踏飞絮步,左手变诀为掌,兼施云雀九式”。顿时紫光暴涨,掌风呼呼,只见两团剑光斗在一处。
    一转眼间,已经对拆了十几招,紫衣姑娘渐渐感觉到对方劲道逼人,自己手脚渐渐缓慢。
    原来这大罗十九剑,完全以还招快速,出手轻灵为主,姑娘一上来连攻两招,都被夏逸峰轻易躲过,难免气恼,心神一浮,身、法、手、眼、步,都受到影响。加上姑娘自己对大罗十九剑,还未练到火候,今天急于求功,就冒然使出。又碰上夏逸峰左掌右剑,都是黄山白云谷亲传绝技,变化多,劲道猛,因此,不止廿招,紫衣姑娘已经渐走下风,娇喘渐闻,香汗微透。
    突然间,半空中一声鹰叫,夏逸峰知道玄羽盘旋,灵空大师必已到达旁边。心神一分,紫灵长剑一招走老。紫衣姑娘一见良机难得,剑演师门绝招大罗剑法第十一招“宝杵降魔”剑光收歛为一,风雷闪电,直劈夏逸峰右肩井穴。
    夏逸峰一见自己招式用老,心知不妙,连忙撤剑换招,已经措手莫及,对方长剑已经挟风劈至。
    这只是电光火石一瞬间的事,不容思虑,上身左侧,“肩撞华山”,右手举剑上迎,“朝天一炷香”,顺着来势,用个黏”字诀。只听得呛啷一声,剑作龙吟,两剑交叉,夏逸峰硬架上这迎头一剑。
    这时候,两把长剑“黏”在一起,两个人较上了内功真力。因为,这两把剑架在一起,谁也不敢撤剑收招,只要一撤剑,对方顺势直削,非伤在剑下不可。
    双方一较上内功真力,夏逸峰原是吃大亏的,他那一招“肩撞华山”,原是闪躲对方剑锋,身形是微蹲着的,而且,手中宝剑,又是由下迎上,因此,在力道上,吃了大亏。
    紫衣姑娘在内功上,原不及夏逸峰,又力战廿余招,本已气浮力散,所幸由于势占优先,因此,双方保持平手。这样僵持了一盏热茶工夫,紫衣姑娘已渐感不支,鼻尖已微泌开珠。夏逸峰此时已渐渐纳气归元,猛地一提丹田真气,劲透剑身,一招“翻云覆雨”,大喝一声:“起!”眼见得紫衣姑娘这支长剑要脱手而出,虎口难保不伤。
    只听得那边一声娇叱道:“照打!”两道劲风直取夏逸峰右臂曲池穴。
    夏逸峰这一招“翻云覆雨”,劲道已经发出,而那两粒牟尼珠,几乎是同时发出,这闪电一瞬之间,自己无法撤招让步,眼见得自己和紫衣姑娘要落一个两败俱伤。
    就在这一发千钧之际,突然一阵劲风,震飞两粒牟尼珠,大家眼睛一花,双方劲道全失,“呛”一声,两把长剑倏地分开,各人退后一步。大家定晴看时,只见一位瘦小的老僧,低眉垂目站在两人中间。
    夏逸峰一见赶忙收剑入鞘,上前见过师叔。
    紫衣姑娘此时亦跃回姐姐身旁。
    灵空大师微微一抬双眉,喧了一声佛号,说道:“老衲请问二位女施主,天山不老神尼与二位怎麽称呼?”
    两位姑娘一听这突然出现的灰衣老僧,一开口就提到师尊法号,不禁心头一凛。绿衣姑娘赶紧上前一步,垂手答道:“天山不老神尼正是弟子家师。”
    灵空大师微微一笑,说道:“当年八剑会苗疆,老衲与令师会有一面之雅。天山不老神尼『大罗十九剑』,威镇苗疆,至今犹为武林所乐于称道。方才老衲一见这位女施主,剑演『金刚怒指』、『文殊鞭兽』、『准提背剑』连续三招,分明是大罗剑法。故而斗胆动问,果然天山门人。”
    绿衣姑娘一听灰衣老僧竟与师尊是当年八剑会苗己的同道,赶紧一扯紫衣姑娘纤手,上前检为礼,道:“弟子冷苣与妹妹冷燕叩见老前辈。还望老前辈赐告法讳,弟子好称呼。”
    灵空大师大袖微拂,止住冷苣姐妹的行礼,眼露慈光,缓声说道:“山野之地,不必拘于俗礼。
    令师当年与老衲也会折节论交,老衲托大称姑娘一声师侄女便了。你姐妹在天山习艺之时,会否听令师提及黄山灵空的名号麽?”
    冷苣一听喜于形色,连忙说道:“原来是黄山白云谷灵空师叔。”
    冷燕却禁不住一跳上前,扯住灵空大师衣袖,喜孜孜的问道:“师叔在武林中是不是人称出云手?”
    冷苣一皱柳眉,嗔道:“芜妹不要没有礼貌。”
    灵空大师微微笑道:“你姐妹天山不老仙人的弟子,几时也学会这些俗礼。”伸手抚摸着冷苣的秀发,笑道:“出云手是当年武林中朋友,随口叫来罢了,出家人那里应有这种称呼。”
    冷苣扯着灵空大师衣袖,满脸娇憨之态,一溜大眼,指着夏逸峰说道:“怪不得这人左掌右剑使得好灵活,原来是偷学了师叔的掌法。”
    夏逸峰恭谨地立在一旁,一听冷苣说他是了她师叔的掌法,不禁心里笑起来,心想:这位冷姑娘真是天真得可爱,她倒不过是刚见面的师叔,而我却变成了偷学掌法。倒是她那位姐姐,人却老成多了。”想罢一打量绿衣姑娘冷苣,正好冷苣也自微驺着眉头看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红,赶紧转过一边。
    灵空大师听到冷无天真矫憨地说夏逸峰是偷了他的掌法,也不禁心里一笑。便拉着冷苣的手,指点着夏逸峰道:“他是黄山弟子,按理算得是好师兄,他叫夏逸峰。”说着转过头来向冷苣说道:他应该是你的师弟。”
    夏逸峰急忙向前,抱拳对冷苣一躬,说道:“小弟刚才失礼之处,还要请苣师姐海涵。”
    冷苣一听,敢情人家已经把名字记得了,粉脸不觉一红,闪身还礼道:“事出误会,夏师弟不要怪我姐妹才好。”
    夏逸峰连称不敢,转过身来,又对冷芜抱拳笑道:“芜妹妹对刚才过招的事,千万别记在心里才好,可是,燕妹妹那一招『宝杵降魔』可也真厉害,差一点闪躲不过。”
    冷芜原来一听夏逸峰提到刚才过招的事,自己明明败在他手里,小嘴气得一鼓。后来又听到夏逸峰称赞她,又不禁笑起来说道:“夏哥哥,你那一招『翻云覆雨』可真厉害!待回头我们再来拆两招。”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灵空大师道:“你姐妹二人迢迢千里而来,深夜入山,必有所为而来,此处山风凛列,不妨到茅舍再谈如何?”
    冷氏姐妹连声应是,并说道:“姪女面临重大难题,正要向师叔请益。”
    夏逸峰一心只惦念着白玉獭的出现,抬头一看,天空云起鱼鳞,月色益发蒙蒙,既无明月当空,谅来白玉獭今夜不会出现了。跟随在冷苣姐妹后面,向茅舍走去。
    只见灵空大师身形不动,毫不作势,衣袂飘拂,长袖迎风,一路上宛如流水行云。冷苣姐妹也自了得,一路蜻蜓点水,全力施展轻功,紧随在灵空大师身后两丈前进。
    进得茅舍以后,冷苣说出她姐妹背井离乡,深入天柱山的原因。
    这冷苣冷芜两姐妹,原是江都大侠展翅金鹏冷泉的掌上双珠,只因那年天山不老神尼云游入关,顺道江扬地带,瞻仰关内风采。这日来到江都,看见冷苣冷苣一双姐妹,秉赋奇佳,气质特异,当时就向展翅金鹏冷泉说明,要收冷苣姐妹为徒,并且要携回天山习艺十年。
    这展翅金鹏晚年丧伴,仅得两女欢娱膝下,如今,遽然而来的老尼,竟要携自己女儿,远走天山,相别十年,换过任何人,都难首肯。
    展翅金鹏冷泉何等人物,纵横江湖数十年,一双金翅紫金铛,会过多少武林成名人物,今日一见天山不老神尼,神气飘逸,容颜清癯,眼光歛而不露,分明是一位有极高内功的名家。一请教法号,天山不老神尼也不隐瞒,展翅金鹏一听是天山不老神仙,想当年自己江湖行道之时,已经闻听得这位关外武林奇人。今日竟自动要收冷苣冷芜姐妹为徒,赶紧抱拳一躬到地,连声称是她姐妹之福。
    天山不老神尼,稽首谢过,声言十年之后,定命二女返回家园。言罢携带着冷苣姐妹,飘然出关天山十年,冷苣冷芜姐妹,深得不老神尼真传,而十年岁月,冷苣冷芜姐妹,亦由孩提变为亭亭少女。
    十年约期已到,不老神尼便命冷苣姐妹回家探亲,趁此机会仗剑江湖,磨练经历。不老神尼自己要闭关三年,潜修佛门绝技“牟尼禅功”。三年以后,冷苣姐妹可出关返回天山,师徒再见。
    冷苣冷苣一听要离别天山,十年来,生于斯,长于斯,一旦遽然别离,不禁黯然流泪。但是,能趁此机会回家探望老父,一慰十年父女离情,又恨不能插翅而行。
    冷苣冷芜叩别不老神尼,双双赶奔下山,兼程回家。
    回到江都故里,十年沧桑,人事全非。老父展翅金鹏身染奇症,瘫痪床第,已历时两年,遍请天下名医,都东手无策。年前江湖神医六指扁鹊,路过江都,会慕名拜访展翅金鹏冷泉。诊断之下,也无法探得病根,失望之余只说出:若能获得白玉獭腹内玉胆,浸水一杯,立起沉疴。但是这白玉獭生于高山深水,百年难得一遇。舍此之外,纵使扁鹊再生,也无能为力。临行之时,留下一柬,说明白玉獭的特征与出处,便飘然而去。
    冷苣冷芜姐妹,一听有物能治好老父,立即收拾行装,立誓寻找白玉獭,如果三年无成,湍返天山,请救于师尊不老神尼。
    灵空大师一听冷苣姐妹这番话,低喧一声佛号,道:“姑娘孝心可嘉,一年之内,竟得此奇遇,令尊合当有救。
    夏逸峰在旁边说明自己十五载的血海深仇,灵空大师十五载遍访名山大川,只为这一张白玉獭皮。如今与姑娘所访者相同,只是所需者各异。但愿捉得此一天下奇珍,各了心愿。夏逸峰说到父母血仇,不禁眼内泪珠,滚滚而下,呜咽不已。
    冷苣冷芜姐妹,也陪着掉了不少眼泪。
    从此,灵空大师便带着夏逸峰和冷苣姐妹,守候在飞来峰下。
    转眼又是明月正圆的元宵佳节。这夜晴空万里,月明如洗。灵空大师带领夏逸峰冷苣姐妹,分别潜伏在白水潭边,静侯白玉獭的出现。
    灵空大师再三叮嘱大家要提高戒备,这白玉獭既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下奇珍、武林至宝,武林中人莫不志在获得。既然,我们发现在先,也虽免有人追踪在后。
    夏逸峰和冷苣冷芜姐妹,凛然听命,分别伏到预定的位置。
    夜凉如水,冷露沾衣,时已皓月中天,深山寥寂,白玉獭更是平静如死。
    冷芜静等了半天,先自不耐烦起来,不禁低声咕噜道:“该死的东西,到这般时候,还不见出来。”
    言犹未了,冷苣轻轻一扯冷芜的衣袖,伸出食指,轻轻地“嘘”了一声。
    冷苣冷芜这时定神看过去,只见平静的白水潭,突然水声隆隆,平地波浪翻腾,赫然露出庞大雪白半身的大水獭,冷苣冷芜禁不住吓得心头卜卜直跳。
    躲在水潭对岸的夏逸峰,更是两眼圆争,几乎冒出火来,左手紧握着紫灵剑把,右手稳扣着三支借自冷芜的燕形凤尾,蓄力凝神,准备发出。
    白玉獭一露身,便昂头大嘴一张,只见白气一道,直冲半空,有如灵蛇吐信,闪烁不已。不到一盏热茶工夫,倏地一吸,嘶然作声,白气顿时不见。
    灵空大师此时那敢怠慢,撮嘴长啸,右手微一作势,两块飞石,闪电而至,直奔白玉獭双眼。飞石一出手,大袖一展,身子凭空飞出一丈开外。
    冷苣一听灵空大师长啸,急忙纤手一伸,三粒牟尼珠,用足十成潜力,破空作声,劲射白玉獭脊背。顺手一扯冷芜,“平步青云”双双跃开八尺。
    这白玉獭首尾受击,威性大发,前面大嘴一张,呼”的一声,喷出一道白气,直扑灵空大师原来藏身之地,后面长尾露出水面,扑地一扫,动风夹着白浪,水花四溅,只听得水潭周围,一阵嘶嘶作响,白烟四起,焦糊之味四溢。
    就在白玉獭这一喷一扫之际,夏逸峰猛一长身,一招“流星赶月”,闪过溅起的水点,身似脱弩之箭,嗖然落在潭边。三只燕形凤尾录,嗖”、嗖”、嗖”,连成一线,照准白玉獭露出水面的榖道粪门,飞射而去。
    夏逸峰这一连三支燕形凤尾,是拼足自己十成真力,连珠打出,那白玉獭的谷道粪门,是全身最脆弱的致命点。这三支燕形凤尾,若是打进粪门,怕不穿肠破肚,透肺洞腑。
    白玉獭一喷一扫落空,彷彿背后长有眼睛,庞大的头猛然一摆,长达八尺的身子,象是旋风扫叶,飞快转过身来,大嘴又是一张,又是一道白气直喷夏逸峰。这次喷出来的,在白气中还夹着腥昧呕人的水液。
    夏逸峰距离水潭又近,白玉獭这一旋转,又快得出奇,眼见得夏逸峰,难逃这一柱白气,就要被喷得个满头满面,落个白烟一阵,躯体成了白蜡杆。
    伏在潭的那一边的冷苣冷燕,吓得尖叫出声,欲救无从,只得伸手蒙住眼睛,不忍自睹此一惨状。
    夏晚峰此时何尝不是自以为难逃这致命的一喷。不过,举凡武功有根底的人,对敌保命还招,几乎成了本能。当时夏逸峰一见白气喷来,顺势一侧,“卧看巧云”,倒向一边,接着一路“懒驴打滚”,翻去五尺。这一喷、一侧、一滚,只是一瞬间的事,真是千钧一发,撼人心弦。
    那边灵空大师一见夏逸峰不按原先计议,竟出身跃进才出手发镖,时机既错过一瞬,而露身逼近,更是危险,欲待喝止,已是无及。所幸夏逸峰在间不容发之际,能从容使出救命招术,逃出致命之危。心头这才一宽,顺手折枝为剑,大袖一张,身形拔起一丈多高,翻身一落,手中树枝,直刺白玉獭粪门。
    这白玉獭是何等精灵,依样画葫芦,身子旋风一转,又是一口白气。灵空大师不等它旋过身来,左掌劈空一掌,借掌风反的劲道,轻飘飘地又落在对岸,树枝当剑,又是劲刺粪门。
    白玉獭两次回旋,想是逗发野性,前爪一划,长尾一拍潭水,竟窜上岸来,直扑灵空大师。
    灵空大师那能容它近身,大袖又是一展,斜飞五尺。
    白玉獭这一扑一掀,正好把粪门露出。夏逸峰一边喘息刚停,一见白玉獭粪门正对自己,良机难再,这回他不敢近前,突然灵机一动,一抖手中紫灵长剑,脱手而出。
    只见紫灵剑,“嗖”然一声,直入白玉獭粪门,仅留剑把。
    这把四尺二的紫灵剑,射入白玉獭腹内,只见白玉獭一个翻身,落在白水潭内,白水潭顺时浪起三尺,水花溅成一阵白雨。霎时间,水平浪静,白玉獭庞然身躯翻浮在水面。
    冷芜一见,不禁欢笑出声,猛然一长身,“飞燕投林”直扑潭边。
    灵空大师大喝“停止”,飞身一掠,大袖一兜,把冷芜直扑的身势,带回八尺。只见白玉獭又是陡地一个翻身,溅起一阵浪花。
    灵空大师一声阿弥陀佛,说道:“芜姑娘方才好险!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白玉獭千年之物,虽然创透肺,一时难能气绝。翻滚之际,若然白水沾身,老衲日后何以对天山不老神仙?”
    冷芜刚才被灵空大师大袖带回,只吓得一身冷汗。又听得灵空大师言下有薄责之意,只羞得粉面通红,泫然欲泪。
    灵突大师知道自己一时气急,出言稍重。便回头微笑道:“芜姑娘这回可以去了,”说罢一掀僧衣,取出一对飞爪,递给冷芜,冷芜这才破涕为笑。
    冷芜和冷苣,双双跃到潭边。一抖手中飞爪,搭住白玉獭大嘴,拖上岸来。
    此时,夏逸峰也纵到身边。伸手一拔紫灵长剑,顺手在白玉獭背上猛砍一剑,只听铮然作响,毫无痕迹。果然刀剑无伤,难怪武林人物和名医,都目之为百年难得一遇的奇珍。
    灵空大师缓步走到身后,说道:“白玉獭皮毛坚靱,宝刀宝剑,难损分毫。逸峰师侄速用紫灵宝剑,挖取白玉獭门牙,用以破腹取胆,再剥皮毛……”言犹未了突然一伸双臂,平空拔起三丈多高,直接飞来峰侧住处,口中连声厉喝:“何方高人,驾临飞来峰,我灵空这里迎接。”接连两个起落,已至茅舍门前,只见玄羽扑地作声,口中哀叫不已。
    灵空大师双足微点,直登峰顶,只见峰下数十丈外,两条黑影一闪即逝。心里暗叫:“不好!”窃身落地。一看玄羽大鹰双翅折断,滚落门前。更是无暇细看,一展身法,再返潭边,只见夏逸峰和冷苣冷芜姐妹,被人点中晕穴,倒在一边,白玉獭踪迹不见。
    在夏逸峰身旁飘拂着一方白布,灵空大师伸手一扯。原来是一幅白色绢旋,用吹针钉在树上,上面写着两行字:“欲取回白玉獭,八剑再会苗疆”下面落款是一对灵蛇。
    灵空大师不禁长叹一声:“三十年前一剑之仇,从此武林多事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00:09: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护花中毒箭 双双灵犀一点通
    因果自循环 独获奇士垂青睐
   
    这正是腊尽春回的季节,淡淡的朝阳,带给人们一丝春的暖意。拂面不寒的轻风,吹甦了路边的垂杨,吹皱了解冻的湖水。从野人寨通往梅城的官塘大道上,三匹骏马,蹄声得得的放缰轻驰。马上一男两女,都略带风尘,策马杨鞭。
    男的年约十八九岁,剑眉入鬓,大眼有神,穿着一领青衣,背上背着一柄长剑,在文质彬彬的风度中,透着一股英气。两个女的却是一式劲装,色分紫绿,都生得玉貌花容,人中绝色。马鞍上斜挂着一式长剑,使人觉得在妩媚中,而又扬溢着逼人的英气。
    马上这一男两女,正是黄山白云谷唯一的传人夏逸峰,和天山不老神尼的衣钵弟子冷苣冷芜姐妹自从飞来峰下,历尽艰辛,备受危险,将武林奇珍百年难得一见的白玉獭,捕获以后,突然来了两个人,先使调虎离山,引开灵空大师,然后出其不意,点倒夏逸峰和冷苣姐妹,抢走白玉獭。等到灵空大师惊觉中计,赶回白水潭边,来人已经是寥无踪迹,只留下一柬,声言:“欲取回白玉獭,八剑再会苗疆。”
    灵空大师当时顿足唉声,知道此事关连甚大,不仅无法追赶来人,即使追赶得上,自己双拳难敌四手,白玉獭也虽能夺回。只好解开夏逸峰和冷苣姐妹的穴道,说明此中因果,关系在当年八剑会苗疆,天山不老神尼,以大罗十九剑,胜得苗山魔头无炁神君千瑞真一剑。这魔头羞愧交并,便在八剑当面弹指断剑,誓言卅年内不出苗疆一步,除非自信能报得这一剑之仇。如今,这卅年后,双灵蛇的标志,第一次出现在这飞来峰下,证明这魔头要履前言,已经远出苗疆,再度涉足武林。白玉獭之失,无非是无炁神君千瑞真约斗八剑的通知,眼前必须邀约八剑,再会苗疆,了断这一宗卅年来的武林公案。
    灵空大师毫不迟疑,命冷苣姐妹返回江都,探视老父后,遄返天山,等侯不老神尼潜修“牟尼禅功”的成功,关系此行至为重要。夏逸峰可趁此机会,经历江湖,暗中察访三龙帮势力,一年后返回白云谷。灵空大师自己,将行脚勿匆,遍访武林几大名派,邀约八剑,二斗神君。
    夏逸峰和冷苣冷燕姐妹,眼见得白玉獭已经到手,又被人抢去,功败垂成,真有无限懊恼。尤其冷苣姐妹,想到老父病在垂危,这白玉獭一失,引起武林一场拼斗,胜负尚未可知,这玉胆问题,更是渺茫。看来老父病况,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不禁泫然泪下。
    夏逸峰和冷苣姐妹,当下叩别灵空大师,下得飞来峰来,取道梅城,沿江而下。
    一路上夏逸峰和冷燕愁眉紧锁,长吁短叹。夏逸峰更觉得自己黄山习艺十五年,已经深得师门武技真传,连灵空师叔也称赞自己轻功剑术,已具相当火候,没料到乍出师门,连敌人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就被人点倒。可见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这点武功还是微不足道,这父母深仇何日才能报得?心中更是悲愤交,郁郁不欢。是冷苣平静如常,反而不时劝慰夏逸峰,放寛胸襟,稍作忍耐,只要灵空大师邀约八剑再会苗疆,白玉獭不难失而复得,血海深仇便指日可报。
    这天,夏逸峰冷苣冷芜一行三骑,来到经往梅城的十八里长岗。
    这十八里长岗,渺无人烟,在官塘大道两旁,都是野生树木,浓密一片,每逢年成歉收,水旱灾起,十八里长岗,就成为打劫剪径的盗贼出没之地。所以一般经商旅客,多半是结伙而行。
    夏逸峰三骑一踏入长岗,只觉得古荫蔽日,野草丛生,果然荒凉得怕人。那冷芜一时兴起,回头对夏逸峰说道:夏哥哥,这麽冷静的长岗,正好放马跑一程,我跟你赛一下骑术怎麽样?看谁先跑出这条长岗。”
    夏逸峰一听,不禁皱起眉头,笑了起来,说道:“芜妹妹,我先认输成不成?我还是慢慢地走的好,还有那麽长的路程,别让自己太疲倦了!”
    冷芜把小嘴一撤,冲着夏逸峰做了个鬼脸,道:“算了吧!什麽不要太疲倦了,分明走得慢慢地,好跟我苣姐姐谈天。我看干脆我走远些,好让你们尽情的谈谈。”
    冷苣一听不禁玉脸飞红,娇叱一声道“芜妹!你……”
    言犹未了,只见冷芜一拎丝缰,两膝一磕,胯下一匹泼硃砂也似的胭脂马,扬鬃长嘶,身子一伏,箭也似的射出,滴溜溜的一朵红云,顷刻间,消失在浓密的树荫里。
    夏逸峰转过头来,只见冷苣双黛深镇,面颊上余红未褪,自己也觉得这位口没遮拦的芜妹妹,说话令人难免有些挂不住。只好回过头来向冷苣说道:“苣师姐!我们还是赶一程吧!别让芜妹妹在前面一个人出了什麽事。”
    冷苣微微一点头,手上长鞭一扬,“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古道上,划出清脆的余音,右脚对着马的前腹微微一点,只见马身一矮,四蹄翻腾,顿时绝尘而去。
    夏逸峰不觉呆了一呆,心里想道:“这位苣师姐真是貌若天人,却又冷肃得令人不敢逼视。”
    路上,虽然劝慰有加,却无半点嬉笑言谈,叫人不敢亲近。
    当下,夏逸峰也不敢怠慢,一磕马腹,放缰疾奔,紧跟在冷苣后一丈之地,一口气赶了十几里。
    十八里长岗已经快到尽头了,依然不见冷芜的踪迹。
    夏逸峰此时不禁有些着急,一紧双膝,赶上去向冷苣问道:“苣师姐!芜妹妹怎麽还不见呢?”
    冷苣一带丝缰,放缓速度,掠了一下散在额上的柔发,轻轻叹了一声,说道:“芜妹妹就是这样叫人躭心。”
    夏逸峰忽然一摆手,低声叫道:“苣师姐!听!前面有人来了。”
    凡是练武功的人,耳目多较常人聪敏。尤其像夏逸峰冷苣这种身负绝技的好手,二十步以内飞花落叶,也难逃脱耳目。冷苣稍一收歛心神,果然听见蹄声震动,直奔而来,而且来人还不止一个。
    夏逸峰一抖丝缰,直迎上去。已见树荫尽头,两骑滚滚黄烟,霎时来到眼前。
    夏逸峰急于要知道冷芜的消息,连忙伸手一拦,高声叫道:“马上壮士,可会看见一位穿紫衣的姑娘,骑马过去?”
    两匹马突然被夏逸峰伸手一拦,一惊失蹄。只见马上来人,猛地一提马缰,滴溜溜直竖起来,只勒得那马,双蹄腾空,一声长嘶,才落下地来,就在这一勒一提之间,说明马上两人,骑术惊人。
    夏逸峰一见自己莽然伸手,差一点使来人马失前蹄,正要发话致歉,只听马上人怒叱一声:“狂徒找死!”接着“叭”的一响,七尺长的马鞭,挟着一股劲风,直照夏逸峰劈来。这一鞭劈得又快又准,抽到脸上,只怕不要皮破血流。
    夏逸峰急切间,没想到入家动手就是一着辣招,一时防备不及,只有一带偏缰,左脚一勾,一个“镫里藏身”,闪过一招。
    饶是夏逸峰躲闪快速,但是,双方距离太近,发招又是猝然,只听得“嘶”的一声,青衫下幅,被马鞭带去一角。
    夏逸峰虽然自己有错在先,但是,来人出手狠辣,也不禁勾起一腔怒火。带缰回身,正准备厉声质问时,抬头一看,对面两匹马上一男一女,那女的手里正握着长长的马鞭,大眼睛似怒还惊的盯着自己,在那满脸风尘的形态里,仍然掩不住那绝色的美丽。
    夏晚峰此时抑压住自己的怒气,缓声问道:“姑娘出手伤人,不知何故,设非在下,定已伤在姑娘这突然发难的皮鞭之下,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那马上姑娘被夏逸峰一问,不觉脸上飞红,大眼睛一闪,正要答话时,旁边马上男人一声大喝:“小子无故挑衅,还有理来问人,你给我下来。”一伸右手,直抓夏逸峰左肩。
    夏逸峰冷笑道:“未必!”说罢左肩一晃,左手一翻,云雀九式中的第三式“回喙理翅”,反扣来人脉门,快若闪电。
    马上来人虽然一惊,但也非弱者,见自己一抓落空,一条右臂整个卖给对方,撤招不及,索性左掌骈指如戟,疾点夏逸峰笑腰穴。这笑腰穴为三十六大主穴之一,夏逸峰见对方攻己必救,以图两败俱伤。连忙撤掌换招,右手顺势一掠,猛截来人左掌脉门。
    夏逸峰这一撤招换掌,来人早已飘然马下,哗啦啦一撤腰中兵器,站在地上,高叫“小子下马接招!”
    夏逸峰一见来人撤招还招,飘马离镫,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心里晓得来人武功不俗。又听对方在地上叫阵,便双足一缩,跃登马背,双手一圈一划,身子在马背滴溜溜一转,象是一阵旋风,旋到来人面前三尺的地方站定身形。夏逸峰成心卖弄这一招飞絮步法中“落絮随风”的身式,美妙轻盈,一旁坐在马上的冷苣,不禁轻轻地赞了一声:“好身法。”
    夏逸峰下得地来以后,双手一背,气度从容,一打量对方。黑呦呦的一张圆脸,两只深凹进去的眼睛,迸射着精光。微翘的嘴唇,露着一对雪白的门牙。手上握着一对奇怪的兵器,两个碗口大的金环,连在一起,前面的那只金环上面镇着八个金光闪闪的纯金狼牙,握在手上的那只金环,后面还微露着五寸长柄,拿在手里,只听“哗啦啦”直响。
    夏逸峰一见这人手里握着这对奇怪的兵器,不觉心头一震,想道:“记得灵空师叔会经讲过,那无炁神君千瑞真,自己使得一手奇妙无比的无剑法,可是他的门下弟子却都是使用八齿金环。这人手里拿的兵器,从未见过,分明是八齿金环的模样,难道这人正是无炁神君的门下?”
    夏逸峰心里这一盘算,打定主意,沈声说道:“朋友!你我无寃无仇,何苦动手过招,兵刃无眼,万一伤及尊驾,在下于心不安。”
    这人一听,气得哇哇直叫,骂道:“好小子,你敢阴损你家小爷,让你嗜尝八齿金环的味道。”
    一摆手中双环,哗啦”一声,一招“日月争辉”,左砸“肩井穴”,右取“将台穴”,凌厉欺身直进。
    夏逸峰滑步旋身右手反把掣剑,紫灵剑一抖,紫色光芒一闪,剑走偏门,回身直削来人下盘。
    来人双环一收,“哗啦啦”一阵乱响,转身“霸王脱靴”。双环交并,猛绞长剑。
    夏逸峰不收不躲,随招变招,剑演分形剑法绝招,“金螺下旋”、“苍龙入海”、一招两式,变削为扎,剑锋直挑“三阴焦”、“太溪”两穴。
    来人一见夏逸峰出招变招,功力浑厚,不禁一惊,急忙双环砸地,“风吹扬旂”两腿倒拿,两手借力使力,飘去五尺开外。夏逸峰滑步进身,长剑一领,紧逼着又攻出两招。
    忽然听得一声娇叱:“大家住手!”只见鞭影一舞,化开夏逸峰攻出的两招,人影一闪,马上那位姑娘俏生生地立在两人当中。
    夏逸峰攻出两招,被人轻轻借劲化力,消于无形,也不禁暗自一惊,连忙收招倒踩七星,剑并左手,打量这位姑娘。只见她星眼含威,嘴角微垂,绰绰风姿中,含着不可一世的脾睨神情。
    夏逸峰举手抱拳,说道:“姑娘有何见教?”
    姑娘一飘目光,横扫了一下端坐在马上的冷苣,冷冷地问道:“你要寻找那位紫衣姑娘,她是你什麽人?你的武功是师承何人?”
    这两句冷冷的话,直问得夏逸峰气向上撞,心想道:“我就是泥人也有点土性,慢说是你,即使真的是无炁神君来了,我也要斗你一斗。”想罢,马上脸一沉,说道:“那紫衣姑娘是在下何人,在下无由奉告,至于在下师承何人,更无须奉告。姑娘如见着紫衣姑娘,便请相告,如有未便之处,在下不敢勉强。就此告辞,在下还须赶路。”说罢一拱手,转身扳鞍上马。
    站在一旁手拿双环的黑少年,一见夏逸峰策马要走,猛地放声哈哈大笑,双环一摆,指着夏逸峰叫道:“相好的,想走麽?”
    夏逸峰厉声喝问:“在下要去要来,谁也不能阻挠。”批头对冷一使眼色,说道:“苣姐姐!我们走。”两人一抖丝缰,朝前就闯。
    这位黑少年一抖双环,低吼一声,揉身便上,照准马头就砸。
    忽然一声:“三弟且慢!”人随声至,只见那姑娘衣据微拂,恰似燕剪春波,掠然而至。落在马前,一抬螓首问道:“二位不是要找紫衣姑娘吗?”
    夏逸峰微一点头答道:“姑娘既不肯相告,又何必多此一问?”
    那姑娘脸色微微一变,冷冷地说道:“如果胜得过我姐弟俩,我便全盘奉告。”
    夏逸峰一听不禁哈哈大笑,说道:“萍水相逢,素无瓜葛,既不肯以一言相助,却要以兵刃相见,姑娘!这天下之大,倒真是无奇不有。我夏逸峰乍出师门,德薄能鲜,今日能向姑娘讨教,三生有幸。”说罢回头招呼冷苣:“苣姐姐!芜妹妹大概中了道儿,我们且找住他们是问。”
    冷苣眉头微微一皱,轻启樱唇,说道:“来人武器奇异,要小心暗算。”
    夏逸峰谨慎地点了点头,深深地望了冷苣一眼,突地一伸双手,微点鞍头,“嗖”的一声,拔空离镫,在空中一翻一挺,青衫飘拂,稳立在一旁。
    冷苣也飘身下骑,双双并立。
    夏逸峰一抱拳说道:“在动手过招之前,在下斗胆动问姑娘芳名,令师上下怎麽称呼?”
    姑娘脸上微微一红,轻摇螓首,说道:“日后你自然会知道,”说罢一撤腰间双环,“哗啦啦”一阵乱响,与刚才那位黑少年所使用的一模一样。
    夏逸峰也掣出紫灵长剑,一撇剑鞘,抱剑在怀,道声:“既然如此,姑娘请!”
    姑娘两环一分,双肩一晃,左环“霸王举鼎”,右环“陨石下坠”,一招两式,上下合击,环动风生,劲道逼人。
    夏逸峰一见姑娘出手就是奇招,而且动道奇猛,与刚才那位黑少年,在功力上显然要超出许多,自己那敢怠慢。脚下倒踩七星,让过一招,紫灵剑并右手,滑步进身,长剑递招。疾点右臂曲池,左掌削出如风,两演“云省九式”中的“云眼旋回”、“收翅直泻”,一勾一劈,兼取“七坎”、“章门”。
    夏逸峰左掌右剑,一出手就攻出三招,都是快如闪,身势端的惊人。
    姑娘猛地一声娇喝,双环金光暴涨,挫腰稳步,右手金环反搭剑身,力绞长剑,左环向内一圈,一招“怀抱五岳”,“呼”的一声,逼开两掌。
    夏逸峰一见金环电光石火,如影随形,紧贴长剑一绞,不禁手心发热,虎口一麻,心中大吃一惊,所幸自己紫灵长剑是柄软剑,消去不少劲道,不然怕不已经长剑出手。夏逸峰一招失利,长剑抽回,赶紧展开分形剑法,一招两式,剑剑成双,左掌兼施“云省九式”,劈、点、擒、拿,一时间剑影如山,掌风嗖嗖。
    那边姑娘,一下没有绞下夏逸峰的长剑,也自心惊,暗忖:“这八齿金环为师门独门兵器,锁拿兵器最为特长,眼见得这人长剑被锁住,竟然被他抽回,这人功力可见。”
    暗地功行双臂,劲贯金环,使开一百廿四招“无炁环法”,只见金圈处处,金光闪闪。两人斗在一起,落个平分秋色,胜负不分。
    黑少年一见自己师姐在那边打个平手,先自不耐,双环一碰,“哗啦啦”一阵乱响,迈步上前,一指冷苣叫道:“咱们也别闲着,小爷陪你走几招。”
    冷苣一声冷笑,长剑出鞘,微一抖动,飘然进身,剑走轻灵,一招“斜披袈裟”,虹光一闪,疾削黑少年左肩。
    黑少年一声暴喝:“来得好!”下盘不动,挫腰缩肩,让开剑锋,手中双环一起,“梅开二度”,照准冷苣长剑就绞。
    冷苣何等机灵,出手这招“斜披袈裟”,原是虚招,一见黑少年双环一起,右腕一翻,长剑随招变式,“如来合掌”,剑锋由中向上,直挑“开空”。这种随招变式,招式不用老,而且变化莫测,没有高深的功力,无法用以制敌。冷苣在天山浸磨十年,大罗十九剑,已经尽得不老神尼所传,火候较诸乃妹,又高出许多,方才一出手这两招“大罗十九剑法”,虚实兼顾,凌厉无比。
    黑少年眼见双环得手,姑娘长剑不撤,反而进步递招,快速惊人。自己大吃一惊,封架不及,只好就势一倒,“燕青十八翻”,倒退两丈。
    冷苣微微一笑,也不追赶,倒背长剑,神情悠闲自若。
    黑少年眼角开眦,牙关紧咬,一跺双足,双环疾推“五丁开山”,挟着一阵劲风,猛撞过来。
    冷苣柳腰微微一拧,斜刺里闪开,顺手长剑反把一圈,剑化长虹,疾速攻出一招,直袭后背。
    黑少年也颇了得,吸气缩胸,硬将前冲之势收住,双环随身一旋,“浪起云层”,旋成一道金圈,照准长剑,连封带磕。
    冷苣那能让他磕住长剑,撤剑欺身,左手一领剑诀,长剑连攻数招,只见剑花朵朵,寒风丝丝,剑剑不离要害。
    黑少年两招失利,被对方抢尽先机,自己一急,双环震得“哗啦啦”直响,尽力使出“无炁环法”,左遮右挡,前封后架。双方这过手不到廿招,高下立见。冷苣运剑如风,出招自如,黑少年由于险招迭出已自气喘,心神浮散。
    冷苣一见对方手脚渐感迟钝,剑法一紧,一声娇叱,拧身一跃,娇躯平地拔起一丈,只见她半空中借势一挺,头下脚上,剑化满天星斗,临空罩下。这一招“天女散花”,是“大罗十九剑”第十七式,剑势如山,欲躲无门。
    黑少年一见吓得一身冷汗,赶紧扑地大旋风,双环迎头旋转,使出师门救命绝招,“旋干转坤”,只听见“呛呜”一阵龙吟虎啸。黑少年双臂发麻,虎口震裂,“八齿金环”被震出手,自己“懒驴打滚”,滚开八尺开外。
    黑少年稳下身形,定睛一看,自己虎口流血,冷苣稳如泰山,站在一边。不由毒念骤生,大嘴一张,噗噗”接连三声,只见三点寒星,疾如闪电,直奔冷苣“玄机”、“将台”、“章门”三大主穴。这种梅花针,采取吹箭方式,用内家真力从鹅毛管内吹出,令人防不胜防。这是无炁神君在苗疆特制的独门暗器,针头带倒刺,打法霸道,一经打出,很少有人能躲遍这三支吹针。黑少年一见自己落败,心头一急,不顾师尊的叮,虽然与冷苣本人并无大仇,也吹出这“三不过”的夺命吹针。
    那边夏逸峰正与姑娘打得难分难解,忽听呛啷一声,不觉两人都收手撤步偏头一看。黑少年正在羞愤难禁,张嘴喷出吹针。那边姑娘正要喝止,已经来不及,三点寒星已自飞出。
    冷苣一招“天女散花”,震飞黑少年八齿金环以后,没想到黑少年会突下毒手,欲举剑磕飞时,已经无及,只好“一鹤升天”,急窜上升,但是,玉腿上难免要挨一针。就在电光石火一瞬之间,夏逸峰跺脚横飞,飞絮步法“灵鹊渡桥”,掩到冷苣前面,凌空劈出一掌。
    这一掌凌空劈出,功力已自减弱许多,只震飞上面两支吹针,下面那支狠狠地钉在夏逸峰大腿上只听得夏逸峰一声闷哼,“噗通”一声,跌落地上。
    冷苣禁不住“哎呀”一声,翻身落在夏逸峰旁边。只见夏逸峰躺在地上,两眼紧闭,头上汗珠像黄豆般大小滚滚直流。芳心一恸,两颗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差一点没流出来。眼见夏逸峰为了救自己,以身代过,中了别人的毒器,芳心如何不急。当下银牙一咬,长剑一挥,拧身上前,就要找黑少年拼命。
    那边姑娘一点脚横跃过来,双环一架长剑,高叫道:“这位姐姐且慢!”
    冷苣一见双环上迎,一抽长剑,正准备咬牙递招,一听姑娘叫:“且慢!”长剑一收,凝神注视,凤目圆静,杀气上腾。
    姑娘一收双环,说道:“这位姐姐的同伴,误中敝师弟喂毒吹针,救人要紧。”
    冷苣听说一怔,明明是你师弟出手毒辣,暗袭自己,这会又说出自误会,还要救人,是成心玩什花样。不由鼻孔一声冷哼!满脸不屑颜色。
    姑娘没有理会冷苣的脸色,缓步上前,低头一看,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所幸中的不是要穴,暂时不妨事。”说罢从身上掏出小小一块乌铁,递给冷苣,说道:“先用点穴手法,闭住他的穴道,使毒气不致上升,然后用这个吸铁石吸出针头。只可惜这种暗器我姐弟身上从不带解药,取出针头以后,另请高人施救,不然这人一身武功废了。”言下似有不胜惋惜之意。
    黑少年在旁边,早就不耐烦,一声怪叫:“二姐,管他呢!这小子自讨苦吃,咱们走吧!大姐还在等我们呢!”
    姑娘回头一瞥,眼光幽怨,恨恨地道:“不听师父嘱附,乱用暗器,回头有你受的!”说罢,对冷苣深深地点一点头,说道:“这位姐姐,我姐弟奉师命对姐姐一行,前来稍作阻挠。其中原故,日后定知,你我有幸他年再会。”
    转身微一作势,飞身上马,皮鞭一扬,双骑回程,一阵黄尘,霎时不见。
    冷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块吸铁石,痴痴地站在一旁,对于这位姑娘忽敌忽友的态度,实在摸不清路数。低头看去,只见夏逸峰仍然双目紧闭,脸上充满了痛苦的表情。不禁心头一凛,想道:“我这人怎麽这样糊涂,那位姑娘临走不是指明要我闭住他穴道,防止毒气上升,自己还尽在痴想怎的?”
    冷苣连忙弯下身去,运指凝神,点闭夏逸峰下半身穴道正准备撕开夏逸峰长裤,用吸铁石吹出针头。不觉浑身一臊,玉脸飞红。想这冷苣虽为武林侠女,但是,生平从未与任何男人有肌肤之亲。
    如今,要亲手撕开夏逸峰的长裤,来吸取针头,那能不叫她娇羞不尽?虽然,这里是四野无人,也虽免羞人答答。
    但是,这针头若不及早取去,危险更大,何况夏逸峰受伤又是为了自己。想罢,把银牙一咬,长剑一挑,夏逸峰长裤划了一道长缝。冷苣此时不禁芳心卜卜直跳,纤藏玉手也止不住微微有些颤抖。
    轻轻地撕开长裤,只见润玉的肌肤上,一点猩红的血迹,周围红晕晕地,已经红肿了一大片。心想:“这吹针含毒多深呀!”自己一点也不敢怠慢,连忙把吸铁石放在红点上。半响取下来一看,只见吸铁石沾了一根牛毛般粗细的针头,已经发黑色,创口上流着一丝丝黑水。
    冷苣一见夏逸峰依然昏迷不醒,芳心不禁又急又怕,一想:“自己身上携着有师父的灵药冰雪丹,能治万种毒伤,何不取出一试?”连忙从身上拘出一个小白玉瓶,倒出一粒梧桐子大小的丸药,用嘴嚼烂,正要敷上去。
    忽然身后一声轻喝:“千万不可!”
    冷苣一惊,倏然翻身撤步,只见在自己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中年儒士,长衫飘忽,气宇不凡,两只眼睛冷冷地瞧着自己。
    冷苣正要发问。那中年儒士,眼光一扫冷苣手中拿的白玉瓶,仍然是冷冷地说道:“天山冰雪灵丹,解不了苗魔独门毒药,乱用徒然有害。”
    冷苣被这中年儒士眼光一扫,只觉得寒气侵人,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心里奇怪:“这人怎麽一见面就认出是冰雪丹?”
    中年儒士一挥右手,说道:“你妹妹在前面被苗魔大徒弟点倒在树林里,还不快去救援!”
    冷苣这才想起妹妹,刚才一场拼斗,夏逸峰又受伤,自己一急,把追寻妹妹的事,都给忘了。这会一听中年儒土说是妹妹被人点倒在前面,那能不急呢?猛地窜身上马,一抖缰绳,正准备离去,忽然又想到躺在地上的夏逸峰,无人照顾,不禁心里一踌躇。
    那中年儒士似乎已经不耐烦,连连挥手,说道:“你去你的,这人有我照管!”
    冷苣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暗中支使着自己,身不由己的策马奔去。
    人心似箭,马行如风。一口气跑了两三里,十八里长岗,已经到了尽头。远远地看见,一匹马散在路边,低头吃草。冷苣一看,那正是妹妹冷芜的火红色坐骑。芳心大急,一松手中丝缰,双臂一振,足下借力一蹬,身子像箭也似的,直扑过去。
    只见树林里,冷芜正坐在树下,闭目行功。
    冷苣不敢惊动,悄悄地立在一旁。不一会,冷芜开眼睛一看,姐姐立在身旁。霍地站起身来,双手抱着冷苣,又羞又愧的说道:“姐姐!我……”话未说完,已止不住泪流满面,宛如带雨梨花。
    冷苣搂着妹妹,轻摸着头发,轻轻地问道:“芜妹!告诉姐姐,你是怎麽被人点倒的?”
    冷芜把头埋在姐姐的怀里,不胜娇羞地说道:“妹妹一个人跑到这长岗的尽头,正在等候姐姐和夏哥哥,忽然前面来了三匹马,马上两女一男,一看见我,就窃窃私语。我也没去理他们,没想到一个穿白衣,身材修长的女的,骑马走到我身边,对我直打量。我正要生气问她,忽然她出手疾点我晕穴,以后我就不知道了。一直到刚才,我似乎被人解开穴道,等我睡开眼睛看时,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我还以为是姐姐和夏哥哥呢!”说到这里,冷芜把头拾起来,仰首问道:“姐姐!夏哥哥呢?”
    冷苣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夏师弟受了伤!”
    冷芜一听吓了一跳。
    冷苣把刚才动手过招,夏逸峰如何舍身救自己的事说了一遍。
    冷芜还没等到姐姐说完,飞身跳上马背,疾奔回途。冷苣一见妹妹急成这样,始而一怔,继之幽幽一叹,也连忙跳上坐骑,追上冷芜。
    冷苣冷芜一阵疾驰,赶回原来地方,只见夏逸峰的坐骑闲散在一旁,地上那来夏逸峰的人影?连那中年儒士,也踪迹不见。
    冷苣姐妹这一下可真惊惶失措。冷苣还能沉住气,冷芜忍不住遍树林高喊:“夏哥哥!”“夏哥哥!”只惊得林中鸟雀乱飞,而踪影毫无!
    冷芜始而声嘶嗓哑,继而声泪俱下。心想:“夏哥哥身负重伤!留在此地,让那个不知名的中年儒土陪着他,如今踪影不见,定然凶多吉少。”想到此地,不禁悲从中来。
    冷苣何尝不是芳心欲碎,尤其看见妹妹那种如痴如狂,更有一种特别滋味,袭上心头,也止不住泪如雨下。
    冷苣到底年龄比较大,心细如髪,心里想道:我看那中年儒士,虽然表情冷酷,但是眼光正而不邪,而且气宇不凡,定是武林高人。妹妹穴道也定是此人解开,他为何对夏逸峰有所恶意?似不可能。”
    冷苣想罢,走到夏逸峰那匹马旁边,只见马鞍上,写了两行字,凹下去有两分深,分明是有人用“大力金刚指”的神功,写在皮垫上的。
    冷苣定晴看时,原来上面写着:
    『速回江都侍父病,
    明年相见在天山。』
    两行字写得笔划苍劲,深浅一致,显得写字的人,功力深厚。下面落款,留了一个鹤翅的符号。
    冷苣一见,连忙高喊冷芜过来。
    冷芜正在为夏哥哥突然失踪,急得芳心无主,在树林里:“夏哥哥!夏哥哥!”一声声的呼叫着,一片痴情,一份纯真,表露无遗。一听到姐姐呼唤,以为有了发现,飞身跃出树林,直扑冷苣站的地方。急忙问道:“苣姐姐!您看到夏哥哥没有?”
    冷苣和冷芜自幼在一起长大,乃至天山习武十年,也未尝有一日相离,对于这位芜妹妹,知之甚切,爱与毫无掩饰,真是性情中人。今天一见夏逸峰负伤失踪,悲恸失常,充分说明芜妹妹对于这位夏哥哥,已经缚上了一缕绵绵的情丝。其实冷苣何尝不对这位英俊潇酒,武功不凡的夏师弟,芳暗许?只是冷苣个性沉静,不似冷芜那么坦率天真罢了。
    冷苣一见芜妹妹已经矫喘连连,香汗微透,玉颊红晕,黛眉深锁,不自觉幽幽地叹道:“芜妹妹!我看夏师弟,一定是被高人救走。我们苦找无着,依我看……”
    冷芜看着马鞍上那两行大力金刚指法所写的字,接着说道:“苣姐姐!谁又敢说这不是被仇人乘虚劫走了呢?夏哥哥为了我姐妹,身负重伤,下落不明,如果,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姐姐!你我日后如何面对灵空师叔?姐姐既然不顺分神管这件事,妹妹无能,也要追个水落石出。姐姐如果要回江都,姐姐先请。”
    话完人起,只见她香肩微一见动,轻落马上,一带丝缰,骏马一声长嘶,四蹄翻腾,一朵红云疾射而去。
    冷苣被妹妹冷芜一顿抢白,知道妹妹误会自己意思,芳心不禁一恸,痛苦地叫道:“妹妹!”
    话未出口,冷芜已经飞身上骑。冷苣一把没扯住,急得两足一顿,翻身上马,啣尾紧赶。
    十八里长岗,一红一白,两匹骏马,相距不到廿丈,直如流星赶月,在幽静的古道上,掀起一路尘灰飞扬。
    冷芜在马上,一路思忖:“夏哥哥被人劫走,并未带走坐骑,一个人饶是武功再好,携带着一个负伤的人,脚程不会太快,自己放马紧赶一程,不难迫上。
    冷芜一面思想,一面紧催胯下坐骑,只跑得这匹枣红良马,长尾毕直,四脚腾空。正在风驰电掣疾奔的时候,忽然一个清晰的声音,响在自己耳畔:“冷姑娘慢催坐骑,你要寻找的人,就在此地。”
    冷芜一听,心头一惊。想这蹄声奔腾,耳畔生风,这人的声音竟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逸进耳朵,分明是用极高的内功,“传音入密”的方法,跟自己说话。更使姑娘惊记的是来人竟然知道自己姓冷?
    连忙一紧丝缰,枣红马双蹄腾空,一声振鬃长嘶,硬生生地,把前冲之势停下。
    冷芜定神一看,在马前约十丈远近,站着一个青衫中年儒士,正如姐姐所说的那人模样。
    芜姑娘急在心头,一见来人出现,不管青红皂白,一声娇叱,“呛”长剑出鞘,左手微按鞍头,正待跃出。
    “芜妹!且慢。”
    就在这一顿之间,冷苣已如飞赶至,伸手一按冷芜,说道:“妹妹不可造次,待我上前问明白。”
    说罢一纵坐骑,上前几步,举手肃容说道:“先生武林前辈,言重千金,应为后辈范式。冷苣以己度人,误信先生,以致同门师弟被先生携离。冷苣不敢动问先生,如此轻诸寡信,能为武林后辈如我姐妹者心服否?如系先生偶作游戏风尘,请示知敝师弟现在何处?我姐妹当泥首以谢冒犯之罪。”
    说罢两眼凝神注视,柳眉带怒,凤眼含威,马上端坐又手不离方寸。
    冷苣这一番话,说得不亢不卑,极具份量。
    中年儒士微微一笑,首说道:“天山门下,果然傲慢不让乃师。”说罢一歛笑容,面现冷峻,沉缓着语气,接着说道:“夏逸峰误中无炁神君门下喂毒吹针,无药可解。我与夏逸峰巧有一段机缘,故而施以援手,并已留书告知你姐妹。芜姑娘逞性妄自追寻,徒然躭延时间。你姐妹应从速遄返江都,父女尚可以晤,迟则生变,难免要抱憾终身。明年天山当可与夏逸峰晤面。
    冷苣闻言急忙问道:“前辈所言,我姐妹不敢不信。冷苣斗胆,请问前辈尊讳可否示知?”
    中年儒土脸上冷霾忽霁,微露笑容,说道:“明年你姐妹返回天山,见着令师时,就说今年此日,在梅城之东,十八里长岗,路遇青衫客,便知分晓。你姐妹赶路要紧,待我送你们一程。”
    中年儒士突然一抬双手,轻喝一声:“走!”
    冷苣姐妹坐下两骑,突被一股巨大的潜力一逼,双蹄高举,竖耳长嘶。霍地转过身去,四蹄一放,箭也似的直窜出去。马上姐妹欲待勒缰停骑,那能做到,背后那股潜力绵绵不断,紧迫马后,连回头一覩真相,都无能为力。直待坐下双骑,狂奔卅丈开外,才勒住缰口。转过身来再看时,那得半个人影?
    冷苣冷芜坐在马上,怔了半晌,才双双地叹了一口气。冷苣转面对冷芜说道:“这中年儒士身怀絶技,分明是武林高人,但此人正而不邪,夏师弟既为他所救,想来有益无损。待明年返回天山晋谒师尊时,定有分晓。方才此人言道,江都家中可能有变,你我应从速归去。”
    芜姑娘此时心情,真是柔肠寸折,百味俱陈。眼见得那中年儒士,只一抬手之间,连人带马,逼走卅丈,自己这点武功,荧光难与皓月争辉,还有何言?但愿明年天山之行,能与夏哥哥晤面。
    芜姑娘想罢,不禁轻喟一声,转眼看去,苣姐姐正以充满友爱的眼光,凝视着自己,对刚才的莽然举动,毫无责怪之意。又不禁愧疚在心,玉脸绯红,轻轻地叫声:“苣姐……”
    苣姑娘何尝不了解妹妹的心情,伸手一握芜姑娘柔荑,伴晌说道:“芜妹妹!走吧!但愿……”
    下面的话,也哽咽住了。
    此时,夕阳已压西边的树梢,大地渐呈晦暗,道旁树林里,归鸦阵阵。晚风古道上,冷苣冷芜双骑得得,骑上人心事重重,迈向江都归途,这且按下不表。
    且说夏逸峰为救冷苣,奋不顾身,不幸中了黑少年毒吹针,当时只觉大腿一麻,心知不妙,连忙提气运功,想逼住毒气。没有料到,功力全失,两眼一黑,昏倒过去。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才悠悠醒转过来。
    夏逸峰凈开眼睛一看,但见光线幽暗,松脂高烧,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不知身置何所?心里忽然想起与自己交手的一男一女,不知冷苣姐姐胜负如何,心里一急,猛地一个翻身,跳下床来。只觉得一阵头晕,支持不住,又废然躺下去。
    洞里光亮一闪,床前站定一人,说道:“你身中苗疆独门暗器,余毒刚除,元气未复,不宜多动。这里有丸药一粒,即行服下以后,可端坐调息行功。”
    夏逸峰眼定神看去,只见床前站定一位神情飘逸,气度安详的青衫中年儒士,手掌中托着一颗小龙眼一般的土黄色药丸,凝神望着自己。
    夏逸峰料定自己中了毒针之后,被高人救至此地,赶紧爬起身来,欲待行礼叩谢。却被那中年儒士伸手止住,微笑道:“山野之人,不惯俗礼。此时母庸多言,速服下这颗安神固元保命丹,调息行功。待你恢复功力以后,我尚有要事相告,此地你无缘多留,时间珍贵。”
    说罢,缓步退出洞外。
    夏逸峰接过丸药,在松脂下借光一看,只见色作土黄,味透清香,知是灵药神丹,连忙服下。那灵丹进口,直化作一股暖流,迅速下达丹田,散发四肢。霎时间,只觉得周身筋骨关节,吱吱作响,四肢百骸,蠢蠢欲动。知是灵丹发生作用,赶紧袪念端坐,凝神歛气,调息行功。
    不到一盏热茶工夫,夏逸峰只觉得浑身奇热难当,遍体汗水如泉,头上热气直冒。
    慢慢地热气渐消,只觉得四肢百骸遍体舒畅。夏逸峰下得床来,稍一伸展,顿觉神清气爽,真力复元。
    忽然听得洞外有人问道:“此刻觉得如何?”
    人影一晃,进来的正是中年儒士,面带微笑,青衫飘逸。夏逸峰赶紧抢前一步,拜谢道:“晚辈不慎,误中喂毒暗器,多蒙前辈概施援手,再造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中年儒士右手微微一抬,止住夏逸峰的叩谢,淡然笑道:“我与令师叔灵空会有一面之缘,及时施以援手,也无须言谢。此刻谅你已体力复元,可随我至洞外,我有一事相询。”
    夏逸峰闻言,心里颇为一惊,暗想道:“这青衫儒士看去不过才三四十岁,听他说话口气,与师叔灵空大师是同一辈份的人。而且,方才只是微微一抬手之间,就觉得有一股极大的潜力,提起自己的身体,看来又是一位武林的世外奇人,但不知有何要事,要问到自己。
    夏逸峰一路思潮起伏,随着中年儒士,弯弯曲曲的走着,约莫半晌时光,才走出洞外。
    原来这洞正位于半山悬岩之中,一出洞口,迎面便是削壁悬岩,脚下万丈幽谷,丛生篁竹,深不见底。头上正碧空澄霁,白云卷舒,迎面清风不寒,薄雾沾衣欲湿。只是阳光被峭壁遮挡,幽谷一片阴森晦暗,令人不敢逼视。
    中年儒士出得洞来,遥指对壑危峰,对身后夏逸峰说道:“对面峰下有一较大广场,你可随我过去。”
    说罢,只见他毫不作势,肩不见,足不蹬,手不抬,平空起后,青衫飘忽,悠悠落向对壑峭壁之上。
    夏逸峰一看这片绝壑,宽处约有十七八丈,狭窄处,也有四五丈,这中年儒士毫不作势飞越这片绝壑,这种轻功较之“凌空踏虚”,又要更高一层境界。
    夏逸峰估计自己从最狭窄处,施尽全力,或可纵过。沿洞口顺壑前行,选择一处宽约四丈余之处,停下来吸气凝神,猛然一提丹田真气,两足一点,双臂一伸一展,“飞龙入云”斜拔两丈多高,倏地一拳腿,伸手挺胸,“雁落平沙”,刚刚落在绝壑边沿。
    中年儒土负手远立,微笑颔首,颇有赞许之意。
    夏逸峰不敢稍停,接连几个起落,到达中年儒士身边,垂手侍立,恭谨的问道:“前辈有何训诲?”
    中年儒士忽然肃容问道:“你身负血海深仇,黄山习艺十五年,已尽得白云谷所传,志在手刃仇人,但你仇人武功震慑当今武林,你自问有否把握,能报得亲仇?”
    提到父母血仇,夏逸峰不禁触动孝思,眼泪含眶,答道:“晚辈十五年来对父母血仇,无时或释,每一念及,恨不得立即手刃亲仇,以慰先父母在天之灵。所以,在黄山十五寒暑,家师恩重如山,尽心指点。只是晚辈鲁钝,未能尽得师门所传。但对报仇决心,则不动摇,纵使技不如人,伏尸秽血,也在所不顾。”
    说罢悲愤交并,泪流满面。
    中年儒士依然冷然说道:“黄山白云谷的一趟分形剑法、云雀九式掌法,如果尽得所学,独步当前武林,原非难事,因为在武林冠绝群伦,并非完全以武技服人。然而,凭此若要快意报仇,恐属不易。”言下之意,对黄山白云谷的武功,颇有轻视之意。
    事关师门令誉,夏逸峰乍听之下,心中颇不是滋味。暗想道:“我师叔灵空大师,云雀九式独步武林,出云手的名号,绿林道闻之丧胆。师父静空上人虽然不走动江湖,但是所传给自己的分形剑法和飞絮步法,连震惊天下的天山大罗十九剑,也难占便宜。你何许人物,江湖上名不见经传,竟然敢批评黄山白云谷的武功,哼!……”
    愤然之意不禁流于形色。继而一想:“人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何必计较这些言词之失。同时刚才人家露一手,那种几乎是『凌空驭气』的轻功,确是罕见,武林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自己见识太少,人家所说的倒是真情。
    想到这里,心平气和,依然垂手恭谨侍立。
    中年儒士何等锐利的眼光,看见夏逸峰脸上神情,瞬息变化多端,不觉冷然一笑,说道:“方才看你跃越绝壑的身手,令师飞絮轻功,已学得九成火候,想必那分形剑法和令师叔的云雀九式,也自倾囊相授。你对我方才所言,如有未尽信之处,不妨以你所学尽力对我施为,便证实我所言非虚。”
    夏逸峰不禁大为诧异,这中年儒士喜怒无常,令人捉摸不定,而且,出言之狂妄,简直视自己如无物,不觉气向上撞。
    但一转念:“无论如何,救命之恩,不可无礼。”
    中年儒士见夏逸峰面露难色,忽又脸色一霁,缓声说道:“卅年来,我从未与人交手。今天仍不破例,你尽管动手便是。五招之内,你如能逼动我的身形,日后报仇之事,你举手可成。否则,仅凭黄山白云谷的武功,难达报仇之愿望。”
    夏逸峰一听,霍然心动。心里暗想:“即使你武功再好,也难在五招之内,保持身形不动。如果是,我黄山十五年习艺,算是白浪费时光。”
    想罢,心意一动,便朗声答道:“晚辈遵命,设有失礼之处,尚望前辈原宥。”
    中年儒士,面无表情,说道:“先用云雀九式。”
    说罢,身形未动,已飘然落在一块小石头上,背手而立,气度悠闲。
    夏逸峰躬身应是,自己凝神歛气,脚下暗踩子午,双臂环抱胸前,云雀九式的起式“意在云层”,慢慢功行全身,劲贯双臂,猛地吐气出声:“前辈小心接招。”
    掌演云雀第五式“翅接浮云”,双掌平拍中年儒士左右“肩井穴”。这一招夏逸峰成心先出声递招,减低五成功力。但是掌风依然凌厉,发招呼呼作响。
    中年儒士不闻不问,视若无覩,眼见夏逸峰双掌已自拍下,此时不仅欲闪不及,即使临时撤招,也无能为力。只听得“噗”的一声,夏逸峰双掌象是遇到什么溜滑滑的东西,一溜而下,中年儒士连衣袂都未飘动。而夏逸峰却已收势不住,身形向前一栽,忽然有一股潜力托住悠悠的一送。蹬、蹬、蹬,连退三步,夏逸峰才稳住马步,站在前面发怔。心中不觉盘算:“这一招『翅扑浮云』用了五成以上真力,竟然连衣服都没有沾着,劲道便自卸除,这是什么功夫?”
    此时夏逸峰好胜心起,沉声发话:“前辈留意第二招!”
    这次先打招呼,然后运功双臂,两掌屈指如钩,上下一分,迳抓左右曲池。用力十成,出手如风。正快要接触衣衫时,倏然变抓为拍,“排云破雾”狠击“将台”“乳根”。这种急速变招,是云雀九式中的绝学,使对方欲防无从,灵空大师当年仗以成名的招式,非同寻常。夏逸峰尽力使来,心想:“只要你不封不架,你是千斤岩石,也震你后退三尺。
    没料想到,双掌一触青衫,两臂劲道顿化于无形,接着是一股棉力反弹而出,只听得“咚”的一声,夏逸峰被弹出一丈开外;坐落到地上。
    夏逸峰两眼圆诤,只见中年儒士若无其事,悠然而立。低头端详双掌,也未受伤,夏逸峰被惊得坐在地上,半晌作声不得。
    中年儒土依旧冷冷地说道:“云雀九式已毋庸再试,剩下三招,改用你紫灵剑的分形剑法。”
    只见他身形一闪一见,转眼已是一去一来,手里多了一把颤巍巍紫灵长剑,伸手一弹,长剑“铮”然作声,“噗嘶”落在夏逸峰面前,剑锋入土,直没剑把。
    夏逸峰眼睁睁看着这把长剑,插在面前,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了。一时思渐起伏,百念丛生,想道:“自己在黄山十五年,满以为从此快意恩仇,以慰父母在天之灵。谁知道十五年所学的武功,竟然不值得别入一顾,还谈什么行道江湖,快意恩仇?”
    想到此处,万念俱灰,猛然心横,右手一抬,反掌直拍自己“百会”穴,竟欲了此一生,让自己含恨九泉。
    只听得“咄”的一声,自己右掌象是被重物一击,失去准头,滑向一边。低头一看,一片树叶落在身上,右掌已红肿一块。
    中年儒士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仍然是那么冷冷地问道:“不报亲仇,不谢师恩,便自死去,难道这也是黄山白云谷所传么?”
    夏逸峰一见中年儒士来到身边,知道刚才是人家用“落叶伤人”的手法,击开自己的手掌,又听到这两句讽言,不禁又愧又惊,泪流满面。
    中年儒士伸手一拉起夏逸峰,注视半晌说道:“武技一道,本无止境,不必为此伤心,待我传你几招,定让你亲刃仇人,好么?”
    夏逸峰既愧有辱师门,又恸亲仇不能报得,正自悲愤无已,一听中年儒士竟要传授他的武功,止不住心头一颤,一时反而答不上话来。
    中年儒士也不理他,站在那里冷眼注视。
    夏逸峰突然一扑上前,俯伏在地上,泥首痛哭说道:“师父若能让弟子能亲手报得血仇,弟子死也瞑目。”
    中年儒士不耐烦地一挥手,冷然说道:“我只答应传你几招武功,好让你快意恩仇,并非答应收你为徒。”
    夏逸峰不觉一楞,从自己受伤醒来,这中年儒士的意思一直叫人无法捉摸。转而一想:“答应不答应收我为徒,我且不管,只要你传授武功就可以了。”
    想罢连忙答道:“如此晚辈遵命就是。”
    中年儒士点点头,顺手一拔插在土里的紫灵长剑递给夏逸峰,转身摆手,说道:“随我来。”
    只见他略一作势,身子像钻云的鹞子,直飞十丈多高,然后飘飘忽忽地落在峰顶上。夏逸峰也尽力使出师门绝技,一路“风吹落案”,接连几个纵跳,也到达峰顶。
    中年儒士命夏逸峰,面对北方,盘膝而坐,双脚掌心向上,舌尖轻抵上颚,上下齿床轻磕,眼垂而不闭,凝神顺气,百念清除。自己一伸两掌,一按“命门”,一按“涌泉”。这中年儒士一双手掌,白净如玉,润滑如脂,一按上夏逸峰“命门”、涌泉”两大要穴,夏晚峰只觉得两股热流,分从上下缓缓流进体内,每经过一处,只觉得关节酥散,肌肉松施。这两股暖流一直慢慢的到达丹田,凝成一气,复又不住的盘旋。接着又慢慢分成两股游向原路,一直分到“命门”、“涌泉”,那中年儒士猛地一撤双掌,长吁一口气。
    如此反覆施行了七遍,才告结束。
    夏逸峰凈开眼睛一看,见那中年儒士闭目站在一旁,脸上微见汗珠,透着一些苍白。夏逸峰知道中年儒士用自己内家真力,助自己行功,损失了不少元气,心中不觉一阵愧疚。
    夏逸峰也会经听静空上人约略说过,这种以本身真力来助别人行功,非具有极深厚的内功,绝难办得到。而且以本身真力助别人行功,也是最损真力与元气的一种方法,可是,对于被助的人,一次成功的真力打通奇经八脉,胜过五年深山面壁苦练的内功。
    眼前中年儒士能以内功真力打通夏逸峰经脉,而且一施行就是七次,内功之深厚,与损耗元气之多,也就可想而知。可是最使夏逸峰难堪与不解的,这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授功之德的奇人,一直是冷冷相对,不仅师徒名份未定,连真实姓名也不肯相告。
    夏逸峰不断地思想,那边中年儒士已自睁开眼睛,依然神情若旧,冷冷地看了夏逸峰一眼,摆手道声:“走!”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洞中。
    洞中光线晦暗,松脂依然高烧。
    中年儒士从长衫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夏逸峰说道:“这是武林中失传已达百年的六合拳经,我今传你三招,已足够你他年快意恩仇。”
    夏逸峰恭谨接受,中年儒士递过这本拳经,又用手按住,满脸肃穆,两眼突露逼人光芒,厉声说道:“这六合拳术,威力奇猛,如今传你三招,当今武林无敌,你应谨慎使用。若滥伤无辜,为害江湖,立即追索汝命。即使报复亲仇,除去元凶首恶,也不得任意伤人,有背上天好生之德。”
    夏逸峰唯唯应是,敬谨之心,溢于言表。
    中年儒士命夏逸峰翻开拳经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六合拳第一式:同春猕六合。”下面并附有图解说明。中年儒士一方面解说,一方面慢演招式。这六合拳法果然不同凡响,虽然中年儒士一招一式慢慢推去,只觉得五尺之内,劲道逼人。夏逸峰本来天资过人,一方面把拳经上口诀默记在心,一方面注意中年儒士拆演招式,早已心领神会。
    接下去第二式:风云滙四方,第三式:三阳齐开泰。中年儒士演完三招,便收回六合拳经,说道:“这三招六合拳法,暗含阴阳八卦,相生相尅之道,虽然只有三式,实则变化万端,应细心揣摩,自然妙用无穷。本来准备再传你几手翅分水剑法,但是这种兵刃,已经四五十年来,未在江湖露面,一旦随你出现江湖,可能引来烦扰。而黄山白云谷的分形剑法,也极具威力,足够你使用。你我缘份至此已尽,我即将另至别处,与你留下丸药一粒,吃下可保三日不饥。三日内,你在此洞熟练六合拳法,再觅路下山。”
    夏逸峰一听中年儒土即刻就要与自己分手,不觉大急而泫然下泪,连忙跪伏地上,顿首谢道:“前辈救命之恩,授艺之德,晚辈万死不足以言报。前辈即将他去,晚辈亦无澹相留。晚辈无德无能,不能收列为前辈门墙,此怨晚辈福薄。但是,前辈尊讳万乞示知,晚辈也好铭感五内。”
    中年儒士也不禁喟然一叹,说道:“非我故意矫情,不以姓名相示,只是五十年来,我的姓名早已经湮没江湖,无人知晓。他日若遇你师叔灵空,可告之今日之遇,说青衫白鹤翅,他便知分晓。”
    说罢,转身迈步。夏逸峰性情中人,虽知是这些武林异人,施恩不望报,但临别黯然,也令人伤情。
    中年儒士刚走几步,复又转过身来,依然冷冷地说道:我已经用真力助你七次往还打通任、督二脉,并且服下一颗我珍藏数十年的安神固元保命丹。此刻你的功力,已经超过了卅年面壁之功,再加上三招六合拳,当今之世,能与之相抗衡者,已极少数。我临行之前,再三警告于你,非万不得已,不得伤人,快意恩仇之际,要体察上天好生之德。否则,我即不取汝命,因果循环,上天亦不佑汝,慎之!慎之!”
    夏逸峰低头含泪敬谨受命,忽见火光一闪,抬头时,已自人影不见,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夏逸峰心情一激动,跟着穿身洞外,但见微风飒飒,篁竹嗖嗖,夕阳已落峰底,深山空寂,薄雾迷茫,那见半个人影。
    夏逸峰痴然立在洞口,不尽迷惘。对于这一天的奇遇,直如同做梦一般,来也恍然,去也恍然。
    尤其对那位有授艺之恩,无师徒名份的中年儒士,更有谜样令人难猜的身世与武功。明明只有卅多岁,可是口口声声都是五十年以前的事迹,而武功之奇,为自己所仅见。
    对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中年儒士,夏逸峰有无尽的感激,也有不尽怀念。忽然一阵山风吹来,凉意顿生,夏逸峰腹里一阵咕噜,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中年儒士临走之前,曾说留下一粒丹药,可保三天不肌,不知丹药放在何处。
    再回到洞中,想起手里忽然而来的一个小纸包。在松脂火光下拆开一看,里面包着一颗暗红色晦涩无润的丸药,约莫荔枝大小。夏逸峰此时正是肌饿难挨,便咬了一口,只闻得扑鼻异香,味极甘美,夏逸峰一连两口吃下去,顿时神清气爽,毫不饥饿。
    洞外已是暮色苍茫,寒风凛列,山中气候,昼夜相差悬殊。夏逸峰在洞里找出几枝松脂点起来,默念了一回六合拳诀,然后再慢慢地一招一式,练习起来。
    这三招六合拳,乍看招式简单,但是一练之下,才逐渐发觉其中变化奥妙,每一招几乎都含有无穷的玄机。夏逸峰才一演练,不是招式不到,就是脚下部位进退不合。所幸夏逸峰悟性极强,又能细心揣摩,半夜工夫,已经把第一招“同春猕六合”,演练得心领神会,收发自如。尤其在演练时候,已见威力,出掌拾脚之际,山洞都让劲道震撼得霍霍摇动,沙石纷飞。
    这样接连三天,夏逸峰已经把六合拳的三招:“同春猕六合”、“风云四方”、“三阳齐开泰”,练习得运用自如,意动招发的地步。
第三天的晌午,夏逸峰屈指算来,丸药保饥的力量,已到限度,应该下山再作打算,背起紫灵长剑,出得洞来,只见红日当空,碧空如洗,正是绝好的天气。
    夏逸峰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施展轻功觅路下山。双臂一抬,一吸丹田真气,身形一长之间,“嗖”地平空拔起五丈有余,去势似箭,直朝洞旁岩石撞去。夏逸峰大吃一惊,猛然缩腹拳腿,下气一沉,猝使“千斤坠”,才使身形停住。不禁站住一怔,心想:“青衫白鹤翅中年儒士会用内家真力,七次往还,打通我任、督二脉,言道可抵三十年面壁之功。今日一试,果然言之不虚。方才略一提纵,便上腾五六丈高,如果尽力而为,怕不超出十丈以上?这种轻功已足以镇慑武林。但不知这三招六合拳术,威力如何?何不趁此四下无人,稍作一试。”
    当下凝神聚气,脚底倒踩阴阳,双臂斜举,立即功行全身,劲透双拳,猛地两臂上下一圈,疾然挥出双拳。只听得狂起处,沙石齐飞,“蓬”地一声,地动山摇,隔着四五丈宽壑的对面,一块千斤岩石,竟被拳风击得四分五裂,平地掀起一阵石雨,声势好不惊人。
    这一招“同春猕六合”发出去以后,夏逸峰竟被惊得呆了,久闻武林劈空掌掌能开碑,隔空打牛,如今在夏逸峰这六合拳法看来,已是无法相提并论。难怪中年儒士一再叮,要谨慎使用。夏逸峰一怔良久,才回神大喜过望,凭此身手,快意恩仇,绝非难事,心头兴奋,不禁仰空长啸,啸声起处,群山响应,只震得附近树叶飒飒,乌雀乱飞。
    夏逸峰不敢稍慢,啸声未落,已自展开身法,一路飞腾,不消顿饭光景,已经村镇在望。停下身形仔细辨认,才发觉是数日前离去不久的野人寨。敢情方才自己正是来自天柱山的背侧。
    正是午饭过后的时间,夏逸峰仗丸药的力量,三天未食粒米滴水,此刻已是饥肠辘辘,饿火中烧。连忙一紧脚步,进得镇来,找了一家悦来老店,点了几样可口的饭菜,准备大嚼一顿以后,再定尔后行程。店小二去后,夏逸峰一想:灵空师叔交给自己的包裹银两,都放在马匹上。自从被中年儒士救走深山,身上已是分文不名,饭菜费用,如何支付?这一着急,真不啻深川失足,手足无措之情,溢于形表。
    正当夏逸峰急得无法可想之际,只见店小二笑嘻嘻地走过来,双手捧着一个包裹,站在面前,低声陪着笑,说道:“少爷!这是三天前一位中年相公寄托小店三百两雪花纹银,指明要交给少爷,这就请少爷点过收下。”
    夏逸峰一怔,急忙问道:“是不是一位身穿青衫,三十多岁的文生相公交给你们的?”
    店小二陪笑道:“正是!正是!这位中年相公特别指明少爷装束形像,这不会有错。”
    夏逸峰称谢接过,心里对于这位中年儒士武林奇人,更增加了一分敬意与歉疚,至今连姓名都无法知道,日后如何报答这份恩德。
    顷刻饭菜摆上来,夏逸峰一面吃饭,一面盘算日后的行程。是往江都探视冷苣冷芜姐妹?还是先在江湖上经历一番,一年后返回黄山,再随灵空大师北上天山会晤?正在盘算不定,忽然觉得有一对眼光在注祝自己。抬头一看,只见前面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少年,长眉如画,星眼有神,琼瑶鼻,弧形小嘴,姣好有若女子,头戴一顶文生巾,当中嵌着一块晶莹美玉,穿着一领青衫,气度潇酒,流盼之间,真是神仙中人物。两只眼睛正凝着这边。夏逸峰一拾头,正好四道眼光相对,那位年青相公,不觉的玉脸飞红,竟又微微地朝这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夏逸峰也不觉的点点头,只觉得这人好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
    忽然,店外街上人声鼎沸,人潮蜂拥,那年青相公招手店小二问道:“贵镇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赶集庙会,街上这么热闹?”
    店小二陪笑道:“好叫相公知道,敝地今天既不是赶集的日子,也不是庙会,而是三龙帮和筏帮相约理论,难免有一场好打,这些入都是去看热闹去的。
    那年青相公点点头,用眼一瞟夏逸峰。
    这三龙帮三个字,一落进夏逸峰耳朵里,不啻是平地焦雷,当时心头一震,想道:“闻听得三龙帮纵横江浙一带,这里如何又出现一个三龙帮?且去看个明白。”
    马上招呼店小二算帐,自己夹在人潮中,向前走去。众人拥到河岸边,围成一个大圈子。圈子中间,站了二十多个劲装打扮的大汉。个个背插三尺多长看去像竹棒子的兵烈,闭口不语,杀气腾腾。
    不一会,人群中恰似分水波浪,纷纷闪开两边,一阵蹄声震地,从镇口疾驰来十几马,泼刺刺直冲到河岸。马上一色黑绸布包头,玄装紧靠,鞍上斜挂着长短兵刃。这十几匹马一冲进人群,只见为首一人,猛然一提缰,马竖前蹄,裂口长嘶。人在马上甩铠离鞍,一招“乳燕还巢”身势美妙,稳立地上。这一招急马离镫,露得又险又妙,周围顿时雷电也似的响起一阵采声。夏逸峰看在眼里,也颇惊异来人武功不弱。
    原来站在靠河岸二十多个人中间,走出来一位四十多岁淡黄脸皮的中年汉子,上前几步,迎着马上来人,抱拳发话,说道:“来者想是三龙帮安庆分帮常香主,在下筏帮野人寨分舵掌旗朱大钊在此迎候。”
    马上来人一翻三角眼,大刺刺地问道:“怎么贵帮梅城三老一个也不来,倒叫朱兄担当一切么?”
    朱大钊一见来人气势凌人,也正色答道:“敝帮梅城三老,刻下赴总坛有事。我朱某人不才,奉命前来接待,常香主有何高见,只管吩咐下来,我朱大钊不能接下来,也能转报敝帮长老。”
    来人一听朱大钊这一番话,顿时一阵喋喋大笑,说道:“朱兄职为贵帮分能掌旗,水底蛟大名江湖上远近皆知,想这野人案区区之地,定能作主,倒是我常奇自不量德,妄邀贵帮三老相会。”说罢一板马脸,沉声说道:“今日之会,日前下帖已有说明,朱兄既然担当,请即还个明白。”
    水底蛟朱大钊身为筏帮分舵掌旗,职同护法,自然的是数得起的人物。明知今日之会,非要在刀剑拳脚上,才能分晓。依然不动声色,答道:“贵帮投帖所言,野人寨分舵撤旗相让一事,实为欺人之谈。常言在山吃山,在水吃水,敝帮在野人案开坛设舵,与贵帮河水不犯井水,请常香主上覆贵帮安庆分帮胡帮主,敝帮歉难从命。”
    常奇闻言大笑,用手一指朱大钊,厉声说道:“朱大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凭你这两句话,能打发你家常香主回去?”
    朱大钊不由气往上撞,也怒声答道:“常奇休要欺人太甚!今朝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划出道来,我朱大钊接着就是。”
    常奇闻言反而阴阴一笑,说道:“你朱掌旗果然是个人物。”
    说罢一撤腰中六环鬼头刀,“呛唧唧”一震,迈步上前,横刀发话:“不到黄河心不死,来吧!朱掌旗。”
    朱大钊知道这常奇名列三龙帮三凶之首,外家硬功惊人,手中六环鬼头刀,份量重,招术奇特,自己那敢怠慢。连忙一抽背上筏帮独门兵刃,镔铁撑篙,扬声道:“请!”
    这镔铁撑篙,形式古怪,长约三尺八寸,带钩镰,可当鞭、剑、钩镰枪使用。常奇一见朱大钊篙横前胸,左手引诀向前,知道他使的是剑法。这镔铁撑嵩能使剑法的,是筏帮中的二流好手,自己也不敢大意,手中六环鬼头刀一紧,正待进步递招,突然身后闪出一人叫道:“常香主暂住手,想这区区筏帮小辈,何劳香主动手?待我打发他回姥姥家去。”
    常奇一看,身后来人正是安庆分帮玉龙坛下护坛弟子白松明,常奇一撤身形,低声躅道:“白护坛小心,朱大钊手下不弱。”
    那白松明是个莽撞汉子,两臂天生蛮力,原是安麈江干码头地头蛇,被辣手观音胡茵看中他那一身蛮劲,收为坛前弟子。论武功虽是平平,但是两臂蛮力,使用一柄大泼风刀,来势却也惊人。白松明泼风刀一撇,更不答话,刀带劲风,照朱大钊迎头砍下。朱大钊不愧是会家,不动声色,只待刀锋临头,猛地滑步偏身,让过刀锋,铁篙一伸一搭,倒钩早就搭上刀背,朱大钊微一使力,顺势一扯,白松明收势不住,一个跄踉,向前一栽。朱大钊铁篙再向回一收,钩镰一搭琵琶骨,右腿起处,白松明庞大身体飞开三尺,只听狂叫一声,口喷鲜血,顿时昏倒过去。
    朱大钊铁篙一点地,旋身飞转,面向常奇,笑道:“兵刃无眼,常香主见谅!”
    常奇面皮一紫,正待答话,身后又窜出一人,厉声大喝黑道:“朱大钊休要得便宜卖乖,待我取你的狗命。”
    人随声到,一双护手锏,挟风砸到。朱大钊铁篙横举上掠,“独架金梁”硬接一招。只听得“呛啷啷”一阵乱响,来人已经一溜歪斜,向右跄踉数尺,朱大钊也觉得虎口发热,眼冒金星。
    两方这一接硬招,功力高下,立见分晓。来人稳住身形,嘿声笑道:“好小子!有你的。我要有功要不取你狗命,誓不为人。”言犹未了,霍地一抬右肩“嗖,嗖,嗖”三支锦背花弩,分上中下闪电打到。
    朱大钊也是久历江湖的人物,一见非有功说话时,眼珠滴溜溜乱转,知道来人心术不正,已经提神防备。眼见他右肩一晃,三支弩箭打出,猛地一声大喝:“恶贼无耻!”
    铁篙点地,一招“酒帘在望”,身子窜高八尺,三支弩箭,从脚底下嗖然而过。
    裴有功见自己三箭落空,不待朱大钊落下,便躁足进身,双锏交叉,“仰剪梅枝”迎袭朱大钊下盘。
    朱大钊人在空中,无法躲闪,只好铁篙一斜,使劲一撑,飘落八尺之外。裴有功两袭无功,恼养成怒,躁脚欺身,双锏左右一分,直扑而上。朱大钊右手持篙顺势力化千斤,偏身踏中宫,走洪门,左掌向前拍出一掌,只听得一声闷响,裴有功乳根穴上着实挨了一下,“噗咚”坐在地上,一口气不顺,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朱大钊痛恨裴有功动作阴险,一时气愤走险招,抢胜一掌,自己左肩也吃单锏掠过,撕去一大片衣襟。
    常奇一见自己这边连败两阵,再也按捺不住,一声厉叱,六环鬼头刀一抖,据身上前,历声笑道:“朱掌旗手下果不凡,常奇倒要见识见识你这镔铁撑篙的独门招术。”
    朱大钊险胜裴有功以后,喘息稍定,一见常奇上前,明知自己精力已耗,难与一敌。但是,随行之人,除去自己之外,更难敌住常奇。当下把心一横,朗声说道:“常奇不必多言,今日优胜劣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朱大钊接着就是。”
    常奇一声冷笑,嘿嘿说道:“如此敢情好!”
    六环鬼头刀“哗啦哗啦”一阵乱响,刀走“夜战八方”,风声霍霍,刀影如山,迎头盖下。
    朱大钊不敢硬接,铁篙虚晃一招,正准备闪让之际,忽然斜地里一阵劲风,从中一隔,眼前黑影一幌。只听得六环鬼头刀又是一阵哗啦,常奇手中一热,几乎把握不住,猛一撤招,霍然退后三步。
    定晴看去,不知何处来了一位英气勃勃的劲装少年,站在朱大钊身前。
    劲装少年转身对朱大钊一拱手,说道:“朱掌旗已经连胜两阵,这一阵护小弟来抵挡。
    朱大钊正抵挡不住常奇,忽然出现这样一位劲装少年,还没有出手,已把三龙帮总坛下三凶之首常奇,震退三步,朱大钊那能不识人?别看这少年才不过十七八岁,分明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人。连忙双手一拱,陪笑说道:“如此在下遵命。”
    劲装少年转过身来,悠闲地跨前几步,指点着怔在一边的常奇,笑道:“常大香主,有兴趣玩几趟吗?”
    常奇是何等人物,一见这少年出现,已经知道来人武功惊人,正自奇怪,筏帮从未听说过有这样年轻的人物。后来见他与朱大钊答话,才知道不是筏帮同伙。这才放心上前,抱拳发话:“在下马面追命常奇,是太湖三龙帮大帮主血掌吴恒坛前香主,尊驾何人?可否见告。三龙帮与筏帮之争,尊驾事外之人,何苦淌这一次浑水?”
    常奇心想对方武功虽好,对于太湖三龙帮总要畏让三分,所以首先亮出字号,暗示对方少插手管闲事。
    谁知这“三龙帮血掌吴恒”几个字,一听进这少年耳朵里,只见他浑身一颤,热血沸腾,猛地睁眼断喝:“少爷黄山白云谷门下夏逸峰,你三龙帮为恶江湖,为武林所不齿,人人得谋而诛之。别说你马面追命,就是血掌吴恒来,少爷今天也要插上一脚,好为武林清除败类。”
    这马面追命常奇名列三龙帮总坛三凶之首,在江湖上也是响叮当的人物,那里受过这种辱驾。之前只是为了减少麻烦,才客气递话,没想到对方不但不睬自己暗示,而且指名挑衅,不禁气得黑脸泛紫,三角眼圆,粗声咆哮,骂道:“小狗活得不耐烦,不知天高地厚,先收拾你这小狗性命再说。”
    六环鬼头刀旋起一团刀花,一溜青光扑地随身进。这是常奇当年仗以成名的真才实学,“旋风地堂刀”,刀快人更快,对方轻功再好,躲过一招,也难逃两招三招,下盘必伤于刀上。今天常奇一看对方虽然只是十七八岁少年,但是那种悠闲气度,从容不迫的神情,而且一出手就用内家功夫,震开六环鬼头刀,知道来人身负絶技。所以,一出手便出全力使出这趟“旋风地堂刀”,即使不能胜,能保持个不败的局面,再交待几句场面话,暂时过去,留待日后再算这笔帐。
    可是常奇没想到这个如意算盘没有打准。夏逸峰一听对方亮出三龙帮血掌吴恒字号,就决心要拿常奇作报仇的开始。
    六环鬼头刀一溜青光,夹杂着哗啦啦的音响,扑地大旋风一路滚到。此刻以夏逸峰的武功而言,
    那把这点刀法放在心上。只见他不摇不晃,不知用什么身法落在常奇身后,纵声笑道:“常大香主,小爷在这儿!”
    常奇一趟刀法滚去,忽然失去人影,正自奇怪。人家却在背后招呼自己,这一下常奇真是又气又惊。猛地又是一扑身,旋风也似的滚到。夏逸峰似飞絮,随着刀风一转,早又飘向一边。如此转了两三趟,夏逸峰扬声大笑道:“常大香主,你有兴趣做狗熊,小心小爷还手了。”
    常奇接连三趟“旋风地堂刀”,连人家衣角都没有沾上,已自心惊胆裂,知道今天是栽定了。
    一听人家要还手,赶紧一收身势,抱刀一拱,阴阴地说道:“我马面追命常奇学艺不精,今天认栽在尊驾手下,你我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交待这两句场面话,翻身一跃上马,一挥手喝声:“走!”
    只见夏逸峰喝声:“那里走!”单掌平推,一股劲风直袭马跨。那马痛得一滚,后腿顺时折断,把常奇掀得老远。常奇就势一翻,霍然站立。
    夏逸峰冷笑道:“我夏逸峰遵奉师命,不轻易伤人性命。否则你三龙帮的狐群狗党,休想逃走一人。不过你今天任意猖狂,小给你警惩,以观未来。”
    说罢身形一闪,只觉得人影一晃,那边常奇已自“哎哟”一声,身子萎顿在地上变成一瘫。夏逸峰仍然神气悠闲地站在那里,指着常奇说道:“你左腿脚筋,已由我用内家功力夹断,从此未想再练武功,安份守己过你下半辈子,若再妄想练习武功,徒然变成半身不遂。同时,借你的口带信给血掌吴恒,叫他好好保养身体,待小爷来取他的性命。话已讲完,与我快滚!”
    常奇在一边早已就痛得黄豆大汗珠直滚,那里还说得话来。手下过几个人扶上马背,仓皇遁去。
    一场争斗,就此风消云散,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地谈着这位少年的惊人武功,慢慢地散去。
    那筏帮朱大钊站在一旁,眼看夏逸峰不动声色,把个不可一世的三龙帮三凶之首,折腾得如三尺孩提,真是英才出少年,朱大钊是又感又佩。走上前去一躬到地,满口谢道:“今日若不是夏少侠义出援手,我朱大钊死不足惜,筏帮从此在梅城以东地区,便自站足不住,五千筏户弟兄,生活堪虑!?夏少侠大恩于筏帮,筏帮弟兄将永志不忘。”
    夏逸峰自出师门以来,那里受过这种恭维,当时虽觉得心头舒畅,却也臊得面红耳赤。连忙拱手答道:“你我都是武林中人,朱兄不必多礼。”
    朱大钊又连忙说道:“夏少侠此地不是待客之处,请到镇上,在下要把酒敬三杯以聊表谢意。”
    夏逸峰闻言推辞道:“朱兄不必多礼,你我均是武林中人,何言相谢二字。小弟正欲取道江湖,料理琐事。你我就此告别,留待来日有暇,定然叨扰。”
    朱大钊一听夏逸峰执意相辞,连忙说道:“夏少侠有贵干之身,在下不敢多留。若夏少侠取道江扬,在下可召筏相送,便中路经石牌,也好让敝帮三老当面一谢。”
    夏逸峰见朱大钊出意诚恳,自己本无要事,趁此由水道前往石牌,也无不可之处,就不再推辞,便笑道:“朱兄盛情难却,小弟敢不领受。若经石牌时,为小弟引见贵帮长老,瞻仰武林前辈,更为小弟心仪已久之事。只是朱兄口口声声称小弟为少侠,实不敢当,若蒙不弃,但愿高攀,称你一声朱大哥。”
    朱大钊也是性情中人,闻言豪然大笑,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我这无能的大哥,高攀老弟了。承你不耻下交,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做大哥的不能没有见面礼物。”说罢探手怀中,取出一面青色小旗,交给夏逸峰手中,说道:“这是敝帮总能令旗,此旗仅得六面,总能主坛前护法一面,帮中三老各有一面,小弟忝为江淮巡廻督察,又为梅城分舵掌旗,故得存有两面。此旗一出,如同敝帮总舵主和帮中三老亲临,江淮一带,只要有筏帮所在之地,可以任意调遣。今日小兄擅权以此今旗相赠。老弟以备不时之需。”
    夏逸峰双手接过一看,这面小青旗竟是鱼皮精制而成,上面精绣一张竹筏,作乘风破浪状。知是筏帮发号司令之物,心中暗忖:“这筏帮势力,遍布江淮,自己他日寻仇,也需帮手。”
    想罢敬谨接过,说道:“大哥担当干系,以贵帮信物相赠,小弟若不受时,反有负大哥一番关怀盛意。今日暂由小弟敬谨保管,日后再行奉还。”
    朱大钊笑道:“虽说我是擅权赠旗,但是老弟对筏帮中有大恩,即使禀知总舵主,小弟也不会因此蒙罪。”
    朱大钊挥手招呼旁边恭立的大汉,准备出水。
    只见那大汉躬身应诺,转身振嘴长啸,河的上游如飞的驶下三张竹筏,每张筏上八名撑篙大汉。
    八嵩起落,筏竹似箭,霎时已靠河岸。
    朱大钊正要引导夏逸峰登筏,忽见夏逸峰身后笑吟吟地站着一位年青文生相公,恰如玉树临风,含笑凝立。
    朱大钊点头问道:“尊驾有何见教?”
    那文生相公一拱手,说道:“小弟孤身一人,正欲往石牌访亲,山道难行,想借宝筏一蓆之地,取道石脾,不卜可否俯尤成全?”
    夏逸峰回头一望,原来正是在悦来老店,与自己含笑打招呼的相公。此刻他虽与朱大钊答话,两只亮晶晶的星眼,却要视着自己,不觉脱口说道:“同是出门他乡,有何不可?”
    那年青相公微微露齿一笑,拱手谢道:“如此多谢了。”
    朱大钊一见夏逸峰已自答应自然无不可之意,便举手肃客登筏。
    夏逸峰登得筏来,发现这筏虽然是用廿根碗粗的柱子,烧焦外皮,细扎成筏,却是稳如平地。筏上用芦蓆隔成前后住舱,别具风格。
    朱大钊引导进入后舱,只见内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几一床,别无他物。大家盘膝坐定,朱大钊呀咐后面两筏准备酒菜,挥手起程。筏上一声幺喝,篙声入水,顺水而行,舱外生风。
    朱大钊放声笑道:“这竹筏生涯,二位恐是首次,少时酒菜送来,你我要在这筏上乘风破浪,邀饮一醉。”
    夏逸峰也笑道:“乘竹筏而笑傲水上风月,恐怕是前无古人了。这筏上生涯虽属首次,但如此乘风破浪,临水举杯,迎风长啸,确是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小弟到石牌以后,便要匆勿取道江扬,稍作勾留后,便要遄返黄山,不然倒可稍作盘桓。”
    朱大钊急忙问道:“老弟有何要事,如此匆匆?可否让小兄略闻一二,也稍尽绵薄。”
    夏逸峰不禁叹道:“不瞒大哥,小弟此次南下,旨在访察仇家,一待访察稍有眉目,便回黄山禀明师父,前来了此心愿。”
    朱大钊一听,忽然笑道:“老弟既来察访仇人,这江淮一带,只要小兄呀咐下去,包你不费吹灰之力访察得清清楚楚,但不知老弟仇家为谁?”
    夏逸峰愤然作色说道:“小弟仇家是三龙帮血掌吴恒..”说到此处,忽然咽回语尾,用眼一扫。只见那文生相公,正凝神静听自己说话。
    朱大钊闻言一惊,急道:“闻听得这血掌吴恒年已七十,一双血掌,威震江湖。以老弟功力相比,倒是小儿放心得过。只是这吴恒除了掌功浑厚,劲道强烈之外,掌发时更有一种血腥掌风。对方只要掌风扫及,便任你是再好武功,也血脉倒流而死。老弟何时与这魔头结下梁子?”
    夏逸峰长叹一声,说道:“此话说来令人悲恸,只可惜白玉獭得而复失,如今又多一层麻烦了。”
    说罢低头不语,黯然神伤中又包含着有一股悲愤之气。
    那文生相公本来坐在一旁凝神静听,一听到白玉獭三个字,不觉微一顿抖,眼神一闪,接着马上恢复原状,轻轻地问道:“夏兄方才所言这白玉獭,不知此物与夏兄有何关连?”
    夏逸峰喟叹了一声,说道:“尊驾那里知道,小弟仇家武功盖世,血掌尤为狠毒,只有白玉獭皮制甲防身,才能抵挡毒气内侵。小弟随同师叔,遍访多年,才获得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兽,谁知中途被人劫去。”说到猛然一顿,忙又拱手问道:“小弟疏忽,竟未请教尊姓大名。”
    文生相公微笑道:“小弟邱文理,是云南人氏。此次入皖朝九华,顺道江淮探亲,得识夏兄与朱兄,实小弟三生之幸。”
    说罢不觉玉脸泛红,眼角含羞。夏逸峰不禁纳闷,想道:“这位邱相公,谈吐老到,举止端方,却如此害羞。”
    不一会,酒菜上来,朱大钊一把拿住酒壶,笑道:“萍水相逢,就如这位邱相公说得对,具是三生有幸,难得有此机缘。菜非佳肴,酒非美酒,却要痛饮三杯!”
    夏逸峰虽然从未饮过酒,难得今天初惩三龙帮,打得高兴,朱大钊又劝得殷勤,也真的饮了三杯,邱文理举止斯文,也免不了要饮了三杯。
    酒过三巡,大家畅谈古今,这邱文理竟博学多才,纵横十万里,上下五千年,莫不说来头头是道。尤其三杯酒后,脸带微酡,一张玉脸,竟是吹弹欲破,星眼流盼,神情飞逸。想不到这样一位娇柔像女子一样的美少年,竟是如此博古通今,不仅是夏逸峰钦佩无地,就是闯尽江湖数十年的朱大钊,也听得只有点头砸嘴的份儿。一翘大拇指说道:“邱相公若不是我亲眼看见你这样文弱书生,我真要怀疑你是文才武功称绝一时的豪侠!”
    邱文理展颜笑道:“小弟酒后乱言,二位不见怪,已足令人感谢,朱兄谬誉,更令人汗颜。常言说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其实秀才所能知道的也不过是得自书本上,落个食古不化而已。”
    朱大钊听罢大笑。这一顿饭,只吃到月涌东山,河流青光万道,才尽欢而罢。
    夏逸峰不胜酒力,口中告罪,便倚靠在床上,昏昏睡去。夜半口渴醒来,眼一看,只见篷顶挂灯昏黄,舱外月光如水。
    夏逸峰翻身坐起来,只觉得头有微晕,眼睛发胀。暗想道:“这酒真是误事之物,幸亏今晚是平安无事,日后只身江湖,这杯中之物,应该少沾为妙。”
    正准备下床取茶解渴,忽然觉得床上微有呼吸,夏逸峰定神借灯光看去,原来是邱文理也侧卧在床的那头,看外一阵凉风,给芦篷里带来一丝寒意。夏逸峰见邱文理和衣而卧,怕他酒后受寒,便伸手轻扯床上被褥,准备为他盖上。正在俯身盖被之间,把夏逸峰给看怔了。
    只见邱文理玉脸酡红,星目轻阖,胸前起伏,吹气如兰,真如一幅海棠春睡图。夏逸峰心中暗想道:“世上竟有如此美男子,真是难以令人置信。”
    想罢,伸手把被褥轻轻盖上。谁知这一轻轻翻动,邱文理倏地惊醒,霍然一闪,落下床来,站在一旁。见是夏逸峰为他盖被,不觉又是玉脸飞红,似有不胜娇羞之意,轻轻地问道:“夏兄酒醒了么?”
    夏逸峰见他闪身落地,身手矫健,那像白天所见那种文弱书生模样,竟为之呆在一旁。听到他这一问,赶紧收歛心神,答道:“小弟从不善饮酒,今日与邱兄初次见面,便如此失仪,好叫邱兄笑话。”
    邱文理又恢复了日间那种潇洒的神情,笑道:“你我均非好酒之徒,但是,酒逢知己,却是例外。能邀一醉,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夏兄以为然否?”
    夏逸峰笑道:“邱兄雅人妙语,小弟敢不附同?”
    邱文理微笑道:“此时月光正佳,夏兄有否兴致,到舱外一赏这河上清风明月?”
    说罢一推看门,二人出得给来,倚立在芦篷旁边,但觉清风拂面微寒,碧空皓月,夜色清沁,却凉如水。
    夏逸峰酒意乍醒,被这水光月色,拂面的清风,吹得酒意顿消,神清气爽,不觉引声长叹道:“如此良辰,叫人尘念顿无,若不是血仇在身,真愿意寄迹山林,笑傲风月,与这滚嚣尘隔绝。”
    邱文理接口说道:“夏兄正当青春,大有作为之际,何出此颓然之念?”
    夏逸峰慨然答道:“邱兄那里知道,这江湖上恩恩怨怨,永无了日。一稍不慎便会含恨终身。小弟本拟报得亲仇以后,便遁迹江湖。谁知这白玉獭中途无故被劫,真是令人五内忧焚。”
    邱文理一听白玉獭,不觉又是微微地一震,半晌没有答话。垂目沉思,眼角似有一丝幽怨。
    夏逸峰见邱文理半晌不答话,以为他有了倦意,便说道:“邱兄如有倦意时,可先请回舱安歇。”
    邱文理一扬眉梢,又爽朗的笑道:“这白玉獭对夏兄有如此重要,小弟若能助一臂之力时,定尽绵薄!”
    夏逸峰一惊,急忙问道:“邱兄难道见到这白玉獭么?”
    邱文理眼睛一转,却又充满肯定的神态,答道:“这白玉獭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珍,小弟那能有缘一见?不过小弟家人多喜射猎,万一有缘捕获一头,一定耑程送给夏兄!”
    夏逸峰听罢,微微地吁了一口气,想道:“这白玉獭不仅难能一见,即使凑巧碰见,又岂是普通猎人所能捕获。不过人家一番盛意出自真诚,倒是可感。”
    当下也就举手称谢。
    邱文理忽然说道:“夏兄武功盖世,为武林之奇人,小弟不才,意欲与夏兄义结金兰,不卜夏兄能否允小弟高攀?”
    夏逸峰笑道:“邱兄不辱折节下交,只怕小弟粗野中人,高攀不上,那有不允之理?”
    邱文理闻言欣然作喜,二人便在筏上指月为盟,结为金兰之义,互论年龄,邱文理少夏逸峰一月。
    邱文理笑吟吟地叫声:“哥哥.”甫一出口,不觉玉脸又羞得通红,欲语还休。
    忽然,河面上一声低啸,有物破空,掠过芦篷,嘶然落在远处。邱文理闻声,突然玉脸颜色大变,夏逸峰双眉微一见动,翻身落在篷顶。极目望去,三只竹筏,正一线顺流而下,河面除了偶而竹篙落水,溅起水花以外,毫无异象。又飘身落下,只见邱文理神色虽已复元,仍有一丝恐惧之意,便问道:“弟弟!你怎么了?”
    邱文理微微地一摇头,轻轻地说道:“哥哥!没有什么!回舱安歇吧!”
    回到芦篷舱内,邱文理要夏逸峰先自安歇,自己在床旁靠舱盘坐闭目养神。夏逸峰那里肯,坚持着要大家足而眠,把邱文理又臊得脸上阵阵飞红,只好典着说道:“好哥哥!你先睡下,弟弟坐在这里想一件事,待回头我疲倦了,自然会上床睡觉。”
    夏逸峰见他坚持不肯先睡,自己酒后乏力,也真的倦了,便告罪先上床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日高三丈,阳光洒满给内,夏逸峰一骨禄爬起来,舱内早就不见邱文理的人影。
    急忙翻身下床,穿起衣服,正准备到给外去,舱门芦篷一掀,邱文理容光焕发,带着微笑进给来,问道:“哥哥,昨天夜里睡得安稳么?”
    夏逸峰说道:“酒后倦甚,倒是睡得安稳,只是弟弟昨夜没睡好。”
    邱文理脸一红笑道:“睡倒是睡了一会,只是一早起来,我看见筏靠在白水滩码头,便起来到码头上走走。”说到这里,不觉微微一顿,两只亮晶晶的星眼,一瞟夏逸峰,接着说道:“我正准备告诉你,哥哥!等一会儿,筏到前面瘦牛岭,我就要下筏了。”
    夏逸峰一惊,急忙问道:“弟弟昨天不是说要到石牌访亲么,怎么又中途下筏?此去石牌也不过两三日之间,我弟兄正好盘桓。到了石牌,小兄陪弟弟去访得亲友之后,再分手前往江扬。弟弟如何突然改变行程,莫不是筏上有人说什么话么?
    邱文理一见夏逸峰焦灼之情,溢于言表,心里不禁一酸,无限黯然。勉作微笑,说道:“筏帮帮规极严,我等为掌旗朱兄之宾客,筏上焉有人敢得罪?只是今天早上突然想起瘦牛岭有一位多年不见的世伯隐居此间,正好趁此机会前往拜候。”
    夏逸峰不胜依依的说道:“弟弟,我们一见如故,只恨相逢太晚,没想到相别又太速,叫人不胜惆怅。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剪烛西窗,共话别后。”
    邱文理眼睛不禁一红,眼泪早就夺眶而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哥哥,千万别说这些话,让弟弟伤心。哥哥豪侠绝伦,不要作小儿女之态。来日方长,一俟我料理完私事,返回故里时,一定道经黄山白云谷,去看望哥哥!”说着从身上掏一块白玉,递给夏逸峰,说道:“哥哥日后如果到云南境内,询问这块玉珮的主人,便可找到弟弟。因为这玉珮主人为云南家喻户晓的人物,与哥哥是莫逆之交。”
    夏逸峰伸手接过,谨慎的佩在衣襟里层。
    两人正在黯然神伤,相对无语之际,但觉筏身微一沉晃,一阵脚步声响,朱大钊钻进舱来。邱文理连忙改容朗声笑道:“朱兄来得正好!小弟意欲在瘦牛岭访一世交父执,前面就请招呼一声,小弟好下筏上岸。日来多承朱兄盛情招待,虽萍水之情,小弟将铭感不忘。”
    朱大钊料是人家已经决定,也不便挽留,只是说道:“邱兄有事,在下不敢强留,日后邱兄若有用得着我朱某之处,请随时向筏帮招呼。”
    邱文理连忙谢过。
    此时筏已过白水滩,河道狭窄,水流湍急,筏行甚远,转眼已瘦牛岭在望。朱大钊打过招呼,水手拢筏靠岸,邱文理一伸纤纤双手,握住夏逸峰,满腔别绪,萦上心来。
    低声说道:“哥哥!请多保重,他日我定往黄山白云谷去探望你。白玉獭的事,不必太过于忧愁,吉人自有天相,能意外失去,难保不意外归来,凡事皆有定数,人力勉强不得。”
    转又向朱大钊谢道:“朱兄盛情,就此拜谢,日后有缘再会。”
    说罢上得岸,黯然挥手而别。
    夏逸峰立在筏上,怅怅地遥望着瘦牛岭的原野上,纤小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树林的深处,不禁满心无限惘然。想到两天来,这位邱弟弟,竟给自己留下如此深远刻骨难忘的印象,尤其对自己那种关切与照顾,直似是一位大姐姐样的,令人感到亲切与温柔,今日一别,不知重逢何时。想到这里,夏逸峰不禁长声喟叹,潸然泪下。
    忽然筏上水手大声喝叫:“上水筏还不赶紧靠边,小心撞上了。”
    夏逸峰定神看去,只见下流约莫廿丈远,有一只竹筏正挡着当中的河道,朝上流撑来。此时,朱大钊看出情形不对,连忙站在筏头,厉声喝问道:“前面来的是那帮兄弟,怎么不按照河规行驶?”
    前面来的筏上,竟没有一个人答话,筏上也是八名大汉持篙撑筏。这八个人力量竟大得出奇,虽然是逆水行筏,但是,八枝撑嵩起落如飞,竹篙起处,筏行似箭,这廿丈的距离转眼即到。
    朱大钊心思精细,一见筏上诸人,不像筏帮弟兄,而且自己以掌旗之尊,梅城石牌之间,无人不识,而筏上来人,竟然不理,必有原因,连忙喝令停止前进。
    筏上诸人猛地一声叱喝,八枝撑篙一齐下水着力,怎奈这筏顺流直放,前行甚速,虽然八名水手尽力倒撑,依然不能马上停住,而上水筏又全速前进,筏行似箭,眼见得就要相撞。
    夏逸峰眼快,一瞧前面的竹筏,吃水甚重,整个竹筏却压在水里,而且筏行又速,这一撞上,自己这只竹筏非撞得七零八落不可。猛地一跃筏头,一吸真气,双掌平胸推出。
    这一掌推出一道凌厉的劲风,河水顺时浪起波涛,迎面那只筏,吃这风浪一击,象是被一股力量猛地一推,筏身斜横过去。夏逸峰这只竹筏也顺时停住。
    朱大钊这一气非同小可,站在前面厉声发话,问道:“前面是那一帮的兄弟,请你们当家的出来答话。”
    话犹未了,前面筏上看篷里赞出来一个人,尖声笑道:“姓朱的,你别发横,你问爷们那一帮,爷们反正不是你筏帮的。”
    朱大钊闻言气向上撞,定晴看去,对面筏上几个撑的彪形大汉,一个个虎视眈眈。在看门口站着一身长而削瘦的汉子,穿着一身劲装,越发使人看去像一根竹杆似的。约莫四十多岁,白惨惨的脸,瘦成皮包着骨,两只细眯眯的眼睛,就像睡觉没醒,嘴角上挂着一丝冷阴阴的微笑。
    朱大钊一看来人这付形像,心里不觉一紧,连忙抱拳发话,说道:“原来是三龙帮周香主!朱大钊不知,多有顶撞。”
    来人又是一阵怪声尖笑,说道:“朱大钊你跟爷们少来这一套,识相的赶快把姓夏的娃儿给出来,咱们万事皆休。要不然,嘿嘿!你自问是否接得了?”
    朱大钊闻言也冷笑道:“我朱大钊看你是三龙帮里有头脸的人物,才称你一声周香主,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筏帮与三龙帮,河水不犯井水,常奇挟众上门欺人,夏少侠看不过去,才仗义伸手,常奇艺不如人,自取其辱。周三有如果要算账,这笔尽管算在我朱大钊头上,我水底蛟接着就是。”
    周三有冷哼一声,说道:“朱大钊你别充汉子,这笔帐恐怕你算不了,你既然硬充好汉子,待你家香主先收拾你再说,不怕那姓夏的娃儿不出来。”
    说罢双足微一使劲,身子斜飞过来,落在朱大钊面前,手里不知何时早就多一对判官笔,起手一招“画龙点晴”,直点朱大钊双眼。
    这一招身形未稳,便自递招,又快又准,双笔未到,劲道袭人。这周三有不愧是三龙帮总坛三凶之一,轻功内功都极具火候。
    朱大钊没料到来人闷声递招,出手就是杀着,仓忙中只有身形倒,脚跟一蹬,救命招“铁板桥”,身子平飞五尺。这竹筏地方有限,朱大钊急切一证,早就身飞筏外,一时收势不住,只听得“扑通”一声,正好落在河中,水花四溅。周三有收笔叉腰,一连尖笑,说道:姓朱的,别慌,慢慢爬起来。我索魂判官不打落水狗。”
    朱大钊绰号水底蛟,这水里功夫自是不弱,一个“鱼跃龙门”,挺身翻上竹筏,浑身湿透,形像异常狼狈。不由愤火中烧,指着索魂判官周三有道:“周三有亏你还是三龙帮总坛的香主,出手暗袭,你面皮何存?我水底蛟今天就要在水里还你一个公道。”
    顺手一抄腿肚子上的手插子,转身一,悄然直没河底,只听得“嚓”一声,周三有站的地方,从水底“嗖”然一刀,沿着竹筏夹缝里砍来。这种水底来袭,倒是使人防不胜防,这竹筏又小,处处都有空隙,随时都会受到攻击,而又无法还手。筏上纵跳躲闪又不方便,万一落在河里,河水不深,也有丈余,这一落到河里,周三有就只有束手被擒。
    周三有不愧江湖老到,一吹呼啃,那边筏上“扑通”“扑通”,接连跳下十几个,朝着朱大钊围上去。这边筏帮的弟兄,一看掌旗被围,也都纷纷跳进河里。顿时河水浪花四起,打成一团。
    周三有一见朱大钊被人缠住,冷阴阴地笑道:“朱大钊慢慢的打,等打够了,我再来收拾你。”
    一双细小眼睛,滴溜溜一翻,儿焰暴射,右手一摸腰中鹿皮手套戴上,从鹿皮暗器囊里,掏出三枚鸡蛋大的弹丸扣在掌中,猛然尖声长啸。这啸声起处,三龙帮水里的诸人,都向四面一分,迅速的散开,回到自己筏上。
    朱大钊正在水里追波逐浪,真似一条水里蛟龙,四面追杀,忽然一声刺耳长啸,敌人四下分散拼命逃回筏上,心中暗自纳闷,抬头一看,周三有阴险地一声尖笑,右手一抬,三枚暗器连珠飞至。
    朱大钊不禁骂道:“一些魑魅伎俩,也来唬人。”
    双脚在水底一绞,半身露出水面,一伸双手,准备接住,忽然筏上传来一声:“大哥不可。”
    斜地里劈来一阵掌风,三枚暗器,被震飞八尺开外,落在河面上。只见蓬然作响,三枚暗器先后炸开,一团熊熊火光,竟在水面烧起来。在火光周围,河水都变成了黑色。夏逸峰在筏上顺足叫道:“大哥快些起来,这贼打的毒器。”
    朱大钊双手一分,浪花起处,人已登临筏上,其他各人也都纷纷翻上竹筏。只见火光越来越烈,顷刻河水三丈周围都泛成黑水。
    朱大钊一看周三有右手的鹿皮手套,厉声喝道:“恶贼无耻。
    手中七首一扬,身形一矮,正准备扑上拼命。夏逸峰伸手拦住,说道:“大哥稍待,让小弟会会这位三龙帮的人物。”
    说罢上前两步,指点着周三有说道:“你就凭这几手卑劣的玩艺,前来为常奇找场,也太不自量力。若依小爷之见,趁早回去,小爷秉上天好生之德,网开一面,如若执迷不悟,常奇就是榜样。
    夏逸峰这几句话,把索魂判官周三有直气得暴跳如雷,这周三有在三龙帮总坛前,列为三凶的老二,一身轻功比起常奇要超出许多,更能打得一手暗器。当年在緑林道上,独闯独往,手辣心毒,赢得索魂判官的匪号。这次他和老大马面追命常奇结伴到安庆分帮,原为辣手观音胡茵来扩展地盘的,没想到在梅城以东,遇到筏帮的阻挠,常奇在一场争斗中,又被一个年青的娃儿,废掉武功,这索魂判官周三有,如何按捺得住?当下眼线探听得朱大钊一行即日乘筏南下,周三有便亲自带领着十几个人,从水道迎上来。
    夏逸峰一出面,几句阴损的话,把周三有气得发须皆张,手中判官笔一指,喝道:“娃儿不要逞嘴,拿命来。”
    两足一分,手中双笔上下一错,右手“魁星点斗”,左手“老僧叩门”,运笔如风疾取夏逸峰。
    这两招乍看平淡无奇,实则,暗含变化。周三有明知夏逸峰武功厉害,如果硬拆硬招,自己不是敌手。所以一上手就使出判官笔中得意的招式,上下一袭,如果对方稍一闪让,便欺身直进,双笔疾变,左右一圈,敌人难逃一击。
    夏逸峰一见双笔点来,竟然不闪不躲。左手骈指疾切周三有脉门,右手“力压千斤闸”,劈出一道掌风,硬压判官笔。周三有一招失算,已有心惊,又见夏逸峰出手快如闪,急忙猛撤右手,左手“老僧叩门”收招不及。只觉一股刚劲猛压判官笔,虎口一热,握笔不牢,“呛啷”一响,判官笔脱手飞去。
    周三有上手一招,便将兵器脱手,这个人实在丢不起,日后在江湖上索魂判官周三有就无法立足。心中一横,便起了以死相拼之意。欺身而进,判官笔一抡,专找夏逸峰要害,一连猛攻。
    这种拼命以图两败俱伤的打法,夏的峰多少有些顾忌,便展开师门“飞絮步法”,象是败絮随风,在判官笔的招式中,来去飘飘。黄山白云谷飞案步法,已经是轻功中的上乘步法,加上夏逸峰得那中年儒士打通经脉,服用灵丹以后,这轻功已臻化境。周三有只攻不守的拼命打法,卅招一过,只见到处都是夏逸峰的人影,心神一分,手脚一慢,只听得夏逸峰一声断喝:“去你的!”
    周三有象是断了线的风筝,身子飞起一丈多高,轰隆一声震天价的暴响,落在原来的竹筏上,捧着胸口直喘气,动弹不得。
    夏逸峰伸手指着周三有说道:“念你肯拼死为友报仇,这点义气可嘉,我不为已甚。方才一脚,未踢要害,正给予你一线自新机会。回去告诉血掌吴恒,叫他稍待一年,我夏逸峰定来太湖三龙帮拜望。”
    索魂判官周三有,那里还敢作声,急急忙忙指使人撑筏离去。
    夏晚峰回头对朱大钊笑道:“周三有他是个汉子,饶他一命,大哥以为然否?”
    朱大钊正欲回言,猛然一抬头,大吃一惊,长身直扑向前,高声骂道:“周三有!饶你一命,还不悔改,只怕你难逃公道。”
    夏逸峰转身看时,只听见一连“劈叭”爆炸声,自己这边三只竹筏,已经一片火光。
    原来周三有那能死心就走,但是技不如人,徒然愤恨。正好一见夏逸峰转头和朱大钊谈话,周三有认为良机不可失,伸手掏出自己独门暗器“万毒烈火弹”用满天星的手法,接连打出十几枚。这种万毒烈火弹,一碰即炸,一炸即自行燃烧,而且同时流出毒液,沾身即行溃烂。若是落在水面上,也照样燃烧,毒液流在水里,毒性发的更快。
    周三有当年横行西凉道上,劫得一个番僧,获得二三十枚这万毒烈火弹,因为不知制法,所以周三有珍若性命,非不得已时,不轻易使用。今天遇到夏逸峰,栽了有生以来的大跟头。这才孤注一掷,把剩余的万毒烈火弹,一齐打出。
    这万毒烈火弹果然厉害,三只竹筏顿时变成火海,而且毒液四溅,已经有不少人中毒受伤。
    此时周三有的竹筏已经顺流而下,转眼廿卅丈,只飘来阵阵周三有尖锐的笑声。
    筏上也有人向水中跳去,但是水里早已流满毒液,入一落水,一阵痉颤便自死去。河面狭窄处也得四五丈,除了夏逸峰朱大钊能跃登河岸之外,其余的人,都只有束手被焚。
    夏逸峰此时心中大恨,自己一念之仁,造成几十个人平白死亡。眼见火光已逼向自己,不禁躁脚悲吭,猛然双臂一抬,身子像流矢一样射向河岸,身形一落,便展开功力沿着河岸迫下去。意欲非得到周三有而后甘心。
    忽然,朱大钊一声高叫:“夏老弟请回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00:09: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海宴聚群英 千手擒拿慑神技
    油灯演六合 辽东一叟忆故人
   
    夏逸峰满腔愤恨,从竹筏上一跃上岸,展开轻功,正准备追赶上周三有的竹筏,痛惩这个三龙帮下的爪牙。忽然听到朱大钊高声呼叫,连忙收身势,朝河中望去,只见朱大钊那三张竹筏,已自烟销火灭。
    夏逸峰心头一宽,放弃了要追赶周三有的念头。身形微蹲,猛地一点双脚,双手一招,一长身,“飞虹在天”身子斜飞三丈,轻飘飘地落在筏上。双足刚一沾上竹筏,只听一声苍老而又洪亮的赞道:“好个飞虹在天!”
    夏逸峰一稳下身形,定晴看去。在朱大钊身旁站着一位须发雪白,满脸纹的老人,细眯眯的眼睛,老像带着笑意,一身粗布衣,脚上却穿着一双洁白的云鞋,矮小的身裁,笑嘻嘻的打量着夏逸峰。
    朱大钊马上抢上前一步,说道:“这就是夏小侠……”
    那老人没等朱大钊讲完,便呵呵的笑道:“野人寨敝帮与三龙帮之争,多承少侠仗义出手,使敝帮野人寨地区数千筏户,得以保存衣食饭碗,老朽这厢要特意谢过。”
    夏逸峰料定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是筏帮三老之一。连忙抱拳躬身,恭谨答道:“三龙帮横行跋扈,霸道江湖,本为武林之羞,人人得而诛之。晚辈路见不平,稍尽绵薄,何能当老前辈言谢。方才周三有用心辣,晚未能制敌机先,让贼计得逞,致使贵帮弟兄受损,晚已羞愧无地,老前辈若再言谢,晚辈更觉汗颜。”
    老人又是呵呵笑道:“少侠如此谦逊,令人敬佩。方才听敝帮朱掌旗言道,少侠乃黄山白云谷传人,令师叔灵空大师与老朽海武,当年折节论交,如今老朽能亲覩黄山传人,如此出色,当为老友贺喜。”
    夏逸峰一听这位白髪苍苍的老人,就是名震江淮的云中龙海武。当夏逸峰在天柱山拜别灵空大师时,灵空大师会经将自己方外之交,武林前辈,一一为夏逸峰作了说明。没有想到这江淮三侠云中龙海武,就是筏帮三老之一。其他另外二老,也必然是江淮三侠之列的云中鹤梁煌,与云中高元了。
    夏逸峰赶紧上前施礼,说道:“原来是海老前辈,家师叔时常念及前辈。”
    海武伸手一拦笑道:“你灵空师叔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繁文缛礼,你怎么却学会这么多礼数?老朽托大叫你一声贤侄。你不在黄山白云谷,到这江湖上走动,想必为了何事,可否告知老朽一二?”
    夏逸峰便把自己奉师叔之命,来江扬一带,一来察访仇家的虚实,二来磨练一下江湖上的经验,一一说了一遍。云中龙海武倾听之后,拈须沉思半晌,说道:“令师叔也是久历江湖,这次就过于大意。这三龙帮如今在江扬一带,势力不可一世,网罗了不少江湖上的好手,为他帮内效命。帮主三龙武功自是不必说,就是坛前的香主,也都个个了得。不怕贤侄见怪,以贤侄目前的身手,对付三龙帮三凶五鬼之流,自是绰绰有余。如果要与三龙以及他坛里一些客位之流的人物,一较短长,只怕这报仇之事,还颇费周章呢!”
    夏逸峰知道云中龙海武,一向是游戏风尘,从不收歛脸上的笑容。如今竟正颜相告,以他的地位和武功而言,这三龙帮的实力,也就可见一斑了。不过夏逸峰自从得到那六合拳以后,功力之深,已经不是别人所能想象。在野人寨对常奇的时候,已经为夏逸峰奠下信心。不过,云中龙海武以长辈之尊,殷殷关切,自是只有唯唯应是。说道:“家师叔只是命晚单稍作访察,至于报仇之事,还待回黄山后,再作决定。”
    云中龙海武又恢复了慈祥的笑容,细眯眯的眼睛,霍然一静,只觉两道精光逼人,在夏逸峰脸上一转,又眯成一条缝,笑道:“贤侄神光内歛,气度不凡,分明内功已极具火候,老朽方才之言,料有未妥之处。不过凡事应谨慎为之,总较为善。等一会,我那两位老伙伴来时,我们再作商量。慢说贤侄对筏帮有莫大恩惠,就是以老朽与令师叔的友谊,也不让贤侄在江扬一带,稍有闪失。”
    夏逸峰见云中龙如此关切,衷心谢过,并问道:“久闻江淮三位老前辈,向来行止一致。今天梁老前辈和高老前辈,如何不见?”
    云中龙海武笑道:“三龙帮到野人寨寻衅之事,我们这三个老头子早就知道,只是石牌总舵有要事相商,无法赶来。只好派朱掌旗就地尽量和解。总能事毕之后,我们三老就专程赶回。我嫌水路太慢,才独自从陆路,日夜兼程。正好在此地碰上周三有滥施毒火,被我用两掌河沙扑灭。我那另外两位老伙伴想必也快到了,我们不妨将筏直放下去,到前面会合。”
    说罢从身上取出一瓶白色药末,交给朱大钊,说道:“这瓶清心去毒散,大概对这种毒火所焚毒水所浸,还能解救。朱掌旗去将中毒的弟兄解救过来,立即启程。”
    朱大钊恭谨地双手接过这瓶药末,一方面挥手发令启程。霎时间,那些没有受伤的弟兄,一声叱喝,竹筏起处,三只竹筏顿成一线,顺流急驶而下。
    云中龙海武伸手一挽夏逸峰肩头,仔细端详了一会,笑嘻嘻地说道:“老朽与令师叔相别已经是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来,老朽自觉岁月催人老,韶光逐云飞,功力已是大不如前。今日一见贤侄,更觉得长江后浪逐前浪,武林后起之秀,令人可畏。贤侄目前这份功力,算是老朽走眼,怕没有三五十年修炼,不能到此火候。而贤侄却如此年青,想是黄山白云谷不传之秘,贤侄如今已经全部承袭,着实可喜可贺。”
    夏逸峰不敢说是中途异人传授,只好含糊应对。
    水流湍急,筏行如飞。夏逸峰随着云中龙海武,立在筏头,骄阳威灭,河风劲厉,一位须发皆白宽衣大袖的老者,旁立者一位英姿焕发,劲装背剑的青年,这真是一幅剑侠渡河图。
    忽然云中龙海武笑嘻嘻的说道:“他们来了!”
    这一段河道特别直,一眼望去,河岸绿野平畴,水流无际。夏逸峰定神朝前看去,只见远处两条白线,在缓缓的移动。
    云中龙海武仰首撮唇,一声长啸,清越悠长,历久不绝。夏逸峰不禁暗自一惊,心想:“筏帮三老果然不凡,这一声长啸,正说明内功已经到聚歛任意,收发自如的境地。”
    云中龙这一声长啸犹未了时,远处也传来一声宛如悲鹤长鸣的和声。云中龙回首笑道:“这两个老儿急了,正在以真力催筏呢!”
    只不过这一会工夫,河流远处的两条白线,已经到了距离不过二十丈左右的河面上。夏逸峰已经清清楚楚看到迎面来的两张竹筏上,各站着一位和云中龙海武穿着得一模一样,身材也差不多高矮的鬓发皆白的老人。两人各自连连拂着长袖,运用真力催动竹筏逆行而上。另外四个大汉也运力如飞的挥动竹筏。这两只逆行而上的竹筏,却像两支水箭,在水面上激起一道白浪,飞也似的前进。
    夏逸峰目覩飞筏而来的筏帮二老,竟能运用“铁袖神功”夹着“劈空掌力”,虚空借力催动竹筏,这份功力的浑厚,也着实惊人,母怪乎江淮三侠的名头,在江湖久历不衰。
    两只竹筏只在这顷刻间,已到眼前。顺流逆流,两方面筏行都急,眼看着就要碰上。猛然听得云中龙海武和对面筏上的两老,齐声断喝。双掌遥举,隔空推出一掌。只听得“蓬”的一声,筏身一顿,正在疾行似箭的筏,竟稳定当的停在河中间,动也不动。这种劈空对掌,来阻止筏身前进,不仅需要具有浑厚的内家功力,而且还要收发自如恰到好处,否则双方难免有人受伤。
    筏身一停,两边筏上撑嵩水手。一声叱喝,抛篙下碇。云中龙海武这才一撤掌式,朗声笑道:“迟来一步,梅城以东险遭易手。如今事情已经暂时了断,我们还是先回总坛去吧!”
    云中龙话犹未了时,眼前人影一晃,筏帮两老已经站在旁边。云中龙笑呵呵的指着夏逸峰,说道:“这是黄山白云谷的传人,这次多承他在野人寨仗义伸手,才使梅城以东,筏帮得以立足”
    夏逸峰上前行礼,说道:“两位想是梁老前辈和高老前辈,晚辈夏逸峰叩见。”
    两老也笑嘻嘻地一伸手给拦住,说道:“贤侄少礼。刚才在河上遇到三龙帮的周三有,我们看他那种仓皇狼狈的行径,才拦住他稍作盘询,梅城之事,都已知晓。夏贤侄乍出师门,便能如此震慑三龙帮前的香主,令人可佩。”
    夏逸峰连声谦谢,退在一旁侍立。
    云中龙海武挥手叫朱大钊指挥五只竹筏,并道前往石牌总舵。自和云中鹤梁煌、云中高元、夏逸峰,转进舱里坐下待茶。
    云中鹤梁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筏帮两百年来,凡十六传到现在,武功一道,已渐形没落,在后辈子弟中,竟难得有一两资质较佳之人。野人寨地区虽然不重要,却也关系着数千人的衣食,竟因我三个老头子稍躭时间,就没有人能接下这场争斗。”
    说罢喟然长叹。
    夏逸峰也深深地感觉,以三老在筏帮的地位,今日还要劳累奔波,无人可以代劳,无怪云中鹤梁煌,有才难之叹。只是这事关系筏帮内部问题,夏逸峰只有默坐一旁,不便答话。
    云中龙海武笑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筏帮的事,只要有我们在,鞠躬尽瘁罢了。只是夏贤侄要去太湖踩访三龙帮的虚实,梁二弟苏杭一带的道上人物多半熟悉,不妨助夏贤侄一臂之力。”
    夏逸峰一听云中龙提到自己,赶忙站起来,躬身说道:“老前辈关怀后辈的盛意,晚辈终生感激。只是晚辈此次察访三龙帮,也不过是便中量力而为,尽可能不惊动。”
    云中鹤梁煌肃容说道:“三龙帮崛起江湖以后,横行霸道,无人敢攫其锋。贤侄只身深入总坛踩访,过于冒险。以老朽愚见,应多加小心为是。如贤侄志在必行,老朽江阴峭岐有一至友,为人侠义可风,肝胆照人。当年以一柄长剑震惊大江南北,提起江阴剑客战乃光,黑白两道,都得敬畏三分。贤侄若往姑苏太湖时,不妨绕道江阴,老朽修书引见,战大侠定不袖手,若得战大侠的相助,贤侄太湖之行,可保无恙。”
    夏逸峰见筏帮三老对三龙帮如此再三告诚,可知三龙帮今日的确为江湖令人头痛的魔头。自己虽然身怀絶技,只身行动,究竟属于冒险,不要画虎不成,反而有负恩师叔的栽培之德。因此,对云中鹤梁煌的一番好意,深为感动,当即衷诚表示谢意。
    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顺水放筏,速度倍增,到达石牌筏帮总舵。筏帮三老知道夏逸峰有急务,也不便多留他盘桓。第二天筏帮三老便在总能设宴饯行,夏逸峰固辞不掉,只好谢受。
    这天,筏帮大张筵席,石牌附近各分能能主,以及有头脸的人物,都应邀作陪。夏逸峰原以为筏帮三老,以长者之尊,小约数人,略表饯别之意。没想到竟如此铺张,内心深觉不安。
    筏帮三老以云中龙海武为首,陪着夏逸峰走到大厅,借大的厅堂几十桌酒席,竟静荡荡地没有一点声音。夏逸峰看在眼里,不由心里起了无限敬意,心想:这筏帮纵横江淮一带,两百年来势力不衰,果真不是偶然。
    大厅当中一桌酒席,三老引导夏逸峰在上首坐下。当中空着总舵主的座位,三老在主座相陪。酒过三巡,云中龙海武擎杯起立,说道:“各路英雄,各家香主,今天敝帮大开海宴,一方面为各位引见一位武林奇人夏少侠,一方面敝帮对夏少侠援手之义,微表谢忱。各位和老朽为夏少侠盖世武功,和侠义之风同干一杯。自今天以后,只要有我筏帮弟兄设能开坛之地,夏少侠若有所需,筏帮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各位请干这杯!”
    云中龙海武刚一照杯,大厅内顿时哄堂,干杯之声,不绝于耳。夏逸峰何会见过这种场面,对于云中龙这种处心积虑为自己着想,固然感激无地,而对云中龙那种着意的推崇,也不觉地面红耳赤,却又兴致飞扬。当即豪然举杯一饮而尽,并朗声说道:“海老前辈奖励后辈,夏逸既感且愧,谨此谢过。夏逸峰武林后辈,日后若有仰仗各路英雄,各家香主之处,尚望不吝指教。”
    夏逸峰言犹未了,厅旁一人声若洪钟,大声说道:“夏少侠在野人寨举手之间,使三龙帮坛下三凶之首折服而逃。武功精湛,令人心服,可惜在场各位英雄各家香主未能亲逢其会。我许化亮不才,今日愿抛砖引玉,献丑于方家之前。但望夏少侠也能稍露神功,以开我等眼界。”
    夏逸峰和三老随声看去,在边席上站起一人,粗壮黑卤,两旁太阳穴凸起,眼光湛湛有神。夏逸峰不觉纳闷,暗自忖道:“此人内功极具火候,话音凝而不散,两眼暴射精光,分明是内家好手,如何当初云中鹤梁煌,深叹筏帮无一人才?令人费解。”
    正欲含笑答话。右边水底蛟朱大钊急忙站起来说道:“许香主,今天筵席之间纯为夏少侠引见各位,并为夏少侠践行,此时谈论武功,似有未妥!”
    许化亮闻言大笑,说道:“朱掌旗此言差矣,夏少侠武功盖世,在场英雄,莫不以能瞻仰夏少侠身手为荣!难得今日有此风云际会,夏少侠定然能一展绝技,以广见识。”
    许化亮转身朝上一躬,恭谨说道:“许化亮衷心之请,三位长老请勿降罪。”
    云中龙海武拈须笑道:“今日英雄宴,谈论武功并无不可。只是夏少侠是否有此雅兴?”
    转脸对夏逸峰眯眯一笑。夏逸峰起立躬身答道:“海老前辈所示,晚辈敢不献丑。”
    原来夏逸峰虽然是江湖经验欠缺,人却是绝顶聪明。首先云中龙海武引见自己的时候,推许备至,夏逸峰就怕引起他人意气之争。正自不安之际,许化亮起身发话,朱大钊急忙解围,越发证明自己所虑是实。
    夏峰心里想道:“我乍出师门,初履江湖,难得今日有三江五岳的人物都在此地,稍露一手,闯出万儿来,亦未尝不是机缘。”
    一方面是年青气盛,一方面许化亮咄咄逼人所以,夏逸峰也是很想一露手脚,但是,又躭心在长者面前失仪。故而含笑不响,看着三老。云中龙海武交待过话以后,微笑的眼神,似有鼓励之意,这才起立答话,走出座位对三老深深一躬。转身慢步走向许化亮面前,抱拳发话,说道:“承许香主抬爱,夏逸峰能就教于各位武林前辈之前,这厢谢过。但不知许香主要兄弟以何种方式献丑,尚请许香主交待清楚。”
    许化亮张开大嘴震天价的一阵大笑,说道:“夏少侠人中龙凤,我千手擒拿许化亮粗卤之辈,不善词令,尚请勿怪。请夏少侠稍待一二,许化亮这厢自不量力,先抛砖引玉。”
    转身喝令堂下弟兄抬来一块三尺长寛,约五六寸厚的麻石板,放在大厅当中。
    夏逸峰心里想道:“许化亮既然外号千手擒拿,这掌上功夫,必然不错。”
    只见许化亮兜圈一抱拳,道声:“献丑!”接着一掖长衣,绕着这块麻石板活动步眼。三圈走罢,猛然停下凝神吸气,拿椿作势。右臂一伸,骨节吱吱作响,功行右臂,力贯掌心,倏地吐气出声,右掌缓缓按下,掌心一贴石板,立即撤招收势。
    众人定晴一看,大厅上暴雷也似的轰动一阵彩声。原来许化亮这一抬手对石板一贴之际,好好的石板,已经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这是“大摔碑手法”用内家功力,暗里吐劲,印石为痕,这种功力,相当惊人。厅堂上都是行家名手,所以顿时暴出春雷般的彩声。
    许化亮含笑抱拳,面有得色,连声说道:“献丑!献丑!”
    转身走向夏逸峰面前,说道:“许化亮雕虫小技,好叫夏少侠见笑。”
    夏逸峰笑道:“许香主好俊的功夫,大摔碑手,贴石留痕,内家劲道端的惊人。夏逸峰敬佩已极,说不得我要献丑了。”
    迈步上前,神情自然,态度飘逸,毫不拿椿作势,口中还在说道:“各位武林前辈请多指教!”
    言犹未了,忽然见他突地一摆右手,对着那块石板,迅速的一拂,便撤步回身也抱拳含笑道:“献丑了!”
    厅堂里几百双眼睛,都在一目不瞬的盯着夏逸峰,只见他尚未出手便自退回,大家忍不住纳闷。
    等到夏逸峰一招呼,大家才仔细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怔了半晌,接着又是一阵突然而来的春雷样的彩声。原来这块石板上许化亮所留下的手印,就在夏逸峰方才轻飘飘地一拂之间,已经被削得平坦无痕。最令人吃惊的,那些被掌风削下来的石屑,竟然整整齐齐的堆在石板的边沿,一点也没有洒落在地上。这种内力收发自如,已经到了意动劲到的火候,许化亮的大摔碑手法,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了。
    厅堂里议论纷纷,啧啧不绝。大家都惊奇夏逸峰年纪这么青,内家功力竟如此深厚,超过一般人几十年的修为。千手擒拿许化亮原是北五道上的好汉,大捧碑手也会经震赫一时,年前有意息影江湖,应邀到筏帮来充当一名香主,教练筏帮下三代的弟子。所以,名为香主,实则筏帮自三老以下,都待之以客礼。今天栽在夏逸峰手里,栽得心服口服。
    许化亮虽然是粗卤的汉子,尚不失为爽直的人。赶上前一拉夏逸峰双手,大声说道:“我许化亮大捧碑手法,廿年来在武林中尚能数上字号,可是今天碰到夏少侠,算我开了眼界。我看这千手擒拿的神号,要转赠给夏少侠,才能当之无愧了!”
    厅堂里众人又是一阵欢呼。夏逸峰正欲举手称谢的时候,突然左下首一声冷笑,在欢呼声中,显得特别刺耳。大家不觉都转过头去,只见左三席石牌大英漂局的席面上,昂然坐着一位清癯的老头子,冷峻的脸上,露着一丝淡笑。
    大英镖局在石牌设局走镖,专保水路,与筏帮素极相睦,今天筏帮在总能大宴宾客,大英镖局自然也应邀在列。除了总镖头分水蛟金仲旋带领着几个镖头走镖在外,其他镖局里稍有头脸的头,都参与了这次盛宴。这位清癯的老头子,一来就坐在大英镖局的席上。可是大英镖局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筏帮人多忙乱,更是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这老头子一直大刺刺坐那里,谁也不理。一直等到夏逸峰用内家真力削平石板,震慑群英的时候,才冷笑出声。当时的大厅里面乱轰轰闹成一团,这老头子一声冷笑能清清楚楚进大家的耳朵里,这份内功,也着实可想而知。
    大家正在一怔的时候,筏帮三老是何等人物,心里马上暗叫不妙,今天这场筵席,可能要弄巧成拙。原来有心为初出道的夏逸峰树立威名,没有想到来客龙蛇混杂,其中若有一二好手,过意不去,不仅夏逸峰今后在江湖上抬头不得,筏帮的威信只怕也是一落千丈。
    云中龙海武到底是经验老到,临变沉着如常,当即离席上前,抱拳笑问:“这位老师父是大英镖局的贵客?还是新来的大镖头?老朽眼生,众家舞头又未引见,怠慢之处,来日待金总镖头回来,老朽登门谢罪。”
    云中龙海武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心理,但求无事把今天这个场面维持过去,免得节外生枝。夏逸峰因为身是客位,自是不便讲话。可是这千手擒拿许化亮,就搁不住了。迈步上前,双眼一瞪,又手问道:“尊驾既发冷笑,手下必然高明,可否稍露一二,让我们瞻仰大英镖局大镖头的绝技。”
    大英众镖头一听,知道双方都是误会,这位突如其来的老头子,既不是筏帮的客人,更不是大英镖局的人,连忙上前一交代:“许香主!这位老师父可不是我们大英的镖头。”
    许化亮听罢一阵呵呵大笑,说道:“那敢情好,我筏帮总舵坛前,竟来了不速之客。想是武林高人,更要请教。”
    上前一拍桌角,紫檀木的桌面,“咔嚓”一声,削下一角。许化亮这一露大捧碑手的功夫,两眼直盯着老头子。老头子竟连正眼也不瞧一下,悠闲自得,站起身来,双手身后一背,走到厅堂中间。
    这一下许化亮的脸上可就挂不住了,大步上前,右手曲指如勾,直抓老头肩井穴。
    许化亮气愤中刚一出手,那云中龙海武突然叫道:“许香主,且慢!”
    人随声至,人影一晃穿中而过,许化亮一招“乌龙探爪”劲道化于无形。
    云中龙海武身形一稳,双手抱拳,冲着老头子说道:“尊驾既不是大英镖局的人,想来也是武林同道,红花白藕绿荷叶,武林本是同出一源,尊驾有何见教,不妨讲在当面,老朽敬领便是。”
    老头子缓缓抬头,两只怪眼一翻,看了看云中龙,说道:“瞧你云中龙也忝为一帮之长,说话太欠妥当。区区后生小辈,也不过是对你筏帮有惠,那也只是怪你筏帮无能。竟然就大开海宴,邀请武林人物,称之为功力盖世,武林奇人,也不怕识者一笑么?”
    这一番话不仅是在场筏帮人物,轩然大哗,连云中龙海武修养到了境地的一帮长老之尊的人物,也觉得脸上搁不下。当下一摆双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仍然是气度雍容的说道:“尊驾敢以识者自居,也必然不是无名之辈,方才说过,老朽眼生,不识尊驾,可否请将大名见告?”
    老头子阴阴一笑,说道:“你老海武坐镇筏帮数十年,天下英雄都不在眼底,辽东一叟胡松平的名号,那能在你云中龙的眼下?”
    云中龙海武一听是辽东一叟胡松平,不觉心头一怔,暗想道:“这辽东一叟老头儿,已经廿多年没有出现江湖,今日为何突然出现在石牌筏帮总坛?这老儿亦邪亦正,三星指法功力霸道。今日成心找岔,倒要小心对付。”
    想罢一拱手,眯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辽东一叟驾临敝帮。胡老师父当年扬名白山黑水之间,老朽海武开坛立帮在江淮一带,两下鲜有往来,故而眼生。胡老师父远离辽东,到敝帮总坛,有何事见教?”
    云中龙海武虽然须发如雪,论年龄辽东一叟则要比云中龙大得多。可是辽东一叟看去相貌清瘦,不过才五十上下,两只怪眼精光逼人。
    辽东一叟胡松平一听云中龙话中寓意彼此风马无关,不觉龇牙笑道:“海老儿,天下事天下人管。你们筏帮三个老儿不惜劳帮动众,为姓夏的娃儿撑腰,就不许我胡松平趟这次浑水?”
    这时候厅堂大众复又窃窃哗然,原来辽东一叟胡松平远离白山黑水,竟是冲着夏逸峰而来。筏帮三老也不禁透着纳闷。这夏逸峰年龄未过廿,从未经历江湖,为何与这位几十年前武林怪杰有所过节。”
    夏逸峰这时听到这位狂妄的老头子,竟是专找自己而来,又是纳闷,又是生气。遽然挺身而出,举手为礼,朗声发话说道:“胡老前辈既然千里迢迢,专找晚辈,夏到峰在此听侯发落就是。”
    辽东一叟胡松平一翻怪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夏逸峰,点头说道:“资质极佳,瞻识也够,只是遇事干练不足。夏娃儿你与三龙帮有何过节,就此罢休,老头子撤手就去。否则,你连伤三龙帮数名香主,专程上门挑衅,老头子这一关你就过不去。”
    夏逸峰一听这辽东一叟胡松平竟然是替三龙帮找场来的,不禁火动无名,勃然答道:“三龙帮与夏逸峰有不共戴天之仇,誓死不能两立,何能妄言罢休?辽东一叟为武林前辈,如何是非不分,助纣为虐?三龙帮行径早为武林所不齿,前辈有所闻否?前辈既执意为虎作伥,划出道来,夏逸峰以命相陪就是。”
    夏逸峰这一顿义正词严的抢白,满以为辽东一叟会激起愤怒,以武相见。谁料到辽东一叟胡松平静静听完夏逸峰的话,反而嘿嘿一笑,说道:“夏娃儿你说得颇有道理,只是我与这三龙帮帮主的师父早年有一段交情,三龙帮主如今以子侄之礼远上辽东搬请老头子出山助拳,老头子既然远涉关山来到江扬,一定要为三龙帮效一次力。至于三龙帮与你有何寃仇?三龙帮行径如何?老头子与之无关。夏娃儿以绝高的身手,连伤三龙帮坛前两大香主,震动了三龙帮,老朽才啣命前来会你。你若胜过老头子,三龙帮报仇之事,任你施为。你若难胜我老头子,两下寃仇从此罢休,老头子也掉头就走。夏娃儿如何?”
    辽东一叟这一番强词夺理的话,说得夏逸峰啼笑皆非。朗声大笑说道:“前辈执意为恶徒找场,夏逸峰奉陪,比掌、比剑、比暗器、比内功,听从尊便。”
    辽东一叟笑道:“黄山弟子能有如此口气,倒是难得!也罢,老头子廿年来从未与人动手,今天也不好与你这娃儿对招拆招。这样吧……”
    转过头对云中龙海武说道:“请贵帮兄弟在大厅上准备六盏油灯,我与夏娃儿较较功力。”
    云中龙海武先前一见辽东一叟竟为三龙帮找场,便知道今天这场争斗,是免不了的。正躭心夏逸峰不是这老怪物的敌手,自己如何相机出手。后来一听辽东一更要用油灯较功力,才放下心。这种功力比较,即使落败,尚不至有何不幸事情发生。
    云中龙海武还没有来得及吩附,那边朱大钊已经命手下弟兄准备油灯。筏帮总坛自然一呼百诺,顷时六盏海碗大的油灯,满盛着香油,粗大的灯蕊,抽着巨大的火舌。
    辽东一叟胡松平招呼将六盏油灯每隔两尺,平摆成一线,然后对夏逸峰说道:“我们公平交易,各选一场。这第一场由我老头子出题,六盏油灯摆一线,我们各站一端,用掌力将灯焰逼倒向那一方,那一方就算输。下一场由你娃儿出题,如果两场老头子都输了,撒手就走,决不淌这次浑水。如果,夏娃儿你连输两场,老头子要你与三龙帮的寃仇,从此罢休,老头子向来是言出法随,夏娃儿如果不愿意,尽快讲话。”
    夏逸峰心里暗忖:“如果这一关通不过,三龙帮好手如云,还谈什么报仇?”
    想罢说道:“谨遵前辈吩附,如果晚辈连输两场,有前辈在一日,夏逸峰绝不向三龙帮寻仇。”
    辽东一叟呵呵笑道:“好啊!夏娃儿果然有骨气。来!我们先试第一场。”
    辽东一叟缓缓移步向六盏油灯的上端一站,夏逸峰双肩微晃,身似旋风,倏然稳立下端。
    厅堂上这时候,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几百位英雄好汉,都在瞻仰这一老一少灯火较功的奇技。
    辽东一叟招呼叫道:“夏娃儿,准备好!”
    说罢右手单掌立胸,缓缓推出。只见六盏油灯的火焰,顿时扯起多高,慢慢地向夏逸峰那边倒去。
    夏逸峰见辽东一叟不拿椿,不作势,单掌平推,竟能把相隔一丈多远的六盏油灯火焰,提高逼成一线,倒向自己这边,知道人家功力超过自己。虽然如此,也毫不敢怠慢。脚下暗踩子午,凝住一口真气,双掌平胸,疾然一翻,趁势推出。只听见一呼”的一声,灯焰一下扯起几尺高,反扑辽东一叟那边。
    厅堂上掀起一阵采声,筏帮三老站在一旁,也暗自点头。事实上夏逸峰自被中年儒士打通任、督二脉,此刻内家功力,并不在辽东一叟之下,只不过是略差火候罢了。
    辽东一更见夏逸峰双掌发力,把灯焰渐渐地逼过自己这边来,也颇惊异这少年的功力惊人,连忙右掌微一加力,左掌一贴自己右肘曲池,六盏油灯的灯签,又渐渐回到正中。这时候,灯焰愈扯愈高,一点也不闪动。
    双方这样对持了一盏热茶时间,夏逸峰那边三盏灯焰,已经开始颠动,夏逸峰的额上也微沁汗珠。
    辽东一叟猛地一撤掌,飘身一旁,那六盏灯焰也呼的一下,直冲过来。
    辽东一叟笑道:“夏娃儿,这回该你出题了!”
    夏逸峰满脸通红,收势拱手,说道:“前辈功力果然惊人,晚辈输了这一场。”
    厅堂的人不禁又纷纷议论,这场比赛并没有定上下,怎么夏逸峰就自认输了呢?其实筏帮三老在一旁看得清楚。辽东一叟左掌助劲,使右掌功力劲道大增,夏逸峰双掌吐劲,仍然渐渐感到真气不凝,如果再支撑下去,真气一散,夏逸峰定然要伤在辽东一叟掌风之下。辽东一叟半途撤掌,是成心不伤夏逸峰。
    再看两人所站的地下,夏逸峰那边两块水磨青砖,已经是裂成七八块。辽东一叟这边所站的两块水磨青砖,只留下浅浅的两个脚印子。
    夏逸峰调匀真气,含笑对辽东一叟说道:“前辈手下留情,夏逸峰这里领谢,第二场仍旧在这六盏油灯上向前辈请教便了。如果,晚辈仍然落败,已于前言,有前辈在一日,这三龙帮之事,绝口不谈。”
    辽东一叟点头淡笑说道:“夏娃儿尽管出题,要败也要落个尽力而败。”
    夏逸峰命筏帮弟兄把六盏油灯按照八卦方位摆开,每盏灯间隔两尺,空下“干”“巽”二位。当下夏逸峰向辽东一叟说道:“六盏灯分六个方位陈列,点燃最大的火焰。人站在“干”位或“巽”位,用掌力在同一时间,击灭六盏灯火。若有先后或未能全灭者为败,灯油溢出者为败,身形晃动者败。”
    辽东一叟点头说道:“难得你想到如此好方法,掌法、准头、劲道,无一不要恰到好处,夏娃儿,老头子先看你的。”
    夏逸峰抱掌当胸,说道:“如此晚辈有僭了!”
    原来夏逸峰心里自有打算。眼见得辽东一叟的功力比自己深厚,再比下去,仍然难逃一败。才想定主意,将六盏油灯按八卦方位每隔两尺摆上一盏,空出“干”“巽”二位,利用这较大的距离,自己以六合拳的威力,同时击灭。如此孤注一掷,如果再败下来,只好遵守诸言,转回黄山再说。
    当下不仅是厅堂拥满观案,都为着这一招新奇的比武,感到奇怪,就是武功精湛的筏帮三老,也暗暗吃惊。这六盏油灯,都燃着手掌大的火,摆的间隔范围,至少也得两丈向外。若是直线陈列,同时发掌击灭,倒非难事。如今是周围陈列,而且规定发掌时,身形不许晃动,不能利用快速的身法,来击灭这六盏油灯。夏逸峰既然自出难题,自己必然有把握,但看他如何动手。
    满堂的人,都在为夏逸峰躭着心事。夏逸峰却气度安详的走到“干”位站定,双脚不丁不八,两腿微蹲,两臂向内一圈,猛吸一口真气,立即气走丹田,功行重楼,劲贯变臂。倏地双臂左右一摊一收,一道劲风顺时扑地四散,忽又倒卷而起,半空中一顿,夏逸峰吐气发声,一声大喝:“灭!”双手一翻一压,六盏油灯,只听得噗的一声,完全熄灭,满钵香油竟然一滴不溢钵外。
    厅堂内顿时爆起春雷样的彩声。
    辽东一叟胡松平站在一旁,点头说道:“劲道收发自如,用到恰是好处,夏娃儿凭此功力,独步武林,应无异议。”
    说到此处辽东一叟突然脸色遽变,怪眼一翻,厉声问道:“这是武林失传已久的六合拳法的第二式:『风云汇四方』,夏娃儿你是何处学来的?”
    夏逸峰在发掌之前,惟恐六合拳威力太大,怕出手收招不住,灭灯则可,泼油碎钵,一时难免。
    所以小心翼翼,凝神贯注,没想到这六合拳法,竟妙到意动劲发,收发自如,一击而成。心中正自欣喜之际,忽然听到辽东一叟立即指出这是六合拳的第二式:“风云汇四方”,并且喝问自己学自何处。不禁始而一惊,继之一怔。暗想:“中年儒士传授三招六合拳时,曾说这六合拳武林失传已久,无人识得。并且再三告诫,不得任意泄露学自何处。怎么这辽东一叟一上眼便知是六合拳法,并且厉声追问出处,自己如何回答?”
    夏逸峰这一怔的时候,那边千手擒拿许化亮,抢过来嚷道:“人家夏少侠已经把灯给如数扑灭了,这回该论到你了。你管人家武功是学自何处,反正这一招绝技是给你开了眼。”
    辽东一叟没有理会千手擒拿许化亮的插嘴,仍然怪眼暴射着精光,厉声问道:“你这一招风云汇四方是学自何人?夏娃儿!对前辈讲话不许打诳语。老头子虽然身在关外,我可知道,你们黄山白云谷是不能秘传这六合拳招。你快说!”
    夏逸峰一见辽东一叟,讲话时已是下唇微抖,目光不定。不知道这老头子对六合拳会如此引起激动。当下只好抱拳恭谨向上,答道:“这六合拳果然不是黄山白云谷师门传授,乃是一位武林前辈偶然传授晚辈。但不知胡老前辈有何见教?”
    辽东一叟又急忙问道:“这位武林前辈是否一位中年青衫儒士?”
    夏逸峰点头称是。
    辽东一叟闻言,倏然闭目,仰天长叹,说道:“数十年不见其人,我却依然成旧,毫无进益,我又错了。”闭目仰首,半晌无语。
    忽然一静怪眼,精光顿隐,一片慈祥,却隐隐有着泪光,看着夏逸峰,慢慢地说道:“夏娃儿想是孝心可嘉,感动有缘人。这场不必再比,老头认输就是了。三龙帮报仇之事,但愿你少杀无辜,体祭天意。老头子今天与你相识一场,也算是有缘。”说着伸手到腰上摸出一个黑漆漆的小瓶,递给夏逸峰,说道:“这瓶墨丹,一共十粒,是我在关外搜集千种乌骨禽鸟的胆汁,熬炼而成的丹药。此药性极凉,任何毒器毒兽所伤,只要敷上一粒,立即化毒生肌。今日赠你十粒,算是我老头子见面之礼,来日有缘再见。”
    夏逸峰一见辽东一叟突改常态,出言诚挚,语意深长,深为感动。又见他赠给名贵墨丹,正要拜谢领受。忽又听他有马上离去之意,连忙喊道:“胡老前辈。”
    辽东一则胡松平,摇手止住夏逸峰,说道:“此次关内之行,深感愧疚。多留一日,则多一日不安,方才我说过,但愿有缘老头子会和你再见的。”转身对筏帮三老道:“扰闹贵帮总坛,幸勿见怪!”
    话犹未了,只见他身形未动,双手微微一按,象是一只冲天灰鹤,嗖”地拔起几丈,半空中一翻身,直落厅房之上,霎时踪迹不见。
    夏逸峰一急,双足微点,正待腾身追去。云中龙海武伸手一拦,说道:“夏贤姪不必追程,辽东一叟为人虽怪,但是,他言出法随,从不诳语支吾。此番遽然而去,定有隐情。好在他方才言道,日后有缘再见时,定能分晓。”
    夏逸峰仔细一想,云中龙所言,倒是事实。这辽东一叟武功奇绝,行径令人难测。此刻一去,慢说难以追及,即使追赶得上,又能如何?只好作罢。
    云中龙海武挥手招呼,重开筵席,大家就座。这大厅自是少不了又是一番议论纷法。
    酒饭用后,千手擒拿许化亮站起身来,先对筏帮三老拾手行过帮礼。转身对厅堂大案拱手说道:“天总坛一会,我千手擒拿总算是开了眼界!夏少侠武功盖世,人中之杰,日后定能为我武林放一异彩。今天趁各路英雄,众家香主都在此地,何妨就此盛会恭送夏少侠一个名号,日后也好响亮江湖?”
    千手擒拿许化亮此言一出,立即赢得全场彩声轰动。于是案见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夏少侠掌法绝伦,应该称之为双掌定乾坤。”有人说:“夏少侠轻功惊人,应该称之为飞天一鹤。”有人说:夏少侠剑法虽未露一手,但是黄山独门剑术,震慑武林,应该称之白云剑侠。”
    众人意见不一而足,大家都觉得不好,不是过于匪气,就是过于俗气。
    议论半天,毫无所获。最后还是云中龙海武举杯发话。
    “许香主立意为夏贤侄一名号,为他日后闯荡江湖,名留四海,用心至善。方才众家英雄也各抒高见,但无一切当之词。以老朽之意,这送号之举,暂待日后,夏贤侄了却心愿,正式行道江湖,我筏帮但愿能有此荣,遍邀三山五岳武林高人,为夏贤侄荣冕外号,也不为迟。”
    云中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众人自是无话可说。这一场盛况惊人筏帮海宴,就此尽欢而散。
    筏帮三老陪伴夏逸峰,进入总坛禁地。
    云中鹤梁煌说道:“夏贤侄去意甚急,老朽等也不便多留。今日得见贤侄真正功力,老朽放心不少。以贤侄一身武功,踩探三龙帮,倒非难事。只是三龙帮藏龙卧虎,不少武林高手,被网罗其间,方才辽东一叟就是一例。贤侄经验不够,更须小心。我以信物一件,贤侄可持往江阴峭岐,去访江阴剑客战乃光。战大侠武功了得,为人义气,江湖经验更是老到,若得战大侠相助,贤侄太湖之行,可保无碍。”
    夏逸峰听完云中鹤梁煌一席话,知道这是句句实情。自己武功尚可信恃,只是江湖诡诈难防,若有战乃光相助一臂之力,确是省去不少顾虑。
    云中鹤梁煌伸手从身上取出一面紫铜牌,形式古朴,上雕一只仙鹤振翅欲飞,栩栩如生。云中鹤将铜牌交与夏逸峰,叮咛道:“此去江阴峭岐迎水庄,见到战大侠时,交出此物,就说老朽向他致候,战大侠定然一应贤侄所求。只是此牌为老朽三人当年行道江湖的信物,贤侄应小心保管,以免引起无谓的麻烦。”
    夏逸峰对筏帮三老股殷盛情,深深感动。一再叩别后,束装就道。
    临行之时,云中龙海武传令朱大钊备筏直送安庆府。
    这石牌到安庆府之间的水道,尽是筏帮天下,一路无事安抵安庆府,自是免不了与朱大钊一番话别。
    安庆是沿江重镇,市廛热闹,车马如云。夏逸峰相别朱大钊以后,找了一家江滨客店住下。稍作歇憇,用过晚饭。心里不禁暗想道:“记得灵空师叔会经提到,十五年前路过安庆时,会经巧遇武林神医六指扁鹊罗公泰,夜战三龙帮安庆分帮主胡茵一事。事隔十余年,这三龙帮势力又必然不同于往昔,我何不暗探一番。
    心里一决定,当下换了儒生青衫,走出店门,到热闹市区去闲逛。
    离开江干不到数百步,正是大街。迎面一座大酒楼,此时,正是华灯初上,夜市繁华。街上行人挨肩接踵,熙熙攘攘。这座酒楼里,灯光如画,锅勺叮当不绝,人声酒味溢于门外。
    夏逸峰暗想:“酒楼之地,龙蛇混杂,先在此地小坐一回,间或听到一些消息。”
    迈步进门,店伙早就笑脸迎上来,说道:“少爷是饮酒用饭,小店楼上有雅座。”
    夏逸峰随着店伙上得楼来,要了一间面临大街的雅座。呀咐炒两样小菜,一壶酒。
    这座酒楼果然生意不凡。不到一会,店伙送来两样精致的炒菜,一壶酒,笑嘻嘻地说道:“这酒是小店蓬莱阁名酿竹叶青,味醉而不醉人。您老独自小酌,不妨多饮几杯。若有什么吩附,您只管招呼一声就是。”
    夏逸峰点点头打发走了这位口齿俐的店伙,斟了一杯酒,只见色带淡黄,香味四溢。夏逸峰本来刚用过晚饭,那里吃得下?只不过到酒楼上坐坐,企求听听一些三龙帮的消息。可是,酒香一引,倒真的想饮两杯,轻轻地呷了一口,只觉得味甘而烈,果然名不虚传。
    夏逸峰正在低头浅酌之际,忽然听到楼梯上咚咚沉重的脚步声,一路上来好几个人。
    这楼上雅座本来有八九个小房间,可是面临大街的,只有三间。夏逸峰占的是中间的一间。上来的人脚步声一直走到前段。
    只听见店伙陪笑说道:“这中间的已经有了客人,二位爷就请这边吧!”
    来人坐下以后,就大声吩咐店伙。
    “捡你们店里好吃的,尽管来,外来竹叶青五斤。”
    夏逸峰一听,来人说话声音好生耳熟。心里一动,忍不住要窥视一下。原来这里雅座,也只是用雕木屏风隔成房间。夏逸峰就利用屏风中间的夹缝,眇眼瞧过去,不觉心头一惊,急忙退回原来的坐位上。
    夏逸峰一眼瞧去,坐在隔壁雅座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在白水滩拦截竹筏,滥施毒弹的索魂判官周三有。他那削瘦的脸,竹竿似的身材,落眼就会认出来。
    夏逸峰心想:“这倒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贵工夫。正要打听他们三龙帮的消息,他倒送上来了。”
    夏逸峰侧过身去,借着酒壶遮着脸,仔细地听着隔壁人语。
    店伙送酒送菜忙了一阵子下楼去了。只听见那索魂判官周三有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真不懂帮主这次为何为了一个区区无名小辈,这样大事调兵遣将。就算这小子武功不弱,也不能瞻大包天真的敢到三龙帮的总坛去,何必要这样千里迢迢的大批人马南下追踪呢?”
    另一个粗独嗓声答道:“谁也不明白这件事的底细,有人说帮主和这年青的小子有仇。你想,帮主今年已望七的人了,这小子充其量才不过二十靠边,这仇从那儿结起?”
    周三有压低了嗓门,说道:“老兄弟!据说大帮主坛下的刘香主与这事有关。要不他比帮主还急干嘛?”
    另一个答道:“管他呢!反正咱们从太湖赶到这儿,得乐乐,就找点乐子。唉!听说你跟那个年青小子过了招,手底下到底怎么样?”
    周三有嘿嘿地笑了一阵,说道:“这小子手底下是有两下,在白水滩的筏上,我们换了三四十招,落得个平手。后来筏帮的人上来帮忙。我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临走的时候,给他来了个满天星,用火弹烧得他们焦头烂额。”
    夏逸峰听得暗地冷笑,想道:“要不是打听消息要紧,非给你索魂判官一点苦头吃吃不可。”
    隔壁另外一个人又接着说道:“辽东一叟胡老前辈听说在筏帮总坛,没有跟别人交手就走了,这不是透着点奇怪吗?这辽东一叟据说与咱们帮主的师父还有些儿关连呢!这次帮主亲自万水千山把他给请来了,没想到一溜了事。”
    周三有又压低嗓门说道:“奇怪的是咱们帮主对这件事,气得要死,可就是不敢讲话。所以,这次派来南下的几批人,都是咱们帮里的自己人。外面请来的,究竟靠不住。”
    夏逸峰一听,心里一则是惊,一则是喜。惊的是这三龙帮为了对付自己一个人,竟然劳师动众,派大批人南下来追踪,同时,三龙帮的消息之快,也的确惊人。喜的是三龙帮派来南下的人,都是三龙帮里的爪牙,谅来无甚高手。夏逸峰听到此地,料来无甚重要消息可听了,正准备先走,以免被周三有发现。忽然周三有又说道:“这里的分帮主又来了一个新帮手,也是一个女的。不但是年青,而且人也长得貌美如花。据说是洞庭君山刘老庄主的女公子,名叫什么双帆无影女刘白禾。这次南来的许多人当中,就是她一个是外边邀请来的!”
    另一个问道:“洞庭君山刘老庄主,人家跟咱们三龙帮毫无瓜葛,怎么会派女儿来帮咱们呢?”
    周三有得挺神秘的说道:“据说咱们三帮主当年对洞庭君山刘老庄主大少爷有恩,所以人家才肯伸这次手。唉!管他这些。咱们吃咱们的!听说那小子已经到了安府,今天夜里,还要小心才是说罢两人又闲扯到别的事情。夏逸峰连忙招呼过店伙算帐,悄悄地离去。
    夏逸峰出得酒楼以后,心里仔细盘算着:“听周三有刚才之言,三龙帮太湖总坛,已经对自己北上寻仇之事,已深具戒心,不断派人南来拦截。想来这三龙帮总坛,已作万全的准备,自己只身独闯,难得讨好。既然不断有人南来,何不就在这安庆分帮,稍挫他们的锐气?”
    雄心一动,倏然复回蓬莱阁。正举步进门之际,楼上一阵乱响,周三有和另外一个虬须大汉,一前一后下楼来,夏逸峰一闪身,掩在门旁。
    周三有酒足饭饱之余,做梦也没有想到门外有个对头星在等他。
    索魂判官周三有刚出大门,没有两步,夏逸峰迈步上前伸手一拍周三有肩头,笑声说道:“周大香主!借光说两句话。”
    周三有正在与虬须大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淡,不晓得身后突然来人,不觉猛然一惊。回过头来一看,顿时脱口“咦”了一声,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周三有身为三龙帮总坛香主,总算是一条汉子。
    虽然当时一见夏逸峰出现在身边,虽免一惊。但是,这安庆府不比白水滩,正是三龙帮势力范围,把这畏惧的心理,就减去几分。
    转过身来,阴阴地一笑,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夏朋友也到了安庆,这真是巧哇!夏朋友莫不是要拜见我们三龙分帮的帮主,周三有这就前往引见。”
    听周三有拿话挤他,不觉失笑起来。想到刚才在酒楼上背地狂言,有心戏要他一番。马上笑道:“拜见贵帮帮主,夏逸峰自然要去,只是不敢劳动你周大香主的驾。方才听到周大香主在白水滩前,曾与在下过招三四十回合,又因人多不会打得痛快。今日在下单身在此,陪周大香主走两招,比划个痛快如何?”
    周三有一听,不由臊得青白惨惨的瘦脸,也泛起猪肝色。敢情方才酒楼里所说的话,都叫人家听去了。自忖绝不是人家对手,可是大话说在前面,实在无法收场。
    周三有正在万分的时候,那边虬须大汉早就不耐烦,暴声大喝:“姓夏的小子,休得卖弄猖狂,这安府只怕不比石牌,管教你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先让你嗜嗜霹雳金刚铁猛的拳头。”
    人随声进,双拳一举,“阎王送帖”直擂前胸。
    夏逸峰微微一笑,略略一偏身,拳风挨胸而过。脚下移步换位,早就转到周三有的身后。笑道:“周大香主怎么不动手,倒劳动这位金刚生气。想是周大香主没有宽衣,不便动手。待在下与你代劳如何?”
    伸手一抓,早到周三有的肩上。
    霹雳金刚铁猛原来一见夏逸峰现身,知道这就是震动整个三龙帮的夏逸峰,大出意外的竟是一个文质彬彬相公。等到周三有一答话,他就暗中运劲,突然发难,双拳尽全力击出,准备一击而成。没想到人家微一晃动,早就不知去向。霹雳金刚铁猛正在一楞之际。那边只听得“嘶啦”一声,周三有一件青布上装,沿着脊骨,撕成两片。露出半身干瘦排骨,那样子好不狼狈。
    蓬莱阁正是位当通衢要道,行人众多。霹雳金刚大声一喝,早就围上许多看热闹的人。一看索魂判官周三有那付怪样,立刻哄然大笑!
    周三有那里受过这种戏弄?一时怒火中烧,也顾不得什么利害,厉声叫道:“此地人多,姓夏的,有种随你家香主来。”
    说着一扯霹雳金刚,分开人群,也不管有人无人,展开轻功,一路狂奔而去。
    夏逸峰随在后面笑道:“周大香主你慢慢走啊!要是到城外风大,你得回去加件衣,别让着了凉。”
    周三有拉着铁猛,头也不回,直奔城外。夏逸峰倒不好施展轻功,沿着去路慢慢走去。
    一直走到东门郊外,天有微月,夏逸峰借着微亮运目光看去。只见前面是黑越越的一片丘陵。料定周三有定在前面相候。立即一提真气,展开轻功,一连几个起落,到了丘陵地带,远远地看到一群黑影晃动。
    夏逸峰刚一收住身形。那边一个虎扑,窜过来一个人,双手一拦,说道:“姓夏的,天堂有路你不走,这七星岩今天就是你葬身之地。”
    夏逸峰停步凝神一瞧,周三有气势凌人,手握一对判官笔,站在面前。霹雳金刚铁猛扛着一根铁棍,虎视眈眈的站在一边。身后一字排开七八个彪形大汉,手里各捧着各式各样的兵刃。夏逸峰不觉一阵大笑,说道:“周大香主!你这一趟路跑得好快。不但换了衣,还邀来一班助拳的。好吧!天色不早,在下还要回店休息。你们一齐上,免得个别交易,躭误时间。”
    说罢双手一背,神情自若,态度悠闲,站在那里,简直就没有把周三有这一伙人放在眼里。
    周三有气得嘿嘿冷笑,右手判官笔一点,说道:“姓夏的!你好一张利嘴!”
    人随声起,判官笔一分,上点睛、下撩阴,一招两式,直扑上来。那边霹雳金刚也暴吼一声,铁棍一旋,玉带围腰”横扫而进。这两个人的功力都不是弱者,尤其霹雳金刚的棍沉力猛,霍霍生风。两人合击上中下三路,来势惊人。夏逸峰一声冷笑,说道:“后面还有,一齐上!”
    口中说话,脚下不知是什么步法,只见人影一晃,早就闪出圈外。
    周三有一招走空,滑步进身,右手判官笔上面一晃,左手判官笔直点章门。铁猛也迈步进招,铁棍迎头盖顶,“独砸华山”,直劈百汇。
    夏逸峰左肩一挫,右手疾出,顺势一捞铁棍向下一撇,左手出掌如风,“分花拂柳”、“樵子指路”,一连攻出两招。这一闪一捞,左手拍出两掌,都是快如电光石火。只听呛一声,铁棍碰上判官笔,周三有几乎握笔不牢,震得虎口发热,急忙一撤身形,倒退两尺。霹雳金刚铁猛可就惨了,铁棍被夏逸峰一带,身形向前一栽,右边又拍来两掌。这雷雳金刚还算机灵。双手一松铁棍,左腿一屈“卧看巧云”,接着“路“懒驴打”,才险险躲开两掌。
    夏逸峰攻出两掌后,也不追赶,仍然负手伫立,说道:“说过两人不行,要上一齐上。”
    霹雳金刚铁猛想是出道以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不出两招,铁棍出手,还赖以“懒驴打滚”救命一招。气得眼角眦裂,更不答话,躁脚进身,双拳如雨点,拳拳不离夏逸峰要害。夏逸峰却衣袂飘拂,在铁猛的拳风中,飘忽自然,口中却在说道:“再不一齐上,就莫怪我手下无情了。”
    周三有一看,知道今天是栽定了。也就顾不得什么颜面,右手一挥。站在一旁的七八个大汉一拥而上。周三有双笔一错,进身猛扑,把夏逸峰团团围住。
    只声得夏逸峰一声长笑,大喝一声:“来得好!”
    突然身形一变,脚下展开飞絮步法,双掌一分一云雀九式”绵绵施出。只见他身似败案,随风飞舞。掌风凌厉,左劈右点,十几个人竟连人家衣裳都没沾上。时而却听到“哎哟”一声,“噗咚”倒了一个。不到一会,已经倒下了四五个。
    周三有不禁肝胆俱裂,因为这些人都是安庆分帮帮主坛下几个有头脸的人物,被周三有暗地约来。如今竟被夏逸峰伤了好几个,自己如何回去向帮主交待。心里一急,不觉把牙一咬,这条命算豁出去了。手中双笔一紧,舍命进招。自己不封不闭,专向夏逸峰要害点去。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迭走险招,却也使夏逸峰顾忌三分,一方面要与霹雳金刚铁猛这几个人接招还手,一方面又要处处封闭躲闪周三有这种亡命招式。也就不敢大意,凝神一志,把“云雀九式”的掌法,使得风雨不透,霍霍生风。
    一转眼又拼斗了三四十招,双方竟落个平手,周三有一见自己这种拼命的打法,果然生效,越发精神抖擞,一面不断的递招,一面招呼霹雳金刚铁猛,说道:“老兄弟!走险招!”
    铁猛一听果然双拳一抡,竟踏中宫,欺身直进。夏逸峰不觉勃然大怒,恨声单道:好不要脸的东西,竟敢无耻以命与小爷相拼,小爷不下辣手,你不知道小爷厉害。
    说罢突然身形微,左掌“翅扑浮云”,封开铁猛来袭的双拳,右掌“回缘理翅”逼走周三有双笔,脚下单腿柱地,扑地大旋风,扫开其他的兵器。这接连两掌“云雀九式”,脚下扑地旋风,威力顿见,各人都逼开三尺。夏逸峰猛然气走丹田,双臂向内一圈,功行劲达。
    就在这一瞬间,周三有一声厉号,滑步进身,那边铁猛也暴喝如雷,抡拳便打。夏逸峰双臂猛然左右一摊“六合拳”中的第二式“风云汇四方”,正待发出。忽然身后一声娇叱:“大家都给我住手!”
    语音未落,只见人影一见,衣袂飒然,周三有和铁猛不觉手中一慢,一阵劲风逼得他们蹬蹬退后两步。
    夏逸峰正准备以“风云汇四方”的招式,扫击众人。突然一声娇叱,人影一闪,接着一股潜力,直逼而来。夏逸峰不觉一惊,心中闪雷一转:“来的这女子,内功竟如此深厚!”
    夏逸峰原来是蓄势待发,此时原式不动,右臂圈掌当胸微微一推。两股劲道一接,来人“咦”了一声,立即收势停身。夏逸峰未分来人是敌是友,而且功力又远在周三有等人之上,不敢松懈,长身岸立,双掌交错胸前,定神看去。微月蒙蒙之下,悄然而立着一个姑娘。浑身玄色劲装,连头上都包着一块黑色的头巾,身背长剑。在一身玄装之下,那一张假脸,更显得白嫩如雪。虽然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是那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在月光里闪着慑人心弦的光芒,使人觉得她不怒而威。此时,她正以明澈如寒潭秋水的眼睛,盯在夏逸峰身上,上下打量。
    夏逸峰被她这一打量,不觉脸上一臊,暗中散去真气,双掌互握,正待拱手为礼,发声间话之际。
    姑娘忽然转身一看周三有,问道:“周香主,夜深人静,在这荒野之地,围斗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为了何事?”
    姑娘这几句话虽清脆悦耳,但是,听在周三有耳朵里,简直比刀还尖刻。明明是说,十几个大汉,围着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还打人家不过,还不惭愧欲死!
    周三有看来对这位姑娘相当畏惧,虽然姑娘出语尖刻,却不敢有丝毫不满的表现。慌忙双笔一并左手,哈腰陪笑说道:“好叫姑娘知道,这小子正是咱们总帮主派人南来追寻的夏逸峰。他正要到分帮坛前寻衅,被我和铁香主碰上。姑娘来得正好,拿他到帮主那里,咱们兄弟就可以交差了。”
    姑娘一听,不觉大眼又朝夏逸峰身上溜了两下。又对周三有说道:“周香主!不是我这局外人讲你两句。你们贵帮在江湖上也是名声响亮的帮会,人家既然敢到安庆来,自然会登门拜访。你们这样暗中邀众拦截别人,不怕有失贵帮的体面?”
    周三有敢情是急了,连忙说道:“刘姑娘,你弄错了……”
    姑娘一摆纤手,说道:“我错了?你们可以回你们帮主知道。此地没你们的事,可以走了。”
    姑娘说话时,玉脸含威,两只大眼光芒顿射。周三有那里还敢讲话,姑娘又环视一周,纤手连拂带拍,将夏逸峰点倒几人,解开穴道,喝声快走!周三有闷声不响,带着霹雳金刚铁猛一行,仓忙遁去。
    夏逸峰开始一听周三有跟姑娘一答话,知道是三龙帮一伙的。顿时心存诧异,暗想道:“此女眼光正而不邪,如何混在三龙帮这干人一伙?闻听得安庆分帮帮主是位女的,淫荡无耻,而且年龄也在四十左右,绝对不是此人。此女又是何人?”
    继而听到周三有称她为刘姑娘,才想起周三有在酒楼上所讲的洞庭君山刘老庄主的女儿。又见她赶走周三有等一行,分明对自己尚无敌意,不知她用意如何?
    夏逸峰正在纳闷间,那边姑娘已自轻移莲步,上前说话:“尊驾想是三龙帮朝夕得之而甘心的夏相公了!”
    夏逸峰一见姑娘上前,不自觉地退后一步,答道:“在下正是夏逸峰。不敢请问姑娘是否就是洞庭君山刘老前辈女公子刘白禾刘女侠?”
    刘白禾一怔,继而轻轻露齿一笑,说道:夏相公能使三龙帮为之不安,果然名不虚传。我正是刘白禾。”
    夏逸峰一想自己果然料得不错。此时双方隔得很近,夏逸峰才看清楚了刘姑娘的面貌。生得琼鼻凤眼,柳眉斜挑,樱桃嘴,微露着一排雪白的贝齿,左脸腮上,还浅浅地印着一个酒涡。眉眼之间略带英气,嘴角上又浅挂着一丝甜意。真是使人观之忘俗,美得有清新之感。
    双帆无影女见夏逸峰盯着自己半晌无话,不觉玉脸飞红略带羞意的问道:“夏相公明天是远离安庆?还是真的要到安庆分帮去投帖登门?”
    夏逸峰发觉自己失态,不由地脸上一臊,答道:“在下正要北上姑苏太湖拜访三龙帮总帮主,这安庆既设有分坛,焉有过门不入之理?只是在下有一言,不识姑娘是否愿听?”
    双帆无影女,微微地一笑,说道:“夏相公你我都是武林中人,不必拘于俗套。夏相公有话尽管说在当面。”
    夏逸峰听罢一拱手赞道:“姑娘豪爽过人,在下敬佩之至。不过在下若有言之不当之处,尚望姑娘不必在意。”
    双帆无影女大眼睛一转,笑道:“右边有块大石,夏相公不妨坐下来谈。”
    夏逸峰道好,便让双帆无影女先行。原来夏逸峰一见姑娘出现,并又知道她是洞庭君山之女。洞庭君山虽然在江湖上未立门派,但是武功一项,极具盛名。尤其洞庭君山的洪门一字剑,是揉合武当峨嵋两大派别剑术之精华,而别创一路洪门一字剑。剑法八十一手,震慑江湖黑白两道。当年灵空大师会经告诉夏逸峰,“天山大罗,洞庭洪门”为近卅年来剑术之大宗。只是天山门人不在江湖走动,洞庭君山子弟,更是不涉足江湖。所以,这两家剑术虽闻名天下,其奥妙究在何处,尚无法为武林中所知道。
    今天姑娘一露面,夏逸峰便觉得她功力深厚,若助三龙帮与自己为敌,倒是相当碍手。后来又见姑娘为人正直爽朗,对自己尚无敌意,因而想劝姑娘不必操身三龙帮之间,有损洞庭君山在江湖武林中之清誉。
    姑娘盈盈在前,走过不到十几步,突然一声娇叱:“何人胆大,在此窥听?”
    只见她两脚微点,娇躯箭似的直射前面大石背后。接着一声闷,“咕咚”有人倒地。
    夏逸峰因为心里正在思索如何措词才较受当,一时倒没有察觉有人。双帆无影女这一声娇叱,夏逸峰不觉心有愧意,连忙纵身赶过去。只见姑娘脚尖点着一人,笑着对夏逸峰说道:“周三有真是狡诈的小人,竟敢留人窥听。”
    夏逸峰低头看去,正是方才交手的几个大汉当中手使双钩的一个。此刻已口鼻流着紫血,死在地上。夏逸峰不禁悚然为姑娘躭忧,说道:“刘姑娘现为三龙帮贵客,如今用重手法点死三龙帮的坛前弟子,对姑娘处境极为不利。”
    双帆无影女嫣然一笑,说道:“夏相公关切之意,我这里谢过。只是刘白禾在三龙帮一日,尚无人敢对我不利。”说罢轻移莲步,走到大石旁边,用罗巾一拂灰尘,笑道:“夏相公有何高见指教?不妨坐下来谈。”
    夏逸峰拱手道谢,便正容说道:“三龙帮廿年以来,为恶江湖,同道不齿,武林蒙羞,此为像目之所共见。怎奈武林各大派,上一辈高人,均分别归隐遁迹,无人伸手来为武林清除败类。夏逸峰为黄山白云谷弟子,论武功名望,均不足以言动撼三龙帮。只是夏逸峰与三龙帮有不世深仇,不手刃仇人,则于心不甘,故而兼程北来,与三龙帮为敌。非不自量力,实因仇不共戴天。姑娘神仙中人,令尊在武林之清誉,如日之中天,洞庭君山实不应涉足三龙帮。即就夏逸峰而言,也断然不愿与姑娘为敌。姑娘冰雪聪明,夏逸峰由衷之言,定能洞察。若有不当,尚望姑娘不吝教我。”
    夏逸峰这一番话说得利害俱陈,铿锵有力。双帆无影女仔细聆听完毕,臻首低垂,轻喟一声。继而抬起头来,大眼睛似是充满幽幽之情,对夏逸峰深深的一瞥,轻轻地说道:“夏相公所言,句句金玉,我刘白禾并非不能领悟,只是目前刘白禾必须暂留三龙帮。武林之中,最重信义,洞庭君山昔日会偶蒙三龙帮主之情,言定报之今日。不过,我虽身留三龙帮,力戒自己要出于汚泥而不染。夏相公武林正宗传人,侠义之名已着。如今远道而来,立志快意恩仇,刘白禾纵使不智,也不敢与夏相公为敌,而致令家门蒙羞。”
    夏逸峰一听连忙起身,连声说道:“刘姑娘太言重了!夏逸峰直言之处,尚望姑娘勿介意。”双帆无影女露齿一笑,说道:“夏相公时间已不早,我要赶回三龙帮。明天如果真要登门投帖,我有一言奉告,安庆分帮自辣手观音胡茵以下,武功均属平平,连太湖总增派来好手,也虽敌相公。只是胡茵为人淫荡毒辣,诡计多端。夏相公应谨防暗计伤人,明日坛前再见。”
    姑娘说罢,起身举步正待离去,忽又欲行还止,竟有依依之意。夏逸峰对姑娘绝代容华,侠义风尚,也不觉有依恋之情。如此相对良久,姑娘轻道:“珍重!”
    只见双肩略一晃动,人似一溜黑烟,霎时逝去!
    夏逸峰也自展开轻功,朝城里急奔,一路上,夏逸峰暗自想道:“双帆无影女才华盖世,无意之中遇此红粉知己,亦属难得。方才听她之言,这安庆分帮辣手观音为人狡猾阴毒,自己单独登门,势单力薄,一时偶尔失策,拨手无人。刘姑娘虽有仗义之心,但她身为三龙帮贵客,吃里扒外,断然不可。我何不去找安庆筏帮弟兄,也好有个呼应。”
    打定主意便向江边奔去。进得城里,便收势停身,缓步向江边寻找筏帮分舵。
    安庆长江水道,原不属筏帮势力范围,但是,筏帮仍在此地设立分舵,因为江道改河道,接驳货
    物,仍是筏帮生意。夏逸峰走到江干码头,但是桅樯如林,大小船只一片,不禁暗自着急,想道:“朱大钊会明白告诉,安之江干码头附近,有筏帮弟兄,可是这码头靠的都是船只,如何不见竹筏踪影沿着江干码头,慢慢走过去。一直把码头走到尽头,才发现一只竹筏停在码头拐角,芦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夏逸峰不觉大喜,连忙赶步上前,朗声叫道:“筏上有人在吗?”
    连叫了两声,只听见竹筏上“吱咯”作响,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大汉,身上短装打扮,站在筏上,叉手问话:“尊客何事呼唤?”
    夏逸峰拱手问道:“请问老大,贵帮安庆分舵,现在何处?在下有要事要见贵帮分舵舵主,敢烦老大代为引见。”
    筏上人霍地一惊,垫步上岸,端详了夏逸峰一阵,沉声问道:“尊客何人,请先相告!”
    夏逸峰知道人家不明自己身份,是不会引见的。便从身上取出朱大钊所赠的鱼皮令旗一亮,说道:“在下夏逸峰,从石牌总舵至此,有事要见分舵舵主,烦请老大引见。”
    大汉一见夏逸峰手执鱼皮令旗,不禁脸色一变,即忙抬手过头,行过帮礼,惶恐说道:“安庆分舵二代弟子喩五叩见前辈。”
    说罢转身侧立,恭请夏逸峰上筏,并且说道:“请前辈上筏,待晚辈送前辈前往分舵。”
    夏逸峰这时候才晓得这鱼皮令旗的权威,的确是至上无比。自己既不是筏帮里长老,又不是香主,甚至不是帮里子弟,仅凭这一面鱼皮令旗,立即唯命是从,尊为长辈。
    夏逸峰收起令旗,跳到筏上,坐在芦篷舱里,那大汉也紧跟上筏,轻轻用脚一蹬岸上,竹筏登时离岸数尺。江水滚滚,深不知底。此时筏行竟然弃篙用浆,拨水而行。夏逸峰在芦篷里向外看去,只见筏行甚速,岸上灯火辉煌,人声笑语,不绝于耳,原来竹筏沿岸而上,回到了江干码头。筏外叱喝之声不,只觉筏身忽左忽右,在船夹缝里前行。约莫这样穿行了顿饭时辰,筏身忽然一震,遽然停下来。夏逸峰走出芦篷一看,见竹筏依靠在一条大楼船旁边。筏上大汉正低低向船上人递着切口。大汉回身到夏逸峰身旁,举手躬身,请夏逸峰上船。
    此时船上突然一声必喝,船头船尾,灯火齐明,亮同白书。船上搭过扶手,筏上稳住筏身。夏逸峰刚一踏上船板,舱里走出一人,五短身裁,生得甚是精干。上前抬手过头,先行帮礼,口称:“安庆分舵舵主舒良拜见前辈。”
    夏逸峰也拱手为礼答道:“在下夏逸峰路过安庆,因有要事,故而惊动舵主,谨此当面谢过。”
    舒良忽地一惊,急忙问道:“前辈莫非就是野人寨吓走三凶之首,石牌总舵海宴席上掌惊辽东一叟的夏少侠?”
    夏逸峰被舒良“前辈”“少侠”一阵称呼,感到好不拘束,也连忙答道:“舵主过奖,正是在下夏逸峰。专程前来拜望舵主,有事相烦。”
    舒良恭谨答道:“慢说有总舵令旗,就凭少侠一句话;筏帮兄弟刀山油锅,绝不皱眉。此处不是话之地,请少侠到舱里稍坐,有事尽管吩附就是。”
    夏逸峰进得看来,但见灯火辉煌,陈设整洁。少时,有人献上茶来,舒良举手让客,说道:“舒良自恨无缘,未能回总能参与日前海宴,一瞻少侠身手。但敝帮信鸽传讯,少侠掌惊辽东一叟,俱已拜闻,令人心仪不已。今日能在安庆一覩风采,舒良自认是三生有幸。少侠有何吩附,舒良这里谨待听命。”
    夏逸峰见舒良谈吐不俗,颇为惊讶。心想:“分舵之主毕竟不同。当下便将明日登门拜会三龙帮安庆分帮帮主辣手观音之事,略作叙述。”并说道:“明日登门拜会,一场恶斗是在所难免。安庆分帮能手不多,倒毋庸能主相助。只是久闻这辣手观音为人阴险毒狠,彼暗我明,万一不幸中其暗算,但望舵主能利用贵帮飞鸽传书之便,告知贵帮三老,转知叙门师叔。即此一事相须,舵主若有难处,可坦诚相告,在下另谋他策。”
    舒良双眉一扬,慨然答道:“区区小事,舒良定能不负所命。只是,少侠只身独闯虎穴,亦如少侠所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舒良不才,愿随少侠明日前往,听凭少侠支使。”
    夏逸峰谢道:“能主盛情,在下心领。这三龙帮之事,在下不愿涉及旁人。况且贵帮与三龙帮目前尚无深仇大恨,不宜破面相对。舵主掌管安庆贵帮司事,更不宜轻身前往。但请明日午后日落之前,在下如果未能再来此地,便请舵主放鸽通知。时已不早,在下就此告别。”
    说罢起身相辞。舒良见夏逸峰立意甚坚,便不再多言,心知自己武功兴人相差太远,去三龙帮也许反成累赘。
    夏逸峰辞别舒良后,转回客店。心中对明日之会,稍作盘算便端坐调神将息准备明天独闯虎穴。
第二天晌午时分,夏逸峰仍旧儒士装束,只是身挂紫灵长剑,慢步向迎江寺左边走去。
    三龙帮安庆分帮坛设何处?夏逸峰正端详之际,路旁上来两人,一式劲装打扮,举手抱拳问话:“尊驾敢是黄山夏少侠?敝帮帮主命我等迎候。”
    不待夏逸峰答话,转身迈步,走在前面带路。夏逸峰也不觉心里动,暗想:“这三龙帮果然耳目遍布。看情形昨夜客店之中,定然有人踩探。今日之会的确要小心。”
    心中虽暗在盘算,脸上仍是毫不动声色,神情潇酒,步履飘然,随着前面两人前进。
    出得城以后,前后不到数十武,便见到矗立堂皇的一幢楼房。通过护庄河门前广场绿草如茵;夹道两行古柏,水磨砖夹鹅卵石砌成的大道,直通门前,扫得一尘不染。
    夏逸峰一行还未抵达大门,忽然听到当、当两下钟声,大门顿时敞开,两边雁序行列,叉手而立的十几个彪形大汉,一个个都是浑身动装扎,腰横单刀。引导夏逸峰的两个人,并不理会他们,长驱直进,到达第二进厅堂,但见寂静无人。引导的这两个人,遽然而停,伫立在堂前,向空堂回话:“观音坛前二路香主,已迎接黄山夏少侠到达坛前。”
    空堂突然有人娇喝回话:“帮主出迎。”
    霎时间厅堂上“咔嚓”一声,当中屛风立时分裂为二,缓缓向两边退去。灯光大放光明,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三四十个长短肥瘦横眉竖眼的人物,静悄悄的侍立在两旁。从屏风后面一阵环珮叮当八名长纱曳地的少女,簇拥着一位约莫花信年华的女人,姗姗而来。这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淡妆姑娘。
    夏逸峰一见这种场面,暗自感到惊异,想这三龙帮安庆分帮,竟有如此排场,而且规律森严,太湖总帮的情形,也就可想而见。
    再一端详当中姗姗而来的辣手观音胡茵,生得眉如弯月,眉端略带冶荡;目似晨星,眼角自露春情,桃则不笑自媚,悬弧微露编贝,看上去正是花信年华,青春鼎盛。一顶斗篷披风,从头到脚,像是一团火焰。
    夏逸峰不禁心里暗想道:“十五年前灵空师叔道经安庆,会助六指扁鹊一掌之力,击退辣手观音。当时这辣手观音虽为帮主,实是一名倒采花的淫妇而已。如今威势显赫,与十五年前想已不可同日而语。按照年纪推算,辣手观音怕没四十左右,依然如此年轻妖艳,令人不可思议。”
    夏逸峰一面端详,一面暗忖,忽然堂上传来莺声燕语:“帮主请夏少侠上坐。”
    夏逸峰一歛心神,迈步上前,抱拳微一示意,说道:“黄山白云谷门人夏逸峰专程拜会帮主。”
    辣手观音微微一露齿,展颜而笑,竟站起身来,抬手还礼,说道:“夏少侠与三龙帮的过节,安庆分帮自问力薄,无法承挑大梁。但是,夏少侠远道专程拜会敝帮总坛,路过安庆,敝帮理应接待。”
    说罢转头娇喝一声:“茶来!”
    只听得“嚓”一响,夏逸峰坐的背后墙壁轧轧一阵,夏逸峰心里一动,正待起身腾步。忽然从身后伸过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杯香味腾腾的香茶。
    辣手观音咯咯一阵银铪笑声,说道:“夏少侠请用茶!”
    夏逸峰知道这一杯茶,一定暗藏诡计,心里刚一犹豫,忽然觉得有两道眼光逼人。微一抬头,只见双帆无影女刘白禾坐在辣手观音旁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自己,胆气突然一振,伸手一接茶杯,心想:不妙!”原来这只手臂是装在墙壁上的一个机关,全是生铁铸成,五个手指紧扣着茶杯,莫想摇动分毫。
    夏逸峰手一接触茶杯,便知中了道儿。赶忙一提真气,右手屈指如钩,暗使鹰爪功,抓住那只铁手脉门,猛一使劲,竟捏弯铁手的手腕,只听得嚓五个手指机关失效,伸展开来,手掌上平托着茶杯。
    夏逸峰见一招生效,心中一宽,顺手取下香茶,一饮而尽。举杯向辣手观音,笑道:“谢帮主香茶待客。”
    辣手观音胡茵眼见夏逸峰竟能运用掌力,捏弯生铁手臂,破坏机关。不仅功力浑厚,而且机智过人,心想:“难怪总坛三凶不是敌手,此人功力已能独步当前武林。”
    双帆无影女刘白禾见夏逸峰出手迅速,表情沉着,不觉芳心大慰,对夏逸峰竟微微一笑。
    夏凶峰心里暗自想道:“此番路过安庆,并无明访安庆分帮之意,只是误打误撞碰上索魂判官周三有,而露出行踪。今日既登堂入室,稍露功力震慑群魔,便自退去,以免躭搁太湖的行程。”
    想罢起身笑道:“方才在下不慎,误损帮主坛前机关,如今陈列坛前,有碍雅观,在下冒昧为帮
    主除去。
    转身双手一拿那只铁手臂,运动掌力,缓缓一拆,竟把一只生铁手臂,弯成一团,再用右手抵住,向墙壁上一送。“轰隆”一声,那一弯手臂,齐齐嵌入墙中。
    夏逸峰再转身微笑,抱拳说道:“夏逸峰与贵帮之事,帮主既谦不承当,在下也不便多涉别人,就此告辞!”
    拱拱手,转身迈步,走下堂去。突然堂下一声狂笑,旁边闪出一人,手指夏逸峰,说道:“夏逸峰,你也太猖狂了!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你把三龙帮安庆分坛看作何等所在?”
    夏逸峰故意不理来人,转脸向辣手观音笑道:“夏逸峰来此系一客位,胡帮主坛下如此阻拦,岂是三龙帮待客之道?”
    辣手观音果然老奸巨滑,依然不动声色,微笑道:“夏少侠武功盖世,三龙帮安庆分坛自是不在少侠眼中。不过少侠就如此抖手离去,我为敝帮丢不起这个脸。”
    夏逸峰心中不禁单道:“好厉害的辣手观音!”但是表面仍旧笑容自若,双手一背,悠闲的问道:“如依帮主之见,在下应如何离去,才不使帮主为难?”
    辣手观音说道:“武林之中,胜者为雄。夏少侠如能连胜三场,安庆分坛开正门恭送少侠离庄。若少侠不慎失手,则请屈写敝帮数日,由敝帮护送少侠到太湖总坛听候总帮主发落。”
    夏逸峰一听不禁哈哈仰天大笑。半晌才停笑说道:“胡帮主,你算盘打得太不公平。也罢,在下如果学艺不精,功夫不到,连败贵帮三场,任凭帮主发落。如果贵帮连败三场,夏逸峰有不恭之请,请胡帮主撤舵收坛远离安庆。”
    夏逸峰说到此处,两眼遽然一静,神光顿射。辣手观音不由地暗自一惊,心知夏逸峰功力高强,帮内无人可敌,三杨比斗难免全败,江湖上一言九鼎,安庆分帮十几年经营,果真如此冰消云散?辣手观音不愧心计老到,眼珠朝夏逸峰身上一溜,居然笑吟吟的答道:“夏少侠快人快语,令人佩服!完全按照夏少侠所言。”
    辣手观音清脆利落的答应,倒是大出夏逸峰意外,不禁心里暗想道:难道这安庆分帮另有高手
    辣手观音有恃无恐?或是辣手观音另有诡计?且不去管他。
    当下拱手说道:“胡帮主果然不愧一帮之主,那位先上?”
    夏逸峰转身朝两边一打量,先前出来拦阻夏逸峰之人,早就应声横步上前,指着夏逸峰,大声吼道:“小子休要猖狂!我欧阳山先来收拾你。”
    夏逸峰沉声说道:“欧阳香主你我比武,不许开口随便伤人,否则休怪我夏逸峰下手无情。”
    欧阳山是一莽汉,那里听夏逸峰这一套,一撤腰间软索流星鎚,哇呀呀怪叫,双手一抖,流星旋起一阵劲风,踏步进身,口里仍在骂道:“小子找死也不睁眼,打量你家香主是谁?”
    夏逸峰听他嘴里仍在不干不净,勃然怒火上腾。左手一摘紫灵长剑,右手一按鞘簧,“呛啷啷”紫光一划,四尺二寸紫灵长剑,颠巍巍斜举胸前,剑鞘一撤,左手剑诀一引,滑步进身,直逼欧阳山。
    欧阳山又是一声暴喝,双手一收,流星鎚顿时扯成毕直,忽又双手微逸,流星鎚变收为进,快若闪电,迳击夏逸峰面前。
    这流星鎚是软兵器,欧阳山扯直之后,能返力前进,内功必须颇具火候,才能把这软索流星鎚,使得如一条棒杆一般,进退自如。而欧阳山这一招“白蛇吐信”,正是长剑中的招式,似退实进,虚实难测,出手又如闪电。换过一般人上场身形未定,就碰上欧阳山这一招真才实学,难免要狼狈而退。夏逸峰一见欧阳山收发自如,快速绝伦的一招“白蛇吐信”,也不禁暗自喝了一声采,心里顿时对这个葬汉,有一分惜才之意。视得鎚近时,猛然“凤点头”,一对流星鎚擦身而过。
    夏逸峰让开这一招白蛇吐信”,左脚疾进,转到欧阳左侧,左掌骈指如,疾点曲池,右手长剑以抖,“廉颇负荆”、“紫燕剪波”,一招两式,直削“肩井”、“笑腰”两大穴。
    欧阳山一招“白蛇吐信”,满以为对方不被击中,也须暴退数尺。自己紧跟着几招绝着,不容对方还手,立毙鎚下,没想对方不退反进。流星鎚这类软兵器,最忌欺敌过近,一旦欺身逼近,不但施展无着,反而束手缚足,夏逸峰这一滑步欺身,欧阳山赶紧收招疾退,没等到他双鎚收回,夏逸峰左指右剑,一连攻出三招。欧阳山门户大开,封闭无从,只好救命一招,平倒“铁板桥”,就地翻。
    夏逸峰舌绽春雷,一声断喝:“那里走!”
    霎时人似风柳,剑走轻灵,声到人到,紫灵长剑一挑,嗤啦一声,欧阳山胸前廿四颗排山扣,齐继一分,顿时分裂为两半。欧阳山止不住心头一凉一怔,只听得夏逸峰喝声:“去!”
    “咕咚”震天价地一响,欧阳山胯下早着了一脚,浪向一边,半晌哼不出声来。
    夏逸峰紫灵长剑一并左手,微笑道:“拳足无眼,在下得罪了!”
    欧阳山是安庆分帮顶尖人物,如今一出手,不出两招,便吃了人家一脚,滚在一边。眼见得是人家手下留情,否则欧阳山早就劈成两半,坛前两旁站的人,都震慑住了。
    夏逸峰转身向辣手观音说道:“那位来接第二场?”
    辣手观音早就知道安庆分帮无人是敌手,但是事成骑虎之势,除非俯首认输。正在想如何应付这第二场,坛前又闪出一人,说道:“在下尤柳奉陪夏少侠这第二场!”
    夏逸峰端详来人,秀眉细眼,白净面皮,背插单刀,腰悬囊。一对眼珠在小眼眶里,滴溜溜直转。暗忖:“此人心术不正,要提防暗算。”
    便点头微笑道:“尤香主划出道来,在下奉陪就是!”
    尤柳露出白森森的门牙,阴阴一笑,说道:“夏少侠剑法精奇,方才已经瞻仰过了,在下自不量力,想在暗器上向夏少侠讨教。”
    夏逸峰一听,想道:“这尤柳身带囊,暗器必为所长,但不知如何比法?”
    尤柳稍一停顿,指着坛下空地,说道:“夏少侠高人,当然不屑面对面互打暗器,尤柳有意在坛前空地,双方相隔三丈,各用鸭蛋横摆北斗七星。比暗器时双方站在鸭蛋上互打互躲,但离开北斗七星者算输,踩碎鸭蛋者算输。”
    夏逸峰领首答道:“谨遵尤香主所言就是!”
    尤柳马上吩咐手下等按照位置准备好,一掖衣襟,单足一点,五尺起落,身形美妙,轻盈地落在北斗的斗杓上,“金鸡独立”屹然不动。夏逸峰暗道:“此人轻功如此了得,而且眼光不正,想必是下五门的人物。”心里就有痛惩之意,想罢微一抬步,身形丝毫不见,平地流水行云,飘飘起落在北斗的斗柄上,道声:“请!”
    尤柳微一挫腰,横三竖二在北斗七星的位置上,活动步眼,只见他越走越快,后来只见一条人影,在那里疾转,看得眼花撩乱。夏逸峰始终抱元守一,凝神注视,猛然听见尤柳一声:“夏少侠小心!”
    话音未落,尤柳疾转的身形,遽然一停,夏逸峰一见并没有暗器打来,也不觉微微一怔。就在这发话、停身、一怔的一瞬间,尤柳右臂一抬,嗖嗖嗖三支袖箭,从胁下打出,箭行之点,奔向“玄机”、“七坎”、章门”。接着左臂曲肘一送,“蓬”的一声,一丛银花,紧随着袖箭,向左边北斗七星的斗杓上空打去。
    夏逸峰见尤柳突然停下来,正自奇怪,忽见尤柳三支袖箭认准胸前主穴打来,连忙横步闪开,对面“蓬”的一声,又是一丛暗器照准着自己要去的七星斗杓上方打来。这两宗暗器,一前一后只差一瞬的时间,算准着夏逸峰站在斗柄上无法退躲,无法移步到杓上来。
    夏逸峰暗道:“不好!”躲闪已自不及,吸气发掌,对准三支袖箭,凌空推出,脚下微一使,平地拔起七八尺高。袖箭吃夏逸峰劈空一掌,震偏准头,从脚下一溜落地,那边牛毛银针,早就飞得无影无踪。
    尤柳一连两着都被夏逸峰闪过,当下一咬牙,把心一横,伸手一摸腰间豹皮囊,取出四枚自己仗以威名的“子母胆”左右手各握两枚。这子母胆有如鸡卵大小,外面是一层极薄的钢皮,里面装置廿五颗喂毒的铁粒。子母胆一阵打出两枚,利用内功力量一前一后,自行击破外壳,里面的弹簧便将世五粒铁子震飞,任何轻功再高,也难逃这一片似网的铁雨,只要碰上一粒,剧毒上身,三个时辰毒发而亡。尤柳一见连珠袖箭和牛毛银针,都不能奏效,才决心用这种狠毒暗器。心知这种暗器打出以后,如果不能奏效,必然触怒夏逸峰,自己难逃性命,事已临头,但作孤注一掷,双手握住四颗子母胆,稍一凝神,双臂齐抬,掌心发力,只见子母胆一前一后分两边向夏逸峰打去。
    夏逸峰一见暗器并不对准自己飞来,心知有异,正待横身伸手去接,忽见后面两颗子母瞻突然加速前冲,一碰前面那颗,只听得蓬的一声。夏逸峰一听不妙,双臂一振,双足猛一使力,“嗖”地一纵,“大鹏展翅”平地硬拔起一丈开外,双掌借势向下猛推一掌,劈空借力,身子又上升七尺,地下被掌风激起一股劲道,一百颗子母胆的铁粒,一齐落在水磨青砖地上,铮然作响。
    夏逸峰真气一泄,也自飘飘而下,单足柱地落在七星之上。
    尤柳四颗子母胆出手,被夏逸峰惊人的轻功,半空中劈空借力闪过,真是尤柳生平所仅见,子母瞻被震散一地,更是魂飞魄散,那里还顾得武林规矩江湖颜面,退步撤身,走下北斗七星鸭蛋椿,企图一走了事。若论平日,尤柳这种无耻行径,夏逸峰早就一笑了之,今日尤柳心术不正,出手毒辣,夏逸峰有心痛惩,那能容他逃走。顿时扑地盘旋,随手带起四粒生铁子,就借这一旋之势,叫道:“尤香主,还你的子母胆!”
    说罢左右手同时一震,四粒生铁子,连珠式被夏逸峰用七成真力“天王弹琶”的指上功夫弹出,四粒生铁子似合实分,挟着嘶嘶劲风,闪电飞到。尤柳逃走心慌,不防夏逸峰紧跟着出手,等到发觉背地劲风袭来,反掣单刀,转身斜举,上护眼睛下护阴,已是不及。只觉得乳根穴下一麻,迎个正着,两粒生铁子已经深入内腑,饶是你尤柳自己有解药,也回生乏术。只听得尤柳大吼一声,身子一挺鼻孔流血倒地死去。尤柳一生都是下五门行径,而且仗着一身暗器,横行江湖,今日作法自毙,因果循环。
    夏逸峰一时气愤,出手伤了尤柳之后,顿时又颇有悔意,抱拳向辣手观音说道:“在下出手过量,误伤尤香主,特此向帮主谢罪!”
    夏逸峰言犹未了,坛前已经一片喧哗,呛啷啷一阵兵器乱响,坛前香主护法,一齐亮出兵器,气势汹汹,要为尤柳报仇。
    夏逸峰那里把这些人放在心上,一声纵声长笑,呛啷”长剑出鞘,脚踏子午,气走重楼,抱元守一,长剑斜挑胸前,真是稳若泰山,屹然不动。
    辣手观音突然一声娇叱,身似一团火焰,从座位上飞落坛前,厉声叱道:“比武场中非死即伤,尤柳学艺不精,又不守规约,死有余辜。三场比武,是我与夏少侠约定。江湖道上,重的是千金一诺,诸位如此仗人多动手,不怕落得江湖上耻笑?”
    辣手观音果然具有帮主威势,这一番厉声叱骂,坛下俱都收兵入鞘,垂手而退。
    辣手观音这才转身向夏逸峰吟吟一笑,眼角传情,媚态顿生,说道:“夏少侠武功超绝,三场已胜其二,这第三场已毋庸再比,我认输便了。请夏少侠到内堂稍坐,待我略备非酌,把敬三杯之后,立即撤舵收坛,三龙帮安庆分帮,从此绝迹,夏少侠请!”
    夏逸峰正准备硬闯出庄,辣手观音这一喝止众人,义正词严,大出夏逸峰意料之外,又见她立即承诺撤能收坛,更是令人瞠然。心想道:“这辣手观音如何这等不似别人所言,若说其中有诈,似不可能。”
    心中一存好感,对辣手观音那种眼角传情的媚态,都浑然无觉。拱手说道:“帮主如此重诺守信,在下衷心敬佩。只是在下急须返回客店,稍作料理后赶路,帮主盛情,谨此心领。”
    辣手观音眉梢一挑,瞟了夏逸峰一眼,掩口笑道:夏少侠急于赶路,也不在于顿饭杯酒之间,想是我出意不诚,不肯赏光?”
    夏逸峰虽然机警过人,但是为人忠厚,而且江湖阅历浅薄。因为自己接连出手重伤三龙帮两人,帮主不但不乱江湖规矩,而且慨然践履诸言,使得夏逸峰内心竟然有了一些歉意。听到辣手观音如此一说,更觉到不安,忙说道:“帮主言重了!既然帮主执意相邀,夏逸峰恭敬不如从命,倒要叨扰帮主了。”
    辣手观音闻言大喜,一面传话叫各家香主各坛护法散去,一面命侍女准备酒筵款待夏逸峰。并且喜孜孜的向夏逸峰说道:“夏少侠请后面坐下待茶。”
    夏逸峰稍一谦让便迈步前行。一转身间,看到双帆无影女刘白禾倩影,姗姗地随着辣手观音,大眼睛传来一瞥令人心惊的光芒。夏逸峰心里一动,但是,想不出双帆无影女的眼光,为何有如此异样的光芒闪动,暗忖:“难道有所暗示?难道辣手观音另有阴谋?”
    想不出原因,也就坦然而行了!
    三龙帮安庆分帮十几年来的经营,也确实可观,但讲这分帮设坛之地,画栋雕梁,辉煌金碧。尤其这后进厅,门外茵茵青草,浅浅荷塘,奇花名卉,四时不绝在吐芳争艳,窗前更有几丛修竹,临风摇曳,倍增画意。
    夏逸峰一路行走,一路暗自赞赏,这些花草池塘虽属人为装饰,比不上黄山、天柱山那种绝景自成,鬼斧神工,令人神往。但是,以一个緑林道上的帮主,能有如此雅兴,已经是虽能可贵了。
    辣手观音赶上一步,指点着厅房园说道:“这些建筑陈设,都是我十五年亲手兴建,如今离去时,交给总帮处置,我则另觅田园,遁迹林下。”
    辣手观音说着话,娇躯竟渐挨着夏逸峰并肩而行,一阵脂粉香味,直袭夏逸峰,加上辣手观音伸手指指点点,一双柔荑,纤织春笋,大红缎袖,耀眼金镯,笑语频传,眼波飞送。夏逸峰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只觉一阵浑身发臊,赶紧一歛心神,肃颜答道:“帮主能以一念之慎,悟昨非而更改,实为武林之大幸!帮主未来成就,实未可限量。”
    辣手观音又是一阵咯咯的银钤笑声,娇声说道:“夏少侠口口声声叫我帮主,这不是成心令我感到愧疚么?安庆分帮既然自今日起撤舵收坛,这帮主的名号,也就自然不在了。夏少侠若不嫌我痴长几岁的人高攀于你,就请你叫我一声姐姐好么?”
    夏逸峰一听,不觉满脸飞红,呐呐不能一言。
    辣手观音却趁势一拉夏逸峰,娇声唤道:“弟弟!你应该叫我一声姐姐。”
    夏逸峰更是胀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叫不上来。
    双帆无影女刘白禾忍不住在旁说道“帮主请应堂里坐!”
    辣手观音“哦”了一声,笑吟吟地拉着夏逸峰,说道:“弟弟!我们到客厅上喝杯茶之后,再到后面,我要把敬三杯!”
    夏逸峰被她这一阵亲热,感到一阵厌烦,但是,总觉别人是一种好意,自己尽管厌烦,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当即轻轻摆开辣手观音的手,说道:“帮主先请!”
    辣手观音一听,一撤手微翘着鲜红小嘴,跺脚佯嗔,说道:“我知道我们这些邪门外道,高攀不上你这玄门正宗的高人,夏少侠你先请吧!”辣手观音的年龄,至少说也在四十左右了。如此撒娇作态,做小女儿状,难免令人恶心。只是她保养得法,望去也不过是花信年华,如此翘嘴顿足,倒是媚态横生。
    夏逸峰此时是拿定主意,不管你辣手观音如何作态,决定以不失仪态为主。当下即微笑说道:“帮主如此说法,在下百口难辩。”
    说罢拱手为礼,迈步先行,辣手观音始而一怔,马上又恢复笑容,随进厅堂。
    厅堂内陈设得极为雅致,古玩字画,一尘不染。上首摆着两张紫檀木太师椅,茶几脚踏,都极其精美。
    进得厅堂,辣手观音笑孜孜地让夏逸峰在上首坐下,拾头一看双帆无影女站在辣手观音身后,微使眼色。夏逸峰不觉一怔,暗想道:“刘姑娘屡次有所示意,苦不知所指为何?莫非少时茶酒之中有诡诈?如果是,到时我滴水不沾也就是了。”
    想到这里不觉对双帆无影女,投下深深的一瞥,双帆无影女刘姑娘,也有所祭觉,玉脸微微一红。
    “辣手观音”见夏逸峰眼神瞧在身后双帆无影女刘白禾身上,不由眼珠一转,连忙笑道:“弟弟!哟!你瞧我又忘了自己不配这么称呼人家。夏少侠,请稍坐一会,少时酒席上,我要为你引见一位也是武林中的名人。”
    夏逸峰也笑着答道:“帮主说笑了!”
    稍一谦让便向上首太师椅上坐下去。刚要坐时,双帆无影女那边脸色一变,欲待张口,又不便出声,正在着急之际,夏逸峰已经坐上太师椅。
    夏逸峰刚刚一沾上椅面,只听得“晚嚓”一声,太师椅左右伸出六道铁环,把夏逸峰双手脉门两腿脚踝、上面脖项、中间齐腰,紧紧一齐扣住。
    夏逸峰大吃一惊,急忙运动真力挣脱。谁知这六道铁环装置得巧妙异常,恰恰扣住脉门,真气运
    行不通,劲道全失。夏逸峰内心火焚,不禁破声骂道:“胡茵,你这无耻之辈,施用诡计,背信忘义
    ,来计算小爷,只怕你难逃出公道。”
    辣手观音咯咯笑道:“我的少爷,只怪你自己愿意上钩嘛!你也不想想,辣手观音竟会那么乖乖地俯首听命?”
    说着又盈盈上前,媚眼横飞,眉角之间无限荡意,荡笑道:亲弟弟!你放心!姐姐舍不得让你吃亏受苦的!只要你乖乖的听姐姐的话,包你受用无穷。”
    辣手观音说着竟不顾双帆无影女站在身后,低下螓首,粉脸挨着夏逸峰的脸颊上,贴腮亲亲,亲热一阵。只把个双帆无影女,臊得玉脸泛霞,一跺脚,像飞燕穿帘似的,闪出门外。在门口临去之前,留下怨恨的一瞥。
    辣手观音亲热一阵之后,不觉春心荡漾,在夏逸峰脸上香个饱。夏逸峰丝毫闪挪不得,只好闭上眼睛,来个索性不理。辣手观音见夏逸峰,闭目歛神,宛如入定老僧,不禁又恨又爱,对准着夏逸峰的嘴唇,“啧”的一声,吻了一下,咯咯地笑道:“小寃家!不要这么狠心,待回头等你嗜到滋味以后,你就不会这样装模作样的了。”
    辣手观音亲了个够,才站起身来,纤手清脆的一击掌,后面走出两个侍婢。辣手观音上前点了夏逸峰的软穴,挥手说道:“把这人好生抬到我房里去,放在床上,呀附后面准备酒菜!”
    两个侍婢应了一声,伸手一按墙上的机关,太师椅上的铁环,又缩回原状。两个人一头一个抬起夏逸峰之后,向后面走去。夏逸峰这时候,真是又羞又愧又急,空有一身武功,此刻手足如绵,动弹不得。
    两个侍婢将夏逸峰放在一张重罗叠翠,香气袭人的牙床上,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12-29 00:10:4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絶处庆逢生 侠女巧施调虎计
    忙中失信物 白禾遁走安庆帮
   
    辣手观音一路笑吟吟地走进来,一见夏逸峰还闭着眼睛在那里,便花枝招展的扑过去,嘴里说道:“哎哟!我的亲弟弟还真的有那么一股子。你瞧姐姐那一点对你不好?总帮那边,我就命人瞒住啦!谁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哼!我要他的命,要是你不喜欢我们三龙帮的话,我们就远走高飞,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住上半辈子。弟弟!只要你别装着这么一股勤,要什么,姐姐都依你!”
    说着话,人就像扭股糖似的,粘在夏逸峰身上,气吁吁地,扭着不放,把一个入世未深的夏逸峰,折腾得有口虽言,只有凝神歛气,眼观鼻,鼻观心,任凭辣手观音如何挑逗,充耳不闻,闭眼不视。
    辣手观音这一阵折腾以后,一见夏逸峰依然垂眉合目,状若老僧,而自己却已是浑身燥热,玉腮泛春。不禁暗咬银牙,骂道:“别装蒜,我倒要看看你黄山白云谷的门人,能有多大能耐!”
    呀附把房里酒菜撤去,准备藏春酒,自己一面换去衣裳,只穿着一袭轻纱长服,飘飘拂拂,隐隐约约。这辣手观音虽然年近四十,但驻颜有术,不仅容貌若青春少妇,身材肌肤,无不仍然充满诱惑。
    夏逸峰本来闭眼定神,置生死于度外,忽听辣手观音娇声怒叱撤去酒菜,又叫准备藏春酒。心里悴然一跳,暗想道:“闻听得这藏春酒,是药性极烈的春酒,只要一杯下肚,任何定力浑厚的人,也会丧失本性,引燃欲火。自己此刻被点软穴,手足如棉,动弹不得,一旦被这淫妇灌下一杯藏春酒,必将导致真元丧失,如何是好?”
    心里一急,立刻汗出如流,不觉开眼睛一看,辣手观音正是玉脸似火,星眼斜也,轻纱长服在灯光下,已是纤毫毕现。手里正捧着一杯酒,颠巍巍地站在床前。只羞得夏逸峰闭眼不迭,欲骂无声。
    辣手观音咯咯地荡笑不止,扑在夏逸峰身上,娇声细语地说道:“乖弟弟!姐姐服侍你喝下这杯酒,保管待会就要快乐如仙。”
    说着右手一捏夏逸峰两腮,左手持着酒杯正待要灌,突然窗外“嘶”的一声,一物挟着一道劲风隔窗飞进,对准酒杯而来,只听得“哗啦”一响,酒杯被打粉碎。
    辣手观音正是欲火如焚,只等这杯酒灌下去,就可以如愿以偿,没想到事出意外,禁卫森严的安庆分帮帮主的卧室窗外,竟飞来一块石子,不偏不斜,正中手中的酒杯。辣手观音始而一惊,继之而来大怒。娇躯在床上一翻,落在地上,举手一挥,将灯扑灭,一摘墙上兵器,猛然一声娇叱:“何方鼠辈,敢在安庆帮辣手观音手下讨野火!”
    人随声起,举掌一劈窗户,双足微点,身似夜鸟归林,嗖然直飞窗外。
    辣手观音的一身轻功,端的惊人,身子刚一落窗外,便微一挺腰,平地拔起两丈,直似一头大鸟,飘飘落在屋顶之上。纵目看去,只见东南角,有一条黑影,倏地一闪,快如闪电,瞬息不见。
    辣手观音正在气愤头上,那里顾得许多,柳腰一挫,脚下微一用力,便直扑过去,一口气越过十几幢房屋,那里有半点人影?心里一怔,暗叫:“不妙!”正准备回身返扑房里。忽然又见前面一溜火光,顿时烈火上冲,烧的正是三龙帮神龛所在之地。辣手观音不觉大惊,这神龛之地,不仅供奉着三龙帮的神主,且为开坛立规之处,如果被火焚烧,安庆分帮无异是动摇帮本,辣手观音如何不惊?
    那边已经是人声鼎沸,各路香主纷纷扑到。辣手观音低头一看自己这身装束,饶是她淫荡成性,也无颜出现在帮众面前。便立在屋上,高声喊叫,吩咐众人尽力救火,自己转身直奔回屋里。
    当辣手观音从窗口落进房里,不觉大惊,床上那里还有夏逸峰的人影?
    当辣手观音手中酒杯被击破,怒极穿窗而出的时候,夏逸峰知道是有人来相救,心里暗想:“定然是筏帮舒良见自己过时未回,才冒险率众来救,但是筏帮弟兄武功平常,显然不是安帮众人的敌手,如此如何是好?”
    想到此地,不觉心中大急,苦于自己被点软穴,不能动弹,否则此时正是绝好良机。自己武功近来印证是迥非昔比,但是,对于自解穴道一诀,仍然不能。
    夏逸峰正在空自灼急之际,忽然窗外人影一闪,衣袂飘风,床前站定一人,夏逸峰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来人已用极快的手法,拂出一掌,解开夏逸峰的穴道,身法之快,认穴之准,功力之高,都不象是筏帮人物。
    夏逸峰微一提气,已觉百穴通畅,不觉大喜,倏然跃下床来。定晴看去,只见来人一身黑色动装,连头都用玄色稠巾包着,背插长剑,两只眼睛闪着光芒。夏逸峰不禁大喜,失声叫道:“刘姑娘!……”
    双帆无影女轻经一嚧,说声:“快走!随我来。”
    翻身穿窗而出,单足点地,双手微抬,身子早落在屋上,夏逸峰那敢稍慢,急忙展开轻功一路追上。
    双帆无影女对于路径,极为熟悉,一路上躲闪翻腾,恰似蜻蜓点水,蝴蝶穿花,身法快极,而且姿态美妙。夏逸峰跟在后面,不由地暗暗佩服,心中暗自衡量,想道:“这刘姑娘这一身轻功如此了得,自己未遇到那位青衫中年儒士之前,此刻未必能从容追赶得上。洞庭君山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
    夏逸峰一面紧跟着双帆无影女身后,直奔安庆幕庄院之外,一面对双帆无影女的武功,由衷的佩服。不一会接连几个纵跳,已经到庄院围墙之下,只要一越过围墙,就不怕有人伏截,夏逸峰没等到双帆无影女暗号,已忍不住一拔身形,窜上围墙。
    双帆无影女一见大急,伸手一把没有拉住,只有发低声,叫道:“夏相公!快回来!”
    就在这发话的同时,夏逸峰已觉得情形不对,身形刚向墙头一落,脚下突然一软,那边已是“嚓”一声,触动机关,一股弩箭,劲射而至。夏逸峰毕竟不是弱者,当时一脚跃虚,情知中了机关,
    也不假思索,借势“金鲤穿波”,反身落回原地,上面那一阵弩箭,早就射得不知去向。
    夏逸峰纵回刘姑娘身旁,低声说道:“方才好险!”
    双帆无影女轻轻“嘘”了一声,一扯夏逸峰向墙脚的阴影处一贴,用手一指上面。
    夏逸峰这才定神一听,从右边来了一阵脚步声,约莫在四五人左右,一路谈话而来,步伐沉稳,行进快速,分明都是身怀武功的人。
    正走着,忽然其中有人惊叫道:“你们看,这边第三号弩箭发了,准是有人从这里逃出去,说不定中了箭,咱们赶快搜。”
    这五个人果一撤手中兵器,分头去搜。正在这时候,夏逸峰和双帆无影女几乎是同时跃出,一落人丛中,运指如飞,一转眼间,五个人连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一个个萎顿于地。夏逸峰更不稍待,连拉带扯,把五个人都拖到墙根阴影处,回头一看双帆无影女,彼此相视一笑!
    双帆无影女露齿灿然说道:“这安夏分帮周围围墙,不仅是遍布鸡爪钉、铁蒺藜,而且遍设窝弓毒箭。刚才你竟然冒然跃上墙头,我事先又没告诉你,一把又没拉住,叫人好不躭心!”
    说到此处,姑娘不觉粉脸飞红,顿时缩口,好在夜间阴影之处,双方都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
    夏逸峰顿时满心愧意,说道:“在下一时急于要脱离这险恶之地,大意失察,谢谢姑娘的关注。”
    夏逸峰刚一说完,刘姑娘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夏逸峰不觉一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引得姑娘发笑。双帆无影女眼见夏逸峰怔在一旁,半晌没有说话,知刚才自己一笑,引起他的误会,便忍住笑,肃容说道:“逸峰兄!你我武林中人,不必效世俗小儿女态,而拘谨于俗礼。我今大胆称一声逸峰兄,如不见怪,但请今后勿以在下自称,听来迂气。”
    夏逸峰也是不觉满脸通红,谢道:“姑娘豪迈感人,我遵命就是!”
    双帆无影女接着说道、“逸峰兄!能不以我狂放见责,于心甚感!此地不能久留,你我从速越墙而过。
    正待起身时,忽然转身回头,玉掌伸出,骈指如戟,转眼把躺在墙根处的五名大汉,一一点了死穴。回身一扯夏逸峰,双肩晃处,已毫无声息地落在围墙之外。
    双帆无影女忽然低声笑道:“逸峰兄,见我突施辣手,置人于死,心定然有不忍之处。因为,这五个人均已发觉你我行踪,若不下手灭迹,我将无法在三龙帮停留。事非得已,逸峰兄以为然否?”
    夏逸峰本来见姑娘对五个毫无反抗力量,突施辣手,是认为下手过重,有欠光明。
    “经姑娘说明原委,一想所言属实,姑娘本是三龙帮请来助拳的,如今仗义伸手救自己出险,已犯三龙帮大忌,如果让三龙帮知道,不仅姑娘无法在三龙帮,连带为洞庭君山与三龙帮留下过节,想罢便答道:事非得已,姑娘何错之有。”
    双帆无影女伸手一指前面一排垂杨,说道:“护庄河岸种植之垂杨,树与树之间,均设有网,若穿树而过,触网发声,定然引来阻挠。而且河面约三丈余宽,若纵树顶越过,只怕难远对岸,逸峰兄请稍待,等我用剑削断树间绊网,再穿网而过便了!”
    夏逸峰一听,不禁低声叫道:“惭愧!”心里想道:“这安庆分帮明看只是一座普通庄院,实则不啻是天罗地网。今天若不是刘姑娘相助,只怕自己难出此庄,纵然庄内众人武功,并无出奇之处,但是,常言说,双拳难敌四手,而且处处机关,稍不留意,便落手被擒。这江湖上凶险,真是令人胆寒,母怪筏帮之诸人,为自己躭心。”
    夏逸峰正好自己暗忖,只见双帆无影女,掣出背上长剑,一道寒光似如一泓秋水,在昏黑的夜里,益发觉得光芒闪烁,寒气迫人。知道姑娘用的是一支削金断玉的宝剑。
    双帆无影女掣剑在手,稍一端详前面的柳树,猛地一点双足,人似飞燕,剑化长虹,沿着两棵树中间,迎风一转,顿时光芒一收,姑娘已稳立在旁边,长剑早已入鞘,身法之快,直如同电光石火,只不过是一瞬间。
    夏逸峰凝神运用目力看去,只见两树之间,钢丝绊网,竟然在毫无声息的一转眼间,削成一个大
    窟窿,不由脱口赞道:“姑娘君山家传绝技,果然惊人!”
    双帆无影女轻笑道:“逸峰兄武功已经震慑当今武林魔头三龙帮,些许小技,何足挂齿。过此树林绊网,前途已无机关埋伏,逸峰兄先请!”
    夏逸峰也不谦让,双肩微一晃动,人似灵蛇出洞,从树林绊网中,穿梭而过。人在半空中,稍一提气缩腹,双腿微收,飘然落在对岸。转眼看时,姑娘恰似黑翅大鹏,凌空落下。
    夏逸峰站在河岸,举手告辞,谢道:“多承姑娘义伸援手,夏逸峰得免于难,大恩不敢言报,谨此铭感于心便了。今日就此告辞,他日了却深仇,夏逸峰当远上洞庭君山,踵门谒见令尊刘老前辈。”
    言罢抱拳一躬,刘姑娘不觉玉脸一红,娇躯微闪,还礼说道:“方才说过,逸峰兄武功盖世,豪气干云,当不以俗套而萦萦于怀。逸峰兄他日如能移驾洞庭,我定然扫径以待。只是临别之前,我有一事相商,不卜逸峰兄能否俯允?”
    夏逸峰连忙答道:“刘姑娘何必如此言重?有何要事,但请示知,夏逸峰汤火不辞。”
    双帆无影女浅浅一笑,一伸皓腕,并掌于前,说道:“逸峰兄,请出掌。”
    夏逸峰始而一怔,突又恍然大悟,姑娘要在临别之前,与自己一较功力。便微笑伸出右掌,轻贴姑娘玉掌之上。
    双方凝神注视,约莫一盏茶工夫,双帆无影女玉脸一红,猛地撤掌收势,笑道:“逸峰兄功力浑厚,潜力惊人,当今武林能出逸峰兄之右者,尚不多见。但是,我有一言忠告,敢凟君听。以逸峰兄目前功力而言,闯荡三龙帮总坛,原非难事。但三龙帮现已懔于逸峰兄迭露神功,遍请各处高手,聚集总坛,单等硬闯总坛时拼斗,况且,血掌吴恒之血掌无敌于江湖,能否专以武功破除,逸峰兄尚待三思!以我之见,双拳不敌四手,逸峰兄不妨暂缓太湖之行,遄返黄山,令师叔定有安排。意气之争事小,为亲报仇事大,况且逸峰兄暂缓太湖之行,并无损于武林令誉。白禾肺腑之言,逸峰兄谅不以交浅言深见弃!”
    双帆无影女这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声,夏逸峰听得心服口服已极,当即抱拳答道:“姑娘金玉之言,夏逸峰如不遵命,是为不智。太湖之行待返黄山之后,再做定夺,此去江阴峭岐稍作勾留,即转道黄山。姑娘不仅武功精绝,且智谋超人,夏逸峰能得识姑娘,此生了无憾事。”
    夏逸峰衷心钦佩姑娘,而又感德于怀,故而真情流露,双帆无影女听来不觉玉脸一臊,红云顿现。
    连忙岔言道:“时已不早,安庆分帮正在纷乱之际,尚须回去应付一番。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逸峰兄,恕我不远送了。筏帮兄弟定然在寻找你行踪,白禾就此告别,但愿后会……”
    姑娘咽下余言,似是不胜黯然,微一摆手,转身轻盈一跃,一条俏影,已没于隔岸树林之中。
    夏逸峰目送这位女中豪侠身形隐去,也不觉喟然而叹。两天来对这位人才武功称绝于当今的红粉知己,那能毫无依恋之情,伫立良久,仍感依依。
    突然想起双帆无影女临去之时,会言道筏帮兄弟要来寻找,原来姑娘对自己行踪,早就了如指掌,不由更加心折,河边不敢久留,急忙展开轻功,朝江干码头奔去。
    时已深夜,路上行人稀少,夏逸峰急于赶路,虽在城市,亦展开轻功,一路飞腾,转眼已是江干码头在望。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这码头之地通宥灯火,原为常事,夏逸峰毫未在意,一紧脚程,正准备赶过去,路旁人影一闪,出现两名彪形大汉,伸手一拦,低声喝问道:“尊驾何人?夤夜何往?”
    夏逸峰一收身势,打量面前两个大汉,俱是一式劲装打扮,身措铁撑篙,知是筏帮弟兄。连忙抱拳说道:“有劳老大通告贵帮舒舵主,说是夏逸峰特来相见!”
    两个大汉一听是夏逸峰,赶忙一撤身,恭立道旁,举手为礼,说道:“舵主正召集筏帮弟兄,夏少侠可径自前往,前面有人接待。”
    说罢一打胡哨,顷刻前面哨声彼此起落,相互响应。其中一个大汉,陪笑道:“前面已知道了!少侠请吧!”
    夏逸峰举手谢过,便朝码头走去,只见沿路黑影不断移动,知道都是筏帮放出来的暗椿,真是三步一卡,五步一哨,个个如临大敌,人人杀气腾腾。夏逸峰不知道筏帮发生何等重大事故,如此剑拔弩张。
    一路通行无阻,将到码头之际,忽然船上一阵火光晃动,一簇人蜂拥而来。舒良领头当先,一见夏逸峰,喜形于色拱手说道:夏少快安庆分帮之行如何?舒良见约定时间已过,未知凶吉,除以通讯鸽告知石牌总帮外,正聚集安庆筏帮弟兄封锁水陆要道,惟恐三龙帮黑夜走人。
    夏逸峰见舒良以一见之交,能急己之难,甚为难得,连忙拱手谢道:“舵主关切之情,夏逸峰在此领谢。安庆分帮之行,一言难尽,容一一相告,舵主如无别故,可否将水陆卡哨弟兄撤回,夤夜辛苦,夏逸峰深为不安!”
    舒良笑道:“在下明知集筏帮安庆分舵全力,也难斗三龙帮。但少侠过时不回,在下情急,故有截路之举。今少侠安然而归,此举诚属多余,若不及早撤去,反而易引物议!”
    正挥手传人撤去所有水陆两路所有暗桩,忽然,向夏逸峰说道:“舒良此次传动筏帮人手,除安庆分舵弟兄之外,安庆分舵以外附近地区,均由舒良假长老令,信鸽传书火速集中安庆分舵。虽属擅专,亦为权宜之计,如今少侠可以总舵鱼皮令,代谫各地弟兄,并饬令返回原地,以免舒良冒擅专之嫌。”
    夏逸峰对舒良能为自己安危,作紧急机智之处置,既感又佩,当下对舒良所言代传鱼皮令一节,至为称善。伸手怀中,欲取筏帮信物鱼皮令,顿时大惊,半晌作声不得。舒良是何等精细之人,马上料想到,定是在安庆分帮遗失。立即挥手吩附下去:“撤回所有水陆暗桩,各地分舵弟日,夏少侠代传总坛鱼皮令,请返回各地,并传达谢意。
    只在这一挥手之间,只见人影纷纷移动,水面桨声起落,顿时归于沉寂。
    舒良遣走身旁所有的人,低声沉重的问道:“这鱼皮令想是少侠在安庆分帮动手过招时遣失,能否找回?关系敝帮声誉至重。少侠如有用着在下之处,舒良虽死不辞。”
    夏逸峰一伸手发觉怀中所藏的筏帮鱼皮令,以及辽东一叟所赠灵药墨丹,统统不见,不觉心头一沉。灵药墨丹是武林难得一见的疗伤去毒的至宝,遗失固然可惜,这筏帮鱼皮令关系筏帮在江湖上的声誉地位,一旦还失,自己何颜对筏帮三老,尤其如何对朱大钊?因此,一时出手不得,怔在一旁。
    幸亏舒良机警,立即下令遣走众人,遗失鱼皮令一事,尚未泄露。
    夏逸峰稍一盘算,料定是遗失在辣手观音床上,决定立即再回安庆广分帮,无论明访暗探,务必要寻回筏帮鱼皮令。想罢!遽然对舒良说道:“好叫舵主知道,在下拜访安庆分帮时,辣手观音施诡计,用机关暗器将在下陷住,多蒙一位侠士仗义救援。这鱼皮令,想是被机关削器陷住时,不慎遣失,夏逸峰内愧于心,遗失贵帮信物,当尽全力追回,以续前愆,舵主盛情,夏逸峰在此心领。”
    此言甫毕,猛见夏逸峰身形一长,双手微拾,象是一头灰鹤,冲天而起约四五丈高。此时夏逸峰正是情急之际,全力施展轻功,一转眼间,已经二三十丈开外,人影不见。舒良那里追赶得上,只好满心快怏,等候夏逸峰归来。
    夏逸峰满心愤愧,心急如焚,一路上疾行如风,直奔安庆分帮,刚出城市不久,突然眼前七八丈远处,有人影一闪。夏逸峰此刻一心要找辣手观音取回鱼皮令,心无旁骛,仍然一路“八步赶蟾”,
    闪电前奔。
    没没想到衣袂飘风,来人在一晃之间,欺身到眼前。夏逸峰毫不思索,身形略一偏斜,去势不停。
    左手从脇下翻出一招“惊祷逐岸”,一连拍出三掌。
    这三掌虽然动道不大,因为夏逸峰去心火急,无意伤人,故而扣劲未发。但是,攻势凌厉,掌出如风,三掌连续政出,躲闪也颇不易。
    来人身手颇为不弱,刚一停顿身形,就接连被夏逸峰攻来之掌,显然大出意外,不禁“咦”了一声。就在这“咦”一声的瞬间,身似垂柳随风,飘飘滑步顿足,闪开三掌,紧接着一撑腰,人似飞燕掠水,声像黄鹂啼枝,赶上夏逸峰身后叫道:“逸峰兄请转!”
    夏逸峰不暇他顾的攻出三掌之后,早就撤招收式,一味前行,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微微一怔。
    音甫毕,人影一闪,竟自立在面前。
    夏逸峰不禁猛地一沉浊气,卸劲收势,稳住身形,微一定神,脱口叫道:“原来是刘姑娘!”
    想到刚才鲁莽地出掌攻招,不觉顿生愧意,说道:“因为急于赶路,心情急躁,未能看到是刘姑娘,莽然出手,姑娘幸勿介意。”
    双帆无影女微笑着摇摇头,说道:“逸峰兄去而复返,而且神色匆忙,想是有甚重要物件遗失在安庆分帮五龙坛内。”
    夏逸峰轻喟了一声,说道:“正是不慎将筏帮鱼皮令遣失在安庆帮内,此物若遣失,关系筏帮声誉甚大,小弟更无颜对筏帮长老。故而再度赶回安庆帮坛内,准备向辣手观音追回鱼皮令。没想在路上碰到姑娘,姑娘莫非亦有何要事?”
    双帆无影女一听夏逸峰自称小弟,玉脸不觉又是微微一红,说道:“我特意前来告知此事,此处不宜久留,前面找一僻静处容再详告。”
    夏逸峰听说鱼皮令有了下落,心里才稍为一宽,只要有了下落,便好追寻。当下未作稍停,便和双帆无影女双双展开身形,那有几个纵跳,已经到达一个树林的边沿,两人停下。夏逸峰首先拱手为礼,谢道:“姑娘为小弟之事,深夜两处奔波,小弟至感不安,但不知姑娘返回庄内以后,庄内是否有人动疑?这鱼皮令姑娘又如何探得?”
    双帆无影女微倚在一棵树干上,纤手正理着悬在肩头的剑穗,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回去以后,庄内火已救灭,辣手观音正愤怒如雷,在大厅上追查失火的原因。我迟迟地出现,当然引起辣手观音的怀疑,不过,辣手观音向以客位之礼待我,自不便有所询问,我也随意的上前敷衍几句,就回到后房里。”
    夏逸峰不禁急着问道:“那鱼皮令姑娘如何得到了消息?”
    双帆无影女见夏逸峰如此迫不及待,不觉露齿一笑。夏逸峰也觉得自己如此失态,而满脸飞红。
    双帆无影女接着说道:“当我正要进入后厅之际,忽然听到前堂有人提到鱼皮令三字,不觉心里一动,当时暗想:这鱼皮令久闻是筏帮信物,筏帮视若连城之宝,如何突然在安庆分帮火烧之后,提到此物?定然是你遗失在安庆分帮。我当时一面好奇,想看看这威镇筏帮的鱼皮令,究竟是什么样子;一面要探听一下,这鱼皮令是否为你遗失之物。意念一动,我便蹑足回到前厅,藏身在屏风后面。一听之下,才知道你不仅遗失了筏帮鱼皮令,而且还把辽东一叟所赠的墨丹一并遣失在辣手观音房里。”
    夏逸峰一听,实时想起自己被擒后,被辣手观音放在床上那一阵摆布,鱼皮令想是那时候所失,不觉羞愤交并,垂首不语。
    双帆无影女注视着夏逸峰那种愤然作色的表情,也不禁轻轻地叹喟一声,接着说道:“辣手观音不止能认出筏帮鱼皮令,而且能认出辽东一叟的墨丹,这两样东西的主人,都是辣手观音招惹不起的人物。所以,辣手观音命人明天一早,改装上道,兼程赶到太湖总坛,无非是想挑起三龙帮与筏帮的是非,以及打击辽东一叟的信誉。我一听才晓得无论是鱼皮令,是墨丹,对你都非常重要,便决定通知你明天中途拦截,又怕你突然发觉鱼皮令失踪,连夜再来安帮庄内,引起意外,特自庄内赶来,没料到中途遇见!”
    双帆无影女这一番话娓娓说来,直把夏逸峰感激得情感沸腾。不觉脱口说道:“刘姑娘待小弟恩重如山,而且心细如发,令小弟感佩无已,小弟有一言,不敢冒凟姑娘。”
    双帆无影女微微一怔,轻锁眉,问道:“逸峰兄,豪气干云,如何做此俗态,有何教言,可说之当面。”
    夏逸峰说道:“明日安庆分帮派人携鱼皮令北上太湖,尚望姑娘能助一臂之力。因为安庆帮诸人,小弟本就面生,若经巧装改扮,必然更难认出,姑娘在安庆帮时日较长,帮内诸人谅来难逃姑娘慧眼。不卜姑娘能否惠尤?此其一。”
    双帆无影女展眉笑道:“此事亦系我粗心所致,何能置身事外?”
    夏逸峰说道:“姑娘义气凌云,小弟先在这里谢过。其二,姑娘对小弟有救命之恩,大德不敢言谢,但愿能高攀云谊,容小弟以姐姐相称,不卜姑娘能否折节论交?”
    双帆无影女闻言娇躯轻轻一顿,半晌答话不得。姑娘乍见夏逸峰时,便深深为他这种高深莫测的武功,正直忠厚的品格,豪迈绝伦的胆气,临风玉树的仪表所吸引。姑娘洞庭君山名门之女,自幼仗剑江湖,阅人多焉,皆能心如古井不波,不料一见夏逸峰,竟然一缕情丝,暗暗已先自缚。所以,先后不顾一切,施以援手,今日一听夏逸峰在感激之余,情不自禁,要以姐姐相称,芳心一甜,反而半响说不上话来。
    夏逸峰一见姑娘低头半晌无言,不觉大起惶恐,连忙说道:“小弟心存日月,言出肺腑,并非蓄意冒凟,尚望姑娘勿见怪小弟。”
    双帆无影女抬起螓首,亮晶晶的大眼,闪着兴奋的光芒,一展笑容,梨窝微现,低低的说道:“弟弟武功盖世,豪迈干云,不以姐姐能高攀于你,焉有不允之理。”
    夏逸峰大喜迈步上前,一把抓住姑娘织纤柔荑,激动地说道:“姐姐,你答应小弟了?”
    双帆无影女已沉静依然,抽出纤手,拍着夏逸峰的臂膀轻轻地笑道:“姐姐还能骗你么?夜已深了,弟弟先回筏帮暂歇,明天一早在东门城郊等我。”
    鹂音一落,人已拔起两丈五六尺高,转眼已人影不见。夏逸峰目送双帆无影女去后,决定暂回旅店,等到夺回鱼皮令以后,再返筏帮。
    一夜容易,又是东方泛白。夏逸峰在旅店稍作潄洗后,便出店朝东门走去。
    此时天色灰暗,晓风迎面薄寒,街上行人稀少。夏逸峰唯恐双帆无影女比自己早到,在独自等候。便自一紧脚程,看去虽然仍是态度从容,步履不迫。但是,每一起步之间,都在五六尺开外,但见青衫飘拂,流水行云般的贴地飞行。
    出得东门之后,郊区寂静,晓雾迷蒙,路上行人绝迹。夏逸峰便全力展开轻功,恰似蜻蜓点水,快如脱弓之矢,转眼已十余里过去。此时天已大亮,晓雾潮退,东边晨光熹微,路上已有三两村人,往城区赶早市。可是双帆无影女依然不见芳踪。
    夏逸峰此时已收住身势,进退不定,深悔昨夜没有约定确实地点。稍一思考之后,决定返回原路,边等边迎。
    回去约二三里处,为丘陵地带,丛生矮树,墓碑遍立,虽在官塘大道旁边,却极荒凉。路旁两匹骏马,一黄一黑,状极神骏,正散放在那里,低头吃草,使人奇怪的,两匹都是鞍缰俱全,鞍都梢着油布包裹,看样子是准备长途奔驰的。
    夏逸峰记得刚才经过此地,并未看到这两匹马,不觉心头一震,急忙一提真气,双手前抬,长身起处,苍龙入海”疾扑丘陵,身形刚一落矮树丛顶端,脚步微一借力,立即反弹而出。这种登萍渡水”的功夫,以夏逸峰今日的功力而言,已是轻而易举,接连两三个起落,已经远离官道廿丈开外。
    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叱喝,夏逸峰在空中留神一瞥,但见十丈以外,有一块丛林空地,略约可见两三个人影见动。夏逸峰更不稍停,猛地蹑空一蹬,双掌劈空借力,两臂一收,人似灵蛇出洞,贴着矮树顶梢,嗖然游行数丈。忽又一缩丹田,散尽体内浊气,秋叶随风,轻落在矮树丛中,凝神逼气,细听前面动静。
    首先听到鹂音清脆,响似银铪,夏逸峰不禁心头一跳,那正是双帆无影女刘姑娘。刘姑娘先轻笑了声,说道:“牛护法!这鱼皮令本为筏帮信物,帮主命你携往总帮,无非掀起两帮之间一场腥风血雨,三龙帮与筏帮之间,素无过节,何苦为此区区一物,结下深仇大恨?护法武林前辈,定能料到此节,无如将此物交我还给筏帮,一场寃仇,消弥于无形,护法积德不浅!”
    双帆无影女一番话说得委婉得体,词句恳切。夏逸峰听来颇觉诧异,心想:“安庆分帮连辣手观音都敬让姑娘三分,这是何人,刘姑娘言语之中,对他颇为尊敬?”
    正思索间,那边已响起一阵震天价的大笑,直如众钟齐鸣,震人耳膜。在如此空旷郊野,竟能震撼如此,这人功力,极为可观。夏逸峰忍不住微拾起头,从树丛中看过去,在空旷地上,双帆无影女背面而立,对面站定一老一少均极面生。老的约莫五十上下,须下疏落落的几给白须,面色红润,双眼烱有神,身裁长得极为魁伟。
    这老者一阵狂笑以后,声如洪钟,朗朗说道:“刘姑娘专程赶来,拦在这乱葬岗,说了半天由衷之言,无非为这面小小的鱼皮令旗,我牛洪山若不为肝动,是无此理,可是,刘姑娘……”
    老头说着把脸一沉,重声说道:“姑娘虽然年青,但是出自武林名门,且自幼闯荡江湖,对江湖情理道义是非恩怨,定能分得清楚。牛洪山若以姑娘一面之词,竟将帮主托付的鱼皮今旗,交与姑娘,我这赤面双钩在情在理,都无法立定。姑娘能为我设想否?今尊当年会与我有一招之谊,我赤面双钩对故人情谊,素极看重。姑娘若能就情理中所言,我无不尽力成全。”
    夏逸峰一听这赤面双钩牛洪山不仅功力深厚,而且说话得体,眼光正而不邪,分明是武林正道人物,如何落身三龙帮,甘为辣手观音坛前护法?令人百思莫解。
    双帆无影女依然叉手而立,铿锵而言,说道:“牛护法所言,就三龙帮立场,自无不是之处,然则,牛护法加入三龙帮且愿司职护法,本已谬误,刘白禾今日不敢以前辈之礼相敬,牛护法谅亦有所感觉。鱼皮令一事,如能促醒牛护法苦海回头,刘白禾立即以父执之礼相见,洞庭君山家严亦必然扫榻以待,尚望牛护法三思!”
    双帆无影女动之情理,喩之以尊卑,侃侃而谈,连藏在树丛深处的夏逸峰,都为之深深点头!
    牛洪山半晌无言,接着长叹一声,沉声说道:“刘姑娘兰心蕙质,句句良言,我牛洪山难言之隐,非姑娘所体谅。也罢,姑娘深得家传,武功定然了得,我们一切不谈,按照江湖规矩,强存弱亡。牛洪山愿在武功上把鱼皮令旗作一了断,牛洪山若败在姑娘之手,牛洪山一了百了,不仅鱼皮今旗交付姑娘,即是在三龙帮也好交代,姑娘请吧!”
    夏逸峰闻听之下,按捺不住,身形微动,正准备现身出面,猛地听得赤面双钩一声断喝:“何方高人,竟藏身这乱葬岗上,牛洪山这厢请你相见!”
    言罢双掌交胸一错,掌化十字推出,对准夏逸峰藏身之处劈来,顿时两股劲道,交互推出,震得
    矮树摇晃,沙石纷飞,夏逸峰也不觉内心一凛,暗想道:“此人耳目聪颖,自己方才只不过微一移动,竟被对方发觉,而且推出掌力竟是十字交叉,为自己所仅见,功力又深厚,三龙帮果为藏龙卧虎之地。”
    没等掌力掠至,便振臂一挺,“白鹭迎风”拔起两丈,躲开牛洪山这突发的一掌。平空拧身一扑,轻飘飘地落在双帆无影女身边,低声说道:“姐姐!累得我好找!”
    双帆无影女一听牛洪山猛然断唱,就猜想到夏逸峰定然追踪已到,忽然又见牛洪山疾推双掌,心头一急,深怕夏弟弟暗中吃亏,正准备横身过去,硬接一掌。夏逸峰就在这一瞬间,已落在自己身边。不禁芳心一喜,脱口叫道:“弟弟!你来得正好!”
    牛洪山理屈于双帆无影女,没想到竟有人藏身偷听,顿时怒气并发,出手就是自己仗以成名于陜北道口的“十字掌”,竟欲一举击毙来人。没料到来人先发制人,早已飘身闪过,落在一旁,也不由地一惊。又见来人竟是年青后生,与双帆无影女如此亲热,更不由地一怔。
    夏晚峰此时已上前抱拳说道:“适才我姐姐与前辈所言,均系出自至诚,前辈素为武林所敬仰,寄迹三龙帮,必有难言之隐,在下斗胆也不敢动问。但一念之偏,而累及终生,英明如前辈,谅亦不取。何不趁此撒手,前辈英名既保,在下亦感德于怀,一举两得,前辈以为然否?”
    赤面双钩牛洪山闻言点头说道:“尊驾言谈不俗,武功不凡,想是为三龙帮之死敌夏逸峰了。老夫言出必行,今日欲得鱼皮令,势非在武功上一见上下不可。昨日尊驾技震安庆分帮,老夫凑巧外出,未能一见,今日巧逢乱葬岗,老夫正要见识一二。”
    说罢挥手命旁边侍立的少年,递过双钩。左手单臂一抱,右手平胸,势如山岳,屹然不动。
    夏逸峰见牛洪山已自摆开架势,这一场拼斗,眼见无法避免。右手一按剑把,紫灵长剑“铮”然出鞘,颠巍巍斜指胸前。左手一撤剑鞘,递与双帆无影女,回头说道:“姐姐与我压阵,待我会会这位双钩牛护法。”
    双帆无影女纤手接过剑鞘,悄声叮嘱,说道:“牛洪山功力不弱,弟弟不可轻敌!”
    夏逸峰微微一笑,深深地点了下头,迈步上前,说道:“前辈立意指教,夏逸峰恭敬不如从命,就请前辈赐招。”
    牛洪山哈哈一笑,说道:“临敌不忙,而不失礼数,怪不得安庆分帮无人能敌。”
    言罢双钩一分,左手钩直点“曲池”,右手钩疾取“肩井”,这出手一招“闻鸡起舞”,是用的剑法。原来这牛洪山使用的双钩,别具一格形式。钩上带剑,外添锋,使用时可钩可剑。牛洪山起手“闻鸡起舞”是采用的少林剑法,双钩一出,功力立见,快速绝伦,上下合击。
    夏逸峰横剑不动,视准钩锋逼近,双肩微晃,换步移形,长衫飘拂,挨着右手钩,早就闪到左边牛洪山能博得赤面双钩的名号,这双钩的招术,自是不比寻常。起手一招“闻鸡起舞”,原是虚实并用。一见夏逸峰身形闪电一见,欺身到自己右边。猛然一声暴喝,右手钩反圈外逸,招走“肩挂斜阳”;左手钩随身旋转,钩化弧形,顺势一带,招走“力挽狂澜”,勾取“三阴焦”。
    牛洪山这双钩两式,分取夏逸峰,而且是旋身借力,劲道非常,顿时钩带微啸,刃闪光亮。
    夏逸峰上身微倒,左腿离地,右脚柱地一旋,就地“风扯扬旂”,避开上下两招,形势险极,姿态妙极,双帆无影女不禁高赞一声:“好俊的身法。”
    夏逸峰原地旋风,闪开牛洪山双钩,正好面对牛洪山身后,此时,夏逸峰只需撤剑用掌,陜北道上一代英名赤面双钩牛洪山,免不了要落个口喷鲜血,不死即伤。好个夏逸峰不进反退,身形未稳,右脚借势微点,早就飘身八尺之外。
    赤面双钩牛洪山这双钩发出剑钩两招,认定夏逸峰上面易躲肩挂斜阳”,下面“力挽狂澜”断然难逃,任凭退缩再快,只需左手钩顺势一抬,夏逸峰左腿难逃钩下。没想到人家竟是意动先知,招式未到,已先避开一击,单腿一旋,自己后背门户大开,整个卖在别人手里。牛洪山心头一凉,暗道:“这番完了!”
    仍然死里求生,双臂一收,急倒着地,一招“懒驴打滚”,滚开几尺,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夏逸峰竟然没有进招,远远地站在一边,气度悠闲,抱剑而立。
    牛洪山不禁为之一愣,半晌才回过意来,心里暗叫一声:“惭愧!人家手下留情,要不然自己断然难逃一伤。”
    不过武林过招较技,宁可溅血伏尸,也不能遭人耍弄。牛洪山一见夏逸峰两招不接,反而有意留情,不禁怒火沸腾,明知别人功力高出自己许多,也要立意以死相拼。顿时赤面变紫,额下白须飘动,双眼圆睁,左手钩一拼右手,顿脚进身,一言不发,右钩左掌,旋风卷至。
    夏逸峰一见牛洪山闷声进招,知道已动无名之火,右手长剑一抖,左掌一翻,朗声说道:“在下已礼让两招,前辈若再苦苦相迫,在下就要放肆了。”
    话音甫落,长剑直挑牛洪山右手脉门,左手向内一圈,“呼”地劈出一掌。
    牛洪山人似疯狂,右手双钩一拨一翻,力绞长剑,偏身滑步,躲开一掌,自己左掌屈指如钩,迳抓夏逸峰右臂曲池。
    牛洪山昔日能扬名陜北道上,亦非幸得,一趟双钩,两掌“十字掌”,也使多少成名人物落败。
    对夏逸峰而言,胜固不能,若在两招之内落败,也断无是理,只因一上手,便托大轻敌,一招走空,心头一躁,心神一浮,功力早就减半。而又急于求功,迭走险招,才落得险象丛生。如今,豁命一拼,左掌右钩,疯狂使出,依然声势惊人。
    夏逸峰本来以逸待劳,此时也是左掌右剑,剑走轻灵,掌演云雀,脚下展开飞絮步法,恰如迎风摆柳,一轮巧攻,这一老一少斗在一起,只听风声飒飒,掌声呼呼,剑光闪闪,钩影团团,看得人眼花撩乱。
    转眼工夫,两人已经对拆了二十余招。牛洪山见自己久战无功,反而神定气沉,一钩一掌,处处向毒辣上进手。夏逸峰注意牛洪山,久战愈能沉着,知道此人老于经验,不能大意,突然长剑一翻,展开分形剑法,唰,唰,唰,唰,一连攻出四剑。顿时形势大变,牛洪山前后左右四面受敌,彷彿周围都是夏逸峰的剑花和人影。
    牛洪山心里一紧,右手双钩并力使出锦蟒缠身”,旋出一团钩影,护住身形。左手瞅空疾出,
    “毒龙伸爪”直抓夏逸峰左手脉门。
    夏逸峰一连攻出四招,逼使牛洪山护身自保,一着机先,毫不怠慢,长剑一闪,“大火烧天“、“苏秦背剑”前后两式正待攻出,牛洪山掌风逼出,迳刁脉门。夏逸峰意念一动,右手一挫,剑化半弧,招演“白鹤收翅”,紫灵剑并入右脇之下,左手“翻云覆雨”反刁牛洪山脉门。
    牛洪山一见夏逸峰撤剑用掌,不退反进,不禁一震,此时招式走老,变化无及,只好顺势一翻手掌迎上去,这一瞬间,只听得“啪”的一声,两掌由互刁而互接。
    双掌互以接触,牛洪山立即微一蹲身,功行全身,劲贯左臂,“嘿”地一声,掌力加到九成,蓄意把夏逸峰立毙掌下。这种双掌硬接,只要一着抢先,掌力先到,对方功力虽好,也在运劲不及的情况下落败,甚至难免震翻内腑。牛洪山既然以“十字掌法”成名,这掌上功夫自然明白,只在一翻一接的瞬间,立即运足真力,硬迎上去。
    夏逸峰毫不动容,背剑迎掌,不拿椿,不吐气,气度从容。牛洪山一见自己力出九成,而且动发机先,对方竟是毫无所动,这一急就非同小可,孤注一掷,连同所剩下来的一成真力,全用上去,若仍然不能击退对方,则只有闭目认输。顿时再吸一口气,用尽真力,加诸掌上。
    夏逸峰此时玉脸微红,凝神息气,接住这一掌。
    牛洪山十成真力全部推出,毫无动静,不觉心死如灰。此时欲攻无力,欲退不能,对方只要微一使力,自己立即震翻肺腑而亡。
    忽然,夏逸峰左掌一股潜力缓缓地推出,牛洪山抵挡不住之际,猛又卸力全消,身形险险向前一栽,夏逸峰早日撤掌飘身,落在八尺开外,微笑拱手,说道:“兵器掌法,各成平手,前辈请勿再出课题。”
    牛洪山猛一挫腰拿势,才把前冲的力量卸除。半晌挺起身来,长叹一声,说道:“如今英才出少年,夏老弟不仅武功盖世,而且存心忠厚,前途自是无量,老朽衷心折服。鱼皮令以及辽东一叟墨丹,一并完璧奉还。”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布包袱,掷给夏逸峰,转身一扯站在一旁的劲装少年,喝声:“走!”
    双帆无影女眼见夏逸峰取胜,自是心头喜悦,但是一见赤面双钩牛洪山转身顿走,愤然欲去,又不禁一急,连忙双足一点,人起空中,娇声喊道:“牛叔叔!请暂留大驾!”
    牛洪山本来扯着劲装少年左手,顿足腾身,已远飘一丈开外,忽然一听双帆无影女叫唤,吐气停身,双帆无影女已是“雁落平沙”,站在跟前,检为礼说道:“家严笑傲风月于洞庭君山寒舍,极念故人前往一叙。牛叔叔如无要事,请移驾洞庭,家严定倒履相迎。”
    牛洪山忽然一阵哈哈大笑,朗声说道:“刘志非有女如此,果然无憾!姑娘你这一声叔叔叫得我于心有愧。老朽有生之年,定携小徒踵君山访晤会令尊。”
    言毕身形早起,只几个起落,这一老一少的人影,已没于矮树丛中。双帆无影女内心彷彿一阵不安,赤面双钩牛洪山的徒弟,临行一瞥,竟阴毒无比,令人可怖。百思不得其所以然。
    夏逸峰见双帆无影女怔在那里,急忙一跃过来,笑道:“牛洪山倒不失为铁的老英雄,只是临走似有愤愤之意,令人不解,不知他日会否牵涉令尊身上。”
    双帆无影女回眸一笑,说道:“家父与他当年会相遇在西凉道上,用“七阳掌”震他倒退八尺。
    家父那时看他尚不失为一条汉子,故而扣劲未发,他也就知难而退,彼此交谊仅此而已。我方才之言,倒是诚意邀他到君山小住,家父近来自悟玄机,如能开导于他,倒不失为一件好事。二则,他如有恶意,提醒他当年一掌之戒。”
    夏逸峰笑道:“姐姐用心之深,小弟佩服!”
    双帆无影女摇头说道:“江湖上遍地风险,树敌太多,究竟不是好事,能够化除一个过节,自然尽力而为之。方才看来,赤面双钩牛洪山本人倒是心存正大,他那位徒弟,眼光狠毒,令人可怖。”
    夏逸峰笑道:“赤面双钩本人尚且如此,他徒弟又能作得什么?姐姐不必空罣这些心。鱼皮今已得,不如及早离开此地。”
    说到此地一顿,略一思索,接着说道:“大道旁一黄一黑两匹骏马,想是姐姐准备的,姐姐如今现身拦截鱼皮令,三龙帮自是不能留,小弟深为不安。”
    双帆无影女,娇靥淡淡一红,微笑说道:“我来三龙帮,只是为家严当年对三龙帮老三粉掌易红有过千金一诺,才应邀命我前来助阵。三龙帮如此伤天害理原为家父所不知。我今日退出,是顺理成章,弟弟何必介意?这次我逸弟弟到江阴,拜访战大侠之后,弟弟回黄山,我回洞庭。只要我姐弟此心不变,来日定能相见。”
    说到最后,姑娘虽有无限娇羞,却忍不住嘴角泛着一丝甜笑。
    夏逸峰一听姑娘有陪伴自己去江阴之意,不觉喜上眉梢,笑逐颜开,笑道:“姐姐能作江阴之行,小弟此行跋涉千里,不再寂寞了。姐姐回路旁看视马匹,小弟到筏帮稍作交代即回。”
    说罢落地一躬,长身时,已倒纵八尺,转身直扑乱葬岗外,奔向筏帮分舵。
    从无锡通往江阴的官道上,夏逸峰与双帆无影女刘白禾两骑并辔,得得而行。因为二人并无紧急期限要事,所以一路上轻驰慢行,浏览沿途的景色,从安庆开始,水陆转程到达无锡时,已经耗时半个多月了。
    这天,从无锡一早启程,预定在傍晚的时候,赶到峭岐。这正是初夏的季节,江南的春早,夏也来得早,已经暑气逼人。夏逸峰和双帆无影女趁着晨曦清凉,放缰跑了一程,到骄阳当顶,炎暑灼人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塘头桥小镇。
    双帆无影女一勒丝缰,笑顾夏逸峰说道:“此地稍作休憇,待午后稍凉,再赶一程!”
    夏逸峰闻言翻身坠马,笑道:“反正我们并无要事,姐姐下马且作休憇!”
    双帆无影女嫣然一笑,飘身下马,两人走进一家乡村野店,盥洗一番,泡了一壶茶,慢慢地聊着一些路上的见闻。
    双帆无影女见夏逸峰稍有倦意,便说道:“弟弟不妨闭上眼睛运气调息一回,养养精神,我看你有些倦意。”
    夏逸峰不觉脸上一红,说道:“不怕姐姐见笑,这半个月以来,鞍马劳顺,确是有些疲,我看。姐姐仍旧是神情奕奕,气度安逸,看来姐姐内家功夫远比小弟深湛!”
    双帆无影女抿嘴一笑,轻轻地摇摇臻首,说道:“弟弟内家功力,不仅姐姐无法比拟,即使当前武林第一流的高手,只有在火候上,稍较弟弟为强,若仅论内家功力,都难超过弟弟。”
    夏逸峰笑道:“姐姐对小弟的过奖,益增小弟汗颜。小弟闻听得家师说过,习武有成就的人,尤其内家功力深湛的人,精气神充足,即使几昼夜不休息,也不稍露倦意。如姐姐所言,小弟内家功力已至相当境界,如何仍有疲乏感觉?”
    双帆无影女微微摇着头,说道:“武功一门,真是奥秘无穷,使人无法根究。以姐姐的观察,弟弟的内功,已经到了神光内歛,意动功行的程度。这种程度,没有三五十年修为,难以为功,姐姐妄自猜测令师一定用灵丹妙药为你洗髓伐毛,或用极深的功力,助你行功,才有今日的成就!”
    夏逸峰闻言一惊,心里暗想道:“洞庭君山不愧为武学一绝,双帆无影女年纪轻轻,竟如此博学多闻!”
    双帆无影女继续说道:“弟弟内家功力虽然深厚,但是,想是平日少做导气归元的吐纳功夫,所以,潜力大都未能发挥。而长途跋涉之后,易生倦意。弟弟从此以后,不妨每天稍做导气归元的功夫,一定更有进益。”
    夏逸峰不禁谢道:“姐姐不仅武功精湛而且学究天人,小弟得承教盆,真是毕生之幸。”
    双帆无影女玉脸泛霞,露齿灿然,说道:“姐姐也不过是听取别人的一些见识而已。”
    姐弟二人说说笑笑,不觉倦意全消。此时,红日稍西,海暑已减,夏逸峰和双帆无影女正准备继续登程。忽然小店门口来了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前后都是敞座,而且破旧不堪,驾车的是一个五六十岁花白头发的老头,一脸干风橘皮,满布皱纹,身旁放了一个朱红酒葫芦,身上穿了一蓝布短装,却是洗浆得干干净净。此刻,已经是微有醉意,马车刚一停下来,就阖上眼在打盹。
    敞篷车厢里躺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装束得跟驾车的老头一样,可是他这时候已经是酒气冲天,醉躺在车厢座位上,怀里竟还抱着一个跟驾车老头一式一样的朱红酒葫芦。
    双帆无影女一见马车停下,娇容顿然失色,一扯夏逸峰轻轻地说道:“弟弟!时侯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说着一使眼色,匆匆奔向门外马匹旁边,挽鞍上马。夏逸峰见双帆无影女突然如此张皇失措,不知为了何事,心里纳闷,也就匆勿地跟出来。
    夏逸峰刚刚走到马车边,驾车的老头一冲瞌睡,身子一侧,一个坐不稳,眼见得就要从车辕上下来。那车辕离地也有好几尺高,从上面栽下来,怕不栽个头破血流。若是再惊动马匹,老头这条命就没了。
    夏逸峰一见急忙跨前一步,扶住老头。驾车老头这么一震,倒是被震醒了,懒洋洋地凈开那一对睡眼,打量着夏逸峰,嘴里含糊地说道:“小伙子!别躭心,我老人家没有醉!”
    他这打量夏逸峰,夏逸峰不由地浑身一个冷颤,只觉驾车老头醉眼迷蒙,可是只一微睁,便像两道寒光,冷透肺腑。
    夏逸峰扶好驾车老头坐正以后,勿匆忙忙地跑到马匹旁边,翻身上马,双帆无影女那边早就一扬手中马鞭,只听得“叭”的一声,胯下黑马,顿时四蹄一掀,窜去丈余。夏逸峰也紧跟着而来,两个人一阵疾驰,一口气跑了十几里,才缓缰慢行。
    夏逸峰忍不住向双帆无影女问道:“姐姐方才匆勿忙忙离店而去,而且神色失常,不知道姐姐为了何事?”
    双帆无影女似乎还是心有余悸,说道:“弟弟方才一点也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么?”
    夏逸峰微微一怔,稍一思忖,说道:“方才驾车而来的老头,似乎不是平常驾车老头,好像是武林中的高手,刚才只是一眼,我看他双眼神光暴射,令人可怖,不知道姐姐是不是指他而言?”
    双帆无影女,点头说道:“弟弟你不会听说有两句话么?说是:一二老飘飘登南岳,三龙浩浩入太湖。”三龙就是太湖的三龙帮,二老就是南岳衡山的醉里乾坤独孤笠和壶中日月独孤明。三龙跋扈江湖,武林侧目,这是你知道的。这二老不同于三龙,不结帮不立派,在江湖上自来自往,武功超绝,邪正不分,只要有人得罪他们,不论何人,下毒手凌迟处死。所以江湖上黑白两道,对三龙二老都痛恨已极,但又畏惧三分。”
    夏逸峰闻言急忙问道:“方才那辆马车上,两位老头,想来就是南岳的独孤二老了?”
    双帆无影女点头说道:“我也不认识他们,只是闻听家父当年提及,南岳二老的形像,而且最引人瞩目的那两个巨大的朱红酒葫芦,是他们特别标志,断定是他们。这二人远从衡山前来江阴,定然有所作为。南岳二老向来喜怒无常,所以,我们早走为妙。”
    夏逸峰平禁叹道:“江湖上风风险险,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像小弟这样孤陋寡闻的人,真恐怕要动辄得咎了!”
    双帆无影女笑道:“以弟弟一身武功,倒是天下去得,只是,能小心提防,还应该小心提防,可以灭除多少意外麻烦。南岳二老远来江阴,这江阴一带定然有何重大事情发生,我们到峭岐之前,不妨今晚暂时找一客栈住宿,稍一留心来往行人,定然有所分晓!”
    夏逸峰点头称善,二人扬鞭催马,放缰轻驰。
    江南风光,已是初夏肥,依然莺飞草长,乡间正是纔了蚕桑,又忙插秧的季节。田陇间,处处三五农夫,时时山歌嘹耳,村妇稚子,蹒跚于田野阡陌纵横之上,彼此村落,炊烟不断,鸡犬相闻。
    好一幅多彩多姿农忙图,令人浑然忘却乱世纷纭,而归真返璞。
    双帆无影女虽然自幼长在洞庭鱼米之乡,但八百里烟波浩瀚,所见者不外是归帆点点,白鸥翔翅,渔舟唱晚,晚风微送的景色,也很少欣赏过如此安详、平和、朴实、美丽的农村风光。
    夏逸峰三岁入黄山,白云谷十五年长年云封雾锁,人迹都罕见,何会见过如此动人景色。尤其身旁还有自己心里敬爱的白禾姐姐,并鞍驰骋,自己就是身在图画中。
    一路蹄声得得,笑语萦耳,不觉已经是暮霭苍茫,夕阳西隐。
    夏逸峰扬鞭遥指前面说道:“前面疏林灯火,定然是一个村镇,姐姐!我们各加一鞭,赶去早点歇息。”
    双帆无影女微笑点头,双鞭一举,八盏飞蹄,顺时一阵黄尘,骑声人影,真是箭去星流,一眼之地,霎时便到。
    这原来是一座很大的镇市,二人进得镇来,但见灯火辉煌,人潮熙攘,顾得异常热闹。双帆无影女进得镇来以后,便暗自留神来往行人,然后悄悄地靠在夏逸峰耳畔说道:这个镇市也不过是江阴无锡之间一个村镇而已,今天又不是赶集的时候,竟会这般热闹,弟弟!你瞧出几分来没有?”
    夏逸峰也悄悄地说道:“依小弟看来,这熙攘的人潮里,多的是三山五岳的好汉,黑白两道的人物,而且其中还不乏许多高手,这正中了姐姐的预料,此地一定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惊动三山五岳的人物都群集此地。先找个旅店歇下来,少时稍一打听便有分晓。”
    双帆无影女顿然微笑,策马前行。本来像夏逸峰这样文生公子一领青衫,腰中却悬了一支异乎寻常的长剑,已是惹人注目,再加双帆无影女刘白禾姑娘,又长得人中绝色,貌艳如花,一身翠墨色的紧身劲装,端坐在泼墨也似的骏马上,背插古意盎然的宝剑,剑柄上镇着闪眼的珠石,想来这宝剑一定也是削金断玉的神物,更是引起路人侧目。偏偏姑娘故意流目顾盼,玉腮上梨涡微现,引得那些登徒子暗中垂涎。
    姑娘一路打量,找到一家门面很大的客店。招牌上写着青暘迎宾老店,里面锅飘碗与正敲得震天作响。姑娘回眸一笑,说道:“弟弟!我们今儿就住这儿吧!”
    夏逸峰说道:“随姐姐的意思!”
    说着忙转身跳下马来,那边店伙早就接过缰绳,夏逸峰回头一看,双帆无影女还稳当当地坐在马上
    ,不觉一怔,心里暗忖道:“姐姐既要住店,如何又不下马?难道……”
    心念一动,立即一提真气,环步转身,暗中功行全身,向周围一打量,只见周围几家店铺门口,都靠着三三两两的劲装人物,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直证着刘姑娘。夏逸峰不觉心头气向上撞,正待迈步上前薄惩一番。双帆无影女却在马上娇滴滴地呌道:“弟弟!你怎么敬?忘记扶我下马,累了一天,这高的马我怎么能跳下来呀!”
    夏逸峰一听,才恍然知道姑娘别有用心,连忙跑到姑娘身边,一面伸手搀扶姑娘下来,一面答着说道:“小弟真该打,只顾看这青暘镇上的景色,把姐姐坐在马背上下不来的事给忘了!”
    双帆无影女扶着夏逸峰的手,浅浅的一笑,笑中颇有嘉许之意。
    夏逸峰赶紧吩咐店伙,找两间上房,要独院的,且幽静的。店伙那里敢怠慢,连声喏喏,引着两人到西跨院的横间上房,周围倒是很清静。夏逸峰看看满意,便从包裹里掏出一锭十两纹银,交给店伙,说道:“做几样可口的小菜吃饭,另外给两匹马喂最好的侗料,多余的银子,赏给你们伙计的。”
    店伙接过这锭银子,可真楞住了。这位青年的客人,不但先给银子,而且出手就是白花花的十两,别说两个人两匹马,就是十个人十匹马,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不用说,人家是阔少爷,人家赏的,还能把财神爷向外推?当下欢天喜地去张罗。
    不一会,几样精致的小菜,和白晶晶香喷喷的饭,都送到上房,店伙忙着哈着腰在旁边伺候着。
    夏逸峰心里一盘算,便随意问道:“青鸣镇这么热闹,莫不是赶上了庙会的日子?”
    店伙陪着笑答道:“回爷的话,今天倒不是我们青鸣镇庙会的日子,那是因为峭岐战老爷子明天有一个大集会,峭岐镇这两天客栈人都住满了,后来的客人,就只好住在青鸣镇上来。好在这青鸣镇离峭岐也不过十里路,来往挺方便。”
    夏逸峰一听不由地心里一动,用眼向双帆无影女示意一下。刘姑娘真是玲珑心,微微的一笑,便娇声说道:“这战老爷子该多有钱啦!请这么多客人,怕花不少钱吧?”
    店伙又连忙陪笑哈腰回着说道:“姑娘您是初来敝地,还不知道,这战老爷子家财万贯不说,单说他这人真是仗义疏财,就好比及时雨一样,别说这江阴一带,就是大江南北谁不知道战乃光战老爷子。听说战老爷子最近得到一项宝贝,战老爷子不想独得,所以邀请各路英雄明天在大会上公断这件事。”
    店伙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夏逸峰已经明了了一个眉目,便挥手叫店伙走开。两个人用过晚餐以后
    夏逸峰一脸神肃的面容,向双帆无影女说道:“姐姐对这件事有何高见?”
    双帆无影女刘姑娘,稍一沉思,抬头微笑道:“以姐姐愚见,战老前辈定然获得某项武林至宝,或是拳经秘籍之类物件,引起武林中黑白两道人物窥伺。常言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件至宝定然引起战老前辈无限烦扰,战老前辈才决心东邀各路英雄,以武会友,胜者为雄,来决定这件至宝谁属。而且战老前辈必然出于无奈方有此举。弟弟以为如何?”
    夏逸峰不禁化除紧张破颜笑道:“姐姐聪明无匹,小弟衷心钦佩,依小弟看来这件武林至宝一定关系重大,所以各路人物都不远千里而来,连久不出世的南岳二老也赶来凑这份热闹,可见这件东西关系如何重大了!”
    双帆无影女低头沉思,半响抬起螓首低声说道:“这店中住的都是武林同道,你我说话要留神!”
    夏逸峰点点头,定神倾听了一下。
    双帆无影女接着低声说道:“战老前辈已隐退江湖,决不会东邀英雄大会来轰动江湖,其中我怕另有隐情,我们……”
    双帆无影女一说到此处,突然把话顿住。
    夏逸峰耳目何等敏锐,立即一拉房门,飘身落进跨院,只听见店伙正在嗔嗔:“小的方才已经说过,这间上房,已经住了客人,而且人家有姑娘女客,怎好到里面去瞧瞧。您老请到别家去吧!小的要是有空房,那能把财神爷向外推!”
    只听见门外又是一声暴吼,说道:“就是皇帝老子住在里面,我也要瞧瞧!你让是不让?”
    店伙想是站在跨院门口,拦住来人,嘴里说道:“这是店里规矩,您老就算打死小的,小的也不敢让您老进去,要吵扰着里面客人,小的饭碗就要砸碎了,您老就可怜可怜小的!”
    旁边又是一个人声音,叫道:“莫是爷们不敢揍你?”
    只听见“叭”的一声,店伙接着一声“哎”惨叫,想是挨了人家一掌。
    夏逸峰再也按捺不住,迈步走到门边,一拉门,只见门口站着一群人,店伙捧着险满嘴流血,抖索索地倒在一边,夏逸峰一见不禁怒气上升,沉声问道:“那位兄台此任意打人?这青鸣镇是有王法的所在,那能如此横蛮?”
    在跨院门口的一群人,本来正围着店伙,逼他叫门,没想到院门突然打开,门口站着一位俊秀的年青相公。这些人开始倒是一怔,接着一听夏逸峰说出“王法”二字,不禁哄堂大笑。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上前说道:“爷们不知道什么是王法,爷们要看看里面的房间,就要看看,谁也拦不住爷们。”
    说着话就要跨步进门,夏逸峰伸手一拦,冷冷地说道:“方才店家已经讲过,上房住有女客,尊驾怎么可以乱闯?”
    络腮胡子大汉双眼一翻,怪叫道:“不给你颜色,你就不知道厉害!”
    说着一伸巨灵大手,迳抓夏逸峰左肩,嘴里还说着:“你给我过来吧!小子!”
    夏逸峰毫不动声色,左手一翻,食指照准大汉手腕脉门轻轻一拨,只听得那大汉“哎呦”一声,捧着右手,踰踉踉直向后退。站在一旁的人,大伙都一愕,只见那大汉的右手顿时肿起多高,痛得喳呀呀直叫。大伙再一看那年青相公,依然气度悠闲,背着手,站在那里,嘴角上挂着一丝净冷的微笑。
    人丛里突然又是一声怪叫“好小子!看不出你还是个会家子,你给我躺下吧!”
    人随声至,左手照夏逸峰面门帆,右手一掌“怪蟒出洞”,直捣心窝,脚下落地旋风,横扫下盘。这一连出手之招,虚实并用,上下分取,来势又疾如旋风,颇为惊人。
    夏逸峰身形不动,右手顺势一捞,刁住来人右腕,两腿微微一抬,喝声:“去吧!”
    只听得“咕咚”一声,来人象是断了线的风筝,落在四五尺远的地上,震得门窗一阵乱响。
    夏逸峰一举手之间,把两个半截塔似的大汉,像要小鸡一样的,掼在地上动弹不得,其余的人都被惊住了,怔在一旁,半晌出声不得。
    夏逸峰环顾了一下,冷然说道:“几手花拳绣腿,还要无事生非,真是自取其辱。”
    说罢连门都不掩,掉头就走,头也不回。
    人群里突然抢出来一人,追上几步,问道:“尊驾请稍留步!”
    夏逸峰转过身来,悠闲地问道:“有何见教?”
    来人一抱拳说道:“在下浙东五狼,今天认栽在尊驾手下,还请尊驾留下万儿,日后也好请教!”
    话犹未了,门外人群背后,突然一声刺耳的冷笑,轻飘飘两句话,说道:“别死要脸,你也配!呸!”
    这句话说得既轻又快,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在场的人耳朵里。夏逸峰不觉一惊,暗忖:“这人内功已到『传音入密』的地步,这迎宾客店今天能手不少。”
    随着众人的眼光,凝神一看,屋角下坐着一个已经烂醉如泥的老头,怀里还抱着一个朱红大酒葫芦。正是在塘头桥碰到那位驾马车的,此时正伏在桌子上喃喃醉语。
    夏逸峰心头一紧,赶忙回神答话,说道:“在下无名小卒,不懂得什么万儿不万儿,尊驾如果有意指教,请找黄山白云谷夏逸峰便了。”
    说罢顺手把院门“碰”然关上。
    回到上房,双帆无影女刘姑娘微皱着眉头,站在门口迎着夏逸峰问道:“南岳二老也落在这店里,真今人好歹莫测!”
    夏逸峰连忙说道:“姐姐都听到了?”
    双帆无影女微微一点头,随即散开两座眉山,展颜说道:“浙东五狼也不是藉藉无名之辈,今天栽在你手里,想来心有不服,今天晚上怕小有麻烦,那倒不必理会。只是这南岳二老的出现,令人无法捉摸来意的善恶,倒是值得加以提防。”
    夏逸峰见双帆无影女对南岳二老,颇有怯意,知道这两人的功力,必然深厚超绝。方才那一手“传音入密”,内功不到火候,那能做到。便说道:“南岳二老与我等素无过节,谅也不会无事生非,我和姐姐小心戒备就是。方才姐姐说道,战老前辈必有难言之隐衷,姐姐是否有意今夜前往峭岐一趟。”
    双帆无影女微皱一下眉头笑道:“原来我是有意和弟趁夜前往峭岐,探听一下实情。因为明天正式比赛,人多情急,我们正式拜访,难得实情,倒是欲助无力。不过,依目前情势看来,今夜前往峭岐的人,或许不止你我两人了。”
    夏逸峰急道:“战老前辈虽然与我们未会谋面,但是任侠尚义,早为武林有口皆碑,这次既然有困难,我们岂能坐视,何况我是专程拜候?今夜前往峭岐暗探,确有必需。姐姐以为然否?”
    双帆无影女注视着夏逸峰激动的脸,轻轻说道:“弟弟侠义成性,急公好义,姐姐那能不依你呢?现在回去歇憇一会,三更时分,再走不迟!”
    夏逸峰不禁落地一躬,笑着说道:“姐姐你真好!”
    一躬起身,便退到隔壁上房。刘姑娘被他这突然的一躬到地,不觉娇靥生春,轻轻地“啐”了一声。又见夏逸峰退出房门,便又唤住,说道:“三更以前,小心浙东五狼无耻伎俩!”
    夏逸峰笑着答应一声:“晓得了!”
    回到房里将长衫换过,穿扎一身玄色劲装,背上紫灵长剑,便在床上坐下,运气调息,闭目养神。
    这时,约莫二更时分,迎宾客店已是静悄悄地没有了白天那种浮嚣嘈杂。突然正跨院里一阵微微的落地有声。夏逸峰猛然一睁开眼睛,心里不禁暗笑道:“果然来了!”
    在床上一挺腰,就势吸气移挪,人已经毫无声息地落在房门旁边。凝神听去,院子里还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心里又止不住想道:“刘姐姐那边想必早有准备,可惜无法过去一通讯息。”
    正在思潮起伏之际,只听得窗叶轻轻“嚓”一响。夏逸峰运用目力一看,原来一个细铁管,从窗缝里伸进来,夏逸峰不觉勃然大怒,心里暗道:原来浙东五狼是下五门的淫贼,这番定要痛惩一顿。”
    心念一动,猛地一拉门,人似闪电,直扑窗前,右手骈指如戟,人未到指风已到,只听那边一声闷哼,“咕咚”倒在地上。
    夏逸峰制服了窗前来人,正待转身扑向刘姑娘上房祭看,忽觉脑后生风,有物破空而至。夏逸峰不稍待,反掌一招云雀九式“咏黍衔禾”,五指建收违放,推出一道劲风,“呛喞”暗器劈掉在瓦楞上。
    夏逸峰那允贼人逃逸,左掌刚一推出,身化月凌烟”,直冲而起。半空中一批身腰,双臂前
    伸,式变“回翔冲珠”,直似一只仙鹤,接连两个翻身,凌空直攫而下。屋上贼人目覩这种轻功,慢说没见过,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那里还能逃走,只觉眼前一闪,双腿一软,一路咕咚,直落在院子里。
    夏逸峰一刻也不稍停,双足微起处,双臂交空一舞,扑地“水宿云飞”,“嗖”然落在姑娘上门前。
    双帆无影女笑盈盈站在门里,说道:“浙东五狼怎么只有四个,弟弟你来问他!”
    夏逸峰随着刘姑娘纤纤手指看去,窗口一左一右,跪着两个劲装大汉,一动不动地挺在那里。其中一个就是无事寻声的络腮胡子大汉。
    夏逸峰走过两步,兀觉暗暗一惊,原来姑娘用的兰花拂穴手法,隔空点穴,几乎到了不着迹的地步。禁不住回过头去,对双帆无影女深深地望了一眼。刘姑娘笑容自若,微微点头说道:“弟弟小给惩罚,就放他回去吧!”
    说罢轻移两步,退回房中。夏逸峰连忙拂出两掌,解开络腮胡子大漠的穴道,那大汉穴道一开,便想挺身出手,夏逸峰右脚微起,闪电一点,抵在大汉“笑腰穴”上,低声喝道:“浙东五狼原来是下五门无耻淫贼,本当取你性命,为江湖除害。我姐姐慈悲为怀,只许给你薄惩,以观来日。”
    顺手一拂,络腮大汉顿时右耳一凉,鲜血直流,痛得直澈肺腑,还不敢遽然出声。夏逸峰单足一送,低声喝道:“还不快滚!”
    落腮大汉那敢多言,抱着耳朵,上屋鼠窜而去。
    夏逸峰如法泡制,打发了其他三个,转身来到双帆无影女上房,笑道:“浙东五狼俱已打发走了,姐姐!你我是否就此动身?”
    双帆无影女点头说道:“这浙东五郎虽属下五门恶徒,但此番远来江阴,定然有伴同行,小给惩罚,以儆他人,对明日峭岐之会,谅来不无镇吓之威!”
    说着从肩下暗器囊里,取出一串铁算盘子,递给夏逸峰说道:“姐姐自出师门,从不动用暗器,即使日前在安庆分帮弹击辣手观音,也只是随手拈来瓦石打出。但是,这回暗探峭岐,情势不同。此时峭岐青鸣两地,高手云集,在正式出赛前难保无人想抢先一步,以暗取代替明夺。敌我寡,当以小心为是,只要出手不过于阴损,适时使用暗器,也无可厚非。这串铁算盘子,是家师独创利器,可单发,亦可连珠发出,更可用满天星手法打出。弟弟可携带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夏逸峰接过铁算盘子,惊声问道:“小弟一向知道姐姐武功出自家学渊源,孰不知姐姐另有师传。姐姐师尊何人,可否告知小弟?”
    双帆无影女摇头含笑说道:“也此时姐姐无法奉告,时已不早,你我走吧!”
    鹂音甫毕,只见姑娘身形一晃,已闪在门外,纤手微一划动,立即身化“玉立云飞”,冲天而起,单足一伸,轻轻一点屋脊,顿时两个起落,一溜黑烟,沿着屋顶如云掣电而去。
    夏逸峰不禁暗暗钦佩姑娘这两招“七禽身法”中的“鹰隼式”,使用得不带一点火气,而且姿式优美,令人叫绝。当下也不敢怠慢,振臂凌空,衔尾紧追。
    出得青阳市镇,弦月偏西,夜雾朦胧,田野间,万籁无声,寂静得怕人。夏逸峰刚一追及双帆无影女,猛见姑娘一挫身形,停在路边。夏逸峰也收势停身,正待问话。
    双帆无影女一扯夏逸峰衣袖,轻“嘘”一声,向路旁树影中一闪,夏逸峰知是姑娘告警,连忙运足目力向前看去,只见在五六丈远处,迷蒙中有人影闪动,而且身法奇快,只是微一见动之间,两条人影已霎时消失在夜雾中。
    双帆无影女低声说道:“弟弟!你看前面人影,身法不弱,说不定就是南岳二老。这三叉路口,正使人去向难定,你我跟在后面,定有道理。
    双帆无影女这一靠近夏逸峰耳边低声细语,吐气如兰,夏逸峰心里不觉悴然一动,脸飞红云,赶紧一歛心神,也低声答道:“姐姐说的是,我们追上去。”
    两人展开身形,沿路直追!夏逸峰自从得到中年儒士的教授以后,功力日有增进,举步之间,行云流水,起落都在两三丈以上,若是凝神吸气,作势一路提纵,当然更是另当别论。如今急切间展开身法,但见浮光掠影,去势似箭,一口气追赶了七八里,夏逸峰突然想道:“自从中年儒士助我打通奇经八脉以后,轻功一门已经到达当今武林最高的境界,如今我一尽力追赶,把刘姐姐抛在后面,难为颜面。”
    意念一浮,身形顿时慢下去,没有料到就在这一慢的瞬间,身旁人影一闪,娇声唤道:“弟弟!快别停留,前面战庄房屋在望,去人若先入村庄失去踪迹,便麻烦了。”
    夏逸峰闻言,不禁大骇,暗想道:“我这一路提纵,乃尽力而为,连前面以轻功称绝一时号称飘飘入南岳的衡山二老,也在一口气之间,把相隔四五十丈的距离,拉近到眼前。刘姐姐竟能紧紧相随,实是出人意外,刘姐姐不肯说出师承何人,想是一位世外奇人所授,奇功绝艺谅来仍有未露之处。
    想着不觉内心顿生敬意。眼见双帆无影女已超越十丈开外,自己也忙加紧脚程,随后紧追。
    在夜色苍茫中,前面已看到一座黑压压的大村庄,环庄有河,河岸有树如林,沿林筑围墙,高达丈余,寨门此时紧闭,门前有桥,早经吊起。护庄河宽三丈有余,河水湍流有声。纵目庄内,但见漆黑一片,刁斗不闻,在寂静中,隐有一种森然气氛。
    夏逸峰和双帆无影女来到护庄河边,已失追踪的人影。夏逸峰一急,就准备起身越过护庄河,进庄探望。双帆无影女轻轻一扯,低声说道:“弟弟留意,这战庄表面看去,刁斗不闻,灯火尽熄,像是毫无准备。其实战老前辈久历江湖,料事必定精密,明天比武夺宝,今夜必有人前来探庄,庄内必有准备。前面入庄的人,难免要暴露身形,引起一场争斗。弟弟与我适时进入庄内,施以援手,击败来人,再作道理。”
    说着从身上取出两幅面纱,递给夏逸峰一块,笑着说道:“今夜最好不露真面目,明天方好夹在人丛中观察动静。”
    夏逸峰接着面纱,说道:“姐姐考虑万全,弟弟真是自愧不如!”
    双帆无影女浅浅地一笑,说道:“弟弟乍入江湖,欠缺经验,只要稍以时日,姐姐还不是望尘莫及么?”
    两人正在树荫下,轻声谈笑间,突然,战庄一声流星火炮,直窜半空,顿时人声大作,锣鼓齐鸣,满庄到处灯光通明,护庄河边,情势也突然大变,围墙上不断有人持刀拿棒,身背弓箭,来回走动。
    夏逸峰一见之下,一面佩服刘姑娘料事如神,一面又佩服这位战乃光老前辈,准备周全,布虽森严,此时锣鼓已间歇,隐隐但见人影走动频紧。
    夏逸峰不禁急道:“姐姐!去人既被发现,难免开始动手,我们此刻是否就应该前往?”
    双帆无影女戴上面纱,纤手指着护庄河,说道:“战庄不比安庆分帮,护庄围墙除了庄丁把守之外,定无其他埋伏暗器。只是庄丁在围墙上来回巡视,一旦发现,麻烦不少,趁他们转身之际我们过去。”
    夏逸峰也戴上面纱,两人身形微动,越过护庄河,落在围墙脚下。直待巡还庄丁,刚一转背,两人沿着围墙,一个腾身,早就伏上围墙,落进庄内。
    双帆无影女在暗影中轻轻对夏逸峰说道:“庄内人多,你我同行,颇多碍手之处,不如分道而行。少时去比武场中相会,若不克见面时,天亮以前,一定赶回青客店,小心!仔细!”
    两句叮咛,但见人影一闪,沿着屋角阴影处,已然不见姑娘踪迹。
    夏逸峰一声“姐姐”未喊出口,人已不见!心里不觉怅然若有所失,暗怔了一会,想道:“先登高处打量一下形势再作道理!”
    转身四下打量,隔着一个大跨院,有一间楼房,楼房旁边有一棵古老的桂树。此时虽未开花,但浓枝密叶,却是隐蔽身形的好去处。
    夏逸峰打量罢,身化扑地游行,沿着墙根,像一只黑狸猫,疾快轻盈,穿过行人来往的大跨院。
    觑得准处,猛地一扑冲天“扶摇香迅”,劲射叶丛,飘落枝间,枝不摇,叶不落,夏逸峰已经稳稳地坐在桂树上。
    临高一望,只见隔着四五进房院,有一片广场灯光通明,照耀如同白昼,灯光下围簇着一群人,
    夏逸峰料定南岳二老既被发现,这一场恶斗,想必就在彼处。
    略一端详去路,拣人少处前行。打量已毕,立即蹬腿离枝,飘落在屋上,一口气几个起落,早到广场边沿。
    广场周围旷阔,蔽身不易,不仅在边沿无法听清楚讲话,即使自力再好,也由于灯光摇晃,人影来回,看也无法看得清楚。再周围一寻找,发现靠近东面厢房附近,有两根旂杆,约有两三丈高,旗杆的中央,安置着一个刁斗,夏像峰一见大喜,暗中估计,这旗杆离开人丛,也有五六丈远,但是居高临下,看与听必然都很清晰。
    只是这两根旂杆,离东面厢房也有两三丈之远,从厢房到旂杆,一旦被人发现,全盘计划都将落空,夏逸峰端详半晌,决定从厢房顶上,待机而动。
    沿着广场短围墙,转到东面厢房时,忽见旷场人丛中有一簇人拥着火把,离开广场,直向东厢勇而来。
    夏逸峰一个滚翻,从屋顶上到屋檐,两脚一勾瓦楞,翻身“帘卷西风”,整个人贴到屋檐底下东厢房原是灯火通明,窗帘半卷,夏逸峰从窗帘缝中窥视进去,只见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满架书籍,分明一个书房,可是偏偏又放置了一张精致缕花的桃木床,翠帐微分,床上还睡着一个姑娘。
    夏逸峰一见,不仅暗地里个人也臊得满面通红,暗地说道:“偏偏伏在此地,要是被人发觉,还会被人误认为是下流贼徒,偸窥内室。”
    但是,此时东厢附近拥来许多人,灯笼火把,一片光亮,夏逸峰只要稍一移动,便会被人发现,只好闭目紧贴在檐缘上。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东厢房门口,稍一停顿,剥剥敲了两下房门,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姑娘安歇了么?”
    床上姑娘连忙应声答道:“老伯请进!侄女还没有睡着。”
    夏逸峰一听这说话的声音,好生耳熟,只是自己相识的女孩子只有冷苣冷芜和双帆无影女刘姑娘,这房里的人,自然不是刘姑娘,可是,也不象是冷氏姐妹的声音。
    夏逸峰不禁奇怪凈开眼睛一看,房门开处,一位白发苍苍,脸色红润,精神奕奕的老爷子走进里来,站在床前,低声问道:“邱姑娘今天是不是觉得好些?”
    床上翠帐一掠,靠在床上这位姑娘,苦笑了一下,答道:“谢谢老伯的关怀,只是还是那样子,右腿现在已经整个麻木了,看样子……”
    姑娘说到此地,竟忍不住泪含眼眶,哽咽说不出话来。
    老爷子也止不住叹喟了一口气,说道:“姑娘临难之时,能投奔老朽家庄,信托老朽,老朽虽与令师无一面缘,但对姑娘一切决不置于身外。我战乃光要拼尽一切力量,为姑娘保全这白玉獭皮和这颗玉澹,至于姑娘伤势,只待这次事情结束后,老朽伴姑娘万水千山去寻名医治疗。”
    这一席话在夏逸峰听来,不啻是晴天霹雳,差一点从屋缘上掉下来,想不到无意之中,在江阴峭岐战庄,发现了白玉獭的消息。只是夏逸峰仍然无限的糊涂。这白玉獭明明是被苗疆无炁神君千瑞真夺走苗疆,如何在江阴出现?与战乃光讲话的又是谁?”
    夏逸峰凝神贯注,朝房里看去。
    床上姑娘正好抬起身来,说道:“老伯是否有何要事向侄女儿说?”
    战乃光满脸愧颜,说道:“姑娘!说来令老朽惭愧无地..”突然一变音调向外昂声说道:“何方朋友夜来战庄,何不现身,难道我战乃光不能接待么?”
    声如洪钟,震人耳鼓,两眼精光突现,看着窗外。
    原来夏逸峰在姑娘一抬身说话之际,差一点叫出来,床上躺的姑娘分明是不久以前,从野人寨同筏而下,义结金兰的邱文理邱兄弟,虽然此时易弁为钗,仍然难逃夏逸峰的一双眼睛。
    夏逸峰这才恍然大悟,十八里长岗与自己交手的姑娘,野人寨同筏的邱文理,今天躺在这床上的姑娘,都是一个人。夏逸峰想到这里,心情一激动,竟微微露出响声,战乃光不愧老历江湖,一代大侠,虽与邱姑娘谈话,却能耳听八方,当即发话叫人。
    夏逸峰在一发觉邱姑娘的时候,即准备现身相认,但又不敢冒昧从事,战乃光一发话,夏逸峰立即松手下落,单掌一掠,推开窗户,人似穿帘紫燕,翩然落在房中。
    邱姑娘一见来人竟是自己朝夕萦怀的夏哥哥,不禁大喜过望,脱口叫道:“夏哥哥……”
    夏逸峰也满脸笑容的叫道:“弟弟!”
    这一声“弟弟”一出口,邱姑娘直羞得娇靥如花,垂头无限柔情。
    夏逸峰转过身来,深深一躬,说道:“晚辈夏逸峰蒙筏帮长老云中鹤梁老前辈引见,专程前来拜见战老前辈,只因路途不熟,才夤夜入庄,唐突之罪,战老前辈海涵。”
    说罢伸手怀中取出云中鹤的信物铜牌,双手递过。
    战乃光一见来人竟敢穿窗而入,不觉勃然大怒,正准备上前质问,忽见来人与床上的邱姑娘原属相识,又听说是筏帮老友云中鹤有信物引见,这才化怒为喜,上前一牵夏逸峰双手,敞声大笑说道:“老侄台!我战庄正是多事之秋,你深夜来此,就难怪老朽要误会了。我那老友当年分手时,曾经约定,铜牌信物,非有要紧的事,绝不出现。老侄台远道来此,定有所为,可否就此相告?”
    夏逸峰连忙说道:“小侄专诚前来拜谒老前辈,有私事相求。路过青阳镇,闻听老前辈东邀各路英雄,比武争宝,料想今夜有人前来扰乱宝庄,故夤夜前来一探。但不知老前辈事出何因,要东邀英雄大会,老前辈可否告知小侄,小侄也好稍尽绵薄?”
    江阴剑客战乃光不觉长叹一声,豪气尽消,老态毕露,说道:“不满老侄台,此事实非得已,说来话长。邱姑娘既然与老侄台相识,不妨由邱姑娘细细相告,老朽前院尚有不速之客需要接待,先走一步。”
    夏逸峰抱拳恭谨说道:“老前辈前院想是南岳二老相候,小侄一俟明白底细以后,即行前来相见。”
    江阴剑客闻言说道:“南岳二老向来极少走动江阴,此次竟然也不远千里而来,徒增此事困扰。老朽不欲多言,待邱姑娘说明原委后,老朽再来相见。”
    说罢转身出房离去,夏逸峰目送江阴剑客衰老背影消失,也不禁感慨万千,一代江湖豪侠,如今竟然豪气全消,流年似水,日月催人,令人一叹。
    邱姑娘眼看夏哥哥默然不语,不觉低低叫道:“夏哥哥!……”
    甫一出口,又觉得娇羞不尽,螓首低垂。当时十八里长岗,手使双环的雄风,以及在竹筏上把酒畅谈古今的豪迈,顿时踪迹毫无。
    夏逸峰闻声抬头,看着姑娘泛霞玉脸,不禁笑道:"应该叫你妹妹了!妹妹!你如何又只身来到这江阴峭岐战庄?方才听战老前辈所言,妹妹身负重伤,伤势如何?这白玉獭又如何出现在此地,而引起武林如此一场争夺?愚兄此刻心急如焚,但请详实以告!”
    邱姑娘一听夏逸峰叫自己妹妹,一颗芳心又是娇羞,又是甜蜜。回眸浅浅一笑,幽幽地说道:"哥哥!……”
    话音未落,猛然只见夏逸峰站起身,向窗外喝道:“外面那位朋友,明人不做暗事,何不请来一叙?”
    话声一落,外面并无人应声,寂静如故。
    夏逸峰微一作势,落到窗前,正待推窗外出,忽然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息,檐上瓦声轻轻一响。
    夏逸峰闻听之下,心头一顿,单手一推窗户,双臂“翅底风雷”,穿窗而出,就势一挺身“鲤跃龙门”,翻落屋上,匆忙中只见远处隐约有黑影一闪即逝,连忙顿足就追。
    房里躺在床上的邱姑娘,见夏哥哥急切追出去,不知何事,自己又不能起身,急得只有娇声唤道:“夏哥哥!夏哥哥!”
   

岁末稍显忙碌,但是年前应该能更新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13:03: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墨丹起沉疴 意外波澜涌情海
    白獭系血债 情女深夜走苗疆
   
    旅居客地,轻愁万斛的邱姑娘,对于夏逸峰的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病榻之前,那份欣喜,真是无法形容。自己历尽千辛万苦,一旦见到了夏逸峰,就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看到自己的亲人一样,想扑进怀里,尽情的痛哭倾诉一番。没想到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叹,夏逸峰顿时穿窗而出,上房急追,转眼踪迹不见。
    邱姑娘刚刚喜上心头,转眼又是愁上眉梢。急切中,哀怨地叫喊了几声夏哥哥,依然是毫无音息。姑娘只好呆呆地坐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窗外。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窗外衣袂飘风,人影一闪,夏逸峰又落在床前。
    邱姑娘喜得一伸双手,纤纤柔荑一把抓住夏逸峰,只叫得一声:“夏哥哥!……”
    又遽然顿住,姑娘争着一双大眼,闪看晶莹的泪光,端详夏逸峰好一会,才声的问道:“夏哥哥!方才窗外是谁?你可曾追赶上他?怎么你竟会脸色这般难看?可是与他过了招么?”
    邱姑娘这一连串的急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夏逸峰至为感动,反手一握邱姑娘柔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说道:“邱妹妹!刚才那人身法之快,为我生平所仅见。我刚上得房顶,已经相隔一二十丈,尽力追了一阵,依然被他逃去,看来战庄今晚来的高人不少,我们且不管这个,反正明天当场见真章。妹妹!闻听得你中毒暗器,可否让愚兄一看么?”
    邱姑娘闻言,只羞得玉面飞红,低垂螓首,轻轻地说道:“暗器中在大腿上,多亏战老伯点闭穴道,阻住毒汁流动,只是战老伯也识不得这毒器,只好用普通解毒灵药,护住创口,不让肌肉溃烂,要不然,我……”
    邱姑娘说着竟又止不住落下泪来。
    夏逸峰一听暗器中在大腿上,自己又不便察看,而且战乃光老练江湖,都不能识得暗器毒性,自己更是无能为力。想来不觉也是一怔,束手无策。
    正在急得无计可施的时候,夏逸峰突然想起身畔携有辽东一叟胡松平所赠的十颗墨丹。不禁化忧为喜,暗自己急糊涂了。想道:“辽东一叟赠药之时,曾说道,这墨丹乃是搜集千种乌骨禽鸟炼制而成,药性极凉,能解各种剧毒,眼前何不一试。”
    当下说道:“妹妹不必灼急,愚兄身上携有解毒灵丹,不妨一试。”
    邱姑娘眼见夏逸峰为自己负伤之事,竟急得发怔,芳心暗自一甜,忘却数日来的苦痛,微微展颜一笑。又听见夏逸峰身有灵丹,要为自己治疗,芳心不觉又是喜悦,又是羞涩。低垂着粉颈,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逸峰心里也微微作难,这位邱弟弟变成的邱妹妹,毕竟女儿之身,如今要撩衣露腿疗毒,怎生下手呢?
    稍一踌躇,心里暗忖道:“为了疗毒要紧,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即低声唤道:“邱妹妹!请把眼睛闭上,待愚兄为你敷上灵丹,除去毒汁就好了!”
    邱姑娘头也不抬,轻轻地“嗯”了一声,阖上眼睛,螓首轻轻地依偎在夏逸峰的怀里。
    稍嫌纷乱的万缕青丝柔发,一阵阵似有如无的幽香,飘忽在夏逸峰的胸前,夏逸峰也止不住一阵卜卜心跳。赶案收歛心神,扶着姑娘娇躯,用手掀开床上的锦被,夏逸峰不禁吓得一跳,原来姑娘的左腿想是原来敷药时,扯开了袴脚,只见肿得又红又粗。创口正流着浓粘的黄水。
    夏逸峰叹了一口气,说道:“多毒的暗器啊!”
    当下不敢怠慢,忙从身上掏出药瓶,倒出两颗墨丹,先用嘴嚼烂一颗,敷上创口,再拿一颗放进姑娘樱口里,叫她咽下。
    姑娘闭着眼睛,微启小口,把墨丹含进嘴里,不觉唔了声,说道:“夏哥哥!这灵丹的味道好难闻!”
    夏逸峰微笑着拍拍邱姑娘的香肩,说道:“妹妹!良药苦口利于病,管他味道难闻不难闻,只要治好病,就好了!”
    邱姑娘的螓首在夏逸峰怀里,轻微的揉动了一下,就依言把这颗墨丹咽下去。
    这时候夏逸峰目不转晴地盯着姑娘的创口,只见创口黄水愈流愈多,颜色愈来愈淡,不一会,由黄变白,再由白变红,流出来竟是一滴滴的鲜血。
    夏逸峰这才嘘了一口气,说道:“这就好了!创口的余毒已清,这墨丹真不愧是除毒的圣药!只要腹内没有余毒,妹妹就会很快的复原的。”
    言犹未了,只见邱姑娘双手突然紧搂住夏逸峰,颤声说道:“夏哥哥!我好冷啊!”
    夏逸峰低头一看,只见姑娘原来是红晕的娇靥,此刻已是惨白得毫无一丝血色。一双朱唇竟冻得乌紫,牙齿还不住在打战。
    夏逸峰猛吃一惊,感觉到姑娘浑身筛动,愈来愈是抵制不了。正急得没法可想,姑娘又抖地说道:“夏哥哥!我腹内像有一股冷气在搅动,我的五脏六腑都快冻冰了。”
    夏逸峰一听,忽然想起,这一定是墨丹药力发生效用,在驱除腹内的毒气。便柔声安慰着姑娘,说道:“妹妹!快别乱想,这是墨丹药力驱毒。待愚兄助你一掌,尽快把腹内毒气除清。”
    说着,把姑娘娇躯扶正,用右手繁贴着姑娘命门穴,自己一提真气,立即功行右臂,劲透掌心。
    姑娘顿时觉得一股热流,缓缓流入体内,慢慢贯通全体,环行一大周天,归于丹田,凝结不动。
    邱姑娘此时已感觉体内那股冷气,已经和这股暖流混成一起,不再是那样寒气逼人了。而且缠绵在床第好几天,从没有活动筋骨,此刻被暖流环行体内一大周天之后,关节倍觉轻,浑身筋骨也倍觉松散。自己稍一调息运气,竟然通畅无阻,四肢百骸较之病前尤觉舒畅!
    此时,夏逸峰才散去真气,撤回手掌,额上竟渗出点点汗珠。
    邱姑娘一静杏眼,娇笑道:“夏哥哥!你这墨丹真是灵药,如今我这创口,不但毫无痛楚,而且已经能够伸缩自如了。”
    姑娘说着话,大眼打量着夏逸峰,只见他神情疲乏,脸泛青白,微泌着汗珠,知道是方才用真力助自己行功,消耗真力太多。不觉芳心酸,眼泪夺眶而出,低声叫道:“夏哥哥!你待我太好了!”
    夏逸峰笑道:“妹妹!愚兄是不妨事的!只要稍作调息,自然就可复原。只是妹妹浸毒过久,目前余毒虽清,人尚虚弱。尤其腿上创口,还要一个对时,才能俞合,所以,妹妹此刻还不宜多动,躺在床上休息。”
    邱姑娘本来就要下床来活动活动,一听夏逸峰这么股殷地劝告,就乖乖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双大眼睛对夏逸峰深情的一警,芳心里却感觉到无限的甜蜜。小嘴却微翻着说道:“那,夏哥哥你就在这儿陪着我!”
    说着又嗤嗤地笑起来,玉脸上泛起一圈红晕。
    夏逸峰见这位邱妹妹,娇憨得可爱,与白水滩前同筏破浪,畅论古今的邱弟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也不禁笑道:“愚兄可以在此稍坐一时,天亮以前,尚须赶回青阳客店,彼处尚有一同伴,明日晌午当再来此地参与这次英雄大会。”
    邱姑娘一听青阳客店里还有一位同伴,便急急问道:“住在青暘客店里那位伙伴是谁?是那两位天山不老神尼的姑娘么?”
    夏逸峰见她问得如此急切,而且还记得十八里长岗所遇到的冷氏姐妹,心里不由地一动,当下也就含糊地答道:“两位冷姑娘已经转程回到江都去了,青阳的同伴是我的救命恩人,明天到此地参与比武夺宝,妹妹就可以见着她。”
    夏逸峰这么含糊地说过,为的怕增加病体初愈的邱姑娘疑心。所以,还特别表明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邱姑娘这才又展颜的笑了。
    夏逸峰见姑娘毫无睡意,便说道:“既然邱妹妹尚无倦意,愚兄倒想知道,妹妹何以只身流落在江阴峭岐?这白玉獭又如何出现在此地?又如何引起这场震惊江湖的比武夺宝大会?妹妹可愿意慢慢地说给愚兄听听么?”
    其实,夏逸峰对着白玉獭的消息,恨不立即知道根底,但是由于邱姑娘身中毒器,一时无法询问。如今,邱姑娘病已无妨,夏逸峰才迫不急待地问及白玉獭。
    邱姑娘闻听夏逸峰问到自己,不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哀怨,晶莹莹的眼泪,含眶欲滴。半晌,才说出一段动人心澈的事情。
    前书曾经交代,无炁神君千瑞真为报当年八剑会苗疆一剑之仇,卅年后,重履江湖,碰到灵空大师以及当年八剑之首的天山不老神尼的门人冷氏姐妹,正历尽千艰万险擒得武林至宝白玉獭。无炁神君便携走白玉獭,留柬订约,并留下门下三弟子,在野人寨附近,警告夏逸峰和冷氏姐妹,他自己遄程南返苗疆。
    邱秋眉姑娘同大师姐飞燕双环孙明芝,和三师弟黑煞双环马猷在十八里长岗阻挠夏逸峰和冷氏姐妹之时,对夏逸峰的奕奕神采和精湛的武功,心仪不已,一缕柔情,竟不觉地绕在伊人身上。后来夏逸峰误中三师弟马猷的毒针,自己无药可救,又格于师令,不敢久留。只好留下吸铁石,怅怅离去。
    邱秋眉姑娘师姐弟一行三人,向在苗疆生长,行踪少至江南,这次无炁神君因急于赶返苗疆,炼制白玉獭皮甲,及神药玉瞻,故而先行,留下他们姐弟三人,便想趁此机会游览一下江南风光,再返苗疆。
    师姐弟三人约定在金陵见面,邱姑娘便独自易钗为弁,一路遨游,没料到在野人寨再度遇到夏逸峰,不仅伊人无恙,而且迭显神功,败退三龙帮众人。一颗芳心,禁不住又惊又喜,惊的是夏逸峰中了师门独制吹针,竟能霍然而愈;喜的是夏逸峰武功竟然如此高不可测,十八里长岗与自己动手过招之时,分明手下留情。姑娘那里知道这别后三天的夏逸峰得遇一位武林奇人,武功已与三日前不可同日而语。
    邱姑娘芳心会错意,甜蜜无比,乃禁不住化名邱文理要求同筏而行。在路上,才知道这白玉獭关系夏逸峰父母寃仇,至为重大。师父为报当年八剑会苗疆一剑之羞,而夏逸峰竟受池鱼之殃,芳心不禁暗暗为夏逸峰叫屈。竟情不自禁,预言要为夏逸峰寻回白玉獭,好让他快意恩仇。
    邱姑娘原意是随夏逸峰到石牌以后,稍作盘桓,再分手前往金陵,与大师姐以及三师弟会合。没料到,自己行径早为飞燕双环孙明芝暗中看在眼里,深恐这位师妹做出背叛师门事来,于是月夜河上,发牛角哨破空告警。邱姑娘一听是大师姐告警,如何不急?只好硬下心肠,中途下筏。临行之前,留下玉珮暗许真情而去。
    邱秋眉瘦牛岭下得竹伐后,不出两三里,飞燕双环孙明芝便追踪而至。邱姑娘一见师姐,止不住泪流满面,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对夏逸峰的真情,向这位师姐倾诉。
    飞燕双环孙明芝为人极为冷峻,又长得人间绝色,真是艳如桃李,冷如冰霜。一身武功已深得乃师无炁神君的真传,不仅邱姑娘和三师弟马猷无法相比,就是与无炁神君相较,也只是火候之差而已?这位武功高绝,个性冷峻的飞燕双环孙明芝,对于自己这位师妹,却是爱护备至。当下听完邱姑娘的话以后,不禁一锁双眉,说道:“妹妹个性原不是武林中人,闯荡江湖自是不甚相宜,能遇到意中人,委托终身,从此贤妻良母,倒不失为良策,姐姐无由反对。只是师尊脾气古怪,与常人不同,若能一口承诺,妹妹就可宜室宜家;如果,师尊不能俯尤,只怕这事就难逆料了。何况这白玉獭关乎卅年前一剑之仇,又岂能由于夏逸峰的无辜,就此罢手?妹妹不妨三思!”
    邱姑娘一听大师姐说出这一段话,句句真情,字字成理,不觉万念俱灰,泪如泉涌,偎在飞燕双环怀里,抽泣不已。
    飞燕双环孙明芝眼见小师妹痴情如此,也不觉心为之动,抚摸着邱姑娘的柔发,轻轻叹道:“痴心妹妹,但愿不要遇到负心郎才好!妹妹!也不必如此伤心。常言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凭你一片真情,也许师尊能破格成全,姐姐若能尽得一分力量时,定然尽力相助。如今之事,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邱姑娘对大师姐飞燕双环孙明芝的一番盛意慰勉,自是感激无已,但是,她心中也自有一番打算。她暗想道:“如果师尊能体念自己一片真情,能够俯察夏逸峰的被牵无辜,与谋报亲仇的一番孝思,而能破格成全,偿还白玉獭,则是千幸万幸。如果师尊执意成仇,自己但以一死,来报意中人。”
    大凡一个姑娘能将自己一缕情丝缠上意中人,宁愿“为郎憔悴”,“为郎死节”。邱秋眉姑娘久住苗疆,一颗芳心如不波的古井,如今一旦掀起波澜,自必是波涛澎,而不能自己。飞燕双环孙明芝为人明察秋毫,对于小师妹的心思,如何不能猜透?但是,爱莫能助,也只有暗中为之怖惜罢了飞燕双环孙明芝和邱秋眉二人,各自怀着心思,那里还有心情游览风光。匆勿赶到金陵,会合了三师弟黑煞双环马猷,兼程赶回苗疆。
    回到苗疆盘蛇谷断涧村,才知道无炁神君已经闭关,独自锻鍊“无炁真气”,以备八剑再会苗,并留论飞燕双环孙明芝按照反五行,反八卦的位置,把盘蛇谷断涧村的进口重新布置。论中并特别指出,白玉獭皮已经炙制成胸甲一付,手套一双,玉胆亦已泡制成品,对于此一武林至宝,在他闭关期间,须妥为照管,不得失误。无炁神君自己约在一个月之内,练完“无炁真气”最后一段“运气护身”的功夫,这个功夫练成之后,其妙用能超过道家的“罡气”,任何兵刄无法伤身。
    孙明芝自去边照师尊法论,布置村前反五行八卦的进口。邱秋眉却是胸有成竹,每日随着师姐练功不辍,丝毫不异于常态。
    两三天过去,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邱秋眉悄悄起身,将几天来自己暗中准备好的包裹、兵刃、干粮,携带停当。启开师尊丹房,卷起夹柜里的白玉獭胸甲手套,掖上玉胆药瓶,对丹房平日师尊的坐位,垂泪叩别,然后,放置一封信留在夹柜之内,正待举步出丹房之际,忽然其外火光一亮,邱秋眉抬头一看,不由地吓呆了。原来飞燕双环孙明芝满面严肃,稳立在门前,一双眼睛,两道神光,令人不寒而栗。
    邱姑娘一见之下,顿时一呆,紧接着把心一横,银牙微咬,右手一撤八齿金环,准备硬闯。自己明知道不是师姐对手,但是绝处求生,是人的本能,何况姑娘立意盗白玉獭皮之时起,已经把性命豁之度外。
    飞燕双环孙明芝眼见师妹手撤双环,准备以命相拼,毫不所动,轻轻地说道:“妹妹!真的连师尊和师姐都不认了么?”
    这两句话虽然说得声音极其轻微,但是,听在邱姑娘的耳里,无异是五雷轰顶,肝胆俱裂。十几载师尊抚养之恩,授艺之德,师姐妹相处之情,如何能忘得?
    邱姑娘顿时一撇双环,扑在飞燕双环孙明芝怀中,痛哭失声。
    飞燕双环孙明芝半晌没有作声,渐渐忍不住长叹一声,说道:“妹妹!休要如此,惊醒了三弟,你将何以做人?”
    邱姑娘仍旧伏在飞燕双环孙明芝怀里,哭着说道:“妹妹背叛师门,戒律所不容,偷生无地,姐姐请按师门戒律以发落师妹,妹妹死有余辜。”
    飞燕双环孙明芝双手抚着邱姑娘香肩,柔声说道:“此事并非偶然,妹妹起身说话。”
    邱姑娘依言站起身来,只见她泪流满面,头发蓬松,宛如带雨梨花,楚楚可怜。
    飞燕双环孙明芝端详半晌,喟叹一声说道:“秋眉妹妹!你以一念之差,踏背师门大忌,欺师灭祖,断为武林所不容,只是妹妹一点痴情,立意坚贞,于情尚有可逭之处。自金陵返回断涧村后,妹妹一举一动你道师姐毫无觉察么?我只是盼你冷静些时日,再作商量,没料到妹妹心牵两地,性急不得稍待。如今……”
    飞燕双环说到此地,瞧着邱姑娘抽泣的双肩,不忍再深责,稍停一会,又说道:“师尊几十年来性命交修,对自己弟子心意之动,不能毫无察觉。据师姐妄自推测,师尊突然在你我未返苗之前,闭关修炼,不能事出无因,只是不愿亲眼看见亲传弟子背叛师门罢了!”
    邱姑娘此时羞惭欲死,想起师尊十余年来,爱护自己之情,更是悲恸欲绝!
    飞燕双环孙明芝一松双手,说道:“就是我有天瞻,也不敢擅自轻纵你离开断涧村,我只是暗体师尊德意而已。妹妹你去吧!断涧村从此人各一天,但愿妹妹母忘师尊抚养授艺之恩。”
    说罢,撤步移形,顿时人影不见。
    邱姑娘站在丹房,如梦如幻,思潮起伏,万绪千头,百感交集。直待门外灯光顿灭,飞燕双环人影不见,才惊觉脱口而呼“大师姐!”
    室外人声俱杳,夜风飒飒,山中鸟鸣兽吼之声微闻。邱姑娘灵智忽然清醒,心中暗想道:“大师姐分明有意放我离去,我再不走,便待何时?
    心神一定,勇气倍增。转身对丹房顶礼一拜,拾起八齿金环,身形一起,直扑村外。
    夜幕深垂,云层密布,村外漆黑无光,好在邱姑娘道路熟悉,一路足不稍停,将出村口之际,心里不觉一顿,暗自忖道:“这几天大师姐已将盘蛇谷布下反五行八卦,道路迷踪复杂,自己不谙阵势,如何能出得谷去?”
    心里一急,脚下不觉停顿,正在进退两难,忽然耳畔响起一丝微弱的声音:“妹妹!逢九右转,九转轮回,即可出得谷外。姐姐为师尊护法,不克远送,妹妹前途保重。”
    话音一毕,四野寂然。邱姑娘知是大师姐用“传音入密”的功夫,指引自己出谷。
    邱姑娘不禁对这位爱护备至的师姐,感激得泫然泪下,连连高呼:“大师姐!”
    只听见回声娱嬝,无人应声。知道大师姐不会现身与自己相见,只好收拾起万种离愁,展开身形,心中默念逢九右转,急奔谷外。
    邱姑娘一路展开本身所学,全力急奔,不一会,已经走完九九八十一转的盘蛇谷。此时,东方已泛鱼白,大地渐露晓气,盘蛇谷在晓雾迷蒙中,显得格外幽静,格外的深远。邱秋眉回首再三,对这个生长于斯的地方,真有无比的留恋。如今一念之间,已经有不堪回首的意味。
    上得大道,邱姑娘不禁踌躇良久,暗自想道:“如今自必先去寻找夏逸峰,交还他白玉獭皮甲及玉胆,好让他放心。只是当初临别勿勿,彼此都未敢确定再见之期,自是未确定重逢的地点。不过,夏逸峰会经表示,三龙帮太湖总坛,是为必往之地,自己何不前往太湖相遇!”
    当即决定行程,餐风露宿,前往太湖。
    出得西境内,姑娘购得一匹良驹代步,此时姑娘去心似箭,一路上也无心观赏沿途风光,只望早日见到意中人,了却私心夙愿。姑娘也会经私下暗自想道:“若是夏哥哥负心无情,自己决心顺足转回苗疆,伏剑盘蛇谷前,以谢师恩。”
    这日,邱姑娘已经到无锡境内。这无锡虽说邻接太湖,但是,这三万六千顷烟波浩瀚的太湖,连接的县郡何止无锡一地?所以,这无锡与三龙帮总坛所在之地,仍有数百里之遥。邱姑娘远隔苗疆,那里能知道这种情形。
    邱姑娘落下客店之后,遍处打听三龙帮总坛,被询问的人,不是摇头不答,便惶恐不安连说不知,姑娘看在眼里,心里纳闷不已,暗想道:“这三龙帮既是名振江湖的帮会,如何邻近地区,竟无人知道总坛所在之处?”
    姑娘虽然武功了得,江湖经验也颇老到,她那里知道,三龙帮势力遍布江浙一带,这无锡更是邻近总坛,爪牙遍处,善良百姓何人敢背地谈论长短?姑娘一心牵挂夏哥哥,但求早日见到伊人;再则,初生之犊,心里不曾有畏惧二字。
    姑娘在遍访无锡之后,毫无所得,正自闷闷不乐,转回客店,忽然发觉后面有人跟踪。姑娘艺高人胆大,不由地暗自冷笑一声,掉转螓首一打量。但见身后五六尺处,跟定两个彪形大漠,步履沉稳,两眼暴光,分明身怀武功之人。姑娘意念一动,想道:遍访无锡,竟无人知道三龙帮总坛所在,何不拿住此人追问,或许能得些消息?
    当下装作毫无异样,慢慢移动脚步,向城郊走去。
    这时,已是日暮黄昏,郊外炊烟四起,归鸟投林,田陇间农夫,都三三两两荷锄归去,四周渐趋寂静。
    邱姑娘眼见四下无人,便一紧脚步,转进一个小树林中,双足微点,身形拔地而起,落在一株大树上。
    后面跟踪的两个人,突然不见姑娘的人影,心里一急,也赶忙展开轻功,追踪而来。来到树林边,依然是人影不见,这两个人就不觉怔住了。
    其中一个自言自语地说道:“明明方才就在前面,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呢?”
    另一个接着说道:“老三!准保我们看走了眼,这离儿八成是会家子,而且还相当扎手,要不然谁吃了老虎心豹子瞻,敢在这无锡城里到处打听咱们三龙帮。我看就此回去算了!”
    那个叫做老三的颇不服气,说道:“谅她一个娘们,就算她是会家子,还能奈何我们兄弟。我把这树林捣翻过来,也要找到这娘们。”
    言犹未了,只听头顶上一阵娇笑,眼前人影一晃,耳畔娇声说道:“用不着捣翻树林,姑娘就在这儿!”
    这两个大汉闻声知警,连忙扎步挫腰,双掌交胸一错,凝神望去。只见姑娘迎风立,笑脸迎人,
    像没有事儿样的,盈盈地站在前面,纤手一指,笑道:“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又没有谁要跟你们打架。”
    邱姑娘如此轻松一说,倒叫这两个大汉脸上挂不住。黑脸泛紫,当下吐气收势,其中一人迈步上前,阴声问道:“姑娘遍访无锡,打听三龙帮消息,不知有何见教?”
    邱姑娘露齿一笑,说道:“久闻三龙帮血掌吴恒掌法无敌,特意前来领教!”
    姑娘鹂音甫毕,后面那个大汉顿时一阵哈哈大笑,穿身上前,说道:“娘们!你真是买咸鱼放生,不知死活。这血掌吴恒岂是你能随便叫的,再说咱们总帮主也不屑跟你这黄毛未褪的娘们动手,就让爷们教训你几招!”
    话音未落,人已欺身直进,右手屈指如钩,迳抓姑娘前胸。
    邱姑娘真是会家不忙,觑得近处,柳腰闪摆,脚下移宫换位,滑至来人左边,左掌“推波逐浪”,顺势拍出一掌,口中还笑着说道:“天下人姓名,天下人叫之,你说我不能叫血掌吴恒,难道还要我像你这种奴才嘴脸,叫他是总帮主不成。”
    人虽笑语如珠,掌风却凌厉似箭。这个大汉也自识得厉害,扑地“翻身打虎”,躲过姑娘一掌,顺时气得暴跳如雷。翻身移步,二度欺身,人似猛虎出柙,双掌平伸,一式“孽龙舒爪”,直扑姑娘。这大汉身似半截黑塔,但是,转身换步,出手递招,都是快如闪,武功颇为不弱。
    姑娘一掌走空,知道来人身手不弱,顿时撤招换式,单足点地一旋,身似风摆残荷,对方掌风未到,娇躯早就避实击虚,左手扣指形作兰花,疾点来人“笑腰”,右掌变拍为抓,反刁左手脉门。这两招出手,快速绝伦,虚实并用,分取要穴。
   
    大汉一见自己招式未到,对方身形早已闪躲一边,出手抢尽机先,攻出致命两招。不觉心头大惊,双掌招式走老,变招无及。只有就势前冲,一式“寒鸦赴水”,身形向前窜。
    邱姑娘一着抢先,得理不让,右足莲钩起处“独挑横梁”,一带左腿“曲泉”,只听“轰隆”一声,大汉身似铁牛耕地,跌个灰头土脸。
    姑娘一声巧笑,说道:“就凭这三手把式,也配找人生事。”
    旁边那人早就冲势上前,口中说道:“姑娘休要得理卖乖,这无锡城在三龙帮总坛脚下,容不得你猖狂。老三!并肩子上。”
    这人方才见到姑娘只是一举手之间,便将同伴逼得手忙脚乱,知道自己单打独斗,不是人家对手,也就顾不得面子,便喝令同伴来合力对付。
    邱姑娘一听来人竟要仰仗人多,自己虽则不惧,但是,这无锡城却是三龙帮势力之下,如果久战不下,帮手愈来愈多,双掌难敌四手。
    姑娘心念一动,一扯腰中八齿金环,“呛吗”一阵乱响,双手一分,脚下称扎桩步,娇声喝道:“亮兵器!今天姑娘要你三龙帮人知道厉害。”
    来人本已揉身进步,一见姑娘亮出兵,不觉一怔,连忙一挫腰,一解在腰间的鞭,回头喝叫:“老三!亮家伙!”
    后面那个大汉,早就拖鞭在手,直窜上前,右手一抖,软鞭旋起一阵鞭花,一式“蛟动鱼飞”,长鞭甩直似枪,直点姑娘面门。旁边那个大汉也不稍慢,软鞭一旋,出手就似常山大蛇,鞭走衔珠报德”,连缠带扫,攻向姑娘下盘。
    这两条鞭一先一后,都是疾出如风,嘶嘶作响,鞭动劲至,来势惊人。
    邱姑娘早就心有成竹,一见来人双鞭出手,立即单足一点,身化“败絮随风”,顺着来势,柳腰一摆,闪过上面一鞭,下面一鞭,嗖地一声,扫从脚下掠过。
    姑娘人在空中猛一吸气,借势变式,人像扑地苍鹰,双环疾演“石破天惊”、“哪咤伸臂”抢攻两招,分向左右击下。
    这两个大汉双鞭合击,竟然两招俱空,敌人从空扑下,自己身后门户大开。两人心头一震,左边那个长鞭“落地蛟龙”,先自卸去劲道,右肩斜侧醉撞山门”,险险躲过姑娘左手金环;右边那个,功夫较深,不躲不闪,右手一收,运劲借势,长鞭迎头一掠,一式“彩虹落日”,长鞭一沾姑娘右手金环,立即挫腰抖手,鞭梢上铁珠,唰丶唰、唰,旋动带风,顿时上姑娘八齿金环,这人吐气出声,喝道:撤手!”
    邱姑娘身为苗疆魔头无悉神君二弟子,功力虽不及大师姐精湛,但一双八齿金环,却同样深得乃师真传,临空一招“哪咤伸臂”明攻实诱,一见对方长鞭缠上八齿金环,芳心大喜,左手微一使劲,对方正在尽全力猛收软鞭,意欲带脱金环,两方劲道一激,只听见“囉啦”一声,纯钢制成之十三节软鞭,竟被姑娘环上八齿,绞成数段。
    原来姑娘八齿金环是无炁神君觅就苗疆孩儿铁,揉合缅钢,淬鍊而成。邱姑娘师姐弟三付八齿金环,虽说不是削金断玉的宝物,但是环上八齿碰上普通兵器,也是一绞立断。这人那知就里,十三节钢鞭只剩下一段握在手里。
    这突然间的变化,这人不觉一楞,姑娘那里还能容人,竟踏中宫,走洪门,欺身直进,右手金环疾出,”式“霸王敬酒”,圈臂递招,八齿迳扎“玄机”。
    这人只是微一分神,姑娘金环快如电光石火,直取要穴,不觉大惊。手中兵器已损,封锁无门,眼见八齿金环已经劲道沾衣,只好双目一闭等死。
    就在这一瞬间,左侧一阵劲风,先前那个大汉一见同伴命危,立即奋全力,损鞭成棒,硬砸金环。
    姑娘不容长鞭接近,立即撤招进步,左脚起处,力踹丹田,右手同时一扬,金环搭上长鞭,娇喝一声:“去!”
    ?那边“咕咚”一声,一个倒做一堆,大嘴一张,哇的一口鲜血,喷个一地。这边“呛啷吗”一阵金铁交鸣,长鞭被绞去一截。
    邱姑娘一收双环,双足微一顿地,抢步上前,莲足一点地上那人“凤眼”,喝道:“要命的,赶快扔兵器!”
    站在那里的大汉,顿时一呆,乖乖依言扔掉手中的断鞭。
    姑娘冷笑一声,说道:“三龙帮总坛现在何处,说得明白,姑娘手下留情,饶你一条命,若有支吾其词,休怪姑娘心狠。”
    那大汉一见自己同伴命在姑娘手下,只要稍一使劲,怕不顺时了帐,那里还敢多说。连说道:“光棍打九九,姑娘足下留情,我兄弟认栽就是。三龙帮总坛远在姑苏灵山太湖边岸,姑娘如有意前往,我兄弟总帮候教!”
    姑娘一松莲足,叉手冷笑说道:“凭你们俩这付脓包像也配?快与姑娘滚吧!”
    那个大汉赶紧牵起地下躺的,掺挟着狼狈而去。
    邱姑娘只是为打听夏逸峰的消息,竟然准备闯三龙帮总坛,这真是天大的冒失。只为一念情深,置生死利害于度外。邱姑娘在无锡这样明探三龙帮的底细,暗斗三龙帮的爪牙,险些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这两个大汉正是三龙帮总坛毒龙坛前两名护坛弟子,这天栽在邱姑娘手里,如何就此死心服气,回去一鼓动无锡分帮一名香主白日游踪赵夏刚。
    这白日游踪赵夏刚一身轻功在三龙帮是数得起的人物,与辣手观音是并驾齐驱,所以获得白日游踪的绰号。这白日游踪不仅轻功出色,为人尤其足智多谋,诡计百出。在三龙帮总坛里,算是站得起的红人。他所以偏促于无锡分帮一名香主,正是无锡分帮所辖之地,卧龙藏虎,人物荟萃,五湖三江各路英雄,也川流路过此地。白日游踪赵夏刚隐身香主之列,实则是幕后掌握无锡分帮实权人物。
    这天听到坛前弟子回报,无锡来了一个武功卓绝的姑娘,遍处访听总坛消息。白日游踪心里一动,暗想道:“最近安庆分帮被一个姓夏的年青人,捣得天翻地覆,据说还要北上太湖,明访总坛,如今这无锡又出现这样一个姑娘,莫非他们是一气关连?”
    白日游踪不媿是足智多谋,知道对方武功出案,自己决不能独自逞雄,点拨无锡帮内七八名好手,夤夜刺探姑娘。
    来到客店附近,白日游踪支使众人分别埋伏在四周,自己倚仗超人的轻功,从屋脊上展臂一跃,
    凌空落下,点地无声。屏息凝气隔着窗缝望过去,只见灯下一个绝色姑娘,坐在那里出神。手里抚摸
    着一张洁白毛皮,口中在喃喃地自语,出声很低,白日游踪仔细听去,只听到:“夏哥哥,白玉獭……”
    断断续续话句。这白日游踪猛一回想,不觉遽然大为震动,心中忖道:“久闻白玉獭为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林至宝,难道这姑娘手中拿的洁白毛皮,就是此物?如此说来,良机不可失。”
    白日游踪思潮一起,心神稍分,脚下不慎露出微响。
    房内姑娘视听何等机敏?立即一掖白玉獭胸甲,娇声低叱:“何人大胆夜窥!”
    人随声起,纤手一劈窗门,双掌交胸一护,人似灵蛇出洞,穿窗而出。身形刚一落地,立即借力微点,嗖然而起,凌空拔起一丈多高,落在屋顶,凝神一打量周围,只见西头屋脊上站着一人。邱姑娘更不稍停,双肩微见处,娇躯一矮,身似掠水紫燕,擦着屋脊平飞八尺,来得近处,猛一挫腰落步,娇躯一长,俏然稳立。
    身形刚一稳定,只听得对面一声赞道:“姑娘果然好身手!”
    邱姑娘循声一打量对方,只见来人竟穿着一身飘飘长衣,态度悠闲地站在那里。夜色蒙蒙,看不清来人面目真貌,姑娘低声喝问:“尊驾何方高人?夤夜暗探客店,有何见教?”
    来人微微一笑,露出一嘴白牙,在迷茫夜色中,令人有冷森森的感觉,阴阴地说道:“在下三龙帮无锡分帮香主白日游踪赵夏刚。姑娘今天手伤敝帮坛前弟子,赵夏刚特来领教。”
    姑娘一听三龙帮的人物,不由气向上冲,冷然答道:“三龙帮爪牙横行无道,无事生非,姑娘小给惩罚,已是手下留情。你如不服,只管划上道来便了!”
    白日游踪稍一停顿,眼珠一转,说道:“敝帮弟子习艺不精,言行不慎,开罪姑娘,姑娘己予薄惩,此事就此了断。只是姑娘远道专程而来,在敝帮总坛脚下,指名叫阵,赵夏刚不自量力,愿领教几招。此地狡窄,姑娘有意指教,请随在下到城外。”
    言罢,微一蹲身,突然双臂虚空一按一展,人似脱弩流矢,凌空拔起。忽地空中一折身,落在两三丈远的屋脊上,转眼又是两个起落,人影顿时不见。
    姑娘一见白日游踪临走露这一手轻功,心里也暗暗吃惊,不由地想道:“这赵夏刚只不过是无锡分帮的一名香主,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可是方才一番不亢不卑的谈话,一路『蜻蜓三点水』的轻功提纵术,都极具火候。这三龙帮真是藏龙卧虎之地,自己只身独闯,极难讨好。但是,如今势如骑虎,只有小心应付便了。”
    循着白日游踪所去的方向,登上屋顶,一路跟踪而去。约莫顿饭时刻,姑娘已经远离市尘,一路丘陵起伏,林木丛生,不见半个人影。
    姑娘不禁暗忖道:“难道这白日游踪临时畏缩,或者另有阴谋?”
    追踪了半日,邱姑娘已经是香汗微泌,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小憇一回。
    刚一落座,背后飒然衣袂飘风,姑娘心头一紧,立即就势离座,立足旋身,定神一看,只见百日游踪赵夏刚阴阴的笑道:“姑娘才来呀?”
    邱姑娘立即气往上撞,准备反唇相讥,旋又警觉到,白日游踪为人表情阴毒,不要中了他人故意激动之计,顿时心平气和,微微一笑,泰然答道:“赵香主!时已不早,就请赐招吧!”
    姑娘话未讲完,那白日游踪赵夏刚立即双手一阵乱摇,笑声说道:“姑娘稍安勿躁,姑娘来到无锡,是客位。在下连姑娘尊姓芳名都未请教,那能冒失过招,万一姑娘师承与敝帮帮主有过一面之交。在下鲁莽动手,岂不有失武林礼数?在下斗胆请问姑娘尊姓芳名,令师上下,可否见告?”
    邱姑娘见白日游踪一味游词相对,不禁微有烦意,冷冷地说道:“赵香主!你我在武功上见真章吧!尊驾夤夜刺探客店,难道仅为访问姓名而来,如此,不觉得有失厚道么?”
    姑娘这几句锐如针芒的话,使赵夏刚放脸不下,只好干笑一声,说道:“姑娘豪气干云,在下佩服!如此说来,姑娘先请!”
    说着微一躬腰,双手一抄,从小腿上抽出两把长不到一尺的短剑,在迷蒙的夜色下,乌都都的不带一点光芒。赵夏刚双剑当胸交叉,凝视着姑娘。
    邱姑娘一见赵夏刚使用两把乌暗的短剑,心里也不禁暗暗地一惊,江湖上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动手过招之际,手上的兵器形长量重,都是有助于自己功力的不足。这白日游踪赵夏刚竟使用两把不到一尺长的短剑,此人武功必有独特之处,而且剑不露光,可能是毒的兵。
    姑娘心有警惕,那敢怠慢,也立即一撤腰间八齿双环,呛啷”一分,一式“怀抱日月”,抱环双臂一圈,凝神歛气,功行全身,猛地滑步欺身,左手金环诱龙戏珠”,迎面一晃,右手金环,呛啷一抖,甩成毕直,一式“魁星点斗”,挟着劲风,疾点“七坎”。
    姑娘起手两招,看来平平攻出,无甚惊奇,实则暗藏变化,只要对方一躲一架,立即就势变招,顿抢先机,这正是无炁环法最奇妙的招式。
    白日游踪看见姑娘撤出八齿金环,不觉颜色大变,正待发话相问,姑娘已出手攻来两招,白日游踪急忙顿步挺腰,“鲤鱼倒穿波”贴地倒窜五尺,一稳身形,立即发话说道:“姑娘且慢动手,在下有事请教?”
    邱姑娘正待垫步进身,听到白日游踪说是有事请教,停身收势,双环凝神待变。
    白日游踪拱手问道:“苗疆无炁神君千老前辈与姑娘怎么称呼?”
    邱姑娘不觉一怔,心想道:“师尊卅年不会远出苗疆一步,这人如何知道师尊?”
    其实白日游踪何会知道无炁神君千瑞真,只是在江湖上风闻这无恐神君不邪不正,自成一派,门下弟子多使独门兵器八齿金环。今日一见姑娘一撤双环,而且出手招术凌厉,劲道逼人,立即联想是无炁神君门人。三龙帮总坛正遍请江湖上的魔头助阵,这无炁神君既是可邪可正的人物,三龙帮自然也极谋罗致,如何好出手得罪?所以,询问姑娘与无炁神君关系。
    白日游踪何等老谋深算,一见姑娘半晌回答不上,眼睛一转,暗忖:“此人放走不得,不如趁早灭口。何况还有白玉獭皮甲在身。”
    贪心一生,毒念顿起,立即双剑一收,阴阴笑道:“姑娘不肯回答,在下就此少陪了。”
    说罢顿足起身,凌空一扑,直落林内。
    姑娘那里肯放松,双足一点,飞身扑进,娇喝道:“无端寻衅,说走就走,那里这等容易。”
    “遇林不入”为江湖上追敌的规矩。因为树林易于藏身,敌暗己明,易遭敌手。姑娘一时气愤,那顾得许多,紧跟白日游踪身后,追进林内。
    树林不大,但是在深夜迷蒙之际,视线不明,只听白日游踪呵呵一声冷笑,说道:“放!”
    邱姑娘一追入树林,失去白日游踪的人影,便知不妙。接着又听到对方一声冷笑,喝令:“放”!
    姑娘虽然气愤头上,人却是冰雪聪明,对方声音甫落,立即双臂疾伸猛力倒划,娇躯一挺,一式大鹏身法“凤搏瑶池”,凌空疾退林外。
    就在姑娘纵起的同时,树林里响起一阵弦声,箭如飞蝗,嗖嗖不断而至,饶是姑娘身法再快,也躲不过骤然而发的一阵箭雨。
    姑娘身形未落,只觉得左腿上一麻,暗叫:“不好!”
    真气一散,“噗咚”一声,跌落林外。
    姑娘究竟深得师尊真传,虽中了一箭,心里却临危不乱,暗里想道:“这箭头一定有毒,不痛只麻,自己应赶紧离开此地,以免被擒受辱。”
    心中电光石火一想,立即就势右腿一着力,一路“燕青十八翻”,滚出两丈开外。
    白日游踪赵夏刚一见自己毒计得逞,不由地一阵得意大笑,双手一抖,脚下“八步赶蟾”,身似流星赶月,直扑姑娘而来,嘴里还说道:“中了三龙帮的追魂毒箭,还想走得了么?”
    话音未落,人已欺身姑娘面前,左手骈指,直点姑娘晕穴,右手伸向姑娘腰间,掏取白玉獭胸甲。
    邱姑娘这一路“燕青十八翻”,真气运行,箭毒发散得更快。白日游踪欺身来到旁边,姑娘已经是动弹不得,神智虽然清楚,也只有闭目束手。
    白日游踪刚一出手,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身后衣袂飒然,一声苍劲的声音:“赵香主!”
    白日游踪不由地一凛,顿时收势闪身,跃开一边,单掌一立胸前,注目看去,面前站着一位白发苍苍,宽衣博袖的老者。白日游踪马上一收身势,抱拳答道:“原来是战老前辈!”
    江阴剑客战乃光也连忙拱手笑道:“老朽可不敢当赵香主这么称呼,老朽无事也不敢惊动香主,适才见到香主与这位姑娘交手,姑娘败走林外,不知何事开罪贵帮?香主可否见告?”
    白日游踪赵夏刚一听,不觉脸上一臊,敢情方才在林中暗施毒手,人家已经在旁边看得一清二白。这白日游踪在无锡一带,也算是数得起的人物,这样暗箭伤害一个姑娘,那能不有愧意。当即摇摇头答道:“这位姑娘与敝帮并无任何太大过节,只是曾与敝帮弟子小有口角而已!”
    江阴剑客连忙说道:“如此说来甚好!老朽有句不知进退的话,香主可否看在老朽薄面上,高抬贵手,放过这位姑娘一遭。说来赵香主也会知道,这位姑娘师尊独镇苗疆,当年会与老朽有过一面之谊,故而冒昧请香主慨允。”
    白日游踪听了江阴剑客这一段话,不禁暗暗生气,眼见这白玉獭皮甲已经到手又成泡影。但是,白日游踪不愧是个足智多谋的人物,知道江阴剑客话虽然说得客气,事实上自己不答应也要答应,老头子手底下那两下,还决不是白日游踪接得住,当下不动声色,微笑抱拳说道:“战老前辈吩附,在下敢不遵命。敝帮主面前,在下定将老前辈尊意告知。”
    说罢朝林内一挥手势,转身再以抱拳,说声:“再见!”
    脚下微微一蹬,人似脱弩流矢,顷刻没于林中。
    江阴剑客何曾与无炁神君有一面之谊?只是见姑娘手使双环而作推测,然说出,以免师出无名。
    江阴剑客目送白日游踪去后,低头一打量姑娘,便轻声问道:“姑娘伤势如何了?”
    邱姑娘自江阴剑客突然出现,一直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正因为伤势加重,闭目微,一听江阴剑客问话,勉力开星眸,低声说道:“多谢战老前辈出手援助,恩同再造,只是晚辈所中的乃毒箭,此刻想是毒已发作,创口疼痛...”
    姑娘说话时,声如游丝,江阴剑客见状顿足大惊,不觉击掌恨道:“明明听到白日游踪自己说出追魂毒箭,却不想起向他讨解药。此人心肠狠毒,临去竟不动声色,掉首而去。”
    江阴剑客不愧老练江湖,虽急不慌,便俯下身去,向姑娘说道:“此处离老朽居处不远,姑娘稍作忍耐,待老朽背你到庄上,再作商量。”
    邱姑娘此时答话已无气力,只有点头致意。江阴剑客不敢稍慢,背起姑娘,尽力展开轻功,向峭岐方面疾奔。
    江阴剑客虽然年纪老迈,一身功夫,却仍自未曾放下,身上背着邱姑娘,一路“陆地飞腾”,仍是快如奔马,不消顿饭光景,已经战庄在望。这一阵尽力奔驰,饶是江阴剑客功力精湛,毕竟年迈气衰,已经是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当时从身上取出流星火炮,点燃施放出去,只见一溜火光,冲天而去,不一会,战庄方面,也有火光冲天而来。
    江阴剑客回头对姑娘说道:“这就好了!姑娘,庄里立即就有人前来接应。”
    说完话,不见姑娘有何动静。江阴剑客大惊,急忙放下姑娘一看,只见姑娘面如白纸,气若游丝,人早晕过去了。原来姑娘中了毒箭,又提动真气,激发了毒液的循环,再加上这一路奔腾,越发创毒发作,晕死过去。
    江阴剑客为人义薄云天,肝胆照人,一见姑娘如此模样,差点急得老泪纵横。正在束手无策之际,路头蹄声震地,战庄赶来一群人马,前来接应老庄主。
    江阴剑客回到战庄,迫不及待,立即命人取出自己秘制解毒灵药,为姑娘敷上。谁知三龙帮追魂毒箭毒奇剧,非三龙帮独门解药,不能治愈。江阴剑客的解毒灵药,是战乃光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搜集许多珍贵的医药珍品按秘方配制而成,一般毒器创伤,真可以说是药到病除。可是,今天敷在姑娘箭伤上,竟不见效,使这位救人心切的战老剑客,急得长吁短叹,束手无策。
    该是邱姑娘命不该绝,战乃光遽然间发现姑娘身畔的白玉獭皮,心里不觉一动,江阴剑客虽然不曾见过白玉獭,但是,江湖上谁还能不晓得这件难得一见的武林至宝。当即想道:“久闻这白玉獭皮制成甲,可防任何毒物的浸入,而白玉獭的胆,更是清除毒病的灵药。姑娘身上既携有白玉獭皮甲,这玉胆谅必也在身上。
    那敢怠慢,一翻姑娘衣袋,果然找出针缝密密的一荷包,其中放着一个玉色光泽,坚若石子的胆,江阴剑客大喜,立即用玉瞻泡水,灌进姑娘口中。这玉胆除毒功效,果然实验,不消片刻,姑娘腹内一阵咕噜,脸色也渐渐转红。战老剑客这才松了一口气,马上呀咐内宅仆妇,招呼邱姑娘。
    最使江阴剑客大感意外的,邱姑娘内腑毒气,虽然早经除清,左腿创口却一直红肿依旧,毫无起色,所幸江阴剑客的解毒灵药护住创口,不让创口溃烂下去。
    邱姑娘病缠床第,虽然江阴剑客爱护备至,但是,孤身女子流落在外,又是身负箭伤,缠绵床上不能走动,心上人夏逸峰又是音讯毫无,怎不令姑娘忧愁万种,五内如焚呢?
    常言道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邱姑娘痛苦床第已不觉数日。
    这天,突然三龙帮太湖总坛派人持血掌吴恒名帖,到江阴峭岐登门拜访江阴剑客,江阴剑客虽然久知三龙帮恶名扬益,但是,自己年已老迈,退出江湖,不插足江湖恩怨,所以,对三龙帮的所作所为,当他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求相安无事。平日虽不相往来,却也从无过节。所以,血掌吴恒突然派人拜访,江阴剑客坦然接见。
    来人细目长眉,削腮尖,年约五十余岁,目光闪灿有神。江阴剑客心里不由地一惊,暗想道:“此人持帖求见,在三龙帮地位定然不高,可是,看此人眼神歛而不散,步履沉稳,分明是内家好手,三龙帮总坛果然是名不虚传,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来人递过名帖以后,当即开诚说明来意。
    数日前,有位姑娘上门寻衅,打伤三龙帮弟子,闻听此人现在江阴剑客庄内,三龙帮敬让江阴剑客在武林中的名望,对这位姑娘破例不按帮规深究。唯闻姑娘身上携有武林至宝白玉獭皮,但愿将此皮折合价钱,三龙帮以善款求购,只要成交,不但对上门寻衅之事,永不迫究,姑娘有任何需求,三龙帮都愿竭全力而为之。
    来人一番话,说得异常委婉,极具分寸,但在骨子里却是丝毫没有松让的口吻。
    江阴剑客如何听不出来人言下之意?当即抱拳说道:“贵帮总帮主请尊驾转达之意,老朽已经明白,只是白玉獭皮是邱姑娘之物,老朽不便擅专,必须邱姑娘自己决定才是。”
    来人也微笑称是。
    江阴剑客满怀不安勿忙的走进内宅,把三龙帮持强硬购白玉獭皮甲一事,说与姑娘知道。
    邱姑娘自从中了白日游踪赵夏刚的诡计,毒箭之仇,使姑娘对三龙帮恨之入骨。今日一听三龙帮竟然寻上门来,持强索购白玉獭皮甲,不由地又怒又惊。怒的是三龙帮果然上门欺人;惊的是自己箭创未愈,如何应付这突发的事变。
    邱姑娘此时真是愁肠百结,恨火中焚。也就毫不隐瞒的将白玉獭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潜下苗疆的大概情形,一一向战老剑客倾诉。
    战老剑客听罢姑娘凄婉动人的诉说以后,不觉捻须长叹说道:“姑娘专情如铁,而且义气干云,说来真愧煞如今一般须眉。这白玉獭之事,但请姑娘放心,我战乃光的迎水庄,三龙帮大概还不敢怎么样,若使白玉獭有所闪失,老朽愧对姑娘。”
    邱姑娘对江阴剑客的慨然一肩承担,是既感又敬,只有就枕上点头流泪,目送战老剑客迈步豪然,直奔前堂而去。
    战老剑客来到前堂,说是:“这白玉獭乃是苗疆无炁神君视为镇疆之宝,姑娘不肯出售,请他上覆总坛主,歉难遵命。”
    来人不动声色,微笑着说道:“战老前辈闯荡江湖数十年,如今虽然退守山林,但是对三龙帮的作风,想来还是记得的。三龙帮对于决定所需之物,不惜一切要断然获得,姑娘拒绝出售,敝帮不会从此断然罢休。战老前辈可否能再向姑娘劝告一言?”
    这几句话显然是有威胁的语气,江阴剑客听来,不觉勃然回答道:“这买卖是要公平交易,愿卖愿买,方能成交。尊驾所言意欲何为?不仅姑娘是无炁神君门下,不敢将师门之宝擅自出售,就是老朽也不能迫使客人卖掉她随身宝物。尊驾若无旁求,老朽就此逸客。”
    说罢站起身来,长髯拂动,双手抱拳。
    来人依然嘴角微笑,点头说道:“战老前辈果然不愧江阴一代剑客,豪气不减当年。在下就此告辞。”
    告辞两字刚一出口,只见他毫不见动,身形顿时凌空五尺,只一闪间,已落在厅外,转眼两个起落,早就踪迹不见。
    来人临去露这一手轻功,使江阴剑客为之震惊不已,像这种平地行云流水,快若闪的功夫,当今武林尚不多见,而三龙帮区区一个小卒,居然如此炉火纯青,不能不使人愕然。就从来人有意在临去之前露这一手,不难看出,三龙帮对白玉獭皮甲之获得,仍未干休。
    事出果然,第三天三龙帮又派人逸来书简,大意是说三天之内三龙帮仍愿意以善价购买白玉獭,超过三天,三龙帮将不择任何手段,来获取白玉獭。书简后面并附来三龙帮的生死令。
    江阴剑客在大怒之余,又如何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战老剑客虽然当年曾经叱咤江湖,但是如今老迈年高,自是不能与年青力壮时期相比。战庄上下身手较好的,几乎虽有几人,三龙帮既然以生死令相示,必得之心显然,如何才能保此不失?
    事情辗转传到邱姑娘耳里,邱姑娘更是忧急交加,忽然急中生智,要战老爷子东告五湖三江的武林英雄,前来江阴以武会友,来争取白玉獭。姑娘之意,必须当诸众人之面,凭武取胜。同时,三江五湖各路英雄比武夺宝,消息传播必快,夏逸峰听到这项消息,必然星夜赶来。
    姑娘“一石二鸟”,果然计不虚行。三龙帮果然停止胁迫豪夺的行为,专等英雄会上见高低。而夏逸峰也迢迢千里赶到战庄,但是,却因此而引起了武林的一场腥风血雨,更带了一阵情海风波。
    夏逸峰听完了邱秋眉姑娘这一阵娓娓倾诉以后,凝视着她那充满哀怨的大眼睛,不觉一阵激动,伸手抓住姑娘织柔荑,说道:“邱妹妹!你为了我能报复亲仇,竟如此万水千山,不避一切险阻艰难,愚兄内心将永远记得妹妹这番心意。”
    邱姑娘刚才那一阵倾诉,想到自己孤苦伶仃,飘泊江湖的身世,真是愁丝不断,泪水早含。如今一见夏哥哥握住自己的双手,深情地望着,芳心又不禁一阵甜蜜袭上心头,双靥早就红透,化涕为笑。
    邱姑娘正要问夏哥哥怎么到现在才到江阴,房门外咚咚脚步声由厅房而来。邱姑娘急忙脱夏逸峰的双手,正襟坐于床上。
    门外来的正是江阴剑客,进得房门,邱姑娘便娇声叫道:“战伯伯!我的伤口已经由夏哥哥用灵药替我治好了!”
    说着又不觉娇靥如花,羞意无限。
    江阴剑客不觉呵呵笑道:“夏老弟如果早来一日,姑娘也就早一日脱离痛苦了!”
    夏逸峰仍躭心着外面,接着问道:“老前辈刚才与衡山二老谈的结果如何?”
    江阴剑客长叹一声说道:“我没想到这次夺宝大会,竟会引起如此严重,南北五道,三江五岳,各派各帮都有高手,或明或暗,都准备明天在英雄会上染指白玉獭。衡山二老倒不失为武林前辈,今晚一会,倒灭去明天不少劲敌,只是,高手云集在江阴,如果明天白玉獭落到外人手里,老朽真无颜以对邱姑娘了。”
    夏逸峰听江阴剑客言下焦急之情,出于衷心,不觉脱口说道:“战老前辈不必忧虑,明日之会,
    晚辈当伺机而行,尽力以会三江五岳的高人,以保白玉獭之无损。如晚辈接不下来时,战老前辈尚请大力鼎助一臂之力。明日之会虽然凶吉难测,但是,尽力而为之,说不定尚有高人相助。”
    “江阴剑客”听夏逸峰口气,不禁吓得一跳,真是初生之犊不怕虎。三江五岳多少高人,自己闯荡江湖数十年,也不敢冒然说出独会群雄,这位夏老弟看上去也不过廿刚出头的年龄,敢夸此大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江阴剑客心里虽是如此想,口里却赞道:“夏老弟胆识过人,武功想必更是出众,但愿明日会上施展神威,震慑群雄,确保白玉獭,天从人愿。”
    夏逸峰见江阴剑客说话时老眼眼神不定,知是这位老剑客对自己这种冒然大言,有欠信的地方,自己也就装作不知,微笑称谢。
    邱姑娘何尝看不出战老剑客的心意,当下微噘着小嘴说道:“战伯伯!我夏哥哥虽然在武林中乍出道,名气不振,可是武功却是臻于化境了,当今武林能与夏哥哥分庭抗礼的只有可数的几个人。战伯伯你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三龙帮总坛三凶之首,在江湖上也算得上是响叮当的人物,可是,在夏哥哥手下没走两招,就束手待毙。三龙帮今天提到夏哥哥的名字,恐怕就要头痛了!”
    邱姑娘这一番话虽撒娇的口气说出,可是听在江阴剑客的耳朵,不觉大大地一惊,盯着夏逸峰已经飞红的玉脸,呵呵的笑道:“老朽久别江湖,已经是眼目昏花,若不是邱姑娘提醒我,那真要看错人了。夏老弟如此武功超绝,令老朽放心不少。”
    夏逸峰恭谨地答道:“邱妹妹戏嬉之言,老前辈幸勿计较。不管如何,晚辈明日自当竭力而为,以不负老前辈之深爱。此刻时已不早,晚辈尚须赶回青暘客店,与晚辈同伴会合后,明日再来。就此向老前辈以及邱妹妹告辞。”
    话音甫落,夏逸峰躬身到地,长身时,身形已似落叶随风,飘向窗外,一落在窗外,只见一冲凌空,去势疾速转眼已自不见。
    战老剑客看在眼里,不禁心里暗暗叹道:“此子不过年方,轻功竟到了踏虚凌空的境界,真是令人不可思议。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武林英雄,尽在少年了。”
    夏逸峰离开战庄,一路流星赶月,全力疾奔,心里想到双帆无影女刘姐姐,与自己分手以后,一直未曾露面,不知可否回到青客店。想到这里,夏逸峰又想起在邱妹妹房顶上那一声幽幽的轻叹,真活像是刘姐姐的声音。尤其临去身法之快,竟使自己也追赶不上,而且人影纤细削长,分明是个少女。夏逸峰一想起这些,就不禁心头一凛,脚下越发加快。
    此时,村鸡遍啼,东方微泛鱼白。田野间,晓风醒人沁脾,泥土吐香。夏逸峰一路奔驰,青阳镇已经雾腾腾在望。突然右边田陇上一条人影一闪,快如闪电,也朝青阳镇上奔去,只一瞬间,已没于晓雾中。夏逸峰心里不禁暗暗惊异,忖道:“此人身法竟如此之快,又不知是何方高手。”
    因为天亮在即,不敢多躭时间,便一直朝客店里奔去。到达西跨院微一打量,四周寂静如死,连一点鼾声都听不到。夏逸峰飘身下地,只见双帆无影女刘姐姐的房间还微透着灯光,料是在等着自己的归来,不觉心里突发一丝歉意。连忙轻步走向刘姑娘房门前,正欲举手扣门,忽然听到刘姑娘在里幽幽地一声轻叹,接着说道:“是夏弟弟回来了么?进来吧!”
    夏逸峰连忙应是,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双帆无影女已经换去夜行劲装,独自坐在孤灯之下,支颐沉思,给人一看有无比凄凉的感觉。
    双帆无影女一见夏逸峰进得房来,立即盈盈地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淡淡地笑容,问道:“夏弟弟现在才回来,想是探听到很多消息了?”
    夏逸峰被双帆无影女一问,不由地脸上莫名其妙的一红,轻轻地答道:“小弟昨夜在战庄曾经见到江阴剑客战老庄主,同时还遇到一位友人,谈论了一些引起这次比武夺宝的经纬,故而躭搁了时间,倒是让姐姐久等了,叫小弟好生不安。”
    双帆无影女微微地摇摇头,说道:“夏弟弟!你觉得明天我们应该不应该,搅入这次比武的涡呢?”
    夏逸峰闻言,脸色微微的一变,立即答道:“姐姐听小弟说明白前因后果以后,姐姐就知道小弟对于这次比武夺宝关系之大了。”
    夏逸峰便将白玉獭如何得而复失,引起八剑会苗疆的旧账;又如何远下江南,邂逅易钗为弁的邱秋眉,如何相识兄弟,义结金兰;邱秋眉临行留玉珮定情,返回苗疆,暗背师门携白玉獭出走,到处追寻自己,意欲送上白玉獭皮甲,让自己了却亲仇心愿。不意中途曲生波折,被三龙帮毒箭所伤,幸由江阴剑客义伸援手,救回战庄。但是,三龙帮强购白玉獭,逼使战老庄主发东邀约英雄会聚,比武夺宝,拖延时间,意欲让自己闻听消息赶来震慑群雄,保持白玉獭不失。
    夏像峰说到最后,几乎声泪俱下的说道:“战老庄主邀约比武,是出于被逼无奈,小弟明知单身独斗,难挡群雄,但是,白玉獭如失之别人之手,小弟亲仇雪报无日,不仅无以对先父母在天之灵,亦有负恩师授艺之德。姐姐身怀绝技,小弟虽未能正式一覩姐姐身手,却深知姐姐师承高人,如得姐姐相助,明日夺宝之事,或可幸竟功,否则,小弟只有含恨终身。姐姐对小弟有救命之恩,结伴同行以来,待小弟更是情胜骨肉,姐姐断不至坐视小弟于绝望之途。所以,明日峭岐夺宝之行,尚望姐姐三思,臂助小弟成功。”
    双帆无影女目覩夏逸峰激动如此,不禁喟声长叹,说道:“夏弟弟!以你目前武功压倒群雄,夺取白玉獭,原非难事。只是,应防双拳难敌四手,姐姐不自量力,明天为弟弟掠阵便了。只是……明天再说吧!”
    夏逸峰听见双帆无影女肯为自己明日阵前助拳,不觉大喜,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姑娘纤手,激动的说道:“姐姐!你待小弟如此恩重如山,叫小弟如何报答?”
    双帆无影女玉脸一红,轻轻挣脱双手,低声说道:“你道我对你一切,都是施恩望报么?”
    夏逸峰连忙说道:“姐姐为人义薄云天,岂是施恩望报者之流?只是小弟身受姐姐恩惠,衷心难安罢了!”
    双帆无影女微微摇着头,半晌说道:“弟弟!回房稍作调息,上午还要动身呢!”
    夏逸峰点头说道:“小弟这就回房憇息,姐姐也请早点安歇吧!今天还有一番苦战呢!”
    双帆无影女盈盈地站起来,脸上含着一丝淡寞的微笑,拉开房门。此时天已微明,跨院里已隐约可辨。夏逸峰刚出得房门来,突然身后双帆无影女一声低叱,衣袂飒然,从夏逸峰身旁,闪穿身而过,只见她在跨院中微一停足,身子像灰鹤凌空,冲霄而起。
    夏逸峰心里一惊,连忙一振双臂,追踪而上。刚一立足屋上,只见双帆无影女已从对面房上飘然而回,落在夏逸峰身边。
    夏逸峰急忙问道:“姐姐!有人窥探么?”
    双帆无影女轻轻一叹,答道:“此时青阳镇已不啻是龙潭虎穴,稍一不慎,就会受人暗算。弟弟方才回到客店时,定然有人追踪,只是你我都分神谈话,忽略上,刚才你出门时,我才发觉上有异。此人轻功真是了得,待我上得房时,已经越过两条街道了!”
    夏逸峰不觉暗地灼急,这次夺宝高人云集,照方才来人轻功看来,分明又在自己之上,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想到此地,也不禁轻轻地喟叹一声。
    双帆无影女知道夏逸峰心里着急,便说道:“天曰大亮,谅无人再来,弟弟安神调息要繋,至于今日夺宝之事;吉人自有天相,弟弟不必重悬心头。”
    双帆无影女一番温语劝慰,夏逸峰也深知此刻安神调息至关重要,便告别回到房中,调息行动,凝神歛气。
    双帆无影女一见夏逸峰回到房里,知他是调息行功去了,自己那里还敢息,静坐在房里,为夏逸峰守护。
    天刚一亮,店外便人声嘈杂,呼唤店家,都是准备赶路到峭岐。双帆无影女蹑步走到跨院门前,从门缝里瞧出去,只见高矮肥瘦,各样人等,都劲装那扎,佩带兵烈,乱嘈嘈地准备出店。再转眼一看左边屋角,赫然放着两个斗大朱红葫芦。
    双帆无影女心里想道:“难道这衡山二老今天另有打算么?”
    回到跨院,抬头一看天色,日高已经三竿,双帆无影女走到夏逸峰房门边,听到里面已有移动家俱声音,知是行功已毕,便弹门作响,说道:“夏弟弟收拾停当,用过早饭,我们也该上路了!”
    夏逸峰应声开门,双帆无影女一见夏逸峰也是佩扎齐全劲装而立,更觉得英风潇洒,恰似玉树临风。便含笑说道:“夏弟弟!你说我们今天去峭岐,还是明正堂皇的先拜望战老庄主么?”
    夏逸峰一怔,连忙说道:“姐姐难道不愿去见战老庄主么?”
    双帆无影女摇头说道:“今天峭岐之行,夺宝为第一要繋,所以,依姐姐之见,我们不妨换过打扮,稍迟再去,不妨夹在看热闹的人丛中,先看过虚实再行决定,不到繁要关头,不轻易出手。以免打草惊蛇,又生枝节。”
    双帆无影女这几句话,说得夏逸峰心服无日,说道:“姐姐高见令小弟自形惭愧,姐姐先请收拾,小弟换过装束,这就过来。”
    双帆无影女含笑走回自己房里,却仍旧换过一式玄色劲装,佩好宝剑,走到店堂时,已经是人声悄悄,显得一片冷清清,再一回顾,左边屋角那一双朱红葫芦已自不见。突然听见门外一声呵呵冷笑,有人说道:“老二!走啊!别学那些没出息的小伙子,专想在后面拣便宜货。”
    接着皮鞭“叭”的一声,啼声得得,车声隆隆,渐渐地远去。双帆无影女不觉当时一怔,听衡山二老方才的口吻,分明是暗指自己而言,难道在房里所讲的话,都被他们听去了?饶是双帆无影女自恃武功如何卓绝,机智如何灵敏,此时也止不住一阵胆寒。
    夏逸峰和双帆无影女草草用过早饭,两个人都怀着满腹心事,踏上路途。
    夏逸峰心里盘算着:“今日峭岐名则比武夺宝,实是群雄大会,自己这身武功能否震慑群雄,实在值得忧虑。若白玉獭如此得而复失,不仅报仇之事,又多一层阻碍,对邱妹妹一番苦心,亦觉愧颜。”
    双帆无影女心里想道:“衡山二老屡次相戏,虽无甚恶意,但也令人难测。今日峭岐之会,这两位独孤二老,算是劲敌。依此看来清晨屋上也定是此人,如果力敌不胜,能否施展师门。”
    这两个人各有心事重重,胯下骏马却是驰骋如飞。十里地,那消片刻,峭岐镇已经远远在望了。比武夺宝大会设在战庄门前广场上。
    广场的左右两侧,都依着枫槐柏柳大树,搭成一路彩棚,各路与会的群雄,都歇住在彩棚里,彩棚前面,空着方圆十丈的黄沙铺地的广场,两边摆设着兵器架,十八般兵器,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广场周围都用绳子拉成一线,拦住看热闹的人,战庄的庄丁,也都一个个劲装穿扎,散站在广场的周围。
    看热闹的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密密的围得水泄不通,人潮外面更是摊贩遍处,象是赶集庙会一样,闹烘烘嚣声一片。
    夏逸峰和双帆无影女走到附近,把马寄在附近农家,两人顺着人潮,缓缓地挤进里面。
    夏逸峰一眼就看见战老庄主白发银须,寛衣博袖巍然然坐在两棚中间的一个小棚里,邱秋眉竟也劲装佩挂,坐在旁边。夏逸峰心里不禁暗暗着急,想道:“邱妹妹箭创刚愈,元气未复,如何也出来观看?”
    夏逸峰站的地方,正与小棚相对,也不过十丈左右相隔,夏逸峰运用自力看去,只见邱姑娘不时翘首四顾,面露愁容,知是等自己,心里老大不忍。正准备问问双帆无影女可否前去打过招呼。忽然刘姑娘轻轻一拉夏逸峰衣袖低低说道:“夏弟弟你看左边彩棚里第三张桌子后面坐的是谁?”
    夏逸峰闻言赶紧一歛奔驰的心神,向左边彩棚里看去。因为这两边彩棚都是依树搭成,树荫浓密,阴影重重,而且又在十丈开外,看去甚是费力。双帆无影女刘姑娘能辨认得如此仔细,夏逸峰心里又增加了一层敬佩。自己运用目力分辨半晌,才看出那人年约五十余岁,细目长眉,削腮尖,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衣,似乎不曾见过。当下便摇头低声说道:远远看去此人甚觉面生,姐姐莫非认识此人?”
    双帆无影女点头说道:“这人正是三龙帮老二天外飞龙阴掌何浩。三龙帮这次竟由天外飞龙亲自出马,看来对白玉獭势在必得了。”
    夏逸峰一听是三龙帮老二,仇人相对,立时火动无名,恨不得马上冲上去立毙掌下,双帆无影女早有感觉,伸手一握夏逸峰右臂,低声说道:“弟弟!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按照原先计划行事,应该以白玉獭为重。弟弟你看!在人丛中也不乏像我们这样伺机而动的人在。右边那一堆三个正是崂山三剑,左边人丛里刚则一现又不见了的好像是青城派大弟子多臂哪咤曲自清,说不定还有其他各路高手,暗中窥伺,你我不到紧要关头,切不可冒然出手,以免先误大事。”
    夏逸峰闻言向四面一打量,果然有许多不像普通热闹的人,正在虎视眈眈,自己只好按下愤怒,等待场内的变化。
    此时日已正午,只听得中央小棚里传出三棒锣声,旷场里人声顿时寂静。看热闹的人,也都闭紧了嘴,伸长着脖子,证大着眼,看着场内。
    江阴剑客战老庄主,从小棚里站起身来,一拂须下银须,迈步走到扬中,双手抱拳,朗声发话说道:“老朽战乃光无意之中巧得白玉獭胸甲一付,这白玉獭胸甲,是武林百年难得一见的至宝,老朽自忖无能无德,而且行将就木之年,不敢占有此一武林至宝,故而,不揣冒昧,东邀天下英雄集会敝庄,以武会友,公推有德有能者,享得此一武林至宝,以造福江湖。荷承各路英雄,大驾枉顾,老朽至感五中。只是以武会友之际,但望点到为止,因为白玉獭不仅为有能者得之,亦望为有德者得之。各位武林英雄能体谅老朽这点心意,老朽更当感佩。”
    战老庄主一番说罢,回身向中央小棚里用手一挥,立即由两名庄丁将白玉獭皮甲,高悬棚前。
    这付洁白如雪的毛皮,一悬出棚前,顿时引起全场一阵骚动。大家对于这付武林中传说已久的至宝,都露出羡慕的眼色。
    江阴剑客又朗声说道:“有人能胜十场,或连胜而无人可敌者,即可获得此武林至宝。”
    战老庄主言犹未了,只听见右边棚里有人应声说道:“在下不自量力,愿为各路高人垫头阵。”
    战老庄主随声看去,只见右边棚里出来一人削肩蜂腰,一身月色动装。人刚一出棚外,便微一挫腰垫步,身子斜拔数尺,一式“燕子三抄水”,平落在江阴剑客身边。拱手说道:“战老前辈请了,晚辈华山弟子张少雄,愿顶头阵。”
    江阴剑客一见呵呵笑道:“张老弟华山小五剑之首,功夫了得,如今英雄出少年,老朽在此祝福老弟旗开得胜。”
    说罢拱拱手,便退回棚中。
    华山小五剑虽是刚出道江湖,华山派剑法却是当前武林赫赫有名,刚才张少雄露一手“燕子三抄
    水”,轻功极具火候。所以,夏逸峰也颇注意。
    张少雄刚!出场,只听得右边棚里又是一声尖锐的叫道:“待咱家来陪你走两趟。”
    人声未落,身子却似大鸟腾空,飒然落下。
    张少雄一见来人轻功较自己为高,那敢怠慢,连忙一抱拳说道:“尊驾高姓大名,恕在下眼拙。我们比拳脚,还是比兵器请示下,在下好奉陪。”
    来人高长瘦削,声如裂帛,当下也抱拳答道:“咱家西凉道上大旋风马尚,路过此地,巧逢比武夺宝大会,特意见见中原英雄,夺宝无意,张当家的赐招吧!”
    张少雄一听是西凉独行大马尚,不由心里一震,久闻此人独闯西凉,一双肉掌,一对铁笛,怪招闻名,今日初会倒要小心。
    张少雄心里一盘算:“师门少华剑法,武林称绝,欲胜此人,必须在兵器上见高下。”
    想罢一撤腰中长剑,说道:“在下就在剑上向马当家的铁笛讨教几招如何?”
    大旋风马尚一声尖笑,说道:“如此甚好!”
    顺手一抄腰中双铁笛,两手一分,喝声:“张当家的请小心!”
    铁笛左点右敲,疾如闪电,分取张少雄,张少雄也不愧是华山小五剑之首,临阵不慌,长剑一挑左笛,脚下滑步偏身,身形微挫,剑走“迎风断柳”借势进招,反削马尚“曲池”。
    大旋风马尚大笑叫道:“来得好!”
    左笛横收,化掉长剑劲道;右笛随手一圈,笛化出洞怪蟒,暗带啸声,倒点对方“笑腰”。大旋风马尚这一双铁笛,果然名不虚传,进招变招,忽虚忽实,都是快速绝伦。笛孔带风,啸然怪响,更是慑人心弦。
    张少雄一支长剑也使得泼风不透,剑化千道青虹,和大旋风马尚圆个半斤八两。
    双帆无影女一见场内两人斗在一处。便暗扯夏逸峰衣袖低声说道:“夏弟弟!中间小棚端坐的劲装少女,想来就是邱秋眉姑娘了。看她心神不定,顾盼不已,面呈焦急,想是久等你不至之故。此刻场内正在得热闹,你可趁此机会绕到小棚后面,暗打招呼,以免邱姑娘心悬两地。再则,弟弟暗在一旁监视白玉獭,谨防有人趁乱下手。”
    夏逸峰自从见邱姑娘在棚中忧形于色之后,便想前去晤面,以免伊人坐立不安。但是,刘姐姐站在身旁,不好启口,如今双帆无影女示意叫他前去,怎不正中下怀?当即一握双帆无影女柔荑,说道:“姐姐!时机若至时,可千万别错过,小弟这就前去监守白玉獭。”
    说着一松手,溜身闪出入丛,向小棚后面走去。夏逸峰一袭青衫,飘飘潇洒,有若文生相公,没有人去注意他。慢慢走到小棚后面一棵树旁边,住三龙帮诸人的眼光,拾起一片树叶,对准姑娘坐椅,弹指出去。只听得嗖然飞至,撞在椅背上,“叭嗒”作响。
    邱姑娘虽然注视场内的比武,眼光仍不时四下搜索夏哥哥的形踪。突然身后一响,一掉螓首,见是望穿秋水的夏哥哥站在身后树旁,不禁大喜,正待立起身来,埋怨几句。只见夏逸峰摇头示意,邱姑娘人也是冰雪聪明,知是夏哥哥别有用心,也就微微领首,坐在原处不动,一颗芳心这才安稳地停在心腔里。
    这时场里高下之势,已渐分明。大旋风马尚的一双铁笛上下盘旋,点、扎、敲、扫,抢尽先机,啸声起处,威力倍增。
    张少雄败象丛生,剑法迟钝,还招乏力。忽然听得大旋风马尚吐气出声,裂帛长嘶,接着“呛”兵器交鸣。张少雄的一口长剑,已被马尚左手铁笛磕飞,虎口流血。大旋风马尚得理不让,右手铁笛疾出一招,短笛当剑,“式“樵子指路”,迳取张少雄“玄机”大穴。
    张少雄长剑出手,羞愧交并,心神早分,马尚这一招欺身直进,那能躲闪,眼见华山派小五剑之首,就要断送在铁笛之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右边棚里一点寒星,闪电飞至,破空有声,直打大旋风马尚“山根”。马尚头一偏左手笛横起一掠,“叮当”作响,挡开“铁羽飞蝗”。只此稍一迟缓,张少雄已惊魂稍定,就地“燕青十八翻”,浪开数尺,起身拾起长剑转回凉棚。
    大旋风马尚双笛击败张少雄,正准备扬声叫阵,右边彩棚又走出来一人。云鞋白袜,大袖飘扬,是一位佛门弟子。只见他出得棚来,双袖一挥,云鞋着地微点,衣带生风飘飘而进,落在场中,像一只大灰蝴蝶,迎风而至,居然尘土不扬。
    马尚见是一位和尚出场,不禁尖声大笑,说道:“大和尚出家礼佛,还生贪心么?”
    和尚闻言合掌,高诵一声佛号,说道:“小僧安阳海惠寺二代弟子慧元,云游至此,闻听战老施主以武会友,特来瞻仰武林高人。白玉獭与小僧无缘,不作非份之想,方才战老施主已经宣告在先,今日会友,但求印证武学,能者得宝,点到为止。马施主方才不留余地,小僧灵台未净,嗔心未除,特来就一双肉掌领教。”
    大旋风马尚又是一阵大笑,说道:“大和尚你不仅嗔念未除,更能妙舌生莲。马尚久躭西凉,少理中原武林礼数,大和尚有意指教,马尚迎之不及,请吧!大和尚。”
    大旋风马尚虽是一独行大盗,早年也会涉猎书文,人虽粗鲁,说话却是尖刻溜酸。
    海惠寺僧众是少林寺的分支,武功都深得少林真传。这慧元虽说在寺中辈份不高,而且年龄也只在卅岁左右,可是一身武功却深具火候。他一听马尚出语尖酸,也不以为忤。高喧一声佛号,说道:“如此小僧有僭了!”
    霎时步动风生,大袖翻飞,在旋舞中,左手疾出连翻带刁,直抓马尚右臂。马尚挫肩让步,双掌交胸,进步推出一招“惊祷拍岸”,劲拍慧元前胸,这一招“惊祷拍岸”虽属平常;,但是,马尚在挫腰、进步、出手之间,真是快若闪电,招术平常,却甚见功夫。
    慧元一抓落空,身形未动,马尚双掌挟风推至。眼见掌风沿衣,劲道已至,慧元突然猛一吸气缩胸,上身微仰,双掌由下而上,中分外翻,一式“龙须双触”,疾刁马尚双手脉门。
    这一招沉稳快速,博得场外不少彩声。行家出手,上眼便知,慧元和尚两招出手,场外人已纷纷惊讶他把少林寺七十二式“擒龙手”竟练得不带一点火气。
    马尚两招之内已经失尽先机,那再敢嬉皮笑脸,早就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全力周旋。
    站在小棚后面的夏逸峰眼见大旋风马尚难逃十招开外便要落败,自己没兴致看下去,侧身向左边彩棚看去,围坐在天外飞龙阴掌何浩身后的五六十人,没有一个是与自己打过照面的,不觉把心一放,料是自己出现,三龙帮诸人一时还不能认出。
    夏逸峰正在思索何时出手才较为适当,场内已经情势大变。慧元和尚击退大旋风马尚之后又已经连败三龙帮好手多人。
    慧元和尚在场内合掌向四周打问讯,高声说道:“出家人只为印证武学,对白玉獭并无贪心,武林至宝自待有缘人。各路英雄如此谦让,倒叫小僧好生为难。六场过去,那位高人自愿指教。一左边突然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是刺耳。夏逸峰留神向棚里一看,不由神经繁张起来,左边棚里嘴角冷笑,站起来朝场内走的正是三龙帮总坛二帮主天外飞龙阴掌何浩。只见他毫不作势,只是慢慢一步一步向场中间走去。
    天外飞龙何浩这一出现,引起场外一阵纷纭议论。因为三龙帮虽然名声浩大,震慑江湖,但是三龙帮的三龙,一向却很少亲自走动,尤其近几年以来,年岁渐长,自知树敌过多,更是勤练苦功,连一向喜爱渔色的五爪毒龙血掌吴恒,都极少活动。所以,慧元连败三龙帮高手之后,天外飞龙这样一个举止斯文的老头子迈步出场,引起众人不断地猜疑。
    天外飞龙何浩站在场中向中央小棚上挂的白玉獭胸甲瞥了一眼,然后向慧元慢慢地说道:“和尚不想得此宝物,我劝你全身而退,如要印证武学,请到三龙帮总坛,任你选人奉陪,此处是非之地,出家人不必人前逞雄。”
    慧元和尚一听来人口吻,知是三龙帮有头脸的人物,而且所说的话倒是句句真言,不过就是语气俨然是长辈身份未免叫人难堪。当即合掌谢道:“施生金言出家人谢过。出家人只为印证武学,对白玉獭毫无贪心,已经言之再三,谅来也就无甚是非可沾。施主既尤出家人登门求教,改日何如今日?就请施主赐教几招,让出家人以广眼界。”
    天外飞龙微微一笑,转身向四周说道:“战老庄主白玉獭不愿卖与三龙帮的高价求售,却愿以此引出一场武林纷争。天外飞龙何浩不自量力,为减少个个相争的仇怨,挺身而出,期望及早结束这场无端纷扰。如果有人欲与老朽对敌,请出场指教!如大家都像这位慧元和尚,只为印证武学,不为白玉獭而来,待老朽取得白玉獭之后,邀请各位驾临三龙帮尽情盘桓几天。老朽话曰讲完,谨此候教。”
    天外飞龙何浩这一席话真是又尖、又毒、又狡猾、又堂皇,场外顿时掀起一阵窃窃语声。坐在中央小棚里的江阴剑客战老庄主,早就气得须发皆张。可是,天外飞龙彬彬说来,自己又不便破颜相对更气的是站在场里的慧元和尚,天外飞龙站在一旁,连正眼都没有瞧一眼,只顾向外面讲话,不由气向上冲,一提丹田真气,朗声说道:施主既然指明专为争白玉獭者,方与对方过招,如此,出家人也算是为白玉獭而来,你我优胜劣败吧!”
    慧元和尚这几句话是发自丹田,用真气进出,虽然不是“佛门狮子吼”那种高深的内功,却也是是声震耳鼓。
    天外飞龙何浩这才转过脸来,对慧元微微冷笑,说道:“今日在场武林高人如云,和尚这点功夫,也要炫耀,不怕贻笑大方之家么?”
    天外飞龙突然一变出场时那种谦和态度,而几句话虽然轻轻地说出,却是字字叮当入耳,内功之精湛,慧元和尚自是望尘莫及。
    慧元和尚虽然知道自己武功远不是天外飞龙敌手,但是显然不能就此下场。
    天外飞龙何浩竟点头说道:“料你心有未甘!”
    说罢袖口一抖一翻,露出微呈黑色的手掌,屈指作势,只听见吱吱作响。猛然见他起手一扬,五指齐放,掌心吐劲,照着地上就是一掌。只听得“轰隆”一声,一阵狂风,掀起一阵黄尘。
    少时风停尘净,地面上竟留下浅浅约有五六分深的凹坑。这种隔空发掌,掌动风生,击地成坑。
    不仅是慧元,就是在场外观战的许多高手,也都咋舌不止。
    天外飞龙露过这一手内家阴掌力量以后,慧元和尚自知远非敌手。合掌低眉,喧了一声佛号,说道:“出家人自问不应妄动贪嗔之念,施主神功无敌,手下留情,出家人这厢谢过。但愿施主本此仁心,慈悲为怀,功德无量。”
    天外飞龙何浩目慧元走出场外,肩扛禅杖施施然而去,不觉傲然一笑,说道:“还有那位高人有志获取白玉獭?”
    盛气凌人,场外为之骚然。天外飞龙正在环视场外,面有得色,接着说道:“方才战老庄主言道,若有人连胜无敌,即可获得白玉獭皮甲。老朽再在这里连问三声,如果仍未有人出场,老朽只好却之不恭,赢得这件武林至宝了!”
    中间小棚里邱秋眉姑娘不觉大急,遽然而起,准备挺身而出。江阴剑客战老庄主见状大惊,连忙一把拉住,低声说道:“姑娘千万不可莽撞,此人日前伪装使者来庄投书,我即看出他的武功精湛,竟没想到他是三龙帮中的老二。闻听此人阴掌无敌,方才炫耀一手,已见真章,姑娘徒然出去落败,何况姑娘元气未复,更不宜运气使力。夏老弟如何今日不见,不然倒可抵挡一阵。”
    战老庄主一番话,把姑娘刚才一股冲动,顿时化消。同时也顿时想起夏哥哥。急忙掉转螓首一望,夏逸峰已一捺长衫,迈步进场。
    原来战老庄主正在劝解邱姑娘的时候,天外飞龙已连发话三次,无人应战,正准备转身来取白玉獭,忽然
    场外有人冷笑一声说道:“我看你还是慢点,当心拿到手送不回去,人家正主儿还没有出来呢!”
    天外飞龙一听脸色顿时一变,循着声音看去,只见左边人堆里,正挤着两个矮老头,一人怀里抱着个大朱红葫芦,龇着牙冲着天外飞龙何浩直乐。
    天外飞龙虽然没有见过醉里乾坤独孤笠、壶中日月独孤明衡山二老,但是,这一身打扮,两个朱红葫芦,就是绝好的招牌。心里一想:事情要糟!这两个老鬼要是一出手,胜败就难把稳。”
    心念一转,便迈步上前,准备说几句门面过场话,把这两个老头子对付过去,只要把白玉獭得到手再说。天外飞龙也深知这两个人不好惹,谁不知道江湖上有两句歌诀:“二老飘飘上南岳,三龙浩浩入太湖。”所以,迈步之间一路盘算,如何不亢不卑交代过去。
    谁知道他这刚一迈步,衡山二老竟口里乱叫道:“哎呀!我们两个老人家可挨不起你那一掌,正主快出来吧!别尽让我们在这儿凑热闹了!”
    说着向人堆里一阵乱钻,转眼不知去向。
    天外飞龙何浩不觉一怔,只好转身回来,猛一抬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人,斯斯文文地走出人堆,向场中间走来。天外飞龙又是一诧,心想:“这年青人难道没有看见我刚才凌空一掌?”
    正准备发话问人,突然只见那青年人双臂一展,平空拔起五六丈高,长衫飘拂,象是御风飞行一般。人在空中又猛地一拳腿缩腹,头下脚上,直似一大灰鹤,凌空而下。快要落地时,只见他身腰微挺,平稳稳地落在天外飞龙面前。
    这个青年入一出场露这一手轻功,场外顿时轰然叫好。天外飞龙的一身轻功,自是不弱,可是,像来人这样平地硬拔五六丈高而且空中变式,自问还是无法做到,心里先有一份意外。
    夏逸峰本来早就要下场,可是一直没见到双帆无影女有任何表示只好等在一旁。直到衡山二老拿话一逗天外飞龙,双帆无影女纤手微抬,夏逸峰这才迈步进场。
    夏逸峰身形刚一稳定,便抱拳说道:“何帮主!请赐招吧,在下要在何帮主阴掌之下讨教几招。”
    天外飞龙何浩一听,心里连叫奇怪,这人年纪这么青,武功竟有如此火候,而且竟指明自己用阴掌过招,这是那一个路数?连忙微笑问道:“尊驾何人?可否将尊姓大名见告?”
    夏逸峰朗声说道:“优胜劣败,胜者得宝,帮主何必问在下姓名?”
    天外飞龙何曾受过这种言语,当下冷笑一声,说道:“如此甚好,尊驾请接招吧!”
    天外飞龙在说话时,已经暗提真气,功行双臂,话音甫毕,猛地长袖一抖,左掌五指一伸,顿时一股劲流,带起一阵巨风,直朝夏逸峰前胸撞去。
    天外飞龙这一掌蓄足九成真力,成心一掌击毙来人。谁知夏逸峰进得场来,实时时留神,早就蓄意防备。一见天外飞龙大袖一抖,连忙双足一点,一式“风搏扶摇”,飘然直上。天外飞龙掌风竟自从脚底下溜过。
    天外飞龙见一击不中,右掌早就举起,一见夏逸峰真气一泄,身形下坠之时,右掌突发,对空遥击。
    夏逸峰竟在空中顺势从脇下推出一掌。掌风接处,“蓬”的一声,只震得场里尘土飞扬。夏逸峰被震得飘开数尺落下,天外飞龙也被震得身形摇晃,站椿不稳。心里不禁悴然一惊,暗想:“对方在空中发掌,劲道竟如此之猛,若在平地蓄劲发掌,自己情形如何又不可知了!”
    夏逸峰也是惊诧不已,心里暗忖道:“我这一掌虽然凌空发掌,但却用力十成,对方竟能身形不动,而自己被震得血气翻腾,这天外飞龙阴掌无敌掌法果然名不虚传。自己自接受青衫中年儒士授艺以来,第一次在掌力上遇到如此劲敌。看来不用六合拳,是难以取胜。”
    双方都在震惊对方的功力,也都在暗中调息运气。
    天外飞龙调息一番以后,暗中功行全身,劲贯单臂,右掌撑得吱吱作响,一步一步向夏逸峰走去。
    夏逸峰也自暗提真力,凝神贯注,双腿微挫六合拳起势,蓄势以待。
    这时候场外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住了气息,看着这一场生死搏斗。
    天外飞龙此时一步一步向前移动,每走一步,地上都留下深约五六分的脚印子,头上发间,竟冒着阵阵热气。行家一看就知道天外飞龙这是拼着耗尽全力,作孤注一掷的硬拼,不觉都替这位年青人捏了一把汗。尤其坐在中间小棚里的战老庄主和邱秋眉姑娘,邱姑娘只急得玉脸变色,纤手捏得紧的,心里象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会场恐怕只有双帆无影女安详不动,胸有成竹。
    这一场生死斗正要一触即发之际,猛然听见中央小棚里邱姑娘一声惊极而呼,象是一根尖锐的钢针,划破这寂静的空气。
    战老庄主闻声回头一看,只见姑娘面如白纸晕倒在坐椅上,脸上露着极端恐怖的模样。战老庄主不愧是老江湖,心知有异。急忙拾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脱口惊呼起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5-12-30 13:03: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鹬蚌两相争 神君坐得渔人利
    临阵忽退却 侠女含怨回君山
   
    三龙帮总坛二帮主天外飞龙何浩,与夏逸峰空中换过一掌以后,震惊这位年青后生,竟有如此深厚功力,自己震慑江湖的名望,如果栽在名不见经传的后辈手里,天外飞龙的地位将不摇自坠。心里毒念一生,护名心切,立即功行全身,劲贯单掌,提足十成真力,一步一步逼向夏逸峰而去。
    夏逸峰也深觉天外飞龙阴掌的功力,果然名不虚传。虽然自己刚才是在凌空发掌,功力稍逊。但是,用力却是十成。换过旁人,定然难挨此千斤一掌,没料到天外飞龙仅是椿步摇晃,而自己却凭空震飞数尺。看来只有力发六合拳功,才能接下这一场。当下也就运气凝神,默行神功。
    两个人的距离愈来愈近,场外众人,也都为此生死一搏而凝神屏息,连出气也不敢大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邱秋眉忽然一声惊呼,晕倒地上。江阴剑客战老庄主一见之下,心知有异
    ,急忙抢步上前,只见姑娘脸色极度惊惶,手对上指。战老壮主猛然一惊转身朝上看去,悬在小棚前
    面的白玉獭胸甲,已经踪迹不见。把这位久历江湖的老剑客,当时也惊得脱口而呼。
    这一个突然而变的情况,顿时使场内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情势,又为之一变。满场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汉,虽然都是为着白玉獭而来,但是,最关心白玉獭的人,还是三龙帮的二帮主天外飞龙阴掌何浩,和黄山白云谷的门人夏逸峰。两个人都是志在必得,所以,才引起比武场里一场生死存亡的搏斗。
    当夏逸峰和天外飞龙何浩蓄势待发,作殊死的一搏的时候,江阴剑客战老庄主和邱秋眉姑娘的先后惊呼,使夏逸峰和天外飞龙何浩,心神都为之一分,大家不约而同,转头看去。只见战老庄主目证口呆在直瞧着小棚的前面,想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使这位老剑客也为之不知所措了。
    夏逸峰和天外飞龙何浩是何等样人?一见这种情形,心知情况不妙。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张臂腾身,起落五六丈,扑向场边小棚前面。两个人身形刚一稳定,立即抢声问道:“战老庄主何事如此惊惶?”
    江阴剑客此时已是神魂甫定,一见两人扑至,不禁脱声长叹,说道:“白玉獭已经……”
    江阴剑客言犹未了,夏逸峰和天外飞龙齐声惊呼:“白玉獭已经不在了?”
    说着朝棚前原来挂白玉獭胸甲的地方看去,但见架上空荡荡地,白玉獭胸甲早就无影无踪。旁边却悬着一条白色的绢布,在那里飘舞。
    夏逸峰这一急非同小可,顿时一点双足,微一抬手,摘下那条白绢,没有看清楚上面写的文字以
    前,先落进眼睛里的是一双灵蛇标志。
    这一双灵蛇标志无异是一记晴天霹雳,夏逸峰不觉脑门一嗡,天柱山飞来峰下白水潭边的情景,又赫然显在眼前。当时即禁不住脱口叫道:“又是他!”
    夏逸峰的恨声未了,只听得棚后槐树丛顶上,一声哈哈震天大笑,只笑得在场的人耳朵里嗡嗡直响。笑声一落,便有一个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说道:“不错!又是我老人家,要不是看在夏娃儿一点孝思,我老人家早就取了你和我孽徒的性命。白玉獭暂由我老人家保管,不了却当年苗疆一剑之仇,你娃儿休想再得这稀世奇珍。”
    槐树顶上这一发话,全场的人都不禁拾头一望。但见槐树顶上站着一穿古铜色长袍,形容古怪的老人,身旁却立定一位身裁修长,白衣飘拂,面容秀丽的年青少女。
    这几棵槐树毕直挺拔,离地至少也有两三丈高。两个人站在树梢上竟然纹风不动,就凭这份轻功,把在场的人给震吓住了。以在场的人轻功而言,能平地拔起两三丈高的人,也还不在少数。可是要凌空而起,落在树梢上纹风不动,卓然而立,这就不是轻易做得了的。尤其是那位形容古怪的老人,虽然离地如此之高,两道眼神却凌厉似剑,寒凛如冰,令人不敢接触。
    古怪老人这一现身,夏逸峰就断定是当年八剑会苗的无炁神君千瑞真。当下心一横,振臂吸气,正准备凌空猛扑,作奋不顾身的一搏。忽然身后衣袂飘风,只见人影一闪,快如闪电,有人直扑树梢。
    夏逸峰眼快,看见是双帆无影女刘白禾姑娘。急得脱口高呼:“姐姐小心!”
    就在这说话的同时,只听得树梢古怪老人,嘴里打了一个哈哈,说道:“芝儿!给她一掌,让她下去。”
    旁边白衣少女清脆应了一声:“遵命!”
    只见她玉掌微扬,虚空向下微按。只听得半空“蓬”的一声,激起一阵掌风,树叶被震得纷纷落地。就在这一震之间,下面众人再定晴看去,只见旁边两三尺远的一棵树的梢上,又多了一位凤目含怒,嘴角带嗔的少女,也是纹风不动地立在树梢。当时嘴角一撤,说道:“苗疆一代武林前辈,原来也会乘人无备之时递招,倒是让人开了眼界。”
    古怪老人闻言不怒而笑,说道:“我老人家生平就喜欢有担识的人,女娃儿能凭空接住我大徒儿一掌,还能虎虎而言,倒是了不起的人物。就凭这一点,我老人家不再警告你!”
    双帆无影女闻言,微微冷笑一声,玉臂前伸,向内微圈作势,身形微踰。正待发出第二掌,只听得树下夏逸峰又是一声惊呼,说道这.这是『同春猕六合』,姐姐!你.”
    夏逸峰话犹未了。身旁突然有人高叫:“刘姑娘!”
    人随声起,衣袂迎风,宛如一只大鹤凌空直扑双帆无影女所立的树梢。夏逸峰一看竟是天外飞龙阴掌何浩,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连忙身起步,一提真气,嗖然而上,超过天外飞龙何浩,扑向树这两个人凌空而起,去势极疾,一前一后将到树梢之际,只见双帆无影女突然双足一按树梢,弹然起身,借势使力,身子像脱弩之箭,射出七八丈高,半空中,娇躯一翻一折,直落林外。等待夏逸峰和天外飞龙上得树时,双帆无影女已经人去无踪。
    那边古怪老人又呵呵笑道:“夏娃儿你且稍安勿躁,这白玉獭皮对我老人家无益,只是暂时放在身边。你回去转告你师叔灵空,如果一个月之内,八剑不能会齐苗,千瑞真会上白云谷约他同上天山会会老尼姑。”
    说着点头对白衣少女示意,道声:“芝儿!走吧!”
    站在一边许久没有讲话的天外飞龙何浩,冷眼旁观,才知道这白玉獭竟又牵涉到如许料纷,不禁暗暗着急,看来这白玉獭得来无望,自己费煞心计,江阴之行等于白费,不由地羞愤交并,一见无炁神君千瑞真要走,急切之间也顾不得厉害,骤然猛提真气,功行阴掌,平胸疾推,口中厉喝道:“老儿休要目中无人,要走先将白玉獭留下。
    掌风随声而出,只见槐树梢头,顿起一股劲风,树枝狂摆,树叶飒飒,朝无炁神君立身之处猛袭。无炁神君冷笑呵呵,古铜色长袖迎风一拂,说道:“何老二,你也配要白玉獭?我老人家不来,恐怕你早就败在夏娃儿手里了,一大把年岁了还不知道惭愧。”
    人在说着话,只见他牵手一带白衣少女,飒然向后弹出,飘飘几个起落,只剩下一点白星星在树林的尽头,电闪而逝。
    夏逸峰原来一见天外飞龙腾身直扑双帆无影女,惟恐姑娘有失,也立即跟踪而上。谁知道自己和天外飞龙一先一后上得树上,刘姑娘却先自一式“燕剪春波”,一路“登萍渡水”接连几点起落,逸离林外。夏逸峰欲追不及,正在惊诧之际,无炁神君又远飘林外。料是即使追上,也徒然无益。此刻不觉顿时意懒心灰,废然飘身下来,落到棚前。只见邱姑娘已经醒转,只是满脸惊惶焦急之情,忧于形色。一见夏逸峰沉身而下,立即飞身上前,一伸纤手,抓住夏逸峰,急急地问道:“夏哥哥!我师父走了么?”
    夏逸峰木然地点点头,说道:“你师父已经走了,但是也带走了白玉獭!”
    邱姑娘一听不觉将头一低,双手放下。夏逸峰忽然觉得自己说话太过份,不应该这样对待邱姑娘,又伸手抓住姑娘一双柔荑,紧紧地握住,轻轻地说道:“妹妹!不必为白玉獭躭心,老一辈的仇恨,自不是我们应该担当。你师父虽然为人古怪,却是言出法随。他既然说白玉獭只作暂时的保管,迟早要归于愚兄,我们也就不躭忧于一时。而且,方才你师父拿走白玉獭时,并未对你有任何惩罚的意思,可见他对于妹妹仍有一份师徒之情,而对你为我盗白玉獭背师潜逃之事,尚不无同情之心。愚兄如此想来,妹妹以为然否?”
    夏逸峰娓娓的安慰了邱姑娘,姑娘心里不由地甜蜜无限,连忙微点着臻首,说道:“哥哥说的是,我师父虽然喜怒无常为人古怪,但是,对于忠臣孝子正气凛然的人,他却是一直很尊敬,料来对你并无恶意。”
    邱姑娘说到此地,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问道:“刚才战伯伯说,有人留了一条白绢,在哥哥身
    旁,哥哥可会看清楚上面写的什么?”
    夏逸峰这才想起那个注有双灵蛇标志的白绢,从身上掏出来一看,上面写着两行字:
    “不去苗疆,就上黄山,
    了却心愿,还汝白獭。”
    邱姑娘看完这两行字以后,说道:“夏哥哥!正像你说的,我师父言出法随,他既然说明要还你白玉獭,一定会的。只是为了这张白玉獭皮,让战伯伯东邀三山五岳人物前来峭岐,如今白玉獭意外失去,战伯伯如何交代?”
    夏逸峰也觉得这次比武夺宝,当初虽然慑于三龙帮的势力,迫于无奈,而出此下策,但是,如今白玉獭半途失去更是令江阴剑客处境尶尬。
    夏逸峰和邱姑娘走出棚外,只见江阴剑客站在场子中央,白髯拂动,抱拳连连。三山五岳各家各派的人物,个个目覩比武场中的意外,苗疆大魔头无炁神君的出现,连三龙帮老二以阴掌独镇武林的天外飞龙何浩,也眼峥地目送别人离去,别人自是无话可说了。于是大家也都纷纷散去,一场震动武林的比武夺宝大会,就此云消雾散。
    三龙帮天外飞龙何浩,对于白玉獭的突然失去,懊恼之情,不减于夏逸峰。这天外飞龙不是一个善罢干休的人物,眼见这场比武大会,自己三龙帮虽然没有损失太大的威名,却也丝毫便宜未占,就如此作罢,实在是令他心有未甘。可是,方才与夏逸峰对过一掌,深知这人功力不相自己上下,而且,无恐神君千瑞真还口口声声叫他为夏娃儿,不禁使他想起大闹安庆帮的年青人。警惕一生,便也不再节外生枝,多作恋栈,带着三龙帮一行,匆匆离去。
    夏逸峰眼见这无端而起的比武大会,又如此无端散去,和站在场里喟然长叹的江阴剑客一样,有着无限的感,不禁也轻轻地叹喟一声。忽然听见邱姑娘在一旁问道:“夏哥哥!和你结伴而来的同伴呢?怎地没见他来?”
    邱姑娘这样骤然一问,夏逸峰在纷乱的思绪中,不觉一凛,这才想起突然离去的双帆无影女刘姑娘。夏逸峰是性情中人,尤其双帆无影女对他数度有恩。而且两人相处经月,朝夕相对,铁石心肠也虽免有情,不过夏逸峰对于这位武功人品都称绝于一时的刘姐姐,尊敬多于爱慕,不敢妄生情愫。
    其实男女两方的情感,产生于自然微妙的关系里,所以,虽然夏逸峰处处对刘姐姐心存尊敬,但是,油然而生的爱慕情愫,也是在所难免。如今突然想起伊人逸去,心中不觉大急,几乎是没有经过思索,顿脚起处,一跃两三丈远,直向青阳镇方面奔去。
    邱秋眉姑娘一见自己提起“同伴”二字,夏逸峰立即变色,仓忙里飞身离去,邱姑娘不知底情,只急得芳容变色,也自展开身形,朝前追去,一面高叫:“夏哥哥!夏哥哥!”
    邱姑娘轻功本自不弱,可是,比起现在一跃就是数丈的夏逸峰,又相形见绌,而且,姑娘箭创初愈,毒气刚除,元气未复,那里追赶得上夏逸峰?不到两个起落,夏逸峰已经远去二三十丈了。
    夏逸峰正在忘情急奔,根本没有听到邱姑娘的呼喊,心里只是一味想着早点回到青阳客店,也许再能看到双帆无影女刘姑娘。
    正在低头疾奔的时候,忽然迎面头顶上一股劲风袭来,夏逸峰仓促之间收势不住,只好挫腰躁步,横闪三尺,立即单掌立胸,停下身形向前看去,前面毫无人影。夏逸峰大为诧异,正待旋身换位向四周打量,猛然听到半空中一声高亢嘹亮的鹰叫。
    夏逸峰微微一怔,立即又恍然大喜,抬头一看,只见半空中一只大,伸展着车轮大小的双翅,在翻腾盘旋,夏逸峰撮口长啸,并招手高呼“玄羽!”
    玄羽大在低吭的叫声中,也流露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空中略一盘旋,猛地一收双翅,直如流星陨石,闪电而下,将近夏逸峰头顶上,双翅又一伸展,略一盘旋,便落在夏逸峰肩上。
    自从天柱山飞来峰下,玄羽伤在无炁神君掌下之后,夏逸峰一直没有和玄羽碰过面,今日突然在江阴峭岐相逢,真象是久别故人,无限亲切。夏逸峰回手抚摸着玄羽的羽毛,只见它别来无恙,顾盼之间,依然神威无比。
    夏逸峰一面抚摸着,一面低声问道:“玄羽啊!我灵空师叔现在何处?”
    玄羽低声啾,喉声喞喞,把头抵在夏逸峰肩上,不住地摩擦,状极亲热,不一会,突然嗖地振翅腾空,在夏逸峰头顶打了一个盘旋,长吭一声,向峭岐回路飞去。夏逸峰见状,知是灵空师叔已经到了战老剑客的迎水庄,自己那敢怠慢,转身腾步,回奔战庄。
    夏逸峰刚一抬步,只见邱秋眉姑娘正自一路飞奔而来。转眼两个起落,停在夏逸峰面前,娇喘连连,香汗淋漓,刚一停下身形,顿呈不胜萎顿之态,摇摇欲倒。
    夏逸峰一见不禁大惊上前一把扶住,问道:“妹妹何事如此匆忙?妹妹元气未复,不宜如此提气行功,如有何紧要之事,何不告知愚兄代劳?”
    邱姑娘一路拼命追程,好容易夏逸峰在路上一停顿,姑娘拼尽一点真力,赶到身边,已经是真气不聚,举步无力。没想到夏逸峰竟还不知道自己追赶何事,虽然夏逸峰再三表示关怀之切,却也止不住泪珠下坠,无限心酸。
    夏逸峰眼见邱妹妹泪湿衣衫,禁不住心里一慌,连连问道:“妹妹!莫不是愚兄有开罪妹妹的地方?愚兄愿意在这里向妹妹赔罪,妹妹千万不要流泪!”
    邱姑娘本是无限伤心,一见夏逸峰满脸惶然不安,一连叫了几声妹妹,心中的怨气,先自消去一半,满眼哀怨,轻轻一瞥,幽幽地说道:“我才说得一声你的同伴现在何处,你就急得头也不转躁脚就走。我在后面喊哑了嗓子,你都置之不闻,你明知道我元气未复,追里你的时候,你却是头都不回。夏哥哥!你好狠……”
    一个“心”字还没说出口,邱姑娘又忍不住泪如涌泉,几乎是话不成声。
    夏逸峰这一下可就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说道:“愚兄真是该死!当时只是性急赶回青阳客店看看同来的刘姐姐,全心赶路,没有听到妹妹的声音,有累妹妹的追程,愚兄实在不是成心,还望妹妹别生气。”
    邱姑娘一听可吓了一跳,那里又出来一个刘姐姐。顿时芳心又急又痛,眼泪更是汩泊不断流下来。
    夏逸峰知道邱妹妹此时的心情,便毫不隐瞒的把自己如何在安庆遇到双帆无影女刘白禾姑娘;又如何独闯安庆分帮误中辣手观音的机关,束手被擒,双帆无影女如何仗义手,救出虎口,并且力战夺回筏帮鱼皮令和辽东一叟所赠的墨丹,双帆无影女不能再在安庆分帮,这才陪伴自己北来江阴。这一段经过,夏逸峰一一说出,并再三说明刘姑娘人品武功都是称绝当时,自己对她只有敬意,而无其他。
    邱姑娘听完夏逸峰详尽地说完这一段经过以后,才止住了泪珠,轻轻地说道:“刘姐姐既然和你同来峭岐,为何又不告而别呢?”
    夏逸峰叹了一口气说道:“刘姐姐不仅人品武功超绝,机智更是过人。她料定今日夺宝之会,定然有许多意外之事发生。所以才嘱咐愚兄夹在看热闹的人潮中,俟机而动。没想到愚兄与天外飞龙硬接一掌之后,令师突然出现,携走白玉獭,刘姐姐会经出手夺宝,和令师姐在空中换过一掌。”
    邱姑娘急忙抢着问道:“我大师姐武功深得师父真传,这位刘姐姐凌空和我大姐换过一掌,不知当时胜负如何?”
    夏逸峰说道:“刘姐姐换过一掌之后,身形不坠,仍然飘落在槐树梢头。
    邱姑娘闻言大骇,说道:“我大师姐的武功,我知之甚深,刘姐姐能在半空中硬接一掌,而保持身形不坠,稳立树梢,如果换在平地,只怕我大师姐难与敌对。只可惜当时我被师尊突然出现,吓晕过去,没能见到刘姐姐。”
    夏逸峰叹道:“刘姐姐自始至终,令人难以揣测。例如说:她与三龙帮的关系,她……”
    想起六合拳第一招的起势,夏逸峰顿时缩住语气,转而说道:“此刻想来追到青阳,已是无济于事,邱妹妹!我们先回战老庄主那里,我师叔已经到了,今后的行止,请示过师叔再说吧!”
    邱姑娘原来是一肚子酸气,可是她毕竟是一个个性善良,温和娴静的人,闻听得双帆无影女刘姑娘人品武功如此高绝,而又屡次有恩于夏逸峰,早把一肚酸气,变成仰慕之情。不知不觉也就随着夏逸峰改口称作刘姐姐了。此时邱姑娘倒是主张夏逸峰和她一同前往青阳寻找刘姐姐,忽然听到灵空大师已经到了迎水庄,不觉脸色为之大变。
    邱姑娘虽然没有和灵空大师见过面,在飞来峰夺取白玉獭之事,邱姑娘听大师姐说来甚详。灵空大师虽不至迁怒,邱姑娘却难免心有怯意。
    夏逸峰一见姑娘面有难色,知道姑娘心有怯意,便着实安慰一番,说道:“灵空师叔虽然秉性刚烈,嫉恶如仇,但是,对晚辈向极慈祥。何况妹妹之事,我正要向师叔禀明。”
    邱姑娘一听玉脸泛起一阵红霞,低头不语,心里却在想道:“我背离师门,还不是为了他!如今我不见他师叔,难道叫我今后就如此到处飘零不成?”
    想到此地,对夏逸峰不禁深深地看了一眼,幽幽的眼光里,好像是说:“我邱秋眉今后就是零仃一人了,看你有没有良心!”
    夏逸峰是深深了解姑娘此时的心情,极力安慰着姑娘,两个人虽然没有海誓山盟,倒是已经心心相印。
    夏逸峰深怕灵空师叔在战老庄主处,久等自己,便携着邱秋眉姑娘,赶回迎水庄。
    进得庄内,但见灵空大师正在客厅上与战老庄主谈话,夏逸峰立即上前拜见师叔,并着邱姑娘上前谒见。
    灵空大师一打量夏逸峰,顿时面露惊讶之色,良久才扶起夏逸峰说道:“此番路过白云谷,大师兄说你有奇遇,今日一见果然,你此刻的功力已经无法以修炼的时日加以估计,想必说来话长,暂时倒不问你。”
    说到此地眼光一打量夏逸峰身后的邱姑娘,两道逼人的神光,一射到姑娘身上,邱姑娘不禁心里打了个寒噤,螓首忍不住缓缓垂下。灵空大师上下看了半晌,才沉声问话说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方才战老庄主所说的,是无炁神君门下的二弟子邱姑娘了!”
    邱姑娘垂首低声应是。
    灵空大师说道:“姑娘兰质蕙心,资质极佳,而且对我黄山白云谷门下弟子先后有惠,按理老衲不应如此对待姑娘。但是,姑娘背叛师门之行为,武林之大忌,黄山弟子断不容与此不敬不孝的人相往还。”
    夏逸峰一听大惊失色,不觉双膝一屈,叫声:“师叔!”
    灵空大师伸手一摆,制止了夏逸峰的说话,接着说道:“老衲向来恩怨分明,邱姑娘对黄山弟子有惠,老衲这里谢过,逸峰师侄扶起姑娘,一旁坐下好说话!”
    夏逸峰赶紧上前扶起邱姑娘,站在一旁,可怜邱姑娘此时已是泪含眼眶,楚楚可怜,夏逸峰心中老大不忍。
    灵空大师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并非老衲有意矫情,事情如此。邱姑娘千里迢迢历尽险阻艰辛,还白玉獭,这一点坚情,感人至深,非至情至性之人,难能做到。只是方才老衲说过,姑娘贤质极佳,令师定宠爱无比,所以,虽然背叛师门,也不肯亲手处之以极,师徒之情,仍然未断。如果老衲妄加收容,令师断难善罢干休。令师只要在武林说声:灵空纵容门下弟子,收容背叛之人。黄山白云谷在武林声誉,便永堕不起。姑娘想来亦能料到此点。”
    邱姑娘此时心乱如麻,顿时如大海扁舟,有茫茫无归宿之感,一股凄凉滋味,直袭心头。
    江阴剑客战老庄主坐在一旁良久未作一语,此时见姑娘低头垂泪,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何况姑娘住在战庄期间,战老庄主对她极为喜爱,所以,如今更觉关切,便拱手向灵空大师说道:“老朽有一言冒昧,不知大师能否俯听。”
    灵空大师连忙合掌低喧一声佛号,说道:“老庄主言重了!老衲与老庄主虽属初识,但对老庄主在武林之声望,已经久仰。老庄主有何高见,就请指教!”
    江阴剑客战老庄主,拱手称谢,正襟说道:“方才大师对邱姑娘所言,均属实情。而邱姑娘千里迢迢为情冒死,于理虽有不合,于情却是令人敬仰无地。邱姑娘情虽有所锺,而为黄山声誉所不容,此情可假,人同此心!从此姑娘零仃天涯,实为吾人所不忍闻。老朽不才,薄有财产,拟收邱姑娘为义女,安顿在我迎水庄上,不知大师有否认为不妥之处?”
    江阴剑客过一番话,原是心有不平说出,加上老头子靡嗓宏亮,气势锐锐,语气中对灵空大师微有不满之意。而且几句话正说到邱姑娘心底痛处,姑娘更不禁掩面呜咽不已。
    灵空大师一听江阴剑客满腔不平,竟颓然一笑,合掌答道:“老庄主义薄云天,肝胆照人,老衲然佩无地。老纳之所以不收留邱姑娘于黄山,愿因当年一段公案未了,怕留后病于武林。邱姑娘如果留住宝庄,固属邱姑娘之幸,然则无炁神君殷若常来访察,不仅邱姑娘无法安枕。我佛门弟子最重因果,邱姑娘一点善良之心,老纳无由故加刁难,老纳主想来定能信过老纳。”
    江阴剑客刚才一番话后,已深自后悔。邱姑娘与夏逸峰之间,系属于黄山白云谷与苗庐之事,自己何由插足其间,且复火爆如是?后来一听灵空大师说出一番道理,更觉不安,连忙举手谢罪,说道:“老朽察事欠过,大师佛心,幸勿见责。”
    灵空大师低喧一声佛号,说道:“老庄主仁慈之念,老衲谢之不及,安有相怪之理?”
    说着转脸对夏逸峰说道:“逸峰师侄明晨立即动身,北越大漠,取道天山,督调天山不老神尼,当有好处。你二人聚记老衲一言,一念之差,则有天渊之别,倾之!倾之!”
    夏逸峰一听灵空大师命自己远跑天山一趟,能够看看别后的冷莒冷燕姐妹,欣喜不已。更使夏逸峰惊喜不置的,灵空大师竟使邱姑娘随同自己前往天山,听言下之意,邱姑娘到达天山之后,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邱姑娘这才放下心,对灵空大师盈盈下拜.灵空大师挥手叫他们去稍作准备,明天清晨动身。
    “山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邱姑娘的心情这时才真是峰回路转突现光明,自是喜孜孜地去整顿行李,准备就绪。夏逸峰固然心头释落一付千斤担,可是,想起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刘姐姐,衷心难安。明晨即须遵命北渡大漠,远赴天山,就如此掉头离去,将何以对刘姐姐?这夜,月朗星稀,万籁俱寂。夏逸峰在房中稍作调息之后,辗转难能入睡,思潮如涌,百感交集,尤其想起双帆无影女刘姑娘飞身上树,抬手作势之际,分明是青衫中年儒士所授自己三招六合拳中的“同春弥六合”的起势?夏逸峰想道:“中年青衫儒士传授自己六合拳之时,曾誉言道,这六合拳武林失传已达百年,刘姐姐如何会得?而且刘姐姐一身武功,高深莫测,难道与中年儒士有何渊源?”想到此处,跃然下床,心念一动,想道:“何不趁此深夜无人,前赴青阳一趟,如果能找得刘姐姐,也好告别一番,问问刘姐姐是否习得六合拳,万一师出一人,更是不能失之交臂。”想罢迈步窗前,轻推窗户,月光如水,映得遍地如银。
    夏逸峰长嘘一口气意念一决,正准备穿窗而出,忽然眼前一闪,有物迎面飞来.夏逸峰立即挫腰收势,右手一举,将来物抓在手里,偕月光一看,原来是一张花笺,折成飞燕形状,上面写着秀丽的簪花小楷:“夏弟弟开拆.”
    夏逸峰一见不禁心头一震,一长身,嗖然穿窗而出,在天井里落足一点,飘身落在房上,四下极目一望,但见晴空如洗,月色清新,周围那有半个人影?
    夏逸峰不作稍停,立即展开身形,从屋脊上一路起落翻腾,早落在战庄以外,朝青阳官道上急奔一阵。四野空寂,不仅人影不见,连树影也不见晃动一下。
    夏逸峰急起一阵以后,料是人已去远,迫之无及,只好废然而返。
    回到房里,扭开油灯,拆开花笺一看,上面写着:
    “弟弟如晤:
    月有阴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天之常理,人之常情。未来向弟面辞,亦即此意。弟与我,都是武林中人,对相聚与别离,当较常人看之为轻。愚姐即不辞而别,弟弟谅不以此为责也。
    安庆七星岩前之会,弟豪气干云,武功超绝,视三龙帮诸人如无物,愚姐为之心折不已。翌日,弟弟独独闯安庆分帮,误中胡茵毒计,愚姐实不忍令弟弟如此盖世豪侠,受损于小人阴谋,故不揣冒昧,稍尽绵薄。即此一举,愚姐三龙帮无法立足,故随弟弟远走江扬,因果之使然耳。
    峭岐夺宝之行,愚姐百密难无一疏,以致临阵功亏一溃,愧对弟弟之望,内心疚甚!
    令师叔远道来澄,虽无补于既成之事实,但对尔后白玉籁之取得,定有妥善之安排。分师叔武林弟弟对于愚姐武功之师承,以及何故作客三龙帮,谅必极思明了。但此两事相关甚切,此时恕未能相告。
    别矣!弟弟!愚姐此时兼程赶返洞庭君山,侍老父晨昏,渡寂聊岁月。书不尽言,临风无已!
              白禾”
    夏逸峰看完这封信笺以后,只觉得一股泪泉,直涌眼眶,握笺长叹,心神为之惘然。刘姐姐的恩惠与一颦一笑,骤然萦于眼前,但不知此时一别,何时再聆笑颜。
    夏逸峰正在无尽伤情之际,猛然觉得身后有微微异声,立即点步旋身,但见灵空大师不知何时早已立在身后。
    夏逸峰顿时心神一歛,垂手上前行礼,低声说道:“师叔尚未安歇。”
    灵空大师低喟一声,说道:“习武功之人,耳目应较常人为灵活。以你当前武功而论,数十步外落叶飞花也应该有所警觉。如何老衲入室许久竟毫无所知,心神分散如是,明日即有远行,令老衲躭心不已!”
    夏逸峰那敢回言以对,低头无语。
    灵空大师半晌说道:“刘姑娘身手不凡,较你目前尤为超出,老衲观其来去身形,与你相若,想来与你同蒙垂青于一武林异人。看其来信所言,对你情有独种,你要善视之。大德不言报,但是大德亦不能相忘,天山回程时,不妨弯道洞庭君山,登门一谢。”
    夏逸峰一听灵空大师之言,知道灵空大师对自己与双帆无影女刘姑娘之一切,已尽然了解,并且言下之意,有望成连理之概,当下只好唯唯应是。
    灵空大师忽然轻叹一声说道:“你得遇高人,传授绝艺一节,已在你师父『玄天易数』之中,老衲也略有所闻。想来也是因果循环,他日对你快意亲仇,有莫大禆益。只是邱姑娘……”
    说到此处略有一顿,接着说道:“邱姑娘慧根早具,与佛有缘,此去天山,你应该妥为照料。一念之坚,心即是佛,偶一失足,再回头时,已成百年之身。不能不戒慎谨行!”
    夏逸峰目送灵空大师飘身窗外。自己再仔细嚼味刚才灵空大师临走以前说的几句话,暗自忖道:“听师叔之言,邱妹妹与佛有缘,难道日后她是青灯古佛贝叶梵经了此一世?”
    想到此地不禁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自己知道师父静空上人“玄天易数”神奇无比,对自己唯一的门人,自是倍至关切,灵空师叔之言,不无缘因。果真如此,自己将何以对邱妹妹?
    思来想去,心神分驰,不觉昏昏睡去。
    翌晨起身,拜别师叔,谢过江阴剑客,就要登程就道。战老庄主一把拉住夏逸峰,笑道:“夏老弟这次与邱姑娘远行,老朽有些物相赠。”
    说着摆手吩咐家人牵来。不一会,只见牵来两匹神骏非凡的黑马,鞍疆齐全,马背后各扎着一卷油布包扎的行囊。江阴剑客笑道:“我知道二位脚程不慢,但是,此去千里迢迢,关山远隔能有马匹代步,当能节省不少气力。这两匹黑马,虽然不是千里名驹,却也是百中选一的好马,日行八百里,两头见日,还不是难事。到天山,还须北越大漠地带,餐风露宿应是意料中的事。马背上的行囊,皆是一应俱全。祝福二位旅途平安!”
    夏逸峰和邱秋眉眼见战老庄主为自己设想顾虑如此周到,不由感激得呐呐不知所言。
    灵空大师也合掌称谢,说道:“老庄主如此厚待晚辈,老衲在此这厢谢过。”
    接着转身向夏逸峰和邱姑娘说道:“此去路程遥远,虽免艰险重重,紧记老衲一言,存心厚道,体察上天好生之德,自然化凶为祥。老衲这里有培元固本益气丹六颗,逸峰师侄可带在身边。玉獭虽失,玉胆仍在,邱姑娘小心保管,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递过一小瓶培元固本益气丹,交与夏逸峰,并且说道:“这六颗丹药,虽不是稀世奇珍,却也是老衲多年配制,得之不易,真气涣散,元力虚脱,服用此丹是灵验无比,要谨慎使用。”
    夏逸峰接过丹药,谨慎地放怀里,便和邱秋眉姑娘叩别灵空大师和江阴剑客,二人双双上道,取程塞北天山。
    这是江南的初夏季节,绿肥红瘦的天气,正是“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气候宜人,景色悦目。夏逸峰和邱秋眉一路扬鞭轻驰,颇不寂寞。虽然不是专情游览,一路名胜古迹依然停骑一留。
    邱秋眉姑娘一念情痴而背叛师门,虽然白玉獭未能交与夏哥哥,如今却能伴着夏哥哥远走一趟天山,中途间关跋涉,困倦劳顿,不但不以为苦,芳心却充满了幸福与甜蜜。
    夏逸峰却不然,面对着柔情似水的邱妹妹,心里却想着灵空大师的话,“古佛青灯,梵经贝叶”,果真的伴着邱妹妹,自己将有何种心情?因此,邱姑娘一路愈是笑语如珠,柔情似水,夏逸峰内心阴影愈是重重,无以自拔。
    日子一久,邱姑娘也有自觉,发现身旁的夏哥哥,每每神不守舍,强作欢颜的样子,心里暗自纳闷,想道:“夏哥哥分明心事重重,难道天山之行,有什么为难之处,碍口难言?”
    邱姑娘想到此处,不禁想起天山不老神尼的两位门人冷苣冷芜姐妹,夏哥哥终日闷闷不乐,是否为了自己北来天山,在冷氏姐妹面前,难以自处?
    邱姑娘此时突然自感身世零仃,茫茫人海,无依无援。两行清泪不期而然,夺眶而出,又惟恐夏逸峰看到,仓忙里竟又偷偷擦去。依然不动声色,在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打算。谁知道只此一念之间,铸成终生恨事。
    这天,夏逸峰和邱秋眉已经双骑出塞,只缘春风不渡玉门,这漠外风光,顿成两样。白天酷热,至夜却又奇寒,黄沙遍野,日色也常为之昏黄。“大漠风尘日色昏”,宁非子虚之语。
    二人乍入大漠,不敢错过宿头,找到一个草原牧人之居,歇下行脚。黄昏未到,夜幕已渐渐低垂,风声渐厉,黄沙飞扬,但见天地一笼统,混然万物不见。
    夏逸峰和邱秋眉,一个生长在山明水秀的黄山,一个生长蛮荒之地的苗疆,何会见过这种现象,不禁两人都锁上了双眉,心里拴上一个疙瘩。若是如此天气,如何渡过大漠?
    夏逸峰想道:“何不入乡问俗,问问此地牧人,到天山是否还有他道可绕?”
    打定主意便踅回屋里,便问这牧地主人,说道:“请问大哥,此处风沙如此厉害,人马如何能安然渡过大漠?是否还有别条道路可以绕道天山?”
    这牧地主人约莫四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听夏逸峰一问,不由地打量了半晌,说道:“尊客想是初到塞外?”
    夏逸峰点头苦笑道:“不瞒大哥,在下兄妹二人,是到天山访问一位师门长辈,这塞北之地,确是初到。”
    这汉子摇头说道:“尊客也忒大胆了些,这塞北之地与尊客中原一带迥然不同,我出关来到此地,已经居住廿年,也没有敢轻易一两个人远渡大漠。越过这块草原便是著名的大漠,数百里遇不上人烟,乃是常事。以尊客这两匹马而言,准备好干粮水袋,一天越过大漠,倒不是难事,只是……”
    那牧地主人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两眼望着邱姑娘缩口不言。
    夏逸峰急忙问道:“想是现在正是风沙季节,人马难行?或者是,大漠中有强人出没,行人不便。”
    牧地主人摇头说道:“今天晚上的风沙倒是意外,目前还不是风沙季节,明天也许依旧是一个晴空万里,风停沙止的好天气。至于大漠中强人,已经是多年未闻,前往中原关内的客人,多半是成群结队,少数强人也无法下手,所以强人在大漠中也立足不住。只是在最近两个月以来,大漠中出了一种毒物,行人客商碰上遭殃的,已不在少数。所以,尊客要穿过大漠,前往天山,我实在为两位躭心,不得不据实以告。”
    夏逸峰听说以后,“哦”了一声,心里倒反而放宽不少。他心里想道:“一般毒物,凭自己一双肉掌,紫灵长剑,已足钩应付,不足为惧。明天路过大漠,万一遇上毒物,还正好与人间除害。”
    想着便顺口问道:“这毒物不知是否有人见过,有什么特征?”
    牧地主人说道:“说来也很奇怪,这个毒物每吃完一个人畜以后,总要潜伏一天不动,一直等到第二天,才又开始在大漠里活动。来往行旅客商虽然有人伤了性命,其他的人都还侥幸的逃出大漠。?”
    邱姑娘在一旁接着问道:“既然这个毒物如此为害行旅客商,难道就没有人把他除掉,为人除害么?”
    牧地主人咋舌说道:“这位姑娘说得好容易,这个毒物据说身长虽不及一丈,却是力大无穷,而且,跳跃如飞,浑身是毒,人畜只要一碰上,立即毒发身亡。前些时候也有一两好汉,路过大漠,也决心为人除害,结果都葬身大漠,最近很少行旅客商经过,这毒物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消息,可是,越是这样,越是令人提心吊胆。二位如果没有要事,还是稍作等候,等候有人经过大漠以后,再启程到天山。”
    夏逸峰见这牧场主人面带忠厚,说话诚恳,想来都是实言。可是,自己天山之行,时日有限,万一等上十天半月,依然没有行旅经过,时间不允许再等下去,又将如何呢?当时意念一决,便毅然说道:“多谢大哥的指教,只是在下兄妹二人前往天山有急事待办,不能久留,在下尚会几手武技,明日在下独自一人先到大漠察看一番,让舍妹留在这里。万一这毒物已经离去,则千好万好,万一毒物仍然蛰伏在大漠里,在下当以一人一剑力除此一毒物。如果在下一日不回,就请这位大哥照料舍妹,等待有行旅客商经过大漠时,让舍妹随同越过大漠,前往天山。”
    夏逸峰这一番话听在牧地主人耳里,只是摇头不置,实在不敢相信这位年轻轻的相公,会说出这样狂妄不怕的话来。可是,人家既然锵锵道来,不由得自己不信。同时又见夏逸峰身佩长剑,想必也真的会点武艺。所以,当时也只有苦笑一下,算是承诺。
    站在一旁的邱姑娘却是默默无言,低垂着双目,一语不发。夏逸峰以为邱姑娘另有高见,便低声问道:“妹妹莫不是信不过愚兄的功力么?”
    邱姑娘闻言,微拾秀目,只见泪水晶莹,注视着夏逸峰半晌,才幽幽地说道:“我信得过你,夏哥哥!只是……”
    夏逸峰连忙问道:“莫非妹妹另有高见?”
    邱姑娘欲言还休,轻轻摇着头,说道:“我是说……唉!明天再作商量吧!”
    夏逸峰见邱姑娘似有很重心事,便柔声说道:“妹妹这几天心神不安,想是鞍马劳顿,太累了的原故,不如早点歇息吧!”
    这牧地主人住的地方,也只是两间用石块堆砌的小屋,其他的牧人都另有住篷照料牲口。主人让邱姑娘住在里间,自己和夏逸峰住在外间。
    塞外风寒,虽不是寒多腊月,入夜之后,依然寒气袭人,主人用干马粪生了一堆火以后,便和夏逸峰各自拥着被褥,偎在火池旁边,慢慢睡过去。
    夏逸峰虽然这几天出关以后,也深感旅途劳顿,倦意很深。但是,以他这身高深的武功,即使在极端疲乏的时候,仍然保有高度的警觉。约莫到了半夜时光,在胧中似乎听到自己的马匹在嘶叫。心里骤然一惊,睡意全消,霍地翻身跃起,只见牧地主人沉沉而睡,火池里的火,已经化为灰烬,屋里除了一丝丝袭人的冷气之外,别无异样。侧耳听去,外面风声竟已停止,四周寂静悄悄,毫无声息。夏逸峰站了一会以后,还以为自己梦里糊涂,自我心情紧张,不觉暗自笑起来。正准备再翻身入睡时,忽然里面子里有光亮。夏逸峰心里一动,立即双肩微见,纵到近处一看,原来屋里有一个四方小窗户,此刻窗户洞开,月光从窗户里射进来,故而透着光亮。
    夏逸峰心想道:“想是风息以前,吹开了窗户,邱妹妹过度的疲倦,竟没醒过来,如此凉气袭人,着了凉可不得了!”
    想着便轻步上前进屋关窗,一进得房里,夏逸峰这一惊非同小可。床铺上被褥依旧,邱姑娘的行囊也没有打开,而邱姑娘的人,却踪迹不见。
    夏逸峰当时不假思索,单足一点,身似灵蛇出洞,穿窗而出。落地翻身,“一鹤冲天”拔起身形,落在屋顶,极目望去。此时,风声平息,明月高悬,清光四泄,夜凉如水。月下的塞外风光,较之白天那种大漠昏尘,又别有一番清凉幽静的世界。可是,周围静悄悄,不见半点动静。
    夏逸峰在屋中猛一拧身,双臂半空一划,凌空扑起,直奔拴马之处,只见自己那匹黑马,正在孤零零地顿足不安,邱姑娘的那匹,已是不知去向。
    这种突来的情况,饶是夏逸峰功力如何浑厚,也急得五内俱焚。立即转身奔回屋里,叫醒牧地主人,急问前往天山越过大漠的路线。
    牧地主人矓中醒来,一见夏逸峰满脸焦灼,极度不安地站在那里,一时倒是一愣,半晌答不上话来。
    夏逸峰便概略的说明邱姑娘独自前往大漠,自己急待追踪,请他指明一下前去的方向与路线。牧地主人听说,也是一惊,这种荒凉的夜晚,孤身女客,单骑独穿大漠,别说还有毒物横行,就是平时,也是危险无比,万一迷途大漠之中,渴也要把人渴死。
    牧地主人倒是古道热肠,勿勿爬起来,为夏逸峰准备好水袋干粮,指好路,再三叮如果寻找不到,千万赶回来再作商量。
    夏逸峰心恸如割,心想:“如果找不到邱妹妹,我还能回来么?”
    当下留下银两,谢过主人,一跃上马,一抖缰绳,黑马也知道主人心急,长嘶一声四蹄一起,马行如飞,直朝大漠飞奔而去。
    邱秋眉姑娘听到牧地主人说到大漠中出现了噬人的毒物,致使到天山的路程,可能要受到阻碍。
    当时芳心中就暗暗打定主意,要仗自己一身武功,去清除毒物,为人除害。后来牧地主人又说明这毒物厉害无比,会经有不少身怀武功的人,伤在毒物口中,夏逸峰居然要仗剑除害,姑娘芳心中,更是决定自己要不声不响,只身去斗毒物。姑娘想道:“万一自己不敌,伤在毒物口里,也可以换得毒物一天的蛰伏,夏哥哥就可以从容地穿过大漠。”
    情之对人,其所发生的力量,真是至大至刚,只要情之所锺,即使是赴汤蹈火,也是甘之如饴。
    邱姑娘对夏逸峰的一缕真情,其真切处,可临日月。她处处为夏逸峰着想,甚至于牺牲自己的一切—爱情、幸福,乃至于生命,来成全夏逸峰。
    自从邱姑娘误以夏逸峰闷闷不乐的心意,是为了天山冷氏姐妹以后,姑娘一方面暗自感伤身世的凄零,一方面在暗暗打定主意,来成全夏逸峰,灭除夏逸峰的纷扰不安。所以,才不顾一切,夤夜只身,匹马深入大漠,去寻找凶狠的毒物。
    邱姑娘策马一阵疾驰以后,不到一顿饭的时间,草原已到了尽头,眼前景色为之一变。遍地卵石,到处沙丘,月光下一眼望去,满眼坎坷,一片崎岖,在荒凉中,透着极端令人可怖的景象。
    姑娘一勒坐下骏马,稍一打量,芳心毫不犹豫,纵马前行。江阴剑客所赠的这两匹马,果然是千中挑一的良骑,虽然大漠崎岖,沙石遍地,却依然扬蹄疾驰,稳如平地。
    约莫一盏热茶时间,姑娘单人独骑,已经深入了大漠腹地,四周依然寂静如死。突然间,一阵无
    边的寂寞夹杂着无比的恐惧,猛然袭上姑娘心头。邱姑娘此时忽然一勒丝缰,在马上极目四眺,空寂一片,思潮如涌,百念杂陈。想起了正在牧地主人处熟睡的夏哥哥,想起抚养自己十余年的师父,想起待自己如同同胞骨肉的大师姐,想起天山冷氏姐妹,想起白玉獭,一时心神交驰,姑娘竟端坐在马背上,等了半晌。坐下黑马见主人没有动静,不断地顿蹄长嘶。
    这一阵长嘶,惊醒了正在沉缅于往事的邱姑娘,伸手一擦眼睛,才发觉自己冷泪满面,不禁喟然。
    长叹一声,赶紧一敛心神,暗自忖道:“已经将近半夜,毫无动静,再走一程,如果依然如此,想是这毒物已经远离此地。还得马上赶回牧地,别让夏哥哥在空自着急。 ”
    想罢!轻抖丝缰,跨下骏马早就不耐,只等主人微一示意,立即四蹄腾空,扬鬃疾奔。
    邱姑娘一面策马奔驰,一面星目流盼,四下里仔细打量。心里正在暗暗盘算,如果没有遇上毒物,回牧地如何跟夏哥哥说明白?突然跨下坐骑,双蹄前扬,长嘶人立,顿足不前。
    姑娘心里一动,暗想:“马性通灵,突然停足不前,不无原因,想是前面有异。”
    连忙轻带丝缰,将马稳住,自己双足微一用力,飘然下马。顺手撤出八齿金环,先自调息一番,运气行功。百念消除,凝神贯注,然后,一路陆地飞腾,轻身前往。
    邱姑娘心机细腻,深知这毒物能猖狂大漠,必然具有相当威力,自己应该多从智取,少用力斗。
    一路想着,前进约莫二三十丈,姑娘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如牛喘气的声音,姑娘急切里一落身形,凝神向响声处看去,顿时叫姑娘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相距不到十丈的地方,正来回爬动着一个长约丈余的大蜥蜴,这个大蜥蜴与普通一般蜥蜴不同的地方,除了身长丈余以外,头上还长了一个一尺长独角,乌油油的在月光下发亮。浑身从头到尾,长着细鳞,这细鳞象是一串一串铜钱连在一起,闪着耀眼的光芒。四只脚象是四个大蒲扇,在石头堆上每走一步,石头都被踏得四分五裂。
    邱姑娘那里见过这种凶狠庞大的毒物,尤其这寂静如死的大漠深地,姑娘只身一人,饶是姑娘武功再好,此时也示不住芳心乱跳不已。
    这种临阵生惧,是人的一种本能。但是,姑娘一想深夜此行的目的时,又顿时勇气百倍,伏身一跃,掩到一块大石头的后面,两眼盯着毒物,心里在盘算着:如何才能乘其不备,击中要害,一举成功。
    谁知道这毒物象是已经通灵,听觉十分灵敏,邱姑娘方才这一伏身而跃,也不过只是衣袂生风而已,这毒物竟有所感,又尖又长的头颅霍然一转,两只緑光闪耀的眼睛,直盯着姑娘这边,口里吱吱唔唔地直叫。
    姑娘一见,知道已经藏身不住,心里闪电一想:“这毒物浑身鳞甲,闪闪有光,想是坚硬无比,自己只有从它最脆弱的两只眼睛上下手。可惜身上没有带暗器,不然的话……”
    姑娘思潮未断,只听得那毒物突然尖叫一声,响如裂帛,怪声未落,只见它四脚着地一撑,巨大的身子,竟象是箭般的劲射而至,直扑姑娘藏身大石。
    邱姑娘赶紧侧身一旋,右脚点地用力,“卧看巧云”化作“灵鹊渡桥”,斜地里横飞数尺。
    这毒物一扑不中,把那块大石头扑得裂成七八块碎石。姑娘看在眼里,只吓得一身冷汗。喘息未定,那毒物就地长尾一甩,夹着一阵呕人欲吐的腥风,像一条鞭棒似的,硬劈姑娘。
    姑娘双臂一振,冲天而起,闪过这尾巴一击,也不觉心头火起,半空中就势吸气旋身,手中双环略一交错,一式“五丁开山”凌空迎头猛击毒物头顶。
    邱姑娘这一招用足十成真力,凌空下降,来势快速,这毒物却自躲闪不及。姑娘想道:“饶你头颅是生铁铸的,这一招『五丁开山』,八齿金环也要击你几个窟。”
    正想处,一双八齿金环,挟无比劲道,和毒物的头颅碰个正着,只听“蓬”的一声,姑娘手臂一麻,虎口发热,左手金环把握不牢,“呛啷啷”直飞数丈开外。姑娘赶紧借力飘身,落在一旁。
    那毒物受此迎头一击,丝毫无损,又尖又长的脑袋,摇摇晃晃,口里吱吱唔唔直叫,两只铜钤大的绿眼睛,冷渗渗闪着惨緑色的光芒,在月光下,更显得怕人。四只蒲扇般的肉掌,一步一步向姑娘立足之地移动着,大有得而甘心之概。
    姑娘八齿金环被震飞一只以后,锐气已挫,加上在这荒凉无际,深夜无边的大漠,姑娘又急又怕,眼见得这毒物一步一步逼近,芳心无主,在这危机千重的时候,姑娘竟束手不知所措。
    这毒物逼近姑娘七八尺的地方,突然停下来,口中吱吱之声,渐渐变本加厉,越发刺耳,两只眼睛的绿光,也越发的渗渗的,好不怕人。身体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姑娘举手持环,面对这可怕的毒物,明知它是伺机扑击,可是一时姑娘又想不出对付之策。这样人兽相对,约莫过了半晌,这毒物突然一声长吼,就像凭空里响了一声炸雷,丈余长的身跃起来七八尺高,疾风闪电般的,向邱姑娘扑来。身子未到,先是一阵腥风,只见这毒物竟然前面左掌一伸顿长两尺,蒲扇股的前掌,连扑带抓,直抓向姑娘右肩。
    邱姑娘虽然站在那里束手无策,可是当毒物迎面扑来的时候,自然还不会束手待毙,双足倒点,身子向后倒飞数尺。绝处求生,是人的一种本能,尤其像邱姑娘这样身怀武技的好手,每每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激发这种最原始的本能,发挥出潜在功力,能发出惊人的狠命一击。虽然说,姑娘出走之初,就抱着捐躯成仁的心理,来成全夏哥哥天山之行,可是,这种牺牲的行为,毕竟是下策,不到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走此下策的。
    当邱姑娘后退数尺以后,芳心陡然一动,暗自闪电一想:“仗着自己身法灵活,不妨展开轻功,尽量作不沾身的游斗,只要时间的一长,毒物稍一露出破绽,自己立即找出它致命之处,给予狠命的一击。”
    意念一决,姑娘不退反进。豪气顿生,怯意俱无。娇叱一声,双臂虚按,脚下微点,娇躯直起丈余,单环带风,迎空砸下。这次姑娘已经有了经验,单环一点即撤,不使实着。一方面避免损耗真力,一方面避免再砸飞了八齿金环。
    姑娘这一改变战法,果然得心应手。这毒物虽然身子灵活,到底不及娇小玲珑的邱姑娘那样就像蜻蜓点水,紫燕穿林一样,闪躲腾挪。毒物丈余长的身子,左右扑击尚可,前后回旋,就远不如邱姑娘灵活。因此,邱姑娘这一展开身法,不到一会,背上、颈子上,挨姑娘八齿金环扎了好几下。虽然毒物浑身鳞甲坚逾钢铁,但是,姑娘出手都是使用阴劲,不砸用扎,所以,虽不伤及骨肉,却也扎得怪物疼痛。这样一来,毒物愈是咆哮如雷,一条长尾,摆动得呼呼生风,横扫竖劈,四个蒲般的肉掌,竟抓带着石头,满天星般的没头没脑砸来,这声势真是愈发显得惊人。
    邱姑娘一见自己方法生效,芳心大定,虽然处在腥风石雨之中,却是镇静如恒,全神贯注,施展轻功,一味闪躲腾挪。
    一人一兽这样一来一往,舍死忘生拼命的酣战,把这个荒凉寂静的大漠,直掀得飞砂走石,明月无光,这样坚持了约莫顿饭光景,邱姑娘已经渐渐感到有些微喘,香汗暗透。不禁暗地又急起来,心里想道:“这样苦下去,毒物依然是毫无懈意,自己却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可惜我身上没有带暗器,要不然专打毒物一双眼睛,也许能奏效!”
    时间一长,邱姑娘的身法就渐渐不如开始那样灵活了,而且单环更无法快速递招,双靥红透,鼻尖已微见汗珠,娇喘渐闻。
    这毒物象是已通灵性,竟然懂得邱姑娘疲乏无力似的,口中吱吱叫声,越发的响得刺耳,还透着一份得意的意味在里面。丈余长的身子,依然纵跳如飞,尤其前面的两个脚掌,连抓带扑,抡着生风,着着都抓向姑娘的要害。
    正在姑娘躲闪无力的时候,身后的黑马突然一声长嘶,远处也隐隐地好像也有马声相应。心里一动,想道:“莫不是夏哥哥发现自己夤夜出走追上来了?”
    正想着,心神一分,脚下一慢,毒物正凌空跃起,头下尾上象是一条毒龙下扑姑娘,姑娘一见毒物迎头扑下,吓得魂不附身,顿时身子向后一倒,手中八齿金环竟脱手而出。这毒物性极通灵,凌空扑下,眼见得姑娘成为口中之食,喜得怪叫连声,没想到邱姑娘手中金环无意中脱手,直奔面门而来,毒物身在空中,躲闪不及,只有把头一偏,无巧不巧,这八齿金环飞出,本来劲道不大,如果毒物不偏不躲,是无法伤得它一根毫毛,可是,它把头一偏,却应了一句话:“说声迟,那时快。”金齿上的尖齿,对着毒物右边的眼睛,扎个正着。
    这毒物浑身上下,刀剑不入,只有一双眼睛是致命的要穴,八齿金环一下扎上,顺时毒物惨绝人寰的怪叫一声,碧的毒汁,四下飞扬。邱姑娘也就趁这毒物稍微一顿的瞬间,就地翻滚,滚出去数尺。
    毒物虽然右眼扎瞎,但是下落之势,仍然凶猛无比,落地“蓬然”作响,震得砂石飞扬。想是这右眼疼痛难熬,凶性更是大发,长尾一卷,对着姑娘落身之处,直用过去。邱姑娘好容易躲过毒物的凌空攘击,惊魂甫定,喘息未停,眼见得又是一尾击来,那里还能躲闪?只有背脊着地,一式鲤鱼打挺,拼命让开。谁知道毒物长尾卷起,紧接着后掌暴伸二尺,“扑”地一掌,抓在邱姑娘脚踝之上。顿时姑娘一阵痛澈心腑,晕倒过去。
    毒物一见自己猎物被击中,躯体一旋,前掌伸张,作势前扑,张开血盆大嘴,准备大嚼一顿。
    就在这危于一发的时候,听得远处,一声厉叱:“孽畜敢尔!”
    声音未落,月光下只见一条人影,闪电飞至,手中一溜紫光,直点毒物左眼。毒物只剩下一只眼睛,看见来人正针对这只好眼扎来。且顾不得眼前的邱姑娘,停步昂身,尖嘴一盏,血盆大嘴对着那袭来的一溜紫光就咬。来人那里容它咬住,霍地一转身,凌空收势。飘然落在邱姑娘身边,单手一捞,把邱姑娘挟个正着,立即双足顿地,斜跃两丈开外。
    来人身手快得惊人,出声、递剑、收势、落地救人,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毒物这抬头一迎,落了空,等到再转身来时,人已经远去两丈。这一怒更是暴躁如雷,连声惨吼,又开始慢慢地向来人地方爬去。
    来人正是夏逸峰。
    夏逸峰离开了牧地以后,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翅,顷刻飞到大漠里,寻找到邱妹妹。跨下黑马,已经跑得头尾扯成一线,夏逸峰仍然不断地扬鞭催行。
    约莫跑了顿饭光景,猛然听到跨下黑马扬声长嘶,远处竟然也有马声回应。夏逸峰一听,犹如大漠中发现了绿洲。心里想道:“这深夜大漠之中,那来马匹?定然是邱妹妹的坐骑。而且这两匹从小生长一块,相互感应比较人更灵敏。”
    心念一动,猛然一甩双足,两臂尽全力一振,真气一提,身形像流星火炮,冲天而起,竟达十丈以上。夏逸峰这样首次尽全力腾空,把中年儒士所授予的内功,发挥到了极致。接连两个起落,把正在奔跑中的黑马,扔在老后面。
    !逸峰这样尽力狂奔不一会,远远已经看到邱妹妹已经被毒物逼得手忙脚乱,还招无力了。夏逸峰这一急,把汗都急出来了,“呛啷”一声,紫灵长剑巍然出鞘,人似疾箭流矢,直扑向前。
    可惜差池一步,邱姑娘脚踝已经伤在毒物的掌下,夏逸峰救人第一,出剑一招,直扎毒物眼睛,招式未满就撤招落地,把邱姑娘救到一边。
    毒物既痛又怒,鼓足了全身力量,正准备向夏逸峰扑出,夏逸峰那里容它接近?怒叱一声,人起空中,长剑一挑,剑化流星一点,直扎毒物眼睛,左掌扣劲掌心,从肋下推出一招“五岳盖顶”。这一掌一剑都是用足了夏逸峰十成真力,威力端的惊人。
    毒物一见长剑带着紫光扎来,尖头一偏,正准备扑起迎击,没想到掌风又至,这一股劲风,像排山倒海样的,呼的一声,只听得震天价地一响,这一掌把毒物庞大的躯体震翻了几个翻。
    夏逸峰这凌厉的一掌,虽然不能震毙毒物,却也稍杀毒物的暴戾之气。这毒物挨了这一掌以后,躺在一旁吱吱直叫,一只绿渗渗的眼睛,瞪着夏逸峰。
    夏逸峰见自己一掌奏效不小,心里一宽,忽然灵机一动想道:“这毒物如果双眼完全除去,就好解决了。”
    念头一动,左掌向内一圈,立即功行左臂,吐气出声,一声断喝,左掌疾速推出,对准毒物眼前劈出。顿时一股狂扫地有声,砂石飞舞一片。就在这砂石飞舞,混沌不清的时候,夏逸峰腾身进步,运用目光,在混沌砂石中穿身而进,紫灵长剑脱手而出,照准那一点绿光,闪电而至。
    这毒物生长在大漠地带,对于这飞砂走石的情景,倒是满不在乎,没想到,在飞砂走石的当中,一支飞剑象是电火一闪飞至,等到毒物看清楚紫光来袭的时候,那里还来得及躲闪?只听得“噗嗤”一声,紫灵长剑不偏不斜从眼眶里扎进去,直穿脑髓。这样大的毒物,浑身坚逾铁石,没想四尺二寸紫灵长剑,没刺进去一半,顿时连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出声,一个翻身,长尾搅起一阵砂风石雨,躺在一边,一动也不动了。
    夏逸峰还惟恐毒物不死,顺手在地上拾起一块石头,抖手照准紫灵长剑的剑柄,用力打去。“当”的一声,紫灵剑受此一击,何止数百斤?剑刃猛进,饶是青物再有鳞甲,也抵挡不了从里而外的刺去,一把四尺二寸的长剑,直没腹内,顿时是穿胸透背,剑刃穿过背上的鳞甲,直透身外。夏逸峰估量毒物是无法再活了,一时连紫灵长剑都没有去管他,转身抢步回到邱姑娘身边,只见姑娘左脚已经肿得多高,人是昏迷不醒。
    夏逸峰一见立即出手如风,封住姑娘左腿穴道,抱起姑娘回到黑马旁边,从马背上取下水袋,再用辽东一叟所赠的墨丹,喂下姑娘一粒。
    此时,月已偏西,清光渐淡,大漠晨气砭人。夏逸峰惟恐邱姑娘咽下墨丹以后,抵制不了这内外交集的寒冷,便从马背上解下行囊,铺在地上。自己躺在行囊上,把邱姑娘拥在怀里,一方面利用人体的温暖,护住姑娘的体温不致下降,一方面自己暗地行功,藉用本身功力,助姑娘功行周天,清除毒气。
    夏逸峰此时救人心切,心无旁骛,拥抱姑娘入怀,自己闭目行功,双掌分按姑娘“命门”“丹田”两大主穴,立即邱姑娘浑身温热异常,两股暖流,分从“命门”、“丹田”流入姑娘体内。
    邱姑娘原来被毒物迎面一击,虽然金环脱手,误中毒物右眼,险逃一命,但是,却受了过度的惊吓。惊魂未定之际,又被毒物扑来一掌,抓伤左脚踝,在这种又累、又惊、又伤痛的情形,邱姑娘虽然身有武功,毕竟是娇柔女儿,那能经得起接二连三的负担,所以顿时晕倒过去,接着毒气发作,更是昏迷不醒。夏逸峰喂她咽下一粒墨丹,并且以本身功力和体温,来加速墨丹的效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只听得姑娘腹内咕噜噜一阵响声,夏逸峰知道真气已动,自己那敢怠慢,歛神运功双掌紧按,引导着姑娘真气,环行一大周天。只听见姑娘轻轻地喘了一口气,幽幽地睁开星眼。
    邱姑娘醒过来,觉得自己象是睡在温暖的炕上,并且有两股热流,在自己体内缓缓地流动着。
    睁开眼睛一看,自己正躺在夏哥哥怀里,顿时芳心之中,真是又惊、又喜、又羞、又愧,忍不住两颗热泪夺眶而出,低低地叫了一声:“夏哥哥!”
    夏逸峰幕地开眼睛,轻轻地说道:“邱妹妹!安静些,先把身体里面的余毒除清再说。”
    邱姑娘依言,缓缓地阖上了眼睛,两颗晶莹莹的泪珠,仍然挂在苍白脸颊上。慢慢地定下神来,在极舒适中,甜甜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邱姑娘才轻开星眼,微抬玉臂,刚一醒转来,才想起自己是睡在夏哥哥怀抱里,现在天色已经转黑,东方抹出一色赭青,正是黎明之前,不知不觉地睡在夏哥哥怀里,睡了小半夜,想到这里,姑娘不由地一阵红霞泛上了玉靥。从轻阖的眼帘中,看看夏哥哥,但见他轻舒猿臂,扶拥着自己,却是眼帘低垂,脸色沉重。
    邱姑娘虽然羞娇无限,却也甜蜜无比,安适地躺在意中人的怀里,没有比这件事更令人沉醉的了。姑娘一转动娇躯,把个螓首钻在夏逸峰怀里,一展玉臂,反手把夏逸峰紧紧的抱住。
    其实夏逸峰在邱姑娘一静眼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他顾虑姑娘伤累交迸,元气大伤,不愿惊动她,让她多养一会神,天明以后,好越过大漠,取道天山。谁知道邱姑娘情感沉醉,埋首怀中,玉臂反抱。
    夏逸峰何尝能钩对于玉人投怀而不为所动?何况怀中人也正是意中人?只不过定力较强而已,此刻,姑娘螓首钻在怀里,阵阵幽香,丝丝温暖,传入感觉里,那防堵情感之门,早就崩于无形。不由地双臂一用力,把邱姑娘搂得紧紧的,成了“温香软玉”抱满怀。
    夏逸峰这双臂一用力,邱姑娘顺时轻轻地“唔”了一声,螓首微抬,轻轻地说道:“夏哥哥!你好坏哟!”
    夏逸峰低头一看,只见姑娘玉颊泛霞,星眼半开,朱唇微启,吐气如兰,忍不住低下头去轻轻地亲了一下。谁知道这轻轻地一触,四张嘴唇象是胶合的一样,密密地黏在一起,夏逸峰只觉得邱姑娘浑身似火,玉腮红赤,而自己也是心旌神摇,把持不住。
    正在这千钧一发,危岩的边缘,惊方都沉缅于情感的桎梏里的时候,身后黑马突然长啸,这一声长嘶给冲动得无以复加的夏逸峰,无异是焦雷轰顶,迎头棒喝。神智为之一清,立即想道:“邱妹妹毒伤未愈,在此荒凉大漠中,夏逸峰你意欲何为?你忘却在江阴临行之时,灵空师叔怎生交待,一念之差,回首百年。”
    心里一责笃自己,顿时欲念全消,立即松手,放开邱姑娘。
    邱姑娘正沉缅在无限甜蜜的享受里,忽然觉到夏哥哥双臂一松,放开了自己,耳畔听到轻轻地说道:“妹妹!此刻脚上伤势感觉如何?能否趁太阳还没有出来热气未上升之前,赶一段路程。”
    一提到伤处,邱姑娘立即觉得左脚仍然隐隐作痛,不由地黛眉深锁,欠起身子低头看去,左脚红肿依旧,彷彿此刻疼痛渐渐加重,便说道:“体内运气倒是通行无阻,只是左边这只脚,还是疼痛得厉害。”
    夏逸峰也发起急来,说道:“这墨丹灵验无比,上次在战庄,已经见效,这次却为何不生效力?”
    说着忙又从身畔取出墨丹两颗,嚼烂后,敷在伤处。
    其实他们两人都不会知道,这墨丹的功效,真是灵验无比,辽东一叟当年好不容易找了千种乌骨禽类炼成一些墨丹,除毒生肌特别奇效。只是刚才敷上墨丹,未到对时,余毒尚未流清,两个人情感冲动,血液流动增快,毒气又回头上升,幸好左腿穴道已经闭塞,否则,体内毒气也将仍然如故。此刻毒液浸入左腿骨髓,墨丹效力日大不如前。只此一念之差,不仅白白糟蹋了两颗珍贵的墨丹,也成了邱姑娘终身之憾,幸而夏逸峰能够悬岩勒马,否则,后果如何,更是不堪想象。
    可见任何事情,虽说冥冥之中都有定数,但是,人力并非不可挽回,只在一念之间罢了。
    邱姑娘敷上墨丹以后,清凉无比,痛苦爽然若失,但是左腿已经全然动弹不得,姑娘还以为是点闭了穴道的关系,不以为意,回眸含羞,向夏逸峰说道:“夏哥哥!左腿虽然不能动弹,倒是不再疼痛,料来无甚大碍。我们还是起程上路吧!别等到回头阳光火烈,人马都受不了。再说万一今天赶不出大漠,晚上住处都成问题呢!”
    夏逸峰一时失察,倒也相信左驰不能动弹,想是点闭了穴道的关系,另一方面,急于赶路也是实情,这种一望无垠的大漠,万一当天不能越过,入夜以后,就倍觉麻烦。当下便当头应是,收拾了行囊,扶着姑娘骑上马背,趁天色未明气候清凉的时候,赶一段路程。
    夏逸峰惟恐邱姑娘创口未合,不宜显簸,便轻带着丝缰缓缓而行。邱姑娘何尝不了解夏哥哥的好意呢?可是姑娘心里想道:“像这样慢吞吞地走,走到何时才能越过大漠?”
    姑娘心念一决,不让自己为夏哥哥拖累。好个邱姑娘虽然左腿麻木,无法使力,依然身手了得,纤手一带丝缰,右足一点黑马前胯。顿时黑马长嘶,四蹄一放,朝前疾奔而去。
    夏逸峰一见邱妹妹坐马狂奔,大惊失色,还以为邱妹妹控马无力,马发癫狂。万一邱妹妹从马上摔下来,那还了得?心里一急,右手一拍马臀,纵马直追,口里不住高声叫道:“邱妹妹!小心!”
    两匹黑马一前一后,相距不到十丈,在这无垠的大漠上,掀起一路黄沙滚滚,也为这黎明前宁静的大漠,带来破晓的蹄声。
    邱姑娘毕竟单腿着力,驾驭不便,虽然跨下骏马平稳如丹,却也累得姑娘娇喘连连,所以,这一阵放缰狂奔,不到十里地,已经握缰不牢,姑娘只好俯伏在马鞍上,任凭马跑。倒是这匹良马已随姑娘如许时日,对于主人的性格,了解已深。一见主人无力带缰伏于鞍上,知是主人乏力,竟扬首长嘶,蹄下细步,顿时慢下来。
    邱姑娘刚一慢下来,夏逸峰已是旋风也似的赶到。刚一错过马首,夏逸峰右手猛一带紧丝缰,左手一捞,抓住邱姑娘坐骑的长鬃。双手微一使力,两匹黑马,同时一扬前蹄,人立小住,停顿下来。
    夏逸峰连忙一甩踏灯,飞身下马,上前扶住邱姑娘,急急地问道:“邱妹妹!创口受到显簸吗?
    邱姑娘伏在鞍头,原只是力乏身疲,左腿一直是麻木不知,所以,创口倒并不感到疼痛。一见夏逸峰拼命赶上,力阻双马,急急地来慰问自己,知道他是误会坐骑失惊,可是,夏逸峰那种关切之情,使姑娘芳心,先自感到一阵甜蜜。当下抬起蜂首,微笑着说道:“夏哥哥!要不赶一程,今天怕是不能越过大漠了。
    夏逸峰一见姑娘娇压微酡,细喘连声,汗珠满脸,但是神色却是平静如常,才知道姑娘怕的是躭
    误了行程,自己策马飞奔。心里放下一块石头,不觉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皱着眉头,笑道:“妹妹!你左腿创伤未慼,如何能经得这样激烈的疾驰?可把愚兄吓坏了。今天就是不能越过大漠,也无甚妨碍。好在你我都携着有露宿的行囊,而且有足够的干粮和饮水,在大漠中渡过一夜,也未尝不可。像妹妹这样舍命狂奔,万一创口再度受创,叫愚兄何以对你?”
    夏逸峰虽然带着薄责的口吻,但是,在邱姑娘听来,处处为是着她设想,芳心却甚是高兴。邱姑娘佯作娇嗔,说道:我不过是左腿受伤,夏哥哥就把人看成了残废似的!连马也不敢让我骑了!”说着又忍不住嗤笑起来。
    夏逸眼看着邱妹妹撒娇佯嗔,也不禁笑起来,说道:“邱妹妹!就是你没有受伤,也不宜这样策马疾驰。这数百里浩浩无垠的大漠,那这样拼命奔驰,就是人受得了,坐骑也吃不消。我们还是慢慢地轻驰吧!”
    其实,这时候就是再让邱姑娘放缰疾驰,姑娘也无能为力了。邱姑娘看了夏逸峰一眼,轻轻地说道:“依你就是了!你还不回到马背上去?”
    自从昨夜以后,夏逸峰觉得邱姑娘变得更温柔婉顺了,时时都流露着柔情似水,那里象是一个身怀武技的侠女。
    夏逸峰也是无限深情地看着邱姑娘,露齿微微一笑,翻身上马,一抖手中丝缰,两匹黑马,又展开轻蹄细步,向大漠深处,轻快的驰去。
    邱姑娘虽然左腿负伤,但是姑娘相信墨丹的效力,所以毫不疑惧,同时,这次大漠冒险,虽然九死一生,却获得了夏哥哥的真情,把十天以来的忧郁阴霾,都一扫而空,在姑娘自己看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所以,邱姑娘在马上,笑语如珠,又恢复了从前的活泼。
    夏逸峰对灵空师叔在战庄所言,一直阴影重重,心情沉重,又怕露于形色,引起姑娘疑变,只好强作欢颜。
    一路上双骑而行,笑语互传,所以人在沙漠中,却没有寂寞的感觉。
    夏逸峰邱秋眉二人,虽然没有扬鞭疾驰,但是跨下坐骑脚程不俗,在轻蹄细步中,已经越过了大漠的一半。
    时已正午,大漠中的太阳,烈得像炉火,大漠里更象是蒸笼。一上午的轻驰,不仅是邱秋眉姑娘,就是夏逸峰已深深感到疲乏不堪。
    邱姑娘喝了一阵水以后,向夏逸峰说道:“早上那么冷,现在又这么热!夏哥哥!我们该歇会吧!我看坐骑也需要一些饮料了。”
    夏逸峰擦去额上的汗珠,无限关怀的看了邱姑娘一眼,说道:“邱妹妹!这大漠里砂石一片,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如何歇脚?让马喝点水以后,我们再赶一程看看,有没有草洲,再作决定!”
    夏逸峰就在马鞍上站起来,回身取水袋,就在这一起身之间,夏逸峰忍不住尖声的叫起来。伸手一拉邱姑娘说道:“邱妹妹快来看,前面不远,有几株树木在摇曳,那一定是大漠中的绿洲,我们快赶一程。”
    邱姑娘随着夏逸峰手指看去,在昏黄一片的尽头,象是有几树影在摇晃。不过,在大漠中一片金黄,阳光耀眼,最容易使人眼花撩乱,是不是树木,邱姑娘可不敢确定,可是,为了不打断夏逸峰高兴,便笑着说道:“但愿是大漠中的绿洲,让我们好好地休息一阵。”
    两人双双扬鞭,坐下双骑似乎也是想获得休息,没等到双鞭扬起,早就四蹄一放,掠地狂奔。在这无垠的大漠里,一眼之地,原属不近,只见这两匹黑马掠地如飞,何消片刻,已经来到近前,果然是几棵大树,大树荫下,还扬飞着阵阵轻烟。
    夏逸峰见状大喜,说道:果然是绿洲,不但有树,而且还有人在生火。邱妹妹这回你可别再倔强了,一定要安安稳稳的休息一下。”
    邱姑娘回眸瞄了他一眼,不觉地甜蜜的笑了。
    两个人在马上稍一答话,已经草原在望了。只见一片青翠的绿草,居然还有涓涓流水,在无边黄色的大沙漠,奔驰了一上午,如今突然看见这青的草原,两个人打从心里面高兴。
    这块沙漠中的草原,有着一个小树林,林荫下,正有七八个人在站着、坐着、走动着,火堆上正架着水罐子,从罐子里飘来一阵阵牛奶茶的香味。想来也是刚刚到达这块草原歇脚打尖的。
    夏逸峰邱秋眉两骑一来到草原,树荫底下的人都纷纷站起来注视着这边。
    夏逸峰一打量众人,都不是中原打扮,料来言语不通。便微微点头打个招呼。落身下马,扶着邱姑娘到另一丛树荫下憇息。
    两人离刚一坐下,那边便走过来一人,冲着夏逸峰一打量,问道:“这位朋友是中原来的么?”
    夏逸峰一听来人说的竟是汉语,顿时心里一喜,常言道是:“亲不亲,故乡人。”在这黄沙无垠的大漠,听到乡音,自是有一份亲切的感觉。当时立即站起身来,含笑抱拳答道:“在下正是来自关内,尊驾何人,有何见教?”
    那人一听夏逸峰口音,竟没有回答,转身回到树荫底下,跟他的同伴轻轻地叽咕了一阵,又走过来两个人。
    夏逸峰一见那人不回答自己,竟自走开,心里不觉有气,把先前那一份亲切感,先自减少了几分。看见另外两个人走过来,便不理会,转身坐下来,闭上眼睛休息。
    这两个人走到夏逸峰面前两丈的地方,便停下来,这次问的却是邱姑娘,说道:“敢问这位姑娘,莫不是苗疆无炁神君门人邱姑娘么?”
    邱姑娘闻言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苗和塞北,相隔何止万里,这人何以知道师尊名号?而且且还能知道我姓邱?”
    姑娘满心惊讶,一时竟不知道如何答话。
    夏逸峰一旁也颇震惊,立即站起身来,问道:“尊驾何人?舍妹身患疾病,未便答话。尊驾有何见教,在下夏逸峰敬聆就是!”
    来人一听夏逸峰答话,两只惊眼一转,脸上露出一丝阴笑,说道:“如此说来,这位真的是邱姑娘了。这真是千里他乡遇故知了。”
    说罢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夏朋友你是贵人多忘事,江阴峭岐夺宝大会上,你曾经与我们二帮主有一面之识,难道把我们这些坐在一旁的人,忘怀了么?”
    夏逸峰听说来人竟是三龙帮的爪牙,倒是大出意外,没想到在这远隔数千里的塞外,会遇见三龙
    帮的人。对于三龙帮的人,夏逸峰一向是恨之入骨,立即冷笑一声,说道:“三龙帮果然不含糊,竟然能从江浙追踪到塞外。只不过是我夏逸峰对于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爪牙,从没有那些闲心事去记忆。今天塞外相遇,意欲何为?”
    夏逸峰这一顿抢白,凌厉挖苦,来人竟然又是嘿嘿一笑说道:“夏朋来!你在江阴抖手就走,害得我弟兄千里迢迢,所幸的是今天又巧偶在这塞外的大漠上,这才是:不是寃家不对头。我弟兄无名小卒,阁下自然不放在眼里,不过待会自然有人你会认得。”
    说着不等夏逸峰答话,转身就走。
    夏逸峰一时气愤填膺,双肩一晃,拦住来人去路,冷冷地说道:“话没说清楚,想走就走,怕没有那么容易!”
    来人见夏逸峰竟先发制人,拦住去路,不由地一愕。立即又阴笑道:“夏朋友!此地可比不得江阴,人多手杂,三龙帮不愿当众下你毒手,今天,我弟兄敢从江浙万里追踪,来到塞外,必然不让夏朋友你失望的。你等着吧!”
    言犹未了,错步旋身,扑地“鱼游九渊”,竟从夏逸峰左肋下闪过。
    夏逸峰那里容他走脱?左掌一翻,骈指如戟,顺势疾点来人“精促穴”,喝声:“那里走?”
    这一招出指如风,闪电点到,来人那能躲过?眼见得劲道沾衣,人将随指而倒。突然,夏逸峰身后有物破空而来,疾袭脑门。夏逸峰收掌挫腰,右手劈出一掌,“呼”的一声,三支暗器,叮当落在地上。
    就在这一闪之间,来人已经躁脚据身,远走两丈。而夏逸峰的面前,却一字并排站了三个人。
    夏逸峰一看这三人长得一模一样的惨白长脸,细脖削肩,瘦骨怜怜,站在那里冷气森森地,直盯着夏逸峰。
    夏逸峰正准备发话,原先溜走的那人,竟又回来站在这三个人身后,嘿嘿的笑道:夏朋友!我弟兄是无名小卒,你当然不认识,这三名虽然名震江湖,恐怕你夏朋友也未必能认识。”
    言下之意,是说夏逸峰休要逞能,连这三个人你都不认识,证明你是孤陋寡闻。
    夏逸峰那能听不出,当下冷然答道:夏逸峰对于你们这些武林败类,从不放在心上,那里会记在心上。”
    夏逸峰话犹未了,那人却大笑,说道:“姓夏的!休要口出狂言,错认了金沙三煞,那你就倒霉倒到了家。”
    坐在一旁的邱姑娘本来毫不在意,她对夏哥哥的武功,是绝对放心得过,三龙帮老二天外飞龙也难胜夏哥哥一掌,如今这些幺魔小丑,那里是夏哥哥的对手,所以,坐在一旁悠闲作壁上观。忽然听到来人说出金沙三煞的名号,不由心里一震,再一打量站在夏逸峰面前的三个怪人,顿时想起当年师尊提过“金沙三煞”,立即高声叫道:“夏哥哥要小心,这金沙三煞掌法阴毒绝,伤人透骨冰寒,不要中了他人暗算。”
    夏逸峰一听邱妹妹之言,不觉勃然说道:“我说三龙帮狐群狗党如何竟有胆量来万里追踪,原来赶到塞外,请到靠山?”
    那人依然不动声色,说道:“姓夏的!不要逞口舌之能,我弟兄万里追踪也无非只为白玉獭而来,獭皮虽让无炁神君带走,这玉瞻是在邱姑娘身上。如果是识相的,快将白玉胆拿来,我弟兄光棍做事不为已甚。否则……”
    话未说完,夏逸峰不觉仰天一阵长笑,笑声一落,厉声喝道:“凭你们也配!”
    那人面色一变,向站在那里的三个怪人,叽哩咕噜一阵,金沙三煞同时一声尖啸,刺人耳鼓,只见他们身形一闪,倏地一分,各站一方,把夏逸峰团团围住。
    夏逸峰听金沙三煞尖啸之厉,以及腾身起步之快,不禁暗暗心惊,暗自忖道:“这金沙三煞果然不同凡响,内功之深,轻功之纯,是中原武林中少见,怪不得三龙帮万里迢迢,派人邀请助拳,这番交手,倒是要小心!”
    心念忽然一动,转身对邱姑娘说道:“邱妹妹!请你把玉胆交给我。
    夏逸峰之意,因为邱姑娘左腿负伤,万一自己与金沙三煞对手之际,三龙帮的爪牙乘隙在姑娘身上夺取玉胆,一时分身无及,故而要姑娘把玉胆交给自己,杜死三龙帮来人的邪念。
    邱姑娘为人冰雪聪明,如何不能省得?立即从身上掏出针缝小包,掷给夏逸峰。
    站在一旁的那人,也自明白夏逸峰的意思,便阴阴笑道:“姓夏的!不必如此小气,三龙帮要得到的东西,走到天涯海角,也要得到,而且要拿得你口服心服。”
    说着对金沙三煞当中那人一声咕噜。只见金沙三煞倏然展开身形,交叉换位,象是蝴蝶穿花,互相穿梭不停,越来越快,到后来简直看不清这三个人,是用的什么身法,只见人影翩翩,衣风飒飒,看得人眼花撩乱。
    夏逸峰知道金沙三煞虽然联手出击,一定是有他的阵法,阵法不破,难赢三人。所以,尽管外面三人往来穿梭,夏逸峰只是凝神一志,抱元守一,屹立不动,以静待动,伺机出手。
    金沙三煞之所以名震边疆,这三人联手的三煞阵法,最为厉害。功力稍逊的人,在他三人这一阵移形换位的阵法一发动,就会眼花撩乱,一击即毙,今天,金沙三煞一发动阵势,但见夏逸峰神色自若,屹立如山,三人也不禁暗暗吃惊。
    金沙三煞一阵交互位置以后,忽然一声低啸,三掌齐动,三道掌风,劲厉无比,夹攻劈到。
    夏逸峰早就蓄势以待,一听掌风劈到,立即大喝一声,双掌虚空一按,身子冲天而起,人在半空中,猛一吸气,腰旋身,轻飘飘地落在三煞阵外。人一落地,左掌疾推,猛攻一掌。
    金沙三煞一开始三掌落空,立即沉步撤招,倏地三人一分,夏逸峰左掌刚刚推出,金沙三煞又旋身一合,又把夏逸峰围住,没等到夏逸峰二次出手,三掌同时,平胸疾推。夏逸峰左掌劲道刚吐,躲闪不及,急忙右掌一圈,“呼”地向外扫出一掌,左掌收劲平推,一前一后,硬接两掌。
    夏逸峰两掌刚一发出,只听得“蓬蓬”两声,震得砂石飞扬,夏逸峰以二掌换三掌,力道上吃了大亏,只震得下盘不稳,眼冒金花,金沙三煞也被震得腾腾后退。
    夏逸峰硬接一掌以后,心里闪电一想:“三煞联手,胜之极难,何不个别击破。”
    意念一决,立即身形微,双臂向内一圈,六合拳起势,正准备对准当中一人推去,忽然金沙三煞身形一分,各自远离三丈,每个人都双手下垂,衣衫微抖。夏逸峰不由地一愕,双手停住不发。
    忽然身后邱姑娘叫道:“夏哥哥小心!这是玄阴毒掌的起势。”
    夏逸峰心头一凛,不容稍待,立即两掌而外一翻,双臂平推,“同春猕六合”遽地发出,正好对面那人,也自双掌疾推,一阵劲风撞到。两道掌风接处,轰然一响,对面那人竟被震得飞去一丈开外。
    就在这同时,夏逸峰左右两侧,也有两道劲风袭到。原来金沙三煞既然是以联手出击闻名,所以,彼此心灵俱已默契,发时同发,收时同收。当对面那人发掌之际,左右两人也都同时发掌。夏逸峰只想一举个别击破,没想到左右两侧掌风已到。一时躲闪不及,只好立即功行双臂,硬挡两掌。两道掌风一夹,夏逸峰只觉得心头一震,立即有两股阴气侵入臂内。夏逸峰大吃一惊,连忙运功闭气,但是,两臂已经寒澈骨髓,顿时麻木失仁,自己拿椿不稳,摇摇欲坠。
    只听得嘿嘿一声冷笑,说道:“我说过要你轮得心服口服,如何?”
    人声未落,掌风又到。夏逸峰心里明白,但是还招无力,眼凈地一代青年英豪,要酒血塞外含恨大漠。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1-2 07:05: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塞北来一叟 毒指惊魂递大漠
    一诺订西域 神掌有意难辽东
   
    邱姑娘坐在一旁,眼见得夏逸峰一招得手,把金沙三煞当中一人震飞到老远,芳心欣慰未了,没想到突然情势大变,夏逸峰突然一阵痉颅,萎倒下去。姑娘一见大惊失声,自己坐在一旁左腿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旁边一人,尖声长笑,迈步上前,举手直取夏逸峰要穴。姑娘如何不急?勿忙里八齿金环脱手而出,环带劲风,直砸那人背脊。虽然姑娘坐在地上,兵器出手,劲道大灭,但是,姑娘情急之际,拼全力打出,如果要砸个正着,怕不被扎上几个窟?
    那人因为对付晕倒在地上的夏逸峰,直如探囊取物,没有料到邱姑娘忘命一招飞来,金环闪而至,那人也猛地一惊,翻身侧卧,一式“倒看牵牛”,贴地平让三尺,金环沾衣而过,险险没有打中那人挺身迈步,冲着姑娘冷哼一声,说道:“只怨你自己活得不耐,莫怪我不体念好生之德,让我先送你回姥姥家去。”
    单手一伸,曲指如钩,迳抓姑娘面门。
    若以平日姑娘的身手,来人难逃十合,就要落得伤败而逃。可是,此刻姑娘身负毒伤未愈,元气大伤,而且,方才一路奔驰,精疲力乏,坐在一旁喘息未定,那里还能动手过招?眼见来人迈步出手迎面抓来,只有救命一招“懒驴打滚”,拼着腿痛,滚开数尺。
    人到绝处,往往要作亡命之拼。在一路翻之际,顺手带起两块石子,只待身形一稳,双手齐抬,娇叱一声:“照打!”
    两块石子,挟着一股劲风,照准来人面门,前胸打来。来人伸手一招落空,眼见姑娘滚去数尺。嘿嘿笑道:“让你逃到卅三天,爷们也要把你给抓回来。”
    说着话,垫步进身,跟踪而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姑娘会在连滚带翻的时候,打出石子,等到他发觉石子迎面飞来的时候,已经掩面无及,面门和前胸,着着实实的挨了一下。
    虽然姑娘此时手臂乏力,但是,两块石子依旧是劲道凌厉,只听得“哎”一声,顿时双手一掩面门,落得鼻歪嘴斜,满脸开花,蹲在地上哎呀呀,怪叫不停。
    旁边伙伴一看,一个个气向上冲,大家一撤身上兵刃,破口大骂,一齐跃步上前,准备把姑娘来个乱刀分尸,以泄怨愤。
    邱姑娘此时心如止水,夏哥哥已经中毒,谅来也难活人世,自己又有何意味独活人间?坦然闭目,静等一死。
    突然一声厉叱,一条人影就像从空而降,只一晃之间,只听见“呛呜啷”一阵乱响,四五个人手上的兵刃,都被一种突来的力量,带飞到好几丈远。接着四五人异口同声齐斗“哎呀”一声,顿时都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邱秋眉姑娘本来躺在一旁,闭目等死,突然众人一乱,反而不见动静,姑娘不禁凈开星眼,微一打量,只见众人前面,多了一位清瘦的老头子。
    原先被邱姑娘飞石砸伤的那人,这会捧着肿起半边的脸,上前陪笑说道:“胡老爷子我们真巧,这会没有想到在关外碰上您老,您老还认识我吧!我是三龙帮太湖总坛毒龙坛下……。”
    老人不耐烦地一挥手,一翻怪眼,冷冷地说道:“我还没老到眼目昏花的程度,你道我不认识你是毒龙坛下的四毒之首毒指杨林?”
    毒指杨林赶紧哈着腰,陪着笑说道:“胡老爷子认识我们敢情就好了!我们弟兄四个是奉着二帮主的命,持飞龙笺到塞外来邀请金沙三煞助拳,拦截这小子。”
    说着用手指着夏逸峰,向老人说道:“胡老爷子您没有别的指教吧?”
    老人摇摇头,说道:“三龙帮寻仇的作风,真是令人胆寒,不惜万里追踪,从关内到塞外。一言下不胜唏嚧之?”
    忽然老人点手招呼毒指杨林说道:“杨林回去告诉你们二帮主,就说你们迫的这人,与我有点交情,我留下啦!”
    毒指杨林一听之下,遽然色变,心里想道:“这倒好,我们万里跋涉,从关内跑到关外,好不容易搬动了金沙三煞,又好不容易才制服了对方,现在鱼在罐中待捉的时候,偏偏来了这位不讲理的辽东一叟胡松平,轻飘飘地两句话,要把人留下,要是答应吧!自己如何回去交差?要是不答应吧!自己估量四毒齐上,也接不下人家三拳两脚?”
    这毒指杨林真不愧是毒龙坛下的四毒之首,不仅指上功夫狠毒,为人心计更毒。明知道自己不是辽东一叟胡松平的对手,当时辽东一胡松平住在三龙帮总坛的时候,总帮主血掌吴恒,奉若神明。
    凭杨林这点功夫,要想生事,无异是以卵击石。当下眼珠一转,向辽东一叟陪着笑说道:“胡老爷子吩附,杨林还有何话可说。只不过这姓夏的小子和这位姓邱的娘们,都是金沙三煞击倒的,杨林势必先要向他们交待一下。”
    说着抱拳拱拱手,便走向金沙三煞这边。
    金沙三煞老大被夏逸峰六合拳硬对一掌,震飞一丈开外,差点震断了心脉,震翻了五腑六脏。这会正由老二老三下养伤的灵药,在用真力助他运气调息。杨林过来低声咕噜一阵,金沙三煞的老二老三顿时勃然大怒,低啸一声,人分左右,揉身进步,直奔辽东一叟而来。
    原来杨林跟他说是:“这老头子不但要将夏逸峰留下,而且还要把金沙三煞一并带走。这金沙三煞不谙汉语,一听杨林如此一说,如何不怒?顿时杀心大起。两人分出,直奔辽东一叟,身形刚一站定,立即功行双臂,玄阴掌平胸推出,两股阴劲,直撞辽东一叟。
    辽东一叟是何等人物?原先对杨林的话,并不起疑,谅他一个三龙帮里小卒,不敢对自己掉花枪。后来一见金沙三煞,腾身前来眼暴凶光,心知有异。辽东一叟虽然不认识金沙三煞,但是,对金沙三煞的玄阴掌法,也略有所闻,当时立即提足自己真元之气,贯澈全身,一等金沙三煞双掌推出,不觉哈哈一笑,两臂平伸,缓缓向左右推出,四道掌风一接触,功力立见高下。“蓬蓬”两声巨响以后,金沙二煞,震得落地浪翻,咕咚咚浪去七八尺远。
    毒指杨林一见金沙二煞一出手就落得如此下场,自己正应了那句话:“魂飞魄散”。心里不禁闪电一想:“这辽东一叟为人最是喜怒无常,金沙二煞既然吃,辽东一更定会找到自己身上来,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振嘴轻轻呼哨两声,招呼了四毒,转身飞奔马匹,准备扬鞭逃去。没料到毒指杨林还没起步,眼前微风一晃,辽东一叟拦在面前。
    毒指杨林一见辽东一叟赶来拦住去路,心想:“这番是完定了。”
    竟站在那里楞住了,辽东一叟胡松平冷峻的说道:“对于你们这些无名小卒,我老头子向不屑于动手,今天也不例外,饶你们一条命。下次再妄逞诡计,碰上老头子,我要你自己动手除去自己。”
    辽东一叟说话声音不大,可是,每个字都是锐如钢针,刺得毒指杨林,浑身发麻,那里还敢说一个“不”字。
    毒指杨林楞在那里半晌,见辽东一叟不再讲话,正准备悄悄离去,辽东一则忽地又是一声冷喝:“慢走!”
    毒指杨林一凛,以为这老头子又要出什么难题,两只母狗眼,直楞楞地望着,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辽东一叟顺手一指正在盘坐疗伤的金沙三煞,说道:“借你的口转告他们一声,说我辽东一叟念他们成名不易,而且也无甚大恶,所以不为已甚,方才那一掌,只不过“反振还元”之力,让他们自己尝尝自己玄阴掌的滋味。这会他们已经利用本身真元阳气,驱散了澈骨玄阴,叫他们赶快与我上路。
    就凭他们那两手玄阴掌,只能吓唬吓唬你们二帮主,要是与我老头子生事,是自找晦气,告诉他们,也别想什么报仇雪恨,闭门养晦,在边疆乖乖渡过余生是正经。话讲完了,你与我快去!”
    毒指杨林真不愧是光棍,眼静地看着熟鸭子飞了,不但忍气吞声,而且还恭恭谨谨向辽东一叟执晚辈礼,转身向金沙三煞打过招呼。金沙三煞也久仰白山墨水的辽东一叟一身武功惊人骇世,今日一见,才知道人家手下那两下,确实不是自己接得了,也只有空留一腔余恨,上马鼠窜而去。
    辽东一叟眼送金沙三煞和三龙帮四毒,马行去远,才长长的叹喟一声,然后走向夏逸峰跟前。从身上掏出一颗朱红色的丹薬,塞进夏逸峰口里,自己伸出右掌,用食指一点丹田,瞑目不动。
    夏逸峰中了金沙三煞两掌以后,立即觉得一股寒澈骨髓的冷气,逼入体内,顿时两臂失去知觉,紧接着五腑六脏俱为寒气所逼,吐气不来,晕倒过去。这会,忽然有一股热烘烘的暖流,从口里迅速下游。另外一股罡阳之气,从丹田直升重楼。夏逸峰心头气一顺,同时觉得寒气向外发散。不由哼出声来。睁开眼睛一看,见是辽东一叟在自己面前,直觉相逢如梦。霍然翻身起来,对辽东一叟长揖到地,说道:“石牌一别尊颜,不料竟在这塞外大漠之地,得再见前辈,令人恍惚若萝。晚辈误中金沙三煞毒掌,设非前辈及时前来施救,晚辈恐怕早已命游九泉,重生之德,晚辈永生不忘。”
    辽东一叟伸手一拦夏逸峰,说道:“夏娃儿不要来这些繁文节,我老头子讨厌人家来这一套,站在一旁好讲话。”
    夏逸峰在石牌筏帮总坛,已经领教过这位武林奇人的脾气,只有垂手立在一旁。
    辽东一叟转过头来看着邱秋眉姑娘,皱皱眉头问道:“那个女娃儿是谁?刚才拼命一招,竭力而为后,竟能闭目受死,这份骨气倒是难得。”
    夏逸峰一听提到邱姑娘,不禁顿时大急,说道:“那位是无炁神君的门人邱姑娘,这次是奉晚辈师叔之命,陪伴晚辈前来塞外。不幸在大漠中被毒物所伤,前辈能否一并施以援手,晚辈在此顶礼谢过。”
    夏逸峰在情急之时,说出邱姑娘的师门,又说是奉自己师叔之命,前来塞外,叫人听来岂不是越发糊涂?倒是这辽东一叟不以为意,清瘦的脸上,竟挂出一丝虽见的笑容,说道:千老苗子能有如此门人,倒是令人羡慕!”
    说着话,走到邱姑娘身边,一看邱姑娘星目紧闭气喘如丝,不觉脸色一变,说道:“这女娃儿神疲之时,用力过度,而且……”
    说到此地,辽东一叟低头察看姑娘左脚,不禁一顿,清瘦的老脸上,露着无比的惊诧,回头向夏逸峰道:“看女娃儿的脚,象是毒物咬伤,如何我这墨丹竟然无效?”
    夏逸峰见辽东一叟这位武功超绝,见多识广的武林奇人,对邱姑娘的腿伤,也惊惶失色,心知不妙。连忙将邱姑娘如何单骑独闯大漠,双环苦战毒物,如何被毒物所伤,一一道来。
    辽东一叟闻言长叹,说道:“女娃儿如此良好资质,如何不能上得天佑?”
    夏逸峰闻言,心头似千丈悬岩失足,急忙问道:“胡老前辈,您是说邱姑娘的脚伤……。”
    辽东一叟摇手止住夏逸峰的问话,缓缓地说道:“我不久以前,会约略听到塞外大漠,出现了一个千年地龙,为害行人。只是此物性善孤居,多半生长在旷山之巅,怎会出现在大漠之中?故而闻来颇不相信。不过今天一见女娃儿脚伤如此,以及你娃儿所说的形状,料定必是此物!”
    夏逸峰又急不及待的问道:“老前辈,邱姑娘的脚伤,是否还能有治疗的希望。”
    辽东一叟沉着声音说道:“夏娃儿!你是黄山白云谷的俗家弟子,料来你定然了解佛家的一个『缘』字。有道是:药医有缘人。我老头子早年独行独往于白山墨水之间,医药防身也为必需之道。所以,对于医道,也会稍有猎及。女娃儿中了千年地龙之毒,如果及时敷上我的墨丹,倒是无碍大事,只是……”
    夏逸峰急忙答道:“晚辈会经及时敷上前辈所赐予的墨丹!”
    辽东一叟摇头说道:“只可惜敷上墨丹未过对时,药力未透,又经奔驰,余毒发作,墨丹也就无能为力了。这千年地龙原是山中巨大蜥蜴,无意中饮了蛟龙屎水,熬过了数百年的雨露风霜,吃遍了山中毒草毒兽,才变成浑身无一不是毒的千年地龙。此物剧毒,墨丹却生相尅之效,可惜不知治疗之道,如今女娃儿这条腿,怕是要毁掉了!”
    辽东一叟言犹未了,夏逸峰已经泪水满眼纵横,颇声说道:“老前辈无论如何要施以援手,邱姑娘若有长短,晚辈势将抱恨终身。”
    言罢泣不成声,辽东一叟一见夏逸峰流泪痛哭,顿时怪眼一翻,厉声说道:“年轻的娃儿,动不动哭哭啼啼,我老头子生平最讨厌这个!”
    夏逸峰心恸邱妹妹腿伤难愈,情急一时,不禁痛哭失声,辽东一更这一发脾气,当时倒真的吓住了。忍住满心悲痛,两眼呆呆地望着辽东一叟。
    辽东一叟见夏逸峰止住了悲声,才缓着语气说道:“我刚才说过,药医有人。你们既然是取道天山,天山老尼姑对于医道比我老头子又要高明许多,说不定老尼姑能够救得这娃儿一条腿。现在先将这娃儿救醒再说。”
    说着从身上东掏西摸,半天摸出一颗蜡衣多层的丸药,用手褪去蜡衣,色作土黄,味透清香。托在掌中,对夏逸峰说道:“这颗安神固元保命丹,谅你也会认得。青衫白鹤翅赠我廿年,今日看在你的份上,送与这娃儿!”
    夏逸峰闻言,浑身不由地一震。立即想起在野人寨天柱山之阳,青衫中年儒士授自己三招六合拳之前,曾经赠自己一颗如眼前辽东一叟手掌上托的这颗土黄色丸药一样,如今,辽东一叟竟也有一颗,而且也是青衫中年儒土所赠,怪不得在石牌筏帮总坛,自己一露六合掌之际,辽东一叟立即长叹而走,这其中定然还有一段渊源。
    夏逸峰一见这“安神固元保命丹”,止不住思潮如涌,一时竟楞在一旁,忘记答话。
    辽东一叟在那里微微叹息,说道:“廿年来我会经遭受到多少次元气亏损的苦战,这安神固元保命丹都舍不得用。并不是过于珍贵这颗丸药,而是忘不了赠药人对我的恩惠,也算是我老头子与你夏娃儿有缘,这颗安神固元保命丹,一并成全了你!”
    夏逸峰这才突然会意过来,赶紧双手接过这颗丸药,恭谨地说道:“老前辈对夏逸峰大德,此点不敢言报。今后老前辈如有任何差遣,晚辈虽万死亦不辞。”
    辽东一叟冷冷地说道:“青衫白鹤翅传你三招百年失传之秘,尚不足以当谢,何况我老头子不过能看一颗丸药罢了!有什么可谢的?”
    接着稍一沉吟,怪眼一翻,说道:“说不定日后我老头子有事要找你娃儿,到时候就要看你娃儿有没有良心了。
    夏逸峰急忙欲言,辽东一叟摇手止住,说道:“日后之事,谁也不知道,现在谈什么?快去把那女娃儿救醒回来。”
    夏逸峰这才匆匆地过去,把这颗安神固元保命丹,小心地放进邱姑娘嘴里,夏逸峰还依稀记得这丸药进口以后,立即溶化,用不着用水灌。
    邱姑娘原只是用力过度,同时,心里又急又慌,一时气塞晕倒,如今被这安神固元保命丹一股强烈的暖流一催,真气一顺,立即百窍通畅,星目微睁。
    夏逸峰一见邱姑娘醒过来,立即低身下去,说道:“邱妹妹!你用力过度,多亏胡老前辈赠药施救。现在药力正发作,妹妹赶快坐起来,调息行功,不可讲话。”
    邱姑娘这时候体内正是热烦难当,周身毛孔都汗出和渖。知道是药力发作,便依言起坐,凝神一志,垂帘入定,按照师门内功吐纳之道,导气归元。
    夏逸峰守在一旁为邱姑娘护法。只见邱姑娘浑身热气腾腾,发稍滴汗,姑娘玉靥正似火烧,潮潮褪减,不久竟神光内歛,宝相外宣。夏逸峰看在眼里,暗暗吃惊这颗安神固元保命丹力量的宏大,以目前邱姑娘这种情形看来,内功的修养,比未服丹药之前,不知道精进了多少。
    夏逸峰正在思潮起伏之际,忽然听到辽东一叟那边低声长吟一声,音韵悠扬,历久不绝。吟声未断,只见大漠远处一点白影,闪电流星而来。一路万尘滚滚,转眼来到面前,原来是一匹白马。夏逸峰一见这匹白马,不禁脱口大赞道:“好马!”
    只则这马连头带尾,约有丈余长,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只有额顶上一丛拳头大小的赤红色的短鬃,长得细蹄圆臀,神骏异常。
    这马一跑到辽东一叟身边,不断顿蹄吐气,低声轻嘶,显得非常亲热。
    辽东一叟拍拍马脖子,从鞍后解下一个包裹,然后在马耳朵旁边低声说了两句,只见那马昂首长嘶一声,转身四蹄腾空,只一瞬间,就隐于草原的树林之中。
    夏逸峰见此马不仅长得神骏非常,而且性已通灵,不由地又赞一声:“好马!”
    辽东一叟见夏逸峰连赞两声“好马”,不禁微微一笑,说道:“这匹马的确是万中难得选一的神驹,在识马的人来说,因为地浑身雪百,额上一点赤红,管它叫做『雪地红硃』,是千里驹的一种。我在辽东一带,倒是亏它省我不少脚力,爬越崇山峻岭,真是如履平地。”
    夏逸峰听着点头说道:真不愧是千里驹!晚辈有一事不敢动问老前辈,老前辈远离辽东,来到这边塞外大漠,不知为了何事?老前辈能否相告?”
    辽东一叟稍一沉吟,说道:“说说中立无妨,只是说来话长,此时不便细讲。夏娃儿你先把这个包裹打开。”
    夏逸峰接过布层包的一个大包裹,打开一看,原来竟是一顶非常精致,非常牢固的帐篷,和一些简单被褥。
    辽东一叟指着帐篷说道:“你看我准备的东西,就知道我这次远来边塞,是经过周详的准备的。现在先不谈这些,夏娃儿先去树林里,把帐篷搭好,我在这里为这女娃儿看着。”
    夏逸峰闻言瞠然问道:“老前辈要在这里住一夜么?”
    辽东一叟说道:你瞧!日将偏西,此去大漠,尚有数百里路程,错过这一块草原,前途连一棵树都没有,这女娃儿已负伤如此,若说再餐风露宿,徒然增加苦痛,不如暂留一宥,明日我老头子送你们一程,等你们越过大漠再走不迟。”
    夏逸峰真没想到以“怪”闻名于武林的辽东一叟,竟对自己和邱姑娘如此慈祥关注,在感激零涕之余,还有着不少奇怪。
    夏逸峰把帐篷扎好以后,赶回来时,邱姑娘正轻嘘一口气,星目微启。此时,日已西沉,气候已经渐渐转凉,可是姑娘一身仍然热气腾腾,脸色红晕如火,姑娘轻声叫道:“夏哥哥!”
    夏逸峰赶紧上前一步,扶着姑娘问道:“邱妹妹你刚才服下那颗安神固元保命丹,可抵你多少年吐纳之功,此刻可感觉有何异样么?”
    邱姑娘闻言面露惊讶,立即稍一提气,只觉巨脉俱通,气爽神清,芳心中止不住一阵欢喜,说道:“此刻只觉得功力较没有受伤前更有进境,只是左腿……”
    提到左腿,夏逸峰就止不住心头一镇,便强作笑颜,说道:“左腿的毒伤由于余毒未清,所以不能迅速复元,明天到达天山以后,安静下来休养数日,即可痊愈。”
    邱姑娘微微点着螓首,接着又说道:“夏哥哥!你扶我起来叩谢胡老前辈救命之恩!”
    夏逸峰正待扶起邱姑娘,突然,眼前人影一闪,辽东一叟飘身落在身旁,左手弹指作势,一道细小劲风,嘶嘶作响,邱姑娘顿时星眼双圆,身子一歪。
    夏逸峰见状大惊,刚才辽东一则分明是用极高的内家手法,隔空弹指点穴,事出无防,夏逸峰那能不得之大惊失色?
    辽东一即见夏逸峰惶然失惊,便笑着说道:“女娃儿腿伤不宜多动,刚才所服安神固元保命丹,应多加休养,裨益更大。二则老头子不惯人家行礼谢恩,所以出手点了她的黑甜穴,让她安静地睡过今夜,明天才好越过大漠。”
    夏逸峰低头一看怀中的邱姑娘,果然气息均匀,安详入睡,这才放下心。同时,对这位辽东一叟的怪诞行为,也为之哂然。
    夏逸峰把邱姑娘放置在帐篷里睡下以后,和辽东一叟在帐篷外面草地上,对面而坐。大漠黄昏短暂,转眼已是夜幕低垂。白天的暑气全消,微微寒风,砭人肤骨。可喜的是晴空如洗,皓月东升,星星疏落,在银色光辉下的大漠,在荒凉中,却有一份宁静如恒的安祥。
    辽东一叟垂帘入定良久,忽然眼问夏逸峰说道:“夏娃儿!我老头子如果有事相烦于你,你娃儿能否慨然允诺?”
    夏逸峰闻言,肃然而起,说道:“老前辈说那里话,慢说老前辈对我有再造之德,就是老前辈以武林前辈身份,对我有所差遣,做晚辈的也是万死莫辞。老前辈如此说来,岂不令晚辈汗颜无地么?”
    夏逸峰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无已,辽东一叟点头说道:“夏娃儿能如此,也不愧我老头子交你一番。这番你和这女娃儿到达天山以后,想来还有一阵盘桓。归程的时候,不妨道藏边,到一个喇嘛寺找我。”
    夏逸峰一听辽东一叟要他在天山归途,绕道藏边一个喇嘛寺去找他,知道这位武林奇人,必有重要的事,当时毫不考虑的应允下来,说道:“晚辈在天山稍作停留之后,即刻取道藏边,定不让老前辈在藏边久候!”
    夏逸峰这一毫不考虑,答应到藏边去,其实西藏边区地方辽濶,喇嘛寺何止数千?辽东一叟含含糊糊地说出一个喇嘛寺,夏逸峰也就没头没脑地应下来,这样一误,后来险险掀起一场西藏与中原武林之争。这是后事,暂且不说。
    当时夏逸峰答应以后,心里也多少有些奇怪。暗自想道:“这西藏密宗武学,据说是独成一派,与中原武林少关连,而且辽东一叟向来是飘逸于白山黑水之间,与西藏地区更少往来。为何今日竟然万里迢迢,横越国境,来到西北?而且看情形,事关重要,真是令人费解?”
    夏逸峰坐在一旁暗自纳闷,辽东一叟忽然噪子里打个干哈哈,说道:“夏娃儿刚才一口应允,要到藏边去找我老头子,莫非现在又有悔意?要不想去趁早先讲,我老头子决不勉强你去!”
    夏逸峰急忙说道:“与长者事,岂能轻诺寡信?此时晚辈心里只有一事不明,想请问老前辈!”
    辽东一叟翻了翻怪眼,点点头。
    夏逸峰续说道:“久闻这西藏密宗武学,与中原武学,各不相同,自成一系。且与中原武林人等,极少往来。老前辈当年在白山黑水……”
    辽东一叟没等夏逸峰说完,便笑了一声,说道:“原来你是奇怪我老头子怎么梁子结到西藏去了?这倒是说来话长。也罢,二三十年以来,这件事一直闷在心里,从未向人透露,除了你师父?”
    夏逸峰大为惊讶地“哦”了一声,说道:“老前辈说是我师父知道这件事?”
    辽东一叟点头说道:“我说的不是你黄山的师父,想来大概你与他也是无师徒之名,但是,他对你却实际上有授艺之德,就是传你六合拳法的青衫白鹤翅。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二三十年来闷在心里的一件事。今天你娃儿诚心问起,在这荒凉的大漠中,我老头子就此一发抑郁吧!”
    说着,辽东一叟不禁扬起苍苍皓首,对月长行,提起当年,像有无限隐痛。
    三十年前的辽东一叟胡松平,才真正是五十多岁。凭着一身武功,早就扬名武林。在辽东一带,提起辽东一叟胡松平,孩童都不敢夜啼。因为这辽东一叟的长剑和肉掌,加上功力霸道的三星指法,在白山黑水之间,无人能在他手下接过十招。而且辽东一叟当年为人极为怪僻,喜怒莫测,只要有人触犯在他手里,不管黑白邪正,一律处之以刑,最起码也要废掉一肢一臂。
    这天,辽东一叟骑着“雪地红硃”到辽北去访问的一位故人,路过一个小村镇,歇脚打尖。
    这个小村镇也真是名符其实的是个小村镇,几十户人家围着一个小土屯,镇头上几家客店,也不过卖一些白酒村鸡这类小吃的。辽东一叟来到一家小店,刚下得马来,店伙伴一见这么一个清瘦的老头子,骑着这样一匹雪白神骏的马,马上就认出这位震慑辽东的怪侠。那里还敢怠慢?连忙上前股勤招呼。
    辽东一叟人虽怪僻,却是滴酒不沾,与一般武林道上的人物,往往那种嗜酒如命的情形,迥然不同。他向店伙叫了一只清炖肥鸡,准备饱餐一顿就走。
    和辽东一叟隔桌而坐的,是一老一少还有一个小女孩。老的年龄约莫也有五十多岁,生得满脸髭须,环眼突出。两边太阳穴,鼓起高高的,分明是一个身怀武功的好手。年少的是一位花信年华的少妇,倒是生得淡雅清秀,只是一身旧衣服,而且蓬头垢面,显得分外憔悴。另外那位小女孩生得和少妇一模一样,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秋水双翦,特别有神。
    这时候,那位须老者执着一瓶白酒,一碗接一碗的低头大喝,那位少妇却自低头一旁,眼泪双垂,似有无限伤心事。面前摆的碗筷,一直动也未动。小女孩依偶在少妇的怀里,怯生生地望着髭须老者,眼神里含着有一丝丝惧意。
    这情形落在人的眼里,本来就透着蹊跷,辽东一叟则因为赶路勿匆,倒是没有在意。忽然,邻桌一声沉雷似的说话:“哭有什么用?我刚刚不是跟你说过了,赶路要紧,今天最少还得赶个两百里地。你这回不吃饭,回头怎生赶路?”
    这几句话虽然说话的人只是随便说来,可是,却震得人耳鼓嗡嗡直响。辽东一叟一听之下,不觉心里一惊,暗自忖道:“这乡村野店,那来的高人?”
    不由地抬起头向邻桌打量过去,只见那位髭须老者,正皱着小山也似的眉头,两只暴眼,正盯着低头坐在一旁的少妇。那少妇此刻正赶用衣袍拭干眼泪,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说着像有无限的惧意,慢吞吞地捧起饭碗,一口一口慢慢的吃着饭。
    这情形一落进辽东一叟的眼里,不觉地疑窦丛生,心里想道:“这三个人在一起,多少有些奇怪,令人想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看这老者分明是一个内功极具火候的人,而且眼暴凶光,说话粗鲁,莫不是……”
    辽东一叟则心里一动疑,立即饭都无法吃下,当下一推板凳,大踏步上前,在髭须老者身旁一站。店伙计本来也站在远远的一旁,正张罗两个熟酒客在喞喞谈论着这一老一少,忽然看见辽东一叟踢开板凳,竟走到髭须老者身边,店伙一见禁不住“哎呀”一声,又遑不逊地掩住嘴,心里直打鼓,暗想道:“看样子那位长胡子的老者,也不是省事的人,辽东一叟这样一去,准保要有一场架好打!我这店里可糟了!”
    店伙计在一旁暗暗提心吊胆,可是,那边却意外地没有一点动静。髭须老者分明看到辽东一叟大刺刺地站在自己身边,却只装没有看到一样,依然是自顾自地低头痛饮。
    辽东一叟在一旁站了半晌,一见人家根本相应不理,不由地气向上撞,单手一撑桌面,沉声说道:“老朋友!是明人不做暗事,怎么不讲话?”
    辽东一叟这一发话,髭须老者就没办法不理了,将头一拾,两只暴眼遽地一翻,反声问道:“老朋友!你管得我讲话不讲话?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讲话都不着边际?”
    辽东一叟那里受得了这种反唇相讥?当下鼻孔里一声冷笑,说道:“老朋友,别在真人面前说假话了!我问你?这位娘们是你什么人?哼哼!辽东一带是允许你撒野的么?”
    辽东一叟人说着话,手掌微一用力,只听得“咔嚓”一声,木桌面上,竟然顿时裂了一条缝,浅浅地留下五个手指印子。辽东一叟成心露一手“混元功的三星指法”,让对方有所警觉。
    髭须老者一看,不觉一怔,立即又放声大笑,这一阵大笑,只震得屋顶都簌簌地掉下灰尘。髭须老者一阵大笑之后,说道:“看样子尊驾在这辽东地带还是一个名家,可惜你这次闲事管错了,就凭你尊驾那一手大力手法,还不配管这笔闲眼。”
    说着把手中酒碗向桌子上一放,只见那只碗竟在这一放之间,嵌进桌面上五六分深。
    辽东一叟也自暗暗一惊,刚才髭须老者“借物传力”的功夫,已经是一点不带火气,这人的内功之精湛,可以想见一斑。可是方才那一番话,连损带骂,别说辽东一叟这样一位响叮当的人物,就是泥人,也激起一点土性。
    辽东一叟当时一声冷笑,说道:“天下不平天下人管,今天的事我是管定了。”
    说着话,一伸右手,五指箕张,疾出如电,迳抓髭须老者面门。
    两个人本来相隔很近,辽东一叟出手又快,眼见得五指劲风,迎面闪电抓到,那髭须老者自然也不是弱者,双脚一蹬,连人带板凳,向后倒退三尺,险险把这一抓让过。
    辽东一叟右手一抓,本是虚招,一见髭须老者后退躲闪,身形刚动,辽东一叟早就右手撤招回肘,脚下踏中宫欺身跟踪直上,左手疾出一招“兰花吐蕊”,直抓肩井穴”,右手扣劲掌心,对准丹田”推出一掌。
    辽东一叟正是怒火如焚的时候,出手不仅快速绝伦,而且极其毒辣,这一抓一推先后两掌,紧接着发出,上下夹击,任何一指击中,髭须老者怕不就要当场落个残废。
    髭须老者虽然不知道辽东一叟是何许人,可是方才那一手“大力手法”,以及随手攻出一招,都显见了无比的功力。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髭须老者当然是识货的。所以在让过第一招以后,立即双掌一用力,身形上升两尺,向后一飘,顺手把板凳一推,正好迎着辽东一叟右手一掌,只听的嚓一声,一条板凳被掌风劈得四分五裂。
    髭须老者呵呵一声闷雷样的大笑,说道:“打不到人,也犯不着拿板凳出气。屋里地方太小,尊驾如果不死心,到外面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功夫。”
    说着话,双肩一见动,象是一阵风,修地飘出店门。辽东一则不落后,单足一点,紧跟着这髭须老者出得店门。
    门外正是黄泥林道,走着三三两两的行人,髭须老者刚一稳下身形,辽东一叟跟踪就到,人未停下,双掌临空扑下,一式“排云扫雾”,挟着凌厉的掌风,迎头劈下。
    原来辽东一叟问话之初,就认定这长像凶猛的髭须老者不是好人,偏偏髭须老者答话阴损,更是激起辽东一叟的怒火,所以,出得门来,更不答话,出手就是狠招。
    髭须老者一见辽东一叟身形未定掌风先至,也不禁勃然大怒,一声断喝:“去你的!”
    挫腰扎步,双掌一抬,硬接了这临空一掌。
    一个临空蓄势,一个坐地硬迎,掌风接处,两个人顿时都感觉到一阵血气翻腾,髭须老者一声闷哼,椿步深入地面半尺,辽东一叟凌空发掌,来势凌厉,卸劲也迅速,掌风一接,心头一震,立即借劲飘身,斜飞五尺开外。
    双方硬接一掌,彼此都暗自心惊,收歛起心神对敌。髭须老者一挺身腰,猛提一口真气,脚下一活步眼,在方圆不到两丈的周围,疾行如风,只见他须发四张,周身骨节不断地吱吱作响。辽东一叟站在一旁,心里暗自诧异,仔细留神观察,但见髭读老者脚下步法虽然快速如风,却是进退有序,丝毫没有紊乱的现象,可是,所走的方位既不五行六合,又不是九宫八卦,心里不禁暗暗想道:“此人分明在运用一种高度的玄功运气,却又看不出是属于那一类功夫。刚才一掌彼此功夫已见真章,难分上下,今日倒要提神相对,不要为管这笔闲事,数十年的名头,付之于一旦。”
    警觉一高,辽东一叟立即凝神歛气,暗提真力,功行全身,蓄势以待。
    髭贵老者行走愈来愈快,到后来只见一团人影,挟着一股旋风,在不停飞舞,周围两丈之内,劲风所至,带得砂石齐飞,功力端的吓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光景,突然髭须老者身形一定,旋风顿息,端立在那里,只见头上热气从发梢处,丝丝外冒,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遍作金黄色,两只暴眼,射着凌人的光芒,盯着辽东一叟。
    辽东一叟一见髭须老者一阵活动步眼以后,突然变成这种模样,心里一动,似乎记起武林中会经传说着西域有一种极高的内家武功,叫做“金沙玄功”,会这种功夫的人,对敌之前,先要活动全身,把蕴在丹田里的一股“玄黄罡气”逼向周身,然后举手投足之间,能绚发出一股致人死命的罡力,比之于中原所盛行的佛家“般若禅功”,道家的“天星罡气”,更具威力。照方才情形看来,这髭须老者分明是行的传说中“金沙玄功”,不过,髭须老者活动步眼时间过长,还没有练到“意动功行”的火候。
    辽东一叟正在诧异猜想,心神一动,眼神稍分,髭须老者就趁此机会,猛然一长身,双掌不张而缩,变成鸡爪形状,上下一分,迳取辽东一里。这一招真是快如闪电,还没有看清楚人是如何起步,两手掌风,已经袭向辽东一叟“玄机”、“丹田”两大要穴。
    辽东一叟虽然稍一分神,毕竟功夫老练,对方掌风一发,立即吸胸挫腰,双足就地一撑,人随势转,闪开迎面两掌,左手“割袍断义”,“唰”的一下,并掌如刀,反掌回削髭须老者右背,招式未到,左腿一伸,擦地盘旋,人走低势,右掌屈指三点,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成三星,疾指髭须老者“精促”穴。
    辽东一叟一见髭须老者象是行的“金沙玄功”,自己便立即避免硬接硬拆,所以,一闪过对方攻出的两掌,便出手连攻两招,虚实并用,连削带点。尤其右手三指,是辽东一叟仗以成名的三星指法,劲道凌厉,指风似箭。
    髭须老者闻风知敌,两掌疾攻,滑步转身,双掌疾演“浪起千层”,上下一翻,硬抓辽东一叟双掌脉门。
    辽东一叟一声震耳长笑,右手一旋,依然三指并列,竟沿着对方攻出的手臂,不退反进,猛点“曲池”。这一招卖险走招,用得惊险无比,奇妙绝伦。用之不当,则自己的右臂就断送在对方掌下,如果对方应接不当,对方一条手臂也就废掉了。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髭须老者一见辽东一叟不退反进,而且出手奇特,也就不敢冒然出手,左臂“巧拨千斤”,明攻实守,化掉辽东一叟攻出的劲道,双臂倏地交空一挥,竟然长臂当捧,舞动生风,照准辽东一叟上盘,展开一轮孟攻。
    辽东一叟险招不逞,对方攻势一变,自己也就吐气出声左掌右指,连封带点,迎击上去。
    两个武林高手,竟为了一件莫名的不平,打得难分难解,胜负不分。而且都是毒招迭出,着着致命,惊险无比。双方对拆了一百六十招,依然高下未分。辽东一叟不禁打得心头火起,自己在白山黑水之间,闯荡了数十年,没有人能在三星指下,走过十招,今天竟然被一个不知名的人,对拆了一百多招,将来传出武林,辽东一叟的名头,如何能在白山黑水之间称雄?心念一动,突然一声暴喝,双足顿地而起,凌空拔起两丈多高,倏地吸气翻身,头下脚上,三星指疾出一点,直取髭须老者一百穴”。
    髭须老者也是激得心头火发,自视是一代宗师,远来辽东竟连一个糟老儿都无法取胜,还配谈什么武林奇学?无名一动,求胜心骤增,一见辽东一叟迎头凌空骈指而下,自己不躲不闪,左掌一翻,式“擎天一柱”,吐劲上迎,以掌接指,硬接一招。右手扣劲掌心,一俟辽东一更身形下落,立即运行“金沙功”,给予致命一掌。
    辽东一叟眼看髭须老者举掌硬迎,心里一喜,暗道:“这次你可着道儿了,不知道三星指的功力如何霸道,慢说是一个肉掌,就是一层铁甲,也给你识三个窟。”
    髭鬓老者也暗自冷笑,想道:“只要你身形下落,我看你能逃过我这一掌。”双方都在电光石火
    闪电一想,眼见得“三星指”换得一掌“金沙功”,两个武林高手,都要难逃一伤,可是,两人都低估了对方的“独门功力”,都在以为自己能操胜利的左券。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星指丝丝指风已经接触髭须老者手掌。可是髭须老者的右掌也闷声推出,掌风奇沉,如排山倒海而至,向辽东一叟撞来。突然一声清嘹的喝声:“二位住手!”
    一股绵绵不断的劲风,先声而至,竟从辽东一叟下落的身形和髭须老者之间,呼地而过。髭须老者十成真力发出的“金沙功掌风”,象是遇到了巨大的吸力,顿时劲道化于无形,辽东一叟下落的身形,也被带到一边。只是这三星指下势疾速,而且占面较小,仅在掌风一带之间,失去准头,但是,三星指的无名指,仍然击中了髭须老者左掌小指,只听到“哎唷”一声,地两条人影分开,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掉转头望去。站在客店门口,一位神情飘逸,态度安详的中年儒士,穿着一领青衫,正含着微笑,看着两人。虽然面带笑意,但是,两道眼神,像有一般冷峻无比的光芒,凛人心弦。
    辽东一叟和髭须老者,都知道今天又遇到高人,方才人家站在两三丈开外,不知道用什么手法,竟轻轻地把下击上迎之势化成无形,而且两道眼神,竟又如此令人不敢逼视。所以,辽东一叟和髭须老者一听中年儒士喝叫住手,便各自收势卸劲,自然而立。
    那位青衫中年儒士伸手一指髭须老者,说道:“方才我出手稍迟,你要吃些亏,左手小指中了三星指,关节已损,三星指虽然无毒,但是,功力霸道,劲道阴狠,你小指已经无法保存,不如断去。
    这位青衫儒士一提及小指,髭须老者才记起疼痛,一抬左手,只见小指外皮丝毫未损,内部关节已碎。髭读老者稍一犹豫。青衫中年儒士微笑说道:“怎么?西藏密宗旁支金沙派一代宗师,竟舍不得自断一指么?”
    髭读老者闻言,脸上颜色大变,两只暴眼突然又神光暴射,盯在中年儒士身上,只见中年儒士依旧满脸和平安详,含笑而立,髭须老者渐渐地两眼神光收歛,突然一抬左手,右手骈指一削,左掌小指齐齐断去。
    中年儒士大袖一抖,突有一物飞向髭须老者怀中。指手说道:“这粒丸药比你金门派独门秘药还有灵效。”
    髭须老者毫不犹豫打开纸包,嚼烂敷上。转身对中年儒土深深一拱说道:“金沙派纵横西域已达卅年,自以为深得密宗武学之大成,今日一见,中原武学仍然是源远流长,边疆微末之能,不可望其项背。在丁光西自惭之余,就此告别。尊驾武林奇人,在下也不敢请教尊姓大名。但愿后会有期。一说着转身向辽东一叟冷然说道:“老朋友断指之赠,只怪在下学艺不精,老朋友只能留下名号,在下日后也好请教。”
    辽东一叟则一见这位中年儒士出现,只是一出手之间,已深深领教到来人武功高深莫测,正自奇怪如此高深武功之人,自己在武林之中,从未听说过。忽然又听到与自己交手的髭须老者,竟是威镇西域的金沙派一代宗师丁光西,更是惊奇不已。这位西域高手霹雳神掌丁光西虽然门下弟子良莠不齐,但是,霹雳神掌本人却是正直不阿,从未有恶名,留迹武林,今日之事,想来定属自己出于误会,心中正自不安之际,忽又听到霹雳神掌丁光西含断指之恨,竟要撒手而去,心中更感到顺。正准抱拳道出字号,即使结下梁子,也是在所不顾。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那青衫中年儒士腿未动,肩未晃,就象是平地行云,飘然落在两人之间,先一打量辽东一叟,然后转身对霹雳神掌丁光西说道:“今日之事实出于误会,这位辽东一叟胡松平,为人热心好义有余,细心谨慎不足,误认你霹雳神拳是为非作歹拐带人口的败类。侠义之心一起,出拳要打不平,其行为实属可恼,但其动心尚无可厚非。丁兄身有要事,应急速上路为宜,此去西域,万里迢迢,早一日抵达,则早一日安心。如果仅为断指之事。丁兄如有若何高见,以在下之意,辽东胡兄也定然不吝一诺。”
    这一番不仅说得干净利落,而且把霹雳神掌丁光西说得哑口无言。自己行径,以及所作所为,人家已经清清楚楚。诚如所说,万里迢迢,此去是凶是吉,尚难逆料,何能在此久躭?而且此人武功虽未见炫露,就凭刚才的一掌,以及飘身数丈,不动身形的轻功,为自己生平所仅见。自己就此摆手离去,尚不失为良策。心里想罢!便点头对中年儒士说道:“尊驾良言,在下敬领。
    说着转身向辽东一叟说道:“辽东一叟大名,在下远在西域亦有所闻。今日能以一指之价,结识尊驾,丁光西自认不亏。只为此母女二人血仇在身,寃沉海底,丁光西与他上一辈有刎颈之交,才万里迢迢前来,只是运来一步,只好携走她母女,留待他年雪恨报仇。但是,仇人目前势力浩大,且追索甚急,所以,光西不能在此稍作盘桓,临别之前,丁光西有一事相烦于尊驾。”
    辽东一叟一听霹雳神掌丁光西隐约说出他与那母女二人的关系。才知道自己以貌取人,谬之大矣,不由更觉愧深。听丁光西之言,这母女家人,定是结寃于官府,丁光西才有所顾忌。后来听说有事相烦自己,便抱拳说道:“今日之事,胡松平不多解说,只是感到愧久的心。丁兄若有何事需要在下尽力之处,胡松平敬聆吩附就是。”
    霹雳神拳丁光西看了辽东一叟一眼,冷然说道:“抚孤报仇,任重而道远,丁光西日后若有所需时,不论何时何地,但见在下金沙牌令,就请尊驾应时前往,若得尊驾一诺,丁光西就此告别!”
    辽东一叟顿时颜色一变,立即沉声应道:“胡松平不慎失误,于心不安,愿以一生时日静候丁兄随时召唤!”
    武林之中,最重信义,一诺之下,生死不改。辽东一叟只为一时不慎,三星指下误伤霹雳神掌丁光西一指,竟要以一生时日,守住这一诺言,母怪辽东一叟当时脸色大变,就是事外之人站在一旁的中年儒士,也不禁暗暗叹息。
    霹雳神掌冷然微微一笑,从身上掏出一面长不及寸的小金牌,顺手一掷,扔给辽东一叟,说道:“辽东一叟一诺千金,在下自是无不信之处,金沙牌令一面,留作信物,后会有期。
    说着傲然对辽东一叟抬手一拱,带着店里母女二人,骑上门外健骡,匆匆而去。
    辽东一则目送霹雳神掌丁光西远去,不由地长叹一声。身旁中年青衫儒士也不禁轻喟一声,说道:“你辽东一叟空有一把年纪,脾气仍然火爆如此,才累及有今日终身之诺,此事不忘,当能引为股鉴。”
    辽东一叟正自懊悔无地之时,这中年儒士一派长辈口吻,他如何能忍受得了?顿时愤然答道:“我胡松平做事从不后悔。瞧你阁下年纪不过卅出头,便俨然以长者口吻告诫于我,你不觉本末倒置,自觉愧颜否?”
    说着顿足一跃,跳上“雪地红硃”,解缰就要离去。
    中年儒士哑然一笑,右手微抬,迎空抓,那匹神骏如龙的“雪地红硃”,竟站着昂首长嘶,寸步移动不得。
    辽东一叟气愤头上,忘记了刚才人家那手神功无敌。暴喝一声,双脚就蹬微点。长臂一舞,人似大鸟腾空,拔起两三丈高,转身一扑,直扑站在一旁的中年儒士,右手之指骈列,三星指法。直点中年儒士“玄机”大穴。
    中年儒士负手而立,脸含微笑,对辽东一即凌空扑来,视若无覩。辽东一则三星指法闪电而至,眼见指风沾衣,这中年儒士依然卓立不动,不禁心头闪电一想:“我这三星指法,功力霸道,三指沾身,饶你是练就金钟罩铁布衫,也要落个穿胸透腑。你我无仇无怨,何故下此毒手?”
    意念一动,右手功力减低五成,三指微偏,直点左肩井。没料到手指一触衣衫,若然无物,劲道全失。辽东一更心里大惊,暗叫:“糟了!”正待收招卸势,突然觉得一股潜力像怒潮汹涌一般,反弹而出。辽东一叟手指受此突然一击,顿时痛澈心肝,真气一散,身形下坠,噗通”一声,跌落地这一下把这位纵横辽东二三十年的辽东一更,吓得呆了。数十年来自己三星指下,从未败阵,即使戳上生铁铸的人,也不致于让自己痛到泄走真气的程度。低头一看,右手三指,红肿多粗,整个手臂,都为之动弹不得。辽东一叟当时竟忘记了运气闭穴,也忘记了手指的疼痛,翻着一双怪眼,直盯着那位依然气度悠闲,神情飘逸,负手闲立在一旁的中年儒士。
    中年儒士对辽东一叟微点头说道:“念之间,看出你辽东一更胡松平不失为本质良善,否则,只怕你此时右手已经废了。”
    辽东一更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方才自己一转念,不施杀手,人家早就知道了,才手下留情,这中年儒士莫非是剑仙之流,自己这点功夫,与武林好手尚可一争长短,要与剑仙过招,那能不灰头土脸?辽东一叟正在懊丧不尽,忽然灵机一动,心里暗想道:“放着剑仙当面,我何不请求收录为弟子?也好深练武艺,错过这个机会,那里再能遇上?”
    想罢!立即翻身伏地,说道:“胡松平愚昧无知,冒犯前辈仙驾。前辈如能不念旧恶,开恩收录门下,胡松平愿意永随左右,侍奉终身。”
    中年儒士大袖一拂,顿时一股潜力,把辽东一叟身体一举,竟带起来站立一旁,口中笑道:“我与你师祖在天山印证武功,三日较量,同结兰盟,你要我收你为门人,岂非如你所说,本末倒置么?”
    辽东一叟刚才被人家大袖一带,就身不由主地站在一旁,暗想:“自己也算是当今武林可数的人物,可是搁在人家手里,竟折腾得如三尺孩提。心里已经是惊恐得无地自容。又听到中年儒土说到:当年与自己师祖天山证学,义结金兰,更是大惊。”
    辽东一叟约莫还记得,当年师父会经提到,师祖一身武功盖世无敌,只在天山会与一位名叫青衫白鹤翅的少年,比武三日,不分上下,后来义结金兰。师祖此后即飘逸不知所终,一身武功,竟未传与师父,此事仅有师父知道,可是眼前这位中年儒士却脱口道来,难道这位青衫中年儒士,就是当年与师祖天山比武,义结金兰的青衫白鹤翅前辈?想到这里自己不禁瞻寒,立即躬身谢罪,说道:“晚辈不知,尚请前辈勿罪。”
    中年儒士微笑道:“数十年来你在辽东,尚无恶号昭彰,故人弟子,见面不能毫无所增,也罢随我周游三月,再作道理。”
    辽东一叟那里还敢说“不”字?自此就随这位青衫中年儒士,周游于白山黑水之间。三个月以来,辽东一叟才深深知道这位中年儒士实际年龄怕不在一百五十岁之下,而且一身武功,真是融天下各家各派之大成,无论内外功夫,俱臻化境,却敌还招,已经是意动功行。
    就在这一段时期,辽东一则见识了六合拳,但是,中年儒士说他年龄已大,禀赋不同,不适宜再学这种真力奇猛的拳术,只传授了“运气护身”的内家功夫,便结束了三个月的游踪。
    辽东一叟诉说了这一段往事,翻着怪眼,笑道:“说起来夏娃儿,我应该喊你一声夏老弟才对。你我都是蒙这位青衫老前辈,有授艺之德,无师徒名份之人。”
    夏逸峰急忙说道:“老前辈名震武林,晚辈何敢有僭辈份。”
    辽东一叟一翻怪眼说道:“什么武林名望,按道理我才真正应该叫你老弟,以后只管叫我老哥哥便了!”
    夏逸峰知道辽东一叟的脾气,也不敢违拗,只好说道:“如此小弟恭敬不如从命了!怪不得老前……老哥哥在石牌筏帮总坛一见小弟出手六合拳,就飘然离去。”
    辽东一叟闻言长叹,说道:“提起此事,真使老哥哥愧煞,此中渊源一时不说也罢!”
    夏逸峰见辽东一叟不愿提起三龙帮时期的往事,料是有其难言之隐,便说道:“老哥哥这次远来塞北,想是取道西域,应霹雳神掌丁光西之约了。”
    辽东一叟长叹一声说道:“只为当年终身一诺,我从辽东远到塞北来,恰巧碰上你和金沙三煞,?这金沙三煞与金沙派虽无直接关连,在西域敢用金沙二字为名,想必也与金沙派有点瓜葛,所以,能放手时且放手,放他们走也就算了!”
    夏逸峰又问道:“金沙三煞玄阴掌竟能冻骨成冰,老哥哥为何不怕呢?”
    辽东一叟说道:“以老弟目前功力而言,已经不在老哥哥之下,是你得天独厚,青衫白鹤翅老前除了授与六合拳之外,还有别的好处,所以,才使你的内功,平添数十年行为。只是老弟经验不足,功力多不知发挥,殊为可惜。例如今天与金沙三煞之战,只要老弟运气行功,提足一点真阳之气,环走全身,玄阴掌无从奈何!”
    夏逸峰此时才恍然自己十成功力,不过才发挥三成,自己如果也像辽东一叟一样,能随青衫白鹤翅老前辈,竟三月之游,功力又不知道要增进多少。
    两人尽兴谈来,不觉已是明月偏西。两人虽不觉倦乏,但是,天明仍须长途跋涉,不能不稍作调息。
    翌日清晨,辽东一叟解开邱姑娘穴道,经过一夜安祥甜稳的睡眠,姑娘神采焕发,只是左腿仍未见好转,想是墨丹功力护持,创口也未见恶化。
    邱姑娘向辽东一叟深深致谢,说道:“多蒙老前辈义伸援手,不仅夏哥哥再次身受惠泽,晚跃亦蒙庇以再生之德,晚辈终生铭感!”
    辽东一叟忽然怪声大笑,说道:“女娃儿休要如此酸气,但愿你到天山,得见不老尼姑,药到病除,还你健康之身。”
    说着转身向夏逸峰说道:“北出大漠之后,即是天山,此去路程虽不远,但是艰险程度较之昨日,实有过之。邱姑娘左腿未便骑马,你也照顾不便,依老哥哥之见,你们两人合骑我『雪地红硃』,此马脚程既快,你也便于照顾!”
    没等到夏逸峰答话,掠身一跃,落在两匹黑马旁边,骑一匹,拉一匹,略一作势,两骑一人,顿时绝尘而去,迎风传来辽东一叟的话:“西域之行,万勿失约!”
    夏逸峰邱秋眉对这位武林中的奇人,有说不出的敬意。眼望大漠尽头,黄尘一点,辽东一叟已经远去得无影无踪。他们两个人便也跨上“雪地红硃”,取道天山。
    这“雪地红硃”果然神骏非常,虽然一骑双跨,依然飞腾大漠,扬首绝尘,不到一日光景,已经穿过这黄沙无垠,行人皱眉的大漠,到达了天山地带。
    “天山五月龙飞云”,山高地塞,五月飞雪,系属常事。夏逸峰和邱秋眉在马上拥裘轻驰,依然感到寒风袭人。二人赶路心急,越过大漠以后,就不稍停留,绕道天山北麓。仰望天山主峰,真可以说是一半在云层半在雪”,远远看去,但见白茫茫雾迷蒙,难能一见真面目。
    山道逐见崎岖,幸好“雪地红硃”翻越山地,如履平地,一路上矫若游龙,摆尾长嘶,不到顿饭工夫,已经东山在望。前去已无路,但见悬岩处处,削壁重重,低洼处,仍留有盈尺的几雪,高耸处,又多丛古苔,立足稳
    夏逸峰一见山行无路,“雪地红硃”是无能为力,便扶持着邱姑娘离鞍落地,解去鞍缰,任由“雪地红硃”在山地里自寻食物。
    夏逸峰便背负起邱姑娘,继续登山,依邱姑娘之意,此时天色已晚,山路难辨,而且夏哥哥已经鞍马劳顿数日,如今又要背负自己攀登天山,邱妹妹芳心何忍?主张在半山待过今夜,天明再继续入山。
    邱姑娘一番心意,夏逸峰何尝不能领悟,但是,夏逸峰心里却一直躭心邱姑娘的脚伤,恨不得早一日见到不老神尼,能钩获得灵薬,让邱姑娘早日脱离苦海。所以,极力主张紧赶一程,好在月正圆时,清光四泄,并不妨碍路程。况且,天山山高风恶,山中气候瞬息多变,万一半夜飘雪,两人坐等东山,反而进退两难。
    邱姑娘见夏逸峰执意要行,也就无置可否,当下夏逸峰撕布成条,将姑娘措在背上。邱姑娘不禁羞意难禁,愧意更深。附在夏逸峰的耳后,轻轻地说道:“夏哥哥!这趟天山之行,不但无助于你,反而为你添上累赘,叫我于心难安!”
    夏逸峰一听,心里突然若有所感,骤然一酸,反手从肩一把抓住邱姑娘柔荑,柔声的说道:“邱妹妹!你这样说,不是有意让愚兄心里难过么?妹妹为了我屡次出生入死,使我一生无以言报,这次在大漠中独斗毒物千年地龙,还不是为了我。妹妹脚上负伤,愚兄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代之。但愿不老神尼惠施妙药,使妹妹毒创早愈,愚兄早日安心,其他一切,均所不顾。”
    夏逸峰这一番话原是感极而说,邱姑娘心里更是感极而泣。纤手反握着夏逸峰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逸峰心知邱姑娘此时心理,自是柔情互转,百感俱陈,便轻轻地说道:“邱妹妹小心,此刻我们就动身了。”
    说着抬头一打量去路,怪石峥峥,悬岩削壁虽然月光清澈如画,依然是黑影重重。夏逸峰暗中一提真气,双臂招展,两足力蹬,身形立即嗖然而起,一冲上升,拔起五六丈高,轻飘飘地落在一块岩石上。
    刚一停下身形,夏逸峰心头不禁一喜,心里暗想道:“然身上措着邱妹妹,可是方才全力施为,依然能拔起五六丈高。只要如此尽力施为,登天山之巅,不需几许时间。”
    心头一宽,信心倍增,顿时双臂不停挥舞,两足有如点水蜻蜓,一路不停跃纵而上。邱姑娘伏在夏逸峰背上,眼见夏逸峰神功卓绝,芳心欣喜与甜蜜参半。只觉得自己象是凭虚御风,飘飘忽忽,耳畔生风,姑娘忍不住凈开星目四下打量,但见一路上残雪晶莹,怪石幽暗,修竹迎风,丛树呼啸,都在眼前一闪而过。
    夏逸峰这一路身形不停,不到顿饭时间,已经山巅在望。接近山巅之后,白雪盈尺,但是银色一片,山高月近,越发觉得光鉴可人。
    夏逸峰拣了一块较高的石头上,停下身形,这一路疾驰因为身上背了一个邱姑娘,真力损耗较大,此刻不觉已经微闻喘息。
    邱姑娘伏在夏逸峰背上,也已觉得他身上沁出汗来,不禁心痛,便伏在夏逸峰耳边,幽幽地说道:“夏哥哥!这不老神尼的清修之处,尚不知在何处,还是稍憇一会再走吧!”
    夏逸峰一擦额上的汗珠,转身对山下一打量,只见幽幽一片,百步之外,难见分明,不禁眉头微皱,对邱姑娘说道:“我只知道不老神尼清修之处,是在北天山之阳,有一片广大的梅林。可是,我偶方才上来的路线,正是北天山之阳,而梅林却踪迹不见,眼见山巅在望,将往何处寻找。”
    邱姑娘一听夏逸峰言下有灼急之意,连忙温语相慰,说道:“夏哥哥我们还是先歇一会,好在有的是时间,回头慢慢寻找,不愁找不着。”
    夏逸峰知道邱姑娘怕自己过于劳累,而自己此刻也真的微感乏力之意。便依着邱姑娘意思,暂时休憇一会。同时姑娘背在身上一路奔腾,想必也不好受,所以先将邱姑娘松下来再说。
    刚刚解开背带,扶着姑娘坐在石头上,夏逸峰眼快,忽然看见下坡约廿丈处,闪烁着两盏绿油油的光亮。连忙叫道:“邱妹妹你看,山下面来了什么东西?”
    邱姑娘刚坐下,正待闭目养神,忽听见夏逸峰一声惊呼。赶紧睁开星眼,凝神看去,只见山下不远有两盏缘灯正自慢慢向上移来。邱姑娘久住苗疆,对于山中的毒蛇猛兽,见过多了,一落眼便惊叫起来。
    “夏哥哥小心!上来的象是一只猛虎,那两盏绿灯,正是它的眼睛!”
    夏逸峰一听说是猛虎,也止不住心头一惊。夏逸峰在黄山白云谷习艺十五年,从没有见过毒蛇猛兽,以他今日之武功而论,来一两只猛虎,还不至吓到吃惊的程度,只是如今身在天山之巓,周围都是怪石悬岩,而且身旁还有一位负伤不能动弹的邱姑娘,就不能不令他惊心了。
    当下一按腰中鞘簧,“呛啷”紫灵长剑弹然出鞘,回身对邱姑娘安慰着说道:“邱妹妹坐稳此地,不要惊惶。这北天山之阳,既是不老神仙清修之地,毒蛇野兽谅来不敢横行。待愚兄迎上去看个明白,妹妹注意背后,若有异样,立即通知愚兄。”
    邱姑娘一见夏逸峰处处的照顾自己,不禁心中愧意又生,立即应道:“夏哥哥只管放心前去,后面我自会留意。
    说着一撤腰中双环,“呛啷啷”一阵乱响,彷彿告诉夏逸峰道:“我左腿虽然不能动弹,但是双手武功仍在,夏哥哥尽管放心好了!”
    夏逸峰看见邱姑娘扯出双环,便不再言语,深深地看了邱姑娘一眼,便转身凌空一扑,落下石岩,横剑迎面而立。就在这一答话之间,那两盏灯,已经又移近了一段路。夏逸峰凝神注目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差点“呀”的叫出声来,不由地长剑斜指,脚步一退,蓄势待发。
    原来下面来的那里是什么老虎?竟是一个比人还高,浑身披着闪光的金光,一双长臂,长长及地,两盏灯正是它那一双大过铜铃的眼睛。
    夏逸峰那里见过这种凶猛的野兽?自己彷彿听见说过,金毛狒狒就是这种模样。这种金毛狒狒浑身皮骨坚硬似铁,真个是刀剑不入,而且力大无穷,能钩生裂狮虎,身子更是灵活无比,纵跃如飞,这种金毛狒狒不仅猎人望之丧胆。就猛如雄狮老虎,也望风而逃。最可恶的金毛狒狒智慧不灭于人,动辄都是一对进退。今天既然有一个出现,想必另有一个不知藏身何处,想到此处,夏逸峰心头一凛,不由地回过头来看看邱姑娘,只见邱姑娘仍然是稳稳坐在那里,心刚放下,忽然听到邱姑娘一声尖叫:“夏哥哥小心前面!”
    夏逸峰没有来得及回头,只觉脑后一阵动风袭来,赶紧挫腰扎步,长剑向后一掠,身形借势横飞,躲过一袭,双足刚一落地,立即又是一个倒纵,振臂凌空,落在原来的地方,挡在邱姑娘面前,这才定神看去。只见那金毛狒狒张着双臂,龇着满嘴板牙,吱吱直乐。
    夏逸峰低声向邱姑娘说道:“妹妹留神,这金毛佛狒不同寻常野兽,不仅力大出奇,而且狡猾异常。愚兄在前面若有闪漏之处,妹妹当尽力以八齿金环护身。”
    夏逸峰话还未了,只听一声裂帛怪叫,金毛狒狒长臂一撑地面,身子竟弹起七八丈高,双臂一张,浑身长毛,在空中被风吹得象是万缕金丝,金光闪闪,迎头扑下。
    夏逸峰凝神不动,屹立如山,视得近处,立即功行全身,劲贯长剑,一声长啸,剑化“满天星斗”,紫光万点,形成一道剑幕,那金毛狒狒也深知厉害,凌空一折身,落在夏逸峰面前一二丈处,瞪眼而立。
    夏逸峰一式“满天星斗”阻住了金毛狒狒的来势汹汹,更不稍待,长剑一收,剑光合一,左掌向内一圈,“呼”地平空推出一掌。这一掌是夏逸峰提足九成真力,去势疾急,一股劲风,照准金毛狒狒撞去。这金毛狒狒相距又近,究竟它还没有人聪明,而且,夏逸峰收剑发掌,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掌风一到,金毛狒狒躲闪不及,这一掌何止千百斤,只听得“蓬”地一声,轰隆隆一阵震天价地浪动,金毛狒狒被这一掌震得连滚七八丈开外。
    金毛狒狒虽然皮坚肉厚,纵跃如飞,可是这一掌却也把它震得量头转向,坐在地上半晌动亦不动。
    夏逸峰见自己一掌得逞,心头大寛,紫灵长剑一抖正准备飞身扑下,乘势再补上一剑,忽然身后邱姑娘用手一拉说道:“夏哥哥!听说这金毛狒狒是如今世上少有的灵物,我看它虽然来势儿猛,却像嬉戏的成份占多。再说,这天山既为不老神仙清修之地,绝不容许像这种罕有的野兽在猖狂,说不定这金毛狒狒正是不老神仙所豢养,如果伤在你剑下,将来不好见人。好在这才一掌已经挨得不轻,只要它不来找我们,就让它去吧!”
    邱姑娘这一番话娓娓道来,夏逸峰听来心里却也一动,不禁想道:“这只大佛狒果然是灵物,一定是不老神仙所豢养,若不是邱妹妹提醒我,一剑伤了,事后如何与人相见。”
    想到这里不由地对邱姑娘深情地看了一眼,这眼光邱姑娘是熟悉的,他不止一次看到夏逸峰这种深深的一眼,这一眼里包含着有无语的感激和无限的情意。邱姑娘甜甜的一笑,正待启口说话时,夏逸峰忽然双臂然一伸,楼起邱姑娘,双肩一挫,扑地旋腰,倒飞两三丈,直落于岩石之下。
    夏逸峰突然地这个动作,吓了邱姑娘一跳,转过头来一看,原来另一只金毛狒狒正牙咧嘴地站在方才两人坐的岩石,想是趁两人讲话分神时袭无功。
    这金毛狒狒偷袭无功,挑起夏逸峰无名火起三丈,猛然提气一拔,凌空起发,超过了那块岩石,身形未落,长剑一抖,化作“玉女金梭”,照准金毛狒狒两眼直挑而来,这一招凌空击袭,来势何止疾雷闪电,简直就如同驭剑飞行,凌空扑击。
    金毛狒狒一见夏逸峰挟着一溜紫光闪电袭来,将头一偏左臂面前一横,护住双眼,右臂遽然一伸,照准紫光就抓夏逸峰见金毛狒狒不躲反抓,掌中剑暗加真力,挟风劈到,剑爪一触,“鉴”然作响,夏逸峰虎口一热,暗叫不好,长剑变劈为挑,右臂借势一送,身子在空中一个倒转,飘然落在一旁。夏逸峰一击未中,才深深地体会到这金毛佛狒厉害非凡,当时立即剑并左手,身形微蹲,右臂向里一圈,疾然向外一翻,“同春猕六合”攻出一掌。掌风刚发,背后风声有异,反臂一圈,单足旋身一转,只见一点金黄向邱姑娘飞袭过来。夏逸峰一声暴喝:“孽畜大胆!”
    右掌疾推,一道掌风,超过邱姑娘头顶,向前迎去。夏逸峰之先后两掌,相隔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只听半空“蓬蓬”两声巨响,两只巨大的金毛狒狒,被掌风震得翻滚老远。夏逸峰心里念然想道:“我无伤它之意,它倒有伤人之心,那就说不得要先下手为强了,否则,两只佛佛一齐夹击,自己既要防身,又要护住邱妹妹,偶有疏忽,那还得了?”
    心中闪一动,紫灵长剑一交右手,长啸身,剑化耀眼紫光,人似大鹏展翅,先向邱姑娘身后那只大狒狒扑去。人未到,势汹涌,剑未到,劲逼人。夏逸峰这狠命的一击,气势何止排山倒海,波涛千层。
    邱姑娘一见夏逸峰长啸震耳,知他动了真怒,欲阻不及,但见雷霆万钧之势,闪电击去。姑娘心中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一招把金毛狒狒伤在剑下,万一是不老神仙所豢养,将来如何相见?喜的是夏哥哥的身手,真是自己生平所仅见,真才实学,震绝人寰。
    邱姑娘忍不住高叫了一声:“夏哥哥……”
    姑娘娇声未落,突然听到一声低吼,两只金毛狒狒同时扑地一跃,凌空拔起五六丈高。双双落在岩旁树顶上,刚一落足,重又弹起,去势极疾,两三个起落,便踪影不见。
    夏逸峰念怒中全力搏击,剑风未到,金毛狒狒象是有暗号默契,双双跃起逃走。夏逸峰只好收剑停住,眼看两只巨大的佛狒那种“登萍渡水、一苇渡江”的功力,较之一般武林中的轻功好手,尤为出色,不禁也叹为观止。
    就在这一怔之间,邱姑娘又叫了一声:“夏哥哥!”
    夏逸峰心神一歛,应声而至,落在邱姑娘身旁。邱姑娘说道:“夏哥哥!我看这两只狒狒去时的身手,越发相信这是不老神仙所为养,我们不妨按照方才这两只佛佛去的方向,追寻过去,定有所获。”
    夏逸峰一听笑道:“愚兄真是懂一时,这两只金毛大狒狒,分明不是一般寻常野兽,追踪下去,定有分晓。”
    当下背起邱姑娘,沿着方才金毛狒狒逃去的路线,夏逸峰奋力一跃,先落在一棵大树上,向前面看去,只见黑越越的一片,是丛生灌木,半露枝权半埋雪堆。夏逸峰略一打量,便回头笑着对邱姑娘说道:“说不得我们也要如法泡制,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从这一片丛生的矮树上过去了。”
    邱姑娘一听急忙说道:“夏哥哥这登萍渡水、一蓬渡江都是轻功中的上乘功夫,平时施为尚要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如今背着我,恐怕妨碍身手。依我意见,不如将我先留在此地,夏哥哥寻找到不老神仙清修之地以后,再来接我!”
    夏逸峰听邱姑娘如此一说,不觉失声笑道:“这丛生矮树,承受力量很大,以愚兄功力而言,尚可施展无碍。邱妹妹你曾有腿伤,行动不便,独自留在此地,万一再有任何毒蛇野兽来袭,岂不是东手无策么?妹妹!不必乱想。你我结伴同到天山,进则同进,退则同退,千万不可三心两意。你岂不闻:『二人同心,则柳暗花明』。妹妹小心,我们去了!”
    邱姑娘何尝不知道独自留在这深山冷谷里,自己腿又不能动弹,是冒大危险的事。但是,他怕夏哥哥为她拖累,所以才有此说,如今夏逸峰坚持同行,姑娘还有何说?
    夏逸峰站在树梢,暗暗提气,飘身一落,直扑丛生灌木之上。双脚刚一沾树枝,立即发劲一点,双臂一振,又拔起一两丈高,再向前飘去。如此更番点纵,转瞬起落二三十丈开外。
    这种“登萍渡水”、“一苇渡江”的功夫,全凭凝提一口真气,借物反弹前进,本是轻功中登堂入室的上乘功夫,若在平日,夏逸峰每一起落之间,都在十丈以上,像这一片黑越越的矮树丛林,何消得茶顿饭时间呢?可是,如今夏逸峰背上背着邱姑娘,这轻功的功力何止减掉六成?
    一开始不过是凭着猛提丹田真气,全力施为。可是,几个起落以后,便感力不从心,正准备拣一个树枝,停下来稍缓一口气,没料到心神稍微一分,真气一泄,顿时身形下坠,一脚踏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泻而下。夏逸峰这一下惊惶得非同小可,赶紧一吸丹田真气,顺手一捞,抓住一个树枝,想把下坠身形停住。若依平时,像这种下坠的身形,凭夏逸峰的身手,凌空一振,只要有一物附力,必然可以弹然而起。
    可是,此时夏逸峰已呈力乏现象,真力损耗过多,而且身上又背着邱姑娘,几种因素一凑,这区区的树枝,如何能带住这急速下坠的身形,只听得“嚓”一声,树枝一断,夏逸峰只是这一口气之间,那能凌空停住?随着断枝,又急速下坠。
    背上的邱姑娘吃这一吓,只听得尖叫一声,心里又急又怕,早就吓晕过去了,夏逸峰此时那里还有心神分顾到许多?幸亏他在危险中,心神不乱,双手一阵挥舞,一心只想捞住一物,止住身形。就在这一转眼间,两个人的身形,下坠何止一二十丈?
    夏逸峰心里一想:“这次可完了!没想到两个人竟无辜的葬身在这天山深谷之中。”
    心中正是意念一灰,突然右手触到一根有手臂粗细的树,夏逸峰大喜过望,那里还能错过机会?一把抓住,双腿就势一缠,整个身形,就吊在这根树膝上。
    绝处逢生,夏逸峰不禁勇气倍增,双手抓住树,两眼凝神朝下望去,这一根树藤约莫有十几丈长,空荡荡地一直悬到谷底。此时月色正明,谷底过几线月光,彷彿看去是一块平坦的地面。夏逸峰一想:“人在半空,终不是办法,不如顺着这树滕溜下空地,看个明白再作道理。”
    意念一决,手足并用,沿着树,直溜而下。人一落到谷底,果然一片平坦。夏逸峰此时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想走到有月光的地方,看清楚方向再说。当下略一调息真气,立即展开身形,向前奔去。这条谷底,竟像一条长无尽头的甬道,夏逸峰前进二三十丈以后,依然深沉沉,黑蒙蒙地,别无异样。
    夏逸峰心里信念又开始动摇,想道:“如此走法,何时才能找到不老神仙的居处?”
    意念一动,倦意随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稍作休憇。则一坐下,突然飘来一阵幽幽的清香,在这又疲又乏的时候,这一缕幽幽的清香,真是沁入心脾,神情为之一爽。夏逸峰忽然灵机一动,心里想道:“不老神尼居处是一片梅林,这清新的梅花香味,定是传自彼处,如此说来,相距此处一定不远!”
    想到此处,夏逸峰的心情何啻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时大喜,不禁想起背上的邱妹妹。自从树梢失足,夏逸峰全神贯注于寻求生路,竟把背上许久没有出声的邱妹妹给忘了。
    这时候生机一现,夏逸峰忍不住回叫道:“邱妹妹我们找到了!”
    喊叫结果,背上邱姑娘没有一丝反应。夏逸峰刚刚大喜过望,这会,又是大惊失色。急忙解下背带,放下邱姑娘一看,只见花容苍白,星目紧闭,人是早晕过去了。夏逸峰一阵手忙脚乱,想起临行之时,灵空大师赠给自己的灵丹,勿忙里给邱姑娘灌下一粒,好在这灵丹入口就化,不消片刻,邱姑娘悠悠醒来。
    邱姑娘醒来微星目一看,自己躺在夏逸峰怀里,便轻轻问道:“夏哥哥!我们脱险了么?是我拖累了你……。”
    底下的话竟哽咽住了,夏逸峰止不住心头一阵凄楚,轻声说道:“邱妹妹!快别胡思,我们已经找到了。”
    说着又强作欢颜的笑道:“这一阵阵幽幽的梅香,不正是不老神仙居处传来的么?邱妹妹!吉人自有天相,我们愁他怎地?”
    邱姑娘知是夏逸峰怕自己伤心,才故作欢颜的安慰自己。便也破涕为笑,说道:但愿是吉人天相就好了!夏哥哥!此刻我已经复原,我们就循着梅花的香味,向前寻找,早一点找到,免得坐在此地心神忐忑不安。
    说着话,又一顿,然后娇声笑道:“夏哥哥!我越来越娇嫩了!一点吓就发晕过去,那里象是习过武功的人。”
    夏逸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半个月以来,邱妹妹劳累交加,心神疲惫,那能怪你呢?”
    说着站起身来,背起邱姑娘,向前走去。
    经过一番稍憇,夏逸峰功力本来深厚,此时已是真气归元,精神恢复。而且,希望已呈现眼前,心情也为之振奋,举步之间,更觉轻盈。一路奔腾,转眼已经数十丈。忽然耳畔传来流水潺潺,一条瀑布飞珠溅玉,横在面前。夏逸峰停下身形一看,隔着瀑布,眼前豁然开朗。月光如水,清明无比,隔着一块旷地,竟一片疏落的梅林,阵阵幽香,正是,隔着瀑布,阵阵送来。
    背上的邱姑娘此时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不觉失声叫道:“夏哥哥!前面就是梅林,想必就是不老神仙清修之地,总算让我们找寻到了。”
    夏逸峰此时心大快,豪气顿发,不觉扬头仰天长啸,啸声歇处,双臂一振,凌空拔起两丈多高,越过瀑布。顿时眼前一亮,但是梅林疏影,暗香阵阵,尤其令人奇怪叫绝的,在这五月飞云的天山梅林之内,竟是绿草如茵。若不是急于寻找不老神尼的居处,在此月夜梅林,徜徉步月,眼赏冰肌玉骨的寒梅,鼻闻沁人心脾的幽香,真是何啻仙境。
    夏逸峰忽然心境豁朗,似是尘念俱消。回首一看邱姑娘,但见一翦秋水,呈现异样的光彩,脸上表露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圣洁光辉,樱唇紧闭,默默无语,夏逸峰轻轻叹喟一声,举步进入梅林。
    夏逸峰一进入梅林,但觉得梅林疏落,种植得杂乱无章。而上,梅花的颜色,亦各有异。有红梅,有腊梅,也还有绿萼白蕊的白梅,夹杂其间,别饶风味。
    夏逸峰此时已无心观赏梅花,只顾转前疾奔,一口气跑,跑了四五十丈之地,依然梅林疏落,绿草如茵,别无异样。
    背上的邱姑娘首先发觉不对,便俯首叫道:“夏哥哥!我们走的路径不对,如何前进许久,这身后瀑布轰隆之声,仍在耳畔。”
    夏逸峰闻言驻步回身一看,立即大惊,走了许久,身后瀑布依然在望。心里一动,便跟邱姑娘说道:“邱妹妹看来这梅林虽然疏落无章,想必其中另有阵势,不然以愚兄脚程而言,这瀑布绝难仍在身后。”
    邱姑娘在背上想了一想,说道:“夏哥哥推测得不错,这座疏落的梅林,一定暗含九宫八卦安排。如果盲然行走,只怕走到天明,仍然回巡此地,我在苗疆盘蛇谷时,会稍稍习得九宫八卦之道。夏哥哥如果能起身梅林之上,待我稍作观察之后,便知究底。”
    夏逸峰闻言,立即点足作势,起身空中,落在梅树头梢,邱姑娘星目凝神,向周围仔细一打量,不禁黛眉双锁,说道:“看这梅林错踪复杂,既非九宫,又非八卦,实在看不出关键所在。”
    夏逸峰忽然奇想突发,心里暗忖道:“尽管这梅林安排有阵势,我从树梢上施展轻功,照准方向前去,这暗藏阵势,又其奈我何?”
    想罢!便向邱姑娘说道:“邱妹妹!我们既无法识得阵法,从树梢上一路过去,料不能围住我们。”
    邱姑娘沉吟一会,说道:“这梅林既然暗藏阵法,只怕从树梢上也未见去得。我看这梅林之中,花色有异,其中绿萼梅花最少,夏哥哥不妨提起轻功,专找绿萼梅花之处落脚,看看有何现象。”
    夏逸峰果真按照邱姑娘之言,运用眼神,专找丝萼梅花之处落脚。一路蜻蜓点水,转瞬已经越过十几株丝萼梅花。再回头看时,瀑布已经远离了一二十丈。不由地大喜,说道:“邱妹妹!果然被你言中,这梅林阵法以绿萼梅花的关键,前行可无阻了。”
    言犹未了,只听得前面一声娇叱:“何人大胆,敢来天山冷梅谷撒野生事。”
    人随声至,只见梅林深处人影一闪,冲天而起,转身化作“落叶随风”,轻盈地落在两丈远的树梢头。
    夏逸峰一听声音耳熟,人影一落,立即认出,不禁脱口高呼道:“芜妹妹!是我,小兄夏逸案特
    来拜候令师不老神仙!”
    只听得那边人影“哎了一声,身形快如流星一闪,顿时来到眼前,娇声充满喜悦,高呼:“夏哥哥……”
    身形甫定,一看夏逸峰背上措着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位姑娘,顿时缩住话尾,一双大眼一刹那间充满了惊讶、疑问、哀怨、幽愤的神情,刚刚那种闻声欣喜的兴奋,已经黯黯在下垂的手臂中,渐渐消失。
    夏逸峰赶紧抢步上前,说道:“芜妹妹!我们许久不见,都生疏了。我背上背的是邱秋眉姑娘,她是奉我师叔的意思,和我一同来天山拜谒不老神仙。可是,不幸在大漠中误中千年地龙的毒伤,行动不便。”
    ?冷芜姑娘“哦”了一声,大眼流盼,一打量背上的邱秋眉姑娘,只见她星目轻围,黛眉微皱,似会相识的面目,只是遽时间想不起。
    其实邱姑娘此时,真是心如止水,平静已极,当冷芜姑娘第一声出现起,芳心里就若有所动的感觉。接着夏逸峰在介绍中,把称呼也改了,邱姑娘已经忍不住两颗眼夺眶欲出,只好轻围星月,强作忍住。
    芜姑娘这一打量,身后飒然衣袂飘风,有人说道:“嘉宾远来,一路上备受辛劳,芜妹妹还不赶快迎客入庄,尽在这里呆站着做什么?”
    月下人影一现,夏逸峰知是苣姑娘,数月不见,苣姑娘神光清澈,秀气内涵,在月下反映着一身紫色衣裳,益发令人观之忘俗。
    夏逸峰也应声说道:“有劳苣师姐玉趾,小弟夏逸峰在这里谨谢。”
    苣姑娘玉脸微微一红,微笑说道:“天山路险,冷梅谷尤不易寻找,若不是两个狒佛回来报信,我们还不知道冷梅谷来了高人。
    夏逸峰一听不觉脸上一热,心里暗暗叫幸,假使当时出剑误伤,此时竟如何相对。
    苣姑娘接着又说道:“家师方才从云房传出话,说是有远客来此,并且有人负伤,要着速进庄医治,听夏师弟之言,这位邱姑娘身负毒伤,就请随愚姐妹进庄。”
    夏逸峰举手称谢,只见冷氏姐妹飘身从树梢下落地面,左转右拐,向前疾进。夏逸峰那里敢怠慢,紧随着身后,一步一趋,只见他们姐妹,一会儿沿着绿萼梅花就转,一会儿逢红梅就拐,分明不清楚究竟。
    冷苣姑娘回头向夏逸峰说道:“冷梅谷这一座梅林看来平淡无奇,实则我师父毕数十年之时光与精力。移植各色梅花布成这座『五行迷踪』,差不多武林人等找到了冷梅谷,都过不了这遍梅林,找不到冷梅山庄。
    夏逸峰已经深深领略过其中滋味,那能不点头相信。
    冷苣姑娘接着说道:“家师之意,无非是灭少世俗相烦,影及清修。这『五行迷踪』我姐妹虽然识得进出道路,但是其中奥秘,仍然了解不透。方才夏师弟登高而行,不失为明智之举,但是一经深入,仍然要迷失方向。”
    夏逸峰闻言骇然,心里想道:“幸亏他姐妹出来相迎,否则在梅林上折胆一夜,其惨状也就可想而知。”
    一路闲谈,不觉把一片借大的“五行迷踪”梅林穿过,夏逸峰不觉眼前突然奇景一现,此时淡月西斜,梅影疏落。梅林中间,约莫有半亩地大小的地方,堆簇着十几幢精致淡雅的茅屋,砌石为墙,编竹为篱,两旁有几行苍动多姿的虱松,门前有几堆临风摇曳的翠竹,真是令人观之忘俗,心境超然。
    冷苣冷芜等一行,呀然推开半掩的双屏。只见里面陈设简单,却是明窗净几,一尘不染。夏逸峰放下邱姑娘,正待重新为冷苣姐妹引见,忽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慈祥的声音:“夏贤侄和邱姑娘远道来到冷梅谷,正值老尼闭关,未克亲见。邱姑娘腿伤严重,苣儿芜儿扶至左侧丹房,妥为照料。待老尼明晨亲为看视后,再作定夺。夏贤侄深夜翻越天山,真力亏损,苣儿将天山百年梅实赠送三颗。梅实虽非珍品,对调气补元,大有裨盆,夏贤服下后,可至右侧云房调息行功,导气归元,环行一大周天之后,可自行安歇。夏贤侄来意,老尼已然明了,明天另有他事相谈。”
    夏逸峰一听,知是天山不老神尼在后进以“传音入密”的功夫,和自己说话,立即垂手恭谨而立,侧耳聆听。直到余音香寂,方才坐下。
    冷苣上前向夏逸峰说道:“师尊晓论,邱姑娘伤势想必极为严重,待愚姐妹送至丹房,俟师尊明晨下丹以后,再行治疗。夏师弟请先至云房稍坐,待我送来梅实以后,请夏师弟自行调息安歇!”
    夏逸峰起立含笑说道:“如此有劳苣师姐和芜妹妹,令人好生不安!”
    冷芜闻言凤眼一瞪,冷苣却微微一笑,两个人走过去扶着邱姑娘,走向丹房。
    邱姑娘自从冷芜一出现以后,一直没有讲话,内心何止是万绪千头,纷乱得不能抑止。直到冷苣姐妹伸手扶起她时。才禁不住回头一看夏逸峰,星眼饱含泪水,回头低声叫道:“冷姐姐……”
    冷苣见她凄楚欲绝的表情,虽然不甚了解这位会经和自己交手的邱姑娘是何种心事,但是,却也禁不住芳心同情一酸,也低低地说道:“邱姑娘!家师医道精湛,姑娘腿伤,谅来无碍。姑娘如有所需,愚姐妹定全力以应。”
    邱姑娘星眼闪过一瞥感激的光芒,默默地低下了头。
    夏逸峰心里何尝不是难以形容,眼见冷苣冷芜姐妹扶着邱姑娘进入丹房,忽然心里若有所失。
    几次想抬手招呼,都临时缩手而回。废然走进云里,但见一几一榻,四周空荡荡地,别无他物,也正像夏逸峰此刻的心情一样,空荡荡地,不着边际。负手面窗而立,但觉月光已暗,疏星数点,微风拂来幽香,夏逸峰伫立一会,不觉想道:“不老神仙命我多作休憇,我都如此神不守舍。”
    想罢正待转身定坐,突然脑后一丝劲风袭来,夏逸峰此时心神俱驰,也从未想到身在冷梅山庄的云房里会有人来暗袭,所以这突如其来的一击,险险被击中,幸亏夏逸峰本身功夫深厚,本能的挫腰一闪,躲过这突来的一击,立即旋身立掌,准备推出。忽然一声娇叱:“大金你敢凟犯贵客!”
    音未落,眼前人影一闪,冷苣从窗外飘身而入。脸上含着一丝秋意的微笑,说道:“夏师弟受惊了!这两个金毛狒狒被家师宠坏了,调皮得紧,今天趁家师闭关,到冷梅谷外生事,想是遇到夏师弟,吃了点亏,这会竟敢偷偷地前来捣乱,回头待我禀明家师重重的罚它!”
    夏逸峰才知道是金毛狒狒前来寻求报复,不禁连忙说道:“只怪小弟出手不慎岂能怪得它们?苣师姐千万不要责怪它们。”
    冷苣笑道:“金毛佛狒最记仇恨,明天我要当家师的面劝和它们。这里是三颗梅实,虽然家师说他不是珍品,可是像这种百年梅实,也是罕见的。常人吃一颗虽不致长生不老,却能益寿延年。像我们习武功的人,若能吃得一颗百年梅实,至少也可以抵上一年吐纳之功。夏师弟乍来冷梅山庄,家师就能以三颗梅实相赠,足见家师对夏师弟的器重。”
    夏逸峰敬谨接过,说道:“不老前辈厚恩,令人铭感!苣师姐代我谢过。”
    冷苣放下三颗梅实,便说道:“家师嘱附夏师弟要多作歇憇,我不便在此打扰,明天再见吧!”
    微微地点点头,盈盈地走向外!
    夏逸峰眼送冷苣出去以后,觉得这位苣师姐比较以前,又令人多一份亲近之感。不由地呆呆的站在那里,望着那隐去的倩影,突然心里一震,想道:“不老神仙要我歛神养气,我如何竟此让自己思想放肆。”
    赶紧一定心神,服下三颗梅实,但觉得入口苦涩,却又清香扑鼻,只觉得有一股清新之气,充塞在五官七窍之间,令人神情为之一新。
    夏逸峰便依言稍作调息后,在榻上安歇。多日来的旅途劳顿,尤其天山屡次遇险,夏逸峰已是精力交瘁,如今一经松弛展下,顷刻便入甜乡。
    这一睡不知道睡了多久,凈开眼睛一看,已是夕阳满窗,光辉满室。夏逸峰慌忙起身,走出云房,只见冷苣一个人脸带轻愁,仰天若有所思的站在堂前。一听到夏逸峰推门出来,刚一转身,只见她凤目含泪,柳眉深镇,幽幽地对夏逸峰说道:“夏师弟!邱姑娘她……”
    夏逸峰见状,止不住心向下一沉,抢着说道:“苣师姐,邱妹妹她怎么了?”
    冷苣轻轻摇摇头,默默无语,纤手递过来一张素白的信笺。夏逸峰此时心情紧张得如张溜之弦,只要轻轻一细,就可以铮然而断,满心长抖的接过这张信笺,没看上两行,脸色突然一变,半晌才叫得一声:“邱妹妹!”
    声犹未断,人向后一倒,哇的一口鲜血喷个一地。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1-2 07:06: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无意显神功 小侠有缘获雪果
    有心光宗派 神尼慨传大罗经
   
    夏逸峰打开素笺一看之后,顿时哇地一口鲜血喷个一地,两眼一黑,人便晕倒过去。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才悠悠地醒转过来,静开眼睛一看,只见冷苣满面愁容,眼带泪痕,幽幽地站在一边。夏逸峰忽然又想起那张素笺,心头又是一恸,霍然翻身下床,悲声叫道:苣师姐!邱妹妹她……”
    夏逸峰哀言未了,只听得门外一声佛号,房门呀然而开,不老神尼飘然站在床前。
    夏逸峰一见,赶收住悲声,正待起立上前拜见,不老神尼大袖一摆,含笑说道:“夏师侄方才过份悲恸,此刻气血未顺,无须多礼。”
    说着一伸左掌,手掌上托着一颗丹药,向夏逸峰说道:“服下此药,熟睡一昼夜,方可复元。夏贤侄连日劳累,又经意外之痛,真气已散,切忌妄自行功,尤禁胡思乱想。因果循环,天意之难违,夏贤侄出自黄山门外,此点定能领悟。一切情形,容后再谈。”
    不老神尼虽然含笑而言,两道眼神,慈祥中却涵蕴有无比的威严。夏逸峰那里还敢多言,唯唯称谢,接过丹药服下。
    丹药入口,津液顿生,齿颊留香,只觉得一股凉酥酥的感觉,遍散全身,不老神尼含笑说道:“但愿熟睡之后,灵智顿生,母在顽痴就是!”
    说着大袖微微一抖一拂,点中夏逸峰“睡穴”,便又飘然出房而去。
    一觉熟睡,不觉日夜迭更。到翌日中午,夏逸峰才悠悠醒来,云房窗外梅影婆娑,竟有二三不知名山雀,跳跃其间,“五月飞雪”的天山,却又似阳春烟景。
    夏逸峰翻身下床,推窗一望,拂面不寒的山风,夹杂着梅香阵阵,脑子里一阵清新,才记起昨天吃了一颗丸药以后,就昏睡到现在,此刻倒是觉得神清气爽,跋涉大漠,攀登天山的疲劳,都已恢复。不由地暗中稍一行功运气,只觉得百脉舒畅,气血泰顺。
    忽然,夏逸峰触眼看到一张素笺,斜斜地铺在桌子上,心里不由地一痛,立即想起邱妹妹,两行清泪,不由而然夺眶而出。伸手取过这张素笺,忍泪含悲,再从头看一遍。
    这一张雪白的素笺,上面写着簪花小楷,书法清秀,笔划不苟。足见写这封信的人,当时的心境是相当平静。可是,阅读这封信的夏凶峰,饶是他定力如何浑厚,即使是现在已经事成定,仍然止不住双手顿抖,满腔悲愤。
    夏逸峰反覆地看着这张素笺。...
    “夏哥哥:
    请你读这封短简时,一如我此刻的心情,平静,无垢,灵台无尘,才能观得大自在,夏哥哥佛门俗家传人,个中道理当较我了解得更透更澈。
    种瓜得瓜,佛门最重因果,世人每怨自己恶运重重,实由于自己种因于前,才嗜果于后,若舍因果而不究,徒作怨天尤人之言,实为愚不可及之事。
    我以一念之真,背叛师门,盗宝远逸苗疆,于情尚无不可逭之处,于法于理,百罪莫赎其身。
    天之不容,自是意中,故此,独走大漠,险遇地龙。
    一足之伤,累终身之遗憾。毒创入骨已深,灵药回天无术,不老神仙乃以悯人之心怀,行霹雳之手段。毒蛇噬腕,效壮士之断臂,锯断左腿以救全身。
    一腿之失,稍减叛师之罪愆,而更大悟今是而昨非。
    天山圣地,原应是我埋骨之所,而今,能为我清修之地吾愿足矣。
    不老神仙慈悲为怀,拯我苦海,今后天山面壁五年,忏我前尘。
    本欲与夏哥哥一见示别,怕是情丝难断,再快彼此,罪莫大矣!
    临书再拜,祝君珍重
             秋眉合掌”
    这一封信夏逸峰反复看来,不觉又是悲从中来,无限心伤。不禁想起在江阴峭岐临行之时,灵空大师会经预言邱姑娘与佛有缘,没料到竟应在天山的冷梅山庄,想到邱姑娘对自己的一片真情,从野人寨筏上义结金兰开始,舍死忘生为自己奔波,如今,断腿唸佛,悠悠岁月,伴于青灯古佛之旁,此情何堪?
    夏逸峰越想越觉得自己内疚良深,而今伊人不得一见,不由地气为之短,眼如泉涌。良久,猛地一咬牙,霍然起身,正待闪身出门,只听见呀的一声,云房房门轻轻推开不老神尼手持念珠,宝相庄严当门而立,身后立着冷苣,垂首低眉的站在一边。
    夏逸峰一见不老神尼突然来到云房,心里一震,低头见过礼,垂手退立一旁。
    半晌,不老神尼轻轻地喧了一声佛号,低声叹喟说道:“一觉黄梁,犹未觉悟,痴儿奈何如此!”
    夏逸峰一听这几句话,意念遽然一动,满腹块垒忽思一吐为快,头一拾,只见不老神尼两道眼神,冷凛凛地望着自己,止不住浑身微微一颤,把要讲的话,又吞了回去,又缓缓地低下头。
    不老神尼缓声说道:“邱姑娘慨然断腿保身,打算在天山面壁潜修,也是她与佛有缘,未来前途,等闲不可限量,夏师侄为之欣喜尚来之不及,如何酖于私情,作世俗儿女态,岂不令老尼失望么?”
    不老神尼这几句话,虽然缓缓道来,却是冷峻无比,听在夏逸峰耳里,无异是句句铁针椎心,不由地遍体冷汗如渖,热血沸腾。
    不老神尼稍停半晌,又说道:“天山冷梅山庄从无男宾来此,夏师侄算是有,老尼也不能无增,留你在天山稍住一旬,命苣儿代传大罗十九剑,算你不虚天山之行。大罗十九剑虽然无甚精湛之处,若以夏师侄目前内功火候,如能融会此一剑法,武林中当又为之耳目一新。”
    夏逸峰虽然在愁肠百结,但是一听到不老神尼竟肯遽然传授自己天山镇山之剑法大罗十九剑,也禁不住惊喜交集。这大罗十九剑已经被武林公认为是天下剑法之正宗,每剑出手,都暗含佛门禅理,变化无穷,威力无比,当年八剑会苗疆,不老神尼以一剑之先,击败苗疆无炁神君,而威镇武林,今日不老神尼竟肯传授此一武林绝学,如何不令夏逸峰惊喜不置呢!
    夏逸峰还没有来得及拜谢,不老神尼早又一拂大袖,说道:“大罗十九剑每剑都暗含玄机,苣儿随老尼在天山苦练多年,功力限天赋,未能臻于精境,对夏师侄而言,代师传授实为不当,但是,大罗十九剑只传有缘人,况且夏师侄能蒙垂青于白鹤翅前辈,禀赋资质,都自然超入一等,有待自己领悟便了。天山绝顶,山高风厉,每日晨昏练剑,十日为限,十日以后,夏师侄另有他事,不克多留。十日之内,如属有缘,当有奇遇!”
    不老神尼说最后两句话的时候,人已飘然离去,但见她身形平稳不动,恰似行云过峡,悠然飘出房门。
    夏逸峰垂手恭谨地站在门边,目送不老神尼离去。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幽幽的叹息,夏逸峰转身一看,只见冷苣手上捧着一个用黄绢包着的薄薄的包袱,忧于形色的站在那里。夏逸峰急忙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苣师姐!请暂留一下,小弟有事请教。”
    冷苣姑娘深深地看了夏逸峰一眼,微微颔首,轻移莲步走到窗子边旁,清澈如秋水的一双凤眼,浅带着轻愁与疑问,凝视着夏逸峰。
    夏逸峰跟上前去,深深一射到地,口中说道:“苣师姐如不以小弟言词冒昧,小弟才敢动问一事?”
    苣姑娘急忙中一闪身,还了一礼,说道:“夏师弟有何要事,只要冷苣能力所及,冷苣无不尽力以赴,夏师弟行此大礼,倒令人见外了。”
    夏逸峰未说话已自目含泪,声说道:“苣师姐明人,谅来亦无不知之处,邱姑娘待小弟恩重如山,且情深似海,不顾武林妬言,背师潜逃苗疆,不惜牺牲性命,独自夜闯大漠。此德此情,小弟若敢相忘,足为千万人所不齿。而今,邱姑娘因毒发而断一腿,避与小弟不见,用心之深,小弟纵愚不及,亦能体会。然则,小弟又莫敢以此而斩断恩怨,了却情愫!故而,小弟斗胆敢请苣师姐下悯小弟一点愚诚,能设法促使与邱姑娘谋见一面,即此一面,小弟不仅深感苣师姐大恩,即死亦瞑目。”
    夏逸峰此时真是气激情怀,英雄气短。说到最后,竟泣不成声。
    苣姑娘站在一旁,亦为夏逸峰这种恸人之言,感动得泪含眼眶,滚滚欲滴。只是苣姑娘为人个性含蓄,情感不易外露,而且为人冷静。当时竟能忍住眼漠,平静地说道:“夏师弟!为人不能顾大体者,是为不智,仅就一己之欲而有所为者,是为自私,冷苣不敢以此相贵夏师弟,但是我愿意以这两点相勉于夏师弟。”
    苣姑娘说到此地,稍微一顿,夏逸峰已止住悲恸,愕然的望着苣姑娘。
    苣姑娘躲开夏逸峰那双充满疑问的眼光,转身倚在窗子旁边,静静地说道:“邱姑娘对人赤忱相爱,铁石人也为之同掬赞许之言。这就是邱姑娘之所以身负叛师之罪名,能见容于令师叔灵空大师于先,复又获爱拂于师尊在后,这就是人同此心,但是,邱姑娘不幸为千年地龙所伤,正在似锦年华,不幸伤断一腿任何人都难受此打击,然而,邱姑娘能于悲恸绝望之余,平静心情,皈依佛门,此非大智大勇之人,绝难做到,师尊感于她这种不同常人的禀赋,竟破例收邱姑娘为天山衣钵弟子,传以本门心法。面壁五年,邱姑娘将以天山冷梅山庄承继衣钵弟子出现,夏师弟既为邱姑娘人间知己,应该为邱姑娘庆幸才是,摒弃一切私情私欲,成全邱姑娘这一难得的机缘。若像夏师弟如此苦苦酖于一己之私情,竟欲揽乱邱姑娘灵台方寸,不仅冷苣无力相助,即能有所为力,冷苣也不屑助人做此不智不仁之事。”
    苣姑娘这一席话,虽然语气平静明一,可是言词之间,尽是侃侃之谈。夏逸峰听在一旁,怔住半晌,虽然内心依然有不尽了然之处,可是,苣姑娘入情入理相责,夏逸峰听来也不无惶恐之感。便连忙抱拳一揖,向苣姑娘谢道:“苣师姐忠告之言,给小弟如当头棒喝,只是小弟一点私情之痴,才有如此不情之请,还望苣师姐见宥。”
    苣姑娘不觉玉脸微微一红,垂目答道:“夏师弟不是外人,我才如此狂妄作态,夏师弟也不要见怪才好!”
    说到此处,苣姑娘忽然一正颜色,向夏逸峰道:“夏师弟真是旷世奇缘,乍到天山竟能获得师尊命传大罗十九剑。冷苣天山浸淫大罗剑术十余年,仍未能登堂入室一窥奥秘,今日奉命相传大罗剑法,仅能以招式相告,个中玄妙之处,有待夏师弟澄清一切杂念,全心全意,深切揣摹与体会,否则有负师尊盛意。”
    夏逸峰一见冷苣俏然而立,凤目顿然威稜四射,那里还有半个“不”字之念,连声称是。
    苣姑娘忽又颜色和平,缓声说道:“明日起,在天山极顶,一连十日演练十九剑,师尊方才说道,如果有缘,夏师弟当有奇遇,希望夏师弟对此次突如其来获学大罗剑法,勿以等闲视之。”
    说着话首微领,手中黄绢包袱微一招展,飘然退出门外,轻轻拉阖房门,云房里又恢复到原有的宁静。
    夏逸峰眼望着房门,脑子里在回想着这一两天来的突变,真是感慨何止万千。自己怔怔地站在房中,半晌不知所措。
    忽然窗外一声吱吱轻微的叫唤,夏逸峰神智一清,掉头看去,只见是一只金毛大佛佛站在窗外,两只前掌搭在窗子上。夏逸峰忽然想起这两只金毛狒狒对自己会有敌意,警惕一提,立即移形换步,双掌平胸交错,凝神注视。
    这金毛狒狒想是还记得夏逸峰的掌法厉害,一见夏逸峰平掌作势,急得把两只大手一阵乱摇,口里不住的吱吱叽叽低声乱叫。
    夏逸峰心想:“看来这狒狒并没有恶意,倒不知为了何事!”
    当下便暗中双臂行功,提神贯注,缓步上前,隔着窗子问道:“你来找我莫非有什么事么?”
    金毛狒狒一见夏逸峰前来问话,把一个大脑袋不停的点着,龇着满嘴大牙,唔唔直乐。
    夏逸峰一见金毛狒狒果然没有敌意,而且还能听懂自己讲话,不觉心中大喜,便说道:“前天晚上因为我初到天山,不认识你,才误会动手,你不见怪的话,我们拉拉手吧!”
    说着话便伸出手去,金毛狒狒直乐得不停的唔唔直吼,伸出两只黑黝黝的手掌,抓住夏逸峰的手,一阵乱摇,并且还指着窗外梅林的那边,点头晃脑,抬手作势。
    夏逸峰沉闷了许久的心情,这时候也不觉为之一振,笑着说道:“你是说,你要带我到冷梅山庄外面去玩吗?不老神尼知道了,会不会责骂呢?”
    金毛狒狒一听说不老神尼,怪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惧意,眼睛滴溜溜地朝屋子里一转,把头摇得像泼浪鼓似的,嘴里又是唔唔吱吱低叫着。
    夏逸峰此刻真是被这个玲珑的金毛狒狒逗起了兴致,一方面冷梅山庄寂静无聊,自己经过昨夜一整夜的熟睡,此刻精神特别充足,也很想到冷梅山庄外面去观光一番。童心一动,便对金毛佛狒说道:“冷梅山庄以外,我路途不熟,你带我去天山极顶去玩玩罢!”
    金毛佛佛立即一声低吼,咸着大牙对夏逸峰一乐,转身一纵,象是一团黄雾,只一闪间,便从窗外梅梢消失。夏逸峰略一迟疑,也随后长身一掠,人似倦乌归巢。衣袂飘起一阵轻风,从树头掠过。
    夏逸峰来到冷梅山庄的时候,正是深夜,虽然当时月光清澈如水,但是,当时屡经惊险,力尽精竭,而且,冷氏姐妹前行甚速,夏逸峰惟恐落后再次迷途,所以,对于天山冷梅谷的冷梅山庄,祗留下匆匆一瞥,今天,正是日丽风和,遍山晴朗如画,白雪晶莹,盆发把天山景色衬托得鲜明。
    夏逸峰刚一掠过云房窗外红梅树梢,停身在一株婀娜多姿的老梅树上,身形刚一稳住,只觉得梅香阵阵,幽幽淡淡,令人沁脾为之一清。回目稍一回顾,只见梅雪似海,嫩黄、淡绿、嫣红,织成一片天孙锦,覆盖着精巧玲珑的冷梅山庄。
    夏逸峰不禁喟然轻叹,在这初夏五月,天山白雪覆盖,冷梅山庄竟如此瑰丽出尘,令人心仪不止,这不老神仙真是趣人,能在这边塞的高山绝顶,累年经赏这样神仙境地,令人身置其间,浑然忘俗夏逸峰这样一陶然于冷梅山庄的风光,心神一分,真气一散,足下一沉,身形立即下坠,夏逸峰不觉大惊,赶紧丹田一逼真气,单手一带梅枝,弹然而起,仍旧落在老梅梢头。纵目看去,但见梅林一遍,金毛狒狒已经远去踪迹不见。
    夏逸峰心里一沉吟,想道:“这冷梅谷梅林所布置的五行迷踪,在前天晚上来时,已经领教过了?如今金毛狒狒已经不见,自己如何能越过梅林,攀登天山?”
    心里略一盘算,决定还是探用那天晚上的笨方法,专找绿萼梅花回进,意念一决,正准备展开身形,从梅树梢头“登萍渡水”而去,忽然在十丈远近有人影在梅丛中一闪。这梅树虽说是疏落不一,但是花蕾,茂密相隔十丈,不易分辨出来人是谁,只是约略中彷彿是衣裙飘忽,是位姑娘。
    夏逸峰心里闪电一想:“冷苣姐妹此刻正在练习功课,天山那来别人?莫不是……”
    念头一起,立即点足借劲,双臂迎风一舞,身形嗖然上拔七八丈高,突然临空一翻,身化“苍鹰搏兔”,直落梅林。夏逸峰这一拔一落,急切中不觉用了八成功力,快如疾风,直如一只大鹰临空扑下。
    夏逸峰身形刚一落定,梅林深处突然一声娇叱:“何物狂徒,敢到冷梅谷放狂!”
    音未落,只见梅林枝头微晃,一条紫色人影,穿林而上,俏立枝头。
    这紫色人影刚一稳定,又“呸”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你这个狼……”
    话到一半,顿时缩住,接着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摆手中的竹篮,反手一夹剪树枝的长剪刀,闪身一点,落身梅林深处。
    夏逸峰一见紫衣人影一现,竟是芜姑娘,又听到芜姑娘言外之音,转身掉头就走,急得连声叫道:“芜妹妹!芜妹妹!”
    人随声起,单足一点,疾如流星,向前扑到。但是,只见梅林里落花片片,那里再见到芜姑娘的倩影?夏逸峰一急,飘身落地,钻进梅林就追,他忘记了这梅林是一座夺尽天机的“五行迷踪阵势”,人一落进梅林,但见一片绿草如茵,老梅疏落,一如前夜来时一样,顿时连方向都迷失了。
    夏逸峰在梅林里转了几弯之后,才想起自己白费力气,识不得这“五行迷踪”,如何能追得上芜姑娘?人一懊恼,索性依靠着梅树,就在这如茵的草地上,席地而坐。从梅花的疏影中,仰望着湛蓝的天空,心里顿时有说不出的感慨。父母的血海深仇,恩师的抚养之德,双帆无影女刘姑娘救命之恩,邱姑娘为着自己所落的惨遇……一齐聚集心头,百感翻腾,潸然而泪下!
    夏逸峰正在感慨未已,忽然听到远处一声尖叫,彷彿是金毛狒狒的吼声。不由地一怔,收歛起心神,翻身一挺,人起林外,落在树头,运用目神朝远处一看,只见金毛佛佛站在梅林尽头,双只大手朝自己乱招。
    夏逸峰料是出了什么事,心里一紧,仰首吸气,振臂一拔,尽展七禽身法,身化“大鹏展翅”,冲天而起,疾起十余丈高。在空中夏逸峰注定眼神,专找绿茎梅树落脚。身形一落,便又点足而起,临空“一苇渡江”,那消两个起落,居然被他误打误撞的冲出“五行迷踪”的梅林,停身金毛狒狒身边。
    夏逸峰刚一稳定身形,金毛狒狒急不及待地大手一抓夏逸峰的衣襟,指着前面,口中唔唔吱吱直吼。
    夏逸峰顺着金毛狒狒的手势看去,前面是一个高约十七八丈积雪悬岩,岩顶上正有两条人影在腾闪挪移的交手。此时正是阳光明朗,积雪未溶,远在二十丈处,夏逸峰已经看得清清楚楚穿着紫衣的芜姑娘,正在一手持剪刀,一手怀抱着竹篮,和一个浑身是毛,高约丈余的怪物,在作忘命之斗。芜姑娘此时已是手迟,演象迭生,眼看养就要伤在怪物的一变利爪之下。
    夏逸这一急非同小可,出气吐声,大叫“芜妹妹!留神对付,小兄前来助!”
    言犹未了,一展身形,直以脱弩之矢,孟扑悬岩。
    芜姑娘本来已经被怪物逼得手忙脚乱,步步退后,忽然听到夏逸毕远发一声大叫,心头一喜,心神竟也一分,平手长剪一慢,那怪物竟乘机变爪一分,上奔而门,下抓丹田,两爪疾如闪电,挟着劲风抓至。
    芜姑娘一招大意,门户大开,眼见怪物上下抓来,封招不及,只好撤步闪让,谁知道燕姑娘已经退到悬岩的边缘,这一撤步闪让,两脚踏空,啊呀”一声,人似断线风筝,直岩下。
    正在这危如一丝千钧之际,夏逸峰扑到,伸手一抓苏姑娘手臂,双足一点岩石借劳斜飞两丈,左手向地上推出一掌,只听“蓬”的一声,掌风激起碎石残雪乱飞。夏逸本借这一掌之势,飘然落在地。
    夏逸峰放下燕姑娘,用手一拭额上冷汗,则说得一声:“好险啊!”
    顶上一阵劲风劈到,夏逸峰头都来不及拾,双掌平举,一式“力托华山”,硬接一招。掌风起发,森然作响,夏逸峰被囊得桩步下陷两寸,眼前金花直跳。赶叶一撤双掌,旋身挡在燕姑娘前面。定晴看去,只见那个高大的怪物,站在身前约两丈远的地方,双只铜铃大的眼睛,射着忏人心魄的金光。一身白毛像刺猬的直立着,两只大得像畚箕样的手掌,白渗渗的,此刻正伸张着指头,吱吱直响。
    夏逸峰心中闪一转:“方才一掌,震得自己椿步下陷,血气翻腾,这怪物居然丝毫未伤,浑身筋骨,结实吓人,不若先下手为宜。”
    念头一转,双臂立即一圈,提足九成真力,大喝一声,舌绽春雷,双掌向外一翻,疾速推出一掌,这一招风云汇四方”果然威力不同凡响,掌风起发,劲进如排山倒海而至,一股劲风,直撞怪物。
    那怪物象是也识得这一掌厉害,两掌不伸,双臂环抱,将头一缩,反身一旋,竟以背对夏逸峰,硬搪这一招六合拳风,这一回怪物可吃了大亏,这六合拳的威力,直如同雷霆万钧之势,一接之下,只听得森隆隆地一声,恰似地动山摇,那怪物吃这一掌震得平飞两丈开外,一路上连冲带撞,只撞得山石乱飞,树木齐折。
    要是换过任何武功高强的人,若是硬想以背抵挡这一招六合拳,怕不早就被震得骨折筋断,五脏齐碎,没想到这怪物,被震飞两丈,沿途又是冲搪磕跌,居然没有震死,只是躺在地上喘气如牛。
    夏逸峰一见六合拳用上九成真力,依然没有击毙怪物,心里那能不大为吃惊?没等到那怪物喘过气来,立即垫步腾身,跟踪而上,左掌立胸,右掌齐顶,吸气凝神,意动功行,正待蓄劲而发,这一招“三阳齐开泰”,夏逸峰自书得六合拳以来,还没有动用过,因为前两招“同春猕六合”,“风云汇四方”,或推或击,劲道虽强,还只是凭掌风震人,只有这“三阳齐开泰”,出掌不推而劈,只要功力火候稍具,掌风一到,有如兵刀斩劈,饶是童子功,铁布衫等外家功夫如何了得,也要落得支离破碎,尸体不全。今天夏逸峰眼见怪物儿猛怕人,浑身又是坚逾钢铁,情急之下,才准备出手“三阳齐开泰”,一招竟功。
    夏逸峰正待出手劲发,忽然远处一声轻喝:“夏师侄且慢动手!”
    夏逸峰听是天山不老神尼在远处“传音入密”的声音,不由地一愕,双手稍微一停。就在这一顿之间,夏逸峰突然感到眼前人影一见,一股劲道像一堵墙样,逼得自己腾、腾,连退三步,接着又听到一声撼人心弦的闷哼,象是出自地上的怪物口中。
    夏逸峰赶紧运气下沉,两脚驻地千斤坠,稳住身形,才定晴看时,见是不老神尼僧袍大袖,飘然立在面前。
    夏逸峰正待躬身见礼,没料到不老神尼突然脸色一沉,厉声说道:“黄山白云谷门人夏逸峰,老尼以天山冷梅山庄一代掌门人之尊,命你遵吾法论。”
    夏逸峰乍听一怔,脸色吓得遽变,不知何以如此严重,若得不老神尼严厉若是,赶紧双手一抱,躬身应道:“晚辈遵命,请示法论!”
    不老神尼神色严肃依然,厉声说道:“命你急速取得冷芜篮中人形雪参服下,端坐地上吐纳行功,不得延误。”
    不老神尼言犹未了,冷芜早在一旁尖叫起来。
    “师父!”
    不老神尼毫不理会,连声喝道:“如违法论,以背叛师门论罪!”
    夏逸峰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转身朝冷芜望去,只见芜姑娘脸色苍白,两眼垂泪,浑身不住微微抖,左手挽的竹篮中,除了一些残折的梅枝之外,还有一个长不及两寸的人形小娃儿,被芜姑娘用一根红丝线拴着。夏逸峰心里一盘算:“不老神尼所指的人形雪参,大概就是此物。看来这人形雪参定是难得的宝物,既为芜妹妹所得,如何不老神尼要我服食?而且又是严厉若是,而且芜妹妹分明心有不愿,我如何能检这个便宜?”
    夏逸峰心里犹豫,不觉呆在那里没动。背后不老神尼又是一声断喝,说道:“夏逸峰毋忘武林之中最重师道,老尼命你急速取得人形雪参服下,迟迟不动意欲何为?”
    夏逸峰一听不老神尼竟是动了真怒,自己那里敢违背,只好移步上前,伸手在竹篮中取出人形小儿,送到口中服下。
    夏逸峰刚一取过人形小儿,只见芜姑娘双手蒙面竟然痛哭失声。夏逸峰心里一慌歉意充塞胸中,正待上前送还给芜姑娘,身后不老神尼连声喝道:“快些服下端坐行功!”
    在百般无奈之下,夏逸峰只好将这人形小儿送进口中,这长不及两寸的人形小儿,一落进口中,顿时化作玉液琼浆,流进腹内。立即端坐地上,澄清俗念,收歛心神,运气行功。刚一提气,夏逸峰就觉得与平常不对,气行较之平常快连,转眼走重楼,纳丹田,环行一大周天,而且,功行一周以后,周身骨节发,遍体舒泰无比。夏逸峰功行一周正待起身,忽又听到不老神尼说道:“清除杂念,垂帘内视,舌抵上颚,津生舌根,功行重楼,气纳丹田,反复行使!”
    夏逸峰果然依言行功,不一刻,进入浑然忘我两清的境界!
    这一坐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间,夏逸峰才倏然静眼,但见夕阳已自不见,西边只有一抹赭青,傍晚山风,已渐渐转厉,再一转头,赫然冷苣姑娘按剑而立,站在自己身旁。
    夏逸峰跃然而起,趋前拱手问道:“苣师姐何时到此,不老神尼如何不见,还有芜妹妹又到那里去了?”
    苣姑娘一见夏逸峰醒来,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螓首微垂,低声说道:“我奉师尊之命,为夏师弟护法。师尊临回之时,会言道夏师弟如果行功已毕,请转回冷梅山庄,师尊有事相告,夏师弟既然行功已毕,就请随我转回山庄面谒师尊去吧!”
    夏逸峰听说苣姑娘竟在自己行功调息时间,在寒风中仗剑为自己护法,不禁大为感动,拱手说道:“小弟何德何能,能劳动苣师姐之驾,真令小弟汗颜无地了!”
    苣姑娘一闪身,脸上微红,垂目说道:“夏师弟不必多礼,师尊想是正在等候,就此请吧!”
    说罢娇躯一转,莲足双点,掠地而起,直向梅林扑去。苣姑娘这一顿足而去,夏逸峰不由地一怔,联想起今天早晨芜姑娘在林中的态度。只不过一两天的时间,为何冷氏姐妹竟一变如此冷漠对待自己?
    夏逸峰只在一怔之间,苣姑娘已经几个起落,远去一二十丈了。夏逸峰一急,赶紧起步就迫,心里想道:“不要追不上,回头到了梅林的五行迷踪阵势,又回不了冷梅山庄!”
    心里一估计二十丈的距离,尽全力施为,两三个起落就可以追上。眼看着苣姑娘就要进入梅林了,夏逸峰那敢怠慢,振臂长身,全力一拔,没想到这一拔,身子就像脱弩之箭,嗖地一声,冲天而起,滴溜溜地平地拔起十七八丈高。
    这一个突然之变,夏逸峰自己也吓得莫名其妙,止不住“啊呀”一声。这一出声,真气一泄,心神一松,身子又像流星下坠,直掼下来。夏逸峰又赶紧半空中一打挺,缩腹拳腿,硬把下坠之势遏住,飘然落在冷苣身边。
    相隔三十丈的距离,竟在平空一拔之势,追上苣姑娘,不仅苣姑娘惊住了,就是夏逸峰自己也站在那里呆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响苣姑娘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人形雪参竟有如此大的功力,夏师弟福缘不浅!”
    夏逸峰这才悟出一个端倪,敢情是刚才那人形小儿就是人形雪参,不老神尼强命自己服食,遽然间功力增添到如此程度,此刻心中真是又惊又喜。
    苣姑娘略一颔首说道:“夏师弟此时心中一切疑云,见了师尊之后,定然有所了解。”
    说着柳腰微据,窜进梅林,只见她前后进退,左右回旋,顷刻间到达冷梅山庄,夏逸峰也紧紧地跟在后面,一步一趋。
    一进堂屋,只见不老神尼垂目而坐,宝相慈祥,神光内歛。芜姑娘站在一旁,目有泪光,脸带湿痕。
    夏逸峰刚一站定,不老神尼长眉扬,寿目轻启,低声说道:“夏师侄坐在一旁,老尼有话相告。”
    夏逸峰依言侍坐在一旁,满心忐忑怀疑不安地望着不老神尼。
    不老神尼依然阖上眼睛,低声说道:“老尼在天山结庐数十年,早就知道在天山絶顶附近,有一个已成人形的雪参,真正好的人参,已经是难得一见,像这种成形的雪参,可以说是千百年来虽得一见,甚至于难得一闻。夏师侄不知这人形雪参的好处,常人服食一点即可以身轻体健,寿延年,习武的人若能服食,则内功精进,可抵数十年面壁苦修之功。”
    夏逸峰一听几乎是张口结舌,怪不得方才自己轻身一拔竟上达十七八丈高,原来这人形雪参竟是如此可贵。
    不老神尼微微一顿,接下去说道:“老尼虽然知道这人形雪参的出处,可是,像这种已夺天地造化的美物,不是有缘人,不仅得不到,即使勉力得到,亦有违天意,老尼自问无此缘份,所以,数十年来从未动此贪念,即使苣儿芜儿在天山冷梅山庄十年之久,也只偶尔听我提及天山有这样一宗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物,连出没之处,老尼都未提及。
    夏逸峰忽然看见不老神尼两眼遽地一静,神光闪电似的在芜姑娘、苣姑娘、夏逸峰身上一转。夏逸峰突然一种由衷而发的歉疚,低头恳声说道:“晚辈何德,敢蒙老前辈特意垂顾,独服此一灵物,实令晚辈汗颜无地,愧疚不已!”
    不老神尼微微颔首,说道:“出言诚恳,立意善良,此情可嘉!夏师侄不必于心不安,方才我已提及,此等已夺得天地间造化之物,不是有缘人,是无法获得。这个人形雪参每在月夜或
    晴天,常常出来活动。可是每在人形雪参出来活动的时候,就有一个巨大的雪魅作为护卫。这种情形说来也至为奇妙,天地间万物互为荣枯消长的关系,真是微妙无比。人们若要得到人形雪参,必先击败雪魃。”
    夏逸峰趁不老神尼稍作停顿的时候,便问道:“不敢动问老前辈,这雪魅想必就是那丈余高的怪物了?”
    不老神尼点头说道:“这雪魃是老尼代它取的名字,究竟出自何处,无人知晓,秉性倒颇善良,只要无人侵及人形雪参,从不动手伤人。数十年与老尼冷梅山庄相安无事。今天芜儿无意中发现人形雪参竟被她伸手捉得,这才触怒了雪魃,若不是夏师侄及时赶到,芜儿不伤在雪魃之手,也碎身悬岩之下。”
    冷芜在一旁对夏逸峰望了一眼,眼神中似是感激,又是怨愤,令人困惑不明。
    不老神尼微微叹喟一声说道:“论缘份,论救命之德,这人形雪参都应该是夏逸峰师侄所得,我怕说明之后,夏师侄惟托谦辞,才厉颜喝令,因为人形雪参虽经芜儿小心捕获,用红丝拴住,但是,此物一经人手,即竹僵硬,稍停即失去生气,效力大灭,否则夏师侄服食一个人形雪参,怕不登于地仙之列。”
    夏逸峰一听其中竟有如此原委,心中感动得颤抖不已,低声叫道:“老前辈,您……”
    不老神尼摇了一摇手,止住夏逸峰的说话,接着说道:“知徒莫过师,芜儿当时虽不愿意将人形雪参交出来,实是她别具用心,她想将此无意中获得的灵物,送给邱姑娘服用,助长邱姑娘功力,以灭少失腿之恸。其实芜儿何尝知道邱姑娘缘悭一切,何独有缘于此灵物呢?”
    夏逸峰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俯伏于不老神尼面前,痛哭失声,说道:“老前辈破格垂恩,晚辈粉身难报,只是晚辈生性愚鲁,只恐有突老前辈栽培之德,则晚辈肝脑涂地亦不足以对老前辈!”
    不老神尼摆手命夏逸峰起来,说道:“我佛门中人,最重一个『缘』字,夏师侄缘是天赐,注却要自增,老尼今日有一言相,他年报复亲仇,非仅你个人恩怨,更牵涉到整个武林宿怨,关系至为重大。夏师侄先后蒙获奇遇,将来独力威震武林,清除群丑,实在是任重道远,老尼才不惜以大罗十九剑作锦上添花之举,夏师侄要勉之慎之。”
    谈到此地,不老神尼眼光转向芜姑娘、苣姑娘、夏逸峰身上,说道:“私情不及公德,无缘奈何自缠?去吧!十日以后,迳离天山,前途自有人接你。”
    说着大袖微摆,双目重阖,端坐竟然入定。夏逸峰不敢稍留,行过礼后,悄悄地退出堂屋。苣姑娘跟在后面,轻轻地说了一声:“午夜到天山顶上开始练剑!”
    人似惊鸿游龙,倏然而逝!
    夏逸峰微微一怔,心里嚼味着不老神尼刚才那两句话,说是:“私情不及公德,无缘奈何自缠?”这位老神仙话出有因,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有一丝不安之意。
    晚饭以后,夏逸峰知道今天午夜要开始学习大罗剑法,便稍作休息之后,端坐床上调息行功。刚一凝神提气,便觉得百脉舒通,觉到了意动功行,循回快速的程度,这人形雪参之功,真是不可思议,听不老神尼之言,还是稍躭时间,假使当时捕获,即行服下,此刻自己内功怕不已经三花聚顶,五炁朝元的地步了。一想到这里,夏逸峰便对芜姑娘有着无比的歉意。
    月涌中天,已是午夜时分,夏逸峰稍一收拾,措起紫灵长剑,刚一停留,外弹指作,夏逸峰连忙低声问道:“是苣师姐吗?”
    苣姑娘应声说道:“如今我们是不能相比了,有道是慢鸟先飞,我先走一步,天山绝顶上见!”
    夏逸峰连声说道:“苣师姐!这是何苦呢?你是一向忠厚待人,何必也来挖苦我呢?”
    窗外人声寂然,夏逸峰只好推开窗户,跃出窗外,窗外月色如泄,微风了无,苣姑娘的踪迹早已不见。夏逸峰禁不住心里有点懊恼,暗自想道:“自从来到天山以后,遭遇到不少奇缘,可是,也受到不少境,就以苣师姐和芜妹妹来说,一变往常的态度,对自己不是躲避如对蛇蝎,就是轻嘲冷讽,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他们认为我对邱妹妹不起,留得薄幸之名?若如此,那就真的天大寃枉……”
    想到这里,夏逸峰止不住仰天长叹,自语说道:“也罢!从今以后,我夏逸峰但求无愧于我心罢了,随你去吧!”
    自言自语刚刚说完,隐隐地好像听到有人轻轻叹喟一声,夏逸峰如今的听觉,自是比之往日不知道精进多少倍以上,闻声知警,立即微一晃肩,人起三丈多高,半空掠身斜剪,就像撞水飞燕一样,身形一闪,掠过了大半个梅林,竟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夏逸峰知道定是本庄的人,如果是冷氏姐妹,只要他们一落进梅林的五行迷踪,自己就无法寻得。
    心想:“方才我已决定,但求无愧我心,管他怎样人物,随他去吧!苣师姐想来等候已久,这就从空中闯出五行迷踪吧!”
    立即从树枝上飘身落进梅林,顺手在梅树上折了几枝梅枝,复又翻身上得树头,看准方向,心里估计着:“以今天白天一纵十七八丈的情形作准,跃出梅林,不沾树梢,大概两个起落就可以越出林外。”
    一方面是有心一试,一方面除了用“一苇渡江”的功夫,凭空越过五行迷踪之外,再向白天那样误打误撞,是不可能的了。夏逸峰心里一决定,猛一提气,上身前倾,足下暗劲弹枝,身子嗖然前射,象是夜鸟惊巢,这一跃何止十丈?
    夏逸峰趁身形未坠之际,猛又上身一长,身腰一挺,身形又平拔起好几尺,手中梅枝趁势飞去。
    梅枝刚一出手,人比梅枝更快,斜地里凌空飞到,举足就在梅枝上微微一点,借力吐气,双臂一张一
    振,人又飞起好几丈高。
    就在这两枝梅枝空中借力之势,夏逸峰就越过了借大的一片梅林。刚一停下足,抬头一看,山之
    巓,苣姑娘衣袂飘风,迎着月光俏然而立。
    夏逸峰一路点石腾空,不一会就停身在天山主峰之巅,抱拳道歉说道:“有累苣师姐久候了!”
    苣姑娘右手捧着长剑,左手抱着黄绢包袱,面色严肃沉声说道:“夏师弟!你如今屡获奇遇,功力非凡,大罗十九剑能传授给你,定能尽得其中精妙,融会贯通,而发挥其威力为无穷,也实是我师尊天山冷梅山庄之幸,冷苣不才遵师令传授大罗十九剑法与夏师弟,不揣大胆有一言,不知夏师弟能否接纳?”
    夏逸峰顿时整容垂手应道:“苣师姐有何教言,小弟敬聆。”
    苣姑娘当胸一抱黄绢包袱,说道:“恩师生平最不轻易出于大罗十九剑,今日能慨然传给夏师弟
    ,事非偶然。从大罗十九剑第一招一式开始,夏师弟也算是与天山冷梅山庄有授艺之谊,冷苣大胆请夏师弟凭心发愿,才敢授受这佛门剑法。”
    夏逸峰闻言慨然应道:“师姐所言极是!”
    说着顿时肃立,面向冷梅山庄朗声说道:“夏逸峰蒙不老神尼恩传大罗剑法,立志仗义武林,若有违背所言,神人共弃。”
    话一说完,苣姑娘才缓过脸面,缓缓打开黄绢包袱,拿出一本用白绢装订成册的册子,缓声说道:“这本大罗剑谱,我在天山十余年仅得见一次,今日师尊能慨然以镇山之宝,命夏师弟阅读,器重之心,愿然可见,夏师弟要好自为之。”
    夏逸峰恭谨之情,溢于脸色。
    苣姑娘将大罗剑谱递过,夏逸峰双手小心接过。苣姑娘纤手一按剑谱。说道:“夏师弟!阅续剑谱时要凝神贯注,细心体会,届时演练才能心领神会。我姐妹在天山浸淫大罗剑法达十年之久,仍未全得其中精髓,其玄机深妙处,不难想见一斑。我在此仗剑为夏师弟护法,阅读完三式以后,开始演练。”
    说着一按腰中剑簧,“呛啷”拿剑出鞘,背向夏逸峰而立,长剑斜指,迎风环顾四方。此时,月色正明,晴空万里,天山主峰上,屹立着仗剑环视的姑娘,衣袂飘飘,状若仙人。夏逸峰微微一愕,顿时脸上一红,赶又收歛起心神,盘坐在石上,小心地翻开大罗剑谱第一页。上面写着:“大罗十九剑,系融合佛门大乘心法,演化而成击剑的招式,故一招一式,均暗含玄机,剑法威力,端赖习剑人心领神会程度而定。大罗剑法专化幻测快速,化招为主,使剑人击剑时,全神贯注,意动剑随,剑到神临,技之上乘者,能人剑一体,驭剑却敌,唯行此法,真气损耗特重,非有深湛之内功,既不能达此境界,更不宜轻易妄动。
第一式:莲台拜佛。
    下面画着一个使剑的图式,并有详尽的说明。
    夏逸峰本来禀赋深厚,天资过人,再加上这本大罗十九剑剑谱,异乎一般拳经剑谱,那种字句深奥,讲解简单,贵人理解,大罗剑谱却是文图详明,阅读人只要心神贯注,稍经思索即可进入门径。
    所以,夏逸峰一面默念剑诀,一面默记招式,反复默读,已经熟记无差。可是,越是熟记口诀与招式,越是不能了解这大罗剑法的精妙处。夏逸峰知道这种震慑武林,名噪天下的一等剑术,非经过长时间的演练与体察,是无法轻易了解其中的奥秘。
    约莫过几个时辰,月已偏西,寒风渐起。夏逸峰一跃而起,收起剑谱,向苣姑娘说道:“苣师姐!有劳你守候许久,小弟衷心难安,此时,一一月已偏西,夜色深沉,今夜可否再演练?”
    苣姑娘一听夏逸峰起身,即收剑转身,便上前问道:“夏师弟!大罗剑的前三招都已经详细看过吗?”
    夏逸峰微笑着说道:“说来惭愧,小弟资质鲁钝,这大罗剑法的招式深奥无比,小弟只能熟记三招的招式动作,其中奥妙,仍然一窍不通,尚望师姐指点。”
    苣姑娘闻言惊喜不止说道:“这大罗十九剑每一式都暗含变化无穷,夏师弟能在短短时间内,熟记三式,果然异于常人。师尊慧眼识人,看来大罗剑法要从此大放光明了!”
    夏逸峰谢道:“苣师姐过奖之处小弟汗颜无地。师姐代师传授,小弟还未拜谢呢!”
    苣姑娘微微一笑,玉脸薄飞一层红晕。说道:“时已不早,我先演练一遍,夏师弟留心招式!”
    说罢长剑一并左手,右腿微蹲,右手立掌当胸,双眼低垂。
    夏逸峰知道这是大罗剑法的起式:“莲台拜佛”,只是与他剑法不同之处,眼神收歛,眼光内视,不似一般剑法眼随剑走,剑诀领神。夏逸峰正暗暗奇怪时,忽又听到苣姑娘低叫一声:“夏师弟留神注意!”
    人声未落,但见苣姑娘原式不动,左手背后一交,右手向后一掠,长剑换手,倏地寒光一闪,剑走轻灵,搅起一团光芒,指向正前。
    苣姑娘一面变式,一面解说道:“第一式莲台拜佛原式不动,剑式却化静为动,攻出一招“佛指落莲”。这就是大罗法的变化,似静实动,似动实静,虚实莫测,攻守难防,夏师弟要静心倾会。”
    夏逸峰眼见苣姑娘人虽未动,剑已变走轻灵,虽是慢慢地变招,凌厉难测的功力,已可见一斑。
    心里又不禁暗暗说道:“大罗剑法难怪响澈武林,果然名非虚得。”
    苣姑娘按着剑谱所载,把开始三招其中的变化,一一演练一遍。夏逸峰一面默唸着剑谱上的口诀,一面全神贯注苣姑娘剑式的变幻,直待苣姑娘演练完毕,他已经是心有所得,便说道:“苣师姐三招变化果然幻测难定,小弟姑将记起的部份,试练一遍,不到之处,苣师姐再作指点。”
    说着一撤紫灵长剑,按着自己所记的招式与变化,一招一式演练开来。虽然招式仍有未到之处,可是,居然一招不漏,从头到尾,把大罗十九剑的前三招:“莲台拜佛”、“灵山问讯”、“柳枝普渡”,演来头头是道。
    苣姑娘站在一旁,不由地暗暗点头,等待夏逸峰收势而立,便说道:“前三招虽有些变化仍未能随式应变,招式未到,但是,三招却都能熟记无讹,难得夏师弟有如此智慧,此时天已黎明,暂回冷梅山庄。以夏师弟目前的进展,十日以后,大罗剑法十九式,定能进入门径,而有登堂入室之收获。
    说着话从夏逸峰手上接着大罗剑谱,双双跃回冷梅山庄。
    自此以后,夏逸峰每天半夜,随苣姑娘到天山主峰演练大罗剑法,转眼六天过去,这大罗剑法已经传授到尾声。一方面由于先有剑谱参阅,一方面苣姑娘一招一式的变化,都细心的演拆清楚,再加上夏逸峰专心如一,虽然只有短短的六天,夏逸峰已经把大罗剑法演练到举手投足,无不中规中矩,目前尚不能用以对敌,而其中精奥之处,亦尚未领悟,但是,只需假以时日,这一套震慑武林的神奇剑法,便可以在夏逸峰手上,威名更是四播。
    这天,是第七天的晚上,夏逸峰随着苣师姐在天山绝顶练完最后一式“天女散花”,夏逸峰反身一挺,人起空中何止七八丈高,紫灵长剑一揽,剑化满天星斗,迎头盖下。这一招“天女散花”人在半空中临空而下,极具威力,夏逸峰此时轻功已经是臻于炉火纯青的境界,一跃而起,七八丈高挟着剑光临空而下,何异于驭剑飞行?真是惊人之至,美妙之极。
    苣姑娘眼看夏逸峰演练“天女散花”,加上超绝的轻功,真无异于如虎添翼,不禁高赞一声:“好!”
    这一声“好”字赞声未了,忽然只见夏逸峰猛然又向上一翻,把下降之势压住,剑光歛合为一,双腿一剪,直扑峰下,脚刚驻地一点,就朗声喝问道:“何方朋友夜入天山,难道不知道冷梅山庄的规矩么?”
    夏逸峰的话声未落,只听得一阵呵呵大笑,有人答话说道:“夏老弟!几日不见,你却又恁的了得,可贺!可贺!”
    夏逸峰一听来人的声音,顿时“啊呀”一声,掠地而起,飘落岩下。
    夏逸峰一听来人讲话的语调口气,顿时分辨出是在塞北大漠刚分手的辽东一叟胡松平,不觉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分手才几天,辽东一叟言明要到西藏边区赴金沙派霹雳神掌丁光西之约,并且要自己天山结束行程后,急速赶到西域去,为何就返回塞北而且还深夜进入天山?喜的是这位老哥哥是位武林奇人,他的突然出现,定然有何要事约自己同行,有他同行,这江湖阅历当可饱览无余。
    夏逸峰一扑下石岩,只见辽东一叟笑呵呵地站在那里,夏逸峰抢上前去,见过礼,便问道:“老哥哥西域之行,为何如此之快?小弟正准备稍待数日即东装前往西域会见老哥哥,没想到老哥哥竟先回来了!”
    辽东一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又怪眼一翻,说道:“这会不说也罢,说来话长。这样吧!你明天回过老尼姑看看她什么时候让你走,明天我再来此地见你,最好是明天就走。”
    ?说着话捺步起身,就准备下山。
    夏逸峰急忙上前说道:“老哥哥!如此深夜……”
    辽东一叟笑着把手一摆,说道:“你忘记老哥哥纵横在白山黑水之间的事了,辽东的风雪,不亚于这五月飞雪的天山,你为老哥哥发愁怎的?况且老尼姑的脾气古怪,我要冒冒失失地随你闯她的冷梅山庄,到头来大家都落个面子上不好看,你先回去,明天此地再见!”
    夏逸峰一想:“他说得也是,自己在不老神尼面前是执弟子礼,这辽东一叟既然硬扯住青衫白翅老前辈的关系,叫我一声老弟,难道他见了不老神尼,也要执弟子礼,这位名噪辽东的一代奇人,势必不能如此。”
    便拉住辽东一叟的衣袖说道:“老哥哥明天子夜一定在这里相见!”
    辽东一叟怪眼连翻,呵呵笑道:“我老头子几时在你们这些年青人面前,撒过谎?明天再见,老 弟!”
    衣袖一抖,人向后面几个倒纵,地一个挺身反转,急落树丛中,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渐渐隐没。
    夏逸峰呆呆地站在岩石下面,眼看着辽东一叟的突如其来,又突如其去,对这位武林奇人,有说不出的敬羡之意。
    此时,天上浮云渐聚,东方已透曙光,夏逸峰呆立一回,翻身回到峰顶,只见苣姑娘仍然迎风而
    立,眺望着天际。夏逸峰上前笑着说道:“我知道是外人窥视练剑,没料到是一位故人来寻,倒有累苣师姐在这里久候了。”
    苣师姐没有回身,依然眺望着天际,幽幽地问道:“夏师弟不等十天期届满就要去了么?”
    夏逸峰闻言遽然一惊,知道方才自己与辽东一叟的谈话苣姑娘都听到了,便说道:“来人是小弟一位忘年之交,约小弟不知为了何事。不过小弟是否不等十日限期届满,尚要等待不老神尼的法论,方能做得决定。”
    苣姑娘半晌没有答话,很久才转过身来,深深地望了夏逸峰一眼,轻轻地说道:“今天就只练到此地为止。”
    没等到夏逸峰答话,娇躯一折,飞跃岩下,朝冷梅山庄奔去。
    夏逸峰略为一怔,也施展开身形,随后而至。一路上,夏逸峰心里在暗自揣测着:“苣师姐最近几天每每有幽然暗自叹息的情形,究竟为了什么?难道……”
    想到这里,自己也禁不住心头一颤,不敢再想下去!
    两人一先一后进入冷梅山庄,刚一踏入堂屋,只见不老神尼端坐在堂屋中间的蒲团上,垂眉合眼。一听两人是进堂屋,双目轻启,神光遽地在夏逸峰身上一转,低喧了一声佛号,问道:“夏师侄几天以来大罗剑法已有精进,但是距离登堂入室尚有若干时日,而且全靠自己细心揣摩,着意倾会,方能有所进益。此时夏师侄已无须留待十日限期,明日即可离开天山。黄山之约,令师叔灵空大师友,我自有交待,去吧!”
    夏逸峰一听不老神尼竟自动命自己明日下山,知道自己一切难逃不老神尼神算之中,便不再多言,上前叩谢过,即准退回云房安歇。
    忽然听到苣师姐凄婉的叫了一声:“师父!”
    不老神尼叹喟一声,说道:“苣儿!凡事皆有定数,勉强不得,你道为师不了解你的心情么?赶快恢复灵性,勿丧智明!”
    不老神尼说到此,忽然一顿,缓声唤道:“夏师侄回来!”
    夏逸峰惟恐别人怀疑自己有意窃听她师徒二人谈话,所以很快退回云。不老神尼突然一唤,夏逸峰倒止不住一惊,赶回堂屋。
    不老神尼招手叫夏逸峰上前,说道:“冷梅山庄向无男宾来往,夏师侄算是与我天山冷梅山庄特别有缘,老尼慨然以大罗十九剑法相赠。苣儿代师传授,虽不敢有师道之尊名,却有授艺之实,夏师侄今后对苣儿要存一份尊敬!”
    苣姑娘一听大急,连忙叫道:“师父!您……”
    夏逸峰顿首上前,连声说道:“晚辈敢不遵命。”
    不老神尼颔首说道:“夏师侄天山之行以后,与冷梅山庄也算是有一脉渊流,冷梅山庄有何事故,夏师侄想来也不会置身事外。”
    夏逸峰诚惶顿首,说道:“老前辈说那里话来,晚辈蒙前辈破格垂青,碎骨粉身,也难报于万一,前辈若有任何差遗,晚辈虽万死不辞!”
    不老神尼闻言微微点头,说道:“夏师侄能如此,老尼总算没有白心机。去吧!明日临行,老尼虽不能面送,另有物事相托。”
    说着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迈步走向内室。
    夏逸峰眼见这位叱咤武林的风云人物,一代剑术大师,今日为何都说些英雄气短的话来?真是令人百思莫解。
    此时窗外已泛鱼白,一夜未眠已有一丝倦意,回到云房稍作调息后,便躺下休息。
    因为接连几天心神过于专一,无时不在揣摩着大罗剑法一招一式的变化,所以,每天睡眠都是稍一朦胧就罢!今天临行之前,心神反而一松,夏逸峰竟酣然入睡,醒来时已是残阳满室,红晕将褪。
    自己也然一惊,没想到竟糊糊涂涂睡上一天。刚一跃然起床,云房门轻叩数下,冷苣托着一盘菜饭,进来放在桌上。
    夏逸峰一见大为不安,抢步上前,说道:“苣师姐这就不敢当,师姐如此待小弟,不是叫人愧疚无地么?”
    苣姑娘似乎比起昨天的心情,有了更大的恶化,黛眉紧锁,满脸阴藴,将荣盘放下以后,即低声说道:“夏师弟吃过饭以后,稍作收拾,就请上路,师尊传论命师弟多保重。”
    夏逸峰一听苣姑娘口气,无异是赶自己走路,真是令夏逸峰如坠五里雾中。苣姑娘讲完几句话以后,螓首低垂疾步走出房门,但见她双肩微动,象是不断的抽泣。夏逸峰不由地更是大疑。连忙朗声叫道:“苣师姐!请稍待,小弟有事请教!”
    人随声起,飘然落在苣姑娘面前,阻住去路。
    苣姑娘骤然一惊,倏地一抬螓首,但见她满脸泪痕,形容黯淡。苣姑娘一见夏逸峰拦住去路,不禁一皱眉头,问道:“夏师弟拦住我的去路,有何指教!”
    夏逸峰一听苣姑娘语气之中,似又含有怒气,不觉也是一惊,顿时撤退半步,躬身说道:“小弟斗胆问师姐,是否有何困难在心,而使师姐闷闷不乐。师姐如不见外,小弟可否稍尽绵薄?”
    苣姑娘一咬下唇,顿住半晌。
    夏逸峰逼进一步,朗声说道:“小弟承蒙不老神尼之不弃,列为授艺之末,冷梅山庄与小弟自有
    一脉渊流。今日苣师姐竟有意讳避,视小弟如外人,实令小弟难以心服。”
    苣姑娘一听夏逸峰误会自己有意见外,芳心大急,禁不住脱口叫道:“夏师弟!你……”
    话出一半,又想起师尊的叮咛,又嘎然停住。
    夏逸峰急忙问道:“是否冷梅山庄有何变故?”
    苣姑娘顿时一狠心,咬牙说道:“叫你吃饭就走,你尽管问做什么?”
    话犹未完,姑娘右手骈指,照准夏逸峰脉门拨来。姑娘出手快如闪电,两人相隔又近,突然发难,夏逸峰大吃一惊,双足一顿,移形换位,让开这一拨。苣姑娘就这一闪之际,招臂行功,脚下行云流水,飘向堂屋,向后室闪去。
    夏逸峰一见姑娘想走,知道自己上当,双臂一划,人起空中,贴着屋顶,闪电一掠,超过姑娘,落在面前!
    苣姑娘看见夏逸峰落在面前。知道自己轻功与他相差太远,便也不言语,双足踏定椿步。右手倏地一伸,迳抓夏逸峰“曲池”,左手反掌一刁,意欲刁住夏逸峰右腕脉门。
    夏逸峰见姑娘不言不语出手两招,虽然都不是杀着,却是快速凌厉,锐不可当。急切间,夏逸峰
    又不愿遽然还手,换位不及,顿时全身向后一倒,一式“斜扯扬旂”,恰恰躲过。
    苣姑娘两招走空,立即回手撤招,身形一蹲,双手向下一捞,“水中捞月”疾抱夏逸峰双腿。
    夏逸峰一见姑娘使用的是大擒拿法,知道姑娘不是敌意,只是逼开自己,好逸身后室,夏逸峰越发不让。视得近处,双腿一蹬,就势倒退五尺,眼看着就要撞上墙壁,倏地回手一按,半空一折,人又回到原地。
    两个人都是高手,只一转瞬间,姑娘攻出之招,夏逸峰也轻巧躲过。这一攻一闪,都是疾如闪电……
    苣姑娘接连三招都未得手,心里一急,趁着夏逸峰身形未稳,右手疾出,照准夏逸峰左手脉门缠来。这一招“金丝缠腕”,是大擒拿法中的狠着。夏逸峰也是一时兴起,身形不动,左手不收反出,顺着苣姑娘来势,反掌一刁,这一着不仅出乎苣姑娘意外,而且快速绝伦。苣姑娘收招不及,只有劲贯右臂,反扣下去。
    两个人手掌一接,顿时较上功力,夏逸峰只使了五成力,苣姑娘已经是无法接住;玉脸微红,椿步不稳。夏逸峰知道此刻自己的功力,绝非苣姑娘所能接得住,意念一松,真力卸掉四成,正颜说道:“苣师姐!自天柱山飞来峰下初次相识以来,小弟即以一点诚心,敬待师姐迄今,小弟前来天山以后,荷承不老神尼破格垂青,授以天山绝艺,所以,论情论理,小弟与天山冷梅山庄的关系,不能算是不深,与师姐同门受艺之情感,不能算不厚。冷梅山庄若有任何事故,小弟自是无由置身事外。苣师姐今日处处讳而不言,以小弟外人视之,小弟于心何甘?此为小弟所大不解,尚望师姐有所教我!”
    夏逸峰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而且恳切之情,溢于言表。饶是苣姑娘如何平静,定力如何浑厚,也激动得泪如泉涌。顿时一撒手,双手一蒙脸,闷声暗泣不已!
    夏逸峰见苣姑娘不说话反而无声痛哭,不由慌了手脚。低声说道:“苣师姐若不是以小弟为外人,有何难言之隐,小弟愿洗耳恭听。若是小弟情急之言,有开罪师姐之处,小弟情愿领责。”
    苣姑娘抽泣半晌,方才擦干眼泪,幽幽地说道:“夏师弟!并非我故意不以真情相告,只是师尊一再叮不要以此事躭误夏师弟的行程,尤其不要牵涉夏师弟沾上此一武林恩怨。所以……”
    夏逸峰闻言急道:“不老神尼何故不让小弟知道,难道怕小弟不能为冷梅山庄尽力么?”
    苣姑娘螓首连摇,说道:“夏师弟千万不要误解师尊好意,你知道师尊她……她已经坐化了。”
    这一句话甫一出口,无异恰是晴天霹雳,“嗡”的一声,夏逸峰差一点把持不住自己,要脱口惊呼出来。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问道:“苣师姐!苣师姐!你说此话当真?”
    苣姑娘已经是哭成泪人,颇声说道:“我怎么敢任意说这种话呢?”
    夏峰此时真是万念俱灰,想不到不老神尼这种惊世骇俗的武林高人,潜修天山数十年,只在一日之间,遽然坐化,真是令人不敢想象。
    意念一冷,转而定神问道:“不老神尼仙去之时,就因为此事,不让小弟知道么?”
    苣姑娘半响停住继泣,低声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既然我已违背师尊遗命,不如就把此事始末告诉夏师弟,亦如夏师弟所言,同为天山冷梅山庄授艺门人,师尊在天之灵,也能恕我。”
    说着对夏逸峰注视一回,轻声说道:“我先引导夏师弟到内室拜谒师尊遗体之后,再为夏师弟叙说此事的来由。”
    苣姑娘侧身前导,穿过堂屋,经过一个回栏甬道,到达不老神尼坐化的内室。室内一床一几四壁空洞。不老神尼法体端坐在床上,垂眉合目,面目如生。
    夏逸峰随在苣姑娘之后,恭恭敬敬对法体跪拜行礼后,悄悄地退回原来的云房。
    两人刚一坐定,沉默相对,半晌无言。
    夏逸峰忽然抬起头来,向苣师姐问道:“小弟有一事不明,不老神尼神算通灵,对自己坐化之期,难道没有预感?”
    苣姑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万事皆有定数,冥冥之中,不差分毫。夏师弟这次北来天山,师尊突然破例传授大罗剑法,就是预感,希望天山大罗剑法,能由你而光大。原定十日为限,第十日师尊准备亲自指点于你,没料到昨天第七日,事出突然,冷梅山庄来了不速之客!”
    夏逸峰急忙问道:“昨天晚上辽东一叟难道已经先到过冷梅山庄么?”
    苣姑娘摇头说道:“辽东一叟虽名震辽东,号称武林一怪,但是,对于冷梅山庄,还不敢轻易乱闯,昨天晚上到冷梅山庄来的人,是苗疆大魔头无烈神君千瑞真。”
    夏逸峰一听是无炁神君千瑞真,不禁为之失色,惊声问道:“这无炁神君不在边疆独霸,跑到天?山来为了何事?何况在江阴峭岐迎水庄已经约好,一个月以后黄山比武,过期不至,再与敝师叔同来天山,这一个月的约期并未届满,这老魔头竟冒然前来,难道是为了邱妹妹么?”
    苣姑娘摇摇头说道:“原先我只知道当年八剑会苗疆的往事,以及邱妹妹是无炁神君的门人,只道是为此事远下边塞而来。直到师尊临坐化之前,才说出五十年前的一段恩怨,无炁神君这次远下边塞,竟是如此而来。”
    五十年前的往事,夏逸峰不禁为之瞠然!
    五十年前……
    不老神尼俗家姓姜,是个独生女儿,取名姜曼云。自幼凭媒许配临村千举人家之子千瑞真为妻,这千举人是一位武举,自幼耳儒目染,千瑞真从小也就喜爱玩枪弄棒,再加上家大业广,难免流入纨袴子弟的恶习,成天难务正业。
    姜曼云是个家教极严而又极有志气的女子,耳闻得未婚夫婿是个不长进的花花公子,一方面痛感自己命运不佳,遇人不淑,一方面灰心世事,居然不顾落发出家。
    千瑞真知道自己的未婚妻为愤恨自己行为,落发出家流落在外,也是悔恨无已,也就愤然离家出走,从此这一对未婚夫妇天各一方,流离在外。
    时光更迭,岁月不居,转眼十年韶光,飞逝而过。在这十年当中,姜曼云和千瑞真都先后遇上武林奇人。习得一身武艺,闯荡江湖,已经名气响亮,当时武林之中,大家都晓得南虽有一位性情古怪喜怒无常的武林好手。北塞有一位容华绝代身手绝世的北地尼姑,这两个人的武功,都是别树一织。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两位南北好手,竟是当年的未婚夫妇。
    十年桑田变涯海,人间世事最难预定。没料到十年后有一天,居然千瑞真和姜曼云邂逅在途中。
    十年岁月并未在彼此面容上留下痕迹,一个是依旧倜傥潇洒,一个是依旧黛年华。
    千瑞真可就把持不住,先发话说道:“曼云妹妹!当初以一念之嗔,你我都弃家出走,如今十年岁月已逝,你我俱已深嗜流离滋味。为兄之不肖,今日当已成为陈迹,妹妹与我当可破镜重圆,重结秦晋,从此葛配双修,成为神仙眷属。往者之不究,来者犹可追,妹妹以为然否?”
    姜曼云闻言垂目低喧一声佛号,合掌作礼,说道:“一经跳出三界外,一切俗缘俱了,千施主!十年往事还提它则甚?”
    千瑞真一见姜曼云冷凛如冰,尤其一声一个“施主”,叫得千瑞真五内俱寒,纵有千种热情,也要随风而去。但是千瑞真是性情中人,那能就此甘心,当下冷然说道:“背亲出走,是谓不孝,弃婚出走,是谓不信;故作矫情不认亲人故旧,是谓冷漠不义。佛门弟子如是不孝不信,冷漠无情,能得我佛慈悲否?”
    姜曼云闻言依旧回答道:“任凭妙舌生莲,我心静如古井。千施主!贫尼要告别了!须知佛门最重缘法,今日一见,已经了却过去俗缘,千施主又何必故作恋栈?”
    千瑞真见姜曼云固执如此,漠然无情,不禁凄然而怒,勃然说道:“姜曼云休要故作模样,当年怨我不成材,你弃家外走,十年流离,我已经大悟前非,今日难能之一会,你竟矫情如是。久闻你在塞北名噪一时,今日你能以功力过去,前事一笔勾消,如若不然,随我同返苗语,蓄发还俗,做我千家的媳妇!”
    姜曼云遽地双眼一,合掌朗喧一声阿弥陀佛,说道:“千旋主出言欠虑,有伤口德,嗔念日生,火动无名,贫尼就此告别了!”
    说着大袖一挥,正待离去。千瑞真此时那里还忍得住,大喝一声,说道:“那里走!要走也还我一个公道!”
    如影随形,紧跟姜曼云身后,右手疾出,曲指如钩,迳抓姜曼云右臂,左手竟骈指如戟,挟风点到,分取“凤尾”。当时的千瑞真已经是名满武林,武功不弱,先后两招,手未到,劲道已经袭人。
    姜曼云身也不旋,身化“王祥卧冰”向前一伏,人将触地以前,单手一点地面,丹田一吸气,翻身一旋,左腿向外一翻,“呼”的一声,踢向千瑞真“三焦阴”。这一下避招攻敌,使用得快极。
    千瑞真匆忙中把脚一点,闪过一腿,还高赞一声“好!”就在这“好”字刚一出口,姜曼云一跃而起,双掌一错,上下翻飞,展开一轮猛攻。
    千瑞真也不敢大意,凝神一志,双掌封紧门户,视得紧要处。就一连攻出几掌,不能攻时,就平心静气,以逸待劳。
    这两位武林髙手,出手发招,都是快速绝伦,不到一盏热茶功夫,两方已经对拆了七八十招,而招招都是向致命处递漏,就象是生死对头不愿共存的忘命之鬭。
    转眼百余招过去,双方仍是胜负不分,千瑞真此时渐渐攻多守少,发掌凌厉,姜曼云因为先时损耗力气过多,而且先天禀赋在气力上又不及千瑞真浑厚,这样一来,渐渐感到对方掌势凶猛,而自己是微有汗沁。
    姜曼云心里一想,手脚稍一迟缓,千瑞真一见良机难得,右手“探龙取珠”,疾点“肩井穴”,左掌反腕向里,呼地一声平胸推出一掌,猛袭下盘。
    这两招分取上下,而且又是贴近发招,姜曼云又是心神微分之际,躲闪已是不及,霍地把牙一咬,不避不让,右手“脱袍让位”硬卸一掌,左手改架为拨,猛敲千瑞真右手脉门。
    以两个人的功力而论,都不相上下,这两招硬封硬接,极可能两败俱伤。千瑞真闪电一怔,左掌已收掣不住,右手微微一偏,让过姜曼云的食指,顺势一截,把姜曼云项下唸珠掠取手中。可是下面却着实接了姜曼云一掌,左臂袍袖,被撕去一块。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低头一番,姜曼云首先发觉自己项下唸珠落在千瑞真手中,内心大惭,一撇右手抓来的衣袖,顿足起身,头也不回,一路飞跃而去。
    千瑞真低头一看自己半截手臂露在外面,也不禁为之胆寒,如果差之毫厘,这一条手臂早是卖掉了。目送姜曼云负气而去的背影,也怅然而去。
    这一次邂逅,落得两方面都愤愤不平,引为自己耻辱。双方抖手而去,从此一别又是十年。
    在这十年当中,千瑞真在苗疆独镇一方,无炁神君的威名在武林是无人不晓。但是,由于十年前的刺激,个性越发变得乖僻,令人善恶难分。尤其鄙视大江南北各大宗派,瞧不起这些自命为玄门正宗的人物。各大派别的门人,只要涉足苗疆,即难逃好结果。
    这一年,大江南北各大宗派掌门人联决南下苗疆,中途自动加入一位塞北高人,那就是姜曼云。
    那时候姜曼云已经在天山冷梅山庄独创一派,大罗十九剑震慑当今,不老神尼的大名,黑白两道都敬畏三分。各大宗派掌门人不知不老神尼与无炁神君之间的一段往事,只道是不老神尼仗义助拳,大家都为增加了一个好手,而感到高兴。
    八剑会苗的结果,无炁神君神出鬼没的无炁剑法,震动了各大宗派的掌门人,所幸的不老神尼以大罗十九剑幸胜无炁神君一招。
    十年苦练仍然败下一剑,无炁神君一言不发,弹指断剑声言三十年内不出苗疆,除非自信能报得一剑之差。
    苣姑娘说到此地,夏逸峰整个人都听入了神,真是再没有想到卅年前动震武林第一件大事:“八剑会苗疆”,天山大罗剑法赢得天下第一等剑法的掌号,其中竟还有这样一段私人的恩怨夹在其间。
    苣姑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往后的事情,夏师弟大部份都是亲身经历,知道得甚详。无炁神君在飞来峰下夺走白玉獭,意欲再来一次八剑会苗疆,好让他当众一挫师尊,并且他是师出有名。没想到当年八剑,如今大都坐化,仅有灵空大师与家师依然健在,八剑既然不全,无炁神君之心计,先败一半。”
    夏逸峰续道:“想是后来又穿掠出来邱妹妹盗宝背师,以及远来天山,这无炁神君就藉此来到冷梅山庄。”
    苣姑娘说道:“无炁神君突然出现冷梅山庄,的确是出乎师尊意料之外,两人见面没有谈一句话,师尊忽然觉得不对,精、气、神,顿时呈枯竭现象。这更使师尊大为意外。当时,仍然保持着若无其事,约定今天晚上一切面谈,无炁神君也一点不疑,坦然而出。”
    夏逸峰急急问道:“不老神尼对自己生命枯竭,难道没有预感么?”
    苣姑娘又忍不住低头滴,说道:“师尊神算通灵,虽然说万中也有一疏,但是对于自己生命期限,自然会知道。方才说道,慨然传你大罗剑法,就是一个显明的表现。可是,越是精于神算,越是坠入算中,否则师尊不会如此撒手就去!”
    夏逸峰一怔。
    苣姑娘叹道:“现在你也该知道师尊对于邱姑娘为什么如此特别垂青了。师尊知道自己生命有限,竟耗尽元气,把新近修成功的『牟尼禅功』传与邱姑娘,元气耗尽,才有昨夜之变。”
    夏逸峰闻听这中间的曲折,在恍然中又充塞无限人情的辛酸,一方面为邱妹妹庆幸,一方面也感叹于不老神尼用心如此之深。因而问道:“邱妹妹她知道这种前因后果么?”
    苣姑娘摇摇头说道:“除你和我再也没有第三者知道,邱姑娘现在是一心潜修苦练,芜妹妹从昨天开始竟也随着邱姑娘要面壁五年。如今整个冷梅山庄就剩下我一个人,要等到五年之后再将冷梅山庄交给邱姑娘。”
    夏逸峰闻言心中大为不忍,说道:“苣师姐,小弟有一言尚望师姐容纳,今夜无炁神君来时一见不老神尼已经坐化,失望与愤怒之情,定然难免。万一对不老神尼遗体有所损害时,你我都担当不起这份罪过。小弟之意,师姐容许小弟今夜暂留此一宥,以小弟与师姐之合力而为,胜虽不易,维护不老神尼遗体想也不难,况且,这无亲神君尚携走小弟白玉獭皮甲一付,趁此了却这笔眼,以免往后再横生枝节。”
    苣姑娘也深恐无炁神君一怒之下,对师尊遗体有所伤害时,自己维护不得。夏逸峰此时的功力能否敌得过无炁神君虽属不知,但是,高出自己许多确为事实。能留在庄内对自己助力太多,心里一盘算,便不再言语。
    夏逸峰见苣姑娘低头不语,知道姑娘已默然同意,便对苣姑娘说道:“苣师姐此时请稍作息,千祈抑住哀痛,以便晚上迎此大变。
    苣姑娘点点头说道:“夏师弟亦要好好休息!”
    这一个极大的变化,给夏逸峰心情上带来极大的复杂错粽。邱妹妹已经定为冷梅山庄继承衣钵的掌门人,虽然与自己不能结成连理,然则,塞翁失马,岂知不是天意?只是,这苣师姐和芜妹妹,五年以后,将何以自处?
    想到此地,已禁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凡事皆有定数,随他们去吧!”
    想到晚上这场会面,凶吉难定,自己赶繁收歛心神,调息行功,准备应付晚上的一场可能狠斗。
    夕阳已坠,夜幕低垂,这夜,狂风突然大作,暴雨倾盆,五月天山不雪而雨,还是少见。
    苣姑娘和夏逸峰静静地坐在不老神尼的内室,两个人都满怀着心事,心情沉重,等待着一点一滴时光的消逝。
    屋外风雨交加,宛如万马奔腾,地动山摇。
    苣姑娘刚一立起,准备走动一下。夏逸峰霍然一伸手,止住苣姑娘,自己抬步当门而立,抱拳说道:“千老前辈真是信人,狂风暴雨仍是守约而至。晚辈这里迎候。”
    说着话撤步侧身,抱拳而立。
    这时候室外传来一阵哈哈笑声,虽然外面风雨齐鸣,却掩不住这笑声,依然清清楚楚传进室内。
    笑声刚一落,一个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响在甬道那头说道:“久闻这冷梅山庄向无三尺之童,今日如何来了一位男宾,难道我们这位武林正宗大师要改变作风了么?”
    声音一落,当门而立一位身穿古铜色长袍,形容古怪的老人,两只眼睛,凌厉似剑,向室内环视一周,顿时笑容收歛,颇下须拂动,朗声说道:“怎么?夏娃儿你也在这里?还没有回去么?”
    夏逸峰抱拳一躬,答道:“晚辈遵不老神尼遗命,在此恭候千老前辈!”
    无照神君闻言一震,两眼神光顿射,厉声对夏逸峰问道:“夏娃儿!你说奉谁的遗命晚辈说话不得信口雌黄。”
    苣姑娘此时含眼泪上前一幅,说道:“家师昨天已经仙逝了,千老前辈你来迟了一步!”
    无炁神君一听苣姑娘如此一说,才晓得此事竟然是真,顿时两眼圆争,鬓发俱张,右脚一顿;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半晌没有说上话来。
    夏逸峰眼见无炁神君竟气得如此模样,室内青石铺的地面,在他这一顿足之间,竟裂了好几块,
    这身功力端的惊人。不由地心里一紧,暗暗运行功力,以备无炁神君的突然发难。
    无炁神君停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着语气说道:“你师父遗体现在何处,带我去瞻仰她的遗容。”
    苣姑娘垂首答道:“家师遗体已遵遗命于今晨焚化!”
    其实这是夏逸峰的主意,怕无烈神君在气愤中对遗体遽下毒手,临时藏在丹房里。
    无当神君一听遗体已经焚化,两道眼神候地一射,忽又缓缓地闭上眼睛说道:“如此说来我倒是缘悭最后的一面。罢!罢!一了百了,可叹她先走一步,让她含恨而去,我也只有抱憾终身了。”
    说着话,从身上掏出一卷册子,指着苣姑娘说道:一眉儿现在何处?谅你也不肯告我,其实我也不再多问,这卷剑谱姑娘转交给眉儿,着她综合『无炁』、『大罗』两种剑法,为天山冷梅山庄光大宗派。你就告诉她说,我不再计较她的过去,但愿她好自为之!”
    无炁神君这一席话,把苣姑娘和夏逸峰都说得呆了,没想到这位武林魔头,竟说出这种入情入理的话来,而且语气的慈祥,令人感动。
    苣姑娘伸手接过剑谱,无恐神君按手说道:“这卷剑谱虽然不是不传之秘,也是我老头子耗尽数十年的心血,所创的一路剑法,虽比不上大罗剑法精深莫测,却也能使武林耳目一新。姑娘如果不嫌这点邪门外道的功夫,可与眉儿一同演练。天山此行,孽债已了,再见吧!姑娘。”
    说着转身起步,就要离去。苣姑娘在后面盈盈下拜,也不敢言留。
    夏逸峰侍立一旁,倾听着无炁神君的话,心里不由而然的,为这位老人有着一点凄凉的感觉。忽
    然一见无炁神君离去,急忙上前一步,说道:“千老前辈请暂留法驾,晚辈尚有一事恳求。”
    无炁神君闻了,停步回身,两眼神光顿时暴射,沉声说道:“夏娃儿你有何事要说?”
    夏逸峰上前一躬到地,说道:“晚辈斗胆请求千老前辈,手下开恩,能将白玉獭皮甲掷还晚辈,因为这付皮甲关系晚辈血海深仇……”
    无炁神君没等到夏逸峰说完,便不耐烦地一挥手,说道:白玉獭皮我早就说过,放在我老人家这里无益。当初只是约斗八剑,如今八剑恩怨既了,本来应该还给你夏娃儿,只是我老人家最讨厌年轻人没有骨气。你要白玉獭皮甲,你可以动手抢回去,你以为哀求我老人家,心肠一软,就偿还给你,无炁神君手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
    无炁神君这一番话,顿然是原来模样,与刚才说话的神情,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而且其蛮横不讲理的言词,叫夏逸峰听来啼笑皆非。
    无炁神君一见夏逸峰怔在一旁,呵呵大笑,用手一指说道:“娃儿!这点胆量还想报复亲仇么?回去再跟你师叔灵空和尚锻练几年再说!”
    无炁神君话音一落,只见他大袖一拂,人从门中飘然而去,只一闪间,已经落在外院。
    外面风停雨歛,浮云掩月,无炁神君人影翩然一闪,只留下笑声余韵,在室内飘荡。
    夏逸峰如何能受得住这种嘲弄?顿时火上心头,连声喝道:“千老前辈慢步,请留下白玉獭!”
    人展扑地旋风,倏然而起,穿门闪电而出,刚一停足屋上,猛一振臂凌空,上冲十七八丈,并腿一掠,竟在梅林五行迷踪的梅树梢头,越过无炁神君,单脚一落树梢,又手屹立,虎眈而视。
    无炁神君看见夏逸峰凌空越过,屹立面前,不由地猛然一惊,那张形容古怪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表情,是惊诧?奇怪?欣赏?瞬息万变。当时立即沉气停身,两道逼人的眼神,在夏逸峰身上直打转,半晌,才脱口赞道:“没料到我老人家会走了眼,你娃儿神光内歛不露,难道你已经是三光聚顶,五炁朝元不成?夏娃儿!你倒是真人不露相,你这身功力,是那位高人以真元相授?不然,你年纪轻轻那有这身功力?”
    夏峰此时气头上,把刚才那点好感,已经一抹无余,便傲然不为礼,冷笑说道:“多谢奖,晚辈这点手脚,那里看得上武林前辈的眼?晚辈无暇与前辈背诵武功师承,请前辈将白玉獭皮甲交还晚辈,即百事俱了!”
    夏逸峰这一顿傲不为礼的话,无炁神君不怒反笑,呵呵一声,说道:“夏娃儿你的口气倒是不小哇!好吧!你如果能凭本领拿去白玉獭,我老人家还有好处相赠,要是没有真才实学,光凭这骨气,我老人家不究你傲上之罪,放你回去,如何?”
    夏逸峰冷然说道:“如此,就请老前辈出手!”
    无炁神君闻言又是一阵呵呵笑声,说道:“说你有骨气,你倒真的轻狂起来了。我老人家岂屑你这种后生小辈动手过招?夏娃儿你出题目吧!”
    夏逸峰不觉心里一动,暗想道:“无炁神君既为苗一霸,数十年来无人敢撄其锋,武功自有独特之处,若硬凭力取,胜负难测,自己虽然服过人形雪参,功力大增,究竟不知道精进到何种程度?不如智取为尚!”
    无炁神君见更逸峰沉吟不语,以为他有了惧意,便笑着说道:“夏娃儿不必害怕,管出题目,我老人家要伤害于你,也等不到今朝了。”
    夏逸峰意念一决,便故意说道:“老前辈既然不屑与晚辈动手过招,就老前辈站立树梢接晚辈三掌,如能双足不动,晚辈挥手就走,如果前辈认为此法不幺,就请作罢!”
    无炁神君呵呵一笑,指点着夏逸峰说道:“夏娃儿你人小鬼大,用不着用话激我老人家,此法很公允,我老人家就在这里接你三招。”
    夏逸峰见自己激将成功,心里一喜,依然不动声色,说道:如此晚辈有僭了,老前辈留神这一招。”
    说着立即功行双臂,劲贯掌心,心里却止不住想道:“饶你功力再深,也难挡我这六合拳势的猛劲。”
    意念一动,竟自扣劲五成,双臂一圈,霍地推出一掌,这六合拳的威力毕竟不凡,虽然劲发五成,依然来势惊人,只见狂起处,力道如山迎面猛撞而来来。
    无炁神君竟然神情自若,呵呵笑处,双袍迎风一拂,门户大开,不遮不挡,坦然硬接一掌。只听嘶然作响,一股强烈的劲道,竟擦而过,无乐神君屹立无恙。
    夏逸峰禁不住怔住了,心里暗忖道:“青衫白鹤翅老前辈传授之六合拳法,告之曰武林无敌,而自己出道以后,六合拳也确是所向披靡,为何今日行之无恐神君身上,丝毫无用?”
    夏逸峰停手一怔,无炁神君的呵呵笑声又起了。笑着一指夏逸峰说道:“失传百年的六合拳,我老人家闻名久矣,只是未见一面,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夏娃儿,是你功力不到还是用力不足。再来第二掌。”
    夏逸峰一盘算,满以为自己用心巧到,看来今日凶多吉少。当下一咬牙,两臂内圈平翻,气纳丹田,提足十成真力,猛然疾推。这一招果然较第一招厉害许多,劲道如排山倒海一样,绵绵撞到。
    无炁神君刚一接触,顿时“咦”了一声,身子立即随势一倒,平贴树稍复又弹然而起,两足依然丝毫未动。
    原来第一招夏逸峰扣动五成,劲道虽猛,对于无炁神君的无神功,却丝毫不生作用。第二招用力十成,无恐神功也不敢冒然硬搪,贴壁功一闪而过。
    夏逸峰那知究底?他只看到无炁神君一招硬搪,一招轻闪,都是轻易而过,不禁心头一沉,信心顿失!
    无炁神君倏地停身,凝视夏逸峰良久,说道:“这一招劲道功力果然不同,凭你夏娃儿这一掌之力,我老人家也愿意把白玉獭归还给你,只是还有一掌,娃儿尽力为之,看看能否让我老人家移动脚步。”
    无炁神君这一称赞,夏逸峰心神又为之一振,立即圈臂上下,正准备劈出“三阳齐开泰”,忽然
    灵机一动,右掌一翻朝无炁神君所站的梅树梢头削去,左掌劲发同时,正对无炁神君当胸推来。
    那梅树枝梢,如何吃得住这种锋利的掌风一削,掌过无声,那一片梅树枝头,齐齐折断,无神君没想到夏逸峰会对梅树下手,心里刚叫得一声:“不好!”脚下梅枝折断,双脚踏空。无炁神君不愧武林一等高人,双脚踏空,仍然凝住一口真气,微借下坠梅枝一点托力,人仍然稳立空中。可是这时候夏逸峰的左掌动风又至,无炁神君人在空中再也无法承受这凌厉的一掌,当时一声冷哼,大袖朝前一拂,接住一掌,身形也把不住向后稍顿半步。
    夏逸峰眼神如何厉害,一瞧见无亲神君退后半步,立即收势上前深深一躬,口里说道:“多谢老前辈承让,后辈铭谢无已!”
    无炁神君脸色一变,半晌打了个哈哈,说道:“夏娃儿不但功力可以,而且心计也颇机灵,好吧!我老人家言出法随,这白玉獭皮甲自应还你才是。”
    说着话,随手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面向夏逸峰说道:“这是一付胸甲,另外还有一付手套。至于玉胆,大概在眉儿那边,这都是和我老人家精心练制,如今我也不收取你的工钱了,接着吧!夏娃儿。”
    随手把小包裹一抛,小包裹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悠悠忽忽地飘向夏逸峰,夏逸峰心知有异,还没有伸手去接,就觉出有一股强大的罡气,像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绵绵不断,猛袭而来。
    夏逸峰心里一惊,赶紧打千斤坠,双手“力捧泰山”,一接小包裹,立即觉得不同,抗力大得出奇,自己如果硬接下来,难保就要身形不稳,情形狼狈。心中闪电一般,双手一抓小包裹,借着那股前冲的力量,挺身一跃,嗖地斜拔十丈开外,半空中夏逸峰顺手一抖,雪白的白玉獭皮甲,在浮云微光下一闪,口里高喊:“谢谢千老前辈!”
    人随语进,凌空折腰,紫燕回巢”,象是凌空飞行一般,又飘落在原来的地方。
    无炁神君呵呵一笑,抚掌而赞道:“夏娃儿真可以当之后生可畏!白玉獭皮甲如今已是完壁而归,娃儿好自为之!”
    言犹未了,古铜色长袍,飘起一阵微风,无炁神君身形悠悠平地飘出数丈,那消几个眨眼,已经消失在视觉里。
    夏逸峰站在五行迷踪的梅树梢头,手里捧着白玉獭皮甲,在夜色迷蒙的天山,不禁感慨系之,为了这一件白玉獭皮甲,引起多少武林恩怨料纷,如今白玉獭再度到手,今后当能快意亲仇,手刃首凶,想到这里止不住仰天长啸。
    正是:历尽坎坷归完璧。从今快意报亲仇。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26-1-2 13:07: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千里传惊訉 魔僧无端下西域
    一意觅师踪 飞燕有意走边陲
   
    前面说到夏逸峰从无炁神君手里取回白玉獭皮甲,一时感慨系之,禁不住仰天长啸。
    啸声吭长悠越,群山回声不绝。正在余音嬝嬝之际,突然一声裂帛似的大笑,朗朗大声说道:“夏老弟功力不凡,心机亦不弱,换了旁人,今晚上没办法从千老头子手上取回白玉獭,可喜!可贺!”
    就在说话声中,一阵衣袂飘风,面前站定一人。夏逸峰上前迎道:“老哥哥!你是几时到的,你碰上了无炁神君?”
    辽东一叟笑道:“我来的时候,看见千老头子正在那里卖老发威,我这火爆脾气,要现身在你身边,也许对你不利,所以,我干脆闪在一旁看他怎么办?后来看你三掌建功,差一点我没有笑出来。”
    夏逸峰说道:“无炁神君为人倒是不恶,只是脾气古怪罢了,如果白玉獭皮甲真的不给,恐怕还要麻烦一番呢!”
    辽东一叟摇头说道:“其实要真的不给,麻烦的是他,而不是你!夏老弟!你不知道,常言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千老头子真的要把这个得之不当的武林至宝,留为己有,只怕黑白两道,都容他不得。千老头子武功虽强,也受不了群起而攻,所以,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夏逸峰暗地里摇摇头,他不敢苟同这位老哥哥的看法,无炁神君在天山冷梅山庄的转变,那不是局外人所能深知的。只是无炁神君数十年脾气刁恶武林驰名,所以,也毋怪乎辽东一叟的怀疑。
    辽东一叟一见夏逸峰无言以对,便认真地拍着夏逸峰的肩头,说道:“老弟台!武林之中形形色色之事,往往是匪夷所思。武林之中最重的是恩怨分明,可是也最容易引起利害关连,所以,武林纷争了无终止,无非是利害恩怨牵连未了,这些情形,日后时间长久,老弟台你会慢慢地明白的!”
    夏逸峰笑着说道:“管他用意如何,反正这白玉獭皮甲已经回到小弟手上,指日即可报得亲仇,了却毕生大愿,便了无憾事。老哥哥!我们这就走么?你是随小弟到冷梅山庄稍憇?还是在这冷梅谷外等候呢?”
    辽东一叟一听夏逸峰情绪高昂,快慰异常的语调,说出指日可报亲仇之言,不禁脸上颜色微微一变,但顷刻就平复如常,摇头说道:“你回去收拾一下吧!我在这谷外等你,老尼姑的庄子,是不欢迎我们这种人去的,我也不屑去受她那个管制。快去快来,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夏逸峰迟疑的看了辽东一叟一眼,说道:“既然如此,老哥哥稍候,小弟去去就来!”
    起步一个转身,扑进梅林,穿过五行迷踪,进入冷梅山庄,迎面碰上苣姑娘。
    夏逸峰上前说道:“苣师姐!此间事已经化干戈为玉帛,无炁神君一去,冷梅山庄恢复旧时宁静。小弟还有大仇在身未敢久留,即刻就要告别下山。不老神尼待我天高地厚的恩泽,小弟将永铭肺腑,一俟亲仇得报,定耑程返回冷梅山庄。邱妹妹和芜妹妹面壁潜修,小弟也未便前去打扰。苣师姐对小弟还有否临别赠言?”
    苣姑娘缓缓转过身去,走到云房里,已经为夏逸峰收拾好了一个小包裹,提在手里,交给夏逸峰的时候,幽幽地说道:“夏师弟!天山冷梅山庄与你有授艺之谊,但愿你母相忘……”
    苣姑娘顿住了话尾,垂目低颈,轻轻摇了摇螓首,站在一旁良久无言。
    夏逸峰此时心情也是沉重已极,尤其面对着这位对自己恩情并重的苣师姐,更是有无比的同情与极深的歉疚。他深深地了解,今后五年,苣姑娘孤零一人,不但要支撑冷梅山庄的门户宗派,尤其要面对着无情孤清而又悠长的岁月,那岂止是苣姑娘这种娴静文淑的人所应该担当。可是,自己爱莫能助,也只有暗地里一叹同情之气,一掬歉疚之泪而已。
    夏逸峰想到辽东一叟还在冷梅谷外等候,那敢久留,上前一躬到地,说道:“苣师姐!小弟有生之日,不敢相忘冷梅山庄,师姐请保重,小弟就此拜别了,但愿早来再见之期。”
    一躬起身,酸气直冲眼眶,连头也不敢抬,转身疾步,直扑庄外。
    身动风生,背后还传来苣姑娘的声音:“包裹之内放有百年梅实十数枚,此物虽不珍贵,沿途解渴生津,益气提神,最为适用,夏师弟前途保重!”
    夏逸峰几次想折转身去,终于硬着心肠,头也不回,一连几个起落,越过梅林,直奔冷梅谷。
    这冷梅谷狭窄绵长,树木深郁,谷口更被一片浓生树木所掩盖,难怪那天夜里夏逸峰要迷途,误打误撞遇上大金小金两个狒狒,要不然还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冷梅山庄呢!
    出得谷口,夏逸峰一擦颊上的泪痕,振作一下精神,认准方向,打量四周,并不见辽东一叟的人影,便朗声高叫道:“老哥哥!老哥哥!”
    此时的夏逸峰内力之充沛,已臻精境,这两声“老哥哥”一叫,只震枝头树叶飘漫,岩上积雪横飞,余音回韵,历久在耳!
    两声呼叫余音未绝,夏逸峰只见眼前人影一晃,辽东一叟飘然落在面前,怪笑道:“你真的怕老哥哥丢在这冷梅谷,赶紧叫我这两声。”
    夏逸峰玉脸微微一热,搭讪着说道:“我恐怕勿忙中赶出冷梅山庄,把老哥哥等我的地点错过了,这才一急喊出来!”
    辽东一叟笑道:“老哥哥没有怪你,只不过是跟你说个笑罢了。倒是方才你那两声喊叫,内功精进的程度,连我这老哥哥也要自叹远不如了,相别不过几天,难道你又有了什么奇遇?”
    辽东一叟这样一夸奖,夏逸峰刚褪烧的脸,又红起来,在这位老哥哥的面前,夏逸峰永远显得那么嫩。
    夏逸峰便把不老神尼恩赐梅实,天山巧遇人形雪参,以及得传大罗十九剑,一一说出来。
    辽东一叟也禁不住惊讶出声,击掌叹道:“这人形雪参我只闻名是稀世奇珍,当年老哥哥住在辽东一带,盛产人参,多少好的老山参都见过,可是,比起人形雪参,那简直是泥沙与珠宝,老弟有福,竟蒙得老尼姑垂青栽培,看来这是天意要你震慑武林群丑,扫荡道上群魔,遇事才能化暴戾为祥和。”
    想不到平素说话古怪,言词不羁的辽东一叟,此时竟是板着面孔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些话来,夏逸峰也为之微微的一楞。
    一转眼间,辽东一叟又恢复笑声,说道:“方才老弟不知道我到那里去了,现在随我来看。”
    说着话,大袖一飘,人起丈余,象是一片出岫的浮云,悠然而去,无论是起势拔身,悠闲得不带一点火气。夏逸峰看在眼里,也不住的心里暗赞,这位驰名辽东的怪侠,依然雄风不减当年。夏逸峰也繁张在后面,展开身形,一口气赶了十里,冷梅山庄已经远远的丢在身后,天山主峰,象是一列尖牙齿,冷森森的紧贴着刚爬出的弯月。辽东一叟霍地一坠身形,指着前面,向夏逸峰说道:“刚才那一点时间,我已经做好了这些事,你看我这老哥哥不含糊吧!”
    夏逸峰顺着辽东一叟的方向,在乳白色像迷雾样的月色下,凝神望去。只见前岩在下面,撑了一个小帐篷,帐篷里还透出了一线淡黄的灯光,帐篷旁边,黑影晃动,时而顿足喷气,敢情连马也拴好了。夏逸峰对这位老哥哥做事老到,真是钦佩得五体投地,转过头去深深看一眼,充满感激与敛佩的一笑。
    辽东一叟扬声大笑,一拍夏逸峰肩头,说道:发什么呆?走吧!罐子里水开了,我们可以饱餐一顿干粮,放头睡上一觉,回头天亮好赶路。”
    说着话,长身一掠人像一阵旋风,从岩上直卷岩下。夏逸峰一到岩下看见三匹马中间竟有“雪地硃红”在内,想是辽东一叟招呼回来的。
    辽东一叟在帐篷里叫道:“夏老弟,休要多虑,我选择地方既避风雪,又避野兽,今天晚上你可以安稳的睡一觉,明天赶路,还有要事待办。”
    夏逸峰应声进得帐篷里来,听到“明天还有要事待办。知道是赶回关内报仇之事,便没有在意?在被褥上席地坐下来,便向辽东一叟说道:“老哥哥这次西域之行,为何如此之快。金沙派的霹雳神掌没有出任何难题故意刁难老哥哥么?”
    辽东一叟用手一端小火灶上的水罐子,说道:“老弟!你在身边那个马搭连里找一找,那里有茶叶,泡上两碗,我这里有硬糖,先吃上一顿再说,如果你不睏的话,我正要和你谈谈!”
    夏逸峰依言找到了茶叶,泡上两大碗酽茶。辽东一叟接着茶碗,看了一看,笑道:“大概你是准备我作竟夜之谈,好吧!酽茶、硬饼,在天山脚下,消遣慢慢长夜,也是人生难得几回的快事。只不过,我谈出来以后,你听了心里未必就会痛快。”
    夏逸峰也正学着辽东一叟啃着硬饼,喝着酽茶,一听辽东一叟说他听了未必就有快意,便停杯间道:“老哥哥这次西域之行,难道发现什么与小弟有关之事么?”
    辽东一叟点头说道:“算你老弟聪明,你也不必心急,有我老哥哥在,再仗着你那一身功夫,没有冲不过去的难关。先吃饱喝足再谈,好在今天又是准备一夜不睡。”
    夏逸峰一听豪气顿生,也就坦然置之,没有在意。本来昨天到现在,他在冷梅山庄接二连三的事故,没有安下心来好好地吃一餐饭,这会倒是真的饿了,一口气啃了大半块硬饼,喝了两大碗茶,才放下碗,捧着肚子笑道:“有老哥哥在,我还发什么愁?就算它是火焰山,我们也闯过去!”
    辽东一叟一拍大腿,怪眼一翻,大声笑道:“真不愧我老头子这把年纪硬叫你一声老弟!我这老哥哥算是没有交错人。好哇!天下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搁着老哥哥这条老命,我也陪着你闯过去!”
    夏逸峰一听辽东一叟越说越严重,也就知道了事情并不简单。不过心里倒是真的想道:“凭着自己的身手,还有老哥哥的相助,什么地方不可以去闯一闯?”
    辽东一叟一口气喝干了茶碗里的茶以后,放下茶碗说道:“我们就长话短说吧!从天山脚下分手以后,仗着两匹马轮流骑,跑的脚程快,不到四天,已经到了西藏境内。凭着霹雳神掌的金沙牌令,我很快的和金沙派的人取得连系。可是,我得到的消息,却是今人震惊无比,原来霹雳神掌丁光西那老头子已经死了。”
    夏逸峰乍一听之下,不禁“嗄”了一声,说道:“这霹雳神掌既然千里迢迢传书邀老哥哥应约,如今老哥哥人还未到他就撒手死去,老哥哥不是白跑一趟么?”
    辽东一叟微微叹喟一声说道:“武林中的事,往往是令人想象不到的。事实上就是丁光西不死,我也是白跑一趟。他无非是要我随随地等他这么多年,然后一纸传书,一个金沙牌令,叫我白白跑一趟西域,万里跋涉,消消他当年断指之气罢了!”
    夏逸峰听说之下,也不由得内心一寒,武林中如此点滴恩怨,可以折腾人一辈子,真是骇人听闻。
    辽东一叟转而又笑道:“其实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丁光西平白地要我跑了一趟西域,我却无意中听到一项关于你的消息。”
    夏逸峰讶然说道:“小弟与西域之地,从未有任何过往,有关小弟什么消息?”
    辽东一叟笑着说道:“三龙帮与你生死之敌,不能说与你无关吧!”
    夏逸峰一听三龙帮三个字,脸上颜色顿时一变。
    辽东一叟摆手说道:“老弟不要奇怪,三龙帮一方面原固巩以自保,另一方面要得你而甘心,又知道你的背后有许多人撑腰,他们自然要遍请各地能与他联成一气的好手,南下太湖,以备万一。金沙派丁光西一死,其他都无足轻重,可是这次三龙帮请动了西藏一位魔僧为他们助阵,就不能不令人另行估计了。”
    夏逸峰遽然而起,惊诧着说道:“西域那些会法术的喇嘛,会为他们三龙帮效命?”
    辽东一叟摇头说道:“喇嘛的法术倒不足惧,值得人焦心的是这位魔僧的武艺。中原武林,连我这白山黑水的人来说,都很少听说西域这位大魔头——法真大师。据说他自幼就练一身刀枪不入的罩功,而且内功之强,能达到指捏铁断,或说,轻功已经能够凌空飞行二三十丈为轻而易举的事。用的兵器更令人叫绝,竟是用的一对法钤,能做兵器、暗器来用,尤其能面临强敌的时候,击成声,用内功震发,竟能震翻人的肺腑。”
    夏逸峰一听之下,竟松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小弟不信天下竟有身具如此武艺的人。”
    辽东一叟叹气说道:“老弟!武技一道本无止境,天下之大更是无奇不有,法真魔头这身武技,并非练武的人不能达到的境界。三龙帮这次之所以能请动这位魔头去助阵,除了重金礼聘之外,主要的还是法真自己要下中原一越,会会中原的武林人物,如此一来,不仅是你老弟报仇多了一桩辣手的阻碍,更是中原武林一次大浩劫。老哥哥得知这项消息以后,才星夜赶来会你。”
    夏逸峰此时把得到白玉獭皮甲时候的豪气,又消失了,咬牙作响,悲愤中焚,想到十数年来的父母寃仇,如今竟然愈来情形愈恶劣,怎不令他感到痛不欲生。
    辽东一叟一见夏逸峰悲愤之情,流于形色,便安慰着说道:“老弟也不必过份沮丧,老哥哥近年来渐渐地相信着一项道理,自古邪不侵正是理之当然,法真大魔头虽然武技高强并非没有尅星,而且这次南下中原,存心不良,天理也不能容他。法真魔头最令人头痛的还是那宝刀宝剑难伤单功,以及震人肺腑的钤声,把这两样除去,其余也就不足为害了。”
    辽东一叟说着话,看见夏逸峰仰面凝视,若有所思,便问道:“夏老弟还能否想起中原武林有什么高人,能识得此项武功?只要有人识得,便不愁没有破他之法。”
    夏逸峰站在一旁,默默无语,双眉紧锁,半响没有答话。突然间眉锁一松,击手说道:是了!我不免先去一趟。”
    夏逸峰突然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倒把辽东一叟一怔,急切问道:“莫非老弟想出什么破敌的良策么?”
    夏逸峰苦笑的摇摇头说道:“小弟那里想起什么破敌的良策,只是想起洞庭君山刘老庄主,久闻此老在数十年前会经闯荡武林,见多识广,而且武功奇特,或许知道这法真魔僧武功的根源,小弟想去访察一下。”
    辽东一叟略一沉吟,翻了翻怪眼,说道:“刘老头子久已不闻江湖之事,是否愿意插足这次武林之争还值得考虑!况且……”
    夏逸峰抢着说道:“如今束手无策之际,姑且试试再说吧!”
    夏逸峰不好说出自己与双帆无影女刘白禾的情感,也就含糊其词地说过去,辽东一更听着也觉得不无道理,便说道:“天快亮了!我们还是歇一会儿,明天再作决定。”
    几天来的苦练大罗十九剑,夏逸峰都不会好睡,此时也确有倦意。于是两人拉开被,安然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夏逸峰从酣睡中醒来,只见辽东一叟已经不在帐篷之中。夏逸峰霍然起身,钻出帐篷之外,只觉得一阵冷风迎面吹来,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外面晨光曦微,天山群峰清晰如画,碧空如洗,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看来是一个绝好的天气。
    辽东一叟遥遥的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背手而立,象是仰面凝思。夏逸峰站在帐篷门口,遥望这位武林怪侠的老哥哥,倒不敢去惊动。
    约莫过了半晌,辽东一叟转过身来,一见夏逸峰站在那里,便遥声说道:“老弟醒了么?”
    人随声起,振臂一跃,身似鹰隼,凌空翩然而下。
    夏逸峰也迎上去,说道:“小弟夜来贪睡,倒叫老哥哥久候了!”
    辽东一叟一收身形,怪笑一声,说道:“因为老弟睡得太香,老哥哥不便惊动。只是夜来想起三龙帮邀请法真魔僧南下中原,武林难逃一劫,不禁忧心不已,辗转难以入睡,趁这冷风晓露,在帐篷外面苦思对策。
    说到此地,辽东一叟大笑了一声,说道:“我这老脾气,看来更改无望,爱管点闲事,虽然老哥哥不才,既然知道了这桩消息,就不能置身事外。况且事关老弟的报复亲仇,所以,老哥哥要向老弟说声再见,我要跑一趟衡山。”
    夏逸峰听见辽东一叟突然要独上衡山,也不觉一怔,急忙问道:“老哥哥到衡山,是否去找衡山二老。”
    辽东一叟张着嘴笑道:“一点不错,衡山这两个老醉鬼,当年曾经在西域躭过一个时期,对西域情形,定然了解。魔僧法真果真南下中原,只怕这两个老醉鬼也不能置身事外,我先去找他一着,如果先能了解对方的底细,问题就好办了!”
    夏逸峰一想,两个人分开奔走,自是上策,只是,自己这趟过洞庭上君山,难免又是十天半月,以后如何跟老哥哥取得联系?正在思索之间,辽东一叟已经备好那两匹黑马,腾身一跃,丝鞭一扬,口中说道:“老哥哥心急,稍等不得,你我分道扬吧!结果如何,一个月以后,就是今天五月廿五日,在岳阳楼上相会,先到先等!”
    话未说完,两匹黑马已经驰骋而下,转眼没于山坡之下。
    对于辽东一叟这种说走就走的火爆脾气,夏逸峰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了,所以,也无甚惊讶之处,只是站在岩石上,遥望着已经隐没在晨光曦微中的两骑一人,心里泛起一丝离别的怀念,还含有无比的敬意。
    地下“雪地硃红”在帐篷旁边顿足长嘶,惊觉了凝望而立的夏逸峰,回顾了一下帐篷里面的什物,霍地一吐长气,匆忙地备上马鞍,灌满饮水,携上干粮,翻身一跃,“雪地硃红”不待主人示意,一扬前蹄,唏聿聿的一声振鬃长嘶,前蹄一落,立即如流星掣电,奔下天山。
    这次从天山返回中原内地,与上次来天山时,完全是两种心情,上次来时,有邱妹妹并缰而行,一路上浏览风光勾留名胜。如今回来时,却是单人独骑,而且,法真魔僧的消息,带来沉重的心情,所以一路上餐风露宿,马不停蹄,所幸的是“雪地硃红”是一匹千里良驹,脚程极快,不出数日,夏逸峰已经从嘉峪入关,南下西京,转道湘北,去心似箭只盼早日横越洞庭,北上君山,再见双帆无影女,探听得魔僧的底细。
    这天,夏逸峰单骑一进西京城,就发觉有人跟踪!
    这西京正是边陲重镇,街上摩肩挤踵,熙攘攘,真是呵气成云,挥汗成雨,端是好个热闹市廛风光。夏逸峰微勒坐骑,缓缓地在街上往着,偶一回头,只见身后七八丈处,也是一匹洁白如雪的神骏,马上端坐着一位白衣裙据,风华绝代的姑娘,两道冷如寒冰的眼光,箭样的钉在夏逸峰身上。
    夏逸峰心里不觉微微地一惊,暗自想道:“这位姑娘眼光竟如此冷利得令人可怕!分明是身具上乘内功的好手,尤其令人感到吃惊的,这位姑娘那种临风端坐马上的绝代风华,似会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夏逸峰也不敢多看,轻轻一带丝缰,“雪地殊红”轻驰着细步,在西京大街石板道上,敲起一阵得得有节的响声。夏逸峰虽然没有再回头,凭他灵敏的耳朵,他已经听出那姑娘的马蹄依然紧跟在七八丈的后面。不禁想道:“究竟为了何事,而要如此紧紧追踪?难道又是三龙帮派来的爪牙?可是,此女一派正宗,不象是黑道上的人物。管她是谁?小心防备就是。”
    心里正在想处,马前闪出来一人,一拉马缰说道:“爷要住店,小店现有干的上房。”
    夏逸峰一看天色已近黄昏,今日不如早点落脚,看看后面迫踪的姑娘,究竟意欲何为?所以,便翻身落马,把缰绳用给店伙,自己到店内选了一间上房,勿匆地洗潄一番,用过晚饭,便坐在床上调息行功,知道今天晚上难免有一番争斗。
    自从服用人形雪参之后,夏逸峰的内家功力,已经臻于精境,所以,稍一坐定,便自然内视空明,返元入浑。行功一周醒来,已经是二更天气,店内已是一遍沉静,只有夜风轻轻摇曳着檐头的铁马,偶尔叮当作响,给旅人带来丝丝客地乡愁。
    夏逸峰正待拉门外出,到跨院里先察看一下动静,霍地门外有轻微的弹指叩门之声,夏逸峰心里一震,便低声发话说道:“门外那位朋友,有何事见教?夏逸峰在此恭候已久!”
    说着话,猛地一拉门拴,人随门转,飘身落在一侧,留神向门外看去,果然,白天马上那位姑娘,白衣飘拂,长发披肩,柳眉上挑,杏眼含怒,屹然而立于门外。
    夏逸峰正色抱拳,问道:“深夜客店,不便请姑娘入座待茶,不知姑娘有何事下顾,就请指教!”
    那姑娘不由地玉脸微微一红,瞬息严肃依然,冷然说道:“姓夏的,不必巧言令色,既然客店不便交谈,就请尊驾随我城外,尊驾武功超绝,谅来龙潭虎穴,也不惧前往。”
    说着杏眼杀机一现,未见他身形有何异动,顿时已经倒纵跨院,长衣飒飒,落在屋上。夏逸峰不由地一愕,心想道:“看这位姑娘满脸怨愤之情,分明与我有莫大的仇恨,可是,我自出身江湖以来,除了三龙帮之外,从未轻易开罪于人,何时结下如此重大的梁子?而且姑娘方才那手轻功,在今日武林之中,已经是不可多见的好手,行动更是正而不邪。为何向我指名叫阵,真是令人猜测不透。”
    夏逸峰这一驰思,那位姑娘想是去而复返,在檐边一露身,向夏逸峰冷笑道:“怎么?是不屑前去,还是不敢前去?你以为不去就可以了结这笔账么?”
    夏逸峰听她出言轻视自己,便也冷然一笑,傲然说道:“姑娘既然知道在下姓夏,也必然知道姓夏的任何地方都敢于去闯闯。姑娘要到什么龙潭虎穴。在下奉陪就是!”
    夏逸峰存心要露一手,说话时,暗行功力,真气调匀,话声一落,双足暗中就地使劲,只见他肩不晃,臂不伸,平地直起,弹然上升七八丈高,霍然在空中一折身,直向店外飘去。并且在空中回首说一声:“姑娘请先导。”
    这种凌空发话,最易使真气下泄,身形坠落,夏逸峰一方面逼住丹田真气不散,一方面借折身下落之势,遮住下坠的趋势。
    姑娘一见夏逸峰轻功已经到了如此火候,也不由暗暗吃了一惊,一皱翠眉,长袖飘拂,就在夏逸峰的一说话之间,人从屋脊上一点,说道:“随着来!”
    双手随着一抖长袖,斜地里,早就越过两条街道,如脱弩之矢,向前疾驰,那一身素白的衣裳,
    飘拂在半空中,真象是寒宫仙子夜渡人间,姑娘不仅功力深厚,学止姿态更是美妙绝伦,夏像峰虽然
    还不知道对方是何许人,早就把一腔敌意消去,随着后面,也是急展轻功,亦步亦趋。
    夏逸峰满以为姑娘越过市区,就城外郊野停住。谁知道姑娘一展身形,竟然一路不停,而且愈来脚程愈快,尤其出得城区,姑娘一变为“陆地飞腾”的功夫,向前疾奔。这种“陆地飞腾”的身法,
    并不是轻功中的上乘之学,可是在姑娘施展起来,又逈然不同,只见她点足起步之间,都在七八丈开外,远看去,简直就是陆地凭风飞行一般。
    夏逸峰一方面随在后面紧紧追赶,一方面心里暗暗想道:“她要引我到何处才停下来?难道前面设有暗算理伏?”
    又不好发话相问,因为自己方才说过,龙潭虎穴都奉陪这句话。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闭口疾行,两个人的功力都是精深,这一口气之间,也不知道跑过几十里之遥。眼看前面黑压压的一片,是一座山峰挡在面前。
    一转眼间,两个人已经到了山麓,姑娘猛地一沉身形,屹然而立,夏逸峰也飘然而至,站在姑娘面前约五六尺处,抱拳拱手说道:“姑娘将在下引导到此处,不知有何指教,可否就请姑娘示知在下
    姑娘本来是一腔愤怒,一见夏逸峰被自己引导奔驰了几十里路,依然和颜悦色,拱手为礼,自己倒不好过于敌意相对,便也微微点着臻首,缓声说道:“有两件事要向尊驾请教!第一件事,请问夏朋友你既然身携白玉獭皮甲,必然知道我师父的行踪,在你还未将师父行踪说出之前,你要说明你如何得到这白玉獭皮甲?第二件事,江阴峭岐夺宝大会以后,你把小师妹携往何处?这两件事尊驾都身经当事,知之甚详,若不能详尽据实相告,你难逃无炁双环之下的公道。”
    姑娘愈说声音愈高,脸上颜色也愈为严重,双手反插腰间,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夏逸峰一听姑娘竟是邱妹妹大师姐飞燕双燕孙明芝孙姑娘,一份敬意油然而生。想道怪不得一直觉得面熟,原来在江阴峭岐夺宝大会上见过一面,而且,邱妹妹当年对这位大师姐会经有过详细的介绍,所以,夏逸峰由于邱妹妹的关系,老早心里对这位孙姑娘心存一份敬意,尽管孙姑娘出言厉,态度冷峻,夏逸峰依然不灭自己对他的尊敬,便立即躬身站在一旁,抱拳说道:“原来是孙姑娘,在下不知,多有冒犯之处。姑娘所问的两个问题,在下都是身历其境,自然要一一奉告,只是说来话长,一时恐怕不易说来条条有理,而且,目前我看姑娘与在下如此剑拔弩张之势,即使在下说来,姑娘亦未必相信,姑娘若不以时间仓促,就请姑娘坐在此地,在下定将所知,一一奉告。”
    飞燕双环一听夏逸峰并不因为自己言词的触犯,而稍生怒气,依然诚恳的表现得礼貌有加,心中怒气也就平息了一半。杏目略一回顾,纤手一指前面两块青石,说道:“既然说来话长,你也坐下!”
    夏逸峰见飞燕双环举止之间,傲气凌人,心里也有一些动气,转而一念。邱妹妹会说过,她这位大师姐表面冷峻异常,为人倒是古道热肠,对邱妹妹是爱护备至。如今邱妹妹为我断腿天山,五年面壁,自己即使是再受一些气,又待何妨。”
    念转意动,也就心平气和,静静坐在一旁。
    双飞燕环已自坐下,一双秀目依旧神光四射,怒气内蕴。夏逸峰只当是不见,便将自己与邱妹妹远走天山,如何夜越大漠险遇千年地龙,如何断去一腿,又蒙不老神尼收为门下衣钵继承人,无炁神君如何夜上天山冷梅山庄,冷苣又如何透露往事,无炁神君又如何伤情往事,废然离去,在临行之前,自己讨得白玉獭皮甲,这一连串的意外事情,夏逸峰都一一不隐瞒的说出来。
    飞燕双环坐在一旁听到邱妹妹天山断腿皈依佛门,竟又五年面壁,虽然一变而为冷梅山庄天山宗派未来的掌门人,但是,飞燕双环师姐妹情逾同胞,禁不住心痛无限,两颗晶泪,含眼欲滴。
    继而听到无炁神君与不老神尼竟有如此一段伤心往事,而又如此凄然结果,师父临去之言,分明有頽然隐世之意,十数年师徒之谊,情逾骨肉,孙姑娘即使平日再冷静,如今,也止不住泪落如雨,湿透素衫。
    夏逸峰一见孙姑娘情伤如此,也使得自己想起邱妹妹往日他的好处,更是无限伤情,也陪着姑娘掉了不少眼泪。
    飞燕双环流了半晌眼泪,忽然银牙一咬,霍地一伸纤掌,“啪”地一声,照准夏逸峰的脸厐上,着着实实地掴了一掌。夏逸峰既然沉缅于对邱妹妹的怀念,而且做梦也没有想到孙姑娘会出手打他,所以,挨了一掌以后,反而一怔。
    飞燕双环这一掌虽然未用真力,却已打得不轻,在夏逸峰丝毫没有防备的情形之下,只打得夏逸峰嘴角流血,脸颊上清清楚楚五条血红的指痕。
    飞燕双环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要遽然一怒掴人一掌,而且也没料到夏逸峰毫不遮拦的挨了一下。眼看着夏逸峰嘴角流血,呆呆地望着自己,芳心不由地一急,倏地站起身来,掉头顿脚而去。
    夏逸峰莫名其妙的挨了一掌以后,怔在一边,突然看见孙姑娘掉身就去,不禁一急,脱口叫道:“孙姑娘请稍待!”
    话一脱口,人似闪电流星,身形在半空中惊鸿一现,早就落在孙姑娘面前,拦住去路。
    飞燕双环一见夏逸峰拦住自己去路,疑是他要报复一掌之痛,立即挫腰停步,双掌一分,凝神注视着夏逸峰。
    夏逸峰刚一落下身形,抱拳当胸,说道:“孙姑娘请稍留玉驾,在下尚有事要请教!”
    飞燕双环见夏逸峰并非自己想象中,要报复一掌之仇的敌意,反而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的玉脸微微一红,也撤势放掌,退后一步说道:“就请指教吧!”
    夏逸峰也退后一步,擦去嘴角的流血,点头问道:“孙姑娘远涉苗疆,来到西北边陲,仅为追探
    邱妹妹的下落,以及寻找今师的行踪么?如果是为这两者而来,如今今师归隐何处,无人知晓,邱妹
    妹皈依佛门,更是缘悭一面,孙姑娘尔后行踪,可否见告。”
    飞燕双环没有想到夏逸峰拦住自己,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果真如此,师父下落不明,师妹天山面壁,难道自己就如此转返苗疆,和师弟马猷苦守盘蛇谷么?十几年以来,孙姑娘一心向学,练成绝技在身,在江湖上荡荡数年,一方面心高性傲,一方面心如古井,无暇想及男女之间的“情”字。
    孰知道天下这一个“情”字,最是难惹的一个字。尽管你平日心如不波的古井,枯烬的死灰,一旦掀起“情”字,却是波涛汹涌,一发不可收拾。
    孙姑娘掴夏逸峰一掌之初,心里既怀念师尊的逸去,又感痛于师妹的皈依佛门,急念之下,直觉地认为都是由于夏逸峰的祸根所引起,一气出手就是一掌,当夏逸峰着着实实挨一掌以后,怔怔地望着自己,姑娘内心顿时泛起一丝悔意,但是,姑娘秉性冷傲,向不轻易表示歉疚,于是最好就只有顿足就走。可是夏逸峰追上来以后,不但不提及方才的一掌,反而关心姑娘尔后的行踪。这一下可引起了姑娘无端的感慨,如潮涌至。顿时感到茫茫人海,何处是归程的感觉,自己廿多岁的年青姑娘,单骑远走西北边陲,古道、西风、黄沙、夕阳,自己单骑走到任何地方,都是一幅断肠人的景象。
    孙姑娘想到这里,一股凄凉滋味,丝丝缕缠上心头,忍不住鼻头一酸,晶莹的泪珠,竟不断地滚下来。
    夏逸峰一见自己一问话,竟使坚强冷静像孙姑娘这样的人,掉下泪来,想是触痛心事,一时倒想不上来安慰之词,也呆呆怔在一旁,束手无措。
    飞燕双环独自流了一会眼泪,看见夏逸峰呆呆地立在一旁,满脸惊惶失措的样子,才渐渐地停住流泪,抬起臻首,对夏逸峰问道:“夏相公!你这次离开天山,准备前往何处?是否就由于白玉獭皮甲的获得,准备前往三龙帮寻仇?”
    夏逸峰乍一听飞燕双环改称他为夏相公,倒是意外的一怔,接着又听道是否前往报仇一事,顿时又触起心事,长叹一声说道:在下多蒙无老前辈怜悯下情,赐还白玉獭皮甲,按理说十数载血海亲仇,从此就可以一雪宿恨,谁又知道三龙帮情形近来为之大变,这报仇雪恨之事,如今又要大费周章了。”
    飞燕双环见夏逸峰长叹出声,忧形于色,便问道:“想是三龙帮于最近邀请了帮手,武功超绝,因此,实力大增,使你未能快意恩仇,是也不是?夏相公!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龙帮能请得高手助拳,你也就不致于束手无策才对。”
    夏逸峰一听姑娘虽在悲恸的心情之下,而且与自己又属初次相识,可是说起话来,依然豪气干云,不由地打从心里发生一股敬意,便说道:“孙姑娘高见极是,在下这次离开天山,即是想在武林中寻找高人,觅寻对策!”
    于是夏逸峰便将辽东一叟在西藏探得的情形,一一相告,以及自己匹马南下,前往洞庭君山的打算,也和盘托出。
    飞燕双环孙姑娘皱着双眉,倾听夏逸峰说完这段经过以后,稍一凝思,突然展眉一笑,说道:“我倒想起一个解决的方法!”
    孙姑娘人本是生得美极,只是平时极少言笑,玉险不怒而威,使人不敢正视,这突然间展颜一笑,真如百合初放,给人不止有美极的感觉,而且有圣洁无比的感觉。夏逸峰心里突然一动,脸上微微觉得一热,连忙低下头,避开姑娘的笑靥,轻轻地问道:“姑娘有何高见,可否指教在下,以开茅塞?”
    飞燕双环笑着说道:“我也只是耳闻,并非亲身经历,说出来供你参酌参酌。辽东一叟武林前辈,见多识广,他这次前往衡山拜访独孤二老,是为上策。因为独孤二老昔年会久躭西域,对于魔僧想必知之甚详,不过你去洞庭君山,这位刘老庄主虽然武功了得,会荡江湖,未必有破魔僧之策。所以,洞庭君山之行,可先暂复。”
    夏逸峰点头说道:“孙姑娘才博学渊,在下敬佩无地。在下前往洞庭君山,也只是无奈中之行。姑娘可否有甚高人指点在下?”
    飞燕双环杏目略一回顾,说道:“夏相公曾听说祁连山的寒冰仙子其人否?”
    夏逸峰摇摇头。
    飞燕双环说道:“昔日我曾经闻听家师提及在武林中无论正邪两派,论功力最奇,手段最毒,心肠最辣的人,南数海南人魔古照,北数寒冰仙子白若冰。这海南人魔已于年前练功走火入魔,竟至自己击破天灵而死,如今只剩下祁连山寒冰仙子一人。这位寒冰仙子真是名符其实,为人其寒如冰,生平有一怪僻,喜爱收藏各种宝刀宝剑,据传说,寒冰仙子现在保存有的宝刀宝剑,不下百余种。因为她拥有许多武林中视为奇珍的兵刃,难免引起武林中人的窥伺,所以,寒冰仙子不仅练就一身奇特而又奇毒的功夫,同时,更走遍天下,学各宗各派的武功,专攻破解之法。我想魔僧法真一身独特功夫,寒冰仙子不但知之甚详,而且定有破解之法,如果能得到寒冰仙子的指点,以夏相公目前的武功,魔僧法真谅来也不足为惧。”
    夏逸峰听了这一番话,真是惊喜交并。惊的是孙姑娘如此见多识广,更显得自己江湖经验欠缺,孤陋寡闻。喜的是寒冰仙子住在祁连山相隔不远,只要求得寒冰仙子的指点,自己又暂时免去许多跋涉奔波,而使亲仇报复有日。便说道:“如此说来,在下事不宜迟,即刻回转西京取道祁连山去拜谒寒冰仙子。”
    飞燕双环淡淡地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寒冰仙子所住的祁连山,据说是险阻重重,处处埋伏机关,不仅需要勇气和胆量,更要有机智,稍一不慎,便曝尸祁连山,成为鹰隼爪下之食。而且,寒冰仙子为人方才说过,冷峻寡情,心狠手辣,一转念之间,便要置人于不生不死痛苦无地之境。夏相公要去祁连山,岂能如此鲁莽?应先作从长计议才是!”
    飞燕双环最后两句话甫一出口,便又觉得不妥,但是话出如风,不由地玉靥泛出一抹红霞。
    夏逸峰听见寒冰仙子如此古怪,内心也不禁为之一急,转而灵机一动,上前一步,抱拳一拱说道:“在下有一言斗胆冒凟姑娘,尚望孙姑娘能宽容一听!”
    飞燕双环柳眉轻轻一皱,说道:“夏相公有话请说,你我俱是武林中人,何必拘此俗套?”
    夏逸峰拱拱手,说道:“如此多谢姑娘。在下此次无意而逢姑娘,承蒙指引明路,令人感激五内。只是,祁连山险恶重重,在下学识浅薄,经验尤其缺乏,祁连山之行,难望成功。在下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如果不幸曝尸祁连山,在下之死,并无足惜之处,而十数载亲仇,从此永寃底沉,而无洗雪之期,为人子者,纵死九泉,也难瞑目。孙姑娘才智武功,都是超绝群伦,如果幸得到姑娘之助,祁连山之行,成功大有可期,在下故而斗胆恳请孙姑娘一本侠义的心肠,俯允阵往祁连山,则在下此生不敢忘姑娘大德。”
    夏逸峰这一番话,说得恳切万分,也感人至深,飞燕双环,略一沉吟,杏眼一转,看见夏逸峰脸颊上清晰明白的五条指印,心里越发不忍,便毅然说道:“夏相公把问题过于言重!我这次随师父远下苗疆,分手之后,约定西京见面,家师既然归隐,我一时也无去处,况且方才一掌之误,夏相公能不以此相责,我就奉陪夏相公上祁连山一趟,以赎前愆。”
    夏逸峰一听说是为了一赎方才一掌之罪,慌忙摇手说道:“孙姑娘千万不可说是以赎前愆,如此说来,在下益发于心不安。邱妹妹为我累及残废终身,姑娘身为师姐,慢说一掌之责,就是刀斧加身,也是应该!”
    飞燕双环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既然夏相公不愿再提往事,我们就搁下一切都不说吧!邱妹妹虽然身落残废,能兼获天山、无炁两派之秘,前途未可限量,将来光大宗派,也未尝不是善事。”
    说着一抬螓首,打量着天色,说道:“天色已然不早,我们回西京客店,明天启程便了!”
    略一回头,左手一牵飘飘裙裾,人起两丈,凌空疾驰而去!
    夏逸峰临见孙姑娘飘然远去,回想西京之遇,引起如此结果,也不禁感慨万千。仰首东方,薄云一片,大地已呈阴霾现象,迷蒙一片,潮气上升,心里想:“明天启程不要下雨才好!”
    当下也不敢稍待,一路展开身形,向西京方面奔去。
    五月天气,虽在西北边陲,却也偶尔闷热,尤其是天欲雨的时候,风丝俱无,夏逸峰经过了这一阵急奔,额面竟也微微沁出汗珠。
    夏逸峰越过城墙,窜上屋顶,登高一站,才略有一丝风意,好在四顾无人,便解开胸前排扣,迎风一站,稍作凉爽。忽然间,远处人影一晃,转瞬不见。
    夏逸峰心里一动,不禁想道:“孙姑娘身法快速,想来早已回到店中安歇,这人影一晃却是何人?难道西京今晚也有夜行人出现。”
    立即扎起衣襟,振臂凌空一跃,横越三条街道,直向人影出现之处扑去。以夏逸峰身法之快,就在意念一转之间扑到,来人势难躲过。谁知道夏逸峰身形未落,人影已经逸去。
    夏逸峰也不禁为之微微一怔,心里暗想道:“这人身法好快!想不到西京城里,竟有如此好手!?”
    转而一念:“管他呢!自己还要赶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转身一跃,回到原来客店,落进跨院,轻轻推开门,顿时觉得房中有异,虽然在黑暗中,可是夏逸峰一双眼睛神光充足,一眼便看出窗槛上轻飘飘的贴着一张白纸条。
    夏逸峰立即腾步上前,伸手来取这张纸条,忽然心里一动,缩手不前,连忙点着油灯,掌灯上前一看,原来这张纸条子,是用吹针钉在窗槛上,上面写两行簪花小楷:
    “明日客店相会,谨防有人暗算。”
    下面落款是一只飞燕口啣两只连环。
    夏逸峰才恍然大悟,敢情是孙姑娘已经来过自己房中。可是,这纸条子上说,谨防有人暗算,又是使人猜测不透,在这西北边陲的西京,自己那来的仇家要暗算于我?思忖了一会,想不出所以然来。想来孙姑娘方才回来时定有所见,好在明日相见时,就能明白。
    想罢!突有一丝倦意袭来,连日的鞍马劳顿,今夜又被孙姑娘引得一路奔腾,精力竟有不继之感。这一个反常的现象,使得夏逸峰每日例行的调息行功,都免了,熄去油灯,酣然入睡。
    一觉醒来,已是日高三丈,心里一想:“糟了!昨夜怎么睡得如此失常,孙姑娘想是在店中等了很久。”
    心里一急,翻身跳下炕铺,一眼又看到窗槛上飘荡着一张纸条。夏逸峰一惊,赶步上前扯下来一看,又是孙姑娘写的。上面写着:
    “夜来君安然入睡,恶贼暗算无功,处境危机四伏,小心谨慎为尚!”
    夏逸峰看完了纸条子,不觉脸上飞红,敢情昨夜自己酣睡之际,有人进房暗算,幸亏孙姑娘出手相助,否则……想到这里,心里除了感到惭愧之外,对孙姑娘这种小心照顾自己,不由地产生了微妙的敬慕与感激之情。
    对于昨夜自己熟睡如死的情形,愈想愈不对,愈想愈是惭愧。胡乱地潄洗完毕,拉开房门准备到前店去与孙姑娘会面,好启程祁连山。
    就在这一拉门之际,忽然低头看见门角缝旁边,有一小堆香灰。夏逸峰灵机一动,立即低下头去察看,这一小段落在地上的香灰分明是有人从门缝里点着塞进来的。再一看门外,还剩下一点香头,掉在地上。
    夏逸峰心里顿时有了眉目,怀疑自己昨天夜里突然感到疲倦不堪的现象,原因是在此。拾起地上那一点香头,凑在鼻子上闻闻,竟丝毫没有一些香味,不过顿时脑子里就有一些晕晕的感觉。夏晚峰此时已经是明白了个大概,自己来到西京,遇上了仇人,趁自己外出之际,点上了这种无嗅昧的薰香,待自己回来中了薰香以后动手,所幸的是孙姑娘来个黄雀在后,才免于难。只是,夏逸峰仍然不明白,对头是谁,会在西京碰上自己,竟出这种暗主意?
    一时想不透,多少也有些气恼在心,拾起香头,迈步走到前店,一眼就看到飞燕双环孙姑娘,独自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在那里吃早点。正要上前招呼,只见孙姑娘微微一使眼色,夏逸峰心头突然一凛,立即一凝神,功行全身,靠近一张桌子旁边坐下,转身一打客店里乱开开的众人。
    夏逸峰这一打量之间,突然发觉那边角落下,有人注意自己。夏逸峰伪装不知道,抬手招呼店伙拿茶。就在这一抬手挡住眼神之际,用目光疾速的对那边角落里扫了一下,原来坐在那里的竟是两个?光着脑袋,身披僧衣的和尚,另外还有一个客商打扮的人,正背对着自己,急切之间,看不清楚面貌夏逸峰不觉纳闷,看这两个和尚,年纪都在三十左右,一双眼睛,却都是闪闪有神,看样子不仅身怀武功,而且还是个中好手,两个人正在用眼睛死盯着自己,嘴里还不时低低的咕噜着。
    夏逸峰纳闷想道:“这是那一路的人物?从那眼神里看来,对自己分明没怀好意,可是自己从未开罪过佛门弟子?”
    想到这里,转头一看孙姑娘,飞燕双环正浅浅地含着一丝微笑,看着自己,纤纤玉手伸养三个指头,扶在碗沿上,轻轻地来回抚摸着。
    夏逸峰突然心里闪电一想:“难道是三龙帮的爪牙,如此说来,坐在那里的两个和尚,其中有一个就是魔僧法真了。”
    不觉心头一繋,立即暗中行功,再一回头转屋角看去,正好背对着的那人,回过头来,两人一打照面,夏逸峰禁不住轻微地“哎呀”一声。
    夏逸峰和那人一打照面,便认出那是三龙帮五毒之首毒指杨林。在天山大漠毒指杨林邀约金沙三煞前往太湖,碰上夏逸峰和邱姑娘,后来被辽东一叟斥退,没有料到事隔月余,又在西京出现。此人一出现,昨天晚上八成是他弄的鬼。
    夏逸峰不由地气向上冲,伸手一按桌面,正待起身前去质问,身后飞燕双环轻经一声咳嗽,夏逸峰才把待举之步停住,心里也顿自警觉到。
    “我明彼暗,说不定客店其他桌上,还有他的伙伴,不宜妄自出手,还是待机而动吧!”
    心中气一平息,便缓缓地坐下来。
    那毒指杨林与夏逸峰打过照面以后,眼看夏逸峰欲行还止,竟咧嘴一笑,伸过头去与那两个和尚
    低声咕噜一阵。两个和尚竟齐声哈哈一阵长笑,这一阵长笑,不仅使客店里的客人为之震惊,而且大家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直响。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看着那两位和尚。
    两位和尚一阵大笑之后,依然旁若无人,自顾讲了几句叽哩咕噜的喇嘛语,其中一个站起身来,一摆大袖,满脸笑容可掬地,慢慢向夏逸峰走来。
    夏逸峰一打量来人,身长不及五尺,又矮又粗,胖胖敦敦的,腮帮子上战哈哈的两堆肥肉,眯着一双细眼睛,却射出令人心惊的光芒。若不是年纪青一些,真象是一尊弥陀佛。空着两只手,微用着两只大袖,两只眼睛直盯着夏逸峰,一步一步上前来。
    夏逸峰心里想道:“假若是魔僧法真,那倒是寃家路窄,到底碰碰他有多少能耐,不过,这两个和尚年龄都在三十上下,法真不会这么年轻。”
    心里一面盘算,一面暗行功力,表面上依旧是若无其事的坐在一旁。
    胖和尚走到夏逸峰五六尺远的地方,举掌一打问讯,说道:“阿弥陀佛,小僧在此地久等了!”
    夏逸峰原先一见胖和尚拾手一打问讯,怀疑他是用重手法来伤害自己,立即右掌护胸,准备反掌迎上去,没料到胖和尚这一问讯,丝毫没有异样,夏逸峰这一空自紧张,倒不由地脸上微微一红,也连忙抱拳还礼,说道:“大和尚在此久等在下,不知有何佛理玄机指示?”
    胖和尚呵呵一笑,细眯的眼睛,遽地一睁,眼光顿现杀机,说道:“佛门弟子最讲因果循环,施主在天山大漠仗势欺人,没想到会在这西京市廛相遇,种因必得果,施主只怕你难逃这因果循环!”
    夏逸峰一听这胖和尚作势张狂,出语不逊,早就怒火中烧,可是他依然不动声色,淡然一笑,说道:“大和尚出家人,不在寺中诵经礼佛,来到这西京啖荤饮酒,无事生非,请问大和尚这个因果又将如何循环?”
    飞燕双环坐一旁,听见夏逸峰居然不怒于色,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词讽刺,不禁轻笑出声。
    这时候客店的客人一见有人吵架,竟不知好歹的拥挤上来看热闹,大家一听夏逸峰巧言讽问,不约而同,哄然大笑。
    胖和尚的脸上再也挂不住,顿时狞笑一声,两眼精光暴露,本来一付慈祥的弥陀佛像,如今一变而为横肉满脸,凶焰暴丈的魔头,沉声说道:“孽障死在临头,还巧仗一张利嘴。”
    夏逸峰笑道:一大和尚嗔念如此易动,灵台未净,六根未清,还宜去深山面壁三年,免得在众人之前胡言乱语,落个笑话。”
    胖和尚没等到夏逸峰讲完,眦目一声暴喝,就象是平地起了一个焦雷,吓得看热闹的人,又跌跌爬爬退到远远的站住。喝声未止,右手一抖大袖,指扣兰花,中指一弹,一缕劲风,嘶嘶而至。
    夏逸峰一见胖和尚出手就是运用弹指神通”的功夫,对自己下杀手,再也抑不住心头火起,身腰一闪,人似闪电一般,滑步旋身,让过这弹来的一指,左掌骈指虚空对和尚一点,喝道:“和尚看招!”
    胖和尚“弹指神通”一出手之间,也不知道夏逸峰是用什么身一见而过,心里正在震惊这位年青的后生,身法竟如此之快,猛又听到夏逸峰喝声进招,左手骈指虚点来,不禁大吃一惊,看来这后生竟是用的“隔空点穴”的重手法,制点自己的死穴,顿时斜地一挫腰,横闪两步。没料到夏逸峰这虚空一点,根本就是虚招,胖和尚这一让,夏逸峰先发制人,右腿霍地一伸“铁门槛”,这一招更快,而且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胖和尚一闪身,迎个正着,连抬脚的时间都没有,只听得一咚咕”一声,胖和尚摔个金刚倒地,“哗啦啦”桌子也随着倒了一大片,桌子上的汤汁淋了和尚一身。
    夏逸峰在一旁抚掌大笑,说道:“和尚想是在庙里熬久了,到了西京竟要如此穷凶极恶的大吃一顿,其情可悯,其像可怜!”
    胖和尚自是不弱,刚一倒地,立即就地一挺,一式“鲤鱼打挺”身子平起数尺,右手就势一按桌面,卓然而起就在这一挺一按之势,胖和尚挂在项上的漆黑念珠,早就取在左掌,暴喝一声,虎扑向前,左手念珠一抖,旋起一圈黑花,挟着劲风,凌厉无比的照准夏逸峰面门打来。
    夏逸峰眼看胖和尚不出两招,就被自己跌扑得灰头灰脑,轻视之心顿起,心想:“从西域搬来的和尚,也不过如此不济,看来即使魔僧法真本人,谅来也是言过其实。
    警觉一松,敞声大笑,右手一伸,迎着打来的唸珠,顺势一捞,运用五成真力,算定胖和尚定然脱手而出。右手刚一抓住捻珠,只觉得肌肤如割,心里一惊。刚暗叫得一声:“不妙!”
    胖和尚冷呵呵地一笑,只见他左手略一旋转,喝声:“倒下吧!”
    夏逸峰顿时觉得右手掌心一热,非但捻珠抓不牢,而且一股潜力随着念珠一搅,直如万马奔腾,把夏逸峰的身子带向右边一冲。
    夏逸峰这才知道和尚的功力,非比寻常。当下赶紧一拿大力千斤坠,稳住要倒下的身形,接着右手暗加真力一带唸珠,猛又一送,自己也冷然一笑,说道:“该你倒下吧!”
    胖和尚潜力发出,未能击倒夏逸峰,反而手中唸珠带力加重,和尚惊惶对方功力竟如此了得,也立即单臂一使劲,唸珠扯得笔直,正在双方各斗真力的时候,唸珠突然一松,接着一股反弹回来的力量,胖和尚一时失去重心,从这反弹力量一撞,跄踉踉退后好几步,才扎稳椿步。
    胖和尚两次失利,深觉得对方不但功力高强,而且机智百出,逗弄自己,无明火腾腾而起,一稳身形便不稍停待,右手一举喝声:“打!”
    唸珠化串为零,嗖、嗖、嗖,三颗念珠子,分成上中下三路闪电而至。原来和尚这串捻珠是生铁铸成,穿在一条柔铁锤鍊成的在线,平时可作兵器,更可以化整为零作暗器打出,而且,唸珠中间暗藏机关,一经脱线而出,触动机关,只要稍微一碰,就会爆炸而出。
    夏逸峰不知这些究底,一见和尚抖手打出三颗念珠,只道他是黔驴技穷,图作最后一搏,竟又敞声笑道:“和尚连唸珠都不要,难道不唸经礼佛,准备还俗么?”
    人说着话,身子微一挪腾,像蝴蝶穿花一样,躲过三颗捻珠,偏还要伸手一抓,心里准备说:“和尚还你一颗吧!”
    话未出口,只听得“叭”的一声响,唸珠炸成几块,里面并出一股细如针尖,短如米粒样的针头,一齐钻进夏逸峰手掌,顿时一只手掌,满指流血。
    十指连心,这样握在手心里爆炸的暗器,只炸得夏逸峰痛澈心脾。霎时咬牙凈目,左掌向内一圈,只提到三成真力,便大喝一声,疾推一掌。
    胖和尚见自己暗器得手,心里大乐,因为这些针头上都敷着有无感的毒药,一经打上,不靡不酸不痒,发作以后,非本门解药,无法清除毒液。夏逸峰中了满手掌的针头,再也无法逃脱。就在这心神一懈之际,没料到夏逸峰在中了毒器之后,还能出掌击人。顿时只觉得一股劲道,如狂触揽至,胖和尚撤步不及,便拿椿作势双掌护胸,硬搪一掌。
    这一搪之下,蓬然一声,胖和尚的身子被震得飞起七八尺高,象是一团肉球,轰隆一下撞在柜台上,只听得哗啦啦山响连声,把柜台砸成乱七八糟,胖和尚落在地上,血气翻腾,气走不顺,一时竟起不了身。
    夏逸峰怒在头上,毫不顾虑,腾身上前,左手二指一伸,直取胖和尚“七坎”大穴。
    突然听到飞燕双环的姑娘娇呼一声:“夏弟弟注意后面!”
    夏逸峰这时候右手疼痛难禁,而且心神早分,一心只想取得胖和尚性命而后已,那里还顾到背后有人来袭。飞燕双环娇声一呼,夏逸峰心神一凛,尤其骤然间孙姑娘改口呼为夏弟弟!夏逸峰心情一动,反而转身呆在那里!
    这时候坐在角落的另一个胖和尚,右掌挟风早就迎面抓到,夏逸峰竟浑然不觉。飞燕双环一急,一摸口袋,纤手一抬,口一张,胖和尚抓出来的右掌,倏地一,顿时运用不灵,废然而垂。胖和尚正想运气闭塞右臂血道,突然觉得心头一闷,咕咚一下,人倒在一旁。
    孙姑娘一按桌子,腾身落在夏逸峰身边,只见夏逸峰右掌鲜血淋漓不止,两眼直怔,靠在柜台上,喘气微弱。姑娘一见,心里知道是中了和尚的毒器。
    飞燕双环抬头一看躺在柜台里面的胖和尚,正在盘坐喘气行功。姑娘不管一切,迈步上前,莲足一伸,霍然点住胖和尚的“凤眼”穴,娇声喝道:“要命,就快把解药拿出来!”
    胖和尚一翻肉眼,一见姑娘满脸秋霜,脚尖点在自己“凤眼”穴上,只要微一使力,便得撤手归西。和尚抬头向角落看看自己的同伴。
    飞燕双环冷峻地说道:“用不着打坏注意,你那位贵同伴,已经中了我们的迎门三不过的夺命吹针,只要两个时辰,便无药可救。怎么样?两个换一个,还是你们占便宜!”
    胖和尚垂下眼睛,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算我们师兄弟二人今天栽在西京。我现在身受掌伤,正在运功自疗,不能移动,你自己去取,解药放在那边桌上木鱼里。”
    飞燕双环略一沉吟,便说道:“念你是远道来的,也算是武林中人物,而且是佛门弟子,想来不会打诳语,我信过你就是。如果你要故弄玄虚,那只是误人误己。”
    说罢!一松右脚,抬步腾身,飘向角落,刚一抬手准备拿取木鱼,背后突然三点劲风袭来,飞燕双环头也不回,一拧柳腰,一式“卧看巧云”,侧飞三尺,手肘一落桌面,倏然而起,小嘴一张,噗、噗、噗,三点寒星,闪电飞到,姑娘这腰、转身、张口、吹针,都是快如一闪,而且三根吹针形成三角,直打“七坎”、“玄机”、章门”云大主穴,在勿促中,认穴如此之准,真是今人叹为观止。
    飞燕双环恼恨和尚说话无信,乘机暗袭,才遽然痛下杀着。这三根吹针来势之疾,就是平时,也难连躲三针,何况双方相隔如此之近,胖和尚还坐在地上调息行功,连躲都没有来得及,眼前微光一闪,胸脯上隔衣挨了三针。还是姑娘口中留情,用力不足,三针没入肉内,和尚恐怕当时就要完算。
    飞燕双环人随针进,衣袂一飘,人落和尚身后,说道:“若以你无耻偷袭的卑劣行为,早就应该让你撒手人寰,姑念你乍到中原,不了解中原武林礼数,小给警告,快将解药拿出来,姑娘当本上天好生之德,同样饶你不死,不然我这三不过的夺命吹针,恐怕你难熬两个时辰的痛苦。”
    这时候店家客人都躲得远远地在张头张脑偷看,只见胖和尚满头汗珠滚滚,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腰间。
    飞燕双环一看立即一抬莲足,环头箭靴照着僧衣上一刺,撕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土黄色口袋,姑娘一手取过,知道里面是解药,打开略一端详,便随手揣在身上,便从自己身上囊里取出一块吸铁石和两小包药末,反手对人丛中远远一抬手,冷笑一声说道:“好朋友应该是两肋插刀,人家为你拼命,你却躲闪在一旁,真亏你还是三龙帮的人物。”
    原来夏逸峰中暗器以后,左掌单演六合拳,震翻胖和尚,毒指杨林便闪过一旁,观看风色。可是一直都落在飞燕双环孙姑娘眼里。这回,姑娘吹针连伤二僧以后,才拿话指他。
    毒指杨林一听指名叫他,再也装不下去,便冷笑迈步出来抱拳说道:“前藏两尊者谅来姑娘也知道不是等闲之辈,是法真大师的首座门人,姑娘如能松手,就请松手,日后大家也好见面!”
    飞燕双环冷峻地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少说门面话,姑娘不听这些,接着这个!”
    随手一掷,一块吸铁石两包药末,飞向毒指杨林前胸,杨林赶紧伸手一接,没想到区区一块小吸铁石和两包药末,竟然挟着一股潜力,沉甸甸地压到。毒指杨林既然身列三龙帮五毒之首,自非一般弱者,一抓到手,立即觉着不对劲,赶紧沉气拿椿,双手一式“力捧泰山”,才勉强把东西接住。
    飞燕双环不屑地一笑,说道:“就凭你这样,也只配挑拨生事,去吧!先把这两位大和尚吹针用吸铁石吸出来,丙服外敷,三日后复元,若再生事,就没有这么便宜。”
    毒指杨林眼见人家凭着两包粉末,来一手“摘叶飞花”,自己已经接不了,还有什么话可说?低头无语,忙着照料两位胖和尚。
    飞燕双环纤手一摆,招呼店家来人,将夏逸峰送到上房去,准备一钵醋,一炉火,把醋钵子放在火炉上炖着,倒下一包药末。再把夏逸峰的右手放在醋钵上薰着,霎时间,房间里充塞着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酸味。
    飞燕双环闭住气,不断地把夏逸峰的右手,在醋钵子上反覆地薰着,约莫过了顿饭光景,夏逸峰手掌上嵌在肉里的那些钉子,一颗一颗的掉到钵子里面,忽然夏逸峰陡地一声,吐了一地淡黄色的水液,轻轻地哼出声来。
    飞燕双环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唤住店家,把火炉和醋钵子搬出去,再用一碗白酒调好另一包药末,涂上夏逸峰的右手,扶他到床上躺下。
    夏逸峰刚被醋气一冲的时候,人就清醒过来了,只是喉头象是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一直到吐尽了黄水,躺到床上,再也忍不住流下两颗晶莹的眼泪,低低地唤声:“孙姐姐!”
    飞燕双环倏地一惊,站起身来,玉脸上泛起丝丝朝霞,杏眼看着夏逸峰,轻轻地点点头,说道:“西域毒器,奇毒异常,中毒的人最耗元气,此时不宜多说话,静心休养。”
    夏逸峰摇摇头说道:“请恕小弟冒昧地称呼你孙姐姐!姐姐两次救命大恩,夏逸峰不知如何言报……”
    飞燕双环微微一顿,但立即恢复沉静,冷然说道:“夏弟弟与邱妹妹情逾骨肉,论理我这姐姐也当之无愧。姐姐现在命你清除杂念,酣睡休养,一切事情留待你身体复元后,再作商量。”
    夏逸峰点点头,慢慢地阖上眼睛,眼角挤出两颗泪珠。果真依言清除心中杂念,顷刻入睡。
    一觉醒来,竟又是灯光满屋。夏逸峰在床上试行运气,觉得百脉畅通,血气顺泰。霍然翻身起床,叫道:“孙姐姐!小弟已经好了!”
    叫声甫一落,房门呀然而开,当门而立,进来一人,夏逸峰一见,竟是毒指杨林。不觉勃然大怒,从床上托掌旋身,双足一落地,滑步进身,右手骈指向前,连话都不说,直取面门。
    眼看着指风已到,突然杨林身后闪出一人,手掌一翻,化开夏逸峰的手指,柔声说道:“夏弟弟!且慢动手,杨香主是我请来的!”
    夏逸峰看是飞燕双环在旁边出掌巧拨千斤,化开自己愤怒中的手指,连忙撤招让步,闪到一边,说道.“姐姐!你……”
    飞燕双环点头说道:“弟弟!你今天和人家打了半天,连人家出身都不知道,那日后怎么好见面?说着话,回过头来对毒指杨林,说道:“杨香主!请坐下来好说话呀!”
    毒指杨林站在门口说道:“这位姑娘不必如此揶揄,杨林今天算是栽在你手里就是了。杨林奉命做事,也无不可说之事。前藏安尊者和宁尊者,是法真大师的首座门人。这次应总帮主的邀请,礼聘为总坛客座护法,路过西京遇见夏朋友,这才引起一场争斗。两尊者客店失风,自有法真大师处置,好在法真大师一两日内就要启程,夏朋友有意,请侯法真大师来时面谈。至于杨林武林小卒,姑娘有何高见,就请划下道来,杨林绝不皱眉。”
    这毒指杨林真不愧是奸滑刁钻之徒,明知是自己绝无逃脱的可能,一方面尽量拿话挤夏逸峰,一方面故作慷慨之状。他知道,越是这样,才越有逃生的可能。所以,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慷慨激昂。
    夏逸峰这才晓得方才那两个胖和尚,只不过是魔僧法真之徒弟而已,自己竟险遭毒手,不觉转过头去对孙姑娘深深的看了一眼。
    飞燕双环若无其事,冷然对毒指杨林说道:“论理你今天挑爱这场争圆,杨香主难逃其咎,既然一切都是奉命而行,我们也不再难为你,回去告诉那两位什么尊者,叫他们不要藐视中原武林,明天我们另有要事,没有工夫等候法真大和尚,不过你杨香主可以转告他放心,这笔帐迟早会算清的,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会去找他。话已经讲完了,杨香主你请吧!”
    毒指杨林一听见叫自己走,那里还敢稍待,招呼都来不及打,转身就走!
    突然飞燕双环一声娇喝:“回来!”
    毒指杨林猛然一怔,两只脚竟然停住。
    飞燕双环冷然说道:“杨香主言词之利,口舌之锋,令人记而生畏。今日西京之会,日后杨香主在人前,又不知如何自圆其说,所以,我请杨香主回来,给今日之会留一点凭证。”
    孙姑娘这一串话,说得平心静气,可是听在杨林的耳朵里,则无异是平地焦雷,倏地脸色一变,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孙姑娘,眼里流着异样可怖的光芒。
    飞燕双环若无其事的依旧说道:“杨香主既然人称毒指杨林,这指上功夫必然了得,这样吧!就请杨香主将毒指赠送一根,以为凭证,如何?杨香主在三龙帮也是叫字号的人物,想来毋庸我们代劳。”
    这毒指武林之名,是因为他的一双手十个手指都戴有铜制的指套,锋利无比,而且每一个指套之中,都藏有剧毒,一经划破皮肤,毒发人亡。在杨林毒指之下,断送性命的已经不在少数,没料到天理循环,今天飞燕双环竟要杨林自断手指以为凭证。
    毒指杨林缓缓转过身来以后,咬牙说道:“好吧!你要手指,杨林奉送就是!”
    说着话,右手一拾,“呜”地一声,两点乌星,划空飞到。毒指杨林借这一瞬之间,顿足转身,疾窜门外。
    猛听背后一声冷笑,说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彩?”
    人声未落,眼前人影一晃,夏逸峰落在毒指杨林之前,嘴角含嗔,左掌托着杨林的两枚铜指套,右掌平胸作势,喝声:“回去!”立即缓缓推出,毒指杨林顿时感觉到一股潜力紧逼而至,自己拿椿不稳,腾、腾、腾,向后直退。一直退到门边,夏逸峰猛一撤掌,毒指杨林向前一栽,险险跌一个灰头土脑。
    飞燕双环坐在房里冷峻如常的说道:“凭你这点能耐,还想要花招,你这是给脸不要脸。方才那两个烂指套提高了你的身价,现在请你自断手指两根,再要迟延,就莫怪我心狠手辣。”
    毒指杨林知道再也逃跑不脱,心一横,弯腰从腿肚子上抽出一把手插子,唰一声,右手食中两指刀削落地。
    这里手指刚一落地,那边立即飞来一物,不偏不倚正好封在创口上,立即止血封口,消除疼痛。
    飞燕双环这才放声喝道:“快滚吧!因为你从天山大漠到西京,先后挑起两场争斗,才断你两指,以示警诚,并非我有意欺压弱者。谅你心有不平,日后可找我苗疆无炁门下飞燕双环算帐便了。”
    毒指杨林握住右手,点头笑道:“多谢姑娘断指之赐,你我青山不改,绿水常流,这笔帐有我杨林命在一日,是要算的!”
    转过头来对夏逸峰点头说道:“夏朋友!再见!”
    夏逸峰一撤身,让出一条路,毒指杨林跺脚进身,急奔而去。
    飞燕双环站起身来对夏逸峰说道:“今夜断然无事,夏弟弟要静心休息。姐姐师门并无培元为气之药,弟弟囊中如有此类灵药,可酌情服食一些,复元调气,明天才好登程。”
    飞燕双环一言提醒了夏逸峰,想到灵空师叔所赠的固本培元益气丹,此时服之正当需要,还有冷苣师姐所赠的天山老梅实,也好送一些给孙姐姐。
    立即在行囊中取出梅实五枚,托在掌中,说道:“这是小弟在天山时,不老神尼的门人冷苣师姐所赠的百年老梅实,虽不是什么罕世的奇珍,却也难得一遇,这几枚逸给孙姐姐,还望笑纳。”
    飞燕双环含笑接过,说道:“百年梅实最能清心去火,为内服疗伤的圣品,我这厢谢了。”
    说着飘然出房而去!
第二天,夏逸峰和飞燕双环孙明芝双骑北上祁连山。
    夏逸峰头天晚上服用灵空大师的固本培元益气灵丹,倍觉神清气爽,可是心头却一直郁郁不乐,在马上闷声不语。飞燕双环看在眼里,便说道:“夏弟弟心头不乐,莫非为了昨天在西京客栈和那位和尚交手之事?”
    夏逸峰长叹一口气说道:“姐姐明祭秋毫,小弟也不便相瞒,小弟自离开师尊闯荡江湖以来,迭蒙武林前辈垂青,得传许多武林中视为秘传武功,自以为可以快意恩仇,一了心愿,可是在西京客店竟连遭毒手,若不是姐姐相助,此命早就不保。一想起此事,内心就无法安宁。”
    飞燕双环摇头说道:“夏弟弟此言差矣!以凭姐观之,夏弟弟目前的功力,在当前武林之中,自是一流高手,而且身具数种秘传之武功,武林中能与夏弟弟抗衡者,已不多见。只是欠缺经验,不仅功力不能发挥,而且临阵机智不足,才使功力大受折扣。西京客店二尊者,纵使合力相搏,也虽接先夏弟第二十招。所以,今后夏弟弟应该在临敌应变方面,多下功夫,功力的精进,当可一日千里。此次到祁连山拜访寒冰仙子,前途困难必然重重,我们除了尽自己的功力去克服之外,更要随时应变。?武林之中,人心难测,你我害人之心不可有,而防人之心,却不可无。夏弟弟以为愚姐之言为是否?”
    飞燕双环一番话,说得夏逸峰打从心里佩服,连声说道:“姐姐金玉良言,小弟敢不铭于肺腑!”
    夏逸峰说完话以后,心里也不禁感慨万千。觉得这位孙姐姐与双帆无影女刘姐姐各有令人心折之处,而聪慧机警都是超人一等,对自己都是有再造之恩,自己将来何以为报?最难消受美人恩,斯言不谬。想到此处,不觉幽然长叹。
    飞燕双环坐在马上,看见夏逸峰面色倏息万变,了解他此时心情,含笑不语,只顾扬鞭催坐骑,兼程前进。
    五月天气,暑气乍临,西京道上,依旧一片荒凉,驰骋数十里,难得一见人烟。好在两人双骑,一路上畅谈武林逸事,也显不得寂寞。
    这天,晌午时分,两人双骑来到祁连山境。但见,崇山峻岭绵延无尽,遍山都是一遍黑压压的丛林,显得十分险恶。
    飞燕双环一勒坐骑,回头对夏逸峰说道:“眼前已是祁连山境,也许危险困难就会接踵而至,但是祁连山绵延无尽,寒冰仙子居住何处,尚无法知道。你我小心纵马驰骋一阵,深入山区以后,再作定夺。”
    夏逸峰与飞燕双环相处十数日以后,对于这位孙姐姐已经心服无地,不仅是武功高强而且事事都能深谋远虑,江湖经验老到,真不愧是苗疆无炁门门下首座大弟子。当下便笑道:“祁连山之行,小弟唯姐姐之命是从,如此我们扬鞭便了!”
    说着丝缰一抖,坐下“雪地硃红”陡地一声长嘶,四蹄一放,顿时箭射而出,疾驰而去。
    这“雪地殊红”乃是千里良驹,一旦放鞍疾驰,真是快似流星赶月,有若四蹄腾空,转眼数十丈开外。飞燕双环坐下也是买自关外的一匹良驹,可是比起“雪地硃红”来,又是不可同日而语,饶是姑娘如何加鞭催行,仍然赶不上“雪地硃红”。偏偏夏逸峰此时跑得性起,放一伏,任凭“雪地殊红”一味狂奔,而飞燕双环眼见自己追赶不上,索性收缰不跑,轻驰慢行。转眼夏逸峰的一人一骑,在前面只剩下一点黑点,转入山脚踪影不见。
    夏逸峰伏在鞍上狂奔一阵以后,也不知跑了几十里,但见崇山恶岭,古木蔽荫,山下怪石峥嵘,野草与人齐,前去已无路。
    夏逸峰当即轻经一勒丝缰,“雪地硃红”留蹄小住,回首后顾,飞燕双环依然人影不见,此时日已偏西,山脚下竟无端迷蒙着一片阴森森的气氛,心里一犹豫,便准备勒转马头再回去迎一段路。
    刚一勒缰,忽然看见前面山脚下,象是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夏逸峰心里一动,暗想道:“如此深山,而且日近高昏,那里来的孤零零的一个人敢坐在这里?”
    再凝神定晴看去,可不是一个人坐在那里,而且黑衣黑裙,竟是一个妇人,经过这数月来的江湖磨练,夏逸峰的观察力,已经不再是以前那样生盗了。马上就连想到:“深山峻岭,杳无人烟,竟然有妇人独自坐在这里,真是今人不可思议。此地既是祁连山境,莫非前面就是自己所要寻找的寒冰仙子?即使不是仙子本人,也可能是仙子手下的人物。”
    心中戒意一生,不免向前多望了几眼,只见那妇人髪髻蓬松,随风飘动,黑色衣据,也随风飞舞。似乎是坐在那里休息,低头而坐,脸放手掌里。
    夏逸峰转而一念,想道:“我何不上前问一问,万一是寒冰仙子本人,或者是她的门下,不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寻来全不费工夫吗?”
    再回头看看来路,飞燕双环依然是人影不见。便不再犹豫,一纵座下“雪地硃红”,向前走去。
    到近处,夏逸峰翻身下马,拱手发话问道:“这位大娘请了!在下远来祁连山,特意来拜访一位前辈,因为路途不熟,大娘可否见告?”
    夏逸峰说着话,拱手立在一旁,半晌不见动静,心里说道:“莫非这大娘不是寒冰仙子的什么人,也是路过此地走得累了,在此歇脚,而睡过去了。
    便高声说道:“这位大娘,天色将黑,若要赶路趁早,回头山路难行。”
    夏逸峰这一高声说话,声音发自丹田,引起山谷里一片回声,嗡嗡历久不绝,可是这位俯面而坐的老妇人,依然纹风不动,彷佛没有听到。
    夏逸峰此时再也忍不住心里一阵惊惶猜疑,犹豫半晌,准备上前拉动一下衣裙,看看究竟。忽然身后一阵蹄声震动,随着一声娇呼:“夏弟弟!”
    夏逸峰转身跃步上前,迎上去,说道:“孙姐姐!你怎么现在才来呀!你看这里有位大娘坐在此地,我连叫她两次,她都没有回答,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夏逸峰正说着话,飞燕双环已经从马上跃身落地,走到夏逸峰的身边,一拉她的衣襟,沉重着脸色,依声说道:“夏弟弟!你不要忘记此地已经是祁连山境,在这种崇山峻岭香无人烟之地,等闲人能来到么?
    夏逸峰连忙分辩着说道:“姐姐,我也以为她是寒冰仙子那里的人,可是,我连叫她两声,她都不理,这事不透着奇怪么!”
    飞燕双环沉吟了一回,低声说道:“夏弟弟你用掌力遥推一下这位老妇人,发掌要轻,吐劲要慢
    ,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夏逸峰看了飞燕双环一眼,顿时若有所悟。向后退两步,右掌立胸,缓缓推出。飞燕双环也退回
    两步,站在夏逸峰旁边,圆静着杏眼,紧紧地推向前面。但见那老妇人衣袂渐渐飘动,继而衣裳整个
    飘起,老妇人的身体也渐渐晃动起来。
    飞燕双环突然一声娇叱:“夏弟弟!快退!”
    姑娘右手一拉夏逸峰手肘,夏逸峰也实时借势飘身,两人同时后退两丈开外。
    正当两人身形未落之际,只听得“蓬”的一声,老妇人的身体应声而倒,一股淡淡的白烟,卷地而起,砰然四散,而且飞散得极为疾速,直向四周飘扬。霎时间,周围一丈方圆的地方,都被这淡淡的清烟笼罩。
    飞燕双环赶紧一摸怀中,取出一个小紫竹筒,打开瓶塞,朝自己鼻子上嗅了一下,然后又马上逸到夏逸峰鼻前说道:“这是我师父鍊制解毒清神散,可以防止任何毒气的袭侵,在苗疆,几乎每天都不敢擅离此物,想不到今天又用着它了,快嗅两下!”
    夏逸峰闻言,也赶紧猛嗅了两下,只觉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夹着一点清凉的薄荷味,直透脑门,
    心神为之一清,再留神向前看去,只见那股白烟竟越来越浓,而且飞散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顷刻已经卷到两人脚下。
    飞燕双环摇摇头,连忙说道:“不对!赶快再退!”
    说着一腾身,向后一掠,顺手一带两匹马顿时又退后两三丈。夏逸峰稍一迟疑,也随后掠地而起,向后退让。
    就在这稍一迟的时刻,已觉得有一丝幽香,钻入鼻孔,那种香味,似乎有一种他人心魂的力量,心旌立即为之动摇。
    夏逸峰立即心知不妙,赶紧屏塞呼吸,凝神歛意,竟没有料到,止不住心猿意马,欲念霎时奔腾。
    飞燕双环在旁一见夏逸峰闭目凝神,双颊飞红,心里大吃一惊,急忙从怀中拿出二根鸡毛管,沾着解毒清神散,对着夏逸峰鼻孔吹了两口,夏逸峰猛地打了两个喷嚏,缓缓睡开眼睛,轻轻地说道:“好属害!”
    飞燕双环见他眼神正常,双颊飞红已褪,知他已恢复正常,便说道:“怪我一时疏忽,没想到这个白烟飞散得这么快,还算你定力浑厚,内功精湛,不然恢复不了如此之快。”
    说着话,又从身上摸出两颗梅实,递给夏逸峰说道:这时侯服用这百年梅,才是适当,要是平时没事白吃着玩,那多浪费!”
    夏逸峰感激地接过梅实,吃下去以后,一股清香,充塞着口齿之间,又向飞燕双环问道:“姐姐!这是一种什么毒烟,竟如此厉害?”
    飞燕双环摇着螓首,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
    刚说到此地,突然停住,用手指着前面,急叫道:“夏弟弟!你看前面。”
    夏逸峰急忙留神朝前面看去,那阵白烟,已经渐渐淡薄到无形。可是,那老妇人身上却飘着一条白布,在那里摇动,想是刚才那一炸之间,蹦出来的。
    飞燕双环凝视一会,又低头沉思着半晌,回头说道:“弟弟掌力能否达到七丈开外?”
    夏逸峰点点头,说道:“可以!”
    飞燕双环看了夏逸峰一眼,说道:“你再发一掌看看有何动静!”
    夏逸峰立即一翻左掌,疾速推出。这次可与上一掌不同,只见顿时一阵狂风,卷地而起,骨碌碌,老妇人的身体被掌风激起一丈多高,翻到五六丈远的一丛树下挡住停下来。
    飞燕双环啊了一声,说道:“夏弟弟便可会看见,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夏逸峰一掌发出,就感到奇怪,自己掌力再猛,也不能在相隔七八丈远,把一个人的身体震飞五六丈远,而且方才那老妇人的身体轻飘飘地飞起,若不是一丛树挡住,还停不下来。飞燕双环如此一说,夏逸峰连忙接着说道:“姐姐我们过去看看!”
    飞燕双环连忙一拉夏逸峰,略一沉吟,然后松手,点点头:“闭住气,过去看看!”
    两人都停住呼吸,晃身一跃,落在老妇人身边,两个人一看,不禁同声啊呀起来。那老妇人那里是人,只是铁丝扎成的人形,披上衣裳,戴上头发的傀儡而已。那一张白布条,正是从里面弹出来的。
    飞燕双环拾起一根树枝,挑起白布条,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
    祁连山境第一关,能闯过此关的人,机智已是不弱,准予进山,进山路线,沿着此处向上登山,前行十里,自有人接待!”
    旁边又注了一行小字。
    “这白布条,上染有剧毒,若擅自用手拈起,触毒身亡。机智仍然不够,进不得山也。”
    两人看完了这白布条,禁不住哑然失笑!
    夏逸峰说道:“这位寒冰仙子也真是作恶得有趣,这种警告别人,岂不是叫人贼去关门么?幸亏姐姐心细如发,换过别人,即使躲过这阵毒烟,也会被这白布毒死。”
    飞燕双环听到夏逸峰夸奖自己,微微一笑,竖起手中的树枝,看了一看。一截树枝,前面已经焦黑了一段,也不禁摇摇头说道:“我师父独镇边数十年,盘蛇谷遍地机关,可是比起这位寒冰仙子,又不知仁心几许。夏弟弟!我追随师父十余年了,了解到多少毒器埋伏,如今仍然危如一发千钧,可是前途危险重重,我们更要倍加小心才是!”
    夏逸峰此时目覩这些骇人听闻的怪事,自己空有一身惊世震俗的武功,徒然无用,直觉得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那里还不听孙姐姐的话呢?
    飞燕双环一见夏逸峰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又微微笑着说道:“既要小心,又要大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寒冰仙子既指明我们的路线,我们就照着路线前进十里再说,这十里路上,不会有危险。”
    夏逸峰一见,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山中早呈一片幽黑,东边月亮未升,山中阴森森的,越发令人望而生畏。不过夏逸峰毕竟是身负绝顶武功的人,何况飞燕双环毫不犹豫的迈步前行?当下夏逸峰也立即腾身而起,走在飞燕双环前面,沿着这布条上所指的路线,向山上疾奔。
    十里地,在夏逸峰和飞燕双环两人的脚程之下,何消片刻,转眼越过一片山林,眼前豁然一亮,原来走到树林边缘,竟是一个万丈幽壑的断岩。
    这断岩生得削壁千仭,岩下一片迷茫,下临无地。断岩的对面也是一片断岩,一样的石壁如削。
    就像有人用斧头劈开的,不着一点痕迹。
    两人站在削壁边缘,眼看着前进无路,不禁心里同时想道:“难道这寒冰仙子这布条上写的是欺人之言?”
    正在愁着无法渡过之相隔二三十丈的断岩削壁,夏逸峰忽然叫道:“孙姐姐!你看那边是什么?”
    飞燕双环随着夏逸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左侧约十丈的地方,有一线黑影横跨着两端削壁。
    也不禁说道:“大概是索桥之类的东西,我们过去看看,再作道理!”
    两人急步赶到那边,仔细一端详,又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2-12 14:39 , Processed in 0.150318 second(s), 17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