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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柳残阳《关山万里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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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太白版有几处缺漏、改动,如野猺改土人,硃砂龟甲鎚错为珠砂龟甲锥,青海版伪卧龙生飘客荡江湖亦有缺漏,今据武功版校对,错别字较多,明显错处尽可能修正。


    目录

  【妖魅红颜】
  第一章 不二劫
  第二章 搜神伞
  【虎胆慈航】
  第一章 黄雀行
  第二章 故人情
  【皮罩】
  【魔劫】
  【狼踪枭影】
  第一章 狼婴儿
  第二章 冷虹穿云金锥
  第三章 奈何情天
  【人形兽性】
  第一章 悬壶济世
  第二章 石龟遁天录
  【剑】
  第一章 怀璧其罪
  第二章 搜访仇踪
  第三章 剑诛巨憝
  【侠士行】
  第一章 血刀柔情
  第二章 英雄胆
  【江湖浪滔滔】
  第一章 捕蛇
  第二章 仇踪
  第三章 投师
  【孽障】
  第一章 九幽金鹫
  第二章 张网捕鱼
  【火中莲】
  第一章 火窟救女
  第二章 不欺暗室
  第三章 关山寄情
  【血蝶】
  第一章 捉妖
  第二章 女贼
  【挑战】
  第一章 金印玉符
  第二章 放下屠刀
  第三章 以声制敌
  【江上魅影】
  第一章 凌波飞蛟
  第二章 枭獍末途
  【血谜】
  第一章 抱石山庄
  第二章 腥风血雨
  第三章 虚虚实实
  第四章 三个刽子手
  第五章 扮演盗匪


  【妖魅红颜】


  第一章 不二劫

  当彭进寿领着这位大姑娘贼兮兮的来到房中的时候,显然并不是最适当的时候,不适当的原因有二,玄劫正光着膀子在喝酒,而且,一朝喝上了酒,他就不喜欢有人来打扰。
  彭进寿老是犯这个毛病,不会看眼色,总拿捏不住恰好的时机。
  恶狠狠的瞪了彭进寿一眼,玄劫十分不情愿的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起——这大热天,又是日落未落的辰光,暑气蒸发,窒闷难当,姓彭的偏在这当口带了人来,更且是个女人,不是在活摆道么?
  彭进寿连忙打着哈哈,抢步过去开窗——尽管两扇窗户早就大敞在那儿了。
  姑娘出落得可真像一朵花,一朵又鲜艳又娇嫩的玫瑰花,大约二十四五的年岁吧,弯月眉儿,樱桃嘴儿,小巧的鼻端俏得微往上翘,尤其那双丹凤眼儿,乖乖,波光盈盈只那么朝人一横,简直就有荡人心魂的媚力,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瞧酥了。
  玄劫虽然一肚皮不高兴,但起码的礼貌他还是讲究的,譬如说,陌生的大姑娘进了屋,他好歹先将衣冠整肃起来,然则再要进一步的客气,就不是他此刻的情绪所挥洒得开的喽。
  大姑娘颇为知机识趣,先向玄劫展颜微笑,又轻移莲步来到桌边,擎起酒壶,双手为玄劫半空的酒盅里把酒注满。
  玄劫伸手扶扶酒盅,表过谢意,才不知冲着谁叹了口气。
  彭进寿刚想介绍,大姑娘已声如银铃般抢先开了口:“玄大哥,我姓花,叫花如蜜,搅扰了玄大哥你的酒兴,实在是对不起……”
  玄劫望了彭进寿一眼,有气无力的道:“说吧,老彭,这又是哪一桩把戏?”
  靠前哈哈腰,彭进寿一张多骨少肉的干黄面孔上堆起谄笑:“事情是这样的,福字胡同外东大街头上不是开着一爿酒坊么?酒坊的少东家平素里和我挺有来往,都是熟人,当然啰,彼此的底细也全清楚,李少东早知道我老彭有你这么一号朋友——”
  玄劫朝着花如蜜𠴂𠴂嘴,有些不耐的道:“这关她甚么事?”
  花如蜜未语先笑,插上话来:“玄大哥,这档子事,和我的关系可大着来,我自幼没爹没娘,只有一个哥哥相依为命,全靠哥哥把我拉拔长大,日子过得虽不富裕,却也自在快活,不幸的是,我哥哥在十天之前,竟被一帮子恶人掳去了!”
  彭进寿接过来道:“花姑娘与她兄长花同琛原是住在城外‘七里沟’,这个月才搬进城里,就赁屋在李家酒坊旁边,花同琛平日好喝几杯,常去打酒,因此认识了李少东,如今花同琛出了这桩纰漏,花姑娘愁得甚么似的,城里人生地不熟,除了去求李少东想法子帮忙,她可是一点辙也没有……”
  玄劫没好气的翻了翻眼珠子:“怎么又扯上了你?”
  搓着手,彭进寿叠声打着哈哈:“李少东一个设坊沽酒的生意人,哪里管得了这种横眉竖眼的事?但眼见花姑娘无依无靠,可怜生生的模样,又不忍袖手一旁,这才想起了我,同我来打商量,我一琢磨,好吧,这可是做善事哪,就允了他,领着花姑娘前来见你——”
  哼了一声,玄劫举盅喝了一大口酒,抹去嘴角的酒渍,懒洋洋的道:“那花同琛,却是为甚么吃人掳了去?没缘没由的,人家怎么不来掳我?”
  花如蜜的俏脸蛋儿这时布满了一片阴翳,她凄幽幽的道:“说起来也是我哥哥不好,他跑到那干子凶煞开设的赌档赌钱,输脱了底,一时还不上,人家就来掳了他去,同时撂下话来,要是期限之内不拿钱去赎人,过一天便割他身上二两人肉……玄大哥,那些凶煞多狠啊,肉长在身上,要这么往下片,人还挺得住吗?”
  玄劫漫不经心的道:“挺,当然是挺不住,问题只在于哪一个遭上这等霉运罢了。”
  话风里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味道,不但花如蜜的神色惶然,彭进寿也不由着了急,他一拉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互合,搁在桌上,一派虔敬的德性:“我说,伙计,你我也是十几二十年的老朋友,平素里你虽行踪无定,四方漂泊,交情总是淡不了的,这次是你出去七个月头一遭回来,伙计,我就只求你这一件事,老兄老弟,你可不作兴坍我的台!”
  又喝了口酒,玄劫喃喃的道:“真叫巧,我一走七个多月不曾生麻烦,才回来没几天就有事了!”
  彭进寿忙道:“所以说这是天意,伙计,合该你要见义勇为、拔刀相助呀!”
  黝黑又瘦削的脸孔上没有一点表情,但玄劫那双如刀的浓眉却皱起了,眉心处,明显的刻划出一道深深的“山”形纹:“花姑娘,那帮子东西,是属于甚么‘旗盘’?”
  花如蜜刚刚一愣,彭进寿已代她答了:“他们是‘南门口’外的‘兴义会’,带头的人叫‘黑虎’丁倬;打此地出去‘南门口’不到里许路,大白杨树下围着一户庄院,就是‘兴义会’的垛子窑了!”
  玄劫道:“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彭进寿陪笑道:“知己知彼,胜乃可全嘛!”
  玄劫的目光在花如蜜脸庞上溜了溜,抓起一把带壳花生合掌搓着,一片细碎的劈拍声里,他吁着气问:“妳哥哥欠了人家多少钱?”
  花如蜜凑近身子,那股如兰似麝的微香便飘了过来,她压着声音道:“好像有六千两银子……”
  玄劫道:“期限还有几天?”
  花如蜜道:“五天。”
  玄劫望向窗外,这时,天已黑了下来,不知怎的,他只觉燥燠烦闷,酒兴全消,一扬头,他道:“妳可以走了。”
  花如蜜没有马上走,她疑虑不安的看着彭进寿,脸上透着祈求的神情。
  于是,彭进寿干咳一声,沙着嗓门道:“伙计,你是允了花姑娘?”
  玄劫把手上的花生捂进嘴里,一阵咀嚼,拿盅里余酒送下肚去,酒混着花生,像是起了发酵作用,使他的腔调变得更为粗砺:“不允,你饶得了我?”
  彭进寿立刻嘻笑颜开,兴奋的连连搓着手:“我就知道你是一条见义勇为的好汉子,断不会令我与花姑娘失望,伙计,打谱甚么时候行动?”
  玄劫不似笑的笑了笑:“你问这个干啥?莫不成你还想陪我一齐去?”
  彭进寿忙道:“不是我要陪你去,伙计,花姑娘陪你一齐去。”
  颇为意外的一怔,玄劫盯着花如蜜:“妳是这个意思么?”
  花如蜜似乎对玄劫有点畏惧,她避开玄劫的视线,怯生生的道:“玄大哥,我可不是要做你的累赘,之所以陪你一同前去,是有道理的,首先,你不认识我哥哥,对方就算怕了你,却不甘心如此低头,随便找个体形容貌近似的人出来搪塞,然后再拿我哥哥出气,咱们一阵折腾,岂非徒劳无功?其二,即便你旗开得胜,救出了我哥哥,我兄妹二人也不能转回来守在原处等他们再下毒手,只一会合,立时就得远走高飞,由这种种顾虑,我认为我陪了去比较方便妥当。”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当然,无论怎么做,仍得听凭玄大哥你的裁决。”
  思忖了片刻,玄劫道:“妳说得好像是不错,但妳也该明白这么办对妳而言相当危险,类似此等场合,出手开打稀松平常,刀枪无眼,我可不敢绝对保证妳的安全!”
  挺起丰满高耸的胸脯,花如蜜形色凛然,一副“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慨:“我不怕,玄大哥,你和我们兄妹萍水之交,都能为我们冒险犯难,深入虎穴,我又为甚么不敢和他们周旋到底?”
  玄劫的唇角勾动了一下,道:“好吧,只希望妳的勇气与决心能够一直维持下去才好。”
  彭进寿又抢上来待为玄劫斟酒,玄劫却捂住杯口,摇头示意,现在,他一口酒都不想喝,只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去清醒清醒。

    ×        ×        ×

  大白天。
  日头很毒,阳光当顶晒下来,不仅是晒得人混身出油,连头皮都发炸。
  花如蜜不懂玄劫为甚么端挑这么一个清亮堂皇的时辰去办这种事?依她的想法,类似的行动,原该在月黑风高的当口下手才对,但她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多问。
  姑娘家大半怕晒,尤其生有一身细皮白肉的姑娘更是怕晒,花如蜜应不例外,然而她似是豁上了,顶着大太阳,紧跟在玄劫后面往“南门口”走,不止步子不慢,连条遮顶的小花巾都不用。
  玄劫挂着那件灰中泛白的陈旧外衫,襟口敞开,露出一块不着内衣的古铜色肌肤,一只长圆形的油布裹卷斜抗在肩,拖一双加帮布鞋,意态慵懒闲散,倒像是踏青去的。
  迈动小碎步紧跟在一侧的花如蜜,看上去倒似个新媳妇,欠缺的只是新媳妇那股子娇羞之态,因为在这个时候与这等场合,新媳妇不会指点着玄劫肩上的家伙问这样的话:“玄大哥,你扛着的裹卷儿里,可是你的成名兵器‘搜神伞’?”
  玄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淡淡的道:“又是老彭那张碎嘴子告诉妳的?”
  花如蜜柔媚的一笑:“他告诉我的还多着呢,他说玄大哥是天下第一条好汉,江湖第一员猛将,水里来得,火里去得,手中一把‘搜神伞’,运如飞轮,展若飚云,任甚么三头六臂,牛鬼蛇神,所向披靡,无不低头……”
  嘿嘿一笑,玄劫道:“老彭是在夸我?怪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神气法儿呢!”
  花如蜜又道:“他还说,道上朋友对你另有个称呼,叫做‘不二劫’,意思是讲但凡被你找上门去,就算劫数临头,里外玩完,再也没有触第二次霉头的机会了!”
  玄劫大步前行,头也不回的道:“妳相信这些话?”
  过了半晌没有声音,他有些奇怪的扭脸侧望,发觉花如蜜正默默的盯视着自己,形态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幽冷意韵,但这种幽冷却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里消失,花如蜜盈盈倩笑:“我不敢肯定,玄大哥,但看你的气势,似乎也不尽是传言。”
  玄劫将肩上的油布裹卷换了个边,摇头道:“江湖岁月辛酸无比,过的全是尔虞我诈,血雨腥风的日子,浪得一点虚名,却正是招忌之源,花姑娘,别听老彭瞎吹,他只是替自己的老脸贴金,我这块料,上不得台盘,这次如果能够顺当救出妳哥哥,已属万幸了。”
  花如蜜道:“你是客气,玄大哥。”
  说到这里,她像忽然脚下绊着了甚么,身子往前打了个踉跄,玄劫本能的伸手一扶,不想没扶着人家腰身,手背正好擦过花如蜜的嘴唇,大姑娘好歹站稳了,却臊得一张俏脸蛋儿飞红。
  玄劫迷惘的注视着手背上那一抹朱酡,想是女儿家常用的胭脂或杜鹃汁儿一类的妆品,这不足为奇,令他迷惘的是,刚才那伸手一扶,怎的竟会失却了准头而未能扶住?
  花如蜜轻捂着嘴儿,不胜腼腆的道:“对不起,玄大哥,把你的手弄脏了……”
  大姑娘唇上的一点嫣红,正是何其芬芳馨洁?倒怎能说污染了一个粗汉子的手背?玄劫反而有点尴尬,他赶忙道:“不关紧,不关紧,害妳差点跌了一跤,却是我照顾不周——”
  这时,两个人已经出了“南门口”,大热天下,路前尘头起处,两乘快骑正旁若无人的迎面奔来,眼看着灰沙飞扬,就要扑人一头一脸,玄劫咒骂一声,拉着花如蜜迅速闪向路边。
  急奔中的双骑,蓦地在丈许之外勒旋停住,马儿骤收去势,不由“唏啸”长鸣人立,鞍上骑士却全是一身好功夫,贴在马背竟然纹丝不动——那是两个戴着马连坡大草帽,各穿一袭月白纱衫的彪形大汉;一双仁兄俱是形貌狞猛,满面风尘之色,他们驻下马来,只把四只眼睛绕着花如蜜打转。花如蜜急忙低下头去,模样似乎又羞又怒,更泛几分窘态。
  玄劫自然不大愉快,他哼了哼,此情此景,就不护花也非得护花不行了:“两位朋友,这算干甚么?光天化日之下,吊膀子有这种吊法的?”
  两个骑士好像没有听到玄劫的话,其中那个颊带刀疤的张口出声,对象居然是冲着躲躲闪闪的花如蜜:“请问姑娘,可是‘风铃洞’妖嬷嬷座下的‘蝎娘’?”
  半藏在玄劫身后的花如蜜低垂面孔,气急交加又含着十分委屈的嘀咕起来——嘀咕的声音对方听不到,玄劫却听得清清楚楚:“一双色鬼,明明是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图谋不轨,还偏来这些过门,甚么妖嬷嬷、甚么蝎娘?见他的大头鬼了!”
  玄劫昂头挺胸,大声道:“这位姑娘不认识二位,更不知道二位所提,是哪一重天的活神仙,二位要是不想惹事,大道坦荡,且请一路平安,否则,妖嬷嬷没有,我这块粗胚倒乐意同二位凑合凑合!”
  马上骑士互觑一眼,俱显疑惑不解之色,但免不了亦上了火气,仍由那颊带刀疤的仁兄发话道:“足下是谁?如此口吻,不嫌张狂了些么?”
  玄劫从肩上举起那只油布裹卷,猛一抖,黑色的油布飞脱,现出了一柄大号伞架来,说是“伞架”,是因为没有一般伞必须俱备的伞面,它只由一根粗逾儿臂的主柱,嵌连着四周十二只伞骨,主柱是精钢打造,尖端如矛,十二只同质伞骨则有如十二柄狭窄又锋利的双面剑刃,主柱下端握柄之处镶以牛骨推钮,上推则伞骨齐张,芒炫宛若光轮,下压则伞骨合拢,恍似大号枪矛,主柱正中,雕刻着三个核桃大小的篆字——“不二劫”。
  两个骑手骤见伞出,脸上的表情立刻有了变化,齐齐拱手道声“得罪”,二话不说,抖缰便走,却走得未免狼狈。
  玄劫拾起油布,手法熟练的把家伙包起,斜抗上肩,就像没有这回事似的重新开步前行,举止间却透着一股深思的沉默。
  花如蜜急步赶上,边自顾自的埋怨着:“也没见过像这样的冒失鬼,大白天日的满嘴胡说,信口雌黄,无非是想找藉口占人家便宜,真叫不要脸……”
  玄劫放慢了步速,缓缓的道:“花姑娘,妳确定不认识这两个人?”
  花如蜜那两排弯长的眼睫毛眨了眨,似乎愕异于玄劫有此一问,而透着泫然欲啼的味道:“玄大哥说笑了,我怎会认得这两个人?你看他们那种穿章举动,江湖味十足,我一个姑娘家,如何与他们牵扯得上干系?”
  不错,以浮面的背景来说,的确不应扯上关系,但人际之间的遇合错综复杂,变数极大,有些情况的发生,是连做梦都梦不到的。玄劫漠然一笑,目光远眺,已经看到前面白杨树挺拔的梢干了。


  第二章 搜神伞

  黑油布裹卷儿支在身前,玄劫就站在大院子中间,刚才,他业已把话交待得明明白白了。
  四周围峙着数十名虎背熊腰的大汉,个个握刀执枪,形色紧张,如临大敌,花如蜜则若小鸟依人,柔怯怯的贴在玄劫身边,要不是光景不对,还真能引人起几分遐思。
  不一会,已从正厅里奔出五六条身影来,带头的一个粗壮结棍,生得又黑又丑,野气十足,不用问,这一位必定就是“兴义会”的头子“黑虎”丁倬无疑了!
  面对玄劫,这五六位仁兄面孔上的表情已明显的透露着畏忌,领头的冲着玄劫重重抱拳,嗓调虽高,词句则不甚有力:“在下丁倬,忝掌‘兴义会’门户,适才据报玄大兄光临敝处,有失远迎,还望大兄包涵则个……”
  龇龇牙,玄劫皮笑肉不笑的道:“好说好说,丁瓢把子,你的手下孩儿,在向你禀报玄某人到来之后,可也顺便把玄某此来目的做过陈述?”
  丁倬满面堆笑,不敢怠慢:“大兄此来,可是为了花同琛那厮?”
  玄劫慢吞吞的道:“不错。”
  干咳一声,丁倬殷勤的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使大兄站立门外,尤为不敬,还请进屋奉茶——”
  摇摇头,玄劫道:“无须客气了,丁瓢把子,有关花同琛的事,瓢把子只要用一个字便可答覆,‘是’或‘否’,不知瓢把子待选哪一个字?”
  大概是天气太热,要不就是丁倬心里发燥,黑亮的脑门上已湿浸浸的一片汗渍,他用衣袖胡乱的擦着汗水,强笑着道:“既然玄大兄出面说合这档子事,无论如何我们也得给足阁下面子,只是,呃,其中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困难,亦乞大兄多少为兄弟们留下一步余地……”
  玄劫伸手捻着自己的耳坠子,不紧不慢的道:“甚么困难?”
  丁倬显得有些吃力的道:“大兄约莫知道,那花同琛欠下我们六千两银子?”
  玄劫嘿嘿笑了:“我知道,不过,丁瓢把子,我玄某人这张脸面,莫非还不值区区六千两银子?”
  连连拱手,丁倬急道:“大兄言重,大兄太也言重了,便老天给胆,兄弟们亦不敢有这等轻蔑大兄的念头,缘是,呃,我们拉场子开摊,为的是大伙儿养家糊口,赚几文辛苦钱渡饥荒,大兄见谅,如果个个都像花同琛那样,输赖赢要,上百的哥儿们还活得下去么?所以——”
  玄劫断然截住了对方的话尾:“瓢把子,不用所以不所以,我只要你想一个问题——你们上百个哥儿们上百条人命,难道只值六千两银子?!”
  丁倬又在大量冒汗,他使劲擦着额头,期期艾艾的道:“这……这……大兄,话不是这么说……”
  玄劫的眉心出现了山形纹,他嘿嘿笑道:“我可是这么说的,瓢把子。”
  丁倬回头看看他的几名得力手下,入眼的却是一张张木然的面孔,他迟疑片刻,十分泄气的道:“也罢,人在屋檐下,怎得不低头?大兄,算我们惹不起你……”
  玄劫哼了一声:“用不着说得这么难听,瓢把子,闯道混世,讲究的是识时务,知利害,假如连这一层都悟不透,大把年纪就算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咬咬牙,丁倬叱了一声:“庄德,去后面地窖里把那姓花的带出来!”
  叫庄德的矮胖汉子低声答应,匆匆转身去了,玄劫不声不响,只把手上的油布卷儿旋来转去,半眯着眼流览四处的环境。
  气氛很僵,丁倬黑着脸孔,呼吸之间,粗浊得宛如拉起风箱。
  不一会,庄德推着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那人身材瘦小,衣衫污皱,垂着脑袋,又露出一头蓬乱的长发,模样似乎遭过不少折腾。
  玄劫向身边的花如蜜投去询问的眼光,花如蜜连连点头,低声道:“没有错,是我哥哥。”
  庄德推着那人来到玄劫前面,赶近了,他像憋不住一口气,猛力在那人背后撑了一把,同时喝道:“人给你啦,玄大兄!”
  玄劫怒火顿生,却又不能不抢着扶住来人,来人身躯往下踣倾,而就在他与对方肌肤相触的一刹,突兀闷叱一声暴旋七步,闪旋之余,那人也痛哼着拋肩倒地,差点就一屁股跌坐地上!
  变化仅止于瞬息,这瞬息之后,玄劫的右大腿上已赫然插着一只光泽暗蓝的尖锥,锥体细小,有如笔杆,露在外面的还有两寸多长的一截!
  丁倬一反先时的低声下气、窝囊畏缩,蓦地放声狂笑起来:“着啦,头儿,姓玄的千算万算,顶不住头儿你这一算,任他精滑奸刁,照样坠彀入道,觔斗栽至阎罗殿!”
  那“花同琛”却没有笑,他捂着右侧小腹,微仰着一张苍白少肉的面孔,狭长的鼻管在急速嗡动,抿着唇,两侧腮帮紧绷着,形状像极了一条蛇,一条充满怨毒邪恶的蛇。
  是的,玄劫认得他,他决不叫“花同琛”,他的真名实姓叫做冷雪波,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黑道大亨之一:“白骨”冷雪波。
  玄劫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两年多前,冷雪波下手勒索河套地方一个富有的大地主,大地主的儿子恰好和他颇具交情,几乎跑断了气将他找着,由他出面解决了这桩公案,解决的方法便是武力,冷雪波吃亏铩羽之下,含恨而退,想不到姓冷的却记恨如此之深,事过两年有余,仍然锲而不舍的用尽心机前来报复,眼下,仇恨已经明明显显的浸漫过来了!
  花同琛不是花同琛,那么,花如蜜是否也不是花如蜜?
  玄劫的视线缓缓转向花如蜜,这位美娇娘已经站出了丈许之外,四目相接,她笑若春风,喜在眉梢,妖艳冶荡,竞似发情!
  插进大腿里的这只尖锥,只麻不痛,玄劫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它说明了锥体乃是经过淬毒的,问题在于是哪一种毒?毒性如何?尽管在锥尖入肉的同时业已运气封脉,使血流滞缓下来,玄劫却不敢保证能够做到绝对防止蔓延的程度!
  冷雪波好像已经顺过气来,他挺直腰身,盯视玄劫,声音冷硬的道:“还记得我么?玄劫。”
  玄劫笑了笑:“在河套查家庄,那个连滚带爬、落荒而逃的人,大概就是你了?”
  双颊急速抽搐着,冷雪波目光赤毒:“口舌逞利,只会加重你死亡的痛苦,玄劫,没有一个折辱过我冷雪波的人能够逃避报应,等你落得这一天,我已经期盼很久了,我要你明白,人间世上,没有永远的胜利者!”
  玄劫淡淡的道:“话可别说早了,姓冷的,目前你也不算是胜利者,想撂倒我,恐怕还要大费各位一番周章呢!”
  冷雪波沉沉的道:“刺进你腿里的钢锥,名叫‘三绝针’,乃是取腹蛇囊毒、苦槐根汁、丹顶之红混合浸熬而成,一朝沾血入肉,三毒齐发,或使气散、或以脉乱、或令肌腐,子不过午,必无幸理,玄劫,我知道你已运功封脉,意图聚毒不溃,但你毫无希望,至多,只是延长残喘的时间,徒增折磨而已!”
  玄劫道:“但仍不能不试,姓冷的,哪怕必死无疑,但凡争取得到有限的空间,亦足堪捞本带利了!”
  那边,花如蜜发出一阵咯咯娇笑,语声轻佻的道:“冷老大,姓玄的想得美,还在那儿做白日梦呢,捞本带利?怕只怕落个孤魂野鬼,连往阎王爷那儿应卯都办不到!”
  玄劫冲着花如蜜一笑,不愠不怒的问:“小娘子,告诉我,妳真叫花如蜜么?”
  又是咯咯娇笑,花如蜜风情万般的道:“一点不假,我的确是叫花如蜜,但除了姓名,其他一切都是编的故事……”
  玄劫颔首,竟然意似嘉许:“故事编得不错,妳对妳所扮演的角色也十分称职,花如蜜,看来路上遇着的那两位仁兄并没有认错人,妳大概就是‘妖嬷嬷’座下的‘蝎娘’吧?”
  花如蜜眉梢挑扬,撇着唇角道:“是我运气好、反应快,才没让那两个死鬼确认出来,这一对吃生米的浑货,几乎就坏了我的大事——但玄劫,由此看出,你的机灵仍还不够!”
  吁了口气,玄劫问:“妳和冷雪波,是甚么关系?竞值得妳这样替他出力卖命?”
  花如蜜斜乜了冷雪波一眼,笑吃吃的道:“老实说,我和冷大哥也没有甚么关系,至少,没有甚么深切的关系。”
  顿了顿,她接着道:“你问我为甚么要替冷大哥出力卖命?姓玄的,这个问题问得傻,你不想想,天下还有比银子更能打动人心、更超越所有渊源之上的吗?”
  玄劫“哦”了一声:“倒是十分有理……”
  花如蜜望了望冷雪波,冷雪波猛一挥手,咬牙厉叱:“拿下!”
  “黑虎”丁倬一个箭步抢向前来,右手翻处,一柄板斧劈头砍落,同一时间,他身边的四名伙计也各执家伙,纷纷朝玄劫身上招呼!
  他们都很勇敢,因为他们知道玄劫已经中毒,认为这个素以狠酷骠悍闻名的角儿注定是要完结了,谁会在乎一个濒死的人呢?
  但是,玄劫的反应却大大超出了他们的意料——裹着兵器的黑色油布不知是用甚么方法突然脱开,飞舞成一张翩掠的黑翼,从左侧方扑来的两名“兴义会”朋友首当其冲,黑翼恍如铁板,不仅砸掉了两人的兵刃,也削落了两人的脑袋!
  两颗人头尚带着愕然的表情拋掷向空,“搜神伞”的矛形伞尖已兜胸刺入丁倬的胸膛,这时,丁倬的板斧才只划过一道半弧,隔着劈击的目标还有老大一段间距哩。
  自右边攻来的另两位仁兄,见状之下心胆俱裂,怪号一声齐向后撤,便在此刻,原本贴附伞端的十二柄剑形伞骨骤然旋张,仿佛刃轮回转,后跃的这两位,躯体就像蓦地被炸药炸散了一样,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过程只是一刹,一刹前后,五条刚刚还是活蹦乱跳的汉子,业已永远跳不动了。
  玄劫出招变式,仅用一只左手,他并非惯用左手的人,因为他在搏杀来敌的须臾之前,才发觉他的右手竟然麻木僵滞了!
  他没有去注视那五具尸体,目光只落在自己的右手上,于是,他看到了手背上的一抹淡赤——花如蜜唇间的杜鹃汁儿,就这么一点红艳,莫非也含着谋人的玄机?
  冷雪波的容颜更加苍白如死,他急促地呼吸着,大张一双蛇眼,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事实,老天,杀人有这种杀法的?伞张伞合,瞬息生死,简直就是一场梦魇,可怕的梦魇!
  花如蜜小嘴微张,目瞪口呆之余更不停的倒吸着冷气,玄劫不是中了“三绝针”,且早沾过她唇上的“滞血散”了么?如何还能这样生龙活虎、挥洒自若?假设这些剧毒全不管用,玄劫的右臂明明不能举动,腿上的针尾也确确实实的露在那里呀,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围立周遭的数十名“兴义会”汉子,不由自主的纷纷向后倒退,高举的武器亦软搭搭的垂指下来,那一张张人脸,全变得了无人色了!
  花如蜜猝然控制不住的尖叫:“冷大哥,你的‘三绝针’到底管用不管用?”
  冷雪波竭力镇定着自己,一开口,却难以把持的仍带着抖音:“当然管用……妳不必怕,姓玄的运气封脉只能图个暂保,拖不多时,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
  打了个寒噤,花如蜜看看玄劫,模样宛如在瞧一尊八臂魔神:“天老爷,就算他已是强弩之末,这余劲也吓得死人啊……”
  玄劫忽然笑了,笑得非常古怪,而且,是冲着花如蜜在笑:“小娘子,妳知不知道,妳长得很美?”
  呆了呆,花如蜜不明所以的嗫嚅着道:“你,呃,这是甚么意思?”
  玄劫闲闲的道:“花样年华的女人,正是美景无限,应该充份享受生命的时候,如果死得太早、甚或死得太惨,岂非过于可惜?”
  花如蜜咀嚼着玄劫的话意,身子突的一震,双眼放光:“你,你是说——?”
  点点头,玄劫安祥的道:“我是说,虽然妳设下毒计,与冷雪波狼狈为奸,好歹只是从犯,而且,和我有仇的不是妳,是姓冷的,所以,假如妳想活下去,我愿意给妳一次机会。”
  花如蜜不理冷雪波的瞪视,急切的道:“想你还有条件?”
  玄劫嘿嘿一笑:“生命的代价,往往是很高的,但我要的回报却不高,小娘子,只要妳拿出解药——两种毒物的解药,并经我服用见效之后,妳的性命就仍然属于妳了。”
  那边,冷雪波大声咆哮起来:“花如蜜,妳不要中了姓玄的诡计,姓玄的向来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妳若信他的话,就不啻自己挖坑往里跳,妳稳着,他再也挺不多时了!”
  玄劫笑吟吟的接着道:“小娘子,我能挺熬多久,是另一码事,但有一点妳必须先搞清楚,那就是,在我挺不住之前,仍有十足余暇取你二人性命!”
  花如蜜绝对相信玄劫有这个能耐,她也是江湖人,见多经广了,眼皮子有多活?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像人家那种身手,怎会错得了?而一旦起了这等想法,冷雪波的吼喝就越发激生反作用,把花如蜜的心思喊翻了!
  玄劫察言观色,打铁趁热:“妳是个明白人,主意要自己拿,小娘子,优胜劣败,无须我多说,妳应该看得一清二楚,时间不多啦,要下决心就得快!”
  一步踏前,冷雪波手中“鹤嘴钩”双双横起,神形狞厉暴烈:“花如蜜,妳休要打错了算盘——”
  “搜神伞”倏然点收,只此一点一收,空气中已响起裂帛似的刺耳声响,吓得冷雪波慌忙倒仰,花如蜜趁势掠进,手一拋,两粒白色丹丸已由玄劫接住,并且毫不犹豫的丢进口中。
  送过解药,花如蜜正想回步撤身,猝觉颈边一凉,惊得她急忙斜眼瞥视,乖乖,那如矛的伞尖,居然已经紧紧贴上了她的脖子,她柔滑粉嫩的脖子。
  伞尖如矛,硬过脖子,玄劫知道,自然花如蜜更该知道。
  玄劫依旧在笑:“妳先别忙着走,小娘子,要等证实过解药有效之后才行,此外,请告诉我,这两颗药丸是解哪一种毒?我腿上的抑或我手上的?”
  僵立在那儿,花如蜜呐呐的道:“是……是解你手膀子的毒……”
  玄劫若无其事的道:“若想活命,这还不够,小娘子,我们原是说好了两种解药都要的。”
  眼睛眨动不停,花如蜜惶恐又悸惧的道:“三绝针’的解药在冷雪波身上,我这里没有,可是,我知道另一种化毒的方法,效果和服食解药一样灵验——”
  这时,冷雪波的面孔完全扭曲了,他双目如火,咬牙切齿的咒骂着:“花如蜜,妳这贱人敢背叛我,厚颜事敌,无耻之尤,我会要妳死无葬身之地!”
  玄劫连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暗里微微加重了伞尖上的力量,柔声问:“那么,另一种化解的方法是甚么?小娘子,我和妳,时间都已不甚充裕了。”
  花如蜜突然伸出她一条白藕也似丰腴的右臂,表情在果决中带着痛苦:“只要吸吮两口我身上的血,毒即可解——我自幼在家师的调教下,尝试服食百毒,循序渐进,份量由少而多,对于各种毒物都有抗力,因此,我的血也具有解毒的功能……”
  瞅着伸在鼻子下端的那条粉臂,玄劫不免犹豫:“小娘子,妳不是在开玩笑吧?”
  这辰光,花如蜜反而镇定下来:“你说过,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而且,拿生命开玩笑是件很奢侈的事,我开不起,再说,就算没有效果,吸吮我两口血,对你也并无损失——”
  玄劫的动作十分尴尬,但为了祛毒保命,却已虑不得姿形上的讲求了,他一口啮上花如蜜的腕脉,下颚紧收,用力吸吮,同时伞如轮转,流芒呼啸穿织,已把疯狂冲来的冷雪波逼得乱蹦乱跳,活似耍猴。
  骤然间,冷雪波似是豁出去了,他腾跃九尺,由下而上,双钩幻起各式形状不一的光圈,在强劲的俯冲力道中暴袭玄劫。
  十二道伞骨随着伞尖的猝扬收合,而伞尖如矛,穿透那各种形状的光圈,以不可言喻的快速宛若要追回千百年来流失的岁月,要追上永恒,它一颤之下已经在那里了,像是它原本就在那里了——冷雪波的咽喉深处。

    ×        ×        ×

  小心翼翼的替玄劫包扎着大腿上的伤口,彭进寿是满怀的歉疚外加一腔气愤:“花如蜜那个毒妇,伙计,后来你把她怎么处置了?”
  身子靠在大圈椅上,一脚抬高搁于脚礅,玄劫无精打采的道:“她终归救了我一命,还能将她怎的?”
  彭进寿恨声道:“事情都是这娘们搅出来的,差点害了你也害了我,你不该这么便宜她……”
  玄劫笑了笑,舌尖上像是还留着花如蜜血液的余味,浓醇甘甜呢,谁说便宜她了?那一吸,可不止吸了两口而已,恐怕花姑娘得躺在床上个把月下不得地。


  【虎胆慈航】


  第一章 黄雀行

  虽然已是夜深人静,佟家大宅却照样灯火通明,里外一片晃亮,其实,夜深没有错,人呢?却未必静得下来。
  今晚二更天,是“独眼老五”保瑜约定到来拿钱的时间,保瑜一年前才从“济安府”的死囚大牢里越狱而出,他这一出来,北边邻近的几个省份就算闹翻了天,富商巨贾做大买卖的财主也好,包赌包娼外带把持水陆码头的黑道人物亦罢,受到他勒索榨取的已不知凡几;保瑜功夫好、心肠毒、下手狠,加上行踪飘移不定,来去无踪,所以,谁都不愿也不敢招惹他,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他找上门来,开个数目,大多乖乖双手奉上,亦有那不信邪的,但落了个人财两空,满地血污衬托着狼藉遗尸的下场,这样一搞,就越发强化保瑜要钱的份量了。
  佟家人是三天前接到保瑜的通知,要他们在今夜二更时分把银子备妥待取,保瑜开的价码是十万银——多少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字,但佟家人岂敢稍还折扣?早就在时限之前张罗周齐了。佟家是“鱼山镇”首屈一指的大户,有良田千顷之外尚在镇上开设着七八家各式生意,十万两银子固然数目不小,拿得肉痛,不过和一家老少的生命比起来,这笔钱也算不得甚么了。
  而且,他们还严守秘密,不曾报官,因为他们了解以官家的能力,很难捉到保瑜,如果报官之后捉不到保瑜,保瑜便会转回头来寻他们,落地生根的人家,要想迁移躲避谈何容易?所以保瑜如果寻他们便极简单,佟家人惹不起,就只好认命。
  就在佟家人张罗银两的辰光,他们店里的管事不经意的在某个场合泄露了风声,而风声传到“济安府”属下的大捕头“飞链子”雷旺耳中,雷旺又如何放得过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为了姓保的越狱之事,虽说乃由于大牢的狱务疏失,与他并无直接关系,但上头责成逮捕归案的压力日甚一日,时间拖下来,吃的屁、挨的骂不知多少,减俸降级已经二度,如今尚能保住位子,已算大幸,这期间,他不是没有出力,也不是没有费心,但屡屡徒劳无功,出师之余,连番扑空,迭次受挫,“独眼老五”的这桩公案,差点就把他逼疯了。
  雷旺肯定了这次消息的正确性后,亦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知道遭遇的机率将越来越少,得手的比算亦一次弱于一次,因而他下定决心,非要在佟家大宅这个关节上逮住保瑜不可!
  若待成事,单凭决心是不够的,必须还要有周全的准备才行,雷旺一再检讨过去失败的因素,情报失真、判断错误、时间差池等固为干连,最重要的,是人手欠缺、力量不足,保瑜的身手了得,拼起命来如同狂狮,逃起命来几若脱兔,以雷旺左右的这些个伙计,实在围不住姓保的,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一遭,雷旺不再贪功涉险,在仔细考量过后,他另有了计较,在他认为,这乃是有着九成以上把握的计较。
  雷旺找上了玄劫,他和玄劫是有近二十年交情的老朋友,以前,他为了这桩公案一直没有求过玄劫,一则是为了个人颜面自尊的问题,二则,玄劫也实在不容易找。但事到眼前,他可甚么都不顾了,颜面自尊罩不住他的孔雀翎子,人不好找,日夜不停的也要钻路子、拉关系去找,他总算有几分运气,终于把玄劫找到了。
  现在,佟家大宅灯火明亮,端候着保瑜来收取银子,雷旺则与玄劫隐匿在前院的墙角幽暗处,专等着下手拿人。
  是二更天了,却仍无动静,佟家的大厅门窗俱开,银灯如雪,映照得恍如白昼,佟家当家的大爷佟宗万同他两个宝贝儿子佟延福、佟延贵三个宛如三只呆鸟一样端坐在厅中枯候,三张面孔全透着惶悚不安,仿佛他们等的不是活人,乃是一尊瘟神似的。
  墙角的阴暗,是由一座假山的投影所形成,玄劫和雷旺的身子便融合在假山的投影中。这一刻,玄劫平静如故,雷旺却有些沉不住气了,他向玄劫凑近过那付结实的五短身材,屋里的灯光反映着他一张宽阔却肤质粗糙的大红脸膛,脑门上的汗珠在闪闪发亮,这位掌管着一府七县六扇门的头儿压低嗓门道:“别是又临时起了甚么变故吧?时辰到了,姓保的免崽子怎么还不见踪影?”
  玄劫七情不动的道:“你急甚么?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四平八稳的摆在那里,还怕保瑜不来拿?”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雷旺咬着牙道:“这一次,老玄,咱们非得把姓保的逮住不可,决不能容他再度脱走,你不知道,我被他害惨了,上头一天到晚追逼着结案,人抓不着,却用甚么去结案?凭我雷某,好歹也是个府辖捕快头子,挨骂挨刮,倒成了家常便饭,人前人后灰头土脸,老像矮了一截,情形若是这样拖下去,老玄,不必上面撤我的差,自己也不好意思朝下混啦!”
  玄劫皮笑肉不动的道:“谁叫你小子逞能,不早点来找我?”
  叹了口气,雷旺道:“人要脸树要皮,老玄,我干六扇门这一行算得上有名有姓,竟连一件越狱的案子都办不了而向外头朋友求助告帮,像话么?”
  玄劫道:“我们老交情了,你还和我计较这些?再说,如果你早来找我,包不准案子已经结了,你亦不用受那么些折腾委屈。”
  雷旺恨恨的道:“原是这么说,我一看光景,实在是怕罩不住,只有厚着脸皮央你出马,老玄,怪来怪去,完全要怪保瑜那王八蛋,他若不连捅纰漏,又何须劳累于你?我也大可喝酒吃肉,高枕无忧,不必半夜三更窝在这里受活罪了!”
  目光扫过前面大厅,玄劫轻声道:“你的手下都已进入堵截位置了么?”
  点点头,雷旺道:“十六个人全都埋伏妥了,唉!想想也够惭愧,这般东西经我调教了许多年,平日里抓抓偷鸡摸狗的小贼小盗还能派上用场,一朝碰上扎实货色,就全傻了眼,不提别的,光看那股子手忙脚乱的慌张法,就叫人有气!”
  玄劫笑了笑:“这表示还欠夹磨,雷旺,说句不好听的,吃你们这行鹰爪饭,真正有几下子的角儿实在不多,否则,江湖上也不会有这么纷乱了!”
  雷旺尴尬的道:“你就别他娘窝囊我了,天下这么大,江湖何其广?我只把我这一亩三分地料理得平平静静已算交了皇差,其他的地方,我管不着,也管不了。”
  夜暗里,玄劫揶揄的在笑,笑颜刚刚浮上唇角,又立刻凝聚——墙外,三条人影宛如三头大鸟飞进,除了极细微的衣袂拂动之声,几乎没有带起任何声响,好俊的轻功!
  雷旺马上紧张起来,他用手肘碰了玄劫一下,呼吸都变得粗浊了:“老玄,那话儿来啦——”
  玄劫淡淡的道:“我有眼睛。”
  三个不速之客,甫一落地,便大摇大摆的穿堂入室,直接走进前厅,那模样,不像是来敲诈勒索的强豪,倒似是这家主人的贵宾了。
  只见厅中佟家父子赶忙起身迎上,打恭作揖的把三个人当祖宗一样请入落坐,而人尚未坐稳,佟宗万已双手高举过眉,有如上供般捧呈过一个大红框的信套,不消说,信套里装的一定是银票了。
  玄劫仔细打量着伸手接过信套的那人,那是个身形高大粗壮、满脸横肉的浑汉,左眼拿一只黑色系带的眼罩罩着,单剩右边牛蛋子似的独眼,勾鼻阔嘴,展露在卷起衣袖之外的两条手臂汗毛浓重,仿若象桩,看上去真个杀气腾腾、凶态毕现,没有丁点人味!
  不用猜,这家伙就是“独眼老五”保瑜,也一定是他无疑!
  坐在保瑜旁边的另一位,是个花白头发的干瘦老人,玄劫却觉得十分眼熟,他看过又看,蓦地身子一震,几乎脱口叫出声来!
  雷旺有所感觉,急忙问道:“怎么了?老玄,甚么地方不对头?”
  玄劫强自镇定,咽了口唾沫:“跟保瑜来的那两个人,雷旺,你认不认得?”
  凝眸细瞧,雷旺道:“独眼的是保瑜,不用说了,他旁边那老杂种却眼生得很,另一个略微驼背、两手过膝,像头大狗熊似的家伙我认识,叫做秦世昌,道上朋友都称他为‘秦疯子’,是个犯案累累、无恶不作的混帐东西!”
  玄劫若有所思的道:“保瑜平时作案,也都带着这两号人物?”
  雷旺亦不免有些迷惑的道:“倒是不曾有过这种情形,保瑜以前的行事,大多独来独往,没见他身边跟得有人,今天怪了,怎的还请了帮手?”
  玄劫慎重的道:“你这次行动,会不会事先走漏风声,叫姓保的有了提防?”
  雷旺斩钉截铁的道:“决不可能,前几次任务失败,就为了事机不密或实力不足,这一遭,我可是守口如瓶,鬼也不让它知道,连我的手下们也是到了现场才明白所为何来,老玄,我保证没有泄露风声!”
  玄劫喃喃的不知在嘴里嘀咕些甚么,雷旺急切的道:“老玄,银子已经交到姓保的手上,他们不会逗留太久,我们可以行动了吧?”
  玄劫长身而起,再着地,人已到了大厅门口,厅内的灯光反映着他一身落拓不拘的打扮,反映着他肩头的黑油布裹卷,真像是从九幽之下突兀冒出来的!
  他这一出现,不但把大厅中的佟家父子吓得面如土色,显然连“独眼老五”保瑜等三个人也吃了一惊,跟着雷旺也堵到了门前,保瑜脸上的表情便由疑惑倏而变成狠毒了。
  雷旺右手一柄朴刀,左手一条粗约儿臂的结环铁链,人一现身,老公事的口头禅便上了场面:“大胆匪徒,张狂贼寇,你们已在重重包围之中,还不赶快丢下兵器,束手就缚?但有反抗,休怪一律格杀,决不轻恕!”
  独目中凶光如火,保瑜转过头去狠盯着佟宗万,声如狼嗥般道:“老小子,你有种、你够胆,居然摆下了这么个陷坑叫我们来跳!”
  佟宗万混身筛糠似的哆嗦起来,他脸色泛青,上下牙齿交相磕颤,声音抖得带着哭腔:“不,不,保英雄,保壮士,你你……你千万不要误会,你听我解释,我根本不知道会有人来,我连他们是谁都不清楚……保英雄,请你相信我,我决没有泄露消息,我不曾向任何外人提过这件事……”
  保瑜的鹰勾鼻子耸动着,鼻孔大张,模样活脱待要吃人:“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佟宗万差点就跪了下来:“皇天在上,保英雄,我可以向你赌咒,我要认得他们,就叫我不得好死……”
  门前,雷旺中气十足的喝吼着:“保瑜,你甭在那里使横卖狠,鸡毛子喊叫,不错,佟家人是不认得我们,更不知晓我们今晚会来,你以为你的行踪就有那么严密法,把我们吃公事饭的看得如此无能?好叫你明白,我们有我们的路子,早已把你的来龙去脉探得清清楚楚,对你的行动了如指掌,姓保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作恶作得够了,还不俯首就擒,随我回去归案?!”
  一声狂笑,保瑜摆出一付“泰山石敢当”的架势:“雷旺啊雷旺,你以为你算个甚么东西?小小的捕头,上不得台盘的鹰爪孙,你是发了狂起了颠,竟想打我的主意?你这可怜的公门走狗,怎么不用你那浆糊脑筋回思回思?凭你,拿得住我么?你几曾有过机会摸到我一根鸟毛?”
  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保瑜说的话固然尖刻阴损,却全是实情,雷旺不由面色难看,一阵红又一阵白,一阵白又一阵红,他猛的大吼如雷:“刁匪放肆,王法难饶,我看你还能横行到几时?!”
  保瑜挺起胸膛,大马金刀的朝着雷旺招手:“来来来,姓雷的狗腿子,保大爷人就站在这里,你倒是过来捉捉看呀,顺便也叫你知道,是王法强过我,还是我强过王法!”
  雷旺“格崩”咬牙,瞋目叱喝:“来人呀!”
  人随声现,十多条身影纷纷自各个隐蔽的角落间涌出,立时把大厅四周团团包围,每个人手里所执的大多为单刀、铁尺、朱漆棍等传统皂役式武器,还有拎着枷铐索链的,当真是“官兵捉强盗”来了。
  保瑜呵呵大笑,旁若无人:“不错,人来了,姓雷的,叫他们上来抓呀,虽然次次抓不着,到底还得碰碰运气,说不定这一遭你们就能立下大功!”
  雷旺下不了台,只有硬起头皮挥刀前指,同时石破天惊的大吼:“兄弟们,拿下!”
  于是,玄劫收回了留在那老者脸孔上的目光——老者在与玄劫朝面的一刹,似亦颇为惊愕,旋即躲避着玄劫的视线,表情明确的呈显着不安,这就够了,玄劫已经肯定了某桩事实,跟着便要处理“官兵捉强盗”的问题了;他摆手阻止下雷旺等人的行动,慢吞吞的道:“不急,雷旺,一点也不用急,姓保的能否强过王法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必须强过我才行,我敢说,眼下我们的运气绝对比他好!”
  雷旺见风收帆,挥手阻止手下上前,边大声道:“一切全听你吩咐,老玄。”
  保瑜独目暴睁,嗓调粗厉的道:“娘的皮,你又是打哪个鳖洞钻出来的软壳王八?冲着保大爷发威,敢情是活腻味了?”
  玄劫吃吃一笑:“我说保哥儿,这些把年来,你可真够跩,不但搅合得地方上一片乌烟瘴气,黑白两道的同源也叫你吃定了,好日子过得三百多天,差不多啦,今晚上,哥儿你还是请归位回笼吧。”
  保瑜“呸”的朝地下吐了口唾沫,半扬着脸孔,形色极为鄙夷的道:“我以为雷旺这狗腿子怎的胆气忽然大了?原来是请到帮手,自认有依靠、有仗恃啦,不过就凭这一位,恐怕不大够称量!”
  玄劫不愠不恼的道:“保哥儿,你是南北纵横、水陆行走惯了,经多了大场面,会多了龙虎英雄,乍见我们这等小角色,自则不值一笑,但是呢,八十老娘倒绷孩儿,阴沟里也可能翻船,要说万事笃定,这话就未免太满啦!”
  保瑜独眼狠盯着玄劫,寒森森的道:“很好,我却要看看,在你们这条臭阴沟里,是如何来翻我的船!”
  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干瘦老头,似乎想开口说甚么,但随即又紧抿嘴唇,扭过头去,神态间,仿佛十分矛盾,也十分不安。
  突然,那“秦疯子”秦世昌一伸手拦住举步待出的保瑜,声如狼嗥般道:“保哥,杀鸡还得用牛刀?你且歇着,看兄弟我来剥这杂碎一身人皮!”
  保瑜哼了一声,自负的道:“下手要快,别叫我等烦了!”
  秦世昌答应一声,大步走出厅门,拋肩斜身之下,“哗琅琅”震响盈耳,一把沉重的三环大砍刀已握在手中,灯光映眩刀锋,冷芒赛雪,透着一股砭肌浸骨的寒意!
  玄劫慢慢后退,左手招动道:“刀是不错,秦疯子,只不知你那几手把式,和这把刀衬托得上还是衬托不上?”
  秦世昌双目瞪起,嘴巴扁裂,猛一声大吼旋身向前,刀随身走,舞起一朵光弧,而光弧圈罩玄劫,气劲凛锐,来势相当凶悍!
  那张裹着“搜神伞”的黑油布,便在此刻“削”的一声飞出,笔直平整,竞像是一块生铁片凌空横扫,刹那间与秦世昌的三环大砍刀相撞,“当”的一响,秦世昌马步浮动,居然歪出两步!
  伞尖如矛,倏抖之下已指到秦世昌咽喉,这个疯子来不及举刀回架,慌忙仰身倒窜,十二只晶亮的伞骨顿时有若孔雀开屏般展现,焰彩宛似冷凝的珠玉缤纷,姓秦的胸腹各处,已马上翻绽出七道血槽!
  七道血槽长短不一,深浅各异,但却是割在同一个人的身子上,大痛小痛汇成一股火炙般的抽挞,使得秦世昌一屁股坐跌在地!
  大厅内,保瑜闪掠向前,左右两面净亮的铜钹“锵”声互击,口中断喝:“且住!”
  玄劫并没有乘势追杀的意思,正如他先前所说,不急,一点也不用急,煮熟的鸭子,到底能飞走的可能性不大,或早或迟,总归是要入口下肚的。
  双钹交叉胸前,保瑜大声问:“不二劫?”
  玄劫耸耸肩:“真叫荣幸,像我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角色,难为保哥儿还认得出来!”
  保瑜的表情十分明显的紧张起来,他僵窒俄顷,才沉沉的道:“玄劫,你在道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提起不二劫,谁不夸一声好汉?凭你的身价,哪里不能高来高去,逍遥快活?却替官家鹰犬当走狗、为爪牙,也不怕辱没了你的名声,令江湖朋友耻笑?”
  玄劫慢条斯理的道:“不要拿这一套邪词儿来扣我,保哥儿,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只在个该为与不该为罢了,你听我的,保哥儿,以你的情况而言,还是早早回去的好,你回去,多少人就安心了,权当你是烈士吧,牺牲小我,便成全大我啦。”
  保瑜脸色一沉,大声道:“这算甚么话?大家都是闯道混世的哥们,理该惺惺相惜才对,今天你姓玄的不帮着我,我并无怨尤,至少,你却不能混淆立场,反过去帮着雷旺那鹰爪孙——江湖有江湖上的传统,岂容得你来瞎整?”
  玄劫用左手拇指一顶自己胸口,笑吃吃的道:“我就是传统,保哥儿,我决定的事亦必然有理,经过再三斟酌之后,我确认你老兄还是请回为妙。”
  保瑜呼吸粗浊的道:“如此说来,你非要与我为难不可了?”
  玄劫的神情表示出颇有憾意:“如果你能依照雷大捕头的指示——放弃抵抗,束手就缚的话,我们彼此之间便没有甚么可以为难的,否则,保哥儿,我恐怕就要得罪了!”
  独目中凶光暴现,保瑜蓦然厉吼:“姓玄的,我操你个血亲,你真当是保大爷含糊你?给你台阶你不下,却愣要朝自家面皮上抹灰,等着瞧吧,他娘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哩!”
  玄劫摇着头道:“你和我同样清楚,保哥儿,你的希望实在不大。”
  双钹倏响,金黄澄燐的光芒在灯火下闪漾出两团飞跃的焰球,当焰球奔向玄劫的一刹,又骤然分化为十数枚旋转交织的碟刃,刃沿破空,发出尖锐的啸声,来势凌厉之极!
  “搜神伞”宛如已被旋绕四周的碟刃吸引,当伞骨张开,便随着翩飞的团团黄光游移——以快不可言的速度回转游移,伞芒涵盖,恍若层塔压顶。
  火花渗合着密集的清越撞击声并扬,保瑜虎吼一声,扑地挥钹,钹锋只离着玄劫的双胫三寸,玄劫已倒伞下插,身形打横,于是,钹刃砍上伞骨,那种刺耳的刮擦声甫起,玄劫以伞杆为轴心打横而起的身子,正好荡到保瑜上空,他的两只尊足,也就顺理成章的踹到保瑜背侧——
  先时受了伤的秦世昌,猛古丁斜刺里掩上,三环大砍刀冲着玄劫的后脑狠砍,玄劫踹出的两足在此际蓦而回绞,藉着双足回绞之势,两手移位,身形翻荡,姓秦的一刀落空,人家的足尖已经够上了他的脖颈!
  刚从地下爬起的保瑜,顾不得自己一头灰土,更顾不得危在旦夕的伴当秦世昌,居然一个翻腾,不要命的冲出七八丈外!
  玄劫心头一动,把原待绞剪的两足为直踹,兜面一踢,秦世昌人高马大的躯体己倒跌丈许,石破天惊的重重横摔在地。
  一阵叱呼骇叫传来,上前拦截保瑜的捕快们刹时翻仆出好几个,等雷旺追过来,保瑜早已鸿飞冥冥,不知所终了。
  气急败坏的连连跺脚,雷旺红着一双眼嘶叫:“真正是一群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人就在眼皮子底下,竟能叫他凭空走了,都是干甚么吃的?看老子这趟回去不剥你们的皮!”
  有几名较为机灵的捕快奔到这边,手中铁链子“哗啦啦”抖动,不约而同的将个摔得七荤八素的秦世昌上下套牢,其中一位更扯开嗓门吆喝:“回头儿,上天可怜见哪,尚不曾完全落空,好歹这里还逮着了一个!”
  玄劫目光四巡,发现那老者也不在了,何时走的,往甚么方向而去?他竞未能察觉;深深的皱起眉结,像是一颗心亦打拧了。


  第二章 故人情

  绝壁之下是万丈深渊,云雾飘渺的万丈深渊;而不论渊底是怪石嵯峨抑或流波粼粼,它的内容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从壁顶坠落,必是包死无疑。
  面临着这峭崖险仞的边缘,有一块十丈方圆的平坦地面,说是平坦,当然也不像铺设石板天井那般平坦法,不过,比起附近的复杂山势地形,业已算是颇为周整了。
  在这鬼都少到的地方,现在却有两个人面对面的峙立着,一个,就是那与保瑜同时出现于佟家大宅又不知所去的枯瘦老头,他面对的那位,却是个形貌正好和他相反的高大人物,这人虽说年纪也不小了,但生得虎背熊腰,一身大骨架子,加上面色红润,肥头大耳,两相比较,枯瘦老者越发显得模样猥琐邋遢,有几分衬托不起的味道。
  现场的气氛非常僵硬,由于老者强烈的仇恨意识毫无保留的形诸于外,僵硬的气氛中便隐隐泛漾着杀机,虽然那身着锦服,高大肥壮的人物一直保持着忍让的微笑,似乎这微笑并未能缓和老者既决的心志。
  体形高大的这位抹了把脸,神色十分恳切的摊开双手,像待拥抱老者:“卜苍,我们是老兄弟、老伴当,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说甚么我也不可能坑你害你,两年前的那件事,千真万确是桩意外……”
  叫卜苍的老者绷着那张黄皮寡瘦的面孔,声音冷硬得有如一串冰珠子:“少给我来这一套,金大海,鬼才相信你那番胡诌,算我姓卜的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和你无端厮混,恁般年岁,又将半生积蓄赔上,这些,我都可以不计不究,唯一难饶的,是我弟弟那条命,金大海,我在这人间世上仅存的一个亲人那条命!”
  金大海凝重的道:“我没有骗你,卜苍,两年前我们合伙卖的那船私盐,确然是在回程的当口触礁翻覆了,关于令弟卜青的不幸,我也和你同样难过;出事之后,我就急着找你解说,可是你不但避不见面,更对我心生误会,如今好不容易得以把晤,万想不到你竞拗执至此,罔顾真相之余,犹待以血刃相逼!”
  冷冷一哼,卜苍有些激动了:“罔顾真相?金大海,你好一张巧嘴,船翻了,为甚么你派去押货的两个心腹全活着,独独死了我的老弟?三个人押货,只你的手下捡着性命回来,事实如何,你心里有数!”
  金大海苦笑道:“卜苍,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那两个人能活着回来,是他们的机运造化,我总不能逼着他们替卜青陪葬吧?”
  卜苍的面颊抽搐起来,一双小眼睁得滚圆,腔调中微带哮喘:“姓金的,你不用说风凉话,船沉了海,一定是你事先设计的阴谋,早把船上的私盐掉包驳走了,我老弟的死,乃是你们为了怕他泄露真相而杀人灭口,整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金大海,你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我今天便拼上一死,亦必得为我弟弟讨还公道!”
  金大海表情晦涩的道:“你是在钻牛角尖,卜苍,在自己折磨自己,那只是一桩单纯的不幸事件,没有任何的人为因素,请你相信我,我们情同手足,相交年久,我怎么会对你做出这种不见天日的事?”
  猛一咬牙,卜苍大声道:“两年以前,你和我一样不上不下,打从翻船淹死我老弟之后,你跟着就风光起来,家当有若吹气越涨越大,你人也越来越体面了,金大海,你的钱是由哪里来的?天上掉落、路上拾得?总不外是那船私盐的暴利加上我老弟性命的代价罢了,你将一己的贪婪筑在我兄弟的血泪冤屈上,我便罢了,我老弟的鬼魂也不依啊……”
  金大海双手互搓,着急的道:“你误会了,卜苍,你完全是误会了,我这两年是稍稍宽裕了点,但决不似你想像中那样形同爆发,实不相瞒,只因那桩不幸事件之后,我算学到了经验,又继续与人合伙做了几票相似的生意,这才把环境多少改善过来……”
  卜苍脸上五官扭曲,杀气盈溢:“瞒天过海,一派胡言,姓金的,你就算说破了嘴,也休想令我信服,孰是孰非,真相如何,你且去与我老弟争辩吧!”
  退后一步,金大海忍耐的道:“为了证明我没有谋财害命的居心,卜苍,我愿意将我所有的家产分出一半给你,那个数目,足抵你两年前该分的本利而有余!”
  卜苍冷笑道:“又想以财帛来掩饰你的罪行、拿金钱来遮蔽你的血手?不,金大海,我早已看穿透了,我甚么都不要,端要你偿命!”
  金大海的双眸中掠过一丝怅憾——那是一种心力尽过之后发觉仍然于事无补的怅憾。他沉重的道:“卜苍,你千万要弄明白,凭你‘响尾鞭’三个字,还吓不住我,我之所以再三忍让,苦口相劝,完全看在我俩过去的情份上,我承认对于两年前那桩意外心怀歉疚,但歉疚乃出自交谊,决非由于任何亏欠,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俯仰皆无愧怍,希望你能理智分析,不要逼我走上绝路——”
  卜苍愤怒的道:“姓金的,你不怕我‘响尾鞭’,莫非我就含糊你这‘九连棍’?且少啰嗦,手底下豁开来看!”
  金大海叹口气道:“卜苍,你是走火入魔了,也不想想,我们彼此互加伤害,甚或玉石俱焚,对双方又有甚么好处?”
  卜苍猛然伸手解下腰际缠绕的熟牛皮鞭,瞋目切齿的道:“不用废话,金大海,拿你命来!”
  金大海还来不及回答,长鞭蓦起,已有如灵蛇般兜头卷到,鞭梢翻扬,同时发出“劈啪”一声暴响!
  那串连的节棍便仿佛突兀自虚无中涌现,从金大海左胁下飞挥而出;棍身是用儿臂粗细的栗木刨制,长有尺许,灰褐色的纹理密致光滑,显示出其质地的坚硬,九节尺许长短的棍身之间,以铁环扣接,是而棍展之下,节节相连,像煞一条硕大的蜈蚣摆动!
  卜苍大吼有若焦雷,斜身移步,长鞭交叉抽舞,在空气的尖啸声里,夹杂着不断的“劈拍”震响——别看金大海体形魁梧,一朝动起手来,身法还真叫快,他在狂风骤雨似的鞭影中闪挪腾掠,姿势优美,举止从容,丝毫不见局促之态,偶而“九连棍”倏点猝翻,更是拿捏精确,招式威猛,迫得卜苍躲让不迭!
  双方在武功上的造诣,明眼人一看即知,卜苍是逊了一截,所谓“棋差一着,束手束脚”,艺业上的修为,更是取不得巧,卜苍的火候不及金大海老到,拼斗起来,就难免处处受制,时时落后,看情形,金大海多少还让着他,否则,只怕这位“响尾鞭”的境况便更窘迫了。
  突然,卜苍一跃向空,长鞭随着身形往下滚翻,金大海立刻做了一次大幅度的左右横摆,“九连棍”“哗啦啦”笔直抖起,却在抖起的瞬息居中折弹,卜苍回招不及,已被扫中肩胛,脚未着地,却一头摔出五步!
  崖顶右角的隐蔽处,忽地掠起一条人影,人影带着两团黄澄澄的光焰,半声不吭的扑向金大海,光焰溜旋回转,竟是凌厉得紧!
  金大海急速后退,“九连棍”暴迎而上,抬眼望去,那狙击者乃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目汉子,手执双钹,形色骠悍,这不是“独目老五”保瑜是谁?
  卜苍从地下翻身跃起,口中尖嚎如泣:“保老弟,今天非要姓金的偿命不可……”
  保瑜双钹如飞,奋力相击,一边𠹳𠹳怪笑:“你宽心,卜哥儿,有我‘独眼老五’在,金某人还朝哪里找活路去?!”
  话是这么夸下,但金大海棍起棍落,很快便稳住局面,他十分冷静的应付着保瑜和重新加入斗场的卜苍,进退之间,虽已不如先时的挥洒自如,却亦未落下风,以一对二,仍然保持着有打有还的均势!
  卜苍肩胛受伤,不免影响战力,他却咬牙硬撑,拼命似的强攻狠进,屡用险招,时展毒着,竟是一付同归于尽的架势,保瑜配合着卜苍的打法,亦死缠活赖,步步不让,因此辰光一拖下来,双方的形态便逐渐有些易转了!
  “九连棍”猝而划开一道大圆,在“哗啦啦”的环震声中,金大海斜掠丈余,声如洪钟般叱喝:“来人——”
  随着这声叱喝,立时如斯回应,山崖下方的浓密草丛里,五条身影飞掠而起,两度纵跃,人已到了面前!
  卜苍不由脸孔泛青,额浮筋络,他挥鞭急攻下,惊怒交集的怪叫:“金大海,好个阴险龌龊的畜牲,原来你是有备而来,早就打谱坑死我们了!”
  “九连棍”挥扫横叠,影聚如山,金大海形色显得十分沉痛:“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卜苍,这是老古人在许多年前就教训过我们的话,不错,我是有备而来,却一直深盼能备而不用,然则你胸怀如此狭隘,行事这般偏激,非欲谋我不肯甘休,我也只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卜苍疯狂扑击,长鞭飞舞,锐劲纵织,一边口沫四溅的嘶声吼骂:“你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伪君子,满肚皮男盗女娼的狗东西,我与你拼了……”
  早已峙立周遭的五名彪形大汉,不待金大海进一步吩咐,五柄大马刀同时出鞘,净亮的镝锋眩映起一片流波样的寒光,寒光闪动,流波便罩向卜苍和保瑜——刀起似虹,卷若匹练,五个人甫始出手,气势就非同小可了!
  于是,局面又顿时改观,保瑜虽然心里诅咒着不该和卜苍搭档,以至老是霉运不断,但实际上却不得不贯足功劲,以维性命,卜苍则一切都豁将出去,悍不畏死的冲扑,招招式式,皆乃同归于尽的路数;二人都已拿出压箱底的本领,运起吃奶的力气,不过,情形仍然每下愈况,眼瞅着在马刀挥霍,棍节翻腾之下,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多久了!
  蓦的一声叱喝,金大海身形前跃猝旋,卜苍的长鞭贴着他耳边擦过,他右肘暴沉,手腕斜扬,“九连棍”突破空气,发出“呼噜噜”的搅荡声响,首端两节棍身已闪电般点戳到卜苍额心!
  卜苍招式用老,劲力根本不及回收,光影闪处,棍头已到了脑门子前,而保瑜隔着他尚有六、七步远,更在那五名大汉的围攻之下,在此千钧一发间,绝对来不及有所支援,金大海的这一击,确然称得上是致命的一击!
  那把伞便在突兀里出现——仿佛由虚无中凝形,仿佛是神的手臂,是上天无所不在的慈悲;伞尖如矛,刚好挡在卜苍的眉心之前,“澎”的一声闷响,把“九连棍”震得荡出三尺,把卜苍惊得一屁股跌坐地下!
  不错,是玄劫来了。
  玄劫的“搜神伞”平伸,他没有理睬一旁惊疑不定的金大海,仅只静静的注视着坐在地下的卜苍。然后,他以充满感情的声调道:“卜叔,是我,玄劫。”
  卜苍怔怔的望着玄劫,好一阵子之后,才神色凄楚,垂首咽声:“我知道是你……小玄,在佟家大宅,我就已经把你认出来了……”
  玄劫回头看一眼那边业已愕然停下手来的保瑜及五名汉子,缓缓的道:“你不该和保瑜这种人混在一起,卜叔,你明白他现在正是个烫手的货——”
  唇角抽搐了几下,卜苍苦涩的道:“我须要有人帮忙……小玄,我和保瑜,只是互相利用,我协助他去勒索财物,他帮我找金大海报仇,而且,保瑜也不全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恶劣,至少,他还讲义气、重诺言……”
  玄劫颔首道:“你们之间的事我都清楚,秦世昌全照实说了,否则,我也不会摸来这里;卜叔,这么多年没见到你,你还是和早时一样的火爆冲动,性子半点没改,还记得我爹常常劝你的话?爹说小卜子甚么都好,就是脑筋不转弯,性情太浮躁,要是能把这些毛病规整过来,道上还伯没有他一份吃的?”
  提起玄劫的先君,卜苍不由肃然端容,他抹着眼角,颇生伤感的道:“老爷子不但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的宗主,回想起往年侍候老爷子那一段辰光来,令人又是怀念,又是唏嘘……怪只怪我没出息,少能耐,在老爷子的拉拔下亦未能出人头地,替老爷子露脸,如今更沦落到这地步,受人欺、遭人坑的田地,连和你比,都差远了去……”
  玄劫平静的道:“提到你与金大海这档子事,卜叔,恐怕是你错了。”
  双目骤睁,卜苍的腔调高扬起来:“我错了?小玄,我错在哪里?你可不能被他们矇蔽,只听信一面之词——”
  摆摆手,玄劫心平气和的道:“卜叔,我查证过这件事,如果当真似你所言,不必你来操心,我也会下金大海的手,但金大海确实是冤枉的,他并没有在其中搞鬼,卜叔,两年之前,你们雇的那条船名叫‘福星’,船老大叫李二瘸子,对不?”
  卜苍疑惑的道:“不错,你却是怎么查到的?”
  玄劫哈哈一笑,山崖另一头已钻出大捕快雷旺来;他指着雷旺道:“姓雷的端管包打听,这种事还难得住他?秦世昌向我招出了卜叔你的这段恩怨,我马上就会同老雷进行查访,两年并不是多么漫长的时光,事情真相应该仍有痕迹可寻,因此,我们找到了当时生还的船老大李二瘸子,经他证实,倾船的原因的确由于那天晚上月黑风高,视线晦迷,才在突兀的情况下触礁肇祸,卜青二叔因为在舱底睡觉,海水首先涌灌入舱,卜青二叔逃避不及,始遭不幸。那次意外,不但卜青二叔,船家六人也仅仅活出了一个李二瘸子;至于金大海最近的环境好转,亦确然是他继续走了几船买卖赚来,李二瘸子也被他照顾过……”
  卜苍嗒然无语,容颜却越见凄凉——那是一种失落的、空茫的凄凉,他沉缓的站起身来,嘴里在呢喃:“是谁作的孽、谁作的孽啊……”
  一边自言自语,他一边步履踉跄的向崖后行去,玄劫目光炯然的看着正在发愣的金大海,金大海蓦一机伶,赶忙随尾急追,叠声大叫:“卜苍,卜苍,你等等我,我有话说,下一票买卖我让你吃干股……”
  五名大汉亦一言不发,跟着金大海匆匆离开,只剩下保瑜独自站在那里,模样尴尬之极,心里想走,却怕走不掉,硬拼又明知拼不过,这等进退维谷的滋味,把他一张横肉累累的面孔都憋紫了!
  雷旺手中的大铁链凌空虚抖,“哗啦啦”发了声响,保瑜身子一震,独眼几乎鼓出眶外!
  手拄伞杆,玄劫笑盈盈的开口道:“保哥儿,只一条路给你走——随老雷回去,就算是你自己投案,这样一来,长期牢饭少不得吃,死罪却可免了,你怎么说?”
  保瑜的眼皮子不住跳动,呼吸粗浊:“我,我假如不肯呢?”
  玄劫笑容不改的道:“那就硬拿你回去,而且,必是个死罪难逃,保哥儿,你知道我不会夸口。”
  怔忡良久,保瑜像是猪泡胆泄了气,神情沮丧的道:“玄劫,你说话可要算话,到时候雷旺定得为我力保才行……”
  玄劫颌首道:“你放心,玄某人素来一言九鼎,说到做到,老雷早打过包票了!”
  “铿锵”两响,保瑜铜钹落地,“哗啦啦”一声,雷旺铁链缠颈上身,这辰光,“飞链子”的把式才真叫不含糊!


  【皮罩】

  鹅毛似的雪花轻悄悄的从空中飘落,没有风,落雪像有声音,声音回响在人们心里,绵密哀伤,宛如在幽幽的诉说着甚么。
  阴霾的天空呈显现着郁悒的灰色,严冬的苍茫与寒瑟,不止以形象,更以实质的索落传送给大地,以及生存在大地上的人们。
  傍黑时分了。
  松林子外面有一间孤伶伶的茅屋,屋顶上斜竖着烟囱,但烟囱中没有袅袅吹烟,光景透着冷清,一匹马正拴在门侧。
  茅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焰晕黄沉晦,而且不时摇晃着,将玄劫瘦长的身影反映在土墙上,矇眬扭曲得有点失真,有点像梦魇中的幻觉。
  不错,在玄劫来说,这和一场梦魇并没有甚么分别,他站在这幢残破简陋的茅屋里,面对着躺在一张以木板拼凑,勉强可称做床铺上的老友尸体,不免感触万千,悲戚不已。
  有多少年了?他与宣浩的交情?大概他们有多少岁数,就有多少年吧?上一代便聚住一起的街坊邻居,幼时的玩伴,自小而长的搭档,虽不是亲兄弟,却也有亲兄弟般的恩爱契合,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由他来替宣浩送终,为宣浩收尸。
  玄劫嗟叹着,他曾劝说过宣浩无数次,叫他趁早洗手、见好收山,越快脱离他所厮混的那个黑圈子越好,但宣浩总是一拖再拖,藉词延宕,如今证实了他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宣浩到底还是埋葬在他厮混的黑圈子里!
  凝视着木板床上的宣浩,双目半阖,面色泛乌,玄劫却不禁周身通过一阵颤栗——那枯干脱形的容颜,僵直的身躯,勾划出的非但是生机的幻灭,又何尝不是隐现着对死亡的不甘?生命的殒落原本无奈,无奈之余,总该有甚么人为死者持续一点甚么吧?
  宣浩没有对玄劫提出要求,至死也没有,但玄劫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明白他不能平的怨恚,玄劫可以确定,自己必须为好友做点事,否则,一辈子也不会安宁。
  再一次的抚合宣浩半阖的双目,玄劫低声祝祷了片刻,然后,他从靴筒子内拔出一柄锋利的牛角柄宽刃短刀,慢慢走向床前。
  茅屋外,雪花仍在絮絮飘落,仍然没有起风,但雪花似有声音,只不过,声音回响于人心,不仅是哀伤,更在啜泣了……

    ×        ×        ×

  河水已经结冰,河岸两侧的林木也只剩下了零落的枯枝,枯枝全呈显着灰惨惨的色调,宛如一截截伸展摇晃的人骨,望上去,便不免生几分阴寒。
  地上的积雪至少也有三、四寸厚吧,踏在脚下,带点不落实的虚软,雪停了,风倒刮起,冬天刮北风,那股子冷,就像刀锋剃过肌肤,冰冽冽的钻进毛孔里去了。
  马儿不停的喷鼻,一团团的雾气刚刚凝形又被寒风吹散,马儿的前蹄更时时在磕击地面,大大的圆眼不安的四周梭溜着,似乎,这头畜牲亦感染到了险恶的气息,嗅及那隐隐的血腥味……
  玄劫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这冷的天,仅加穿一件翻毛老羊皮的嵌肩,手中提着以油布卷住的“搜神伞”,来回不断的绕圈子行走着。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如果可能,永远不想再见第二面的人。
  不错,就是这个人杀害了宣浩,用他歹毒霸道的“乌心掌”。
  玄劫知道他等候的人必定会来,理由有两个,其一,彼此间无可消弥的仇恨,以及,同在江湖的一口傲气!
  为了保持血液的流畅与筋络的舒活,玄劫继续兜着圈子,他不时仰望天色,虽然灰郁的云天不能准确告诉他现在的时辰,但凭着估算,他晓得对方已经迟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隐约的马蹄声,蹄声挟合在北风里,好像还十分遥远,然则,无可置疑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精神猛的一振,他停止了绕走的动作,专心一致注意向蹄声传来的方位,于是,他看到了雪尘,看到了马匹飞扬的鬃毛。
  但是,来的不只一骑,竟是双骑。
  玄劫非常沉得住气,冷静的凝视着双骑在迅速接近,他的两眼如鹰,形态似虎,紧握兵器的右手五指,因为用力过度,关节部位都已泛起青白。
  那是两乘黑白斑点交杂的骏马,当先一骑,鞍上坐着一个国字脸孔、浓眉巨目的魁梧大汉,殿后的一位比较瘦小,却是鼠眼勾鼻,毫无掩饰的流露着一股阴鸷之状。
  玄劫要找的“正主儿”,是前面这个魁梧大汉,汉子名叫方劲军,提起方劲军,或许仍有人不知道,但提到“乌心掌”,可就赫赫有名了,如果再提补一句——“龙马队”的瓢把子“乌心掌”方劲军,道上朋友能够腿肚子不打转的还真不多。
  现在,方劲军来了,顶着寒风来了,是玄劫以飞刀传柬的方式约来的,飞刀传柬,以江湖规矩来说,本质上就充满了敌意。
  鞍上,方劲军的巨目炯亮,他静静的俯视着玄劫,表情中显示出极端的冷峻,而由玄劫站立的位置仰望过去,这位“龙马队”的首领,黑道上声威远播的人物,竟有着山一样的壮伟,狮一样的猛悍,相形之下,玄劫的躯体都宛似骤然缩小了。
  玄劫并没有畏缩,他也拿同样的目光回望方劲军,脸上的肌肉僵硬得紧。
  片刻的窒寂以后,方劲军终于开口了,声调一如玄劫预料中的粗哑低沉:“你就是玄劫?”
  玄劫点头。
  方劲军缓缓的道:“那封信,用飞刀传送的信柬,是你投给我的?”
  玄劫又点头。
  方劲军嘴里呵着白气,话却越说越冷:“宣浩和你是朋友?”
  这一次,玄劫出声了:“不但是朋友,而且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正确的说,我们就和亲兄弟一样!”
  方劲军神色深沉的道:“你知道我为甚么要杀宣浩?”
  玄劫生硬的道:“这该由你来说。”
  浓黑的双眉稍稍上扬,方劲军凛烈的道:“姓宣的想侵犯我的地盘,攫夺我的利益,并动摇我的领导权,我找他谈过斤两,但他不肯妥协,最后,只有武力解决,事情就这么简单。”
  玄劫没有吭气,容颜木然。
  方劲军严肃的道:“你怎么讲?”
  玄劫的声音仿佛在飘浮,恍恍悠悠的不似出自他口中:“江湖上的生存定律,固然脱不开弱肉强食,横取豪夺,但其中却该有一个‘义’字的限制,宣浩与你搭档过,你们也有多年的交情,看在朋友间的道义上,你可以用任何方法遏止他,但要他的命,未免过份!”
  哼了一声,方劲军重重的道:“逆我者死,顺我者昌,宣浩自以为翅膀硬了,气候成了,居然想踩着我的头顶往上爬,狼子野心,如何饶得?”
  摇摇头,玄劫道:“他并不似你说的那样坏,而我和他的情份却又那样深,纵然他有意另起炉灶,对你的权益构成侵害,其过当不至于死,方劲军,是你残暴的天性和妒忌的心态,才铸造出这样的恶果!”
  方劲军的呼吸略显粗浊了:“你在教训我?教训我怎么为人行事?”
  玄劫淡漠的道:“随你怎么想都行,只要记住,至少有一个问题尚待解决:宣浩不能白死!”
  方劲军阴沉的道:“这就是你约我来的目的,是么?”
  玄劫干脆的道:“不错。”
  仅仅一抬腿,方劲军已经悄无声息的下马落地,他逼视着玄劫道:“情形十分明显,你打算替宣浩报仇,嗯?”
  玄劫道:“我说过,他不能白死。”
  方劲军鼻孔嗡合着,眼中的光芒火毒:“你帮不了宣浩甚么忙,充其量,你只是第二个宣浩;玄劫,我知道你,一个颇具胆识却学艺不精的莽撞匹夫!”
  微微笑了,玄劫道:“这个学艺不精的莽撞匹夫到底还是来了,来向鼎鼎大名的‘龙马队’瓢把子‘乌心掌’方劲军挑战——方大当家,你接着么?”
  方劲军粗声道:“我接着。”
  此刻,第二匹马上那位身材瘦削,鼠目勾鼻的仁兄猛然一个空心觔斗翻了下地来,趋前几步,垂手哈腰:“瓢把子,且容小的挡他一阵——”
  方劲军也不客气,大马金刀的点了点头:“小心了。”
  明知这是一场早经安排好的把戏,玄劫却不愠不怒,他满布风尘的清癯面容上只是浮起一抹揶揄的笑意:“这位是?”
  方劲军大不高兴的道:“‘龙马队’首席先锋将,‘飞猿’陆少安,怎么着?你以为他还服侍不了你?”
  玄劫道:“这不是症结所在,方劲军,症结在于我要找的人是你!”
  扬起脸来,方劲军傲岸的道:“只要你能通过陆少安这一关,我自然乐意奉陪,否则,你也就无须要找我了,永远无须要找我了!”
  玄劫缓缓解开裹住“搜神伞”的油布卷,展露出他这把特异的兵器来——伞尖如矛,十二只不带幅翼的伞骨锋利雪亮,宛如十二柄短剑,现在,伞骨合拢,形似倒垂的莲蕊,不过,见着的人必也会连想及一旦莲蕊张开成为莲瓣,那莲瓣又该如何隼锐?
  方劲军相当留心的端详着玄劫手中的“搜神伞”,然后,他以警惕的眼色向陆少安示意,这位“龙马队”的首席先锋将抛肩翻臂,一只纯钢打造的“五勾爪”已握在手上,“五勾爪”顾名思义,是一种状若五指曲勾,尖利足可透骨的武器,它的五勾各有不同程度的内拳,按着每一项出击的角度排成适当位置,换言之,它一朝沾身触肉,便必然会有其收获,血淋淋的收获!
  玄劫卓立不动,静静的凝望着陆少安。
  陆少安开始移动,极快的移动,他以玄劫为中心,围绕在四周打转,越转身形越急速,像一阵风,一连串虚实相融的影子,躯体冲激着寒冽的空气,带起漩涡似的声响,这时,早已他看不清他本人的定点是在哪个方位上了!
  玄劫依然没有动,垂眉如定,右手的“搜神伞”柱立于地,似乎不觉于敌人那狂飚般的流转,那随时皆可暴起的袭击!
  突兀间,陆少安一跃腾空,空中同时闪映起三条身影,三条人影分做三个迥异方位扑下,都是陆少安,都挥舞着“五勾爪”,孰真孰幻,却是无从辨识!
  玄劫蓦然以左手抬右肘,“搜神伞”快得宛如要追回逝去的千百年流光,猝射猝收,半空中,陆少安一声惨号,整个身子猛的拳曲,洒着满天血雨,重重坠跌出六七步外。
  鲜血有它独特的气息,火热的腥膻中渗杂着铁锈的味道,这种气味予人的感受不止是官能上的憎恶,尤其情绪方面,更易因而激荡。
  但是,现在却没有人情绪激荡,玄劫没有,方劲军也没有。
  方劲军望一眼仍在雪地上不断抽搐的陆少安,神态之冷漠与僵硬,仿佛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彼此间根本就毫无关系似的,一点七情六欲的反应都没有。
  玄劫将手中的“搜神伞”柱立身前,像是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因为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方劲军:“你不认为应该过去看看他?”
  方劲军道:“为甚么?”
  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动了一下,玄劫道:“因为他是你的手下,而且,他是为你才招致灾祸。”
  方劲军道:“对一个濒死的人,探看与否都只是一种虚饰的同情,并无意义可言,形式上的关切,不能改变既成的事实,死亡,总是令人无奈的……”
  玄劫道:“这种论调倒挺新鲜。”
  方劲军深沉的道:“不新鲜,玄劫,这种论调一点也不新鲜,人对于死亡无奈,但对造成死亡的因果却可以追溯究讨,陆少安的死,我无能为力,但那致他于死的直接谋动人物,我却多少能替陆少安索回代价,你,懂我的意思?”
  玄劫唇角轻撇,道:“这件事,他活着时候你就该做,说不定因此姓陆的还死不了!”
  方劲军摇头道:“人在这个人世间活着,便各有层次,各有际遇,甚么事该甚么人去做,秩序上是乱不得,譬喻眼下的情形,当然陆少安应先行上阵,如果他有运气,就不会死,他不幸死了,秩序的排列上才轮到我,然后,就得看我的际遇如何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凡事总是相对的,玄劫,你亦免不了要看造化。”
  玄劫道:“生死凭诸实力,命运便交付上天,方劲军,让我们赌一次造化吧!”
  踏前一步,方劲军双掌左右分开,模样似待拥抱玄劫,两脚撇立,如同倒八字——姿势摆出,他的整个形体突然杀气盈溢,充满了一股似欲爆裂般的凶戾压力!
  玄劫注意到对方的双掌,厚实宽大,茧皮累结,而且呈现着奇异的乌黑色,十只手指粗长微曲,仿若铁钳,真是典型的“乌心掌”实形范例,他也注意到方劲军摆出的起手姿势,这种姿势令门户大开,中宫空虚,似乎不合于一般武家谨守严防的习惯,但他确信,方劲军之如此坐马立桩,必然有他的道理在,这道理,恐怕也就是要命的根由了!
  方劲军不像陆少安那样转动,他和陆少安的战法正好相反,他不但不转动,更一步一步直逼玄劫而来,步履着地间,仿佛使人感受得到那种隐隐的震晃!
  玄劫的“搜神伞”便在这时刺出,伞尖的寒芒划过一道笔直的线,有若流星曳尾,光入人眼,伞尖已到了方劲军咽喉!
  乌黑的双掌翻起,快得像是它早就定在那个位置上了,位置的分寸拿捏得非常准确,准确到刚好把“搜神伞”磕开!
  十二只短剑般的伞骨,就在伞身荡起的瞬息倏展,骨刃森寒,有若刀轮也似旋向方劲军。
  魁梧的身形猝然斜出,斜出的短促距离间,方劲军掌势兜起,狂飚回飞,积雪被劲风扬卷,发出尖锐的呼啸,原本软绵细微的雪粒,顿时竟有了铁砂般的坚硬冲激力!
  玄劫的伞尖撑向地下,身子藉着一撑之力倒翻七尺,方劲军倒八字步交错旋飞,张开的两掌有如怪蛇也似倏忽扭卷,不但出手的角度与方位完全违反了力道惯性,劲势聚集的焦点更则匪夷所思;当那一股像煞铁锤般的无形力量由虚缈中突兀凝就,并兜胸撞击过来的时候,玄劫几乎怀疑,方劲军是否曾带来了一个看不见的帮手?
  玄劫此刻的情景,正如同一名自绝壁高处坠落的人,有许多过往及眼前的种种迅速浮现于脑际,仿佛形成了连串掠闪的图片,但最使他清晰顿悟的一件事,莫过于了解了方劲军摆出那等起手开山式的因由——双掌分置,以当中的空间做为掌势转化运展的腹地,尺许阔幅,宛如天地,确实攻守自得,应变随心,比起寻常式子,是要高明多了,而倒八字步移动起来如同加橇滑行,雪地运展,岂不称便?
  顿悟的前后只为一刹,玄劫要想躲避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已无可能,但闻“澎”的一声震响,他整个身躯抛空六七尺高,在方劲军的狂笑声里打着滴溜往下跌落——
  眼看着便将摔倒地面的玄劫,在隔着积雪尚有三寸左右的距离时,猝然伸展双臂,用伞杆的尾部猛击雪地,他下坠的身形立刻腾射,像是惊鸿乍起,白虹贯日,连人带伞以无可言喻的快速撞向方劲军,撞向以为大局底定,正在开怀狂笑中的方劲军!
  “搜神伞”的伞尖如矛,现在,矛尖穿进了方劲军的胸膛,更透出在他背脊之后,瞬息间,这位“龙马队”的瓢把子僵窒住了,狂恣的笑痕凝结在脸上,大张的嘴巴还放肆的绽裂着,但死亡的阴影却像潮水,刹时已浸漫至他的容颜,溢布于一条条颤动的纹褶里……
  拔伞而出,玄劫暴退三步,他注视着猩赤的鲜血喷涌于敌人的胸口,血色艳丽,只是衬得他自己的面庞越发惨白灰青了!
  手捂着伤处,方劲军的模样仅此片刻功夫便已枯槁憔悴得不能看了,他双目深陷,两颊干瘪垂塌,嘴唇发紫,甚至连肌肤都似起了皱皮,好像他体内的所有生机,已被骤而抽光!
  唇形在动,在嗡合,方劲军喉管里呼噜着痰音,他盯视着玄劫,努力出声:“你……你……怎怎……怎么会……?”
  知道方劲军是甚么意思,玄劫伸手撕开上衣前襟,现露出他的胸膛,老天,胸膛上的肌肉竟然一片乌黑,一片浮肿的、近乎溃烂的乌黑,上面并且有着极为明显的掌印,但是,掌印不止一个,却是两个!
  缓缓的,玄劫撕动着胸前的肌肉,就像在变化一套可怕又令人作呕的戏法一样,他居然把胸前的这块肌肉生生撕了下来,不过,撕下这层肌肉之后,并没有血糊淋漓的情况,他仍旧有着完好的另一面胸膛,仿佛他自来就生有两层胸肌,而且可以随意剥脱无损似的!
  拈着手中这块尺许见方,半寸厚薄的黑肿胸肉,玄劫的腔调带着哽咽:“这块胸肌不是我的,它原本属于宣浩……”
  方劲军的眼睛张大,眼球几乎要鼓出眶外,喉咙里又起了响动。
  玄劫沙哑的接着道:“宣浩告诉我,‘乌心掌’的掌力虽然狠毒,却有一个缺点——如果能在掌劲吐实前的半寸间距中以靭物阻挡,它的力道便难透内腑,用人的肌肉来防护比较理想,尤其拿中过‘乌心掌’的皮肤做防护更为理想,因为‘乌心掌’有一种特性,它会破坏人的肌肉组织,将血管筋络脂肉挤压成一体,这种特性,对挨掌人而言固属致命的灾祸,但却把这片肌肤变得又靭又具弹性,以此抗御‘乌心掌’力,别有吸收扩散的功效……方劲军,如今你一切都明白了吧?”
  方劲军挺立在那里,双目凸瞪,形容僵硬,泥雕石塑般一动也不动——想是永远不能动了,只不知他到底明白了没有?
  玄劫艰辛的上马离去,心中一边在向老友的灵魂祈告——不是他替宣浩报了仇,是宣浩自己替自己报了仇。
  天是阴霾的,雪,不知甚么时候又飘舞起来。


  【魔劫】

  那个女人躺在地上,模样非常狼狈,狼狈得极不雅观。
  浅绿色镶嵌着荷叶边的衣裙被撕成破破烂烂,实际上已到了衣不蔽体的程度,满头的黑发披散,覆盖着她大半张脸庞,还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年纪以及长相如何?但她曲线玲珑的胴体显然却是丰腴诱人的,她的四肢呈“大”字形张开,白嫩滑腻的肌肤隐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她就以这种姿势横陈,没有动弹。
  这里是一片树林,遍地平铺着枯黄的落叶,林中很静,铺着落叶的土地也很柔软,可是,却不适宜躺在上面,尤其不宜以此等形状躺在上面。
  玄劫是在入林解完小解转身的时候才看见那个女人,他小心又警惕的端详了好一会,终于断定那个女人还活着,不过,从对方胸口间的微弱起伏上来臆测,即使还活着,亦活得够艰辛了。
  犹豫了片刻,他仍然拗不赢自己好管闲事的性子,一边喃喃诅咒着,一边大步走了过去。
  女人已陷入半晕半迷的状态,从她碎裂的亵裤,血污狼藉的下体,业已说明了她晕迷的原因,玄劫伸手试探着女人的鼻息及脉搏,知道尚来得及施救——如果他动作够快的话。
  事到如今,已顾不得避嫌不避嫌了,他脱下自己的长衫,将女人整个身躯包裹起来,斜抗上肩,急步走向林外。
  他晓得到甚么地方去安置这个女人。

    ×        ×        ×

  茅草房中,一灯荧亮,惨黄的灯光映照得两张人脸矇矇眬眬,矇眬里泛着蜡色;玄劫望着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也才刚刚坐下,两只手还是湿淋淋的。
  简陋的草房里原本就散发着一股霉潮的味道,现在又加上另一股不好描述的异味,便越加冲鼻窒心,令人连脑袋都开始闷胀了。
  玄劫低声道:“吴仙,情形怎么样?人救得活吧?”
  他的朋友吴仙微微点头,一脸倦怠之色:“这位姑娘显然遭到了强暴,极为猛烈疯狂的强暴,照她下体绽裂的伤势来看,糟蹋她的恐怕不止一个人,过度的摧残,使她大量流血,人就难免虚脱了……而最叫人惋惜的是,呃,她还是个处子!”
  玄劫咽了口唾沫:“你是说,黄花大闺女?”
  吴仙抽抽鼻子:“我正是这个意思。”
  沉默了片刻,玄劫恨恨的道:“真叫作孽,也不知是哪几个狗娘养的干下这等好事!”
  颇为同情的看看玄劫,吴仙以充满呵慰的语气道:“你也别过度悲愤,老玄,从她身上多处瘀伤可以证明,她已经竭力挣扎过,到底,这是劫数,不是她所能抗拒得了的!”
  玄劫点点头,忽然又错愕的道:“我气当然是气,谁遇到这种丧天害理的事会没有气?可是我却不至于悲愤过度,吴仙,我的反应像是悲愤过度么?”
  吴仙柔和的道:“把持得住自则最好,老玄,等她痊愈之后,你千万要善为相待,不可稍加刺激,一个姑娘家碰上这种事,身体的伤害犹在其次,最难弥补的还是心灵上的创痛,如何使她逐渐平复,坚强如昔,就全靠你的关怀了……”
  玄劫一听简直是越说越拧了,他知道其中有了误会,赶忙解释着道:“吴仙,你以为她是我的甚么人?”
  吴仙眨眨眼,是心照不宣的表情:“我想,大概是朋友吧?”
  玄劫哈哈笑道:“娘的,我就晓得你想岔了,我和这位姑娘不但不是朋友,甚至根本不认识,我见到她,至多比你早半个时辰,她是我在前面树林子里救回来的!”
  呆了呆,吴仙瞪着眼道:“甚么,你和这位姑娘原来没有任何关系?”
  玄劫道:“萍水相逢,素昧平生!”
  吴仙望着自己一双手,喃喃的道:“萍水相逢,素昧平生?却把她抗了好几里抗来我这里,又将我好一番折腾……”
  玄劫拱拱手,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么,而且救人一命,胜造七层浮屠,吴仙,你也算是在做好事,积阴功呀!”
  裂开一张扁嘴,吴仙苦笑道:“我是个郎中不错,但治这种妇人的病痛,向来是敬而远之,我有忌讳,只因为人是你抗了来的,我才勉为其难,好歹救她过来对你也算有个交待,孰不知道这姑娘和你并无渊源,老玄,管闲事,落闲非,你这毛病可得改一改……”
  玄劫忙道:“我完全领情,吴仙,你就当作是在医治我的老婆好了!”
  吴仙有些哭笑不得,但除了连连摇头,却无可奈何,他太了解玄劫的个性了,铁铮铮的江湖汉子,任侠仗义,草莽之中,如果真有甚么人替天行道的话,玄劫就是典型了。

    ×        ×        ×

  女孩子长得不算顶美,只能说容貌尚称端秀,但玄劫却在她那里发现了一种在别的女人身上极少蕴育的东西——坚毅与冷静;她的眼神深邃、嘴唇经常紧抿,非常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使在遭受如此打击之后,面对完全陌生的玄劫,仍然形色镇定,谈吐清晰,罕有激动之状。
  玄劫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木凳的高度超过床沿,她说话的时候,可以采取稍稍俯视的姿态,当然,他的措词也十分柔婉:“这位姑娘,觉得好些了吧?”
  女孩子睁着一双虽然倦怠却不失清澈的眼睛,挤出一丝没有血色的微笑:“好多了,我想,是你救了我?”
  玄劫道:“没有甚么,适逢其会而已,每一个人——只要是个人,谁遇上了那种情况也会像我这样做。”
  女孩子静静的道:“我叫江琪,有句话,说是大恩不言谢,你的恩德,我一辈子记着——”
  玄劫笑道:“千万不要这样说,江姑娘,我帮了妳一点小忙,可不是叫妳怀恩感德来的!”
  江琪抿抿嘴唇,道:“请问高姓大名?”
  玄劫报过自己姓名,又闲闲的道:“江姑娘,不知府上住在何处?家里还有些甚么亲人?”
  江琪平淡的道:“我住在附近不远的‘西昌集’,‘西昌集’隔着你发现我的那片林子大概只有五六里路,我没有亲人,十岁那年死了爹,十四那年走了娘,上无兄姐,下无弟妹,家里仅剩下我一个人……”
  怔忡了一会,玄劫道:“那,妳是靠甚么维持生活?”
  江琪的神态颇为安详,就像在叙说一桩理所当然的事:“大半日子,我替集上的几家绣花店做点女红,生意清淡的时候,也常打个包袱,装些胭脂花粉、发梳簪篦一类的小东西到附近村子去兜售,一般来说,糊口是勉强够了……”
  玄劫喟了一声:“一个像妳这样年岁的姑娘家,居然能如此吃苦,也真是难得!”
  江琪涩涩的笑道:“人总要活下去,我已经二十出头了,不靠自己,还能指望谁?”
  玄劫犹豫了片歇,显得有些吃力的道:“有句话,江姑娘,不知该不该问?”
  江琪苍白的面庞上微微浮现一抹朱红,她反应灵敏的道:“玄——玄大哥,你可是要问我,糟蹋我的人我认不认识?”
  干咳两声,玄劫解释着道:“不错,我正是要问这句话,我的意思是,像这种丧尽天良,龌龊下流的东西,不该叫他们逍遥法外,逃脱报应!”
  凝视着玄劫,江琪道:“你说‘他们’,玄大哥,你已经知道糟蹋我的人不止一个?”
  玄劫颔首道:“吴仙——呃,就是替妳治疗伤处的那个郎中,他告诉我,以妳受创的程度判断,恐怕向妳施暴的人不止一个。”
  江琪坦然道:“是的,不止一个,是两个。”
  玄劫忙问:“妳认识这两个人么?如果以前不认识,再见到还能不能指认出来?”
  江琪缓缓的道:“那两个人,有一个我原本就认得,另一个不曾见过,但找到我认得的一个,必然能够查出另一个来,他们是一伙的。”
  玄劫精神一振,道:“好极了,江姑娘,等妳身子痊愈,我陪妳去找他们,这口气,让我替妳来出!”
  江琪的面容微微扭曲,双目中神色极为古怪:“不,玄大哥,我不要你来替我出气。”
  玄劫不免意外的道:“为甚么?妳以为我斗不过他们?还是妳甘愿受此侮辱,自认倒霉了事?”
  闭闭眼,江琪的语调在恳切中带着痛苦:“玄大哥,你救了我的命,今生今世,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于你,但至少,我不能再给你增添麻烦,玄大哥,他们坏了我的贞操、毁了我的名节,这比杀了我更要残酷,所以我绝不会饶恕他们,我要替自己复仇,这不仅仅是出一口气而已,我必须叫他们以死亡来抵偿,玄大哥,人命关天,我不希望牵扯到你……”
  玄劫沉默须臾,低声道:“如果我不在乎受牵扯呢?”
  江琪摇着头道:“玄大哥,我要亲手杀死他们,用他们邪恶的血来洗净我的羞辱、我的委屈!”
  玄劫搓着手道:“对妳的胆识与志节,我很表佩服,问题是,妳用甚么方法去杀死他们?”
  江琪怔窒了一下,眼神空茫的道:“我……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想……等他们睡着了掩入行刺、还是在他们饮食中偷偷下毒,可能都是达成目的的方法……”
  玄劫笑了笑:“首先,江姑娘,这两个人是否具有武功?假如都是练家子,火候深浅妳明不明白?此乃关系着妳行刺成功的比算,其次,他们住在何处,门禁够不够森严?妳怎么溜进去不被发觉?下毒怎么下法、用哪一种毒药、若干份量才算适当?这些妳都知道么?”
  张口结舌了好半晌,江琪才呐呐的道:“我,我不晓得杀人也有这许多困难……”
  玄劫道:“杀人是有许多困难,有些人,天生就下不了手或不懂得怎么下手,江姑娘,我不知道妳是属于哪一样,抑或两种情形都有?”
  江琪咬着牙道:“我下得了手,玄大哥,请相信我,我下得了手,至少,我对那两个畜牲下得了手!”
  玄劫道:“妳确能肯定?”
  江琪挣扎着要挺身,脸孔涨成一片病态的火红:“我能肯定,玄大哥,只要你帮助我,教导我如何下手——”
  玄劫一拍手道:“行,江姑娘,就这么一言说定,他娘,教别的我不见得成,教杀人,我可是一等一的教席,尤其是宰这种天打雷劈的恶胚,最使我高兴不过!”
  释了口气,江琪又倒了回去,这一次,她算是真正的笑了:“玄大哥,你教我的法子,可不能太难……”
  玄劫眯着眼道:“妳放心,不难,一点也不难,咬咬牙,事情就过去了!”
  江琪轻声道:“我认识的那一个,也住在‘西昌集’,姓鲍,叫鲍肃,家里是开武馆的……”

    ×        ×        ×

  要打听姓鲍的生活习惯及日常去处,对玄劫来说,不算一桩难事,没费多少功夫,他已经把姓鲍的小辫子捏在手里了;鲍肃不错是在“西昌集”开了一爿武馆,这家武馆的气势还相当不小,鲍肃本人固然有两下子,他属下七八个武师据说也都身手不弱,除此之外,姓鲍的交游广阔,地头上人面极熟,也就因为如此,莫怪这家伙气焰嚣张,无法无天,视奸淫掳掠之举为家常便饭了。
  鲍肃早就有了两房妻妾,不过,他在外头另还养着一个姘妇,他这姘妇是窑子出身,一朝被鲍肃金屋藏娇,凑合着也算从了良,姓鲍的有事没事,天天晚上都要前去打一转,时间大多是晚膳前后的辰光,现在,正好就是接近这个时间了。
  姓鲍的姘头,便住在“西昌集”三福街市场后的一条幽僻巷子里,独门独户的一幢二层楼房,地方还挺宽敞的。
  玄劫领着江琪耐心的守候在巷口,这时辰,市场早散了集,黑忽忽的静得出鬼,只有这幢二层楼房的门前悬吊着一盏红油纸灯笼,惨赤赤的光晕,算是依稀映得出人的轮廓来。
  玄劫倚在墙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擦动着左手拇指与中指,间歇发出“啪”“啪”的声音来,他的长条形黑油布裹卷便竖在身侧,猛然看上去,倒像是个端等着敲人闷棍的歹角儿。
  江琪任是口硬,在到了关节上却显得异常紧张,脸蛋绷扯着,双眼圆睁不瞬,嘴唇仿佛封合了似的抿闭,身子更一阵接一阵的不停抖索,玄劫瞧在眼里,还真担心这位大姑娘临场泄气,先挫了那股锐势。
  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巷口偶有人影走动,却都不是姓鲍的,姓鲍的是个甚么卖像,江琪当然清楚,就算玄劫,也从江琪嘴里听熟了,他肯定只要是鲍肃现身,他第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江琪在吸气,深深吸气,显然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稳的情绪……
  玄劫清清喉咙,和悦的开口道:“放轻松点,江姑娘,别去想将要发生的事,权当守在这里卖胭脂花粉就结了!”
  咽着口水,江琪的声调微带颤抖:“玄……大哥,你说得不错,有些人,的确不习惯杀人……这件事不容易。”
  玄劫笑着道:“一回生二回熟,轮到下一个,妳就比较习惯了。”
  江琪的嗓眼中宛若塞着东西,她窒迫的道:“不知为甚么,我忽然害怕起来……玄大哥,但我决不退缩,我一定要自己下手——”
  玄劫若无其事的道:“如果妳真害怕,就不妨去回忆他们对妳做的好事,想想他们怎么糟蹋妳、摧残妳,想想妳是如何哀求、如何挣扎、如何抗拒,多寻思一下,或者就不会怕了——仇恨的力量,往往超过恐惧。”
  小巧的鼻翅急速嗡合,唇角也在连连抽搐,江琪的牙关紧咬,脸色阴晴不定,模样似乎是神思飞越,果然回到那片树林中了……
  就在这时,巷口前人影晃动,三个人一前二后,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一个,生着好肥壮的一付块头,衣襟敞开,露出黑茸茸的一丛胸毛,他双手斜扯外衫两侧,摆出火辣辣的大爷气派,暗红的光晕照着他那张长满大小疙瘩的人脸,照着脸上的断眉凸目,阔嘴獠牙,形态越见丑怪妖异,要是这家伙突兀从乱葬岗里冒出来,还真能吓坏活人!
  不错,他是鲍肃,“西昌集”“六合武馆”的馆主,“人头狮”鲍肃,也是那强奸民女、贪淫好色的鲍肃!
  一眼瞥及鲍肃,江琪的眸瞳立时凸瞪出来,额头上浮现起细细的筋络,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呼吸得像在发喘,但是,却不抖了。
  玄劫小声问:“就是他吧?”
  江琪的一双眼睛宛如在喷火,声音迸自唇缝:“是他,鲍肃,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于是,玄劫拎起支在身边的黑油布裹卷,大步迎上,正好挡住了鲍肃的进路。
  鲍肃决没有想到会有人拦住他的路头,一怔之下怒气顿升,两只金鱼眼蓦然瞪起,边厉声叱喝:“是哪一个王八羔子走路不带眼睛?胆敢挡在我鲍大爷的前面?还不快快滚到一边,莫非是想讨打?”
  玄劫端详着鲍肃,皮笑肉不动的道:“你就是鲍肃?‘六合武馆’的馆主‘人头狮’鲍肃?”
  鲍肃也是老江湖了,一听话就知道事情不对,他松手放下横扯的长衫两侧,站定脚步,却依旧口气骄大的道:“不错,我就是鲍肃,怎么着,你是在找我?”
  玄劫从从容容的道:“不是我找你,是这位姑娘要找你。”
  江琪从光影之外走了进来,脸色青得可怕的逼视鲍肃,身子又开始簌簌的抖索起来,鲍肃望着江琪,又是迷惑、又是恼火的咆哮:“妳这娘们是甚么人?找我有甚么事?我他娘根本就不认识妳!”
  江琪深深吸一口气,居然还能清清楚楚的开口说话:“鲍肃,你当然不认识我,在‘西昌集’,你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只是个没没无闻的贫家弱女,所以,你可以不认得我,我却不能不认得你,但就算你不认识我,大概不会不记得五天前那个黄昏所发生的事,你们两个人在树林里做的那件事——”
  错愕的表情仅有一刹,鲍肃马上哈哈大笑起来,不但没有否认的意思,更且得意洋洋,以一种极其猥亵的语调道:“啊哈,原来妳就是那个小娘们呀?好,身段好、功夫好、扭得好,叫得更好,这几年来,我还极少碰到像妳一般够劲的货色,就连我那伙计易扬波事后都直呼过瘾,犹打算找机会再试一试哩,我说小娘们,妳现在找上我,可是前情未忘,心痒痒了,又想尝尝滋味?”
  江琪这时竟有着奇异的平静,她正面看着鲍肃,形色冷凛的道:“你不是人,是个畜牲,你和你的那个朋友都是畜牲,鲍肃,我已不屑多费唇舌来指责你们是如何下流卑鄙,无耻无行,我只要告诉你,你们必须为你们所做的事偿付代价!”
  鲍肃不愠不怒,完全不当一回事似的仍在嘿嘿涎笑:“偿付代价?行,小娘们,妳倒是说说看,要我们偿付甚么代价呀?”
  江琪切着齿道:“我要你们的命!”
  鲍肃闻言之下,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拍着自己胸口,边裂开大嘴:“我的小乖,妳在说要我们的命?好宝贝,就凭妳么?妳拿甚么东西要我们的命呀?别瞎扯了,还是抹干眼泪,再陪妳家鲍大爷困一觉吧……”
  江琪身侧的玄劫忽然笑道:“鲍肃,你的瘾头还真不小,在这等关口上犹想着江姑娘陪你困觉,困觉可以,但江姑娘不能陪你,因为你这一觉困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鲍肃倏然脸孔一板,火爆的道:“你是甚么人,竟敢跑来恫吓你鲍大爷?也不去打听打听,鲍大爷是受唬的么?你两个八成在玩仙人跳的把戏,只不过你们瞎了狗眼,找错主儿了!”
  玄劫安闲自若的道:“方才,你说你的另一个伙计叫易扬波?‘河城’易扬波?”
  鲍肃有些意外,他疑惑的道:“你认识他?”
  玄劫淡然道:“我只问你,和你一同污辱江姑娘的人,是否就是‘河城’那个易扬波?”
  鲍肃又火了,他大声道:“就是他,莫非你还能啃了他的鸟去?”
  玄劫冷冷一笑,道:“这一段你就不用过问了,姓鲍的,眼前且先将你干掉再说!”
  退后一步,鲍肃蓄势以待:“尽管试试,鲍大爷我一年到头水里来、火里去,打不完的烂仗、洗不净的血手,难道还会含糊你这点小小阵仗?”
  玄劫道:“你想死在我手上图个痛快?不,你错了,鲍肃,我不要杀你,江姑娘待亲自动手,活宰你这个披着人皮的走兽!”
  鲍肃一指站在那儿,面容泛青的江琪,狂笑如雷的道:“这小娘们打谱和我玩真的?行,你叫她来,鲍大爷不必运展四肢,光拿下面那根棒槌也能敲扁了她!”
  江琪噎着声骂:“下流无耻的东西!”
  玄劫七情不动的道:“江姑娘,时辰不早,该下手了。”
  江琪挽起袖口,从腰间拔出一柄削薄尖锐的匕首来,匕首长有尺半,宽约二指,寒光隐泛,锋利无比,刃器是好刃器,只是执着刃器的这只人手却在微微抖动,相衬之下,未免不够凶悍。
  鲍肃朝地下“呸”的吐了口唾沫,两手一搓,尚不待有所动作,一直站在他背后的两名汉子已双双走上前来,其中一个满脸麻点的仁兄向着鲍肃呵了呵腰,极尽奉承阿谀之态:“馆主,杀鸡何用使牛刀?对付这么一个丫头片子,若还劳烦馆主出手,没得叫人笑话,你老且请歇着,小的们替你料理便是。”
  鲍肃不耐烦的道:“万伯同,你和文鹏两个既然要拣软的捏,手脚就给我放俐落点,早早放倒了事,还有这个不成气候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了!”
  叫万伯同的麻子应喏一声,回头招呼他的伙伴:“老文,咱们一个服侍一个,上啦!”
  姓万的倒没拣便宜拿江琪做对象,他冲着玄劫便是一个虎扑,双拳灌耳,右脚突起,也算一招两式,动作还挺快。
  玄劫纹丝不动,对方招式甫出,他飞起一掌,掌若电闪,狠狠掴上这万伯同的面颊,打得姓万的嗥号一声,身形半旋,他的手掌又已切上万老兄的后颈,但闻颈骨折断的“𠳭察”声响,万伯同已若一堆烂泥般瘫了下去!
  另一位叫文鹏的仁兄可能在黑暗里还不知怎么码事,仍旧斜抢三步,翻手抬肘,一把雪亮的短刀暴插玄劫的左肋,玄劫左掌下沉,已“叭”的一声扣住敌人腕脉,那文鹏蓦觉不妙,整个身子倏然横跃,企图用双脚勾绞玄劫的脖颈,玄劫连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只猛力抡扯扣紧的敌腕,文鹏的躯体便抛甩起来,同时,骨骼断裂的声音跟着响起,姓文的已痛得杀猪也似哀号不停。
  鲍肃吃惊之下,暴叱连连,飞身扑向玄劫,玄劫原地不动,脱手已把文鹏的身体掷到鲍肃头顶,光景活脱在抛掷一只破麻袋!
  鲍肃到底也是一馆之主,身手自然比他这两名手下来得灵活,他猝然塌肩扭转,双脚错移,人已闪出五尺,大旋转,再次扑上前来。
  玄劫依旧稳如泰山,不躲不闪,鲍肃人一接近,他双掌若刃,只一竖起,业已斩到鲍肃面门之前,去势之快,匪夷所思!
  姓鲍的急切里不及收劲,一咬牙,挥掌硬架,“澎”的一声闷响起处,这位“人头狮”喉中闷嗥,连抛双手踉跄倒退——要不是他还得顾着面子,那一阵火辣如炙的撞痛,几乎就逼出他的眼泪来!
  玄劫双肩水平,人又到了鲍肃身边,十三掌合着十三腿,逼得鲍肃左支右截,团团乱转,别说没有还手之力,就连招架之功也付厥如!
  现在,鲍肃总算明白了一件事——甚么才叫武功,甚么方为技击,他开了这些年武馆,可以说连边都没沾上!
  “噗”的一声,鲍肃腰眼上挨了一掌,痛得他弓背弯身,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藉着掌力的推送,人往右后侧方倒退。他却忘记了一件事,右后侧方,江琪便站在那里,而且,手中紧握的锋利匕首正平伸着——仿佛早就在等待他了!
  那一声嚎叫,简直不像是人嘴里发出来的,鲍肃惊恐至极的瞪着自己的胸前,眼珠子都几乎掉了下来,他胸前,露出大约寸许的尖刃,匕首的尖刃,而匕首是从背后插入的,俗语所谓“透心凉”,约莫就是这么回事了。
  鲍肃喉管中响着“咕噜”“咕噜”的怪声,他双手捂着胸口,丑恶的面孔迅速变形,变得扭曲,变得狰狞,变得僵木冷硬——正像是一张死人的面貌。
  江琪用两只手握住刀柄,奋力抽拔,当鲜血似喷泉般从鲍肃胸前背后的两个伤口一齐喷出,他庞大的躯体已“噗通”跪倒地下,又缓缓仆跌不动。
  俄顷的沉寂之后,玄劫走上前去,拍了拍惊悸得近乎痴呆的江琪肩膀,声音放得极柔极柔:“妳做到了,江姑娘,事实上并不太难,是吧?”
  突的打了个寒噤,江琪手中的匕首“呛琅”一声掉在地下,她剧烈的颤抖着,一头扑进玄劫的怀里,泣不成声。
  轻拥着怀中的人,玄劫又喃喃的道:“当然,也不太容易……”

    ×        ×        ×

  “河城”那个易扬波,玄劫不能出面对付他,甚至不方便叫他知道玄劫也参与江琪复仇之举,因为易扬波是玄劫的朋友,场面上的朋友,虽然来往不算密切,却有朋友之实,尤其牵扯到江湖上的传统,“场面”的含意,往往就很微妙了。
  经过一番思索,玄劫向江琪说明了他的苦衷,当然也教导过江琪如何破敌之策,但他本人不在江琪身边,心里难免打结,生怕有甚么突发之变,不及因应,江琪却十分勇敢,一口承担独自行动,暗地里,两个人却都捏着一把冷汗!
  易扬波是“河城”地头上最大的一家骡马行东主,生意做得旺,派场自则不小,光是他住的那幢宅子,整条街上就再找不出第二家。望着这幢宅子,玄劫不禁心头纳闷,像这么一号有钱有势的人物,何处不能找个女人宣泄,为甚么偏偏要去搞那等卑鄙下流,丧天害理的勾当?要说端有此种怪癖,这样的怪癖,就值得杀千刀了!
  辰光只是濛濛亮,大清八早的,玄劫掩在一户人家的墙头树上,江琪一个人候在路边,她站立的位置,正好对着易扬波宅居的大门,距离约有十多丈远近。
  玄劫知道易扬波有个习惯,大早便起身溜腿绕弯,活动筋骨,不论天气、风雨无阻,为了配合他这个习惯,就不得不趁早干活了。
  江琪独个儿站在路边,孤伶伶的有股子小可怜的模样,尽管玄劫教过她破敌的方法,也再三替她打气,并保证随时加以支援,但江琪站在那里,脸色白里透青,形态惶恐惊悸,当初她自己的承诺,仿佛一口水咽回肚皮里了。
  不管玄劫与江琪两人是个甚么样的感受,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天色又转亮了一点,易宅的大门已经开启,一个肥头大耳的福态人物走了出来,这人大约四十左右的年纪,身体壮硕,满面红光,显见是个养尊处优的角儿,人一出现,玄劫即已认明是易扬波无疑,当然,江琪更是任对方“化成灰”也不会认错!
  易扬波今天的心情似乎相当愉快,他出门之后,先站在石阶上伸了个懒腰,扭动几下肢体,又作了次深呼吸,才沿阶而下,不徐不缓的顺着街边走将过来。
  十多丈的距离并不很远,江琪定定的盯视着走近来的易扬波,易扬波也已经注意到站在路侧的江琪,到底,大清晨一个姑娘家独自徜徉在外,不是一桩多见的事情。
  两个人就这么对瞧着,越来越接近,而易扬波显然要比鲍肃的记忆力好,他在端详过江琪一阵之后,愉快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惊愕、戒惕,多少还有点不安的神色,这样的反应,不啻表示他已认出了江琪是甚么人!
  往前踏出一步,江琪做出了象征性的拦阻姿势,易扬波站定下来,并迅速向四周观察,等他“确定”附近并没有其他人时,才微微吁了口气,面孔跟着板了起来:“妳这女人是怎么回事?半路相截又有甚么企图?”
  江琪尽量使自己的音调平缓,把脸部的肌肉放松,她试着不让内心的悲愤与悸惧流露出来:“易扬波,你应该明白我为甚么来找你?天网恢恢,因果循环,你做了甚么事,就会得到甚么报应,今天,是你遭报的日子了!”
  易扬波冷冷一笑,道:“不错,那天是我和老鲍喝了点酒,稍稍冲动了些,但谁叫妳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逗弄我们,兜售妳那些胭脂花粉?这不叫妳自己找的叫甚么?”
  江琪闻言之下,不得又气得浑身颤抖,唇角抽搐:“你,你还敢编造这一番岂有此理的说词?易扬波,亏你披着一张人皮,所言所行,哪一桩带着人味?老天有眼,就该拿五雷轰你——”
  易扬波勃然色变,恶狠狠的道:“臭娘们,我就给妳实说了吧,我易某人玩个把女人,好比是吃大白菜,根本不算一回事,我就算强奸了妳,妳又能将我如何?有本领,妳随便喊冤去,看有谁敢替妳出头?”
  江琪双目圆睁,颤着声道:“我要杀了你,易扬波,我要杀了你这个色狼淫棍!”
  重重一哼,易扬波大马金刀的道:“一边风凉去吧,臭娘们,这次我放过妳,但从今以后,不准妳再到‘河城’来露脸,否则,休怪我易某人心狠手辣!”
  说着,他也不太管江琪有甚么反应,掉头便往回走,连腿都不溜啦。
  在江琪的脚边三寸许,有一块微呈斜角凸起的石头,这块石头并不是原来凸在那里,而是经过玄劫仔细量度过才摆妥的,易扬波一转身,江琪已拔出杀死过鲍肃的那柄锋利匕首,迅速掷下,将匕首握柄比出两指,尖端朝下的搁上石头斜面,然后,她捡起旁边另一块较小的石头,对准易扬波的后脑用力掷去——这时,易扬波刚好走出七至八步。
  石块破风,发出“飒”的一声,易扬波显然也有几下子,耳听风响,知道有东西从背后飞击左脑部位,他上身立塌,斜斜抢窜右侧。就在此刻,江琪人站在搁刀的石块之旁,观准时机,一脚猛然踩踏伸出石面的匕首把柄,匕首倏弹半空,只一个旋转,划过一条闪亮的弧线,已准确不过的插进易扬波胸口,更刚巧迎上易扬波回身的正面。
  别看姓易的块头肥壮,却经不起这一刀之刺,匕首穿入他胸口的刹那,他蓦地全身痉挛,张口发出半声窒号,人已一头栽倒!
  隐藏在树顶的玄劫飞身而下,匆匆趋前察视,翻动间不由摇头:“娘的,还是算得不够精确,刺入的位置,居然偏了半指……”
  一边嘀咕,他一面回头探望江琪,江琪怔呵呵的呆立着,又开始哆嗦起来,脸上青白交渗,几乎比先前更甚了。

    ×        ×        ×

  从低窄的家门,送出玄劫,江琪倚在门边,有些迟疑的问道:“玄大哥,我一直心中存着个结,不知能不能问你?”
  玄劫笑吟吟的道:“说说看。”
  江琪不大好意思的道:“杀易扬波的时候,你怎么能把当时的情况预估得如此正确?过程的演变几同事先所料,就像未卜先知一样……”
  玄劫眨眨眼,道:“老实说,其中也多少冒了几分险。原则上,我判断妳要不动手,他不会先动,一旦激怒了他,他多半是出言恫吓,再拂袖而去,但不论他如何反应,关键在于他走出的距离和妳掷石的角度,拿石头掷他,乃逼使他窜向我们希望的位置——除非经过特殊训练,人的反射本能都差不多,而妳脚踏刀柄,只要以我交待妳的适当份量踩落,匕首弹跳的高度、力道运转的惯性,再配合业经估算过的着点,易扬波的心脏便正好迎上刀尖。江姑娘,妳表现得不错,唯一的缺点,是踩轻了几分!”
  江琪流露出无限钦佩之色,却又好奇的道:“如果,玄大哥,易扬波完全不似你想像中的反应,譬喻说,他先向我动粗、他不往回走,甚至他纠缠不休,那又该怎么办?”
  耸耸肩,玄劫大笑着迈去离步:“那就要靠老天帮忙了,江姑娘……”


  【狼踪枭影】


  第一章 狼婴儿

  重山叠岭,山势起伏……这里是晋南王屋山。
  蓝天白云下一抹身形,荡空激射,宛若巨禽翩空,一响苍雄长啸,身形悠悠飘落地上,这是个身穿长袍,年纪四十左右,器宇轩朗的中年人。
  中年人身形落地,旋首回头一望,看到不远处一座上尖下宽,高插云霄,就若螺壳似的峰岭时,缓缓点头,自语道:“不错,这里一带正是王屋山‘碧螺峰’……”
  突然“呼”的一响破风声起,一头长额尖嘴,利齿如锥的野狼,朝中年人凶头凶面扑来。
  豺狼虽然并非兽中称王,但是残忍凶毒,且有高度智慧的动物。
  中年人看到一头野狼袭来,一声薄叱:“孽畜,找死!”
  推肘抡腕出手,一记劈空掌打出……野狼“呜呜呜”几声惨嗥,四肢抽搐,口鼻鲜血直流,不多时倒地死去。
  中年人掌毙野狼,突然想了起来:“江湖传闻,碧螺峰‘狼影岩’野狼甚多,人迹稀绝,不错,就是这里了!”
  中年人正要拔身纵起离开“狼影岩”,山风吹过,传来一阵“哇!哇!哇!”幼儿啼哭声。
  听到这阵幼儿啼哭声,中年人心里错愕震惊,还在刚才给野狼袭击之上:“深山穷谷,野林荒境,哪里来幼儿啼哭之声?”
  他怀疑是自己错觉,凝神注意听去……不错,出自左边丛林,传来一阵宏亮的幼儿啼哭声。
  中年人震惊诧异之余,不由暗暗感到奇怪……进入树林,循声找去……
  幼儿啼哭之声,益见宏亮……出自前面大树脚边,一口六七尺方圆的地窟。
  中年人不知内委究竟,不敢贸然闯进地窟……身形闪晃,攀上这棵大树干,纵目朝下面地窟里看去。
  地窟有一丈来深,窟底宽敞,横卧一头母狼,正在喂哺几头幼狼……但其中一个,却是赤身露体,粉搓玉琢,肥肥胖胖的幼儿。
  中年人看得暗暗惊怯……“物以类聚”,狼群中如何会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儿?
  窟底这幼儿,看来出母腹,尚不到一个月。
  幼儿几声啼叫,母狼吐出猩红的长舌,在他身上舐了又舐,胸部微微一迎,其中一颗乳头,已进入幼儿的嘴里。
  树枝干上的中年人,看来暗暗嘀咕不已:“母狼哺着这一个幼儿,视若己出,十分疼爱,难道这幼儿出自母狼之腹?”
  中年人再一想,认为不可能:“四肢匍地而行的母狼,不可能生下一个具有人形,肥白可爱的幼儿!”
  中年人心念游转,又想到一件事上:“眼前这头母狼,对此幼儿视若己出,日后又将如何……那是世界上出现的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这个幼儿看来九死一生,身陷狼窟,吮吸母狼的奶水留下他这条小命,其中一定有曲折的经过,不如将此人海遗子的幼儿,救出狼窟。”
  这个身穿长袍的中年人,身怀绝技,此刻狼窟中一头母狼数头幼狼,显然无法阻止他所要采取的行动。
  但,这行动必须小心慎审,如若触怒母狼,使其兽性大发,可能会危害到狼窟这个幼儿身上。
  中年人抡臂翻腕,一记沉雄无比的劈空掌打出……
  这掌并不劈向大树脚地窟狼穴,而是遥向丈外一棵合抱巨木劈去。
  一响“轰隆”震耳巨声,大树拦腰折断……这声巨响,惊骇了地窟中的那头母狼,母狼腾身扑出地窟,疾驰窜逸而去。
  洞穴里还有几头幼狼,可能跟那幼儿一样,母狼生下没有多久,幼狼匍地爬行,一阵啼叫,并没有逃出洞外。
  中年人伸手抱起幼儿,身形扶摇拔起,飞出狼窟。
  此中年人是在北地武林中,有“游虹”之称的“石中轩”……石中轩晋地访友归来,身怀上乘轻功,为了抄捷径攀登王屋山而过,却遇到这样一桩不可思议的奇事。
  石中轩飞出狼窟,来到一处静僻所在,生恐幼儿受寒,解开衣衫,把幼儿靠近自己贴身胸怀,再用腰带把幼儿小心翼翼扎在胸前……
  一声龙吟似的长啸,身形自王屋山碧螺峰,翩然而下,疾步来到山麓一处镇甸。
  石中轩不敢耽误时间,就在镇上买了一头骏骑,晓行夜宿,奔向归程。
  沿途下来,石中轩替幼儿买了几件衣衫,幼儿饥饿时喂哺薄粥……行程匆匆,这日赶回豫东宁陵南门外“石坑集”的“步云庄”。
  石中轩的妻子施湘屏,也是一位巾帼女杰,武林中有“玉凤”之称……夫妻俩婚后多年,迄今膝下犹虚,没有一子半男。
  施湘屏见丈夫晋地访友返回,竞带了个白白胖胖的宁馨儿回家,感到意外至极……忙不迭接下丈夫怀中的幼儿,却又不禁问道:“中轩,你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可爱的娃儿?”
  她把幼儿抱在怀中,禁不住心头的喜悦,不等丈夫回答,又道:“敢情是‘天赐麟儿’,给你找来这样一个粉搓玉琢的孩子,石家的香烟后代?!”
  夫妇俩在客厅上,旁边还有侍立着使唤的众人。
  石中轩并没有妻子脸上那份喜悦的神情,把妻子邀进里间卧室,才道:“湘屏,并非‘天赐麟儿’,此事眼前还不能宣扬出去……”
  他把这幼儿离奇的来历,告诉了妻子,又道:“虎毒不食子……即使一对夫妻,贫病交迫,流落他乡,无法扶养自己的孩子,也尽可能把自己孩子,送于地方上的善心人,让自己孩子继续留在这世界上……”
  施湘屏看了看抱在怀中的幼儿,欲语还休,视线投向丈夫,点点头。
  石中轩喟然又道:“但决不会将自己骨肉幼儿,推入狼窟,作野狼口中之食……幸亏这孩子命根厚,九死一生,逃过此劫,母狼不但不予吞噬,竟视若己出,以自己奶水喂哺幼儿……”
  施湘屏怔了怔,接口道:“中轩,照你这么说来,这孩子尚有一段曲折离奇的身世?!”
  石中轩颌首道:“不错,我就有这样想法……我们夫妇俩人,把这人海遗子的孩子扶养大,传授他一身艺技,日后替这孩子了断他家门的公案。”
  施湘屏在幼儿嫩白的小脸上,轻轻吻了下,道:“这孩子也太可怜了,才始来到这世界上,就遭受到这样一场灾难……”
  石中轩又道:“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幼儿父亲姓甚么,何等样人物,我们不妨替这孩子取名‘郎音’……”手指蘸上茶水,把“郎音”两字写在桌上。
  施湘屏望着桌上两字,困惑问道:“中轩,你替孩子取名‘郎音’,含意何在?”
  石中轩道:“这幼儿是个男孩子,用了这个‘郎’字……至于‘郎音’两字,也是‘狼婴’的谐音……是我从狼窟中救出的婴儿。”
  施湘屏又问道:“中轩,有人问起这孩子的来历,我们如何回答?”
  石中轩沉思了下,道:“找个藉口……说是孩子的父亲是我们知友,夫妻俩出门远行,把孩子寄养在我们家……”
  微微一顿,又道:“我们不能将这孩子移姓作‘石’……以后,我们夫妇两人,是这孩子的义父母。”

    ×        ×        ×

  这是十八年前的一段经过,也就是说,郎音现在已是一个英姿轩朗,风度翩翩,十八岁的年轻人。
  石中轩收养郎音的第二年,施湘屏蓝田种玉,有了喜讯,生下一子取名“凌羽”。
  石凌羽比他异姓哥哥郎音小一岁,现在也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
  “游虹”石中轩督导义子郎音、爱子凌羽研练武技,不遗余力……庭院里,异姓兄弟两人,印证喂招一套“天遁七禽掌”,掌法练完。
  岁月匆匆,“游虹”石中轩已是一位六十左右的老者,看到兄弟两人演完这套“天遁七禽掌”,缓缓点头,扪髯含笑道:“不错,你两人比前都有进步……只是羽儿的进度追不上你哥哥郎音……”
  父子三人在庭院练武时,老家人石旺踉踉跄跄进来,哈腰一礼,道:“回石爷,‘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前来‘步云庄’造访!”
  “游虹”石中轩含笑道:“石旺,请鲁爷大厅看坐,老夫就即前来!”
  石旺弯弯腰应声“喳”,退出庭院。
  “富贵门”就是江湖上的“穷家帮”,“富贵门”门主,亦即是“穷家帮”帮主……
  “穷家帮”弟子遍散江湖各地……虽然穷得一干二净,却是穷得清清白白,穷家帮弟子,口唱“莲花落”,手握打狗棒,挨家挨户乞求布赐,但却少有听到穷家帮中弟子,在江湖上有过剪径掳掠、强占霸道等行径。
  武林中人将“穷家帮”改称“富贵门”,并非含有一丝揶揄、侮辱的意味……
  早些时候,北地黄河破堤,洪水成灾,饿殍遍野,那些大户富贵门中大爷们,坐视不理,一毛不拔,江湖穷家帮中弟子把乞求布赐来的钱,各个捐献,累积起来,由门主“铁钵”鲁松买了食粮,前来北地济赈,拯救荼灾。
  这一义举,震惊天下武林,纷纷掏囊赈济洪水遭难中的百姓。
  北地这场水灾过去,武林中人对穷家帮有了另外一种看法……将“穷家帮”改称“富贵门”。
  “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年纪七十余岁,精神丰铄,身穿一袭千孔百补的长袍,乃是“游虹”石中轩府邸的座上常客。
  石中轩来到大厅,宾主寒暄后,就即问道:“鲁门主,可曾探得蛛丝马迹的端倪?”
  “铁钵”鲁松喟然道:“石庄主,这件事我老要饭已发出‘羽令箭’传书,吩咐门中弟子探听中,但想来却也感到奇怪……穷家帮弟子遍散江湖每一角落,地方上稍有风吹草动之事,都瞒不过要饭的,偏偏这件事……”
  眼前郎音,已知道自己来历……是义父石中轩,昔年从晋南王屋山碧螺峰“狼影岩”狼窟,救起的一个幼儿……他站立义父身后,静静听着……
  鲁松朝石中轩身后的郎音望了眼,又道:“郎音小哥儿之事,虽然发生在碧螺峰人迹稀绝的‘狼影岩’,但这件事也会在山麓附近的市集镇甸流传开来……到目前为止,就摸不到一丝头绪……”
  一顿,又道:“石庄主,可能时间相隔太久,迄今算来,已整整十八年了。”
  “游虹”石中轩道:“当初石某将音儿之事隐瞒下来,由于音儿年岁尚小,生怕仇家‘斩草除根’,知道这人海遗子尚在世上,会追踪找来……”
  “铁钵”鲁松道:“石庄主,如能找着此人一臂之助,所有难题不难迎刃而解……”
  石中轩接口问道:“鲁门主,你所指是哪一位武林同道?”
  “铁钵”鲁松,目注一瞥问道:“石庄主,你曾否听到过,江湖上有一个称作‘百星流光迎鼎会’,这样一个门派?”
  石中轩沉思了下,道:“石某似有所闻,但不甚清楚……据说‘百星流光迎鼎会’中都是风尘奇士之流……”
  鲁松一点头,道:“不错,‘风尘奇士’之流……‘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不讲究衣着服饰,不着重声势排场,但,见义勇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是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
  话题一转,问道:“石庄主,您是否知道,江湖上以‘雨伞’作兵器,有‘不二劫’称号的玄劫?”
  “游虹”石中轩缓缓一点头,道:“不错,此人石某早有所闻……只是行踪无定,四方飘泊,也可喻作‘神龙见首不见尾’此话……”
  话到此,发现对方似乎尚有弦外之音,接口问道:“鲁门主,敢情此‘不二劫’玄劫,与‘百星流光迎鼎会’有所渊源?”
  这位“富贵门”门主,微微一笑道:“这件事虽然不能称是江湖一件秘密,但江湖上所知道的,除了我老要饭外,其他人也不会很多……”
  一顿,又道:“‘不二劫’玄劫行侠仗义,嫉恶如仇,堪称侠义门中人物,但他另外一个身份,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的会主。”
  “游虹”石中轩微微一声轻“哦”,道:“‘不二劫’玄劫原来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的会主?!”
  鲁松又道:“江湖上每一所在,都有‘迎鼎会’中人物,但不像穷家帮中要饭的,口唱‘莲花落’,手握打狗棒,向人家乞求布赐……”
  石中轩不禁问道:“鲁门主,‘迎鼎会’中人物又如何?”
  “铁钵”鲁松道:“据我老要饭所知,‘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身怀绝技,藏锋不露,绝不轻易抖露自己底细、身份……他们虽然并不会聚一起,但有各种连络的方式,能很快跟对方连络上,交换彼此资料,保持很好的连契。”
  石中轩道:“‘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虽然他们自己保持很好的连系,但外人要寻访‘不二劫’玄劫的下落,看来就不容易了。”
  这位“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道:“石庄主,待我老要饭吩咐穷家帮中弟子,寻访这个‘不二劫’玄劫的行踪,一有消息,我老要饭马上前来告诉您。”
  “游虹”石中轩连连道谢,道:“石某偏劳鲁门主之处,十分不安。”
  “铁钵”鲁松含笑站起身来,道:“彼此都是知己,石庄主,您不必客气!”
  话落,告辞离去……“游虹”石中轩殷殷送出大门。
  随着年岁的长大,郎音不但英姿飘然,而且知道的事情也较前更多……他向石中轩道:“义父,音儿幼时受哺母狼,后来蒙您老人家救出狼窟……现在依音儿想来,音儿生身父母不会离王屋山‘碧螺峰’‘狼影岩’很远……音儿遭歹徒劫持,他们两位老人家居处,可能就在山麓一带……”
  石中轩点点头,道:“不错,音儿说来也有道理……当初义父将你救出狼窟,你是个粉搓玉琢,肥肥胖胖的幼儿,似乎并无遭受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的折磨……如果真有歹徒下此毒手,一个出自娘胎不久的幼儿,不可能来自远处……”
  凌羽接口道:“爹,羽儿和音哥由您老人家陪同,我们往王屋山碧螺峰附近一带,探听一番动静如何?”
  石中轩沉思了下,道:“是的,我父子三人王屋山碧螺峰一行,虽然时间已有十八年之久,但也说不定会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的线索来。”

    ×        ×        ×

  父子三人,取道往晋南王屋山……
  三匹骏骑,蹄声答答,三人并不疾驰而行……石中轩目光投向郎音,道:“音儿,当年义父将你救离‘狼影岩’狼窟,你是个赤身露体的幼儿,身上并无一丝遗留之物……但后来老夫在你左脚脚底处,发现有块豆粒大的硃砂红痕……说不定日后骨肉团聚,此硃砂红痕是个有力的凭证。”
  郎音黯然道:“义父说的甚是……当初音儿身离狼窟,蒙义父所救,但不知音儿生身父母,目前景况如何?”
  石中轩已听出这孩子话中含意,慰劝道:“音儿,且别把事情想得太远,一切冥冥中都已有所注定……但愿吉人自有天相。”
  郎音点点头,道:“是的,义父。”
  父子三人晓行夜宿,这日来到一处“环河驿”镇甸,已是晌午时分,三人下马来到镇街一家“会元居”酒店用午膳……
  三人正在边谈边吃喝时,突然店门边一暗,站下一个鹑衣百结,补钉累累,短衫袄裤的中年人……
  这人右手打狗棒,臂弯亮着一只破钵,左手掌指执着一串姆指宽,三四寸长,薄薄的竹片……翻腕摆摇之间,这串竹片儿发出“嚓!嚓!嚓!”的声音。
  随着竹片儿的发出音韵,这人顿挫抑扬的嘴里在唱着道:“上得门来求布施,破钵要些冷菜饭,大爷奶奶心肠好,周济小的要饭郎……”
  手中那串竹片儿,又响起“嚓嚓嚓!嚓嚓嚓!”的声音来。
  郎音、凌羽兄弟两人,平时深居豫东宁陵“石坑集”的“步云庄”,很少出来外面,更不会清楚江湖上那些形形式式的情景……
  凌羽愣愣道:“爹,酒店门边那个人,好像是要饭的,他嘴里在唱些甚么?”
  “游虹”石中轩含笑道:“这是穷家帮中弟子,唱的是‘莲花落’……”
  自从北地那次洪水成灾,穷家帮中弟子捐献银两,赈济饿殍灾荼那件事后,那些生意买卖人,如非自己真正不方便,不然对这些要饭的都会加以布施……
  “会元居”酒店的其中一名店伙,不待掌柜的吩咐,从里端捧出大碗热腾腾的米饭,放进那要饭的破钵里。
  那个中年要饭的,哈腰一声声“谢谢!”……微目投向店堂,看到“游虹”石中轩桌座三人时,突然目注一瞥,才始离去。
  父子三人吃喝过后,付帐出“会元居”酒店,骑上马背,蹄声答答中,缓步向前面而去。
  大街拐弯的横巷一端,闪出一抹人影,急步迫向石中轩马鞍边,道:“您这位大爷,可是来自豫东‘步云庄’的石庄主石中轩?!”
  “游虹”石中轩微微一怔,勒住缰绳,侧脸看去……正是刚才在“会元居”酒店门边,唱“莲花落”的穷家帮弟子那中年人。
  郎音、凌羽兄弟二人,也勒马停了下来。
  石中轩含笑一点头,道:“不错,区区正是来自豫东‘步云庄’的‘游虹’石中轩……不知尊驾有何赐教?”
  要饭的朝人众熙攘的大街两端望了眼,道:“石大爷,小的田青想要跟您说几句话……这里谈话不便,您三位出这里两街,镇郊一座山神庙相候,如何?”
  “游虹”石中轩与“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原系武林知友,此刻见这要饭的田青,道出自己来历、姓名,相信有紧要之事,是以微微一点头,道:“田青,石某三人在前面镇郊‘山神庙’,恭候大驾就是。”
  话落,会同郎音、凌羽两人,策马往前面镇郊而去……出镇郊两三里处,官道边一座残墙斑剥的古庙,下马看去,庙门上端一方横匾,上面依稀模糊中看出“山神庙”三字。
  三人将牲口拴上“山神庙”前大树,推门进来大殿,庙里除了隐隐闻到一股湿霉怪味外,空无一人。
  不多时,要饭的田青,已赶来“山神庙”……上前施过一礼,道:“‘富贵门’豫北分舵‘花豹’田青,见过石爷。”
  “游虹”石中轩这才知道,这个田青要饭的,原来还是穷家帮豫北一位分舵主……
  抱拳回过礼后,问道:“田分舵主,邀老夫等三人来此‘山神庙’,不知有何赐教?”
  “花豹”田青道:“前些时候,小的接到门主鲁爷,颁发江湖各地‘富贵门’弟子的‘羽令箭’传书……门主谕示中指出石爷脸相特征,协助石爷寻访有关十八年前,‘狼婴儿’之事蛛丝马迹的线索……”
  旁边郎音听得,脸色骤然一怔。
  石中轩见对方话到这里,接上问道:“田分舵主,可有发现值得注意之处?”
  “花豹”田青道:“回石爷,是否值得注意,小的还不敢下此断语,不过所有情形的演变,有点接近十八年前,有关‘狼婴儿’之事……”
  石中轩目注义子郎音一瞥,接口道:“田分舵主,烦你说来听听看!”
  这位“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道:“离此北行不远,是邻接晋南的豫北济源县,再向西去就是晋南王屋山碧螺峰山麓……山麓有一处叫‘玉亭集’的镇甸……”
  就像十八年来一团“谜”即将揭开似的,石中轩急急问道:“田分舵主,‘玉亭集’镇甸又如何?”
  “花豹”田青道:“‘玉亭集’镇南郊‘铁翎堡’,堡主‘银鞭’晏冲在北地武林中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
  “游虹”石中轩听“银鞭”这一个名号,若有所思缓缓一点头……不错,北地江湖上曾听到过有这样一个人。
  “花豹”田青又道:“‘铁翎堡’堡主‘银鞭’晏冲,为了有关他北地武林中的声誉,是以不愿把这件事宣扬开来……‘富贵门’中弟子经门主‘羽令箭’传书,谕示探听此事来龙去脉,才找出其中若干端倪……”
  石中轩接口问道:“田分舵主,怎见得那位‘铁翎堡’堡主‘银鞭’晏冲,与十八年前王屋山碧螺峰‘狼影岩’,狼窟救起的幼儿有关?”
  这位‘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道:“经‘富贵门’中弟子探听,十八年前一个夜晚,‘铁翎堡’给人劫走一个出生不满一个月的幼儿……”
  “游虹”石中轩骇然一声惊“哦”,道:“真有此事?”
  接口问道:“田分舵主,夜晚给人劫走的幼儿,跟‘铁翎堡’堡主‘银鞭’是何种关系?”
  田青道:“回石爷,‘铁翎堡’夜晚给人劫走的幼儿,是堡主‘银鞭’晏冲与北地一位巾帼女杰‘玉蝶’江韵,婚后第一个孩子……”
  微微一顿,又道:“这件事有关‘银鞭’晏冲颜面,和江湖的声望,所以除了暗中探听调查外,始终没有宣扬出来……”
  “游虹”石中轩问道:“后来有没有找出其中内委真相?!”
  “花豹”田青脸色凝重,道:“据‘富贵门’中弟子探听所得来消息,十八年前晏冲幼儿失踪的内委真相,迄今还是个‘谜’……最近,‘铁翎堡’又发生了一桩变故……”
  石中轩目注问道:“田分舵主,发生甚么变故?”
  田青道:“晏冲妻子‘玉蝶’江韵,身中三枚‘蛇形金锥’暗器,遭人所害……”
  静静听着的郎音,听到田青说出此话,不期然中浑身为之一颤。
  “游虹”石中轩,亦不禁暗暗吸了口冷气,就即问道:“田分舵主,‘铁翎堡’那位晏夫人,如何遇害的?”
  “富贵门”弟子,亦即是遍散江湖每一角落的穷家帮中弟子那些要饭的,他们接到门主“铁钵”鲁松谕示吩咐后,真个水银泻地,无孔不钻……
  上次,“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往豫东宁陵“步云庄”拜访“游虹”石中轩,只说了发出“羽令箭”传书,未曾提到现在田青所说的情形,显然这位“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还未搜获到十八年前有关狼婴的情形。
  继后经“富贵门”中弟子,到处钻探,才找出王屋山碧螺峰山麓“玉亭集”镇上“铁翎堡”这一条蛛丝马迹端倪,立即注意起来,加以详细探听,找来这段详详细细的资料……
  “花豹”田青见石中轩问出这话,就即道:“听说江韵尸体倒在‘铁翎堡’庭院,夫妻俩卧房前的花园草地上……眉心中着一枚‘蛇形金锥’,其他两枚分别袭中胸、腹等处……”
  “游虹”石中轩,听来暗暗震惊不已。
  有“堡”之称的巨宅府邸,高墙耸立,防备森严,原是防患意外变故而筑的。
  “铁翎堡”堡主“银鞭”晏冲,北地武林中也是一位响当当之流……行凶之人居然来去自如,犹如探囊取物,此人又是何等样的人物?
  田青又道:“晏冲妻子遇害,就像昔年幼儿失踪一样,为了顾全他江湖上的声望,不敢对外面泄露,只称妻子暴病身故,但据小的探听,这位晏堡主正在延聘高手,暗中调查此事……”
  静静听着的郎音,又接口一句问道:“田分舵主,那位晏堡主除了昔年劫走的幼儿外,是否尚有子女?”
  “花豹”田青道:“听说晏堡主膝下,尚有十龄左右的一子一女。”
  “游虹”石中轩似有所思的道:“晏冲妻子‘玉蝶’江韵遇害,对方出手歹毒,与十八年前劫走幼儿之事,是否同一人所为……?此人跟‘铁翎堡’晏冲,又有何种解不开的生死夙仇?”
  “花豹”田青道:“石庄主,目前真相尚未揭开,很难下此断语……小的刚才所说,也只是探听所得……”
  石中轩听得对方话中含意,接口道:“田分舵主,您是说老夫等三人,前往碧螺峰之麓‘玉亭集’镇郊的‘铁翎堡’一行?!”
  田青点点头,道:“不错,小的正是此意……您和那位晏堡主,彼此都在武林同道……”
  话题一转,又道:“十八年前,您在王屋山碧螺峰‘狼影岩’,狼窟救起一个幼儿……这件事最好也让那位‘铁翎堡’晏堡主知道!”
  石中轩缓缓点头,道:“田分舵主说得有理。”


  第二章 冷虹穿云金锥

  “游虹”石中轩带了郎音、凌羽两个孩子,来至晋南王屋山碧螺蜂之麓“玉亭集”镇上……
  上次经“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所说,“铁翎堡”位于“玉亭集”镇的南郊,三人在镇上用过午膳后,往南郊方向而来。
  蹄声答答,足有十来里脚程光景,郎音遥指前面官道左边,道:“义父,那边宛若城堡似的高墙凌空耸立,可能就是我们要来访的‘铁翎堡’……”
  石中轩抬脸看去,道:“音儿说得不错,附近少有看到这等巍峨的建筑,准是‘铁翎堡’……”
  三骑来到紫铜门环,紧紧闭上的黑漆大门前,三人下了马鞍……石中轩踏上石阶,轻叩门环。
  一响“哧”的声,旁边一扇侧门张开,出来一个青衣服饰的中年人,朝三人打量一眼,问道:“您三位来此有何贵干?”
  石中轩含笑道:“烦请通报贵上‘银鞭’晏冲晏道友,豫东宁陵‘步云庄’‘游虹’石中轩,陪同义子郎音、儿子凌羽,前来造访‘铁翎堡’。”
  这名堡丁听到北地武林中人物来访“铁翎堡”,哈腰道:“三位且请稍待,待小的进里禀报晏爷。”
  话落,转身疾步进侧门而入。
  不多时,黑漆大门张开,刚才那名堡丁,躬身一礼,道:“敝上晏爷有请!”
  三人进入大门,越过一座庭院,前面堂厅石阶处,已站着一个脸容憔悴,个子颀长,年岁虽在四十出头,看来显得几分苍老,穿着一袭锦袍的中年人……
  锦袍中年人看到石中轩率领两子走近前,拱手施礼道:“嘉宾莅临,晏某未曾远迎,乞希见谅。”
  石中轩哈哈一笑,道:“晏堡主,石某带领二子来得孟浪,犹希恕罪。”
  “银鞭”晏冲率客请入大厅……石中轩吩咐两个孩子,以晚辈之礼,上前见过晏冲。
  郎音见到这位“铁翎堡”堡主,却有‘似曾相识”的感受……晏冲看到此一年轻人时,却是多看了一眼。
  宾主坐下后,晏冲欠身一礼,道:“石庄主带领二位公子,仆仆风尘,从豫东宁陵来此,不知有何赐教?”
  石中轩慨然道:“石某带领二子,原来并非专程来访晋南碧螺峰之麓‘铁翎堡’,乃是取道往王屋山碧螺蜂‘狼影岩’,想揭开十八年来一个‘谜’……”
  “银鞭”晏冲有所感受似的一声轻“哦”!
  石中轩接着又道:“后来给人提到‘铁翎堡’晏道友,十八年前曾发生一件事,与石某当时见遇,似有巧合之处,石某才冒昧来访‘铁翎堡’!”
  此刻“游虹”石中轩所说的话,很不容易使人会意过来,但听进晏冲耳里,却是脸色神情接连数变……试探问道:“石庄主所指十八年前一个‘谜’,能否示下当时来龙去脉的经过情形?”
  石中轩就将十八年前,从“狼影岩”狼窟,救下郎音这孩子的经过,详细说了一番……
  一指郎音又道:“石某救下这孩子,但不知其身世来历,却又不敢将他归入‘石’姓,就谐音‘狼婴’两字,替他取了个‘郎音’的名字……”
  晏冲脸肉微微起了一阵抽搐。
  石中轩目注晏冲问道:“石某途中听人传闻,十八年前‘铁翎堡’给人劫走一个幼儿,此子乃是晏道友生身骨肉……不知是否有此一事?”
  晏冲朝横边座上的郎音望了望,欲语还休,最后十分沉重的点点头,道:“不错,十……十八年前一个夜晚,有人闯入‘铁翎堡’掳走晏某的孩子……迄今生死不知……”
  “游虹”石中轩道:“晏堡主,昔年遭人劫走的幼儿身上,是否有特征之处?”
  晏冲回忆了下,道:“这孩子呱呱坠地,那时还不到一个月,晏某替他取名‘敏儿’……如果敏儿身上有何特征之处,那是在这孩子左脚脚底,有块豆粒大葫芦形的硃砂红痕,其他晏某就记不起来了。”
  旁边坐着的郎音,脸色一变,两眼浮起一层泪光。
  轻轻吁了口气,石中轩向朗音道:“音儿,你取下你左脚鞋袜,不妨上前给晏伯父过目一看,是否有相似之处?!”
  晏冲听到此话,心头起了一阵激荡……这孩子与己妻江韵,脸容十分相像,难道……
  郎音脱去左脚鞋袜,光着脚底,来到晏冲面前,把左脚脚底翻了起来……
  不错,在左脚脚底凹进之处,有豆粒大连在一起,看去像葫芦似的硃砂红痕。
  晏冲原来这张憔悴、苍白的脸庞,更起了一阵抽搐、颤动,目注郎音努力想说出些话,但泪水已流了下来。
  石中轩大声道:“音儿,还不快快在你生身之父跟前跪下……”
  郎音一声:“爹……”
  欲语还泪,跪倒晏冲跟前。
  敢情,父子连心,郎音刚才见到晏冲时,在不可思议的一种心情之下,已有了“似曾相识”的感受。
  晏冲泪水簌簌流下,伸出震颤的掌指,轻轻抚到郎音的脸上……流泪道:“敏儿,敏儿,我的敏儿,爹想你想得好苦……孩子,你终于回来爹的身边了……”
  泪眼一注石中轩,指着道:“敏儿,你替爹向你义父跪地三拜,拜谢你义父,十八年来养育之恩!”
  现在的郎音已是敏儿了……
  敏儿来到义父面前,跪地磕了三个头。
  石中轩并不阻止……嘴角噙着一缕笑意,两眼泪水已流了下来。
  晏冲见敏儿跪拜站起,他走来石中轩跟前,张开两只手臂把石中轩紧紧拥住……嘴里在道:“石兄,石大哥……您是敏儿的义父,也是我晏冲的大哥……”
  石中轩了解晏冲当前的心情,把他挽到座椅坐下,轻轻叹了口气,道:“晏兄弟,听说敏儿的娘……”
  晏冲大颗泪珠又流了下来,咽声道:“石大哥,您……您都知道了?!谁告诉您的?”
  石中轩喟然道:“是义薄云天的‘富贵门’中人……”
  把“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和“富贵门”豫北分舵主“花豹”田青的情形,都说了出来……接着道:“老夫狼窟救出敏儿,知道这孩子一定有曲折的身世……‘富贵门’弟子遍散江湖各地,门主‘铁钵’鲁松是你大哥武林莫逆知友……经过一番探听,终于找出有关您晏兄弟的情形……”
  话题一转,问道:“晏兄弟,我那个弟妹‘玉蝶’江韵遇害之事,可曾寻得蛛丝马迹的线索?”
  晏冲喟然道:“石大哥,您兄弟晏冲,虽然忝列北地江湖,但回忆中,想不起有这等生死夙仇的仇家……”
  叹了口气,又道:“晏冲怀疑江韵丧命暗器,和十八年前敏儿身陷狼窟,是同一人下的毒手?!”
  “游虹”石中轩道:“据‘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所说,弟妹丧命在一种‘蛇形金锥’暗器之下?!”
  晏冲点点头,道:“不错,夺走韵妹性命的,正是一种江湖少有见到的‘蛇形金锥’……”
  石中轩接口道:“晏兄弟,天下没有不被揭开的‘谜’,只是早晚而已……此人用江湖少见的‘蛇形金锥’杀害弟妹,这是留下的一条线索,也是他的罪证……”
  堂厅上正在谈着时,通里一扇侧门,出来一对活泼可爱的男女童儿……男孩子看来有十一二岁,随尾那女孩子有九岁光景。
  晏冲挥手叫近前,一指敏儿,道:“琪儿、莹儿,快来见见你们的敏哥哥……”
  这两个孩子是敏儿身陷狼窟后,晏冲夫妇俩继后生下的。
  敏儿看到这一对活泼可爱的弟妹,虽然眼前处于凄苦、沉重的气氛中,但他握上弟妹小手,也不禁笑了起来。
  晏冲看到这三个宁馨儿,想到他们丧命暗器的母亲身上时,不禁黯然道:“石大哥,这里‘铁翎堡’之主,是您兄弟晏冲,此人闯入‘铁翎堡’不找上晏冲,却把韵妹杀害了……据您看来,此人动机何在?”
  石中轩见晏冲问出此话,至少目前来说,无法找得一个比较接近的答案……眉宇转动,似有所思中!
  突然想到过去“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曾有谈到的那回事上,石中轩道:“晏兄弟,武林中有一‘百星流光迎鼎会’门派,您是否知道?”
  “银鞭”晏冲沉思了下,道:“晏冲曾有所闻……听说都是身怀绝技的风尘侠士之流所组成,行踪飘忽,却是嫉恶如仇……”
  石中轩把当初“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所说的情形,告诉了晏冲……接着道:“当初老夫为了搜访敏儿底细来历,曾求助于‘富贵门’,后来门主鲁松说,若有‘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不二劫’玄劫之助,所有难题迎刃而解……但玄劫行踪无定,四方飘泊。”
  “银鞭”晏冲沉重的道:“石大哥,韵妹丧命仇家暗器,晏冲与她有夫妻的关系,尚且不知其中内委真相,此事求助于人,实也难以启口……”
  微微一顿,又道:“‘铁翎堡’高墙矗立,不啻有天堑之险,行凶之人来去自如,可知其身怀之技!”
  “游虹”石中轩脸色凝重,道:“晏兄弟,您我一见如故,彼此叨为兄弟……大哥有句话,不知能问,不能问?!”
  晏冲微微一愕,才道:“晏冲胸襟磊落,自思并无欺人之事,亦无不可告人之处,石大哥,您有任何怀疑地方,只管问兄弟便了。”
  石中轩道:“晏兄弟,您和弟妹江韵如何相识,又如何结成一双天长地久,长相厮守的夫妇?”
  “银鞭”晏冲未作一丝迟疑,坦然道:“韵妹有‘玉蝶’之称,昔年乃是一位身怀艺技的巾帼女杰……我和她不期而遇,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彼此旨趣相投,结成天长地久的夫妇……”
  石中轩接口问道:“晏兄弟,弟妹江韵家居何处,家里还有些甚么人?”
  晏冲道:“韵妹早年失怙,以师门为家……”
  敢情,任何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前因后果,种下前因,收至后果……撇开十八年前,敏儿九死一生,身陷狼窟不说,有此身怀绝技之流闯入“铁翎堡”,并未找上堡主“银鞭”晏冲,而在堡主夫人“玉蝶”江韵身上下此毒手,显然症结对家是江韵而非晏冲。
  此刻,石中轩见晏冲回出这话,接口问道:“晏兄弟,弟妹‘玉蝶’江韵,师承哪一位武林前辈?”
  晏冲回答道:“韵妹的师父是,晋西龙门山子午谷,‘银谷山樵’佟辰老前辈。”
  石中轩不厌其详问道:“晏兄弟,您和弟妹江韵配成这对良缘,佟辰老前辈是否知道?”
  晏冲点点头,道:“佟老前辈知道此事……晋西龙门山离此脚程不远,晏冲和韵妹婚礼前,她陪同我上龙门山子午谷,觐见佟前辈,同时禀告他老人家,我和韵妹成婚之事……”
  石中轩接口道:“佟辰老前辈赞同你们二人之婚事?!”
  在此沉重、苦涩的时候,“银鞭”晏冲脸上透出一丝笑意,点点头,道:“是的,石大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佟老前辈对晏冲和韵妹这桩婚事,他老人家十分赞成……”
  石中轩眉宇轩动,心念游转……
  此刻听晏冲说来,“玉蝶”江韵似乎十分单纯,不至会罹上杀身之祸……但,身怀绝技,出手“蛇形金锥”暗器,将江韵置于死地的又是何样人?
  堂厅谈话之际,匆匆已晚膳时分……
  “银鞭”晏冲爱妻遇害,固然是桩痛心的事,但爱子敏儿却是九死一生,劫后余生,十八年前蒙“游虹”石中轩所救,此番翩然归来,父子团聚,却是一桩喜事。
  晏冲吩咐家人厅上摆下筵席,接待石中轩,和凌羽父子两人。
  众人围桌而坐,凌羽突然向晏敏问出一句话,道:“敏哥,你已不是音哥了……你现在遇到你爹后,是不是还跟我们一起回去豫东‘步云庄’?”
  凌羽童心未泯,问出这话,听进晏敏耳里,一时怔住,回不出话来,目光投向父亲晏冲……
  晏冲缓缓点头,不见外的唤了声“羽儿”,道:“这里‘铁翎堡’是你敏哥的家,也是你的家……豫东‘步云庄’是你的家,也是你敏哥的家,你们兄弟二人喜欢住哪里,就住哪里!”
  凌羽眨动两颗圆滚滚的眸子,无法会意过来。
  石中轩微微一笑,向爱子道:“羽儿,晏叔这话,你听了不懂?!……你敏哥会回去豫东‘步云庄’的,你如果喜欢‘铁翎堡’,也就可暂时逗留下来……”
  晏冲听到石中轩下面两句话时,也给想了起来,道:“石大哥,这话我原来是跟孩子们说的,现在也就向您说了……豫东‘步云庄’如果没有太重要的事,您和羽儿就在兄弟‘铁翎堡’逗留一段时间,如何?”
  石中轩从晏冲脸色神情中,听对方说出这些话,使他找不出任何婉拒的藉口……
  缓缓一点头,道:“好的,晏兄弟……希望老夫逗留在‘铁翎堡’的这段时间,能揭开弟妹江韵这桩遇害的‘谜’……”
  晏敏很懂事的道:“义父,您在这里‘铁翎堡’,如果‘富贵门’的那位鲁前辈找去‘步云庄’,就遇不到您了?!”
  石中轩听来也有道理,沉思了下,道:“‘富贵门’弟子遍散江湖每一角落,此地‘玉亭集’镇上相信不会没有……明日义父找去‘玉亭集’跟‘富贵门’中弟子招呼一下,指出义父行踪所在,请他转知他们门主行了。”
  晏冲接口道:“石大哥,您不必亲自前往‘玉亭集’,待晏某吩咐一名堡丁去‘玉亭集’镇街上,找着‘富贵门’中弟子,请他转告他们门主。”
  石中轩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晏冲怀着浓浓的感触,又道:“‘富贵门’就是过去穷家帮,虽然门中弟子三餐不继,乞求于人,但义薄云天,令人感动……晏某平时和‘富贵门’并无交情,但‘富贵门’中弟子却是暗中照顾,引领石大哥来这里‘铁翎堡’,使我晏冲得以父子团聚。”
  晏敏乳燕回巢,回来晋南王屋山碧螺峰之麓的“铁翎堡”,石中轩和凌羽父子两人,也在“铁翎堡”暂时逗留下来。

    ×        ×        ×

  蹄声答答,马鞍上坐着一个瘦长身材,英俊挺拔,三十左右的青年人……
  青年人身穿一袭密扣黑色劲装,外面披上一件嵌肩,一只长圆形油布裹卷,斜斜的搭在肩背上……他,就是武林第一条好汉,江湖头一员猛将,水里来得,火里去得,“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不二劫”玄劫。
  玄劫行踪无定,亦如萍飘于水,是以武林中又给他一个“飘客”称号。
  玄劫虽然行踪无定,但“富贵门”中弟子遍散江湖每一角落,他们已接获门主“铁钵”鲁松“羽令箭”传书,在寻访“不二劫”玄劫下落。
  这一来,玄劫再是一个四方飘泊“飘客”,也给“富贵门”中弟子所寻访到。
  这次玄劫并未远去,也在豫中一带……“富贵门”中弟子就把门主“铁钵”鲁松寻访之事,告诉了他。
  “铁钵”鲁松年寿七十有余,“不二劫”玄劫才三十左右,但两人却是堪称莫逆的忘年之交……
  是以鲁松对玄劫的情形,要比别人知道清楚一些。
  玄劫问到那名“富贵门”弟子,他们门主鲁松为了何事,颁发“羽令箭”寻访……
  这个“富贵门”中弟子,就将有关豫东“步云庄”庄主“游虹”石中轩,十八年前狼窟救出狼婴儿,为了搜找这孩子底细来历,求助一臂之力之事,告诉了这位“飘客”玄劫。
  玄劫慨然应诺,取道来豫东宁陵“步云庄”……玄劫找来“步云庄”,正巧“铁钵”鲁松再次来访“步云庄”。
  两人并未约定时间、地点,却在豫东“步云庄”不期而遇。
  经石中轩的妻子“玉凤”施湘屏说后,才知道石中轩带了义子郎音、爱子凌羽,已取道往晋南王屋山碧螺峰之行……
  “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道:“玄老弟,您我会在豫东‘步云庄’遇到,倒也凑巧,但偏偏主人已离‘步云庄’去了王屋山,那就太不凑巧了。”
  沉思了下,玄劫道:“鲁门主,玄某顺着通往晋南王屋山官道,衔尾赶去,可能会遇到石庄主父子三人……”
  “铁钵”鲁松点点头,道:“玄老弟,既然您如此说来,这样也好!”
  “不二劫”玄劫辞别“步云庄”庄主夫人“玉凤”施湘屏,和“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单身一骑,往晋南王屋山方向而去。
  这日也将晌午时候,“不二劫”玄劫跨着骏骑来到离晋豫交界济原城不远的“环河驿”镇上……
  进入镇上大街,看街边横着一块“东升酒店”的招牌,下马将缰绳拴上木桩,走进这家酒店。
  玄劫吩咐店伙将吃喝端来后,举樽独酌,时间就在他身边悄悄过去……
  突然,传来一缕“嚓嚓嚓!嚓嚓嚓!”的声音,玄劫循声看去,店门边站着一个身穿百结鹑衣,一套打满布钉短衫袄裤的中年人。
  中年人晃摇手中竹片儿,发出“嚓嚓嚓!”的声音……那是“富贵门”中弟子,一个要饭的。
  玄劫看到这个要饭的,倏然想到一件事,含笑挥手把他叫进店堂……
  要饭的走近跟前,玄劫一笑,道:“‘富贵门’中人……”
  这个中年要饭的见玄劫说出这五个字,微微怔了下,就接口道:“乞求把手伸……”
  玄劫又接口一句:“借问杏花村……”
  这名要饭的一横手中打狗棒,恭敬有礼应声道:“五岳一座尊……”
  要饭的回出此五字后,又躬腰一礼,道:“小的‘富贵门’豫北分舵主‘花豹’田青,听候差遣……请示下名号,小的可以有个称呼!”
  “不二劫”玄劫一指横边空座,道:“田分舵主,不必拘泥多礼,且请坐下……”
  “花豹”田青横桌坐下,玄劫吩咐店伙添上一付杯筷,举壶在田青杯里斟了酒后,含笑道:“区区‘不二劫’玄劫,与贵门主‘铁钵’鲁松,堪称莫逆……”
  田青见对方道出名号,感到十分意外:“您……您就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不二劫’玄大侠?!”
  玄劫举酒相邀……接着问道:“田分舵主,玄某有件事动问,不知您可知道?!”
  “花豹”田青道:“知无不言,言无不详……请玄大侠示下?”
  “不二劫”玄劫道:“这里‘环河驿’镇是取道晋南,上王屋必经之道……前些时候,您可否见到一位豫东‘步云庄’石中轩庄主,带领两个孩子经过此地‘环河驿’?”
  “花豹”田青听到这些话,不由愕然愣了下……这位“不二劫”玄大侠,真个找人问对了……
  连连点头,田青道:“不错,小的知道……前两天,也是中午时辰,小的在西街那家‘会元居’酒店,见了石庄主,他还带了两位公子……”
  微微一点头,玄劫道:“石庄主带了两个孩子,已取道往晋南王屋山碧螺峰‘狼影岩’……?!”
  田青接口道:“不,他三人不是去王屋山……他们去了碧螺峰之麓,一处‘玉亭集’镇的南郊‘铁翎堡’……”
  一双如刀浓眉微微一皱,眉心处,明显地刻划出一道深深的“山”字形皱纹,玄劫轻轻“哦”了声,道:“石庄主去‘铁翎堡’则甚?”
  “花豹”田青把有关“铁翎堡”的情形,告诉了这位“不二劫”玄劫……接着道:“十八年前一个夜晚,有夜行人高手闯进‘铁翎堡’,劫走一个幼儿,此事跟十八年前,石庄主从狼窟救出一个幼儿,似乎有连带关系……”
  玄劫缓缓一点头,道:“石庄主为了要明了其中真相,才去碧螺峰之麓‘铁翎堡’?!”
  “花豹”田青道:“是的,玄大侠……”
  玄劫眉心“山”字形的皱纹又是微微一皱,问道:“田分舵主,您刚才所说‘铁翎堡’,‘银鞭’晏冲的妻子,又是怎么回事?”
  “花豹”田青将晏冲妻子“玉蝶”江韵,丧命“蛇形金锥”的情形,又详细说了下,接着喟然又道:“晏堡主十八年前幼儿失踪,十八年后妻子遭人所害……这两件扑朔迷离的事,不知是否出于同一个人下的毒手?!”
  “不二劫”两条浓眉微微轩动,轻轻念出“蛇形金锥”四字。
  这位“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又道:“玄大侠,您要寻访石庄主的下落,此去碧螺峰之麓‘铁翎堡’,准不会错!”
  微微一点头,玄劫道:“田分舵主,多谢您了!”
  “花豹”田青,站起身,弯弯腰,告辞离去。

    ×        ×        ×

  晋南王屋山碧螺峰之麓“铁翎堡”,来了一位身材颀长,面容清癯,三十左右的不速之客……正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不二劫”玄劫。
  宾主厅上坐下后,石中轩殊感意外的道:“石某正在寻访玄兄下落,不意玄兄会来晋南‘铁翎堡’,使人感到十分意外……”
  “不二劫”玄劫一笑,道:“石庄主,顺理成章,一点也不意外……”
  将“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在豫东“步云庄”遇到后的情形,玄劫告诉了石中轩、晏冲两人。
  晏冲却不禁问道:“玄兄又如何知道,石庄主已来晏某的‘铁翎堡’?”
  “不二劫”玄劫,将“环河驿”镇上,遇到“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的那段经过也说了出来……
  看到侍立晏冲旁边,那个英姿飘然,却又带着男孩子几分腼腆神情的晏敏望了眼,玄劫目光投向“游虹”石中轩,问道:“据‘环河驿’田青所说,石庄主十八年前狼窟救出的幼儿,与晏堡主当年被人劫走的幼儿,似乎有牵连之处,其间真相如何?”
  晏冲吩咐敏儿,以晚辈之礼上前见过“不二劫”玄劫……接着一指敏儿,道:“有劳玄兄动问,就是敏儿这孩子……石庄主将敏儿救出狼窟,扶养了一十八年!”
  “不二劫”玄劫由敏儿这孩子,话题转移到晏冲的妻子“玉蝶”江韵身上,又道:“据‘富贵门’豫北分舵主田青说,晏夫人‘玉蝶’江韵,遇害在一种‘蛇形金锥’暗器之下……”
  晏冲沉重的叹了口气,道:“不错,敏儿的娘,丧命在这种江湖少见的暗器之下……”
  玄劫接口问道:“晏堡主,此‘蛇形金锥’可曾留下?”
  “银鞭”晏冲道:“拙荆罹此歹毒暗器所害,冤沉千古……晏某留存这三枚“蛇形金锥”,日后要找出此行止诡秘,出手歹毒的凶手……”
  缓缓一点头,玄劫道:“晏堡主,您能否取出让玄某一观?”
  晏冲从座椅站起,道:“请玄兄稍待,晏某去里间取出三枚‘蛇形金锥’……”
  进向里间,不多时晏冲掌心托着一包油纸裹上的东西出来,揭开油纸,一指,道:“就是此物……”
  玄劫、石中轩朝晏冲掌心看去……三枚金锥有三寸多长,顶端尖锐,扭曲有如蛇腰,状若一枚浑粗的金钉。
  “不二劫”玄劫从晏冲掌心取起其中一枚,细细看去……半晌,缓缓一点头,道:“不错,从这暗器的外形看来,可以用上‘蛇形金锥”四字……”
  这话进入晏冲、石中轩两人耳里,听来都很清楚,但却无法会意过来。
  目光投向两人,玄劫又道:“如果切符实际一些,那该是‘冷虹穿云金锥’此六字!”
  两人听得都不由诧然震住……
  从“不二劫”玄劫弦外之音看来,似乎对此暗器“似曾相识”,才能叫出这“蛇形金锥”的原来名称。
  “银鞭”晏冲急急问道:“玄兄,您是否知道今日江湖上,谁使用这种‘冷虹穿云金锥’?”


  第三章 奈何情天

  玄劫沉思了下,道:“玄某虽然识得此项‘冷虹穿云金锥’暗器,但使用之人,尚需一番探听……”
  突然移转到一个话题上,问道:“晏堡主,玄某今夜‘铁翎堡’住宿一宵,是否方便?”
  旁边石中轩听来出奇,此话问得近乎有点唐突……但,再一想,武林中人直话直说,不拘小节,是以这位“不二劫”玄劫才会问出此话。
  晏冲跟石中轩有同样的想法,微微愣了下,才道:“玄兄乃是‘铁翎堡’座上嘉宾,晏某岂敢怠慢?!”
  玄劫一笑,没有接着说下去。
  时间已届晚膳时分,晏冲吩咐家人摆上筵席,宾主围桌而坐……
  玄劫想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上,带了解释似的口气,又道:“晚上玄某须要跟人连络,所以才留宿‘铁翎堡’一宵。”
  晏冲点点头应了声,心里却在暗里嘀咕:“这里‘铁翎堡’处于‘玉亭集’镇的南郊,孤零零一幢建筑,不出去外面,如何跟人连络?与人连络,跟留宿这里“铁翎堡”,又有甚么关系?”
  琪儿、莹儿跟新来“铁翎堡”的大哥晏敏,已渐混得很熟,边吃边谈,谈他们自己的话,凌羽有时也含笑插上几句。
  众人晚膳过后,玄劫似乎要进行一件事,出来外面宽敞的庭院……晏冲等众人,从玄劫脸色神情上看来,不像是膳后散步,衔尾也跟了出来。
  庭院的上空,月明星稀,天色晴朗……玄劫转过脸,含笑道:“晏堡主,今晚天色很好,倒是适逢其时!”
  晏冲听不出对方话中含意,只有含糊的应了声:“是的,玄兄!”
  玄劫从囊袋取出一只高有四五寸,粗若酒杯,一只圆柱形铁匣,安置在庭院中央……又从圆柱形铁匣顶端,拉出一根米粒粗,两三寸长的绳索来。
  转过身,玄劫向众人道:“您数位最好退到边上!”
  众人退到石阶处,各个心里暗暗称奇……这位“飘客”玄劫,是在玩甚么名堂?
  玄劫用火苗,燃起那根两三寸长的绳索,自己立即闪退边上。
  绳索燃着火,闪射出绿油油火花……这条绳索已燃来铁匣顶端。
  蓦地一响“嘶……”的破风锐响声起,从铁匣顶端射出一蓬灿烂夺目的火花……这蓬火花,凌空疾飞而上。
  就在眨眨眼之际,这股煦丽耀目的火花,已离地腾升数十丈高……
  夜空顿时散射出流光彩霞,氤氲火花……久久才始渐渐消失于星月之下。
  这一幕,看得包括阅历、见闻瀚博的“游虹”石中轩等众人在内,也猜不透这位“飘客”玄劫,是在玩的甚么把戏。
  站在石阶处的琪儿、莹儿小兄妹二人,却给他们想了起来,悄悄在道:“新正过年还没有到,这位叔叔来我们‘铁翎堡’放‘烟火’啦!”
  玄劫朝众人笑了笑,回进大厅。
  晏冲不由问道:“玄兄,刚才您发射的是……”
  玄劫含笑接上道:“‘星光彩焰神火’……这股流光彩霞腾升,百里方圆都可见到……”
  “游虹”石中轩突然想到过去“富贵门”门主鲁松曾说过的那些话上……嘴里轻轻念出“百星流光迎鼎会”数字。
  玄劫又给想了起来:“晏堡主,您这里可有红纸……”
  晏冲又给怔了下:“红纸?!”
  玄劫点点头:“不错,尺来宽,两三尺长的一张红纸!”
  晏冲从里间找出一张偌大的红纸,铺到桌上,接口问道:“玄兄,可需要笔墨砚台?!”
  玄劫一笑,道:“正是……晏堡主,可麻烦您了!”
  晏冲捧上砚台笔墨,碾上墨汁。
  玄劫提笔一挥,龙飞凤舞,笔劲浑雄,红纸上写出“家有喜事”四字。
  晏冲看到红纸上这四字,两颗眼珠直瞪出来……不期然中望了望旁边尚未成年的敏儿、琪儿、莹儿三个孩子。
  玄劫在红纸上写下“家有喜事”四字……又在红纸的左下角,画下一把雨伞。
  这把雨伞看来令人叫奇……雨伞张开,只有伞骨、伞柱,上面并无伞布。
  玄劫一指桌上红纸,向晏冲道:“晏堡主,烦您将这张红纸,贴在‘铁翎堡’的大门上。”
  “银鞭”晏冲虽然百思不解,但对方是武林中成名人物,经“富贵门”门主鲁松寻访、相邀,才来这里“铁翎堡”,相信不会做些没由来的事来。
  晏冲把老门房晏福传进大厅,一指桌上红纸,道:“晏福,你把这张红纸,贴上‘铁翎堡’大门上!”
  老门房晏福,老眼昏花看到红纸上“家有喜事”四字,不由怔了怔,才道:“是,是,晏爷!”
  玄劫向这老门房道:“如果有人来‘铁翎堡’寻访‘不二劫’玄劫,烦你前来通报。”
  晏福哈腰一礼,道:“是,玄爷吩咐,小的知道!”
  晏冲见玄劫向老门房说出此话,已有几分会意过来。
  晏福捧了这张偌大的红纸,踉踉跄跄出大厅而去。
  过去“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曾向石中轩说过的话:“‘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身怀绝技,藏锋不露,绝不轻易抖露自己底细身份,似是他们虽然并不会聚一起,但有各种连络的方式,能很快跟对方连络上,交换彼此资料,保持很好连契。”
  石中轩心念闪转,含笑问道:“玄兄,刚才您发射‘星光彩焰神火’,是向‘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连络?!”
  玄劫并不替自己隐瞒,点点头,道:“不错,使用‘星光彩焰神火’,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连络方式之一……此‘神火”腾升高空,晚间百里方圆都能见到……”
  晏冲指了指大厅门,道:“刚才老门房晏福,拿去那张写有‘家有喜事’的红纸,是连络暗语?!”
  玄劫一笑,道:“对方看到夜空‘神火’腾升,虽然知道方向、位置,但无法摆准地点……看到这张‘家有喜事’红纸,已知道准确地点……”
  晏冲又道:“玄兄,红纸左下角,画上一把仅是伞骨、没有伞布的‘雨伞’,那又是甚么?”
  “飘客”玄劫道:“那是玄某随身兵器‘搜神伞’……对方看到这把雨伞,已知道发出’神火’连络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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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午后,众人正在大厅谈着时,老门房晏福匆匆走了进来,向晏冲施过一礼后,又向玄劫弯弯腰,道:“玄爷,外面有位客人自称‘谷宇’,问玄爷是不是在这儿‘铁翎堡’……小的请他稍等,就即进来禀报您玄爷!”
  玄劫含笑点点头,道:“原来是‘飞梭’谷宇谷老弟找来‘铁翎堡’,他来这里倒是再好不过……”
  石中轩不禁问道:“玄兄,这位‘飞梭’谷宇,又是何等样人物?”
  玄劫道:“这位谷老弟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暗器行家……一手‘金翅飞梭’暗器,已达神乎其技之境,是以有‘飞梭’谷宇之称……”
  转身向老门房晏福又道:“晏福,你请他进来!”
  晏福哈腰一声“喳”,转身疾步出大厅而去。
  不多时,进来一位风度翩翩,身穿一袭长袍,看来有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向玄劫躬身一礼,道:“谷宇见过会主……”
  玄劫含笑问道:“谷老弟,您在何处看到玄某发射的‘神火’,这等快赶来‘铁翎堡’?!”
  “飞梭”谷宇道:“谷宇从晋豫交境的‘清化镇’来此……昨晚,夜空飞起‘星光彩焰神火’,谷某不知道‘迎鼎会’中哪位兄弟所放,来到‘铁翎堡’,看到大门红纸上绘出‘搜神伞’,才知会主在此……”
  玄劫将“飞梭”谷宇,替众人引见一番……指着晏冲,将“铁翎堡”所发生的变故,告诉了他,又道:“谷老弟,您对江湖各地暗器,有过人鉴别之处……晏夫人‘玉蝶’江韵遇害在一种‘冷虹穿云金锥’之下,不知此项暗器出于何人之手?”
  谷宇躬身一礼,道:“是的,会主……”
  转向晏冲又道:“晏堡主,加害尊夫人‘玉蝶’江韵的‘冷虹穿云金锥’,能不能让谷某看看?”
  晏冲连连点头,道:“是的,谷少侠,待晏某取出给您过目一看……”
  从里间取出三枚“冷虹穿云金锥”,交了给“飞梭”谷宇……
  谷宇接过细细看去,半晌,才向玄劫道:“会主,您能识得‘冷虹穿云金锥’,眼力委实不错……此类暗器江湖几成‘绝闻’,天下武林使用此‘冷虹穿云金锥’暗器,数来也不过只是两人而已……”
  玄劫尚未开口,晏冲已接上问道:“谷少侠,武林中使用‘冷虹穿云金锥’暗器的是哪二人?”
  谷宇道:“谷某师承‘驼罗’乙休子,师父曾指出天下武林各形各式,诡秘离奇的暗器……谷某经他老人家说后,才知道这项‘冷虹穿云金锥’暗器的来历……”
  “游虹”石中轩听得,不禁暗暗为之一怔……
  “驼罗”乙休子,堪称当代武林一位暗器宗师,原来“飞梭”谷宇是他老人家传人,照此说来,刚才玄劫指谷宇是暗器行家,显然此话并不过份。
  谷宇接着再道:“此‘冷虹穿云金锥’暗器,据昔年家师所说,乃是晋西龙门山子午谷‘银谷山樵’佟辰前辈,游侠江湖时所使用的……”
  晏冲听到“飞梭”谷宇说出这些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宛若五雷击顶,身子一阵震颤而怔住,心念却是暗暗翻腾、激荡:“韵妹昔年师门为家,佟老前辈将她扶养长大,他老人家不啻是韵妹的严父慈母,难道他老人家……”
  石中轩已知“玉蝶”江韵师门来历,侧脸朝晏冲望了眼,就即向谷宇问道:“谷少侠,您方才说,天下武林只有两人使用‘冷虹穿云金锥’,除了这位佟前辈外,另外又是何人使用此一暗器?”
  “飞梭”谷宇道:“当年据家师所说,佟前辈门下有弟子数人,但将此秘门绝技,只传了其中一个弟子……”
  玄劫听到这“秘门绝技”四字,接口问道:“谷老弟,‘冷虹穿云金锥’,有何突出、诡秘之处?”
  谷宇指着已置放桌上的三枚“冷虹穿云金锥”,道:“此‘金锥’锥身曲折,犹如蛇形,其出手定势并非属一般暗器,而是凌空迂回而飞,使人难以闪躲防患……”
  “铁翎堡”堡主晏冲,对“银谷山樵”佟辰门下弟子,除了爱妻江韵外,也有几分清楚,接口问道:“谷少侠,您是否知道,佟前辈门下使用‘冷虹穿云金锥’的,是哪一个弟子?”
  谷宇沉思了下,道:“此人叫‘卜申’,江湖上有‘金锥剑煞’之称……”
  晏冲点点头,道:“不错,佟前辈门下有一弟子叫‘卜申’,但不知他江湖上有‘金锥剑煞’的称号……”
  谷宇又道:“当年卜申行径令人不齿,奸淫掳掠,样样俱来,后来给佟前辈所知道,清理门户,准备将其除去,但卜申业已察觉,悄悄远走高飞。”
  玄功缓缓一点头,道:“晏堡主,现在经这位谷老弟如此说来,我们已找着这个‘谜’了……”
  朝众人回头一匝,又道:“昔年晏夫人‘玉蝶’江韵,是佟前辈从小扶养长大的爱徒,即使不守门规,犯了重大的戒条,佟前辈可以将其逐出门墙,但不可能在自己爱徒身上,使出‘冷虹穿云金锥’,下这一毒手……”
  石中轩缓缓一点头,道:“玄兄此话不错!”
  玄劫又道:“到目前为止,虽然其中内委真相尚不清楚,但天下武林使用此‘冷虹穿云金锥’暗器的,只有佟前辈和‘金锥剑煞’卜申师徒两人……撇开佟前辈,剩下的就是江湖有‘金锥剑煞’之称的卜申!”
  晏冲茫然道:“卜申与拙妻有师兄妹之谊,因何要下此一毒手?”
  石中轩道:“晏兄弟,我等找着‘金锥剑煞’卜申,不难揭开其中内委真相。”
  “银鞭”晏冲道:“佟前辈已将卜申逐出门墙,他的江湖行径已与师门无干,何处去找卜申此人?”
  两条刀般浓眉微微一轩,玄劫向谷宇道:“谷老弟,我们又闲不下来了……我玄劫坐镇这里碧螺峰之麓‘铁翎堡’,你加快脚程回豫北清化镇……近程用‘响铃箭’传函,远程用灵鸽脚上系信,分驿投送,转知‘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请他们探听追查‘金锥剑煞’卜申的行踪下落,一有消息马上送来这里‘铁翎堡’,告诉我玄劫。”
  谷宇躬身一礼,道:“遵奉会主谕示,谷宇就此告退。”
  接着向晏冲、石中轩两人辞别,匆匆离“铁翎堡”而去。
  这一幕,看进“游虹”石中轩、“银鞭”晏冲眼里,心中暗暗感动不已……不为名,不为利,就是为了这个“义”字所在,穿梭奔波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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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家有喜事”的红纸,还贴在“铁翎堡”的大门上……
  这日,老门房晏福踉踉跄跄进来大厅,向晏冲哈腰一礼后,走来这位“飘客”玄劫跟前,弯弯腰,道:“玄爷,外面有位客人,他说来‘铁翎堡’找‘会主’,不知找的是不是您?!”
  玄劫微微一怔,倏即含笑问道:“晏福,是何等样一个人,你说来听听?!”
  老门房晏福做了做手势,道:“身躯又高又大,一身油腻淋漓的短衫袄裤,那张圆滚滚的脸上长满胡须,年纪有四十多岁……看来倒像一个宰猪的屠夫……”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后,含笑一点头,道:“晏福,你眼光还真不错,这人是个‘屠夫’……他来这里找的‘会主’,正是我玄劫,你说有请!”
  晏福弯腰一礼,急急出大厅而去。
  这些话听进石中轩、晏冲两人耳朵里,却不由暗暗诧异不已……
  屠夫……“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居然还有“屠夫”这样的人物。
  大厅门槛处一暗,进来一个铁塔似的壮汉,看到玄劫,纳头便拜,道:“‘赤雷’桑槐,见过会主……”
  玄劫急急把他扶起,道:“桑槐,不必行此大礼……你从何地来此?”
  “赤雷”桑槐道:“就是俺老家晋中山山麓‘马尾集’来这里……”
  玄劫将厅上晏冲、石中轩两人引见过后,问道:“桑槐,你是接到灵鸽,还是‘响铃箭’,才来这里‘铁翎堡’的?”
  桑槐道:“俺接到您会主分驿投送来的‘响铃箭’后,赶紧放下手里那把宰猪的刀,找来这里‘铁翎堡’……”
  玄劫微微一笑,问:“桑槐,你找来‘铁翎堡’,有没有替我玄劫带些甚消息?”
  “赤雷”桑槐不但个子高大,嗓门也大得出奇……拉过房边一张椅子,坐下道:“回会主,俺桑槐就是来告诉您这件事的……”
  厅上晏冲、石中轩两人听此话,立即注意起来。
  桑槐拉开嗓门,接着再道:“娘的皮,他奶奶的雄……这土崽子的‘破窑子’,就是扎在云中山上……”
  玄劫微微一怔,道:“桑槐,你是指那个‘金锥剑煞’卜申?!”
  “赤雷”桑槐道:“不是他还有谁……娘的皮,这王八龟孙,在晋中云中山一带,拦路打劫,糟蹋年轻娘儿们,连官家衙门也奈何他不得……”
  虎目一瞪,又道:“晋中一带已给捣得鸡飞狗跳天翻地覆……俺正要连络‘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把这个孙子宰了,就接到您会主的‘响铃箭’……”
  旁边晏冲接口问道:“桑英雄,晋中云中山占幅辽阔,‘金锥剑煞’卜申扎寨的地点是在何处?”
  “赤雷”桑槐道:“这龟孙的‘破窑子’就在俺老家‘马尾集’的上面……那里是云中山百旗岭‘赤鹫谷’……”
  微微一顿,又道:“‘金锥剑煞’卜申带人扎寨的‘破窑子’,他们称作‘寨川山庄’!”
  玄劫微微一点头,道:“桑槐,仆仆风尘,可辛苦你了!”
  “赤雷”桑槐道:“会主,你不发‘响铃箭’、灵鸽等玩意儿,俺桑槐为了老家地方上安宁,也正要找您呢……”
  老门房晏福匆匆进来大厅,向玄劫哈腰一礼,道:“回玄爷,上次来‘铁翎堡’的那位谷爷,又找来这里啦……”
  玄劫含笑,道:“晏福,快请他进来!”
  “飞梭”谷宇进来大厅,看到“赤雷”桑槐在座,含笑招呼道:“桑大哥,你是接到兄弟我的‘响铃箭’传书,才找来会主这里的?!”
  桑槐连连点头,道:“一点不错,谷兄弟!”
  现在“金锥剑煞”卜申行踪有着,“不二劫”玄劫、“银鞭”晏冲、“游虹”石中轩、“飞梭”谷宇,和“赤雷”桑槐等五人,商讨应付之策。
  晏冲问道:“桑英雄,您对云中山百旗岭‘赤鹫谷’一带的情形是否熟悉?”
  桑槐哈哈一笑,道:“晏堡主,这还用问,俺老家‘马尾集’镇,就在百旗岭‘赤鹫谷’的山脚麓……俺是老土地啦!”
  “飘客”玄劫目光从桑槐移向“铁翎堡”堡主晏冲,道:“晏堡主,从谷老弟和桑槐两人,前后所说的情形判来,晏夫人‘玉蝶’江韵遇害,显然此‘金锥剑煞’卜申,脱不了这一干系……”
  微微一顿,又道:“‘玉蝶’江韵与‘金锥剑煞’卜申,虽然有师兄妹之谊,可能由于江韵不齿他师兄卜申的行径,才会惹上此一浩劫。”
  石中轩接口道:“十八年前敏儿身陷狼窟,可能也是出于‘金锥剑煞’卜申的毒手?!”
  玄劫道:“石庄主,我等找去云中山百旗岭赤鹫谷‘寨川山庄’,这个谜不难揭开。”

    ×        ×        ×

  五匹骏骑,载着五个来自社会不同阶层的武林人物,取道往晋中云中山而来……行程匆匆,这日抵达云中山百旗岭之麓的“马尾集”镇上。
  “赤雷”桑槐老家虽然在“马尾集”镇上,但过门而不入,与众人一起打尖落宿在一家“大安客栈”……翌晨,离“马尾集”攀登百旗岭而上。
  五人坐骑,寄放在昨晚住宿的‘大安客栈’,各个身形荡空激射,宛若巨禽翩空,直向百旗岭的“赤鹫谷”方向而上,接着拐入一条山道。
  “赤雷”桑槐自称“老土地”,显然对这里一带的情形十分熟悉,老马识途,走在前面。
  “飘客”玄劫纵目回头一瞥……山道两侧,巨木矗立,浓荫高张。
  玄劫经过风风雨雨大小场面……此刻看到上“赤鹫谷”必经之路,却是林木丛生,心里已有了警惕……
  向走在前面两步的桑槐,道:“桑槐,小心有人林中埋伏……”
  桑槐点点头,道:“会主,俺知道。”
  “不二劫”玄劫把搭在肩背上的“油布裹卷”,解下后执握在手。
  “游虹”石中轩、“银鞭”晏冲和“飞梭”谷宇等三人,听玄劫说出此话,各个小心翼翼,不敢稍有一点疏忽。
  林间一声喝叱:“打!”
  铁疾藜、白虎钉、丧门钉、袖箭、没羽箭、飞蝗石、响铃镖、瓦面镖、金钱镖……
  “唰唰!唰唰!”破风锐响声中,出自两边树林,朝山道上五人,漫天花雨似的袭来。
  武家与人照面交手,谁出剑快,谁已站下不败之地……此间所指“剑”,是包括拳掌,和各式兵器,也包括了“飘客”玄劫油布裹卷里“搜神伞”。
  玄劫刚才向桑槐说出此话,自己业已有了应变的准备……
  出自树林的各式暗器,固然疾若闪空冷电,但玄劫出手,更快!
  油布裹卷猛一抖,油布飞脱,现出一柄伞架……此伞架即是天下武林少有见到的“搜神伞”兵器。
  “搜神伞”由一根粗逾儿臂,精钢铸造的钢杆作为“主柱”。
  “主柱”四周十二支伞骨,尖端如矛,十二支伞骨犹如十二把铁管,锋利的双面剑刃……主柱下面握柄处,镶有牛骨的“推钮”……
  “推钮’上推,伞骨立张,主柱宛若旭日光轮……“推钮”下推,则伞骨合拢,宛若兵器中的一支枪矛。
  “搜神伞”十二支伞骨张开,就在此眨动一下眼皮还快的刹那,已舞成光光、圈圈……把包括玄劫自己在内的五人,罩在这笼下的光光圈圈之下。
  “铮铮!当当!”
  这些自树林飞射而至的各式暗器,触上“搜神伞”伞骨,纷纷弹飞而起,坠落山道的泥石地上。
  这一幕的演变,快得几乎令人怀疑这是梦魇中的幻觉……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变故。
  玄劫捡起油布裹卷,罩上“搜神伞”,和众人还是继续往前面推进而上。
  来到“寨川山庄”大寨门前,一个年纪快将五十的长袍中年人,率领众大汉排成一列,遥目向这边看来。
  众人走进跟前,长袍中年人目注玄劫,嘿嘿笑着道:“阁下用雨伞作兵器,该是‘百星流光迎鼎会’的‘飘客’玄劫?!”
  玄劫一笑,道:“好说,好说……玄某若是没有猜错,尊驾就是用‘冷虹穿云金锥’暗器,杀害同门师妹‘玉蝶’江韵的‘金锥剑煞’卜申?!”
  “金锥剑煞”卜申,脸色倏然接连数变,阴阴道:“既是同门师兄妹之事,何容外人插嘴、插手?”
  玄劫冷然一笑,道:“卜申,刚才玄某所说‘同门师兄妹’,那是在你脸上贴金……你叛离师道,遭师门所逐,江韵与你已无师兄妹之谊……江韵乃是有夫之妇,你卜申图谋不轨,用‘冷虹穿云金锥’将江韵置于死地……难道你要逃脱天下武林的公道?”
  “金锥剑煞”卜申嘿嘿连声狂笑,道:“好一个‘图谋不轨’……青梅竹马,山盟海誓,光天化日之下付出诺言……卜某不得已远离师门,就在两年之间,江韵却是移情别恋,改作人妇,卜某如此处置,认为并不过份……”
  “铁翎堡”堡主晏冲听到这些话,脸上起了一阵痛苦的抽搐。
  玄劫微微一窒,又道:“卜申,婴儿何辜……一个尚未满月的幼儿,你将其置身狼窟,己心何忍?”
  卜申嘿嘿笑道:“问得有理,不愧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花前月夕,江韵在卜某耳边轻语,婚后替卜某生个白白胖胖的娃儿,诺言犹在耳帘,江韵却替人家生个娃儿……孩子无辜,罪在其母……”
  微微一顿,又道:“后来江湖传闻,狼窟幼儿被武林中人所救……十八年来心有所未甘,卜某再次闯入‘铁翎堡’,用‘冷虹穿云金锥’将‘玉蝶’江韵作个超渡……”
  众人静静听着,但各个怀有不同的意念、想法……
  “飞梭”谷宇乃是当今武林,一代暗器宗师“驼罗”乙休子的传人……他心念游转,却有另外一个想法。
  “冷虹穿云金锥”乃是睥睨江湖,震慑天下武林的一门暗器。
  “金锥剑煞”有恃无恐,侃侃而谈,“飞梭”谷宇却暗中注意卜申两手的动态……自己三枚“金翅飞梭”已紧扣右手掌指。
  卜申嘿嘿一笑,又道:“‘飘客’玄劫,难得你有这份心意……但你‘替人作嫁衣’,卜某不领你这份情……”
  这个“情”字出口,右腕起处,“唰唰!”两声划风锐响,熠熠金芒两道,向玄劫迎面袭到。
  两人谈话时,相隔距离不到二丈……卜申出其不意,迅雷不及掩耳之袭……
  “搜神伞”再有参平造化之能,但时间与空间已难扣上。
  玄劫心头一凛,一震……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自己这边三条金虹,猝然暴现而起……
  “飞梭”谷宇,摆住准头,掌心三枚“金翅飞梭”,推肘翻腕,弹指而出。
  “铮!铮!”两响,星火飞溅……“金翅飞梭”挡下两枚“冷虹穿云金锥”……
  一响不像出自人嘴的惨叫,“金锥剑煞”卜申眉心血花迸现……“飞梭”谷宇第三枚“金翅飞梭”,亮头袭中卜申两眉中间的“眉心”,三寸长的“金翅飞梭”,没进眉心两寸!
  先是红的鲜血,接着是白的脑浆,从卜申中着“飞梭”的眉心缝隙中挤流而出。
  满脸是血,卜申身子晃了晃,嘴里喃喃在道:“韵妹,我送你上了路,我自己也来了……”
  一响结结实实“嘣”的着地声,“金锥剑煞”卜申血溅七尺,横尸在地。


  【人形兽性】


  第一章 悬壶济世

  墙沿那张桌座上,一对衣着朴素六十左右的夫妇,横边这个看来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年轻人身上一袭长袍,左臂的齐肩处,虚荡荡的垂了下来!
  年轻人看来还算秀气,只是那张脸孔惨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就像大病初愈,也像是遭受了一件无法弥补的伤痛。
  旁边老者目光投向年轻人,虽然是安慰,却无法掩饰住自己的伤感……柔和地道:“保儿,爹倾家荡产,典田买房……你是柳家香烟后代,爹要设法将你这条断去的左臂,治转过来……”
  旁边老妇道:“三荣,我们路途迢迢找去豫东鹿邑附近的‘长林铺’,是不是真有这回事的?!”
  老者柳三荣点点头,道:“看来错不了……我们‘三官堂’东端的小旺儿,原来是坏了左腿的瘸子,经那位舒彬舒大夫诊治后,回来‘三官堂’,不再是个瘸子了……”
  顿了顿,又道:“那位舒彬老医师,真有‘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之能,听说官家衙门大老爷,还送他一块‘妙手回春’的中堂横匾……就是诊金贵得有些离谱!”
  柳三荣的老伴柳大娘,道:“三荣,钱财是身外之物,只要让保儿断去的左臂再长出来,我们要谢天谢地了……”
  柳三荣对这件事已经过一番探听,摇摇头,道:“大娘,不是断去的左臂再长出来,是取下另外人身上左臂,接到保儿身上……这位舒大夫要找到另外那个愿意交出左臂的人,给他一笔酬劳,所以诊金贵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柳三荣夫妇两人,带了儿子在“白杨桥”镇上这家“双和楼”饭馆用膳,他们边吃边谈着,如果说“隔墙有耳”,也就是这时候了……
  贴近他们一张桌座上,有个身材瘦长,面容清癯,肩背上斜搭着一只油布裹卷的中年人,横边是个身穿长袍,看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敢情他们两人,原非窃听人家隐私,但柳三荣一家三口的桌座,就在他们相隔咫尺间,这些话自然地传进两人耳里……
  何况这话听来叫人称奇……
  断肢残废的人,取得其他人的肢体,居然能来治救弥补这人身上的残废?!
  邻桌这两人,就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另外那个是他的伙伴“飞梭”谷宇。
  玄劫笑了笑,道:“谷老弟,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居然有人能治救残废的人?!”
  “飞梭”谷宇,两条剑眉微微一剔,道:“会主,不用说,这又是庸医敛财,巧设名堂?!”
  玄劫抑低了声音,道:“看来不像……邻座那位老丈,说来历历如绘,有声有色,似乎真有这回事的!”
  “飞梭”谷宇道:“‘杀身养身’,太残忍了……”
  玄劫一笑,道:“刚才邻桌老丈说,那个舒大夫找到一个愿意交出手臂的人,给他一笔酬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谈不上甚么‘残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老弟,这年头银子就是‘大爷’!”
  邻桌柳家三口,只是用膳并未上酒,用过午膳后,匆匆离“双和楼”饭馆而去。
  他们走后,“飘客”玄劫和“飞梭”谷宇二人,谈到自己的话题上……
  谷宇道:“会主,‘石斧’林蛟连这些事也找上我们‘百星流光迎鼎会’……这该是官家衙门处理的事。”
  玄劫一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老弟,武林中真正好手,不会去六扇门吃‘太平粮’的……”
  谷宇不以为然,道:“江湖各地时有人口失踪之事传闻……难道官家那些衙役之班,门隶捕快,尽是些酒囊饭袋吃闲饭的?!”
  玄劫微微一点头,道:“不错,话是这么说……但从‘石斧’林蛟那份书信中看来,凭这样一位坐镇一方的武林人物,引起他所注意,显然已不会是桩单纯的事……”
  一双如刀浓眉皱起,眉心处那个“山”字形的皱纹刻划出来……玄劫又道:“林蛟那封书函中,有这样几句话:‘附近四周,人口接连失踪,官家束手无策,当地乡民已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境!’从这些话中看来,已不像是一般人口失踪之事。”
  谷宇接口道:“会主,‘石斧’林蛟所指附近四周,那是指他‘洛水集’附近一带?!”
  玄劫点点头,道:“从信中含意看来,可能就是这情形。”
  谷宇道:“会主,那又是江湖上的‘人口贩子’,在玩这些名堂……”
  玄劫接口道:“老弟,我们从信上几句话中,无法加以臆测,要到了‘洛水集’‘蒲云庄’,见过那位‘石斧’林蛟后,才知道其中内委底细。”

    ×        ×        ×

  “蒲云庄”位于豫东“洛水集”西郊,建筑巍峨,气象万千,庄主“石斧”林蛟今年六十出头,乃是北地武林中一位响当当人物。
  这日,两位嘉宾来访……这二人就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和他的伙伴“飞梭”谷宇。
  宾主寒暄过后,谈到入口失踪的那件事上……“石斧”林蛟浓眉连连轩动,道:“老夫踪游各地数十年,有关人口失踪之事,时有所闻,最后不外是官家抓住江湖上几个‘人口贩子’,就结案有个交待……但这次发生豫北一带的,官家束手无策,连蛛丝马迹的端倪也无从找着……”
  “飞梭”谷宇接口问道:“林庄主,失踪的都是些富家幼龄童儿?!”
  “石斧”林蛟已听出谷宇问出这话的含意,摇摇头,道:“谷少侠,这不像是黑道中人物,找上富绅大户,掳去人质,使出‘绑架勒索’的一手……”
  微微一顿,又道:“失踪的并非幼龄童儿,都是身躯壮健的男女,也不是有钱的大户人家……据老夫所知,‘洛水集’镇上有个卖水果的小贩,还有一个替人缝制衣衫的女流,前后失踪,两人相同之处,都是二十出头,三十不到,身躯壮健的男女……”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眉心那个“山”字皱纹,刻划得更深更深。
  谷宇目光移向玄劫这边,道:“会主,会不会是歹徒将这些壮年男女,掳去别处作‘奴工’?!”
  “飘客”玄劫摇摇头,道:“老弟,此事已震撼江湖各地,歹徒再是明目张胆,不可能掳人作为‘奴工’,做此只手遮天之事……”
  沉思了下,又道:“这件接连人口失踪之事,极可能出于一个有组织的团体,在一种异诡波谲手法之下,把人掳去……不错,失踪的都是体态壮健的男女,也可能掳去作一项极秘密的工事……”
  这位“蒲云庄”庄主林蛟,目注玄劫道:“玄会主带领‘百星流光迎鼎会’中高手,行侠仗义,除暴镇恶,老夫替地方上请命,请您两位仗义助一臂之力。”
  “飘客”玄劫并不推辞,缓缓一点头,道:“林庄主,您我多年武林同道,现在地方上发生这等事故,别说出于您林庄主授意,即使玄某自己知道此事,也不会坐视不理……”
  微微一顿,又道:“但任何一件事,有前因才发生后果……我等必须先找出此人口失踪的因素,才始能将其解决。”
  “石斧”林蛟道:“玄会主说得有理……”
  宾主把这件事谈至这里,玄劫突然想起在“白杨桥”镇的一家“双和楼”饭馆,听邻桌那个柳三荣老丈所说的那件事上……
  把话题移转,玄劫道:“林庄主,这里‘洛水集’也在豫东一带,您可知道豫东鹿邑附近‘长林铺’镇上,有位‘舒彬’舒大夫?!”
  “石斧”林蛟见对方问到这件事,连连点头道:“玄会主,您问到这位华陀再世,扁鹊重生的舒大夫,莫说老夫林蛟,上至官家大老爷,下到挨家挨户求乞的要饭的,豫东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舒大夫真个慈航普渡,万家生佛……”
  旁边“飞梭”谷宇听到这些话,朝林蛟这边看来。
  林蛟又道:“听说河南抚台包松明包大人,还送了这位舒大夫一块‘妙手回春’的中堂横匾……”
  “飘客”玄劫就将来“蒲云庄”途中,经过“白杨桥”,在镇上一家“双和楼”饭馆,邻桌那个柳三荣老丈所说的话,告诉了“石斧”林蛟……
  满脸猜疑之下,玄劫不禁问道:“林庄主,邻桌那个柳三荣的儿子断去一条手臂,那个舒大夫能将他治愈过来?”
  “石斧”林蛟道:“玄会主,‘神乎其技’四字,加诸在这位舒大夫身上并非言过其实……不只是断臂缺腿,就是身上少了五官之一,或是有某种缺损,这位舒大夫着手成春,替病患者照式照样补救过来……”
  微微一顿,又道:“向舒大夫求治的病家,不只是豫北,东起河北、山东,西有山西、陕西,南下湘鄂两地,不少都是专程找去豫东‘长林铺’‘长德医舍’……”
  “飞梭”谷宇接口问道:“林庄主,您所指的‘长德医舍’,是舒彬舒大夫治病之处?”
  林蛟点点头,道:“不错……‘长德医舍’巍峨高大,占地宽敞,四周风火围墙耸立有数丈高……”
  谷宇又问道:“林庄主,您去过舒大夫的‘长德医舍’?!”
  “石斧”林蛟道:“舍亲左手断去三指,去年就是老夫陪同他去‘长德医舍’求诊的……不错,果然着手成春,舒大夫替舍亲配上断去的三指……”
  这件事玄劫在“白杨桥”镇街“双和楼”饭馆已听那个柳三荣说过,现在听到“石斧”林蛟这些话后,又问了出来:“林庄主,贵亲左手三指业已断去,又从何处找来三只手指?”
  “石斧”林蛟道:“舒彬‘长德医舍’的诊金,远比一般大夫昂贵,所以昂贵的原因,由于病家所需之物,来得不易……就以舍亲断去左手三指来说,这位舒大夫须要付出一笔代价,从别人身上找来这三只手指。”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这就难怪了!”

    ×        ×        ×

  “飘客”玄劫受“石斧”林蛟所邀,来探查人口失踪之事,和他伙伴“飞梭”谷宇,就在“蒲云庄”暂时逗留下来。
  这日,地方上总捕头“金刀”鲍雄,来“蒲云庄”访“石斧”林蛟……
  林蛟替玄劫、谷宇两人,向“金刀”鲍雄引见了一番……鲍雄发现对方其中那个中年人,看来并不起眼,居然是睥睨江湖,叱咤武林的“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暗暗感到十分意外。
  “金刀”鲍雄今年四十出头,乃是衙门中的一位“总捕快”,地方上的身份不能算低……
  但,若以身怀之学,艺技上的造诣,要跟这位“迎鼎会”会主玄劫相比,那就相差一段很远距离。
  鲍雄来“蒲云庄”造访,就是为了豫东一带,人口失踪之事。
  现在鲍雄发现庄主“石斧”林蛟,邀这位“飘客”玄劫,和他伙伴“飞梭”谷宇,作一臂之力,这不啻飞将军从空而降……大喜过望。
  宾主大厅坐下后,“飘客”玄劫向这位总捕头“金刀”鲍雄,问到有关人口失踪之事……玄劫问道:“鲍捕头,豫东一带,迄今有多少人失踪?”
  鲍雄拨指算了算,道:“到目前为止,县城镇甸合计起,失踪的壮健男女共有三十八人之数……”
  “飞梭”谷宇接口问道:“这些失踪的男女,都是些何等样人?”
  总捕头“金刀”鲍雄道:“社会各阶层的人都有,但唯一相同之处,都是身躯强壮,年纪在二十到三十多岁之间的。”
  “飞梭”谷宇听到此话,又想到自己所猜测,这些失踪的人,可能给歹徒掳去做“奴工”这回事上。
  总捕头鲍雄又道:“这些时候来,近围一带每一处县城、镇甸,几乎都有一二人失踪,只有鹿邑城东郊的‘长林铺’镇上,倒是平安无事……”
  “飘客”玄劫听来感到意外,不由微微一怔,道:“总捕头,你所指的‘平安无事’,是‘长林铺’镇上并未发生有人失踪之事?!”
  鲍雄点点头,道:“不错……”
  玄劫问道:“‘长林铺’是个人丁稀少,荒僻的小乡镇?!”
  “金刀”鲍雄道:“‘长林铺’镇甸的繁荣热闹,人众熙攘,不下于一处县城……对了,有位妙手回春的名医舒彬舒大夫,他开设的‘长德医舍’就在‘长林铺’镇上西街……”
  “飘客”玄劫一声轻“哦”,听来暗暗感到奇怪……
  倏然一转念后,找出这样一个答案来……“长林铺”镇上并未发生人口失踪之事,难道跟这位悬壶济世的舒彬舒大夫有关?!
  这“关系”又是属于哪一方面的?
  “金刀”鲍雄恭敬有礼的道:“玄大侠,您如有差遣、吩咐之处,且请示下,鲍某遵嘱办理!”
  这位“迎鼎会”会主,又有“不二劫”之称的玄劫,浓眉微微轩动,道:“总捕头,有件事烦您暗中进行,同时不能让衙门中任何人知道……”
  鲍雄脸色一怔,接口问道:“玄大侠指的是何事?”
  “飘客”玄劫道:“据外间传闻,这位舒大夫替患者治愈残缺绝症,病患者所需诸物,如手足肢体等,是他付出酬劳,取自另外人之身……您最好能找到一二名,曾向这位舒大夫交出自己肢体之人!”
  “金刀”鲍雄诧然一怔,道:“玄大侠此话,敢情豫东一带人口失踪,与这位妙手成春的舒大夫有关?!”
  玄劫一笑道:“此刻言之过早,不能下此断语,只是不妨作一番试探……”
  一顿,又道:“如能找到一二名,曾向舒大无提供自己肢体、器官之人,则这位舒彬大夫正是悬壶济世,一位着手成春的医师,与豫东一带人口失踪之事,绝无丝毫干系!”
  “金刀”鲍雄乃是衙门中的一位总捕头,有他的阅历、见闻……
  现在经玄劫说出此话,已听得对方弦外之音……舒彬大夫替病患者治愈残缺之症,其所需之物,又是从何处来的?
  若是付出一笔代价,从另外一个壮健的人身上取下,这类似一种买卖行为……不然……
  “金刀”鲍雄,心头为之暗暗一窒……自己居然从未想到这回事上。
  “石斧”林蛟道:“‘长林铺’镇上街市,其繁荣热闹之处,不下于县城,但并未发生过人口失踪之事,倒是令人感到意外?!”
  “飞梭”谷宇出于好奇的问道:“会主,如果舒彬大夫,真是主使暴徒暗中掳劫人口,其目的何在?”
  这位武林中有“不二劫”,又有“飘客”之称的“迎鼎会”会主玄劫,微微一点头,道:“不错,老弟,这话你问对了……就是我过去说的,任何一件事,有其前因才有后果,我等找出人口失踪的因素,才能揭开此一扑朔迷离的疑团……”
  微微一顿,又道:“如果鲍雄总捕头找到一二名,曾向舒大夫提供自己肢体取得酬劳的人,则这位舒彬舒大夫,正是一位有赛华陀之能,悬壶济世的医师……”
  总捕头“金刀”鲍雄接口道:“玄大侠说得不错……不然,舒彬所需之物,从何而来,又如何替患者治疗残缺之症?”
  “石斧”林蛟问道:“玄会主,如果舒彬是掳劫人口暴行的主使人,如何会吩咐属下,不准在‘长林铺’镇上下手?”
  玄劫一笑,道:“林庄主,这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句话……舒彬若果真是掳劫人口的主使人,他怕会引起地方上的人怀疑,就在自己设诊‘长德医舍’的‘长林铺’镇上,不下这一手。”
  “金刀”鲍雄道:“玄大侠示下吩咐,鲍某这就前去探查此事,若是找不到提供患者所需之物的人……”
  玄劫点点头,道:“不错,总捕头,如果找不到向患者提供所需之物的人,其中就大有文章了……这位着手成春,悬壶济世的舒彬舒大夫,可能与人口失踪有关……”
  微微一顿,又道:“不过目前此话,言之尚早……这位舒彬舒大夫,若真是一位万家生佛,有割股之心的医师,那有关人口失踪之事,我等必需另找门径,探听其中的来龙去脉。”
  “金刀”鲍雄从座椅站起,拱手一礼,道:“玄大侠,鲍某往‘长林铺’一行,暂且告辞。”
  话落,匆匆离去。

    ×        ×        ×

  “飘客”玄劫和“飞梭”谷宇两人,虽然逗留在“洛水集”的“蒲云庄”,但两人并不闲下来,经常出去外面走动。
  这天,两人从外面回来“蒲云庄”,大厅坐着总捕头鲍雄,庄主林蛟陪坐一边。
  “金刀”鲍雄见两人进来大厅,站起身招呼一礼。
  “飘客”玄劫问道:“总捕头,探查之事,可有进展?”
  “金刀”鲍雄道:“玄大侠,鲍某就是这了此事,来‘蒲云庄’找您一谈的……”
  各个坐下大厅……鲍雄又道:“鲍某运用各种藉口、方式,在不露内委底细真相之下,直接间接,探查向‘长德医舍’提供患者所需之物,换取酬劳的人……”
  玄劫接口问道:“结果如何?”
  “金刀”鲍雄摇摇头,道:“一无所获……但此事看来,确有蹊跷,若非您玄大侠上次所提,鲍某尚未想到这上面……”
  玄劫浓眉微微一轩,道:“总捕头,您刚才说‘蹊跷’二字,是指何事而说的?”
  “金刀”鲍雄道:“衙门捕快孙乙,上次七𨂌山捕匪,给盗匪削去左耳,就在‘长德医舍’病房治疗……鲍某用此探看属下借口,深入病房探看,有一个助手似的中年人,拿了一只血水犹热的左耳,就有一老者用药物黏上孙乙左边断耳处……”
  玄劫接口问道:“鲍总捕头,您所看到的那老者,就是‘长德医舍’主人舒彬?!”
  鲍雄点点头,道:“此人就是有‘妙手回春’之称的‘舒彬’舒大夫……身穿锦袍华服,个子瘦长,年纪看来有七十开外……”
  “飞梭”谷宇问道:“总捕头,听您说来那只耳朵才始从人体割下……您是否看此中年人,从何处取来的?”
  “金刀”鲍雄道:“舒彬离开病房,那中年人替孙乙裹扎时,鲍某问过此话……中年人相信鲍某此话,出于诧异、惊奇而问,他指了指病房地上,含笑不语,作此表示。”
  玄劫一付不解的神情,问道:“这只鲜血犹热的人身上耳朵,取自病房地上?”
  “金刀”鲍雄道:“鲍某也无法会意过来……那助手中年人替孙乙包扎过后,匆匆走出病房去。”
  “飘客”玄劫道:“总捕头,您未曾见到那个割下耳朵的人?!”
  “金刀”鲍雄摇摇头,道:“未曾见到,鲍某刚才所指蹊跷之处,就在那上面……”
  话题一转,鲍雄又道:“长德医舍’在‘长林铺’西街,建筑巍峨,占地辽阔,几乎占去了整条的西街……鲍某曾兜向‘长德医舍’巨宅后面,作一番察看……”
  玄劫接口问道:“是否有所发现?”
  “金刀”鲍雄道:“巨宅尾端人迹稀绝,有一条丈来宽的溪沟,迂回而过……‘长德医舍’后面一条杯口粗的水管,自巨宅通向溪沟……”
  浓眉微微一蹙,又道:“从水管流入溪沟,是一股有恶臭怪味的废水……”
  庄主林蛟道:“鲍总捕头,那可能是‘长德医舍’厕所的水管,通向尾端溪沟?!”
  鲍雄已理会这话的含意,摇摇头,道:“从水管流入溪沟的废水,并非粪便的臭味,那是像腐臭生蛆的尸体,所散发出的恶臭怪味……”
  “飘客”玄劫听鲍雄说出这些话,当他想到另外一件事上时,心头暗暗一沉。
  “金刀”鲍雄目光投向玄劫,又道:“玄大侠,惭愧,鲍某此行,一无所获!”
  玄劫摇摇头,道:“鲍总捕头,您不是一无所获,该是满载而归……”
  众人听得不由愕然。
  “飘客”玄劫又道:“此人口失踪之事,看来并非仅是目前所发生的事,那是由于对方手法诡秘,同时分散各地,趋向远处,是以过去所犯下的案子,没有被人察觉到,此番对方集中豫北一带,才震惊了官衙和地方上人……”
  “金刀”鲍雄接口问道:“玄大侠,您所指的‘对方’,又是谁?”
  玄劫沉思了下,道:“总捕头,您不虚此行,虽然尚未掌握具体凭证,但这桩扑朔迷离,茫无头绪的人口失踪公案,已找到了蛛丝马迹的端倪……”
  “金刀”鲍雄脸色微微一怔,试探问道:“您是指‘长德医舍’舒彬舒大夫?!”
  “飘客”玄劫道:“舒彬学得一门残暴无伦的邪门医技,杀身养身,牟获暴利……那些给掳劫去的壮健男子,成了他治愈患者的‘药材’……”
  这位总捕头“金刀”鲍雄,听玄劫说出此话,情思之余,不禁慨然道:“原来这个万家生佛,着手成春的舒彬舒大夫,居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视线投向玄劫,又道:“玄大侠,待鲍某禀报大老爷,将舒彬逮捕归案……”
  玄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一无证,二无据,如此一来,不但打草惊蛇,那才是真正一无所获……”
  一笑,又道:“据说河南省抚台大人包松明,还送了舒彬一方‘妙手回春’的横匾……你们大老爷为了要保持自己纱帽前程,您把此事报了上去,不但不会采信,恐怕还会用了‘谗言诬告’的罪名,将您撤职查办呢!”
  这位衙门总捕头鲍雄听到这些话,不由诧然震住,愣愣朝玄劫看来。
  玄劫收起脸上笑容,又道:“舒彬能做出这等滔天罪状的残忍暴行,其本身就不会是个单纯人物……掳劫人口,亦如探囊取物,显然有不少江湖中高手能人,为其卖命效劳……这又岂是您官家一个总捕头所能对付的?”
  “金刀”鲍雄知道玄劫,并不有丝毫嘲弄的意味,欠身一礼道:“玄大侠说得十分有理。”
  玄劫蹙眉沉思了下,又道:“鲍总捕头,这件事不但不能上报你们大老爷,就是您属下捕快门隶前,您亦得守口如瓶,不能有一点泄漏出来……”
  鲍雄脸色一怔,欲语还休。
  玄劫又道:“必需要搜集到有关舒彬属实罪状,那时别说抚台大人,就是京城里的皇帝老子送他横匾,也不管用了。”
  “金刀”鲍雄,舐舐嘴唇,搓搓手,道:“玄大侠,您说得入情入理,一点不假……但,就是您刚才说的,江湖上有不少高手能人,替舒彬在卖命效劳,这……这怕就不简单了。”
  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又有“不二劫”之称的“飘客”玄劫,一笑道:“本来就不简单嘛……不然,这位‘蒲云庄’庄主林蛟,劳命伤财,把我玄劫和我伙伴请来这里,干啥?”
  “金刀”鲍雄已听出玄劫话中含意,连连点头,道:“是……是的,玄大侠!”
  一双如刀浓眉,微微一蹙,眉心处,刻划出一个深深“山”字形的皱纹……“飘客”玄劫目注鲍雄,道:“总捕头,您闲着也是闲着,能不能替我玄劫做一件事?”
  “金刀”躬身一礼,道:“玄大侠,您只管吩咐就是!”
  玄劫道:“‘长林铺’镇西街那家‘长德医舍’,您最好多加注意……”
  鲍雄接口道:“注意去舒大夫那里求治的病患者?”
  玄劫摇头,道:“不是去注意那些看病的……‘长德医舍’如有起眼似江湖人物进去,您来告诉我。”
  “金刀”鲍雄道:“玄大侠有此嘱咐,鲍某知道。”


  第二章 石龟遁天录

  “长林铺”这条直直的大街,分“东街”“西街”,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大街两边鳞次栉比,各行各业的买卖店铺应有尽有。
  “飘客”玄劫和“飞梭”谷宇两人,正在“长林铺”的东端大街上……谷宇遥手一指,道:“会主,‘海山楼’酒店就在那边。”
  玄劫抬头朝天色望了眼,道:“老弟,现在还不到午膳时分呢!”
  “飞梭”谷宇童心未泯的道:“开店做买卖的,上门就是客,此刻虽然未到午膳时间,但我们进那家‘海山楼’酒店,店伙总不会把我二人撵了出来吧……再说我们约定的地点是‘长林铺’镇上东街‘海山楼’酒店,若是‘神手’欧七先到一步,没有发现我们两人,他还认为把地点弄错了呢?!”
  “飘客”玄劫转过脸一笑,道:“老弟,你这不是嫌话说得长了些?!”
  “飞梭”谷宇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走进“海山楼”酒店,楼上还有“楼厅”雅座,两人却找了个楼下店堂,接近窗栏的一张桌座,吩咐店伙端上吃喝酒菜。
  偌大的“海山楼”楼下店堂,就只有他们这张桌座上两位客人。
  店伙酒菜端上,两人边吃喝边聊谈起来……
  “飘客”玄劫一口酒送进嘴里,道:“这位欧老弟投入‘迎鼎会’后,他原来‘神偷’的称号,我替他换了‘神手’……不知他老毛病有没有改了过来?”
  “飞梭”谷宇道:“会主,这个您不用操心,欧兄弟是个肯向上的年轻人,您会主这等器重他,他还会糟蹋了自己?!”
  话题一转,又道:“那天我们发出带书函的‘响铃箭’,不知道欧七会不会收到?”
  玄劫听到下面那两句话,略一思忖,道:“那位欧老弟如果本身没有发生甚么意外,应该可以收到的。”
  他们吃喝谈着时,这家“海山楼”店堂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几名店伙殷殷张罗接待,忙个不迭。
  两人桌座贴向店堂的窗棂,从窗户往外看去,街上景物一览无遗。
  他们谈着时,视线有时就投向窗外……
  谷宇不期然中,目光又投向窗外,突然一声轻“哦”,道:“会主,那边走来一个很像欧兄弟!”
  玄劫顺着谷宇所指方向,朝窗外看去……
  镇街那端,走来一个看来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个子瘦瘦长长,穿的是一袭文巾儒衫。
  以“文巾儒衫”打扮而言,该是一位足踩方步,文质彬彬的书生。
  但这袭文巾儒衫,穿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该是找错了“主”,怎么看去也不像是个书生……步子蹒跚踽踽,两眼四下张望!
  一不小心,脚尖给地上一块石头绊了下,一个踉跄跌出数步,差点跌个饿狗吃粪。
  窗棂里的玄劫,看得不禁笑骂道:“这小子,还是那付窝囊劲……”
  店堂里的谷宇,向窗外大声道:“欧兄弟……欧兄弟……”
  欧七声音是听到了,可是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身子在大街上一阵旋转,又朝街上行人,一个个直直的看去。
  玄劫看得又恼火,又发笑,向着窗外大声道:“欧七,这里就是‘海山楼’啦!”
  欧七听到这响声音,抬头看到大街边上,悬着一块“海山楼”酒店招牌,一个箭步穿过熙熙攘攘的街上人丛,奔进店堂来。
  谷宇站起身招呼道:“欧兄弟,会主和我,比你先来一步。”
  欧七走来两人桌座边,向玄劫长揖一礼,道:“欧七见过会主……”
  转身向谷宇,道:“谷哥,刚才是你在叫我?!”
  谷宇没有接下回答,移过一张椅子,吩咐店伙添一付杯筷,替他斟一杯酒后,才道:“欧兄弟,您接到会主给您的‘响铃箭书’?!”
  欧七一笑,道:“不然我就不会找来这里了……”
  目光投向玄劫问道:“会主,有甚么指示吗?”
  玄劫答非所问,含笑问道:“欧老弟,我将‘神偷’的称号替你改作‘神手’,你那个偷鸡摸狗的毛病,可曾改了过来?”
  “神手”欧七道:“会主,您不必为了我欧七此事操心……会主赐下‘神手’称号,我欧七别的不济事,可不能辜负了‘神手’这两个字,就在掌指上下功夫……”
  玄劫含笑问道:“你在练些甚么功夫?”
  欧七用手做了个手势,道:“‘指风’……”
  “飘客”玄劫微微一怔,道:“武家没有‘指风’这门功夫,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名堂?!”
  欧七点点头,道:“不错,这是我欧七自己想出来的名称……劲贯手指,‘指风’指处,碎金裂铁……”
  一笑又道:“过去我欧七偷鸡摸狗时,要找根铁丝、铁杆等玩意儿开锁,现在如果用上‘指风’的话,别再那样费事,‘指风’落处,锁眼立碎……”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若有所思中微微一点头,但却又问道:“欧七,你已不再偷鸡摸狗,妙手空空,练成这门功夫则甚?”
  “神手”欧七道:“会主,武家之道,包罗万象……我欧七不再妙手空空打人家主意,我练成的‘指风’这门功夫,同样可以用在别的场所。”
  “飘客”玄劫微微一点头,道:“不错,欧老弟,你说来也有道理……此番我玄劫邀你来‘长林铺’,你这门‘指风’功夫,正好派上用场……”
  他把有关“长林铺”镇上“长德医舍”舒彬舒大夫的情形说了下,又道:“欧老弟,我玄劫邀你来这里,以我等‘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力量,除去这个人形兽心,残忍歹毒的舒彬舒大夫。”
  “神手”欧七一点头,道:“行,会主,您如何吩咐,我欧七如何下手做……”
  玄劫用手指沾了杯中酒,在桌上画出简单的图形,指着道:“这是‘长德医舍’的图形……这座建筑房宇衔接,占幅极大,‘长林铺’西街左边几乎全包括在内……”
  一指谷宇,又道:“我和谷老弟经过数天来暗中探查,已找出其中蛛丝马迹的端倪……”
  指着桌上画出的地形:“这里一带是‘长德医舍’后端,铁门重锁,行迹诡秘,令人可疑……虽然区区铁门阻止不了我玄劫行动,但有你欧老弟之助,更是事半功倍……”
  “神手”欧七注视着用酒水画出的地形半晌,若有所思中,道:“会主,兵家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干妙手空空的一行来说,亦得先要来个‘投石问路’,探得其中虚实后再下手……”
  目光移向玄劫:“除了铁门重锁外,里面情形如何……是否有‘重兵’埋伏?”
  玄劫缓缓一点头,道:“欧老弟,这话你问对了……另外有官衙总捕头‘金刀’鲍雄,也参与这项行动,吃喝过后我陪你去‘长德医舍’巨宅尾端,察看一番,再一起前往离此不远的‘洛水集’‘蒲云庄’,到时见到‘金刀”鲍雄,我等再作一番研判。”
  三人吃喝过后,离“海山楼”酒店,来“长林铺”西街左侧的“长德医舍”……
  由西街横巷,拐进“长德医舍”巨宅尾端……这里一带人迹稀绝,跟前面大街上一比,几乎是又换了一个世界。
  走在前面半步的“飞梭”谷宇,突然出声,道:“会主,欧兄弟,慢着!”
  身形闪晃,闪进小径边一棵大树……衔尾两人,也跟着闪身藏进大树后面。
  三人纵目往前面看去……
  前面三丈处,是条回延而过的溪沟,正有几个身躯粗壮的彪形大汉,把一只只有人形大的布包,往溪沟里扔去。
  这几个大汉把布包扔下溪沟后,其中一个挥挥手,鱼贯进入一扇铁门……一响“当”的金铁相撞声,铁门又给闭上。
  三人来到扔下布包之处,下面是一条水流急湍,水色浑浊的溪沟,布包扔下溪沟,逐波流去……其中一只布包,可能扔下那人腕劲不够,还叉在岸边突出的尖石上。
  “飘客”玄劫急展一式“苍鹰攫兔”身法……移身踏下岸边,右腕攀着岸边老树树根,左臂舒伸,把叉在石尖那只有人形大的布包提了起来,掷向地上。
  一响结结实实“嘣”的坠地声,布包散开,一股腐臭怪味,顿时漫延开来。
  三人掩上鼻子朝散开的布包里看去……这是一具已失去人形的尸体。
  尸体缺臂残腿,头部五官已被摘去,形状狰狞可怖……显然遇害已有多日,才有恶臭怪味散发出来。
  “飘客”玄劫慨然道:“这人死得好惨……这又是给舒彬舒大夫,当作‘药材’使用的!”
  “飞梭”谷宇道:“会主,我等不宜打草惊蛇,把这具尸体照式扔下溪流中才是!”
  玄劫点点头,道:“不错,谷老弟说来有理!”
  腕臂一送一推,把布包连里面尸体,扔入溪流中。
  “神手”欧七,掀掀鼻子,皱皱眉,道:“会主,哪里来这股恶臭怪味?”
  “飞梭”谷宇指着那由巨宅尾端,通向溪流的水管,道:“这是水管中废水,所散发出的臭味!”
  “飘客”玄劫接口道:“两位老弟,水管废水,和刚才那具尸体散发出的臭味相同……这可能是舒彬配制成一种药物,洒在残缺死亡者的身上,化作一股废水,从水管流向溪流……”
  一顿,又道:“刚才那几个大汉,扔下溪流的尸体,那可能是不及用药物化解,就扔下溪流了事!”
  “飞梭”谷宇,一指刚才关上的铁门,道:“会主,据谷宇判来,铁门里就是‘长德医舍’杀害无辜的人间地狱。”
  “飘客”玄劫道:“谷老弟说得不错,打开这扇铁门,就可以揭开这团血淋淋的‘谜’……”
  “神手”欧七接口道:“会主,我等是否此刻动手?”
  “飘客”玄劫道:“不慌,欧老弟……就是你在‘海山楼’酒店说的那句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等先回‘蒲云庄’,听听那个总捕头鲍雄的情形如何!”
  众人回来“洛水集”的“蒲云庄”,那位总捕头“金刀”鲍雄,已恭候在大厅,看到“飘客”玄劫等回来,站起身招呼……
  玄劫将“神手”欧七引见过后,就即问道:“总捕头,您可曾探得有关‘长德医舍’的动静?”
  “金刀”鲍雄道:“玄大侠,鲍某就是等您回‘蒲云庄’,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宾主坐下,庄主“石斧”林蛟道:“玄会主,刚才听鲍总捕头说来,‘长德医舍’果然有高手能人卧伏其间……”
  “金刀”鲍雄接口道:“鲍某生怕引起‘长德医舍’中人的怀疑,还是用了探望部下捕快孙乙的名义,进去里面的……”
  玄劫眉宇微微一掀,接上问道:“鲍总捕头,可别打草惊蛇……您是找上谁,问出这些话题的?”
  “金刀”鲍雄道:“就是上回见到的助手中年人……这人叫‘申玉’,上次闷声不吭气,这次说了不少话……”
  一笑,又道:“他替那个孙乙换药,鲍某称赞他手法高明,申玉听来受用,话题就这样展开的……他一边替孙乙换药,鲍某一边就跟他聊起来……”
  玄劫目注一瞥,道:“那个申玉知道您是衙门中的总捕头?”
  鲍雄一点头,道:“他知道,由于申玉知道鲍某的身份,鲍某才能问出这些话来……”
  微微一顿,又道:“鲍某跟那申玉说,‘长德医舍’出入人众复杂,而且经常有巨额银两进出,是否须要官家衙门,派人前来暗中保护?!”
  玄劫见这位鲍总捕头,用了这样一个藉口,含笑接口问道:“那个申玉如何回答?”
  鲍雄含笑道:“那申玉听到这话,认为出于鲍某一番好意,说是不需要官家衙门派人来暗中保护,‘长德医舍’舒大夫,已请了四位有本领的江湖高手,带领一批人,作为‘长德医舍’的护院……”
  “飘客”玄劫听来暗暗为之一怔……不错,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朝“迎鼎会”中两个老弟望了眼,玄劫含笑问道:“鲍总捕头,您有没有问那个申玉,舒彬请来哪四个江湖高手?”
  “金刀”鲍雄道:“这是重要关键,鲍某怎能不问……据申玉说,舒彬请来的四个江湖高手,是‘赤眉’蔡铭,‘游影’马飞,‘黑蝎子’胡大胜,和另外一个‘地龙’陶振……”
  一笑,又道:“说的无意,听来有心……玄大侠,申玉所说的其中两个‘黑蝎子”胡大胜,和‘地龙’陶振二人,乃是官家下文各府各县,专案缉捕的江洋大盗!”
  “蒲云庄”庄主“石斧”林蛟,道:“鲍总捕头,此番如果将舒彬舒大夫‘杀身养身’的暴行人赃俱获,再将胡大胜、陶振两人缉捕归案,您该是功外立功了……”
  拉长脸苦笑了下,鲍雄道:“此番若是能将杀人魔王舒彬除去,全仗您林庄主,和玄大侠等数位一臂之助……惭愧,鲍某忝列衙门总捕头,那是糟蹋了王家的官粮……”
  话到这里,向“飘客”玄劫等问道:“玄大侠,您三位对‘长德医舍’的情形,是否有所收获?”
  玄劫就把在“长德医舍”巨宅后面,所发现到的情形,告诉了“金刀”鲍雄……又道:“经玄某等三人研判,‘长德医舍’杀害无辜的屠场,可能就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之内……”
  微微一顿,又道:“刚才鲍总捕头所指的那四个江湖中人,只是霸道玩命之流,算不上武林高手,我等三人不难把他们除去……”
  “金刀”鲍雄连连点头,道:“不错,玄大侠,有您三位鼎力之助,那些幺魔小丑,那是自嫌命长。”
  两条如刀浓眉微微一蹙,“飘客”玄劫目注“金刀”鲍雄,道:“鲍总捕头,您带领亲信的属下捕快,您我双方配合时间,向‘长德医舍’采取一次行动……必需人赃俱获,才使舒彬舒大夫罪证属实,俯首认罪。”
  “金刀”鲍雄道:“玄大侠,您这话不错,舒彬仗着抚台大人包松明等的庇护,想来个只手遮天……我等将其罪状执握在手,才使他无法再作狡辩!”
  众人将这次向“长德医舍”,如何采取行动,和时间上的配合,作了一番周密的商讨……
  “飘客”玄劫道:“鲍总捕头,您带领亲信捕快,再调动一营兵丁作为后援,由‘长德医舍’正门而入,我等三人由巨宅尾端进袭……”
  把双方行动时间,又作了一番交待。
  带着一份歉意的神情,“飘客”玄劫向这位“蒲云庄”庄主“石斧”林蛟,解释的道:“林庄主,您不必踩入这趟浑水,所以就不必参与这次行动……”
  “石斧”林蛟微微一怔,接口问道:“玄会主,此话怎讲?”
  玄劫道:“这次由大批人丁失踪,而转成劣医‘杀身养身’残害无辜的惨剧,显然有黑道中人暗中支撑……‘蒲云庄’在‘洛水集’扎立根基多年,而‘洛水集’和‘长林铺’近在咫尺之间,林庄主不必与黑道中人,架梁子结下解不开的怨仇……”
  “金刀”鲍雄接口道:“林庄主,玄大侠这话十分有理,地方上如有风吹草动之事,自有官府衙门前去处理……鲍某自知力量不够,蒙您林庄主引见,认识了玄大侠等三位,慨诺以一臂之力相助……”
  缓缓一点头,鲍雄又道:“林庄主虽然并未参与这次行动,但地方上安宁来说,您乃是一位‘幕后功臣’。”
  “石斧”林蛟见两人前后说出这番话,知道出于一番好意,也就答应下来。

    ×        ×        ×

  夜色深沉,星月光亮下三抹身形,往“长林铺”方向疾驰而来……这三人就是江湖上有“不二劫”之称的“飘客”玄劫,和那“飞梭”谷宇,以及“神手”欧七两个伙伴。
  身形荡空激射,宛若巨禽翩空,但三人的嘴巴并没有闲下来……
  “神手”欧七道:“我欧七浪荡江湖这么些年,奇奇怪怪事见过不少,像‘长德医舍’这档事,还是第一次听……从活生生人身上砍下手足四肢,居然能装配到另外一个残废的人身上,真怪……”
  “飞梭”谷宇道:“会主,据我谷宇看来,可能还有其他的邪门玄虚?!”
  “飘客”玄劫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不能真……到底我等找到那个舒彬舒大夫,从他身上自然知道内委真相……”
  三人来到“长林铺”镇上,镇街买卖铺子早已收店打烊,四下一片静悄悄的……身形几个起落,已来到了“长德医舍”巨宅的后端。
  “飘客”玄劫指着那扇重锁铁门,向“神手”欧七道:“欧老弟,你出手‘指风’落向锁眼,会不会有金铁相撞之声出来?”
  “神手”欧七一笑,道:“会主,声响难免会有一点,只是不注意的话就不会听到!”
  三人来到紧闭的铁门前,“神手”欧七右掌戟指疾吐,指向铁门锁眼……几响“嘶嘶嘶”幼细裂帛似的声中,这扇沉甸甸的铁门,已应手推了开来。
  三人从铁门而入,里面是拾步而下的石阶,沿壁疏疏朗朗,相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油灯……
  夜风吹送,迎面扑来一阵腥臭怪味……这股味道,在宰猪宰羊的屠宰场可以闻到。
  来到石阶底层,在油灯光亮下,短暂间视线上的错觉,三人怀疑真正来到一处屠宰场……
  走入仔细看去,不错,“屠宰场”,但宰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猪羊牛马。
  这些“人”,有的用铁钩挂起,有的横在砧板上,有的早已咽气死去,有的尚在奄奄一息中。
  眼前这三人,闯过刀剑交横生死场面,一身是胆,但此时此地,看到这幕人间地狱的景象,禁不住身上毛发根根竖了起来。
  玄劫一指那扇通往里端的门,悄声道:“我们走去那边看看,又是何等样情形?!”
  三人推门而入,迎面传来一股霉湿、汗臭,怪怪的味道……里面有一只只丈来见方的铁笼,囚禁铁笼里不是狗猫牲口,而是一个个人。
  笼子里的人看到三人,哗然哭叫起来:“大爷,饶了咱吧……”
  “爷爷,你我都是同样的人,干嘛这样糟蹋人家?!”
  这阵哭叫声中,一响“喨嚓”声起,进深那扇重锁的铁门张了开来,出来四个骠悍精壮的中年人,其中一个嘿嘿笑道:“你等是嫌自己命长了,找来这里库房?!”
  手握一口锯齿绞钢刀,这人亮头亮脸朝向走前半步的玄劫一记砍下。
  玄劫闪身一挪,解下油布裹卷猛一抖,亮出“搜神伞”兵器……
  “搜神伞”十二支锋利如刃的伞骨张开,飞舞出一轮翩然黑翼……
  四人中两人手执兵刃,横里扑来,黑翼恍如利剑锋刃……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这两人首当其冲,砸掉兵刃,两颗脑袋各个削去一半……
  “搜神伞”的走势,仿佛在同一刹那间,伞骨中间那根主柱,已像矛尖似的刺进刚才说话那人胸窝。
  玄劫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已使人无法捕捉到视线中的“焦点”……第四个中年人,不知死活的冲了上来。
  玄劫“嘿”声一笑……
  “搜神伞”骤收骤张……一阵旋转中,仿佛刃轮似的伸展而出。
  第四个扑上的那人,躯体就像蓦被炸药炸了一样……肢离骨碎,血肉横飞。
  四人后面还有不少吆呼的大汉,但何曾见到这等惨厉、骇人的场面,各个亡命拔腿离去。
  “飘客”玄劫“搜神伞”一收,套上油布裹卷……除了地上四具不成人形的尸体外,就像并没有发生过刚才那回事。
  玄劫走来其中一只笼子前,向笼子里人道:“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等出险的……”
  转身向旁边“神手”欧七,道:“欧老弟,又得要用上你‘指风’功夫啦!”
  “神手”欧七运用“指风”功力,把所有笼子里的锁眼一一毁去。
  “飘客”玄劫一点人数,囚禁笼子里一共有男子二十一人……就即向这些人道:“你等给舒彬舒大夫掳来此地,给他视作‘药材’使用,现在九死一生逃出这条命,到时去衙门公堂,你等愿不愿向官家大老爷,指出舒彬罪状?”
  这些劫后余生的男女,哗然应诺。
  三人带了这二十一名遭掳的无辜,来到“长德医舍”这间偌大的大厅……
  这位舒彬舒大夫,比手划脚,正在向这个衙门总捕头大肆咆哮……指着高挂大厅中央那块横匾,道:“混帐东西,有眼无珠,竟敢找上我舒彬舒大夫身上来……这块‘妙手回春’横匾,乃是河南抚台包松明大老爷送来的,难道你等没有看到……”
  舒彬有恃无恐,向“金刀”鲍雄等说这些话时,身子朝向厅堂大门……并未发现通里间那扇门中,出来玄劫等,和那些遇难的无辜。
  “金刀”鲍雄看到玄劫带了一伙衣不蔽体的男女出来,知道对方已顺利完成……
  嘿嘿一笑,鲍雄掏出铁链子,朝舒彬头上一亮,道:“‘妙手回春’的舒大夫,有理没有理你上了衙门公堂不妨再说个清楚……你看看后面这些人是谁?”
  舒彬舒大夫,转身看到那些掳来男女时,知道东窗事发,脸色骤变……

    ×        ×        ×

  衙门大老爷柳功名坐下公堂,审理舒彬舒大夫这桩公案……
  舒彬暴行的“人证”,是给“飘客”玄劫等三人,从地窟笼子里救出的那二十一名男女。
  至于“物证”,那是“长德医舍”地窟,那处惨不忍赌的“人间屠宰场”。
  舒彬再是有财有势,铁铮铮的罪状横在眼前,只有俯首认罪。
  大老爷柳功名,不由好奇问道:“舒彬,你这一门‘医理’是谁传授你的?”
  舒彬垂着头,回答道:“并无人传授,四十余年前,小的踪游太行山,一处地穴中发现一部‘石龟遁天录’秘笈,秘笈中记下这门医技……”
  柳功名接口问道:“这部‘石龟遁天录’秘笈,尚在你‘长德医舍’?”
  舒彬道:“小的精研这部秘籍五年,但‘石龟遁天录’接触阳光、空气过久,已‘天化’成一堆尘埃……”
  柳功名听来诧然怔了下……又问道:“舒彬,你这门‘医技’真有这等灵验?”
  舒彬嘿嘿一笑,道:“‘骗死人不偿命’……肢体、器官换上,无法保持久长,经过三年、五年,照样脱体离去。”

    ×        ×        ×

  阳关道上一匹骏骑,驰骋而行,玄劫还是继续他游踪飘泊“飘客”的生涯。


  【剑】


  第一章 怀璧其罪

  湘西罗子山龙口岭一带,并非是探幽揽胜踏青游览的去处,却有不少人去往那里……去龙口岭的,俱是身怀艺技的武林中人。
  龙口岭峰巅,有一座“寒冥岩穴”,穴中藏有一件异宝,乃是运用西方太乙真金铸制而成的一把“匝天游虹龙渊剑”,如果有人得此仙家神兵,真个断金切玉,无坚不摧。
  但数十年来,武林各门各派的武家,攀登罗子山龙口岭的不计其数,却都是空走一遭,败兴而归,说不定还把命留下。
  江湖传闻中,龙口岭“寒冥岩穴”中有一头怪物,其名叫“七步响尾岩龙”,谁也不知道此怪物如何会蛰伏在这口洞穴中。
  “七步响尾岩龙”,由头到尾长有七尺,尾巴有环结一串,能发出异样声响,引诱山中鸟兽前来,将其吞噬而食……口中喷吐毒气,更是利害非凡,人兽稍有沾上,立即晕迷倒地,毒发身死。
  “寒冥岩穴”中藏有一柄仙家神兵的“匝天游虹龙渊剑”,但岩穴中却潜伏着这头异兽“七步响尾岩龙”,无异天然护卫,不除岩龙,宝剑无法到手。
  “岩龙”不但口喷毒气利害,而且纵跳如飞,一跃十丈八丈,四只钢爪更有奇毒……据江湖所传,要制此异兽“七步响尾岩龙”,除了身怀上乘绝技之外,此兽混身鳞甲,不畏任何兵器所袭,是以如能找出它要害“罩门”之处,才能一举将其扑杀。

    ×        ×        ×

  一抹身形,星飞丸掷,荡空激射,攀登罗子山龙口岭而上……
  此人身穿一件玄黑色密扣劲装,年纪二十出头三十不到,以“云中鹤”康豪的名号,踪游江湖各地。
  “云中鹤”康豪初离师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如果有人提到“寒梅山翁”辛石,那是武林中无人不知的一代剑术宗师……康豪就是这位老人家的弟子。
  江湖传闻,湘西罗子山龙口岭“寒冥岩穴”,藏有一柄仙家神兵“匝天游虹龙渊剑”之事,康豪听来出奇,前来一探。
  康豪施展轻功,循着迂回曲折的山径,攀登而上,来到峰顶,空山荡荡,并无岩龙……微目缓缓游转看去,在峰顶迤逦而下的一端,有口一二丈方圆的大洞,他这一发现,身形翩然而下。
  来到洞穴边目注看去,深不见底,洞内飘出阵阵恶臭,闻之令人作呕……再向四围附近看去,所有草木,显得一片枯黄,毫无生气。
  康豪缓缓点头,自语道:“不错,照此看来,这口大洞就是江湖传闻中,藏有仙家神兵的‘寒冥岩穴’……”
  康豪爬上一道山坡,四围古木丛生,正是一个绝好的藏身之处……目注下端“寒冥岩穴”,静观动静。
  不多时,从洞中传出一阵“呱呱呱”的怪响,这阵声响听来,令人毛发悚然。
  康豪知道时机已到,立即将弓弩暗藏袖底,右手长剑也亮了出来。
  不大多久,洞口影形晃摆,一团黑影冒升而起。
  山坡林木中的康豪注意看去,正是怪兽岩龙,光天化日之下,看来分外真切……
  这头岩龙的外形,就像一只硕大无比的壁虎,由头至腹,有七八尺长,身后却有交加拖着两条碗口粗,丈许长的尾巴。
  岩龙长了一颗三角形的怪头,塌鼻阔口,目大如碗,两眼闪射出萤萤碧光,口中长舌吞吐,通体皮肉呈暗绿色,身上满是污泥。
  这头岩龙出来洞穴,爬行两步,似乎已闻到“生人”气味,碧眼一睁,倏的肚皮一鼓。
  康豪暗叫一声:“不好!”
  抖臂振脚,一筒“莲花箭弩”,射出五点寒星,直取岩龙双目。
  岩龙外形看来又粗又蠢,但却是机警无比,康豪暗器才一出手,岩龙“呱”的一声怪叫,长尾一剪,拔起两丈多高,五点寒星,俱被躲了开去……
  岩龙身形凌空,向康豪藏身的山坡林木处,直扑而至。
  康豪大吃一惊,跃起七八尺高,闪过来势,手中长剑照准岩龙头间,砍个正着……剑锋落下,如中败革,岩龙分毫无伤,显然鳞甲坚韧非凡。
  康豪一剑未曾奏效,倏即双足一踏,一个“燕子飞云纵”之势,身如巧燕,自岩龙头顶三四尺处,飞掠而过……
  这头岩龙似乎业已通灵,知道来人身怀绝技,不敢贸然扑攻。
  岩龙就用四只脚爪,和交加长尾,把山石打得“吧吧吧”直响……
  肚皮一鼓一缩,口中喷出毒气,奇臭薰天,令人头脑闷胀,无法接近。
  “云中鹤”康豪,见这头岩龙果然利害,急切之际,也奈何它不得。
  康豪一声长啸,身形往上一纵,一个“平步青云”之势,拔起三丈来高……凌空一个空心觔斗,头下脚上,使个“苍鹰攫兔”身法,直向岩龙头上落去……
  快将踢到岩龙刹那,身形一翻,双腿一拳,展出“云里连环腿”绝技,一脚踢向岩龙鼻尖。
  敢情武家称“金钟罩”、“铁布衫”横练功夫,不畏刀剑,但有“罩门”所在,如对方袭上此人“罩门”,即使不死,亦得重伤。
  此刻,这头“七步响尾岩龙”,周身鳞甲坚韧无比,但也有它“罩门”所在……岩龙除了肚皮处是它要害所在,鼻尖一块软肉,也是它无法抵御外来袭击之处。
  康豪这一脚踢出,落个正着,岩龙狂吼一声,身子抽搐几下,已横尸在地。
  “云中鹤”康豪将岩龙除去,口中服下一颗“避秽”灵药,由洞穴而入……
  这口“寒冥岩穴”洞口仅一二丈方圆,进入穴中却十分宽敞。
  康豪目光游转看去,洞壁一块凸出的山岩上,隐隐有光亮泛射而出……走进看去一柄古剑。
  古剑出鞘,晶芒闪耀,时幻五彩,流波如虹……此即是引起天下武林所瞩目的注意的“匝天游虹龙渊剑”。
  康豪将“龙渊剑”佩在腰带……洞中幽暗乌黑,而且奇臭难闻,此刻“龙渊剑”业已在手,康豪离洞穴而出。
  康豪出来洞穴,就在岩龙横尸的边上,站着一个身躯魁伟,年有六十左右的头陀……
  头陀脸色赤朱,额上束着一道金圈,宽有两三寸……他这付容貌,长得狮鼻海口,一对虎眼,两眼精芒熠熠,望去令人生畏。
  头陀身穿一袭灰黑色袈裟,腰间扣着一只悬胆型囊包,足登多耳麻鞋,手中执着一柄长有七八尺的“虎头杖”。
  头陀见康豪从岩穴中出来,嘿嘿一笑,道:“朋友,你比洒家‘六合罗汉’松明,早来这里‘寒冥岩穴’一步了……”
  康豪见自己探找“龙渊剑”的行藏已泄,也知道眼前这松明老和尚不怀好意……从容自若,向对方抱拳一礼,道:“在下‘云中鹤’康豪,山行半途,大和尚拦住在下去路,不知有何赐教?”
  “六合罗汉”松明嘿嘿笑道:“好一个‘山行半途’……康朋友,真人面前不必说假话,你且把‘龙渊剑’留下,洒家和你交个朋友……”
  康豪朗声一笑,道:“大和尚看来也是江湖道上有数的人物,竟这等蛮不讲理……‘龙渊剑’乃是仙家神兵,有缘者得之,无缘者失之,区区康豪出生入死,诛毙岩龙,取得此剑,并非从大和尚宝刹盗得,为何要留下此剑?”
  松明嘿嘿笑道:“‘龙渊剑’乃是稀世奇珍,岂能沦入你乳臭未干的小子之手……你能斩下岩龙,难道洒家不能?你只是早来一步而已!”
  康豪从对方神态、言词判来,知道一场厮杀难免……这老和尚心狠手辣,即使自己交出“龙渊剑”,自己这条命也难留下……
  一声冷笑,康豪道:“大和尚乃是空门中人物,居然还如此贪心……在下恕难从命,只有舍命一陪,较个雌雄了!”
  托地跳后三步……“龙渊剑”还是佩戴腰间,原来那把剑执握在手。
  松明裂唇一笑,道:“施主要与洒家比武么?好极!”
  话落,左脚一闪,右脚往前一上步,虎头杖就势一举,“童子拜佛”,直向康豪当胸戳来。
  原来“六合罗汉”松明这根虎头杖,和普通兵器不同,虽然有了“虎头杖”之称,但与空门武家所使用的“方便铲”,却有大同小异之处。
  虎头杖顶端,有一口钟式杖头,看去似乎并不锋利,却用精钢加工打成,要比一般所谓的“方便铲”大得多。
  杖杆一丈不足,九尺有余,乃是用深山老藤所制成,再加上几道光漆,乌黑油亮,软硬兼全。
  后把杖杆,顶着一个纯钢月牙,看去宛若两支虎齿,十分锋利。
  如果不现杖头,只看月牙形这边,就像方外老方丈用的“拐杖”。
  “六合罗汉”松明使用这项兵器,原是参入拐杖、矛枪两种招术而成的,这些年来睥睨江湖,威震武林。
  “云中鹤”康豪已知道对方虎头杖利害,但此时此地,不能不舍命一拼……
  往后微退半步,单手持剑,使个“丹凤朝阳”招数,剑锋一托杖身,一撩一崩,居然荡开杖头……
  一式“顺水推舟”,剑势如电,剑气如虹,反向松明老和尚咽喉刺来。
  老和尚大喝一声:“来得好!”
  不躲不架,杖身往下一沉,两肩一含劲,杖端月牙盘空一绕,一招“西崩铜山”,再招“达摩朝海”,接连两杖,风声呼呼,直往康豪下三路卷进。
  康豪见对方兵器沉重,不敢硬接硬架,脚尖一点地面,使个“黄鹄冲霄”,拔起一丈来高,自松明左肩飞掠而过……
  双方经过五十余回合,松明老和尚愈战愈勇,康豪这边剑法渐渐散乱!
  原来康豪所使用的乃是轻兵刃单剑,松明老和尚这把虎头杖,连把带柄,重有四十五斤,又重又猛……
  康豪在交击情况之下,不敢跟对方虎头杖硬对硬架……生怕自己单剑给崩飞脱手。
  以双方使用的兵器来说,松明这把虎头杖,长八尺有余,康豪手中长剑,仅三尺八寸。
  武家使用的兵器,有“一寸长,一分强”之说……宝剑虽然锋利,尺寸上却比不过虎头杖的长。
  由于这一个原因,使康豪跟对方出手过招,有缚手缚脚之处。
  双方照面交手到七八十余回合,康豪不但剑法散乱,已渐渐后劲不继。
  松明这边翻翻滚滚,杖风到处,砂石飞扬,威力十分惊人。
  康豪已替自己有了推断……如果照此缠战下去,凶多吉少,倏然给想了起来:“兵器交手无法占到便宜,但自己独门暗器‘燕尾金镖’,研练有素,百发百中,不妨施展出来,以求败中取胜。”
  康豪心念闪转,替自己决定下来……突然把手中长剑招数一变,“唰!唰!”一连两剑,旋风似的便向松明老和尚卷来。
  “六合罗汉”松明,认为对方舍命相拼,急忙向边上略一闪挪……
  也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手中这把“虎头杖”的走势,略略松弛了下。
  康豪趁势拔身一窜,一展“乌龙出洞”身法,托地腾出一丈七八……身形才始沾地,再这一式“乳燕出巢”,拔起一丈多高!
  康豪跃身两纵,已窜出三丈开外。
  松明老和尚一声冷叱:“不将‘龙渊剑’留下,你想脱身离去?”
  康豪就趁此空隙之间,一连取出三支“燕尾金镖”……倏地自左标右,一个旋身,左臂振腕一扬,喝声:“打!”
  “唰!唰!”破风锐响声中,两支金镖联珠飞出,直取老和尚双目……
  接着左臂抡腕一翻,一式“叶底偷桃”,“唰!”又是掠过一道冷芒……第三支金镖挟着一股劲风,直取松明咽喉。
  这手暗器打法,称作“迎门三不过”,一镖接着一镖,连珠打到,使敌人有措手不及之处。
  至少在康豪想来,老和尚手中那柄虎头杖虽然利害,但难能逃脱自己三支“燕尾金镖”。
  谁知此“六合罗汉”松明,却有一身不能等闲视之的惊人本领。
  一见对方打出暗器,哈哈一笑……
  左手倒拔虎头杖,微微一侧,舒开蒲扇似的右掌,三指微张,直迎上去,翻腕一抄,先把第一支金镖,让过镖锋,箝住镖尾……那就像小孩子捉蜻蜓似的,已把此镖接住。
  一镖入握,第二支镖已到!
  老和尚不慌不忙,回过镖头,随手一甩,正巧和第二支镖,顶个正着……“当当”两声,两支镖凌空相撞,坠落地上。
  就在这眨眼刹那之间,第三支金镖已衔尾飞到。
  松明和尚身形,稳如铁塔,纹丝不动……左手扬处,“当”的一声,杖端月牙往上一拋,已把第三支镖,标落地上。
  这情形看进康豪眼中,不禁为之骇住……牙关一咬,右手一抬,“唰唰唰”五枚“莲花钢弹”,破空飞出,作莲花形,直向老和尚打去。
  这五枚莲花弹,一撒而来,三上两下,精光熠熠,星驰电掣,几乎是同一时间,向老和尚松明面门、胸腹等要害,齐齐袭到。
  这手暗器打法,很难使人闪躲,但这个“六合罗汉”松明和尚,似乎还没有把对方出手的五枚“莲花钢弹”,放进眼里……
  不慌不忙,霍地身形一展,使出一套“铁板桥”的功夫来……
  双脚牢牢钉在地上,身形向后一仰,一颗秃头几乎贴到地上,恰恰把五枚莲花弹避过,相隔距离,只在分寸之间而已。
  康豪见第二种暗器又告失败,心头暗暗惊住,正要把身上所剩余的两套“莲花弹”一齐取出,准备跟这老和尚舍命一拼……
  “六合罗汉”松明,哈哈一笑道:“姓康的小子,你这些破铜烂铁,在洒家罗汉爷眼中还不够看的……你把取自‘寒冥岩穴’的‘龙渊剑’留下,洒家饶你一命……”
  康豪冷然“哼”了声,道:“你这个老和尚,拦路截劫,天下佛门弟子,为你蒙羞……”
  老和尚又是嘿嘿数笑,道:“小子,你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现在就看看洒家罗汉爷出手了……”
  袈裟巨袖挥处,“唰唰”两声破风锐响,两支袖箭一支衔接一支打来。
  “云中鹤”康豪显然也是一位暗器行家,对暗器“听风辨位”之术,十分熟悉……一听劲风袭起,立即斜斜一塌身……
  第一支袖箭,“呼”的擦耳根飞过,同一个刹那间,右臂腕把一翻,用中食姆之指,又把第二支袖箭的箭尾箝住。
  康豪俯首朝接下的暗器看去,心中不由暗暗一惊……此暗器箭身长约五寸,箭头成三角形,冷射出蓝汪汪之色,显然用毒药煨过,一旦中着人身,后果就不堪设想。
  康豪目注手中暗器,暗自震惊的短暂间,老和尚嘿声一笑,衔尾三支“凌芒袖箭”,已连珠飞到。
  康豪用剑一格,“叮当”声中把前面两箭打落,第三支箭“嘶”的声起,已穿上左肩……当堂为之一麻。
  康豪中着淬毒袖箭,自知已不能迎敌,如飞往山麓方向跑去。
  “六合罗汉”松明老和尚,嘿嘿大笑声中,衔尾急急追来。
  康豪自知身中毒箭,性命难保……但人到临死之前无不挣扎,决无束手待毙之理。
  可是,康豪这一奔跑,箭尖之毒,顺着体内血流激荡,更快速的漫延全身……
  箭毒渐渐攻入心脉,这口真气,再也无法提起,就在十余丈路之处,眼冒金星,眼前一黑,脚上骤然一软,康豪一跤仆倒地上。
  老和尚松明嘿嘿大笑,衔尾追来,边走边道:“小子,明年今日是你‘忌辰’,你身上这把‘龙渊剑’已是洒家罗汉爷的了……”
  挥起手中虎头杖,朝仆倒在地的康豪头上砸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唰”的一声破风锐声响起,飞来一抹身形……
  快如惊虹闪电,轻若飞絮微尘……
  一个“潜龙升天”之势,拔起三丈多高,凌空双臂一抖,两腿一拳,再展一式“凌虚飞渡”身法,倏然平穿而下……
  人未扑到,一股无影掌劲,挟着雷霆万钧之力,破空打来!
  “六合罗汉”松明,一杖正要落向仆倒在地的康豪,吃着这股威猛浑雄的掌劲,一时拿桩不住,噔噔噔往后跌退七步。
  松明和尚不但是“老江湖”,还是个“行家”……挨上这股掌劲,原来那股高傲凌人的气焰,骤然消失了十之七八……
  由于此种空掌劲力,内功气功,内家修为,非臻炉火纯青之境,无法施展!
  老和尚定神看去,此人身材瘦长,面容清癯,是个身穿一袭长袍的中年人……
  这个目中无人“六合罗汉”松明,再也估不到这看来并不起眼的中年人,居然精于“奇门天罡气功”、“大力劈空掌”绝技……
  又愧又怒,老和尚喝声道:“朋友,你是谁……洒家‘六合罗汉’松明和你井水不犯河水,因何要踩下这淌浑水?”
  中年人神姿昂然,哈哈一笑,道:“区区‘玄劫’……蒙武林同道不嫌,送了‘不二劫’、‘飘客’两个称号……”
  松明老和尚怔了怔,道:“你……你是江湖传闻‘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
  玄劫一点头,道:“不错,正是区区……”
  微微一顿,又道:“你要问玄某,为何干预你的事……我且问你,你老和尚身为空门中人,为何由于一把‘龙渊剑’,大开杀戒,要将此年轻人置于死地……这是你佛门弟子所作所为么?”
  “六合罗汉”松明一时回不出话,嘿嘿笑了几声,落退三五步处,才道:“凭你‘飘客’玄劫,要插手管洒家罗汉爷之事……找死!”
  这个“死”字出口,袍袖扬处,五点寒星直向玄劫面门七孔封去。
  “飘客”玄劫见暗器飞来,身形纹风不动,长袍衣袖迎风一拂,把五支梅花箭打落地上。
  “六合罗汉”松明对“百星流光迎鼎会”早有所闻,此刻目睹会主“飘客”玄劫,轻描淡写之下施展这一手,知道对方身怀绝技,并非沽名钓誉之流……
  嘿嘿一笑,老和尚松明道:“‘飘客’玄劫,难得尊驾插手‘龙渊剑’此事……河川归源,相见有日,此事自有交待……”
  话到此,转身如飞而去。
  玄劫急步走来康豪倒地之处……
  “云中鹤”康豪脸色纸白,已奄奄一息。
  “飘客”玄劫从贴身衣袋,取出秘制的“化毒散”灌救……
  回光返照中,康豪悠悠醒了过来……当他看到旁边这长袍中年人时,已知道自己是此人所救。
  吐出一缕嘶哑、低弱的声音,康豪道:“小弟‘云中鹤’康豪,多蒙兄台相救,感激不尽……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玄劫说出自己名号、来历,接着问道:“康兄,如何会跟那松明老和尚交上手的?”
  原来“飘客”玄劫是路过此地,并非为了“龙渊剑”攀登龙口岭……后来从松明老和尚话中听来,才知攫夺康豪“龙渊剑”,至于前半截情形还不甚清楚,是以才会问出此话。
  康豪就将只身单剑,上龙口岭“寒冥岩穴”,诛岩龙,取得“龙渊剑”后,遭松明老和尚中途截劫的情形,断断续续中说了一番……接着道:“多蒙玄兄相救,不然小弟已丧命松明老和尚虎头杖之下……”
  “飘客”玄劫道:“康兄家居何处,待玄某负你往附近城镇找医治救如何?”
  康豪吐出一缕轻弱的声音,道:“小弟康豪以师门为家……家师‘寒梅山翁’辛石,他老人家住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卧岳洞府’……小弟甫离师门来到江湖……”
  喘息了一阵,又道:“小弟中着松明老和尚淬毒暗器,毒气已攻入心脉,药石无效,不必再找寻医师……”
  “飘客”玄劫浪迹江湖多年,各方面见闻瀚博……轻轻按上康豪脉腕,脉搏低弱,五脏已损……
  轻轻吁吐了口气,玄劫道:“康兄可有任何嘱咐,待玄劫替你了断未了的心愿?!”
  康豪低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小弟由于此‘龙渊剑’罹上杀身之祸……烦玄兄去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卧岳洞府’一行,将此事告诉家师……”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康兄,玄劫替你做到此事……”
  一阵激烈的喘息后,康豪又道:“玄兄在松明老和尚杖下,救了小弟性命……小弟大限已至,留……留下‘龙……龙渊剑’无用,玄……玄兄在小弟身上解下此剑,可……可作玄……玄兄随……随身兵……兵刃……”
  话到此,头脸一垂,已溘然长逝。
  玄劫见康豪咽气去世,他并非想贪得此“龙渊剑”,但若此剑和康豪一起埋入一抔黄土也是可惜,就将此剑从康豪腰带解了下来。
  “飘客”玄劫就用这把“龙渊剑”,在山径边野僻处山地上,掘出一口长方形的地坑,将“云中鹤”康豪遗体掩埋入里,上面再掩上石板泥土。
  一双萍水相逢的武林中人,这个替另外那个人入土掩埋……人与人之间,就是那么偶然,那么令人不可思议。
  一座简陋的坟墓落成,玄劫找来一块长长方方的石板,上面用剑刻出“云中鹤康豪之墓”数字,取作墓碑,树立墓地之前。
  “飘客”玄劫在墓碑前,躬身施了三礼,才带着那口“龙渊剑”离去。
  玄劫移步离开湘西罗子山龙口岭,山径这边那块山坡地,但心念还是游转在那回事上……
  据“云中鹤”康豪称,他师承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卧岳洞府”“寒梅山翁”辛石。
  从江湖传闻,“寒梅山翁”辛石,年寿已届百龄,堪称当今武林,一代剑术宗师。
  辛石昔年一门“三幻无影剑”剑法,睥睨江湖,冠绝天下武林。
  “云中鹤”康豪乃是“寒梅山翁”辛石传人,如何会败在那个“六合罗汉”松明和尚之手?
  “飘客”玄劫心念游转,百思不解。

    ×        ×        ×

  武林中人,一诺千金……何况这是“云中鹤”康豪临死前的嘱托……“飘客”玄劫取道往鄂南九宫山月眉峰方向而来。
  晓行夜宿,行程匆匆,这日来到九宫山月眉峰之麓,玄劫攀登而上……
  来到峰腰一带,山径崎岖,迂回曲折,玄劫迷失了方向……原来可依太阳射照之处,辨识方向,但眼前云层浓密,不见阳光。
  玄劫心里正在暗暗焦急之际,前面林木深处,传来悉悉索索之声,却又不禁为之一震……
  难道有山狼野兽诸类,出入其间……抑或有剪径强徒,暗伏在此?
  “飘客”玄劫肩背搭着一只油布裹卷的囊袋,里面是他独门兵器“搜神伞”!
  腰间佩戴一口长剑,那是“云中鹤”康豪临死前所赠“龙渊剑”。
  山狼野兽皆无所惧,若是剪径盗匪,不妨将其除去,替地方上除害。
  “飘客”玄劫心念闪转,昂头提步,踏着山径石阶而上。
  突然一响“咔喳”声,出自山径边树林,玄劫心中早有准备……即使不用“搜神伞”,不用“龙渊剑”,凭自己一双肉掌,已足可应付……
  停下脚步,凝神应变!
  这响“咔喳”声落,山径边浓密的树林里,探出一颗圆滚滚,光秃秃的大脑袋来……
  这人脑袋是圆的,鼻子像脑袋上顶着一只小皮球,也是圆的……
  探头出树林,骤然间看到山径边上玄劫,心里一惊之下,两只眼睛直瞪,也成了一双圆滚滚。
  这人一惊,玄劫却是一怔……此人不像剪径盗匪,藏身树林则甚?
  这人从他圆滚滚、光秃秃的脑袋看来,无法估他准确年岁……玄劫抱拳一礼,道:“这位兄台请了,在下迷失途径,烦请指点一二……”
  跟着圆滚滚脑袋挤出树林,这人身上穿着一袭半长不短,过膝的对襟大褂,腰间围上一条布带,一双桠叉脚光光的没有穿鞋。
  这人直勾勾的望了玄劫一眼,没有接上回答……“哼!哼!”几声吆呼,从树林揪出两大捆的树枝桠干……原来是位采柴的樵夫。
  这人把两大捆木柴移出树林,才结结巴巴问道:“你……你去哪里?”
  玄劫含笑道:“这位哥儿,您可知九宫山月眉峰在何处?”
  这位年岁无法捏准的樵夫,两条疏疏朗朗的眉毛一掀,指了指自己两脚站的地方,道:“这……这里就是月眉峰……”
  敢情“飘客”玄劫,业已知道自己攀登月眉峰,但不知“卧岳洞府”何处,是以接口又道:“这位哥儿,您可知月眉峰‘卧岳洞府’,走向哪一方向?”
  樵夫听到这话,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又直瞪出来……吞下大口的口水,才道:“你……你去‘卧岳洞府’找……找谁?”
  玄劫朝樵夫脸上这付模样的神情望了眼,道:“在下趋‘卧岳洞府’,拜见‘寒梅山翁’辛老前辈!”


  第二章 搜访仇踪

  樵夫指了指玄劫,问道:“你认识‘寒梅山翁’辛石?”
  玄劫摇摇头,道:“在下并不认识辛前辈,但识得他老人家的弟子‘云中鹤’康豪。”
  樵夫听到‘康豪’两字,两颗圆滚滚的眼珠亮了起来……朝玄劫身后望了眼,道:“你贵姓……康兄弟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飘客”玄劫见这樵夫口称“云中鹤”康豪“兄弟”,已可猜出此人与康豪之间的渊源关系,但情形尚未有真切的清楚,就把口气转了过来,道:“这位兄台,在下‘玄劫’……有关‘云中鹤’康豪之事,待玄某见过辛前辈后,详细再谈。”
  樵夫听到玄劫此话,不再问下去,用扁担扛起两大捆木柴,道:“你要见辛前辈,随同我一起去好了!”
  玄劫拱手一礼,道:“如此有烦兄台了。”
  樵夫扛起两大捆木柴,走在狭窄的山径道上,看来并未有出奇之处,但玄劫发现自己衔尾跟在后面,始终无法赶上……
  心中暗暗诧异之余,暗中注意看去,发现这个圆滚滚大脑袋的樵夫,走态竟是武林中少有见到的“斗牛七星步”身法。
  玄劫这一发现,马上提起一份内家功力,从后面紧随而上,并肩走在一起……侧过脸向樵夫问道:“敢问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樵夫见玄劫从后面赶了上来,问出此话,转脸一笑,道:“我叫‘古心’,师父替我取了个‘石虎’的外号……”
  玄劫想起刚才古心对康豪用了“康兄弟”这个称呼,接口问道:“古兄和‘云中鹤’康豪,您二位是同门师兄弟?!”
  “石虎”古心点点头,道:“不错,我和康豪是老师哥和小师弟……我来到世界吃了四十多年饭,他才从娘的肚子里出来呢!”
  玄劫听来暗暗一怔……
  照此说来,这个看去四十光景的“石虎”古心,年岁已在六十之上了。
  两人边走边谈,来到峰腰一块坳地山谷,古心遥手一指,道:“前面就是啦!”
  玄劫纵目看去,四围削壁耸立,中央一块低地,哪有甚么“洞府”所在。
  古心扛着两捆木柴,弯进削壁一条狭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狭道里端,豁然开朗,又是块偌大的低谷平地,四围削壁处,有一口口自然形成,十分宽敞的洞穴。
  其中一口洞穴前,站着一个身材顾长,穿着长袍,年纪有七十光景的老者……老者手扪清髯,昂首观天,似乎进入一片幽邃的沉思中。
  “石虎”古心放下肩上扁担,上前向老者施过一礼,道:“师父,有位客人来此,是康兄弟的朋友……”
  “寒梅山翁”辛石缓缓转过脸来,视线投向“飘客”玄劫……
  玄劫上前一礼,道:“晚辈玄劫,见过辛前辈。”
  “寒梅山翁”辛石微微一笑,道:“玄贤侄,你是受小徒豪儿之托,找来这里月眉峰‘卧岳洞府’?”
  玄劫微微一哈腰,道:“是的,辛前辈!”
  辛石摈客请入一座轩朗宽敞,桌椅俱全的洞穴,宾主坐下后,问道:“玄贤侄,豪儿现在何处,不知嘱托何事,自己不回月眉峰,烦您奔波走了一遭?”
  “飘客”玄劫脸色凝重,欲语还休……但再一想,自己仆仆风尘,来此地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就是受了“云中鹤”康豪临终前的嘱托,此事又岂能隐瞒下来……
  心念游转,玄劫欠身一礼,道:“辛前辈,您节哀顺变,这位康兄弟与您老人家已人天永隔……”
  “寒梅山翁”辛石,脸色骤变,侍立背后的“石虎”古心,一对眼珠直瞪出来。
  辛石低沉的问道:“玄贤侄,豪儿是病中去世,抑是遭人所害?”
  “飘客”玄劫道:“康兄弟遇害在一个自称‘六合罗汉’松明老和尚,渗毒暗器‘凌芒箭弩’之下……”
  接着就把“云中鹤”康豪,临终去世前所说的话,告诉了“寒梅山翁”辛石……
  解下佩在腰带的“龙渊剑”,双手奉上,又道:“康兄弟由于这把‘龙渊剑’,丧命在松明老和尚暗器之下,康兄弟临终前以此剑相赠,玄劫不敢萌此贪念,请您老人家收下……”
  “寒梅山翁”辛石并未从玄劫手里接下“龙渊剑”……吐出一缕凄伤的声音,道:“玄贤侄,这是豪儿生前留下的话,老夫不想收下此剑,还是由你佩戴在身……”
  话题移转,问道:“豪儿留下遗躯,现在何处?”
  “飘客”玄劫道:“山径崎岖,湘西罗子山龙口岭,距此地月眉峰相隔遥远,玄劫已把康兄弟遗体,就地埋葬,掩埋地龙口岭峰腰,墓前立有石碑,不难辨识……”
  辛石缓缓点头,一指他手中“龙渊剑”,道:“玄贤侄,你将此剑佩戴在身……”
  喟然轻叹了口气,又道:“古人一诺千金……玄贤侄受豪儿临终前嘱托,来此地月眉峰,豪儿虽然遭人所害,但已非不明不白曲死他乡,可以有人替他出个主意,了断此一公案……”
  话题一转,问道:“玄贤侄,那个‘六合罗汉’松明和尚,是何等样人物?你可知道那座禅林庙宇的出家人?”
  “飘客”玄劫道:“当时康兄弟身中暗器,剧毒攻入心脉,仆倒地上,松明老和尚衔尾一杖,砸下康兄弟头部,玄劫以‘大力劈空掌’将其震退,松明转身离去……所有经过情形,是康兄弟奄奄一息中告诉玄劫……是以对此松明老和尚的底细来历,玄劫并不清楚。”
  “寒梅山翁”辛石,缓缓一点头……想到另外一件事上,目注玄劫道:“老夫近年来曾下山数次,从江湖传闻,江湖崛起一个解人于危,伸张正义的‘百星流光迎鼎会’门派,听说会主也是‘玄劫’两字……”
  “飘客”玄劫欠身一礼,道:“不敢,辛前辈所指‘百星流光迎鼎会’,正是晚辈和武林数位志同道合兄弟所组成……”
  “寒梅山翁”辛石有所感触的道:“老夫痴长一百零三岁,已逾耄耋之年,不问江湖是非……”
  一指侍立边上的“石虎”古心:“心儿虽然笃实忠厚,但非武家之材,不能替天行道,踪游江湖……”
  目光落向玄劫,又道:“玄贤侄身怀绝技,肩担‘道、义’两字,不愧侠义门中本色……小徒豪儿遭人淬毒暗器所害,玄贤侄能否替老夫了断这桩公案?”
  “飘客”玄劫见这位老人家提出此一要求,听来感到有点意外,但再一想……点点头,玄劫接口道:“辛前辈,玄劫愿效这棉薄之劳!”
  “寒梅山翁”辛石道:“老夫知道玄贤侄并非贪图身外之物之流,但却别辜负老夫一番心意……”
  玄劫无法会意过来,接口问道:“辛前辈,您老人家此话怎讲?”
  “寒梅山翁”辛石道:“老夫传你昔年老夫行走江湖的一门‘三幻无影剑’剑法……”
  玄劫听到此话,突然移转到另外一件事上,问道:“辛前辈,康兄弟对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已有几分火候?”
  辛石慨然道:“玄贤侄,这话你问对了……但豪儿并未学得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
  “飘客”玄劫,不由愕然怔了下。
  辛石目注玄劫,道:“老夫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与其他武技完全不一样……以一般艺技来说,自幼扎下根基,继后渐渐进入佳境,但老夫这套剑法,出手快剑,实有似无,故有‘三幻无影’之称,是以练此剑术,免得折伤骨筋,不宜幼龄,需在三十左右着手研练,最为理想……”
  黯然轻叹了口气,又道:“豪儿今年才二十四岁,老夫本意待他踪游江湖数年,回月眉峰后,再着手研练‘三幻无影剑’剑法,想不到这孩子会罹此惨变。”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才始理会过来……
  当初“云中鹤”康豪迎战“六合罗汉”松明,并未展出“三幻无影剑”剑法……所以并未施展的原因,那是他尚未学得这门剑术。
  至于“云中鹤”康豪,攀登罗子山龙口岭,从“寒冥岩穴”取得这把“龙渊剑”,可能也是为了日后学得“三幻无影剑”剑法后使用。
  但稀世珍物的仙家神兵,有缘者得之,无缘者失之……康豪虽然获得此“龙渊宝剑”,却赔上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玄劫心念游转,长身站起,跪拜倒地,道:“蒙前辈栽培,晚辈玄劫感激不尽。”
  “寒梅山翁”辛石直唤他名字,道:“玄劫,不必多礼,你起来,老夫有话问你……”
  “飘客”玄劫应声站起。
  辛石朝玄劫望了眼,问道:“你平时使用何种兵器?”
  玄劫取下负在肩背囊袋,解开油布裹卷,一指道:“回辛前辈,晚辈使用的就是此‘搜神伞’……”
  “寒梅山翁”辛石朝油布裹卷里的“搜神伞”注视了眼,神色之间微微一怔……
  江湖上有以“雨伞”、“拂尘”诸类作兵器的武林人物,但玄劫此“搜神伞”,只有伞骨,没有伞布,已不能称之为“伞”。
  辛石从油布裹卷里拿起“搜神伞”,细细看去……
  “搜神伞”由一根粗逾儿臂,精钢打造的钢杆作“主柱”,四周嵌连着十二支伞骨,也是用精钢所铸成,伞骨端尖如矛,犹如一柄锋利的双面剑刃。
  辛石顺着“主柱”,朝“搜神伞”的握柄处,注意看去……
  握柄处镶着用牛骨制成的“推钮”……“推钮”往上推去,十二支伞骨齐齐张开,宛若光轮旭日。
  “推钮”往下一压,十二支伞骨合拢,又若一支威猛、浑雄的枪矛。
  辛石看到“搜神伞”“主柱”正中雕刻出桃核大篆书“不二劫”三字,微微一点头,问:“玄劫,‘不二劫’是你武林中的称号?!”
  玄劫道:“晚辈踪游江湖各地,武林同道以‘飘客’相称,也有以‘不二劫’相称。”
  “寒梅山翁”辛石将“搜神伞”交还给玄劫,含笑道:“老夫踪游江湖数十年,见闻不算不多,但像‘搜神伞’此种兵器,倒是少有见到……玄劫,你施展出来,让老夫一开眼界。”
  玄劫恭身一礼,道:“不敢……”
  接过“搜神伞”’一按主柱推钮,十二支伞骨骤然张开,抡腕翻舞之际,光轮、光束错综缭绕,宛若匝天长虹,又如游龙盘空……
  一响“咔喳”声中,推钮下压,十二支伞骨合拢,“搜神伞”主柱,就成了一枝长矛,穿空翻舞,上下翻飞,“嘶嘶”破风之声,锐耳不绝。
  玄劫将“搜神伞”演展过后,躬腰施礼,道:“请辛前辈加以指点!”
  “寒梅山翁”辛石点点头,道:“不错,果然招数诡秘,威猛无比……以出奇制胜,可将劲敌裁下……”
  微微一顿,又道:“但,玄劫,你能学得一门上乘剑术,更是如虎添翼,震慑江湖群獠,冠绝天下武林。”
  玄劫躬身道:“望前辈多加栽培。”
  就在这一段短暂的时间中,“飘客”玄劫留下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卧岳洞府”……“寒梅山翁”辛石不但将昔年睥睨江湖这门“三幻无影剑”相传,同时也传授了玄劫多种秘门绝技。
  “飘客”玄劫和“寒梅山翁”辛石之间,虽无师徒名义,但实际上玄劫已是这位老人家嫡传弟子。
  这日,玄劫问“寒梅山翁”辛石道:“辛前辈,玄劫蒙您老人家指点,‘三幻无影剑’剑法已入门径,加以时日研练,不难抵达炉火纯青之境……”
  微微一顿,又道:“康师弟这桩公案未了,玄劫耿耿于心……玄劫暂且辞别您老人家,天涯追踪,搜找松明秃驴行踪下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慰康师弟在天之灵……到时公案了断,玄劫回返月眉峰‘卧岳洞府’,向您老人家问安。”
  “寒梅山翁”辛石两条银眉微微轩动,向玄劫问道:“玄儿,你何处去找‘六合罗汉’松明的行踪下落?”
  “飘客”玄劫道:“江湖各地都有‘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玄劫不难找着松明秃驴的行踪。”
  “寒梅山翁”辛石听到此话,就不再加以挽留……老人家不禁喟然道:“玄儿,你我虽无师徒名义,老夫已将你视作自己传人……日后你踪游江湖,经过鄂南九宫山,别忘了月眉峰‘卧岳洞府’我这个老头儿。”
  玄劫跪倒地上,道:“玄儿不敢……一朝为师,终身为父,玄儿不敢忘了您老人家诲教之恩。”
  玄劫向“石虎”古心道别,告辞“寒梅山翁”辛石,离“卧岳洞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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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身单骑,驰骋阳关大道……
  马鞍上的是“飘客”玄劫,又开始他游踪飘泊的生涯……但,此刻跟过去有点不一样,虽然“飘泊”,他却沿途探听,同时跟“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连络,探找当初杀害“云中鹤”康兄弟的“六合罗汉”松明老和尚的行踪下落。
  “飘客”玄劫虽然在仅仅短暂时间中,学得“寒梅山翁”辛石的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但他资质禀异,同时是个扎基浑厚的武家子,已将这门剑法的招数演变,牢牢记住……遇有适宜的时间、地点,取出那柄“龙渊剑”,随时加以研练。
  武家学得一门功夫,除了“学”之外,最重要是在这个“练”字上……“飘客”玄劫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当然知道,如何更充实自己。
  这里是湘鄂交境的一处“柳川口”镇上,玄劫发出“迎鼎会”中兄弟“箭书”后,住下镇街东端的一爿“大昌客店”。
  玄劫一住三天,未见动静,准备离去……
  店小二推门进来,哈腰一礼,道:“玄爷,外面有位大爷,来这里‘大昌客店’,要找一位‘玄劫’玄爷,不会错是您了……”
  玄劫就即问道:“小二哥,那人有没有说出他自己是谁?!”
  这名胖胖的店小二,搔了搔后颈肥肉,道:“‘龟……龟山郎’时……对啦,时不秋……这个名儿怪怪的……”
  玄劫脸上展出一缕笑意,连声道:“小二哥,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玄劫这扇张开的客房门槛处一暗,站下一个人来,向玄劫招呼道:“会主,您好!”
  玄劫笑着道:“您这位‘当铺’‘大朝奉’,百忙中抽空找来这里,真可不容易了。”
  这个“龟山郎”时不秋,年纪三十左右,这付身子长得半斤骨头八两肉,瘦得出奇,穿在身上这件长袍,那不像穿在人身上,倒像挂在一根竹杆上……
  时不秋的行业,是当铺里的一位朝奉……有人上当店见到朝奉,说不定肚子会骂一声“龟孙王八”,但“龟山郎”时不秋,在“百星流光迎鼎会”兄弟中,不但不是“龟孙王八”,而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
  鼻孔一掀,嘿嘿笑了声,”龟山郎”时不秋道:“会主,像您这样一位大当家,来到‘柳川口’这样一个小地方,怎么说也叫人感到奇怪……”
  “飘客”玄劫,两条如刀浓眉微微一蹙,道:“老时,你接到我‘箭书’了?!”
  时不秋一笑,道:“会主,我不是长了一双‘顺风耳朵,千里眼’……不然,我怎么会知道?!”
  “飘客”玄劫接口问道:“附近一带庙寺中,你有没有听到过一个法名叫‘松明’的老和尚?”
  “龟山郎”时不秋,眨动眼珠,有条有理的道:“会主,你不是不知道我是离这里三十里,‘枫林塘’镇的人……‘枫林塘’镇的西郊有座‘善提寺’,里面那个老和尚,就叫‘松明’……”
  “飘客”玄劫听来暗暗一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个“六合罗汉”松明,原来匿居在湘鄂交境,一处小镇镇郊的“善提寺”中。
  “龟山郎”时不秋又道:“我接到会主转递来的‘箭书’,上面提到松明老和尚这样一个人,就想到镇郊‘善提寺’中有个老和尚,法名就叫‘松明’,赶来这里禀报您……”
  微微一顿,又道:“会主,俗家人有同名同姓的巧合,做和尚的出家人,也有同一法名的巧合……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所找的那个松明老和尚,是何等样一个人?”
  “飘客”玄劫,就将当时所见到的“六合罗汉”松明的外貌、形相说了下……又道:“这个松明和尚,身躯魁梧,年纪有六十左右……额上束着一道两寸宽的金圈……”
  “龟山郎”时不秋接口道:“会主,额上束一道金圈的,虽然也是和尚,应该称‘头陀’才是……”
  目注玄劫,又道:“会主,您已跟那个松明过去照过面,现在免得打草惊蛇,暂且不必露脸……我时不秋先去‘善提寺’一探,看看那老和尚是不是您所说的那付长相……如果找对人了,再走下一只棋子!”
  玄劫点点头,道:“老时,你这个主意不错!”
  “龟山郎”时不秋裂嘴一笑,道:“会主,那我回去啦,明天再来!”
  时不秋向玄劫告辞,回去“枫林塘”……客房里的玄劫,进入一片沉思中。
  第二天午后,时不秋又来“柳川口”镇上的“大昌客店”……玄劫见他进来客房,就即问道:“老时,情形探听得如何?”
  时不秋拉过一张椅子在玄劫对面坐下,道:“会主,那是另有其人……‘枫林塘’镇郊‘善提寺’那个松明,个子又瘦又小,是个八十以上的老和尚,不是您昨天说的,那付高头大马的体形……”
  “飘客”玄劫接口道:“昨天你走后,我想来也觉得不大对头,‘六合罗汉’松明虽然是个出家人,却是六根未净,跋扈霸道,不是一个善类,怎么可能修真养禅,乖乖的蛰居在一座庙寺中打发时间……”
  时不秋歉然一笑,道:“会主,我时不秋真是呆鸟一只,没有完成您交待下来的事……”
  玄劫浓眉一皱,道:“老时,这件事怎么能怪到你身上,这是‘找人’,不是上街卖东西,可不能‘错将马凉作冯京’,随便找个人来充数……”
  时不秋眼皮一翻,突然想了起来,道:“会主,那也是个头陀……不知道是不是您要找的‘六合罗汉’松明……”
  玄劫接口问道:“你在哪里看到的,何等样一个人?”
  时不秋道:“就在‘枫林塘’镇的大街上……嘿,哪里是个投入空门的出家人,简直是土匪强盗!”
  玄劫一笑,道:“老时,你倒说来听听,是怎么回事?”
  时不秋舌尖舐舐嘴唇,道:“那头陀手上握了一把尺来长的短剑,在镇街店家买卖的柜台上,一剑捅了下去……出口要十两银子,一分不能短少……”
  玄劫一掀鼻子,“哦”了声,道:“那不是要饭的,也不像出家人化缘……”
  “龟山郎”时不秋道:“就是嘛,会主,所以我说那个头陀不是出家人,那是强盗土匪……那些生意买卖的,和气生财,不想招惹些是非来,就给了那头陀十两银子……操他娘的,这头陀尝到甜头,挨家挨户强行勒索起来……”
  玄劫接口道:“老时,‘枫林塘’镇上,难道没有官家衙门中人?”
  时不秋“哼”了声,道:“入娘的,有屁用……吓唬善良的人,那是一等一的好手,看到这样一个又高又大铁塔似的大头陀,手上还有一把捅人的短剑,不但不敢上前阻止,那鬼影子也不知躲去甚么地方了……”
  一顿,又道:“那大头陀不但手上握着一把短剑,肩背上还挂了一根像铲又像杖,少说有五六十斤重的兵器……”
  “飘客”玄劫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抿嘴一笑,接上道:“老时,你不是‘呆鸟’,是头‘凤凰’,点子给你找到了……”
  时不秋怔了怔,道:“会主,您说就是那个拿了短剑,向店家买卖强行化缘的大头陀?!”
  玄劫道:“不错,听你这么说来,已八九不离十……挂在头陀肩背上的,是他‘虎头杖’兵器……那头陀现在还在‘枫林塘’镇上?!”
  时不秋道:“那是昨天我离开这里回去‘枫林塘’,在镇上大街上看到的,现在是不是还在那里,这就不清楚了!”
  玄劫拍拍时不秋肩膀,道:“老时,这就行了……你还是回去做你当铺的朝奉,你找来这一个端倪线索,现在就陪我一起去‘枫林塘’镇上行了!”
  “龟山郎”时不秋一笑,道:“会主,我们现在回‘枫林塘’,也正是晚饭时分,镇上南街‘长其楼’酒店菜不错,我时不秋稍尽地主之谊,招待您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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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来“枫林塘”镇南街“长其楼”酒店……时不秋请玄劫上楼厅雅座时,玄劫已想到一件事上,就坐下楼下堂厅,靠窗户的一张桌座。
  这里“枫林塘”镇甸十分热闹,不下于县城,两人坐下堂厅贴上窗户的一张桌座,时不秋吩咐店伙端上吃喝酒菜,玄劫目光朝窗外大街上看去。
  店伙一盘盘菜端上,又添上一大壶酒……
  玄劫向店伙道:“店家,再添上一小壶酒,一付杯筷!”
  这个店伙不由怔了下……
  两位客人,两付杯筷,壶中酒干了再上一壶……干嘛还添上一付杯筷,一小壶酒?
  旁边“龟山郎”时不秋,心里也暗暗感到诧异……会主是在玩甚么玄虚?会主初来“枫林塘”镇上,难道还有朋友邀约在这里“长其楼”?
  那名店伙肚子里虽然一阵嘀咕,但客人这样吩咐,只有哈腰应了声,又端来一小壶酒,一付杯筷。
  门窗张开的窗槛上,玄劫放下这一小壶酒,酒壶旁边放下酒杯,杯子里斟下酒,又把一双竹筷,搁在酒杯上面。
  “龟山郎”时不秋看来出奇……会主是在祭土地,还是在祭祖宗?
  心里这样在想,嘴上不敢问出来。
  玄劫在窗槛上把酒壶、酒杯置放了后,向横边时不秋道:“老时,你昨天在这里‘枫林塘’镇街看到的头陀,不会错,准是‘六合罗汉’松明……现在我们就要找到这贼秃驴的行踪下落!”
  时不秋虽然接到会主,转递送来的“箭书”,上面只指出找“六合罗汉”松明此人的行踪下落,但并未说出其中内委。
  时不秋心念游转,忍不住问道:“会主,那个‘六合罗汉’松明,跟我们‘百星流光迎鼎会’结下梁子?”
  彼此都是“迎鼎会”中人,玄劫并不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就将“六合罗汉”松明,为了攫夺“龙渊剑”,用渗毒暗器杀害“云中鹤”康豪的内委经过,告诉了这位会中兄弟“龟山郎”时不秋。
  玄劫接着道:“现在我玄劫要找到这个贼秃驴松明,要他交出一个公道来!”
  “龟山郎”时不秋,倏然想到那回事上,道:“会主,其实您在龙口岭峰腰,用‘大力劈空掌’挡退‘六合罗汉’松明时,就能要他交出一个公道。”
  “飘客”玄劫道:“老时,这话你说得没错……但那时康兄弟伤倒在地,我还不知他伤势如何?!”
  时不秋把话又移转到刚才那回事上,问道:“会主,这里‘枫林塘’繁荣热闹,不下于县城,人海茫茫,哪里去找‘六合罗汉’松明……”
  玄劫正要接下回答时,敞开的窗户外,站下一个圆形脸庞,矮肥身材,年纪有三十多岁,穿着一套满是补钉短衫袄裤,穷家帮中弟子要饭的。
  玄劫朝向窗外那要饭的,点点头微微一笑……那要饭的似乎已理会对方暗示,移步走向酒店大门,向站立门边的酒店店伙,指了指玄劫那张桌座。
  穷家帮中戒律严明,来酒肆饭馆乞求布施,只能站立门边,不能闯进里面……
  这个身材矮肥中年要饭的,看到这家“长其楼”酒店敞开的窗槛上,放下一壶酒,一付杯筷……这是掌门人“铁钵”鲁松的武林知己同道,需要穷家帮中弟子,有相助之处的暗示。
  这个中年要饭的,向店门边店伙,指着玄劫桌座所说的就是……里面这位客人,有事使唤。
  店伙当然不会拦阻,这名要饭的径来到玄劫和时不秋二人的桌座前!
  玄劫见这个矮矮胖胖中年要饭的走近跟前,微微一笑,道:“‘富贵门中人’……”
  要饭的躬身一礼,道:“‘乞求把手伸’……”
  玄劫接口又道:“‘借问杏花村’……”
  这个中年要饭的,又是哈腰一礼,道:“‘五岳一座尊’……”
  要饭的这话过后,走前一步肃穆的道:“‘富贵门’鄂南分舵主‘卧刀’姜小乙,听候朋友公遣……请朋友示下名讳,小的可以有个称呼。”
  玄劫说出自己名号后,移来一张座椅请“卧刀”姜小乙坐下,把窗槛处那付杯筷,就放到姜小乙的桌边,这才移到话题上,道:“姜分舵主,玄某和这位‘龟山郎’时不秋有件事,想烦贵帮弟子探听一下?!”


  第三章 剑诛巨憝

  这位“富贵门”也就是穷家帮的鄂南分舵主“卧刀”姜小乙,欠身一礼,问道:“不知玄大侠所指何事?”
  玄劫就把时不秋所说的情形,告诉了“卧刀”姜小乙,接着问道:“姜分舵主,烦您向贵帮弟子探听一下,是否见到一个额束金圈,体态高大,年有六十多岁的头陀,出现在此地‘枫林塘’的街上?”
  “卧刀”姜小乙道:“回玄大侠,不必向敝帮弟子探听,小的昨天曾有目睹此一头陀……跋扈嚣张,强凶霸道,手执锐利短剑向街上店铺买卖的强行化缘……”
  玄劫接口问道:“此头陀目前是否还在这里‘枫林塘’镇上?”
  “卧刀”姜小乙道:“小的曾暗中注意此一头陀,昨晚暮色四拢时分,见他出‘枫林塘’往西郊而去……”
  时不秋听到“西郊”此话,就接上道:“姜分舵主,出‘枫林塘’镇西郊,再去前面是‘白树湾’镇上了?!”
  姜小乙点点头,道:“不错,时英雄,‘枫林塘’的西邻直去,是‘白树湾’镇上……照此看来,这强行恶化的头陀已去了‘白树湾’……”
  这个穷家帮中的鄂南分舵主“卧刀”姜小乙,年纪看来不大,有关江湖上的情形,却知之不少……目光移向玄劫,道:“玄大侠,您昔年踪游江湖各地,可曾闻听‘云海修罗’巫冲其人其事……”
  玄劫微微一点头,道:“不错,玄某曾有所闻……巫冲,早年出没湘赣等地,平素行止诡秘,是个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
  一顿,又道:“‘云海修罗’巫冲下手歹毒,既要人之财,又要人的性命,下手不留活口,积案如山,令人发指……不但侠义门中群起追踪扑杀,官家标出巨额悬赏,要将其缉捕归案,后来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卧刀”姜小乙接口道:“玄大侠,小的怀疑昨天出现‘枫林塘’镇街的头陀,就是‘云海修罗’巫冲所扮装……”
  玄劫听到这些话,不由暗暗一怔……
  尤其此话出于“富贵门”中,一个年仅三十出头的分舵主之嘴,更是令人感到意外。
  目注“卧刀”姜小乙,玄劫试探问道:“姜分舵主,何以见得?”
  “卧刀”姜小乙道:“掌门人‘铁钵’鲁松,小的曾听他老人家提到过此人此事……当初‘云海修罗’巫冲遭武林中人追杀,虽然侥幸逃过一命,但头额挨上一刀,留下一条十分明显的刀疤痕……”
  时不秋接口道:“昨天那个头陀,额上束着一道足足有两三寸宽的金圈……”
  “卧刀”姜小乙一点头,道:“不错,时英雄……昨天小的曾接近那头陀边上,细细注意看去……小的挨家挨户,乞求布施的要饭,不会被那头陀的注意……”
  玄劫接上道:“姜分舵主,结果给您看到金圈后面,隐现出一条刀疤痕?!”
  “卧刀”姜小乙道:“不错,玄大侠……束在头陀额上那道金圈,虽然宽有两三寸,但无法掩去整条额上斜砍而下的刀疤痕……”
  视线移向两人这边,问道:“敢问玄大侠,您二位来‘枫林塘’镇上寻找此一头陀,为了何事?”
  此一又有“富贵门”之称的穷家帮,平素与“百星流光迎鼎会”,彼此交往深厚,是以“飘客”玄劫并不隐瞒,把湘西罗子山龙口岭的经过,告诉了这位“富贵门”鄂南分舵主“卧刀”姜小乙……
  接着又道:“您所指‘云海修罗’巫冲,所扮装的头陀,极可能就是龙口岭杀害‘云中鹤’康豪的‘六合罗汉’松明……玄某找到他下落,要他交出一个公道。”
  “卧刀”姜小乙道:“玄大侠,小的有个建议,不知您二位认为如何?”
  玄劫缓缓一点头,道:“姜分舵主有何高见,玄某洗耳恭听……”
  这个矮矮胖胖,年纪三十多岁,看来并不起眼的“富贵门”中分舵主,似乎也曾经过不少大小场面……他有条不紊道:“以眼前情形来说,不妨‘以静制动’,您二位不必衔尾搜找此头陀的下落……”
  一顿,又道:“昨天出现在这里‘枫林塘’镇街的头陀,相信他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这里鄂南一带……‘富贵门’中弟子,遍散江湖每一角落,待小的吩咐属下弟子,探听此头陀可靠的行踪出没之处,然后您二位不妨再作如何进一步的行动。”
  时不秋连连点头,道:“会主,姜分舵主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就不必仆仆风尘,暗中摸索了。”
  “飘客”玄劫殊感不安的道:“姜分舵主,这可要偏劳您们‘富贵门’中的几位兄弟了。”
  “卧刀”姜小乙不以为然,道:“玄大侠,别说这样客气的话,敝上‘铁钵’鲁松与玄大侠不啻有兄弟之谊,小的应该效棉薄之劳。”
  “龟山郎”时不秋,向玄劫一笑道:“会主,‘人不留客,天留客’……您暂时就在这里‘枫林塘’逗留下来吧!”
  “卧刀”姜小乙道:“玄大侠,‘枫林塘’镇的南街有家‘长春客栈’,倒是十分清静……”
  时不秋就住在“枫林塘”镇上,显然对这里情形也很清楚,旁边接上道:“姜分舵主说得不错……南街那家‘长春客栈’,不下于县城里一等一的大客栈。”
  姜小乙又道:“玄大侠,小的和‘富贵门’兄弟,探得那头陀行踪下落,就来‘长春客栈’向您连络!”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姜分舵主,只是辛苦您了!”
  这家“长其楼”酒店也在南街,三人吃喝过后出来外面,“卧刀”姜小乙告辞离去……“长春客栈”就在横过大街的斜对面,时不秋陪同玄劫来这家“长春客栈”。
  时不秋是“枫林塘”镇上一家当铺里的朝奉,但现在会主“飘客”玄劫来“枫林塘”,他就留下“长春客栈”作伴,并不回去自己那里。
  “飘客”玄劫住下“长春客栈”的第三天,“卧刀”姜小乙找来……
  “飘客”玄劫问道:“姜分舵主,可有探得眉目?”
  “卧刀”姜小乙坐下客房横边一张凳子,道:“回玄大侠,经小的和属下几名弟子探听,那个由‘云海修罗’巫冲扮装的头陀,现在江湖上使用的名号,正是‘六合罗汉’松明……”
  玄劫缓缓一点头,道:“撇开罗子山龙口岭‘云中鹤’康豪之事,此等江湖败类,正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伐诛之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昔年‘云海修罗’巫冲,虽然易容改装,换过名号,但,难能逃脱公道!”
  “龟山郎”时不秋问道:“姜分舵主,那个‘六合罗汉’松明,现在行踪出没何处?”
  “卧刀”姜小乙道:“当时玄大侠和时英雄您二位找去‘白树湾’,可能也会扑了一个空……经我等‘富贵门’中弟子探得,‘六合罗汉’松明匿居在西离此地‘枫林塘’五十里的一处‘流河集’镇上……”
  “飘客”玄劫道:“这厮去了‘流河集’?!”
  “卧刀”姜小乙点点头,道:“是的,玄大侠,‘六合罗汉’松明此刻匿居在‘流河集’镇的西郊‘天龙庄’……”
  “龟山郎”时不秋,一声轻“哦”道:“‘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居然跟‘六合罗汉’松明这种人有往来?!”
  玄劫侧过脸问道:“老时,您认得‘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
  “龟山郎”时不秋道:“回会主,我老时在‘枫林塘’一带的身份,就是‘富贵门’中这位姜老弟也不知道,谁都认为我是当铺里的一个朝奉先生……”
  “卧刀”姜小乙目注时不秋一眼,脸色微微一怔。
  时不秋又道:“那个‘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我知道他这个人,但他并不认识我老时……‘南雁’柏青在湘鄂一带声誉不坏,称得上一条汉子,原来他跟‘六合罗汉’松明有往来!”
  “飘客”玄劫一笑,道:“老时,‘人心隔了一层皮’……在尚未有深切了解之前,谁也不知道谁是何等样一个角色!”
  “卧刀”姜小乙见两人话落,向“飘客”玄劫欠身一礼,道:“玄大侠,有一件事小的不知道该不该说?”
  玄劫听来有点突然,倏即展脸一笑,道:“姜分舵主,您我不必见外,直话直说……玄某平素没有不可告人之事,您只管说就是……”
  姜小乙连连摇头,道:“玄大侠,您把话题扯远了……小的所指,是有关‘六合罗汉’松明之事……”
  微微一顿,又道:“经小的和属下探听,您在搜访‘六合罗汉’松明,原来这老头陀也在探找您的下落!”
  “飘客”玄劫哈哈一笑,道:“姜分舵主,照此说来,玄某找去‘天龙庄’,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当初在龙口岭峰腰,一记劈空拳挡退‘六合罗汉’松明,松明对玄某曾有留下此话……河川归源,相见有日!”
  时不秋接口问道:“会主,我们甚么时候找去‘天龙庄’?”
  玄劫一笑,道:“老时,难道还要翻过‘皇历’,找个黄道吉日……我们留在这里‘枫林塘’,就是等刚才姜分舵主告诉我们的那几句话……”
  转向“卧刀”姜小乙,又道:“姜分舵主,劳您奔波,辛苦您了……关于‘天龙庄’之事,您们‘富贵门’中弟子,免得结下莫须有的过节,不必露脸最好。”
  “卧刀”姜小乙听出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的弦外之音,弯弯腰,道:“是的,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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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河集”镇西郊“天龙庄”,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个面容俊俏,身材颀长,年纪三十左右。另外那个也在同样的年岁,只是这付身躯,瘦得只有半斤骨头八两肉,就像一根竹杆。
  这两人就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和他的伙伴“龟山郎”时不秋。
  “飘客”玄劫站下“天龙庄”庄院大门前,指名道姓,吩咐庄丁转告,请‘六合罗汉’松明出来一会。
  庄丁哪敢怠慢,拔腿奔进巨宅,不多时,从大门出来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六合罗汉”松明,另外那个体态颀长,身穿长袍,是个七十左右的老者……这老者就是“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
  双方站下庄院前广场,“六合罗汉”松明“嘿嘿嘿”连笑数声,道:“飘客’玄劫,你‘耳报神’倒是灵通,居然知道洒家松明,逗留此间‘天龙庄’……”
  “飘客”玄劫哈哈笑道:“松明,你不是不知道,区区玄劫乃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迎鼎会’中兄弟,遍散江湖各地……你‘六合罗汉’松明就是钻进千层地穴,区区玄劫照样把你揪出来!”
  松明冷然一笑,道:“洒家不跟你嘴皮上耍功夫……当初龙口岭蜂腰上一掌之仇,洒家正要找你有个交待,你却嫌自己命长,找来‘天龙庄’……”
  玄劫见松明提到“天龙庄”三字,向旁边“南雁”柏青抱拳一礼,道:“这位谅是‘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柏道友了?!”
  “南雁”柏青回过一礼,微微一笑,道:“玄道友,老夫对武林同道,一向上门是客,一视同仁,您和松明大师父之间过节,您二位自行了断,老夫不偏向任何一方!”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不禁暗暗一怔……此柏庄主说出这些话,倒是耐人寻味。
  松明冷冷“哼”了声,道:“玄劫,你和洒家是拳掌,还是兵器上见个高下?”
  “飘客”玄劫道:“当初你为了攫夺‘龙渊剑’,才用渗毒暗器将‘云中鹤’康豪置于死地……区区玄劫就用这柄‘龙渊剑’,与你‘虎头杖’见个高下!”
  松明嘿嘿大笑道:“玄劫,你原来也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龙口岭之役,一掌挡退洒家,志在鹬蚌相争,取得这柄‘龙渊剑’?!”
  玄劫不愠不火,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松明,你此话是无中生有,信口胡言……”
  微微一顿,又道:“‘云中鹤’康豪临终前留下遗言,要玄某将你松明攫夺‘龙渊剑’,用暗器加害之事,转知他师父‘寒梅山翁’辛石辛前辈,并以此剑相赠……玄某远赴鄂南九宫山月眉峰觐见辛前辈,告知他老人家此事,但并不贪图此仙家神兵,向辛前辈呈上这‘龙渊剑’……辛前辈遵嘱爱徒遗言,将‘龙渊剑’相赠……同时传授玄某昔年他老人家震慑江湖的一门‘三幻无影剑’剑法……”
  目注松明,又道:“‘六合罗汉’松明,玄某以此柄‘龙渊剑’,施展辛前辈所传授‘三幻无影剑’剑法,与你‘虎头杖’见过真章。”
  松明听到这些话,脸色神情接连数变……倏然嘿嘿一笑,道:“说得冠冕堂皇,谁知个中真假?!”
  玄劫微微一笑,道:“松明,凭你昔年用‘云海修罗’巫冲名号,在江湖上令人发指的暴行劣迹,已是我‘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代诛之列……”
  旁边“天龙庄”庄主柏青,听到玄劫这几句话,脸色骤变,目注“六合罗汉”松明看来。
  敢情这位对武林同道,一向上门是客,不分彼此的“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现在给玄劫抖出过去松明头陀的来历、底细,感到十分意外……
  显然“南雁”柏青还不知道,这个有“六合罗汉”之称的松明头陀,原来是半路出家,昔年是武林侠义门中群起扑杀的“云海修罗”巫冲。
  当着“南雁”柏青前,这几句话听进松明头陀耳朵,不啻是结结实实挨上两记大耳光。
  嘿嘿嘿几声冷笑,松明道:“‘飘客’玄劫,嘴皮上功夫不值钱,不如洒家‘虎头杖’下走几招……就此决个胜负!”
  话落,解下肩背“虎头杖”,一个翻转,杖头钢环震荡,激起一阵“哗啦啦”之声。
  “飘客”玄劫浓眉微微一拋,已把“龙渊剑”执握在手,朗声道:“不错,玄某正是此意!”
  “龙渊剑”亮剑出鞘……前进三步,后退两步……这一亮招,玄劫显出他剑术上的功夫来。
  “六合罗汉”松明,大喝一声,踏中宫,走洪门,杖头钢环哗啦一声,直向玄劫肩头砍下来……这一招叫“砍山峰”,暗藏“神龙三摆尾”的解数。
  “飘客”玄劫,不慌不忙……
  掌中剑向杖头一架,身形旋风似的一闪一挪,连人带剑卷起七八尺剑芒,使个“回山环水”之势,反向松明横腰刺进。
  “飘客”玄劫自鄂南九宫山月眉峰,从“寒梅山翁”辛石那里学从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后,一有时间,就孜孜不倦的苦练。
  玄劫原来就有浑厚的武家底子,“三幻无影剑”学上手,事半功倍,经过一番苦心研练,剑法熟练,已至炉火纯青之境。
  玄劫这式“回山环水”乃是以攻应攻的招数,用得十分凶险,剑术不到炉火纯青之境,不敢轻易使出这手招式。
  “六合罗汉”松明,不由倏然一惊……
  急急身躯一横,杖尾似怒龙舒卷,往回一圈,电光似的抽了回来……“当”的一响金铁交鸣声中,正巧碰上玄劫手中“龙渊剑”剑肩。
  吃他这一震荡,玄劫掌心一阵发热,剑光不得不闪开半尺。
  “飘客”玄劫架上对方这一杖,已知道这“六合罗汉”松明,双臂膂力惊人……尤其以负隅困兽之斗,不可等闲视之。
  玄劫挪退半步,腕把翻处,一式“海鸥掠波”直向松明“中封穴”点来。
  “六合罗汉”松明,发现玄劫使用招式诡秘深奥,知道出于“三幻无影剑”剑法,不敢稍有怠慢,如若有疏神,便要送命对方剑下……
  立即奋起神威,施展出九九八十一路“五行轮回杖”杖法来。
  松明展出这套“五行轮回杖”杖法,威力惊人……虎头杖上下翻飞,杖头杖尾闪射出两条寒光,杖头钢环震起一阵“当当!当当!”之声……
  吞、吐、撤、放、迎、送、舒、卷……进若游龙捣海,退如饿虎扑山。
  “飘客”玄劫手执一把“龙渊剑”,把过去“寒梅山翁”辛石所授传的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悉数施展开来……
  这套剑法除了“快”之外,还有几个字诀,那是粘、击、闪、劈、提、抹、撩、刺……力敌松明手上这把虎头杖,绰绰有余……
  身形矫若游虹,翩如鹜凤,疾若飞鸿,轻如巧燕……沉如泰山,静若止水……
  随着“六合罗汉”松明手上这根虎头杖,见招破招,见式拆式。
  当时“寒梅山翁”辛石,还传授了玄劫一门“点穴”绝技……
  这柄“龙渊剑”一施展开来,剑术招数中,还渗入了“点穴”法……
  认准对方三十六穴道……十二重穴,十二轻穴,十二痹麻穴……着着点来。
  今日“飘客”玄劫不用“搜神伞”,使用“龙渊剑”会战“六合罗汉”松明,那是要了断过去湘西罗子山龙口岭这件公案……要替“云中鹤”康豪康师弟报仇。
  同时,这个以“云海修罗”巫冲易名更号的“六合罗汉”松明,不让他再行施出暴行劣迹的机会,从此将他从江湖中除去。
  是以此番“飘客”玄劫,和“六合罗汉”松明照面交上手,一心要将对方置于死命……两人这一交手,真个与众不同。
  壁上观之“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也是湘鄂武林中的一位响当当人物,但目击到眼前这场厮杀打斗场面,不由为之色变。
  “龟山郎”时不秋,投入“百星流光迎鼎会”多年,知道会主所使用的,是一件古怪兵器“搜神伞”……但再也不会想到,会主以“龙渊剑”出手,其威力更在“搜神伞”之上。
  打斗的场子中,两人起、伏、进、退、逼、吸、跳、窜……你来我往,你攻我守,盘旋转折,如影随形。
  “龙渊剑”和“虎头杖”两件兵器,就若磁石吸针,始终未见稍及挪开……可见二人武功,俱已臻炉火纯青上乘之境。
  眨眼之间,双方已斗了三十余回合……“六合罗汉”松明渐渐居落下风!
  原来松明头陀这柄虎头杖,尺寸太长,八尺有余,一丈不足。
  本来在一般来说,武家兵器“一寸长,一分强”,在长短上总要占到一些便宜。
  但,玄劫此刻所施展的“三幻无影剑”剑法,除了出剑“快”之外,更带有“粘、安、勒”三个字诀……兵刃欺身出手,就不轻易抽回阵来。
  现在两人身上穿的……“飘客”玄劫是一件长袍,“六合罗汉”松明身上是件袈裟……
  两人招数一展开来,袍襟衣袖,给一股劲风所带住,而松明此刻所交手,不是当初“云中鹤”康豪,而是使用“三幻无影剑”剑法的“飘客”玄劫。
  “六合罗汉”松明,知道长此缠战下去,给对方“三幻无影剑”剑招粘住,始终必要败落。
  松明心念闪转……决定施展一个险招,来个出奇制胜……
  松明现在所施展的“五行轮回杖”杖法,用了其中一式“西崩铜山”……撤杖头,坐杖尾,横扫玄劫的下盘部位。
  玄劫奋身向左一跳,接着招走“三幻无影剑”中“鹜虹进电”一式……剑光向对方杖环上一点,这是“四两压千斤”之式。
  “六合罗汉”松明,这一杖原是虚式……疾把左手一提,右掌往上一穿,左手接着杖尾,一式“举火烧天”,杖头平着,照准玄劫盖顶拍落。
  玄劫用“龙渊剑”向上一翻,“银河摘星”,倏然往右一封……
  用个粘字字诀,猛横身,倏探指,照准松明“曲池穴”点下。
  松明急把左脚往外一滑,这付魁伟的身子向左一横……虎头杖借着对方一封之力,杖身猛向地上一拍……身子就趁着这一拍之力,腾出一丈开外。
  玄劫疾速上步,一式“翔空滑啄”,剑光又向松明“华盖穴”点来。
  就在此一电光石火之际……
  松明突然左臂一振,杖杆翻起,离他半尺,直敲玄劫的足胫。
  现在松明头陀施展的这一式,在棍棒招式中叫“铺地锦”,在杖铲的招数里称作“藏龙现尾”,这是一记十分利害的出手……
  这招走势,宛如阴电一闪,若是换了其他人,出其不意,必然受伤。
  壁上观的“龟山郎”时不秋,两眼直瞪,“啊”的吐声出来。
  “飘客”玄劫,却是不慌不忙……
  脚下微一垫步,双掌往起一合,一式“童子拜佛”,旋风似的一闪一转,已经迫向“六合罗汉”松明的左肩后!
  “龙渊剑”犹若长蛇吐信,寒光闪处,照准松明的“伏兔穴”点来。
  若是一点着,左腿立断。
  “没有三分三,焉敢上梁山?”
  “六合罗汉”松明,虽然平素行止,令人发指,却是经过不少场面的“行家”……
  一杖撩空之后,疾忙矮身塌腰,腕肘一坐,虎头杖转了过来,“横扫千军”,反向玄劫右腿标来。
  玄劫左脚微提,身形如风,滴溜溜的一个转身,又闪到松明右肩后,“九幽踏步”,掌中“龙渊剑”向松明杖头点到……
  剑光正巧落在杖头月牙上,“当”的金铁交鸣声中,杖头倒震回去。
  玄劫趁势一提剑,“金蜂探蕊”,直向松明头陀顶门划来。
  松明虎头杖已经被震出,门户大开,想要抽招换式,已经来不及!
  于是……
  左掌一翻,力贯右臂,运足一口罡气,全身坚硬如铁,左手五指,骈立如刃,贴向对方剑肩,向外一推,想要把杖圈回。
  但,玄劫这门得自“寒梅山翁”辛石的“三幻无影剑”剑法,幻变莫测,走势深奥……一个矮身坐腕,剑光闪处,“倒转阴阳”,又向松明胸窝点到。
  松明头陀慌忙一卸肩,正要用“浮萍点水”身法,直跳过去……
  “飘客”玄劫这门“三幻无影剑”乃是“快剑”,一招接着一招!
  倏地剑身下沉,向外一推一抹,“云龙现爪”……如此一来,松明头陀再也躲闪不及,“嘶”的一响裂肤声起,袈裟僧衣划破,里面显出一道“血槽”,皮破血流,火辣辣的一阵疼痛。
  幸而松明头陀事前已运用一口罡气护身,故此全身坚如铁石,损伤不大。
  不然,玄劫“龙渊剑”这一剑落下,单是这条左臂,就得和身体分家了。
  松明头陀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向旁边一跳,虚晃杖头,准备有所打算。
  玄劫一看之下,知道这个松明头陀,准备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飘客”玄劫,头挂腰带,两肋插刀,“义”之所在生死不顾……撇开“云中鹤”康师弟不谈,像“六合罗汉”松明这等江湖败类,人中枭獍,岂能让他留下……冷然一笑,道:“松明秃驴,此番落在我‘飘客’玄劫之手,岂容你漏网脱走?”
  话落,剑气如虹,剑花一绕,一招“金蜂戏蕊”,把对方虚晃杖杆拋开,向松明胸坎直刺过来。
  松明连忙一提杖,使个“黑虎跃山”之势,横起虎头杖去格……
  玄劫易实为虚,把剑一缩,避过杖身……“回山环水”,“嘶”的一缕寒光,反向对方小腹之下,剑光直标而至。
  松明头陀慌了手脚,一个“平步青云”身法,往上一跳。
  玄劫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由于快逾冷电,故看来若连环剑招!
  倏地一声长啸,飞身一纵,拔高六尺,身子一旋,剑风一绕,一个“大风车”身法,“寒光三闪”,一招三式递出……
  点咽喉,扫胸膛,挂双肋,其锐如矢,其疾如电!
  松明要想躲闪,已是万难不及……
  一阵耀目剑芒迎面扑来,吐出一阵不像出自人嘴的惨嗥声……咽喉抛出一口杯口大的血窟窿!
  松明噔噔往后跌退,“龙渊剑”剑尖又带起一蓬血雨……胸破肋裂。
  回光返照中,松明两眼直直的望着玄劫,道:“玄……玄劫,你……你狠,你凶,洒……洒家可……可不怕你……”
  这个“你”字还在嘴里打滚,“嘣”的声翻倒地上。
  “飘客”玄劫望着地上破肚开腔,不像人形的松明尸体,慨然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松明,你与我康师弟并无夙怨新仇,仅是为了这柄‘龙渊剑’,你竟用淬毒暗器,将他置于死地……玄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也在这柄‘龙渊剑’之下,把你‘六合罗汉’松明,打入幽冥地府。”
  “天龙庄”庄主“南雁”柏青,上前一步,道:“玄大侠,经您刚才说后,老夫才知道此‘六合罗汉’松明,是早年侠义门中所追踪扑杀的‘云海修罗’巫冲……”
  玄劫没有把这话题接下,带着一份歉意的神情,指着地上松明尸体,道:“柏庄主,地上这具尸体,还得偏劳您贵价处理一下才是!”
  “南雁”柏青连连点头,道:“不需玄大侠嘱咐,老夫知道!”
  “龟山郎”走进前问道:“会主,您此去何处?”
  玄劫沉思了下,道:“回鄂南九宫山月眉峰一次,让辛前辈知道康师弟公案业已了断。”
  时不秋眨眨眼,接问道:“离九宫山后,您又去那里?”
  玄劫一笑,道:“老时,我玄劫萍踪闲鹤,随遇而安,才会有‘飘客’这一个怪号!”


  【侠士行】


  第一章 血刀柔情

  “飘客”,并非是萍踪飘泊,居无定所的流浪客……那是一个飘游江湖,身怀绝技,仗义锄奸,济人于危的“侠客”。

    ×        ×        ×

  “飘客”玄劫准备往西南江湖一行……这些年来西南各省屡遭兵燹之灾,元气尚未恢复,以致散兵游匪骚扰四方,县镇不靖,路途不宁。
  不少绿林豪客,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专做那些不需本钱的买卖勾当,民间说不尽的痛苦……是以“飘客”玄劫决定西南蜀、滇、黔等诸省一行。
  尤其苗疆诸区,探幽搜秘,做些侠义门中行径,不负自己一身所怀之学。
  “飘客”玄劫心念一阵游转,有了这样决定后,取道蜀西而来……
  就在此时,蜀地发生大金川、小金川之乱……方圆百数十里,都成了官兵苗匪交战之区。
  四川原是天府之国,民丰物阜,但邻近蜀西十数县的老百姓,由于这场战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尤其大金川附近几个县城,全遭苗匪洗劫一空,成千上万的难民,纷纷向南逃难。
  “飘客”玄劫走向一处县城,沿途所见,乡村房屋烧得七倾八倒,驿道上冷清清的,难见有人迹出现,别说人迹,连鬼影子也没有。
  河里岸上,坡地草丛,时有看到一具具断头折肢的伏尸……
  饿狗拖了死人肚肠满街跑,天空成群饥鹰,公然飞下来啄食人的尸体。
  沿途上腥臭薰天,劫灰遍扬。
  “飘客”玄劫虽然经过不少血淋淋厮杀场面,但像眼前这幅惨状,那是生平仅见……不禁心寒气馁,想要原路折回而去。
  但再一想,如果原路折回,打消了原来西南江湖一行的计划,只有硬着颈子,往前面走去。
  “飘客”玄劫走了一段路,来到邻县附近的“柳川集”,才算是出了那块没有活人的地方。
  这里接近官军营地,川督施友伦的大营,也在这里附近。
  沿途镇甸市集,到处可以见到餐风宿露,啼饥号寒的灾民。
  “飘客”玄劫,原是一付侠义胸襟,目睹兵匪交战,难民颠沛流离的惨状,不禁激起满腔的热血……心自暗暗思忖:“区区大金川几个苗匪部落,俱是乌合之众,竟把川西几个县份,蹂躏成这般光景,那些官兵,难道都是饭桶衣架不成?”
  玄劫站停下来,向其中一个年岁较大的难民探问……
  那些难民原是满怀愤懑、牢骚,见玄劫是个外地来的青年人,不是官家吃粮的,就把内委情形说了出来……
  原来,这次大金川、小金川战乱,完全是官衙迫上苗民,所引起的灾祸。
  苗民原来是我国土著民族之一,远古时,定居在中原黄河流域。
  相传轩辕黄帝率领汉民东移,涿鹿一战,把苗民杀得大败,也就有了中土这块地方,苗民站不住脚,纷纷逃入西南各省。
  由轩辕至夏商周之氏,迄至秦汉,开拓疆土愈广,苗民更无立足之地,于是纷纷进入滇、蜀、黔、桂诸省的深山大岭,为汉人势力所不到的地方。
  这些虽然是传说,但汉、苗两族感情之间,已有先天历史性,不可划分的鸿沟成见存在。
  大金川小金川一带,千百年来是苗族聚居之地,水土肥美,历代川督视为一块肥肉,屡向苗民苛抽敛税,两寨苗民对汉官,已经深存恶感。
  上次川督施友伦上任,正逢大小金川苗区,发生了数十年来,未曾有过的大旱灾,苗民山田龟裂,绝无一丝收成。
  蜀川地方官吏,不敢据实上报,反而报称当地收成丰厚。
  川督施友伦不知个中底细,便渝示加倍征收田赋……大小金川两寨苗民,不禁群情汹动,哗然大愤。
  再经地方官衙派员追索,更是火上加油,宛如燃着了火的火药库轰然爆炸,不可收拾。
  最先是大金川一寨苗民,揭竿起乱,而小金川苗民接着响应。
  附近一带的苗匪,亦乘机发作,攻破附近六七处县城……一见汉人,不分男女老幼,除了少壮的胁令从军外,其余一概杀戮。
  战乱蔓延开后,西南各县风声鹤唳。
  川督施友伦知道此事,勃然大怒,一面禀报朝廷,一面督师进剿。
  但苗匪行动,俱是流窜性质,并不志在攻城掠地,每逢攻破一处市集镇甸,顶多逗留三五日,饱掠奸杀之后,就放起一把火,将当地房屋烧成一堆焦土,然后撤离而去。
  川督施友伦不懂兵家策略,一味要和苗匪打硬仗……苗匪行踪飘忽,散合无常,官军顾此失彼,疲于奔命,一连相持了几个月,劳师糜饷,完全无功。
  到了后来,施友伦索性顿兵不动,在“柳川集”设下大营,划地自守,只求苗匪不再乱窜,便算了事。
  这个川督施友伦,自己也在大营中,大张女乐,沉湎酒色,胡天胡地,已把老百姓的水深火热,扔下一边。
  “上梁不正,下梁歪”!
  部下那些军官士兵,见主帅如此糊涂混帐,也渐渐胆大妄为起来……强买强卖,向老百姓敲诈勒索。
  剿匪不足,殃民有余,只是苦了那些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在兵匪夹缝中,叫苦连天。
  “飘客”玄劫听那几个老年难民,流泪说出这些话后,不禁勃然大怒……天下竟有这等混帐的地方大官?
  玄劫原来本意,有这样想法……
  自己施展轻功绝技,飞身进入“柳川集”大营中,把川督施友伦一剑诛毙,替民间除害。
  但,再是一想……
  川督驻节大营,防备何等严密,就算凭自己本领侥幸得手,刺杀了川督施友伦,如此一来,四川全省岂不成了群龙无首,局面大乱。
  这一来反而便宜了苗匪,多破一些城池,多害了一些无辜百姓。
  “飘客”玄劫经过一番思忖后……决定先给施友伦一个警戒。
  玄劫别过那几个难民,准备前往“柳川集”大营,作一番刺探。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傍晚,玄劫突然发现前面一带火光冲天,人声呐喊……不用说,一定又是苗匪在那一带大肆掠杀。
  玄劫正在替自己决定,是否走向前面……
  突然,前面传来蹄声答答,自远而近,如飞驰来。
  两道快马的前面,却似一溜烟似的奔来一个黑衣女子,后面马上,两个军官装束的彪形大汉,各个手中握着一把长有四尺,明闪闪的马刀。
  两人衔尾紧追,其中一个喝声道:“呔,贼丫头,看妳跑去哪里,快快跪下受缚,随我等回营,到时有妳好处。”
  那女子扑到一座树林前,倏地柳腰一扭,左臂一抬,一响“嗤”的声中,白光闪处,一口柳叶飞刀,已电射而出……
  这把飞刀出手,正巧打在左面那军官的马头上……马头着了飞刀,长嘶一声,四蹄人立起来,一阵窜奔纵跳,把那军官摔落马鞍。
  右首军官怒不可遏,连人带马,旋风似的直向前面冲来……
  手中马刀一扬,朝前面女子兜头砍下。
  黑衣女子赤手空拳,不敢招架……倒地一个“黄莺织柳”之势,闪过刀锋,由那军官马头上掠过,腾出两丈以外。
  另外那个军官,已从地上纵了起来,手中提着马刀,紧紧急追。
  两男一女,一追一逐,眨眼之间,已到“飘客”玄劫这边。
  此刻玄劫,正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见那女子身手矫捷,似是得名家所传。
  后面那两个军官,凶神恶煞,如虎扑来……不知是劫财还是劫色?
  玄劫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不禁激起侠义之心,决意助那女子一臂之力,绝无声息之下,摸出两颗铁莲子,扣在掌心。
  就在此一电光石火之际……
  那黑衣女子又是一个“海燕掠波”身法,抢到玄劫藏身的大树前,面带惊惶之色。
  相距不到一丈……两个军官一个步行一个骑马,快将扑近过来。
  “飘客”玄劫不假思索,腕把一抬,“嗤!嗤”两响声中,两缕寒风,电射而出,直向两个军官袭来。
  铁莲子暗器,体形小巧,双方相距又近,显然难以闪挡!
  步行那个军官,一阵凄厉嘶嚎声中,两颗铁莲子袭中左右双目,掩面倒地。
  玄劫从大树后面,一个箭步,跃身而出,手起剑落,立时把那军官送上路。
  另外那个看到这情景,不由大惊,吼喝声道:“哪里来的狂徒,胆敢帮助苗匪,杀害朝廷命官,看刀!”
  “呼”的破风声中,朝玄劫兜头砍下。
  玄劫不慌不忙,横剑一挡,“当”的一响金铁交击声中,马上军官给震得虎口发痛,臂膀麻木,几乎一跤从马鞍跌了下来……
  马上军官大吃一惊,正要转过马头逃去,那女子却是出其不意,从斜刺里“唰”的飞窜过来……
  振肘抡腕一扬手,白光闪处,一口飞刀直贯后心……马上军官“哟”的惨呼声中,尸体仆落马背……那马受惊之下,撒开四蹄,如飞而去。
  “飘客”玄劫回过头来,正跟那女子照面对上。
  这女子头裹黑色绸帕,两耳垂着金环,柳眉如叶,一双大眼,倒有几分姿色……
  看她年纪才始二十出头,只是皮肤微黑,再给这身黑衣黑裤一衬,更似一朵墨染的玫瑰。
  “飘客”玄劫,这个面容英俊,年纪三十左右,赴向成熟的青年人……他自己或许从未想到这上面,但,却是情窦已开的姑娘中,一个悄悄所注意的对象。
  那姑娘见玄劫帮了自己,心里似乎十分欢喜,来到他眼前,一手拖住他长袍衣袖,却是急急的道:“这位大哥,多谢你,只是后面官兵快要追到,咱们快走,不能留在这里……”
  黑衣姑娘话到此,果然,来路那边,传来一阵马嘶人叫之声。
  “飘客”玄劫回头目注看去,火光闪耀中,约有二三十人,飞驰而来。
  “嘘!嘘!嘘!”羽箭破空之声,撩耳直响,“唰唰”声中由耳边飞过。
  “飘客”玄劫发现时间紧迫,急忙一点头,道:“不错,我们离开此地。”
  两人施展陆地飞行轻功,由黑衣女子带路,直向前面而去。
  玄劫一念之奇,不知内委底细,不分青红皂白,救了那个黑衣女子……当下没命地向前飞奔!
  方向不明,路途不熟,又在昏黑的夜晚,不管路面高低,随着那黑衣女子疾驰飞跑。
  跑过几个山环,越过两道山岭,已不知走了多少路,后面人马之声,已经渐渐拋远……由拋远而不见,两人才始止步下来。
  黑衣女子转脸含笑,道:“今日咱家险遭不测,幸蒙这位大哥搭救,感激不尽……至于咱家来历,等到前面地头,再行奉告,现在一起向前面走去如何?”
  “飘客”玄劫内功精纯,双目神光充沛,虽然在黑夜中,依然看出那女子的轮廓、容貌……
  发觉对方腰肢窈窕,显然是个黄花闺女!
  但两耳垂着金环,那是汉家年轻姑娘少有如此装饰,该是苗族女子。
  可是说她苗女,却能说出一口脆生生,听来悦耳的汉语。
  “飘客”玄劫心念游转之下,却也猜不出这年轻女子的来历。
  虽然自己顶天立地,是个不欺暗室的男子汉,但对方究竟是个素昧平生的年轻女子,怎能与她结伴同行?
  玄劫有了这样想法,摇摇头,道:“您这位姑娘,在下无意中路过此地,发现姑娘被人追逐,助了您一臂之力,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姑娘一身武技,似乎不需在下护送,就此告别。”
  女子嗤的一笑,道:“看不出你这位大哥,有这等重的书卷气,大丈夫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必拘泥这些俗礼?”
  朝他瞥了眼,又道:“你这位大哥,如果你因何救我尚且不知,这件事给人知道岂不是一桩笑话……咱的住家,就在前面不到二十里,咱们一起走吧!”
  “飘客”玄劫,倏然再一想:“自已今晚本来要往‘柳川集’,刺探四川总督施友伦大营,却凭空遇着这神秘女子,打了个不平,反而被她一搅刺探不成……”
  到目前为止,此女子是何等来历,却是懵然不知,倒是一桩笑话。
  同时,自己随身所携带的,除了油布裹卷里“搜神伞”,腰带一柄“龙渊剑”……和囊袋里一些盘缠银两外,别无其它令人起眼之物……不妨与这个年轻女子,同行走一遭再说。”
  玄劫替自己决定下来,就即道:“姑娘妳既然如此说,在下未免拘泥于俗礼……好,我们一起上路吧!”
  少女见他答应下来,顿时脸露喜色,于是也不客气,先行带路。
  两人就在黑夜驰奔,盘旋绕越于深林之中,一连走了两个更次。
  不多时,已是四更时分,少说也已行了三四十里路……少女一指对面山头,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道:“这位大哥请看,咱们奔驰了一夜,总算已到地头,脱出官兵的地界……岭上就是我们歇马的地带……”
  微微一顿,又道:“你随我上岭去,无论遇到何事,不必大惊小怪,到时自然会明白……”
  话落到此,朝玄劫嫣然展唇一笑,抬脸看了看天色,突然想了起来,又道:“咱可真失礼,还不知道你这位大哥,名讳如何称呼呢?”
  这里是西南江湖地面上,玄劫不提“百星流光迎鼎会”,也不提“飘客”、“不二劫”的称号,微微一笑,回答道:“在下姓‘玄’,叫‘玄劫’……不知姑娘贵姓,何等称呼?”
  少女脆生生一笑,道:“原来是玄家大哥……咱家姑娘,此时不便奉告,到了那里,你自然就知道啦!”
  两人边走边谈着时,已来到岭下……丛林之中,似有一盏红灯,往来晃动……
  跟着一响“嘘”的破风声传来,向林外射出一枝“响铃箭”。
  接着,又是一响大喝声,道:“报号!”
  这个黑衣女子,从怀里取出一面小小的三角形旗帜来……高举过头,一连三晃。
  丛林里顿然寂然无声,也没有人影出现。
  黑衣少女使出这一手,看进旁边“飘客”玄劫眼里,心头不禁诧然一震……
  照此看来,这黑衣女子并非一般民女,乃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
  看她这付气宇轩昂,从容自若的神情,难道是这座峰岭中的“女大山”不成?
  玄劫心里暗暗猜疑之际,黑衣少女陪同他,已踏上长岭一列高处。
  玄劫纵目看去,岭后岗峦起伏之间,密密麻麻扎了不少营帐……旗帜飘飘,戒备森严。
  有许多士兵,提刀执枪,来来往往。
  玄劫朝这些士兵注意看去,并非官军装束……一个个青巾裹头,腰围兽皮,那付雄赳赳的神态……同时佩带弩箭吹筒,分明是一大群的苗兵。
  玄劫这一发现,心中不禁大骇……
  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是苗匪驻扎营地……这黑衣女子显然是苗匪中重要人物?!
  果然不出所料,这黑衣女子一近营前,立即显出她的身份来……
  所有苗兵见到她,立即肃然起敬!
  这黑衣女子却是神态傲然,微微一点头,算是给这些苗兵的答礼。
  她带着玄劫,穿过数重营幕,走向一道断崖,崖前竖着两支杏黄旗帜,随风飘舞……
  隐约中依稀可以看出,左边旗上,写着“替天行道”四字……右边旗上,写着“顺天大将军狄”六个笔劲浑粗的大字。
  玄劫看到右边旗上六个大字,心自暗暗思忖:“这‘顺天大将军’五字,是苗匪头目,替自己加上的封号……尾端那个‘狄’字,可能是匪首加用了汉家的一个姓氏。自己历年来踪游江湖各地,对苗匪的窝巢,倒是第一次觅得奥秘,机缘不浅。”
  玄劫心念游转之际,崖中走出一队苗兵,其中一个带头的,向黑衣女子道:“玉凤姑娘现在才来……老峒主正等得心焦呢……”
  这人话到此,朝玄劫目注一眼。
  黑衣女子玉凤,微微一笑,替代了回答。
  穿过栅门,里面营帐雁立,矛戟森森,当中一座金顶葫芦帐……
  里面正中坐着一个须眉如戟,体格魁伟的苗酋,居然穿着一身汉装衣用。
  这老苗子就是小金川峒主“狄刚”,也是这次兵燹之灾中一个魁首,黑衣女子是他的掌珠爱女“狄玉凤”。
  部下苗兵,都是川西狄家苗一族,开化程度和汉人差不多。
  川西这一苗族,用了汉家的“狄”姓,手下子弟兵,骠悍善战。
  狄刚年逾半百,膝下就只有一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就是这个玉凤姑娘。
  玉凤在十七岁时,已自练得一身惊人武艺,尤其善于使用十二把柳叶飞刀,十丈之内,百发百中。
  苗女早熟,狄刚急于要替爱女玉凤择婿完婚,但狄玉凤却是心高气傲,誓非天下英雄不嫁,所以直至今年芳龄二十有二,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
  狄玉凤此番带了玄劫回营,显然别有一番深刻的用意所在。
  峒主狄刚见女儿平安归来,心中十分高兴……但看到玄劫时,脸现诧异之色。
  玉凤十分乖巧,立即抢前一步,向她父亲说了一番话……“桀桀格格”满口苗语,外人无法会意过来。
  峒主狄刚沉思了下,微微一点头,换了汉语问玄劫这边道:“尊驾原来是‘玄劫’玄壮士,你怎会路过此地遇着小女玉凤……又如何会把她救出官军追骑之下,说来给咱家听听?!”
  玄劫抱拳一礼,道:“在下玄劫来自江南,赴川西访友……走在驿道,巧遇令爱遭人所追踪,略效一点微劳,不足挂齿,请峒主派人送我出这山行了。”
  峒主狄刚道:“咱刚才听小女说来,玄壮士本领了得,举手投足之间,把两个狗腿子鹰爪,置于死地……”
  嘿嘿笑了笑,又道:“我等此番举此大事,正需要你这种人才,你就留在我营帐下,充当一名先锋将军,同心协力,打上北京,把皇帝老儿赶跑,做个开国功臣,一身富贵不尽……”
  指了指旁边女儿:“还有我这个女儿玉凤,据说她对你十分敬爱,咱想招赘你做女婿……你听到这件事,心里一定十分高兴……明天吉日良辰,你就跟玉凤完婚,日后咱家百年身后,你便是小金川峒主……你意下如何?”
  老峒主狄刚,一厢情愿,有条有理说出这番话,听进玄劫耳里,却是不禁诧然一怔……
  自己当时不知内委底细,救了这黑衣女子,原来她是苗酋之女。
  此苗女玉凤把自己看上,要招赘为夫……汉人苗子暂且不谈,此番蜀西兵燹之灾,哀鸿遍野,血尸堆堆,俱是由此苗匪而起……
  况侠义门中,自“忠孝”而起,岂能作叛臣孽子,遗臭万年……
  “飘客”玄劫心念闪转,就把心神一定,朗声回答道:“区区玄劫,辱蒙峒主错爱,感激不尽,但玄某生性萍踪闲鹤,不作有家有室打算……”
  一顿,又道:“至于举大事,图富贵,也非我山野莽夫所愿闻……话尽于此,尚乞怒罪。”
  狄刚听到这些话,立时变色,两条浓眉一竖,厉声喝道:“好一个不识抬举的狂徒,本峒主有心成全你,你竟说出这些话来……左右过来,把他拿下……”
  狄刚话到此,两旁涌来二三十个手执长矛,如狼似虎的卫士,一窝蜂般的直扑过来。
  “飘客”玄劫长袍宽袖一拂,一股威猛无比的劲风起处,头前十几个卫士,已身不由己,纷纷仆倒在地,头撞头,脚撞脚,叠起一个人堆。
  玄劫身形一晃,“唰”的掠风声中,一个“燕子飞云纵”之势,掠上帐顶……
  这即施展出“凌风蹑草”功夫,身形接连几个起落,斗转星移,眨眼之间,已飞到断崖口处!
  就在这时候,一阵“咚咚咚”鼓声,一阵“当当当”锣声……无法计数的梭镖、羽箭,雨点似的从四面八方,向玄劫身上射来。
  “飘客”玄劫身怀绝技,一身是胆,对区区镖、箭哪里放在心上……
  但,唯一所要顾忌的,那是苗人的“吹筒弩箭”……这种弩箭长仅三寸,不易提防,箭头渗有奇毒,中着人身,见血封喉,立时无救。
  玄劫不敢稍有疏忽,荡空激射,凌空飘飞,“龙渊剑”已掣握在手……
  冷芒闪射,“龙渊剑”舞起一层风雨不透的剑幕,把全身上下紧紧裹住……一个“长虹凌霄”之势,身形又拔起六七丈高……
  人如飞鸟,迅若电闪,已飞向断崖外一片密林之中……身形再度暴递而起,已鸿飞冥冥,不知去向。
  “飘客”玄劫从苗寨大营,抢到崖口,再由崖口突围脱险,不过盏茶时间而已。
  若在距离较远的苗匪看来,玄劫的脱身离去,那仅仅于一眨眼之间。
  峒主狄刚再也估不到,这一个汉家郎,真有这般来去如电的本领……如此“人才”无法留下,对此老峒主心里懊伤不已。
  玄劫脱身离去,并未存有伤人的心念,是以只有十数卫士,吃他宽袖劲风一扫,跌了个滚地葫芦。
  “飘客”玄劫,一溜轻烟似的脱身苗匪大寨,来到刚才苗女玉凤引入大寨的松林边,才始停住脚步,长长吁了口气……
  正在拭去额头汗流时,冷不防丛林后,“唰啦”一响声起,一条黑影,直向这边扑来。
  玄劫不由大吃一惊,忙不迭脚下一点,一个“海鸥掠波”之势,飞出两三丈外……
  回头看去,树林下站着一道俏丽身形……正是苗女狄玉凤。
  玄劫定神看去,狄玉凤依然刚才那付装束……却是花容黯然,星眸含泪,一付哀怨欲绝之状,站在离临自己三丈外处。
  狄玉凤接触到玄劫投来视线,两手叉上腰间,欲语还休,悲愤不已道:“好一个负心郎……昨晚蒙你出手救了我,却不答应这桩婚事……我狄玉凤有哪一点配不上你,不值得你爱,你倒说来听听!”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心头内疚不已……抱拳一礼,道:“狄姑娘,在下玄劫萍踪飘泊,随遇而安之人,从未想到男女婚嫁那回事上……”
  原来不想说的话,不期然中从嘴里说了出来……玄劫又道:“在下如果知道妳狄姑娘,是小金川峒主之女,刚才‘柳川集’玄某不会出手一臂之助,犯下杀害朝廷命官之罪了!”
  狄玉凤听到下面那几句话,气得樱唇发抖,脸色铁青……戟指玄劫,道:“玄劫,你居然说出这些话来,那是我狄玉凤错用了情,看错人了……你如此负心负意,我狄玉凤要杀你,杀死你后,我横刀自尽,你我到幽冥地府阎王爷面前,再断此一是非……”
  话到此,“铮!铮!”两声,狄玉凤由背后拔出一对银芒耀目的柳叶飞刀。
  这对苗刀长有三尺,青闪闪的寒气逼人,一望而知是一对斩钉截铁的利刃。
  玄劫不由暗自一惊!
  狄玉凤一声娇喝,刀光闪处,双刀横展,直向玄劫头顶抹来。


  第二章 英雄胆

  玄劫霍然一个塌身,一式“推窗望月”,举起“龙渊剑”,剑脊向苗女双刀封上……“当”的金铁交鸣声中,玉凤连人带刃,退落三四步!
  好个狄玉凤……银牙一咬,再次上步,左手刀如凤翮,右手刀若鹤翎,“猛虎伏桩”,又向“飘客”玄劫的拦腰斩来。
  玄劫毕竟是个侠义门中至情至性中人……对方并非巨憝恶煞,而这一个侬本痴情的年轻姑娘,同时这缕痴情正洒落自己身上……
  情何以堪,岂能伤了她一丝毫发?
  一式“金雕展翅”,横剑一挡,错身一闪,一响“当”的声起……
  “龙渊剑”剑脊,再度跟苗刀架上,激起星星火花,两人霍然交错窜开。
  狄玉凤经过这两三照面,发觉玄劫劲道甚大,不敢硬攻,斜身绕步,直向左首偏锋抢进……
  右手苗刀虚晃,左手苗刀一式“独钻花心”,闪电似的向玄劫胸口插来。
  玄劫又是一晃身,飞窜开去……回头向狄玉凤这边,道:“玉凤,玄某已接连让过妳三下,妳还是快快回去吧……不然……”
  欲语还休,下面的话玄劫没有接说下去。
  狄玉凤更加羞怒,展开双刀,挥挥霍霍,卷起两道寒光,似惊涛骇浪,直卷而来……双刀所指之处,尽是人身要害。
  玄劫见她无可理喻,虽然不忍使下重手,却也不禁激起一份怒意……“龙渊剑”翻腕抖手,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施展出来。
  吞、吐、刺、扎、闪、展、腾、挪……一个身子风车似的游转,极尽绵软轻巧之能……
  双方连战二十余回合……狄玉凤双刀挥霍,寒光纵横,使尽苗族苗刀击刺之术,但一丝一毫也无法取胜……连对方影子也没有挨上一下。
  这还是玄劫怜香惜玉,不过施展本身三四成功夫,未下重手,不然的话,狄玉凤就不会这样便宜了。
  狄玉凤气在头上,奋力攻取,双刀舞得上下翻飞,通体缤纷,有如梨花飘舞。
  但,发现对方,始终气度雍容,从容自若……遮拦封架,恰到好处……
  不论自己双刀如何迅猛,对方或是随手化解,或是轻巧一闪,立即把招拆开……
  衬托着那袭天蓝色的长袍,与其清朗的容貌,更加丰神俊逸,令人又爱又恨……
  狄玉凤突然一声幽怨冷叱,托地往后一跳。
  玄劫认为她已甘心服输,于是也把剑收了起来……不禁慨然,道:“狄姑娘,妳我并无夙仇新恨,男女之事,勉强不来的……凭妳身怀之学,无法在我身上占得便宜,妳还是回去吧!”
  狄玉凤脸色黯然,冷冷道:“玄劫,你我尚未得到一个结论,我还不会回去的……我一双刀法上,不是你的敌手,但尚有十二把飞刀……你如果能够把它破去,你走你的路,咱家狄玉凤也不想再在这世上丢人现眼了。”
  玄劫正苦于和这个苗女缠战……自己又不忍心使出重手,而对方却是缠着不放。
  现在见苗女说出这些话,正中下怀……玄劫微微一点头,道:“也好……妳十二把飞刀,若是奈何不了玄某,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玄劫话刚到此,“嗤!嗤!嗤!”破风锐响声起……三道白光,走成一个“川”字形,直向这边同时袭到。
  玄劫估不到这苗女出手,如此神速,不禁心神骤然一震……
  疾忙向下一矮身,“龙渊剑”抡出一蓬剑花,“叮叮叮”三口飞刀,立时激荡开去……星飞电射,弹向三丈外草地上。
  狄玉凤再一扬手……
  又是三口飞刀鱼贯打出,走成“品”字形……用了“三星套月”的打法,向玄劫左、中、右三路,齐齐电射而至……
  这三把飞刀,每把相距两尺,任凭对方向左右闪避,也难逃出威力圈外。
  玄劫却是不慌不忙……
  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施展出一个“铁板桥”功夫……上半身向后一仰,离地不过尺许,三把飞刀由胸腹上飞过,直向草丛堆坠落。
  狄玉凤二次飞刀落空,就地一滚,就在这一扑滚的刹那间,肩肘用力,一连发出三把飞刀……
  施展一个“柳条穿鱼”之式,迎面平射,疾如弩箭,向玄劫下三路袭到。
  这一出其不意之袭,相距又近,未足两丈,若是换了别人,即使不死,亦得落个重伤。
  但,“飘客”玄劫岂是一盏省油的灯?
  手急眼快,反应敏锐……乍见苗女扑地拔刀,使个“白鹤冲天”之势,身形扶摇拔起一两丈高……三把飞刀挟着劲风,由脚底下抹过,又打了个空。
  狄玉凤三次出手落空,银牙一咬,又一抖手,把剩下三把飞刀,翻身一滚,又发了出来……
  苗女这次使用的,是“悬瀑三叠”的打法……三把飞刀叠成一条银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走势,向凌空未飘落的玄劫标去。
  显然这位玉凤姑娘,心里有她的想法……
  这次对方身形悬空,发不出劲道来,好歹也要挨上其中一把飞刀。
  但这位中原武林,大江南北,有“不二劫”,又有“飘客”之称的玄劫,一身轻功造诣已臻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之境……
  身形才一抄起,凌空并不停留,立即头上脚下,一个“云里大翻身”,迳自由狄玉凤左肩一端,像头鸟禽似的飞掠而过。
  如此一来,苗女狄玉凤出手四次飞刀暗器,前后全部落空。
  狄玉凤见自己出手四次飞刀,完全落空,并未伤损玄劫一根毛发,不禁长叹一声!
  倏然秀眉倒竖,回过苗刀,朝向自己的颈脖咽喉上抹了下……
  苗刀颈上划过,喉间鲜血飞出……一个绮年玉貌的佳人,竟横尸就地……
  一缕香魂,带着悠悠遗恨,去了奈何天!
  “飘客”玄劫再也不会想到,此苗女狄玉凤竟是如此刚烈……
  力战不胜,得不到自己一份“情”,居然横刀自刎,了断此生。
  想要抢救,已是不及……一个箭步抢过来,玉凤咽喉断去,已返魂乏术……双手还紧握着苗刀不放。
  “飘客”玄劫,这辈子自懂事以来,身心遭遇到任何楚痛,从不流下一滴眼泪!
  但,此时此景,看到苗女狄玉凤落此下场……“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已不禁潸流泪下。
  “飘客”玄劫和苗女狄玉凤,并无任何名义,但玄劫内咎的意识中,自己“亏欠”了这个玉洁冰清的苗女狄玉凤……
  将狄玉凤尸体平放地上,恭恭敬敬向她躬身施了三礼。
  然后进入树林,找了个平坦所在,用“龙渊剑”挖了口大坑,将狄玉凤尸体移进树林,埋入坑中。
  玄劫将狄玉凤掩埋入土地,又在土塚前躬身一礼,才始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
  “飘客”玄劫昨天为了救苗女狄玉凤,付出了一整夜的辛劳……好不容易翻山越岭,又返回“柳川集”镇上。
  玄劫发现集镇上人,纷纷在传说一件事,神色上显得十分紧张……找着镇上乡老一探听,才始知道这件事的底细内委……
  原来京城里的皇上,发现川督施友伦,自从奉令讨伐大小金川苗匪后,一连数月,师劳无功。
  京中皇上乃是一位英明君主,不禁暗暗有点疑惑起来……
  谕示特派陕西省总督凌岱入川,驻节成都,就近调查苗乱之事。
  这位秦省总督凌岱,乃是一个深谙兵家谋略,文武全才的地方大官,深得朝廷器重。
  据“柳川集”镇上乡老说来,凌岱这次来到成都,说不定瓜代施友伦……
  如果凌岱总督真个替代施友伦,指挥围剿苗匪兵马,大小金川乱事,必然早日平定。
  “飘客”玄劫从地方乡老身上,探听到这些情形后,突然想了起来……
  昨晚自己原来是要刺探川督施友伦大营,后来未曾成行,今晚何不再去。
  如果川督施友伦,真如外面所传荒唐逸乐,自己将实际情形带回成都,夜入凌岱督署,向他据实禀报。
  再由凌岱总督上禀朝廷,撤换这个庸帅,使地方上的情形,能好转过来。
  玄劫有了这个决定,便计划二更去“柳川集”大营,三更之前这件事有个交待,然后连夜飞入成都城中,据实留柬,向凌岱报告。
  玄劫替自己计划一番,主意已定,就在镇上找家客店,打坐运气,匆匆一日过去。
  夜晚,二更过后,玄劫飞身跃上民房,向“柳川集”施友伦驻节大营而来。
  玄劫事前已将道路探明,所以不费多大功夫,已到官兵大营外。
  纵目看去,大营外面刁斗森严。
  玄劫飞身越过寨栅,从里端看去,营内情形,跟外面完全不是那回事,那是糟不可言。
  大营里那些官兵,三三五五,有的围坐赌博,有的聚谈风花雪月……还有几个军官,喝得满脸通红,衣冠不整,东倒西仆。
  “飘客”玄劫看到大营里这般情景,不由暗暗摇头慨然不已。
  于是一连飞越数十座帐篷,忽然看到前面,出现一座楼阁隐现的花园住宅。
  这里原来是当地一位富绅的府邸,后来被川督施友伦看上眼,藉口总督大人要用,把宅主逐走,占为行辕官署。
  玄劫身形闪晃,已越过围墙,里面是一座花园,假山,鱼池,花木扶疏……
  前面不远处,可能是厨房……灯光明亮,传来一阵刀勺之声,夜风吹送,传来阵阵酒菜香味。
  暗处的玄劫看到这情形,知道川督施友伦尚未入睡,厨房正在替他准备酒菜宵夜。
  一连三起三落,玄劫越过檐廊,来到前楼。
  楼下二列窗栏,玄劫飘身而下,从窗户缝隙,朝向里面看去……
  里面是一间摆设客厅似的屋子,陈列堂皇华丽,银烛高烧,但厅上并无一人。
  靠右还有一所偏间,垂着猩红软帘,帘内隐隐传来说话之声。
  玄劫不作丝毫犹疑,拔出“龙渊剑”,插入窗缝之内,微微一用劲,窗户应手而开,跟着就像一阵夜风吹过,悄悄飘入厅内。
  玄劫回手把窗关上,鹭行鹤步,走向软帘处,由软帘朝里面看去……
  这所偏间陈设,比前厅更为华丽,四支红炉,照得恍如白昼……中间一张红漆描绘八仙桌,正中坐着一个面团团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长袍小褂,光头无帽,嘴唇上留着两撇八字须,颇透威严之气。
  此人便是统兵大员,膺京城所寄的四川省总督施友伦。
  施友伦左肩下坐着一个裙衣打扮的女子,看来年纪不到二十,生相妖冶……这女子是施友伦最近娶得的第五姨太太。
  川督施友伦对面,还坐着一个师爷打扮,年约五旬,生得高颧钩鼻,鼠须鹰眼之人。
  此人是川督施友伦唯一亲信心腹,幕府师爷,姓“鲍”叫“鲍晶”。
  八仙桌上摆开怀筷,还有两盘菜,还有两个底下人,垂手站立一旁。
  软帘外玄劫看得清楚,心里暗暗嘀咕:“该如何下手,给施友伦一个警告?”
  就在此时,施督突然开口道:“鲍师爷,本官今日接到一项消息,当今圣上,因本官围剿大小金川之事,历久无功,特派陕西总督凌岱入川,前来调查此事,凌督一来,本官这个总督位置,便有动摇之虞,你看如何是好?”
  鲍师爷手指拈着老鼠须,听过之后,有条不紊,缓缓回答道:“大人不必过虑,凌督虽然精明能干,但他也是做官的人,官官相卫,晚生看他也不敢对大人怎么样……对付凌督,晚生以为最好由藩台出面,代表大人致送黄金万两……”
  嘿声一笑,又道:“这是第一步,还有一条美人计……”
  话到此,贴到施督耳边,低声数语。
  施友伦哈哈大笑,道:“鲍先生果然不愧计赛诸葛亮,本官自后,必定有番重重报答,事不宜迟,火速进行……高升,过来!”
  旁边一个底下人,应声上前。
  施友伦道:“快将文房四宝取来,供鲍师爷应用。”
  那底下人哈腰离去,走向另外一房间,不多时,取了笔墨纸砚前来。
  鲍师爷就在八仙桌上,挥笔写下书信一封,恭恭敬敬,双手捧给施督。
  施友伦就在灯下看了一遍,点点头,道:“好极,好极,立即交付驿站,快马送去成都省城就是。”
  鲍师爷又另外写了信封,加上总督花印,使命高升令去,交付驿站。
  高升接信在手,躬身一礼,向厅外走了出来。
  玄劫慌忙一纵身,穿出走廊……他一心要夺取施督这封密函!
  突然心生一计,等高升穿过回廊,走向花园时,玄劫出其不意,一阵风似的从假山后面扑了出来……
  戟指疾吐,已刺上这高升的哑穴……高升立时鹤立当地,呆若木偶。
  玄劫将这封信拿了过来,就在月下拆开看去,见纸上面写着:
  藩台阁下:
  凌督来川,不利本爵,请代为垫付黄金万两,作为彼之程仪馈赠,对金川乱事,务必善为说词,此外火速代办一事,本府有一侍婢小娟,年轻貌美,请代为罗敷嫁妆贺礼,作为本爵侄女,送与凌督作为小星之列,财色兼进,不虞凌督不就范。
  所垫付之银两,一月之后加倍奉还,余后面谢,机密,此信阅后焚之。
  下面具名,是川督施友伦名讳。
  玄劫冷然一笑,轻声自语道:“好一个‘财色兼进’!”
  把这封信纳入怀中,玄劫不敢稍作迟疑,飞身一纵,落到东院,就在随身囊袋中,取出千里松香火,向草堆上扔去……
  不多时,浓烟迷漫,火光熊熊冒升而起,前后左右传来一片喊叫“救火”之声。
  玄劫一声轻笑,就在黑夜中飞上屋瓦,越过围墙,脚点篷帐,就在十几个起落之下,已飞出大营寨栅之外……
  回头视线投向官兵大寨……呐喊之声震天,灯球火把明如白昼。
  人群宛若蚁队似的,直向总督驻节的大营涌去……天翻地覆,震耳欲聋。
  玄劫暗暗一笑,更不敢逗留,施展全副轻功,直向成都而来。
  这一趟脚程,玄劫已奔上八九十里路,天色才始大亮,又拐上驿路大道,向成都出发。
  当日薄暮轻拢时分,玄劫已抵达成都城内……发现城里有不少官弁,来来往往,经探听之下,才知道凌岱总督,真个来到成都。
  玄劫找了家城中横巷静僻处的客栈,决定把施友伦给川省藩台的一封信,另外自己也写了封书函,痛述施友伦祸国殃民,疲敌不战,荒淫酒色的各种罪状,准备一起送去陕西总督凌岱处。
  柳梆三敲,三更过后!
  玄劫悄悄起来,整束长袍,带了“搜神伞”,和“龙渊剑”,飞身跃上屋脊。
  星月光亮之下,疾向督衙而来……不到盏茶时间,已经抵达。
  玄劫跃上花墙,纵目往内看去……
  发现凌督驻节衙门,和施友伦大营中纪律废弛情景,截然不同。
  由拱门起直到走廊前道,有身上佩带腰刀的兵丁,往来巡视……
  并有无数亲信卫士,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穿梭一般的往来……端的刁斗森严,戒备紧密。
  总督大堂之中,灯火辉煌,整个督衙内外,一片肃静无哗,别有一番肃穆的气象。
  此时此地玄劫对自己不敢稍有疏忽,大意……不然,功亏一篑。
  玄劫施展金刚轻功……花墙上脚尖微微一点,身形拔起八九丈高,十丈来远,悄悄飘落大堂顶上。
  避开檐前铁马,用“壁虎功”爬落看去……
  正中阶前,站着八九名亲兵,当中公案上面,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穿着金嵌袍褂大员。
  此人生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虎头燕颔,精神奕奕……一张紫红色的脸,衬着两道剑眉,稜稜有威……这就是官拜陕西总督的凌岱。
  此刻,夜沉人静,已是子夜三更,凌岱秉烛达旦,尚在批阅公文。
  玄劫看到这情景时,不禁暗自赞叹……如此方是一位国家大员,朝廷柱石。
  玄劫有心下去面递书函,但是堂前虎也似的,站着八名雄纠纠的亲兵……
  万一自己下去惊动这位凌岱总督,出声呼叫起来,反会误了大事。
  玄劫心念闪动,有了一个主意……
  由怀中摸出一把长约五寸的匕首短刀,把施友伦连同自己一封书函、缚在刀柄之上……
  左手掌心另外扣了两颗铁莲子,全身倏地向下一挂,左手一扬,先把左手两颗铁莲子,抖手打出。
  “啪!啪!”两声暴响,铁莲子打在阶前石地上,立时打裂两块地砖!
  地上石火星飞,八名亲兵,哗然大吃一惊,不约而同扭头向外看去。
  就在此石火电光之际……
  玄劫一抬右手剑把,将匕首连同两封书函,一抹白光闪处,向凌岱案桌,飞掷而下。
  好一个凌岱总督……
  乍见白光一闪,迎面飞来,全身宛然端坐,未见丝毫震惊慌张之色!
  就在一伸手之间,已把匕首接住……两封书函同时飘落公案上。
  玄劫再也不会想到,这位总督凌岱,也是一位身怀绝技之流……在毫不费事,微微一抬腕刹那,把匕首抄住在手。
  玄劫不敢稍加耽留,连忙身躯一纵,已翻身上了檐瓦,扑登屋脊!
  夜色朦胧中,施展“蜻蜓三抄水”功夫,唰唰唰掠风声中,玄劫出了督衙,瞬眼之间,身形消失在夜影里。
  几个亲兵给吓得目瞪口呆,以为来了刺客,正要奔向外面,招呼同僚……
  总督凌岱却是十分镇定。薄叱声道:“不必大惊小怪,今晚来的定是江湖侠义之流,身怀绝技,追也没有用,不准妄动!”
  众亲兵给凌督这一喝,各个听命肃静下来。
  凌督拆开其中一封书函,那是玄劫所写的,上面有寥寥数语:
  “川督施友伦军营‘柳川集’,大张女乐,荒淫酒色,坐视苗匪流窜而不理,川西十数县灾黎,流离颠沛,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大人圣明,尚希直奏皇上,秉公处理……并附施督私人函件一封,敬请拆阅。”
  下面具名,并非文字,而是画了一把没有雨布,仅是主柱张着十二支伞骨的“雨伞”。
  原来玄劫写下呈凌督这封书函时,再三思维,如何具名。
  若书信尾端,没有出俱具名人,不但对凌督不恭,而且使人有“儿戏”之为的想法。
  如果写下“玄劫”二字,不但泄露自己行藏,武林同道知道这件事后,显然有沽名钓誉之嫌。
  玄劫经过几番思忖,才决定书信尾端的具名,把自己随身兵器“搜神伞”画了上去。
  总督凌岱看过这封书信,对书信尾端,画上一把没有伞布的雨伞作为具名,暗暗感到诧异……但,书信中所述情形,不禁暗暗为之点头。
  总督凌岱把施友伦给藩台的那封书信,拆开看去,这一看,不禁勃然大怒……
  当堂猛把公案一拍……一响“嘣”的声中,几乎将桌上文件,震落地上。
  众亲兵不由吓了一跳。
  凌督大声吩咐道:“左右,快叫来旺上来!”
  来旺是侍候凌督身边的一个小书僮。
  来旺听到总督传谕,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施了个半跪之礼,站下边上。
  凌督向来旺道:“点起香案,准备文房四宝,要上奏章。”
  来旺燃起香案,端上文房四宝。
  总督凌岱,真个提起笔来,把施友伦在川督任内的劣迹,以及坐长匪势,纵兵殃民的种种罪状,详详细细奏上一本。
  凌督不敢耽误时间,传谕漏夜使用“八百里快马”传递上京。
  果然,奏章上京不到半个月,皇上立即批覆下来,颁下圣旨……
  川督施友伦革去本职,就地扣留,该犯官交发刑部大堂处议。
  所遗四川总督一缺,暂由陕西总督凌岱兼摄,全权指挥川境各路兵马,讨伐大小金川苗匪之乱。
  如此一来,整个局势完全扭转过来……
  官军方面,撤去一个庸帅,换来一员虎将。
  至于苗匪方面,小金川峒主狄刚,虽然还不知道女儿玉凤为“情”所苦,香消玉殒,业已横剑自刎,尸体已由这个“负心人”玄劫所掩埋……但,影形杳然,突然不知去向是事实。
  这一来,小金川峒主狄刚,由于女儿“失踪”,失去一个得力臂助,与官军相比之下,愈形见绌。
  果然,不到三个月之期,大小金川苗匪之乱,全被总督凌岱所荡平。
  川西数十万百姓,才摆脱兵燹所苦,逃脱了这场水深火热的灾难。
  但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数来,“飘客”玄劫虽然置身幕后,却居首功……
  侠士魂,英雄胆……玄劫挽救了川西数十万,颠沛流离的灾鸿。
  这件事,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玄劫自己,另一个就是当时接到飞刀投书的总督凌岱。
  总督凌岱乃是朝廷一品大员,虽然并非江湖中人,但身怀绝技,显然有他师门来历,也有他布衣相交的武林同道。
  他对这位“雨伞”具名,不露真相的武林侠士,心中暗暗赞佩……
  这次挽救川西数十万生灵,免于苗匪兵燹之灾的,并非是自己,而是这位不露真相,不居其功的侠士。
  深夜留书,揭开施友伦罪状,掌握施友伦罪证,指出川西十数县流离颠沛,水深火热中的灾黎,处于何等样苦难之境。
  这位侠士,又是何等样人物?
  书信尾端具名的是一把雨伞,但所画的雨伞,仅见伞骨,不见伞布,也无法作“雨伞”之称……难道此人之名,有“雨伞”两字的谐音?
  总督凌岱不愿自己居其首功,要揭开此一“谜”,要让天下人知道,有这样一位人物。
  凌岱柬邀西南武林侠义门中人物,探听这个有“雨伞”谐音之人。
  这些武林中人,都不得而知……凌岱问不出其中所以然来……
  但其中有个来总督府衙门,一个不起眼的人……他是“富贵门”也就是穷家帮驻派川西的分舵主“袖手春风”郭风……
  “袖手春风”郭风一笑,道:“凌爷,这不是‘雨伞’,这是他的随身兵器‘搜神伞’……”
  总督凌岱已听出弦外之音,接口问道:“郭分舵主,您所指的‘他’,又是何人?”
  “袖手春风”郭风道:“当初门主‘铁钵’鲁松,曾在小的跟前提到过此人……这人叫‘玄劫’,他有两个称号,一个是‘不二劫’,另外一个叫‘飘客’……这位玄大侠另外一个身份,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
  陕西一带原是藏龙卧虎之地,凌岱职任陕西省总督,对当地武林中事,显然也有所闻,缓缓点头,道:“原来这次挽救川西数十万生灵的,就是此人!”


  【江湖浪滔滔】


  第一章 捕蛇

  有人形容黔地贵州,“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身无三分银,人无三分情”……前面两句是指天气恶劣,晴雨莫测,山路崎岖,绝少平原。至于后面两句,似乎言之失实,说得过份……
  黔地一带虽然地方贫瘠,但当地的人克勤克俭,善于经商,就有不少富贾豪绅。西南江湖,有不少“义”之所在,置生死于度外的侠义门中人,其中不少是黔地人氏。

    ×        ×        ×

  “飘客”玄劫,踪游西南江湖,由蜀进黔,来到贵州境内……
  “贵州有“山国”之称,崇山环峙,大山盘亘,其中以苗岭为骨干主脉。
  这日,“飘客”玄劫贪图清早红日未出,天气凉爽,便自起来赶路……但他知道,黔地一带烟岚毒瘴,十分利害,临行出发时,服下一颗自己秘方配制的“辟毒丹”,以避免岚瘴之毒。
  路上行人稀少,玄劫不怕惊世骇俗,施展陆地轻功绝技,不到半日功夫,已跑了七八十里之遥。
  这时,天色将近晌午,忽然风云起变,空中乌云四合,已将艳阳掩去——
  山岚陡起,呼呼轰轰,砂飞石起,林木怒号!
  玄劫知道这一场倾盆大雨,就将来临,虽然并不害怕,但置身深山野岭之中,打湿衣衫,却没有地方去换。
  玄劫一提内家真力,施展轻功身法,身形闪晃,荡云激射,眨眼间已越过一道峰环——
  纵目看去,山坳盆地一脉树林之中,似乎依稀露出一点屋脊。
  玄劫忙不迭急急赶去,果然不多久时间,已将抵达……
  身形才始闪进浓林,空中浮云如墨,电光霍霍——一股霹雳似的雷声响起!电光金蛇似的窜舞,云彩内的雨,也自倾盆而下——
  一如河岸堤崩,“豁啦啦!豁啦啦!”声中,前后左右,尽是一片白茫茫水雾。
  玄劫身上雨水淋漓,已是一只落荡鸡——飞步穿过浓林,纵目看去,前面有一座破落的古庙……败瓦颓垣,显然多年已无人迹。
  此刻,玄劫躲雨要紧,已不去理会其他事上……一个“燕子穿帘”之势,穿入庙门里。
  玄劫耳目敏锐,才进入庙中,发现从后面,传来一缕怪怪的声音……
  这响声音,如鸣竹箫,听来十分凄凉,令人毛发根根直竖起来。
  “飘客”玄劫这几年来踪游江湖各地,见多识广,阅历翰博——
  竖耳细细听去,已听出这是一种蛇类所发出的声音,不由耸然惊住。
  这一发现,玄劫把原来要来这里躲雨的事,已丢得一干二净!
  不管身上这身湿淋淋的衣衫不好受,挫腰一纵,穿过古庙天井,再拔身跳出后墙,探头看去。
  这一看,果然不出所料,给玄劫看到一件怪事,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古庙后面,是一块四五丈方圆的空地——空地上挺立着几棵老松。
  现在并非深秋萧瑟的时候,但树叶凋零殆尽,附近草木也是一片枯黄,绝无一丝生气。
  空地当中一棵大树上,挺立着一个年纪不过八九岁模样十分古怪的男孩子。
  这童儿长得突面缩腮,稀眉圆睛,一张褐黄色的脸上,疏疏地长着一层毳毛——骨瘦如柴,拱肩驼背,乍眼看去,就像一只猿猴。
  童儿身上穿着一条短裤,裸露着上半身,右手拿着一根细竹鞭——
  这不是一般所看到的青竹,乃是深山寒岩上所长的一种寒羽竹——此竹一寸一节,其坚如铁。
  童儿左手拿了一把绿油油的草,站在树下——倾盆大雨,落在身上,浑然不觉。
  这个活像一只猴子的童儿,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定定地在看一棵大树树身,一口有碗口大的孔穴,一霎也不霎,状似出神——
  一边把绿草放进嘴里咀嚼,一边撮手作势,发出一缕怪怪的声音来。
  “飘客”玄劫,这一看之下,不禁为之愕然……这猴形童儿在干甚么?
  就在玄劫心念闪动之际,树身深孔中,忽然发现三四点红光,往来晃动!
  猛然,“嘘嘘嘘”怪响声中,从树孔里游出一条怪蛇来——
  这条怪蛇的长相,十分奇特……双头骈生,两颗脑袋,状如壁虎,身长有六尺左右。
  怪蛇遍体赤斑,皮色墨绿……前半身四只粗壮的短脚,才出树洞,立即紧紧抓住树干。
  下半身那条尾巴盘在树上,打得树身“吧!吧!吧!”直响。
  令人骇然所惊的,那两颗骈生的蛇头,张开宛若碗口,信舌吞吐——四只蛇眼,赤红如火,凶芒灼灼望这树下的童儿,也不住地“嘘嘘嘘”,一声接一声的惨叫。
  这个猴形童儿,却是昂然不惧……
  一面扬着手中竹鞭,一面学着怪蛇的叫声——看这份情景,有心跟蛇过不去似的。
  “飘客”玄劫,已忘了置身在大雨中,不禁替那童儿暗暗担心……
  因为这条双头怪蛇,头显三角形,必有奇毒——只看近围草木枯黄,就可知道。
  童儿手无寸铁,手中只有一条竹鞭,如何能与蛇对敌……双头怪蛇万一窜下来,童儿岂不把自己这条小性命送掉。
  “飘客”玄劫,古道热肠,平素乐于助人,决心助那童儿一臂之力——
  探囊取出两颗铁莲子,紧扣掌心,又把腰间“龙渊剑”也亮了出来,以防万一。
  童儿与怪蛇相持,已有一盏荼时间,脸上显出焦急之色,似乎已急不及待——
  忽然,身躯一矮,双足一顿,“唰”的声中,居然拔起一丈多高!飞上树顶,一把抓住树上岔枝,打秋千似的来往晃摇。
  双头怪蛇乍见童儿飞身窜起,似乎陡然惊怒——怪头一昂,后面长尾“吧”的一打树干,“唰啦”声中,上半身似断弦之矢,直向童儿扑去。
  “飘客”玄劫,不由为之大惊!
  但那童儿,却是早有防备——左手紧握树干,右手抡起竹鞭,看到怪蛇快将扑近,不慌不忙,照准怪蛇双头交叉之处,一鞭直抽下去。
  一响“吧”的声,抽个正着——
  跟着两腿一拳,身子一荡,松鼠也似的身子窜出七八尺处,飘落树下。
  怪蛇挨上一鞭,四脚一松,六尺长的身躯,跌下树来,在泥地上接连打了两滚。
  童儿趁机飞步上前,照样葫芦,又是一鞭,向双头交叉处抽去。
  哪知怪蛇也是乖巧非凡,已吃过一次苦,这回却不上当,双头一缩,立即退后一尺。
  童儿竹鞭抽了个空,打落地上,泥水飞溅。
  怪蛇一伸长尾,风车似的一转,直向童儿的两条腿卷来。
  这童儿似乎也有一身本领,托地一跳,闪过怪蛇扫来的尾巴。
  那条怪蛇见一击不中,竞也施以浑身解数,趁着童儿双脚着地,长尾一卷,又泼风般卷来。
  童儿上半身往后一仰,利用脚跟一顿之力,又窜飞七八尺——已窜到另一棵大树下。
  怪蛇第二次击敌不着,十分愤怒,“嘘嘘嘘”连叫声中又追过来。
  童儿左闪右跳,矫捷如猴——一有机会,举起竹鞭,就是当头一下。
  但这一条怪蛇除了两头交叉之处,是它唯一要害之外,全身鳞甲,坚硬如铁,竹鞭打在上面,反而窜起越高,却是夷然无伤。
  童儿反而在好几处,险些给那怪蛇咬着,幸而身手迅速,不然就不堪设想。
  “飘客”玄劫伏在庙墙上,见那童儿始终无法制服怪蛇,那张褐黄色脸,满显出焦急之色,一味左右纵跳。
  玄劫再也忍不住,陡地一声大喝!左手一扬,两颗铁莲子电射而去——一左一右,“嗜!嗜!”两声,恰把怪蛇左头一双怪眼,完全打瞎。
  怪蛇负痛之余,“嘘”的一声,倏地回身,直向庙墙扑来。
  “飘客”玄劫手急眼快,一连摸出三颗铁莲子,运用连珠手法,再一扬腕,鱼贯打出——
  第一颗穿入右头左眼,第二颗打中嘴边,第三颗无巧不巧,袭中怪蛇双头的交叉处。
  这交叉处乃是怪蛇一身最脆弱之处——刚才挨了童儿一竹鞭,已经受了损伤,此刻再给铁莲子一击,深陷入肉!
  怪蛇惨叫一声,立即扑地翻滚,一阵纵跳。
  “飘客”玄劫一个飞身从墙上扑下,龙渊剑执握在手,要向蛇头砍去——
  那童儿急了,也跟着近扑过来,两手一拦,道:“前辈,不能把它杀了,这蛇我有用处!”
  玄劫听到童儿这样说,急忙收住出手的剑势。
  这时,劲风已止,变成濛濛细雨,水雾迷漫,空中乌云已散,略有日光透射下来!
  地上那条怪蛇,四足不时地向着地上划动、抽搐,尾巴在跟着后面摆动,两颗蛇头,紫黑色的血,直向外面冒涌出来。
  这童儿却是不慌不忙,走去树下,搬起一方有磨盘大,重有四五十斤的大石过来。
  轰隆一声,大石放落地上,压住蛇头——
  再从裤上解下一条牛筋细绳,打个活结,套住蛇尾……使劲一拉,蛇尾立时笔直。
  如此一来,蛇头被大石压住,蛇尾给牛筋系住,再是霸道凶恶,已作恶不来。
  童儿走近墙后,拿来两样东西……那是一把古铜的尖刀,和一只小瓶子。
  童儿一手拿着牛筋细绳,一手抡起竹鞭,照准蛇身吧吧吧的一阵猛打。
  “飘客”玄劫看得莫名其妙——
  他再向那童儿看去,这孩子神色肃穆——那不是像顽童好玩的一付神情。
  童儿在蛇身上,来来往往打了七八十鞭……蛇身接近腰股部份,腿上鼓起一个气泡来……这气泡涨大成有鸡蛋大小。
  童儿倏即扔下手中竹鞭,拾起小刀,向鼓起的气泡上划去。
  蛇皮破裂,气泡划破,流出一泓墨绿晶亮的液体来……童儿急忙将液体盛入瓶中。
  玄劫这一看,才始理会过来……原来这孩童的目的,是在取蛇胆。
  这孩童有这等智机,玄劫暗暗赞叹不已!
  童儿将蛇胆盛入瓶子后,用盖子盖上,突然“噗”的跪在玄劫面前,道:“刚才多蒙前辈相救之恩,原来前辈是位身怀绝技的高人,尚望大发慈悲,救救弟子的义父!”
  “飘客”玄劫听来暗暗称奇,伸手把童儿扶了起来,柔和的问道:“孩子,你叫甚么名字,哪里人氏,因何孤身一人来此,你义父在何处,何以要我搭救,你倒说来听听?”
  童儿道:“弟子姓‘卜’名‘森’,自幼无父无母,也不知道哪里人……自懂得人事后,就由义父所抚养,并且教了我一身功夫……”
  指了指古庙的庙门那端,又道:“我义父就在离此六七里的‘迦南古寺’……三日之前,遭仇人所暗算,身负重伤,已是奄奄一息中……”
  玄劫困惑问道:“卜森,你来此取蛇胆则甚?”
  卜森道:“义父受到仇家伤后,告诉森儿的……只有‘赤练双头蛇’的蛇胆,可以得救,但此‘赤练双头蛇’十分难找,又要生捉活的,破肚取胆,才有功效,经我多方寻找,才在这山神庙后面,找着一条……”
  卜森这孩子,虽然长了一副猿猴的形相,但口齿伶俐,惹人喜爱,又道:“森儿满想用竹鞭打晕它,再活擒到手,不料此蛇果真利害,若非前辈出力相助,森儿险些丧命……现在请前辈去前面‘迦南古庙’救救我义父性命。”
  “飘客”玄劫见卜森模样虽丑,却是骨秀神清,心里已有几分喜爱,微微一笑,道:“森儿,玄某随同你去,你前面带路就是!”
  卜森见玄劫答应下来,十分高兴——小刀染有蛇毒,扔下不要,拿起竹鞭、瓶子……突然想了起来,躬身一礼,问道:“前辈,不知你名号如何称呼?”
  玄劫就把自己姓名、称号,告诉了这孩子。
  这时,细雨已停,天空浮云渐散,太阳从云缝中透出万道金芒。
  卜森前面带路,直向山环那端走去。
  玄劫衔尾相随,边走边问道:“森儿,你因何在此大雨中来山神质取蛇胆,刚才那把绿草,又是从何而来?”
  卜森有条不紊,道:“森儿在无意中,知道山神庙中,藏有‘赤练双头蛇’——前两日,有一伙从云南来的药材客人,路过此地,赶不上前面宿店,就在山神庙投宿一晚,哪知第二天早晨起来,竟有两人全身紫黑,突然暴毙,细看全身并无伤痕,只有脚底部份,出现一个龙眼大的伤口,鲜血直流不止,才知道这两人遭一种‘赤练双头蛇’所噬……”
  微微一顿,又道:“这是义父告诉森儿的……由于‘赤练双头蛇’毒气利害,平时所居窝穴,十丈以内,草木枯黄,人若近前,立时中毒——需在雷电风雨交加中,毒气才始稍敛……至于刚才口含绿草,也是义父教我预备,以防蛇毒的侵入而已——”
  玄劫听来不时点头!
  知道卜森口中所说的义父,也是风尘中一位奇人,如今身受重伤,卧病庙中!
  自已以侠义门中自命,岂能坐视不救?
  玄劫心念游转,随着卜森往前面走去。
  两人脚程,都快速异常,走不多时间,前面矗起一座高山,双峰并峙,看去宛如骆驼之峰——
  山麓一片浓影,绿荫深处,似有一所古庙,绿瓦红墙,点缀其间。
  卜森遥手一指,道:“玄前辈,前面那座山峰叫‘石驼峰’,山下就是‘迦南古庙’……”
  两人谈着走着,由石驼峰迤逦而下,已来到“迦南古庙”的庙门前……卜森陪同玄劫,自庙门而入。
  玄劫进来庙中,回头一匝,发现这座“迦南庙”的倾倒程度,与山神庙差不了多少,不过有人居住,地方还算干净而已。
  庙门进里一座院落,迎面三间殿堂,左右两间已破败不堪,只有中央那间稍见完好……
  屋中墙沿贴壁,靠着一张禅床,床上仰卧着一个面貌苍老,发眉俱白的老和尚……老和尚呼吸短促,业已奄奄一息中。
  玄劫朝榻上目注看去,随即向卜森道:“森儿,‘赤练双头蛇’蛇胆,虽有医治内伤之效,但你义父卧床数日,已气若游丝,就有蛇胆也不容易服下,我这里有‘硃砂龟甲鎚’可以奏效,你快去取半碗清水来。”
  “飘客”玄劫,踪游江湖各地,随身就携带秘制灵药,作为救人防已所用。
  玄劫从袋囊取出的“硃砂龟甲鎚”,状如一块磨墨的墨条,但色呈朱红。
  卜森听到玄劫此话,走去后面厨房,取来半碗清水,玄劫就用“硃砂龟甲鎚”一端,浸入半碗清水中,在碗底碾磨。
  不一会,半碗清水已成殷红粘液,芬芳扑鼻,令人心脑俱爽。
  玄劫来到禅床前,而食、姆指,拨开老和尚牙关,把半碗殷红色黏液,灌进他嘴里。
  果然,没有多久时间,老和尚肚子里咕咕直响,眼皮也能渐渐眨动,呼吸已不像刚才困难,口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呻吟来。
  卜森看到这情形,心里高兴不已,急急上前,道:“义父,义父,快快醒来……你老人家可有觉得舒服了些?”
  老和尚服下用“硃砂龟甲鎚”,碾磨成的殷红粘液后,浑身充满一股阳和之气,胸上瘀血已渐渐化开,已能开口出声!
  老和尚喟然,道:“森儿,为父在此,我等莫非梦中相见?!”
  卜森鼻子一酸,流下两行泪水,道:“义父放心,森儿请了一位玄前辈来此……刚才森儿蒙玄前辈相助,在前面山神庙,取得‘赤练双头蛇’蛇胆,义父服下,身体就会痊愈过来。”
  卜森一边说,一边取过小瓶,打开瓶盖,那蛇胆已化成一泡墨绿浆汁……
  卜森把瓶口凑上老和尚嘴边——老和尚刚才服下“硃砂龟甲鎚”,混身已有力气,将“赤练双头蛇”蛇胆,一口吸尽。
  果然,灵药功效不凡,经过半晌时间,老和尚精神渐渐康复,在卜森扶掖之下,居然已能坐起身来,和玄劫施礼见过。
  卜森见义父病势脱体,欢天喜地,就把玄劫的来历,以及相助自己杀蛇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和尚对“飘客”玄劫,感激不已。
  玄劫请教这位老和尚的法名……才知道卜森义父的法名叫“玉真”……
  双方一见如故,玄劫问到玉真禅师,如何遭仇人暗算,以及收下卜森做义儿的经过。
  玉真禅师并不隐瞒,把他昔年由始至终的这段经过,告诉了“飘客”玄劫——

    ×        ×        ×

  这位玉真禅师俗家姓“霍”叫“霍天敏”,江南人氏,早年遇得异人,学得一身上乘绝技。
  后来霍天敏投入赣北鄱阳湖水路称霸的“湖海神蛟”骆兆雄手下……由于霍天敏武技超群,勇敢善战,不久就打出“铁翅飞鹏”霍天敏的名号。
  有一年,“湖海神蛟”骆兆雄失手,遭官兵所捕杀,部下群龙无首,众人一致推戴“铁翅飞鹏”霍天敏,继传首领。
  霍天敏无法推辞,只得答应下来……这一来,就在绿林中混了十多年。
  霍天敏虽然为人正直,做了不少劫富济贫的事,但另一方面,也着实杀害了不少无辜生命。
  这一年官兵大举扫荡水寇,霍天敏手下一班弟兄,就在官兵围剿中散了伙,他自己也险些失风,遭官兵所擒,全靠一身惊人绝技,拼死突出重围。
  经过这次扫荡后,霍天敏闭门思过,才知道“走夜路总会遇上鬼”,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绿林这碗血腥饭,断乎吃不得。
  霍天敏想到自己,这些年来,杀生造孽,积案累累,至今险遭恶报,不禁心惊胆寒……于是心念一定,决心出家,投入空门——
  一来藉此避祸,二来念经忏佛,但求佛祖慈悲庇护,减少生平杀孽。
  霍天敏主意既定,就投入鄂原“觉华寺”出家,易名“玉真”,绝口不谈武技,潜心拜佛。
  匆匆又过了十多年,有一年,玉真禅师云游贵州,无意中发现了石驼峰“迦南寺”……此一古寺,香火零落,倒圮不堪。
  玉真禅师突然想了起来……
  自己垂暮之年,有如风前残烛,在世日子已经无多,这些年来,虽然皈依我佛,但扪心自问,也未曾做过甚么大功德事。
  如今这座“迎南古寺”,冷落荒凉,自己何不索性住下,略为修缮,重振香火,也给人间留下一块善心之地。
  玉真禅师有了这种想法,就把年来募化得来的银子,雇请匠工,把“迦南寺”里外粉饰一新,自己住下寺中,充作主持兼司香火。
  由于地址荒僻,居民稀少,玉真禅师也不想收余墙门弟子。
  如此又过了五年……
  这年深秋时节,金风送冷,玉露生寒,满山草木,渐见枯黄零落——但,却是个月白风清的良夜。
  玉真禅师正在做夜课,敲木鱼念着大悲咒,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蓬蓬蓬”的击鼓声……这阵鼓声十分沉闷,入耳心悸。
  玉真禅师居此多年,知道这是苗猺俗例……这一种“人皮鼓”,非遇到拜神祭祀等大典,绝不轻用。
  玉真禅师突然觉得心旌摆摇,全身起栗,一连打了几个寒噤……
  身上有此感受,玉真禅师轻声自语道:“哦,真个奇怪,我霍天敏皈依佛门多年,心明如镜,万念皆空,今晚何以身心如此烦躁……莫非眼前有凶险之事?”
  老禅师喃喃说着时,放下手中经卷,走出寺门,抬头举目看去……
  石驼峰上,人影幢幢,一脉火光,直冲霄汉!
  玉真禅师这一发现,不禁心自起了好奇,急忙提起铁禅杖走出寺外,直向前面山上跑去。
  不多时,来到一处峰腰山环,只见坡前草地上,围坐着数十个野猺,成了一个半圆形……当中燃起一堆熊熊烈火,不知在搞甚么把戏。
  玉真禅师对这种野猺情形,由于久居石驼峰之麓“迦南寺”,也知道一些——
  这种野猺力大身轻,攀山越岭,纵跃如飞,残忍嗜杀,且有吃人肉的风俗……此刻,玉真禅师藏身一棵老松后面,细看动静。
  这群野猺约有七八十人,个个腰围草裙,头插鸟羽,鼻上穿着杯口大的铁环,寒光闪闪。
  面上用些颜料,涂得花花绿绿,再给火光一映,狰恶如鬼,各个围着火堆,打皮鼓,吹芦笙,呜呜蓬蓬,凄厉刺耳。
  火堆旁边,放着一只大木槽,木桩上绑着一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东西。
  玉真禅师定睛仔细看去……
  那怪东西满身茸茸黑毛,看来有点像一只大猩猩,但面目却不十分清楚。
  这些野猺,似乎兴高采烈,打鼓吹笙,愈来愈急,最后,全部都站了起来……
  按着鼓声的音调,跳起舞来……跳得离奇古怪,十分难看。
  这些野猺,在火光中舞蹈了好一会。
  其中有个高大的野猺,看来是个中首领,突然从草裙下,拔出一把明晃晃牛耳尖刀,怪叫一声,跳到木槽前面,向怪物腿间一刀割下——
  这一刀下去,立即随着刀尖,挑下一方鲜红的血肉,放进自己嘴里大嚼。
  其余众野猺,也纷纷学样,蜂涌上前,各个拔出尖刀,你划一方,我割一块。
  绑在木桩上怪物,痛得连连惨叫嘶号。
  这一幕看进玉真禅师眼里,不禁毛发倒竖。
  就在这时候,绑在木桩上怪物,突然口吐人言,大叫起来:“救命啊……痛死我了!”
  声音清朗,听来是川黔一带的人。
  玉真禅师听来恍然大悟,原来那怪物不是猩猩,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个汉人,竟被野猺擒住,活割生啖。
  玉真禅师不禁一股无名火高起三丈——激起一股丹田之气,敞开喉咙,霹雷似的一声大吼……
  提起铁禅杖,照准前面那里大树扫去……“啪”的声,若井粗的大树,立时折断。
  玉真禅师飞起一脚,一响“腾”的声,断下的半截老树飞出两丈外,正坠落熊熊烈火的火堆中……
  火星柴枝,四下飞溅喷舞,洒了那些野猺的一头一脸……
  玉真禅师像头猛虎似的扑了过来,抡起手中铁禅杖,朝向野猺打下。
  野猺一族平素迷信,最信鬼神……
  正在欢呼高兴,割下人肉吃时,突然“腾”的声起,凌空飞来半截大树,坠落火堆,打得火星四溅,阵阵烟雾窜飞,不由为之大惊——
  认为刚才祭礼不敬,冒犯了神圣。
  接着又响起一阵大吼,出现一个灰袍、白发、光头的老和尚……禅杖到处,立即额破头裂……就像风暴似的,接连给他打倒了五六人。
  这些野猺给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山神显圣,哪里再敢抵敌,纷纷鬼叫似的抱头鼠窜。
  就在这眨眼之间,连爬带滚,逃个干干净净。
  玉真禅师并不追赶,收住禅杖,回过头来,那熊熊火光,犹未熄灭——
  木槽内那个怪毛人,景象十分凄惨……自胸以下,所有肤肉,尽遭野猺割去,露出嶙嶙白骨,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玉真禅师不禁触目惊心,口中喃喃宣念佛号,勉住心神——
  不管血腥污秽,连木槽和毛人尸体扶起,负在肩上,左手执着禅杖,分开乱草,猛提一口真气,直向“迦南寺”奔来!
  玉真禅师的本意,好人做到底,把这怪毛人的尸首,找个静僻所在掩埋,免得令其尸曝荒野。
  哪知过了不到十里路,猛觉劲力渐渐不继,头脑一阵昏眩,两眼金星直冒。
  玉真禅师知道自己武功,已经搁下多年不用,罡气业已亏弱……
  刚才断树、踢树,用力过甚,伤了气脉,再托这只沉重的木槽,长路奔跑,自然后力不继。
  玉真禅师过一处岩角,已实在无法支持下去,只得一弯腰,把木槽放落地上,略为喘了一阵气。
  歇息片刻,才始觉得精神有些回复过来,就即提起禅杖,正要站起……
  突然,背后“呱”的一股嘶号声起,一阵劲风,直自向背后扑来。
  出其不意,玉真禅师猛然一惊——
  忙不迭脚跟一顿,身形拔前五六步——就在这匆忙之际,已管不了对方是人是兽,抡起铁禅杖,一个“横江截浪”之势,回身扫去。
  一声“嘣”的声响,夹着一阵刺耳惨叫,星月光亮之下,一具毛茸茸的怪物,给铁禅杖打个正着……
  整个身子飞出丈外,跌落草地上,连打两滚,就即寂然不动。
  玉真禅师虽然并不受伤,但也自吓得心跳气喘,一身冷汗……
  转身看去,那怪物伏在草丛中,不再抖动,知道刚才自己那一禅杖,用力非轻,怪物必然死去。
  玉真禅师走近跟前,用禅杖拔开野草一看,不禁又是一阵目定口呆——
  原来一杖打倒的怪物,又是一个毛人,跟木槽上给野猺割肉生啖的毛人,有相似之处,但口鼻鲜血津津直流,已经死去。
  这毛人的四肢五官,和人类相似,但满身长有金黄色细毛,臀后还拖着一条短尾,该是人猿一类。
  玉真禅师无意中,又害了一条生命,心里十分难过,顿足叫恨,道:“我佛慈悲为怀,不伤蝼蚁,我今晚何以这等异于往常情形!打杀几个野猺倒也罢了,竟又在此地害了一条生命,真是善果未结,再执屠刀——唉,真该死……”
  玉真禅师正六神无主,搓手叹气之间,忽地,猛听到旁边草地上,又传来一阵幼儿啼哭之声。
  老禅师又给吓了一跳……
  月光下低头循声看去,死毛人左侧数尺外地上,有一口布袋!
  布袋蠕蠕在动,哭声自布袋而出。
  玉真禅师急急伸手抱起,布袋里赫然是个看来有一周岁光景的幼儿——
  老禅师这一发现,双手抱起幼儿,霍地跪倒地上,望着夜空,喃喃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弟子一时好奇,来到石驼峰,眼见野猺活啖人肉,一时触动无明,杀害多人,妄开杀戒,但没有把受害人救下,只是一具血肉残尸——不料来到此地,不分青红皂白,又杀害了一条生命——便遗下孤儿无所依归——弟子真个罪该万死,佛祖有灵,尚望给于弟子自新之路,抚育此一孤儿,以赎弟子罪过——”
  玉真禅师望天祝祷,喃喃语落到此,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玉真自小进入绿林,经过不少大风大浪,历尽无数惊险场面……
  数十年迄今,未曾流过一滴眼泪,今夜在此旷野无人所在,面对着两具似人非人的毛人尸体,玉真竟然鸣天痛哭一场。
  玉真哭过一阵后,心头悲痛稍舒,战兢兢站起身,就用禅杖压地上,掘了一口深坑,以木槽作棺材、把这两具毛人尸体,入土埋葬。
  玉真禅师把两具毛人埋葬后,已累得一身大汗,把地上幼儿抱了起来。
  在星月光亮之下,发现裹上幼儿的这只布袋上,有留下两行字:
  中间一行字体稍大,上面是“成都庆余堂药铺,卜”数字。
  左边一列字迹稍细,写有“庆余堂药铺采办川康云藏贵省道地生熟药材”数字。
  玉真禅师看到布袋上这两行字,倏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第二章 仇踪

  那是自己初到石驼峰,闻听附近乡人说过……说这十数年前,交趾国派遣使臣,押运许多金银珍玩,作为贡品,向京都皇上朝贡……
  就在这些贡品中,有一对雌雄人面猿,在贵州山边,竟然撞毁铁笼,落荒逃走。
  这类人面猿生长在交趾国,性最通灵,善解人意,周身黄毛油光水滑,亦是最难捕获。
  后来交趾国使人,率领兵弁搜捕,结果截回一头雄猿,雌猿已窜入深山,不知去向。
  这件事过后数年,有一个四川药材贩子叫“卜铭善”,来到贵州寻找一种珍奇异药,带领两个伙伴来石驼峰附近一带——
  就在日落黄昏时分,密林之中,传出一声狂吼,跳出一只遍体黄毛的人面猿,把卜铭善一把抱住,掳了疾驰而去。
  那两个伙伴吓得魂飞出窍,飞奔逃出山区,事后伙同附近猎户入山搜找,却未见卜铭善行踪。
  这两个伙伴,相信卜铭善已遭巨猿所害,只得回返四川而去。
  此刻,玉真禅师把这两件事,联同一起想来,缓缓点头,已找出其中原委情形。
  原来把卜铭善掳去的那头巨猿,就是当年交趾国使臣,手中逃脱的那头雌猿——牠窜入乱山后,就逗留在石驼峰一带,寻个洞穴住下。
  正巧卜铭善带人入山采药,雌猿见来人是个壮健男子,就即将卜铭善掳去,强迫交合,作为配偶。
  一人一猿,就在深山中作了夫妻,日子一久,卜铭善对猿妻也有了爱心,就不忍离去。
  卜铭善久居深山,不食人间烟火,身上也渐渐长出黑毛来,成了人兽之间的怪物。
  后来雌猿产下一子,由于护子情切,生怕野兽前来侵害,就叫卜铭善外出找食。
  哪知卜铭善这一离山,却给野猺所掳去——雌猿久候丈夫不归,就抱着儿子前来寻找。
  巧遇玉真禅师杀退野猺,夺回卜铭善残尸,迤逦而来。
  雌猿不会知道这个中底细,以为丈夫是遭玉真所害,怒火中烧,悄没声息地从后面扑来!要把玉真扼死。
  哪知玉真手急眼快,疾忙闪过,回身扫了牠一杖,雌猿当场毙命。
  这是今晚玉真禅师,遇到这场不可思议的怪事经过,等到他悟出真相,已晨曦初曙,黎明时候。
  玉真禅师向这座人猿鸳鸯塚,喃喃念过一阵子经后,才始抱起幼儿回“迦南古寺”。
  老和尚痛忏自己罪孽,扶养起这个人与猿所养的混血儿。
  本来玉真是个投入空门的出家人,显然对哺儿之道,一窍不通……
  幸亏这孩子已经断奶,不需多费手脚,同时天生骨格粗壮,过不多时,已能在地上行走。
  玉真老和尚替这孩子取名“卜森”……“卜”字是他父姓,“森”字是孩子来自森林。
  卜森天赋异禀,迥异一般童儿,自从四五岁起,就能纵跳腾飞,力大无穷。
  玉真见这孩子,天生一副练武骨格,一时高兴,就传他一些初步拳脚功夫……卜森天生敏悟,一学就会。
  初时,玉真禅师由于心中内咎,已把卜森视作自己骨肉……但再一想,和尚有儿子,岂非笑话,为了免得外人惊奇,名义上以“义父”自居。
  本来玉真很想把自己一生所学来的武技,倾囊传授卜森。
  但玉真经过一番考虑过后,又改变了初衷……
  玉真武学修为,是外家“六合门”一支,武功虽高,并非登峰造极。
  更由于玉真已非童身,对内家一门,已无法再登堂入室。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玉真自出家投入空门后,潜心佛理,对武功这一项,无形中渐渐远离……精、专、力、神,与当年一比,相差已霄壤之别。
  也就是说,玉真自惭形秽,不配为人之师——会耽误这孩子未来前途。
  所以玉真禅师在对卜森传授功夫这件事上,只是浅尝辄止!
  但卜森却是天生聪明,竟然就在玉真所传授的一点拳脚中,匠心独运,创造出许多离奇古怪的招术来。
  光阴如箭,日月如梭,眨眼数年过去,卜森已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就在距离结识“飘客”玄劫的前四日,卜森午饭过后,走出寺门外游玩……
  忽然看到一棵老松树上,站着一只红嘴翠羽的小鸟,在吱吱啼叫,小鸟儿翠羽鲜艳,令人喜爱。
  卜森童心顿起,一心要把这只小鸟儿捉住,拿回去当一件玩物。
  仗着他人小身子灵活,悄悄掩到树后,乘着那只小鸟迎风高唱,得意忘形之际,突然腾身一跃,拔起一丈三四尺高……
  左手一分树枝,右手一把便把翠鸟抓住——身子一弓,飘落地上,高兴得张开大嘴,呵呵傻笑。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粗声怪气的声音,在道:“嘿,看不出这猴精似的瘦小子,居然还有这手功夫,真个奇怪。”
  卜森自从懂得人事以来,最恨人家骂他“猴精”,一股怒火不由涌了起来。
  回过头看去……哦,就在老松树边上,站着两个一胖一瘦的汉子……
  胖的年约四旬,垂眉巨目、狮鼻海口,相貌威武……身穿灰绸长衫,肩后挂着一顶大草帽,足登皂鞋,手上挽着一只小包袱。
  瘦的那个年约五旬,一张惨白的驴头脸,毫无一丝血色——身子又瘦又长,穿了一件蓝布长褂,也挽着一只长长方方的囊袋。
  这人左手衣袖,空荡荡的,细细一看,原来已经断了左臂。
  卜森哪里把两个外地人放进眼里,破口骂道:“放屁,你两个有路不走,小爷自己捉鸟儿玩,关你甚么事,敢在这里多嘴,快走,不然一拳打死你!”
  胖瘦两个汉子,见卜森口吐这等狂语,不禁仰头哈哈笑了起来。
  卜森怒从心头起,突然一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出其不意,朝胖汉迎面掷去。
  胖汉正张嘴在呵呵狂笑,猝不及防,“啪”的声,石块打在嘴唇上。
  卜森虽然是个八岁童儿,但出手腕劲过猛——胖汉门牙给打落,口唇青肿。
  瘦汉不禁大怒——
  脚尖一点,旋风一阵,直扑过来——扬起独臂,朝向卜森便抓。
  卜森欺他残废……
  左手捉住翠鸟,右手捏起小拳头,一个“黑虎偷心”之式,向对方小腹打去。
  哪知瘦汉虽然只剩单臂,但身手十分矫捷,略一展身,一式“顺手牵羊”,出手向下一沉一提,把卜森的右手抓住……
  往回一带,向外一拋,卜森顿时两腿拿桩不住,向后跌退七八步处。
  幸而这孩子天生异禀,忙一挺身,煞住脚步,才未跌倒在地。
  可是那只翠鸟,已趁机脱出掌握,振翅飞去。
  卜森走去心爱玩物,更加恼怒,知道瘦汉力大,不能硬上……又一俯身,抓起两块石头,向瘦汉掷去。
  瘦汉用手一挡,石块滚落地上。
  胖汉挨上卜森一记石块,打得门牙脱落,真个怒不可遏,大吼一声,从包袱中抽出一把银芒熠熠的雁翎刀来,疯虎似的扑向卜森,抡刀便砍。
  卜森知道不妙,急忙转身脱逃……
  胖瘦两汉,哪里肯放过卜森,齐声喝骂,自后面直追过来。
  卜森一阵旋风似的奔进“迦南寺”大门,嘴里大声叫道:“义父!义父,你老人家快起来,外面有强盗要杀人呢!”
  卜森这阵呼叫,老远都可听到。
  玉真正在中间殿堂内做午课,听到这话不由暗暗一惊,急忙从禅床跳下来,走出前面……
  卜森气急败坏跑进来,门前站着一胖一瘦,两个中年汉子,胖的一个,手中还拿了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玉真禅师虽然这些年来已修养有素,但看到眼前情形时,也觉得忍耐不住——
  迈开大步走出庙门,玉真喝声道:“哪里来的强徒,胆敢动刀拿枪,前来滋扰佛门善地?”
  谁知玉真禅师这一声叫出,立时惹出一场可怕的变故来……
  胖瘦两汉子,见里面走出一个皓首白髯的老和尚来,心念一转,本来不想和出家人怄气,准备说过几句话后就离开。
  哪知听到玉真老和尚这响叱喝声……声音极熟,立时留意细看,居然被对方看出真面目来……
  一阵哈哈狂笑,瘦汉戟指玉真禅师,道:“霍舵主,别来无恙……再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今日,我会在这里见到你的尊容——那正是俗语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玉真老和尚却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对方竟在一照面之下,立即叫出自己俗家的名字,不禁大吃一惊!
  定睛看去,自己老眼并不昏花,来人原来就是自己二十年前的仇家。
  原来此人叫申杰,在大江南北黑道上,有“翻江龙”之称。
  当年霍天敏……也就是现在的玉真老和尚——在赣北鄱阳湖落草为寇时,所结下的梁子……
  双方为了争夺一笔水路买卖,“铁翅飞鹏”霍天敏和“翻江龙”申杰大打出手……两帮盗众,也跟着在鄱阳湖上火并起来。
  “翻江龙”申杰,舞动两柄有四十斤重的“紫金八角鎚”,单手挑战霍天敏。
  当时“铁翅飞鹏”霍天敏使用的是一口“七星九环雁翎刀”,跟申杰交上手,双方酣战一百多回合,未见胜负。
  后来,“翻江龙”申杰,渐渐居落下风,霍天敏技高一着,断下申杰一条左臂。
  申杰部下几个头目,勃然大怒,蜂涌而上,围战“铁翅飞鹏”霍天敏。
  就在双方激战之际,另外一个水道巨憝“铁翎神箭”屠鸣,率众驰来——
  “铁翎神箭”屠鸣,仗着水道上一股雄厚的实力,硬把这件事摆平……
  屠鸣向霍天敏,和申杰双方指出:“彼此都是同道中人,何苦为了地盘之事,伤了江湖义气!”
  霍天敏和申杰,碍于“铁翎神箭”屠鸣面子,喝住部下,握手言和,重新划定地界。
  可是话是如此,“翻江龙”申杰却折了一条左臂,把霍天敏恨之入骨,矢志报复。
  但这件事过后不久,官兵大举扫荡翻阳湖一带水盗,这些水盗全数给官兵杀散,扫荡净除。
  “铁翅飞鹏”霍天敏固然不知去向,连“翻江龙”申杰,也是仅以身免——一拍两散,窑子给官家刨掉,更谈不上报仇!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想不到冤家路窄,今日玉真老和尚,竟跟这旧对头狭路相逢。
  玉真禅师光头汗水直冒,心头暗暗惊住。
  “翻江龙”申杰却是十分得意,向胖汉使了个眼色,哈哈笑道:“霍舵主,我来替你引见介绍一下,这位是黔北金顶山‘金顶五煞’之一‘红尾蝎’邵冲……”
  冷冷“哼”了声,又道:“霍舵主,本来事隔二十多年,我也不想再算这笔旧帐,只是申某当初与你交手,一时疏神,被你用‘六合刀’刀法中‘回星摘月’一招,断下左臂,累我半生残废!这口气始终无法咽下——”
  一顿,又道:“今日既然有缘相逢,可见这是老天爷有眼,使我二十年后,要回这笔旧帐……来来来,霍舵主,邵舵主这把雁翎刀借给你,让申某再一次来领教你这套‘六合刀’刀法。”
  昔年初进赣北翻阳湖一带水寇,玉真老和尚已早知“翻江龙”申杰,平素为人……
  “翻江龙”申杰,量狭心毒,自己当年砍断他左臂,日后定然寻仇报复。
  自己落发出家,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避开这个“翻江龙”申杰,谁知天眼昭昭,始终不能避过,看此情形,交手定然难免。
  昔年自己年轻力壮,武技也不过略胜申杰一着,如今二十年相隔,焉知对方不会卧薪尝胆,日夜苦练,相反的却是自己这一边。
  这些年来,自己武技拳脚,已完全拋开,血气亏弱,若是和他对敌,必是难逃毒手。
  玉真和尚心念游转,不禁感到有些心怯,急忙按定心神……
  合什一礼,玉真禅师道:“阿弥陀佛,老衲以为你是谁人,原来竟是赣北旧友……想起你我当初,全是年轻好胜,意气相争,以致发生翻阳湖之事!”
  微微一顿,又道:“但后来经‘铁翎神箭’屠舵主排解,双方过节业已消失——今日霍某皈依空门,出家念佛,对年轻时那些荒唐之事,十分忏悔,立下洪愿,痛改前非,申施主就不必旧事再重提了。”
  申杰脸色一沉,厉声道:“霍天敏,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申某一生有恩必答,有仇必报——说实在的,你当初断我左臂,以江湖上来说,如同杀身之痛——”
  目注老和尚一眼,又道:“血海之仇,不能没有一个交待——申某又岂会欺侮一个出家人……也好,申某请邵舵主站下一边,不用帮手,你我一个对一个,决个生死——”
  嘿嘿嘿连笑数声:“霍天敏,你两只手,申某一只手,已经有你便宜,难道我一个残废人,还会欺你不成?”
  玉真老和尚见申杰咄咄相逼,言词挖苦,一股怒火也不禁冒了起来……
  一瞪眼,老和尚道:“行!行……你既然苦苦逼人,老衲这几根老骨头交给你就是……只是如何交手?”
  申杰冷然一笑,道:“申某有心相陪,你主我客,当然由你拣选——刀剑拳脚,听凭你就是。”
  玉真禅师听到对方这番话,心念游转……
  自己当年这套“六合刀”刀法,业已远离生疏,只有拳技尚能应付。
  对方无论如何,只有一条手臂,先天上已无形中吃了亏——何不拳脚上跟他见个高下。
  玉真有了这样想法,朗声道:“老衲是个皈依空门的出家人,不会弄刀舞枪,不妨就在拳脚上见个高下。”
  “翻江龙”申杰,冷然应了声,道:“可以……”
  就势一个箭步,抢了过来——
  单臂一起,一个“独劈泰山”招数,直向玉真老和尚当头打落……
  掌风飘然,力逾千斤,如果被他打个正着,立即筋断骨折。
  玉真禅师虽然年老,一身功夫尚在——遇得掌风切近——一偏身,左腕虚钩,右掌疾吐,使个“左推右搅”,照准对方左肋袭去。
  “翻江龙”申杰,一臂已毁,接招全凭右手,左面也就空了下来,全身力量,自然倾向右方。
  玉真老和尚乘机袭向对方左面,若是照一般情形来说,申杰就得吃亏不可。
  但“翻江龙”申杰,翻阳湖一战,遭受一臂之痛后,另外投入一异人门下,苦心研练独臂拳法,是以比双臂的人,更利害得多。
  申杰见老和尚袭向自己左肋,冷然一笑,身如轻雁,一式“仙人脱衣”,向右一转……
  单臂一切,使个“吴刚伐桂”,直向老和尚的右臂切来。
  玉真禅师猛然一惊,急忙使个“寒蛟翻身”之势,向后一跳,身子一挫……
  就在此同一石火电光之际,用个一式“屠龙手”,向对方拦腰击去。
  申杰一声冷叱:“来得好!”
  独臂往上一扬,只一扭腰,身形就若旋风似的拔出七八尺外——陀螺似的一转,一式“金龙吐舌”,骈指如戟,向老和尚脑后点来。
  玉真老和尚急忙一伏腰,一式“铁牛耕地”,横腿向申杰疾扫——
  老和尚这一下是虚招,准备申杰使个“旱地拔葱”之势,凌空纵起时,再用猴拳中“叶底偷桃”一着,摘对方阴囊。
  但“翻江龙”申杰一别二十多年,目前身怀之学,已非吴下阿蒙——
  一见老和尚提腿扫来,身如铁桥,纹丝不动……一声厉叱,右掌如刃,飒然劈下,向对方腿上切来。
  玉真禅师乍觉对方掌劲,异常沉猛,知道仇家下“五毒硃砂掌”一类的毒手——
  暗叫一声:“不妙——”
  急急用个“金鲤跃龙门”之势,向后仰身一纵,才始侥幸避过。
  两人这一照面交上手,眨眼已过了十来回合……
  但在玉真老和尚来说,就在这几个回合下,已经连连生险,差些丧命对方之手!
  “翻江龙”申杰单臂拳掌出手,又狠又快——玉真禅师不禁胆寒气馁。
  武家凡和别人照面交手,首先所具备的是个“胆”字,其次是“长力”,再后才轮到“武技”。
  这就是武家所谓“气神合一”、“心手相印”,就是这个道理。
  玉真老和尚气老血衰,气力已经吃亏,再加上给“翻江龙”申杰凶威所慑……心慌意乱,手足无措,更加占了这个“败”字上。
  申杰见此“铁翅飞鹏”霍天敏,身怀之技,不但未见进深,更远不如当年,心里暗暗高兴!
  一声冷叱:“看!”
  这条独臂,浑如铁骑,忽纵忽横,指东击西,似切如点,掌风飒飒!
  使到疾处,不但不是“独臂”,简直浑身臂影,宛如八臂哪吒下凡。
  玉真禅师竭力迎敌,时至三十余回合,已累得气喘吁吁,额上见汗——眼看快要支持不住!
  突然,庙门人影一闪——
  卜森拖着义父铁禅杖,如飞似的直跑出来——嘴里大声道:“义父,放心,我来杀他!”
  玉真老和尚,这一惊非同小可,唯恐卜森初生之犊,不知对方凶狠之毒,冒冒失失上前,遭了仇人毒手……于是回头喝止道:“森儿走开,不要……”
  话才到此,申杰已一个箭步冲前,一式“分花拂柳”,施展出“五毒硃砂掌”绝技……
  掌风飒然,当胸劈到。
  玉真老和尚一个疏神,躲闪不及,前心重重挨着一下……当堂眼前一黑,“哇”的声,满口鲜血,从嘴里喷吐出来——
  噔噔噔往后退,拿桩不住,仆倒在地。
  “翻江龙”申杰,一阵哈哈得意大笑。
  就在这时候,卜森一声怒吼,挥起铁禅杖,已欺身而上……
  朝“翻江龙”申杰,兜头盖顶,一杖打下。
  申杰乍胜仇敌,未免喜极于疏神……等到卜森禅杖打到,才始若觉。
  但,以为对方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哪有甚么惊人本领——
  不但不避,反而抢进一步,独臂使个“春云乍展”,迎着禅杖杖杆一抄,想把卜森禅杖夺过来。
  哪知卜森却是人小鬼大!尚未等他追上前,手自杖头一边,杖尾的月牙钟,“嗤”的声,正好扎在申杰的左肩上,立即划出一条三寸长的伤口,血水殷殷,直向外面流了出来。
  “翻江龙”申杰,想不到自己今朝“阴沟里翻船”,会给一个小孩子所伤,不禁勃然大怒!
  正要出手“五毒硃砂掌”时,那边“红尾蝎”邵冲,手提雁翎刀直奔过来。
  卜森本来不会施展杖法,但事到临头,这孩子也施了开来!
  这一施展,左遮右拦,呼呼掠风,满身都是杖影,倒也有几分架式。
  就在这急切之间,邵冲和申杰两人,竟然无法近身,也奈何他不得。
  突然远处驿道上,传来一阵驿马颈铃之声,两人知道这是飞递令文的驿站快马,途中经过此地。
  在“翻江龙”申杰想来……
  自己已打了玉真老和尚一记“五毒硃砂掌”,谅他这条命也难能活下。
  现在驿卒骑马经过这里,万一给驿卒看到自己打伤出家人老和尚,盘问起来,反为不是。
  申杰这一想,向邵冲挥手暗示了下,两人抄着树林小路走去。
  卜森并不追赶,见两人纵身离去,扔下手中铁禅杖,一把拉起义父……半扶半靠之下,卜森搀了义父回返“迦南寺”中。
  玉真禅师坐在禅床上,喉咙里“咕咕”发响,“哇”的声,吐出几口鲜血来。
  卜森急急上前问道:“义父,你怎么啦?”
  玉真禅师摇头慨然道:“森儿,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话未中落,口中鲜血直吐不止。
  卜森看到这情形,不禁放声大哭。
  玉真禅师气息渐渐低弱下来……臂弯抱住卜森,把昔年和“翻江龙”申杰之间的情形,约略说了下……
  一阵急喘中,玉真又道:“森儿,为父误中仇人‘五毒硃砂掌’,会在七日之内死去,你也不必报案,另外找个地方,去寻求你自己的生路,不必理会我……”
  卜森怎肯撇下相依为命的义父离去——就即向玉真禅师问道:“义父,可有治救方法?”
  玉真喟然道:“为父已伤及经脉,除非在此三日之内,取得‘赤练双头蛇’生服其胆,才始有救,但‘赤练双头蛇’并不常有,难得一见,又焉能在三日之内找得……森儿,不必作此打算!”
  卜森听得“赤练双头蛇”蛇胆,可以起死回生,不由精神为之一振——就即问道:“义父,‘赤练双头蛇’如何长相——又如何捕捉此蛇?”
  玉真老和尚知道这孩子,一番孝心之下,要找此蛇,救回自己一命……
  但,在这三数日中,无异大海捞针,有心阻止,却又不忍过拂他的心意。
  于是,玉真禅师只得把“赤练双头蛇”的一切习性,和捕捉方法,告诉了这孩子。
  卜森真个秉性纯厚,立即走出庙外,满山寻找,连饭也不顾得吃。
  一连两天过去,皇天不负苦心人,找得山神庙有“赤练双头蛇”出现之事。
  卜森救父心切,带着所有用具,冒着大雷雨找来山神庙——获得“飘客”玄劫一臂之助,终于擒住“赤练双头蛇”,破肚取胆,把奄奄一息,伤势沉重的义父性命,救转过来。


  第三章 投师

  “飘客”玄劫听玉真禅师说出这席话,对卜森的出身来历,才始恍然大悟,不禁又喜爱,又是怜惜,似有所思中缓缓点头……
  玉真禅师又道:“这孩子骨格清奇,天赋习武上乘之才,过去老衲始终不敢传他武技,以师门自居,怕是糟蹋了这样一块璞玉之材。”
  “飘客”玄劫道:“老禅师付出八年养育之恩,此对卜森来说,天高地厚,恩同再造……”
  玉真目注玄劫,道:“玄大侠乃是当代一位奇人侠士,武功渊博……不知森儿是否有此机遇,蒙您收列门墙?!”
  “飘客”玄劫微微一点头,道:“‘奇人侠士’不敢僭称,玄某对这孩子十分喜爱,确有这份心意……”
  微微一顿,又道:“但玄某萍踪江湖,飘游各地,行止无法安定下来,又如何传授这孩子艺技?!”
  玉真禅师听到这话,显出一副失望的神情。
  玄劫移向另外一个话题上,道:“玉真禅师,此番您行藏已给仇家所知,难免会去而后返,再次骚扰佛家善地……”
  玉真听来微微一怔……不错,有此可能。
  “飘客”玄劫道:“依玄某之见,不如迁地为良……这并非是怕了这等幺魔小丑,原因是敌暗我明,不胜其扰!”
  玉真禅师听来也有道理,却又不禁眼眉微微一蹙,道:“玄大侠说来十分有理……但不瞒玄大侠,老衲和森儿二人,除了这里‘迦南古寺’之外,实在难找一枝立栖的所在……”
  玄劫接口道:“老禅师若是有意离开此‘迦南古寺’,玄某可以替您和森儿二人,找个清静之处……”
  玉真禅师见这位侠胆义肠,济人于危的“飘客”玄劫说出这话,就即问道:“玄大侠,您说,老衲和森儿义父子二人,迁往何处?”
  “飘客”玄劫道:“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卧岳洞府’——‘寒梅山翁’辛石前辈洞府——”
  玉真禅师愕然道:“武林传闻‘寒梅山翁’辛石,高寿年逾百龄,乃是一代剑术宗师……老衲和这位辛前辈,素昧生平,岂能打扰他的清静?!”
  玄劫微微一笑,道:“玉真禅师,这就是您方才所说,要玄某收列森儿作弟子之事……玄某与辛前辈虽非师徒,但蒙他老人家传授‘三幻无影剑’剑法,并以仙家神兵‘龙渊剑’相赠,已有师徒之实……”
  微微一顿,又道:“玄某对森儿这孩子十分喜爱,愿意收作自己徒儿,但至少以目前情形来说,玄某萍踪飘泊,居无定所,却又不能耽误了这孩子宝贵的童年……是以由您老禅师陪同带森儿往九宫山月眉峰——师祖传徒孙,烦辛前辈替这孩子扎下浑厚的武家根基!”
  玉真禅师听到这番话,愣了好一阵子,才道:“玄……玄大侠,那位辛前辈,是不是会照您这么说的答应下来?”
  玄劫道:“他老人家仁厚善良,相信不会拒之千里之外。”
  玉真禅师转念一声“阿弥陀佛”……道:“如果真若玄大侠所说……以祖传孙,森儿由一代剑术宗师“寒梅山翁”辛石指点,传授武技,那真是森儿这孩子的造化了……”
  大声向旁边卜森,道:“森儿,这是你的造化,还不快向玄前辈跪下,见过你师父?!”
  卜森虽然是个八龄童儿,但,他是人、猿交配而生的孩子,资质禀异,已听出义父和玄大侠所谈的话……
  玉真这响声音传来,卜森“噗”的已跪在玄劫面前,嘴里道:“弟子卜森,见过师父!”
  “飘客”玄劫,含笑把卜森扶了起来。
  玉真禅师见森儿有这样一个转变,心里十分喜欢,就吩咐卜森到庙后菜畦中,挑水洗米,拔菜煮饭,整治素斋,接待玄劫。
  卜森跳跳蹦蹦出外而去,“飘客”玄劫和玉真禅师,谈些江湖上的掌故异闻。
  不多一会,卜森突然神色慌张,奔了进来,嘴里大声的在道:“义父,不好了!日前打伤你老人家的瘦贼申杰,此刻又带了四五个人,找来‘迦南寺’啦!”
  玉真禅师尚听到此话,两条银眉往上一竖,合什念了声:“阿弥陀佛!”
  就要伸腿下床,一手抓过铁禅杖。
  玄劫急忙阻止,道:“老禅师,伤势新愈,元气未复,不宜与人动手,让玄某前去应付就是……”
  又向卜森道:“森儿,你要照顾义父,不能乱走,外面贼人有我前去应付。”
  卜森满脸怒容,点点头应了声。
  “飘客”玄劫一摸佩在腰带上的“龙渊宝剑”,从容挥洒,放开大步,走出“迦南古寺”外,站在一棵老松下,举目眺望。
  果然不出所料,五个劲装疾服的人,各执兵器,直向“迦南寺”奔来。
  玄劫纵目看去,正是刚才森儿所说的,前面那个是个独臂瘦长的中年人,面色惨白,手握一把银光闪闪的吴钩剑。
  后面跟着四个粗豪大汉,个个疾服劲装,头裹万字英雄巾……
  当头是个胖汉,脸色淡黄,中等身材,手中握着一把雁翎刀。
  旁边那个年约三旬,高额钩鼻,五短身材,形若猿猴,腰间缠着一条三节棍。
  后面两个全是粗壮的矮个子,各个挽着方形包袱,不知是何等样兵器。
  一行五人,健步如飞,直向庙门走来。
  “飘客”玄劫目注看去,知道头前那个就是“翻江龙”申杰,第二个是“红尾蝎”邵冲,至于另外那三个,可能是申杰请来的帮手——于是迎步上前。
  那天“翻江龙”申杰,吃了卜森一个小亏后,跟“红尾蝎”邵冲匆匆离去……
  但心里犹是忿忿不平。
  “翻江龙”申杰,知道自己“五毒硃砂掌”虽然歹毒,但仇家如果机缘巧合,遇上医家高手,仍然能把这条命救过来,是以心里还是放心不下。
  另外玉真老和尚还有一个小徒弟,年纪虽小,功夫却是十分了得。
  是以申杰和邵冲两人,回到北金顶山,找上金顶五煞中,另外三煞!
  那是“九头鸟”哈玉昆、“秃鹰”吴三春,和“野枭子”耿七等三人。
  这伙人昼夜兼程,向石驼峰而来——两下相距并不甚远,于是在近日之内,一来一回,及时到达。
  “翻江龙”申杰,眼神敏锐,猛见一个中年汉子,由“迦南古寺”中举步而出,心头不由微微一怔,脚下加快步子。
  不到片刻,已和那中年汉子,相距不过四五丈处。
  申杰见那中年人,脸容清癯,双目神光充沛,不由暗自诧异……
  近前一步,申杰喝声问道:“喂!那汉子,我要问你两句话……前面‘迦南古寺’中,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瘦猴精的徒弟,他们去了何处?”
  一瞪眼,又道:“那老和尚是不是已死了……还有那个瘦徒弟,也逃走了吗?”
  “飘客”玄劫见对方说话,傲慢无礼——微微一笑,答道:“尊驾所说两人,却是区区在下朋友——他们两人,老的十分壮健,并未死去,小的那个仍在庙内,并未逃去哪里。”
  “翻江龙”申杰一听之下,立时变色。
  金顶三煞亦站不稳,相互望了眼。
  申杰眉宇一轩,冷然笑了笑,道:“如此说来,你是玉真老贼秃叫来助拳的朋友……嘿,我看你别自找麻烦,别以为仗着学过几日三脚猫的功夫,便来替人抱不平、充好汉……入娘的,你不知好歹,申某把你这条命,也算在里面!”
  “飘客”玄劫没有半点火气,依然微微一笑,道:“申舵主,你也是绿林中一个成名人物,玉真和尚虽然早年跟你有点怨仇,按说他已遁入空门,落发为僧,好汉做事,何必赶尽杀绝?”
  一顿,又道:“而且,你在五日前,又打了他一下‘五毒硃砂掌’,他从死里逃生,任何仇恨,也已一笔勾消——现在,你还想将他置于死地……此怨冤相报,又待何日终了?”
  “翻江龙”申杰怒声道:“小子,你只是凭了这张嘴会说话……申某与霍天敏之间血海深仇,就算他已死了,申某也要把他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砍他几刀,何况他还没有死……”
  嘿声一笑,又道:“不但老秃驴戮尸斩首,就是他那猴精徒弟,也别想活……”
  两只阴森森蛇眼一瞪,问道:“你替他出头么?好哇,报下名来,我‘翻江龙”申杰剑下,不斩无名之辈!”
  “飘客”玄劫哈哈笑道:“区区玄劫,有‘飘客’之称——”
  语未中落,乍觉兵刃破风,电射而去,跟着一阵吼叱声道:“谁听你这些废话,看刀!”
  原来“红尾蝎”邵冲,沉不住气,横起雁翎刀,直袭过来。
  “飘客”玄劫眼看四面,耳听八方,发现对方不按江湖规范,迳自动手,一声冷叱:“来得好!”
  身形一闪,“弱柳迎风”,并不用剑,左臂展开,骈起中、食两指,竟向雁翎刀侧面点来。
  “红尾蝎”邵冲,心中一惊,这才知道对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倏即雁翎刀往回一撤,侧身上步,改作“猛虎伏槽”之势,直向对方双足削去。
  “飘客”玄劫身形如电……左手指向雁翎刀时,右手握“鸡心拳”,一个旋身已到邵冲左侧……
  猝然指尖指出,直向“红尾蝎”邵冲的“风灵穴”点来。
  邵冲第二刀出手,又落了个空——发现对方备有宝剑不用,却是空手追刃,而自己哪敢怠慢……
  右足往后一滑,“怪蟒翻身”,身同刀转,冷闪闪的刀锋,落在对方肩膀。
  玄劫不慌不忙……
  身形一个盘旋,一如秋风吹落叶,轻飘飘移了开去……真比棉花还轻。
  “红尾蝎”邵冲,咬牙切齿——敌人一双空手,自己却是连走空招,这面子实在放不下来!
  一个错身踏步,“唰!唰!唰!”连上三刀——
  第一招,“猿猴追果”——刺咽喉,挂两肩。
  玄劫一踩“流水步”,闪身左转,让过对方电掣而来的刀锋。
  “红尾蝎”邵冲,再次第二招“银凤剔翎”,第三招“断剑长虹”,呜呜破风声中追出——截腰、斩肋,迅疾如电。
  “飘客”玄劫,哈哈一笑,又闪了开去。
  “红尾蝎”邵冲,暴跳如雷,“哇哇”吼喝声中,一套“断魂刀”刀法施展开来……
  刀光电闪,刀芒耀月,挥挥霍霍,卷起一座刀山,直向玄劫摽身欺来。
  “飘客”玄劫,仅施展出一门“大擒拿法”,闪、展、腾、挪——绵软轻力,在刀光中钻进钻出!
  双方照面交手二十余回合,手握利刃的“红尾蝎”邵冲,反被袍袖飘飘的“飘客”玄劫,逼得气喘如牛,满头大汗。
  “翻江龙”申杰,眼看形势不妙,正要上前令邵冲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玄劫一声冷叱:“看!”
  左手一分刀光,右手一记擒拿,一响结结实实“嘣”的声,把“红尾蝎”邵冲连人带刀兜出一丈外。
  接着又是一响杀猪似的惨叫声,“红尾蝎”邵冲,一跌仰翻在地。
  “红尾蝎”邵冲这一败落,金顶五煞之一的“九头鸟”哈玉昆,勃然大怒……一抖手中三节棍,豁郎朗声中,纵向前面,朝指玄劫道:“小子,休得张狂,看家伙!”
  暴喝声中,一式“大鹏展翅”,三节棍向外一展,向玄劫左肩头砸下。
  玄劫一个旋身,退后六七步。
  哈玉昆三节棍一合,左足向外一滑,棍头一封,身子倏地一个盘旋,招是“云龙三现”……
  藉着身形盘旋之势,三节棍铁环子哗啦啦一响,散开两节棍头,向玄劫斜肩带背扫上。
  三节棍在外门兵器中,乃是霸道的家伙。
  武家兵器,一寸长,一份强——三节棍每一节,长约四尺,共长一丈二尺,而且逢硬拐弯,可短可长,比起普通大枪要利害得多。
  “飘客”玄劫不敢怠慢,急忙拔出“龙渊剑”,一招棍头,“顺水推舟”,反向哈玉昆胸口刺来。
  哈玉昆见敌人亮出宝剑,连忙一个转身,抖开棍身,一式“金龙盘柱”,呼的向对方横扫而去。
  此刻玄劫所施展的,乃是“寒梅山翁”辛石所传的“三幻无影剑”剑法——
  此门剑法幻变莫测,剑路深奥……岂是眼前哈玉昆之流所能对架?
  玄劫不架不避,一纵身,反而踏前一步,展出一式“怀中抱月”……
  左手剑诀,向对方棍身一压,右手青锋,直向哈玉昆左肩劈来——捷如蛇身,迅快无伦。
  “九头鸟”哈玉昆吃惊不小……
  急忙右足一滑,身形斜塌,把撒出的三节棍,往回一带!
  左手接住棍头,三节棍变成两竖一横,成了“口”字形,往上一撩!
  右腿抬起,身形往上一长,把三节棍抖得笔直,一式“长蛇入洞”,猝的向玄劫胸前标去。
  玄劫错步闪开!
  “九头鸟”哈玉昆杀得怯然,身形一变,三节棍翻翻滚滚,锁、勒、吞、吐、圆、转、勾、屈,舞得狂风骤雨一般。
  “飘客”玄劫施展“三幻无影剑”剑法,制止对方手上三节棍……
  剑气如虹,剑光如电,动若蛟龙,静若止水,进如飞鹰,退如脱兔!
  双方一来一往,一攻一守,剑棍交加,交上五十余回合,尚未分出高下……
  玄劫心念暗自闪转:“自己只是单身一人,对方尚有三个,长此缠战,并非了局。”
  错眼一瞥……半死不活的“红尾蝎”邵冲,已给“秃鹰”吴之春,和“野枭子”耿七扶起。
  邵冲挨上一掌,伤势非轻,左肩环骨业已卸下,半身不能动弹,看来也快要上路。
  “翻江龙”申杰,满脸怒容,手按“吴钩剑”,朝自己这边看来。
  此刻玄劫别的都不怕,就担心申杰等三人,趁着自己酣战之际,分出一两人进入“迦南古寺”,去杀害玉真老和尚,和卜森两人。
  “飘客”玄劫心里有了这样想法,于是奋起神威,接连展开几式锐利剑招——
  剑芒闪射,剑光霍霍,虚中带实,迫得哈玉昆手忙脚乱,身不由己的倒退六七步。
  玄劫手中“龙渊剑”一指,一式“银沙摘星”,向对方面门划来。
  “九头鸟”哈玉昆,提棍往上一封。
  玄劫剑身一翻,贴住棍头,转向对方腕把一削,跟着一脚飞起,踢中哈玉昆右肘后骨上。
  哈玉昆当即虎口一麻,三节棍业已脱手,呛啷声坠落地上。
  玄劫剑光一闪,一声大喝:“倒下!”
  “唰”的一剑落处,刺透“九头鸟”哈玉昆右肩,鲜血直流……一阵“哟!哟!”惨叫,翻身仆地。
  玄劫再一箭步,俯身搏臂,正要把哈玉昆抓起,冷不防“嗤”的一声,寒星一点,疾如鸣风,直向自己太阳穴打来。
  玄劫急回右臂,扁剑身、踢剑尖,向外一抡,一响“铮”的声,一枚枣核钢镖,打落地上。
  玄劫哈哈一笑,道:“朋友,打人不过,用暗算么?”
  这枚枣核钢镖,是“秃鹰”吴三春所发。
  吴三春见两个盟兄,都被玄劫所伤,不由陡生恶念,出其不意,一镖打来。
  但,“飘客”玄劫,又是何等样人物?
  岂是区区暗器所能暗算?
  耳目机警,剑术高强,一剑,就把这枚枣核钢镖,打落在地。
  “秃鹰”吴三春勃然大怒,把长包袱向地上一丢,亮出一对纯钢判官笔来。
  一个箭步,欺到玄劫面前,左手判官笔一晃,右手判官笔一起,直撞对方乳下“期门穴”——这一招,武家称作“野马分鬃”。
  玄劫吸胸凹腹,向后微退……
  左手剑诀上指,右手宝剑一吐“画龙点睛”,剑尖反刺吴三春右腕。
  双方用的都是打穴法——
  “秃鹰”吴三春手中这对判官笔,固然是专门用来打穴的兵器。
  但,“飘客”玄劫经一代剑术宗师“寒梅山翁”辛石传授,在剑术招数中,同样渗入打穴绝技。
  玄劫见对方使用判官笔打穴,他把学自“寒梅山翁”所传,剑尖打穴的绝技,施展出来。
  吴三春右手判官笔一撇,身形左展,一式“游蜂探蕊”,又向对方左肋下“太渊穴”点到。
  “飘客”玄劫,掌中剑一提一翻,“倒打金钟”,剑随身走,疾如风飘。
  吴三春这一出手,又点了空。
  “飘客”玄劫,心念闪转:“对方这对判官笔专找人身穴道,看来这厮也精于打穴,自已则要留神一二。”
  立即以深奥精湛的“三幻无影剑”剑法,跟“秃鹰”吴三春双笔对拆。
  双方这一照面交上手,转瞬之间,一连走了十数回合……
  吴三春这对判官笔上,用了吞吐打穴的手法,却也占不到对方丝毫便宜。
  壁上观的“野枭子”耿七,再也忍气不住,焦雷似的大喝一声,道:“贼子,可恶,待我也去取他。”
  包袱一丢,亮出兵器,原来是一对“阴阳戟”。
  这对“阴阳戟”,略如“鸳鸯护手钩”……顶端有白森森,三寸多长的鸭嘴尖锋。
  耿七双戟一展,一式“指天划地”,嘶的破风声中,向玄劫左肋刺到。
  耿七兵器展出,嘴里却在喊叫:“吴二哥,暂且退下,待我前来取他。”
  其实是以两打一,左右夹攻!
  “飘客”玄劫见他兵器古怪,手势凶猛,连忙一坐腰,凹胸内陷,闪退数步……
  “龙渊剑”一个横展,招是“长云射雁”,向耿七后腰便刺。
  “野枭子”耿七,头也不回,容得对方剑锋点到,身形斜着一上步,右戟反臂一拨,左戟“摘星移斗”,直挂玄劫两肋。
  玄劫知道这类兵器份量不轻,尤其是戟上月牙锋,若是吃它勾到,兵刃便得脱手,虎口也要劲破——
  急忙一个“秋风送浪”,连人带剑,向后一跳。
  就在这时候——
  “秃鹰”吴三春一双判官笔,招是“双风贯耳”,向玄劫“玄枢穴”打到。
  以一敌双,以短御长,同时吴三春和耿七两人的本领,都比哈玉昆强得多……
  玄劫勃然大怒……剑光一展,匝地如银——一片寒光,上下展舞,隐隐似有风雷之声,端的滴水不透。
  吴三春和耿七两人,用尽全身本领,也只勉强杀了个平手。
  “翻江龙”申杰怒不可遏,正要一扬吴钩剑上前助战,蓦地想了起来——
  “这姓玄的如此扎手,就是我们三个围战他,恐怕也占不到便宜……此刻老秃驴、小瘦猴还在庙中,如果给他们脱走,日后必成大害,不如先入‘迦南寺’中,把这一老一小结果再说。”
  申杰有了这样想法,就不上前助阵,双足一顿,展开轻功身法,自玄劫身旁绕过,正要抢入寺中……
  玄劫这一发现,不由大惊,愤然大喝一声,道:“‘翻江龙’申杰,休得使用暗算,过来你我大战三百回合……”
  叱喝声中,提剑一掠,直追过来。
  “翻江龙”申杰一股怒火激起,转身喝道:“贼子,多管闲事……照打!”
  独臂一扬,“铮!铮!铮!”打出三枚金钱镖,宛如流星射到。
  玄劫疾忙一伏身,金钱镖由头顶抹过,险些袭中背后追来的耿七。
  玄劫连剑带人,化作一条长虹,力挟劲风,一式“龙归沧海”,直向申杰后心刺来。
  申杰猛回身,展吴钩剑一封——
  一响“当”的金铁交击声中,两剑相撞,喷出一溜火星!
  两人用力过猛,不由双双退落几步。
  “野枭子”耿七,首先扑了上来,双戟一展,一式“朱雀展尾”,直袭玄劫背后。
  “秃鹰”吴三春,旋风似的自后赶来,一双判官笔迎头砸下。
  “飘客”玄劫,腹背受敌!
  蓦地里,庙门开缝中,“嘶”的一响破风声,射出一股寒风。
  “秃鹰”吴三春倏然大吼一声,拋去手中双笔,掩住左脸,向后倒下——痛得扑地翻滚。
  这一下,不但申杰、耿七两人,而且连玄劫也感到十分意外。
  申杰、耿七两人正在惊诧不已之间,冷不防门缝中,又是“嗤”的一响,一枚黑乌乌的东西直打出来,射中申杰左面。
  申杰给吓得惨叫一声,连连向后退去。
  就在这一电光火石之间……
  玄劫趁势手起一剑,向“秃鹰”吴三春,一剑当胸刺了进去。
  吴三春惨呼一声,立时丧命。
  “野枭子”耿七双戟一分,拦腰截上……
  玄劫一伏身,就在这一短暂刹那间,已自囊袋取出一枚铁莲子,喝声:“着!”
  抖肘翻腕,扬手向耿七打去。
  耿七还不知对方出手何种暗器,挥使右戟,奋力上前挡去——
  就在耿七略一分神刹那,玄劫再声冷叱:“倒下……”
  一剑扎进耿七的心窝中——耿七哪里还得把命留下,嘴里没有啃出半声,已倒毙在地。
  “翻江龙”申杰,看到同来的四煞,伤亡殆尽,不禁把来时的那股凶焰,顿时挫了大半……吓得心寒胆裂,急急翻身逃跑……
  “飘客”玄劫,由于“翻江龙”申杰,是五人中的元凶,就不会让他脱身离去——
  一声冷叱,道:“姓申的,别走!”
  “龙渊剑”寒光一闪,利刃挟风,纵步直追上来……剑影闪射落处,一蓬血雾涌起,申杰这颗脑袋,一劈成两半——
  申杰尚未啃气出声,已横尸七尺,倒毙地上。
  玄劫拭去剑身血液,纳剑入鞘。
  这时,闭上的“迦南古寺”庙门,“嘣”的打了开来,瘦皮猴卜森手里拖着一根铁禅杖出来外面……
  抡起禅杖,把“九头鸟”哈玉昆的这颗驴头,一杖打个粉碎。
  回过身来,见“翻江龙”申杰已死,朝他尸体上踢了两脚。
  玄劫想到刚才那回事上,微微一笑,问道:“森儿,刚才出自门缝两枚暗器,是你打出来的?”
  卜森点点头,道:“是的,义父平时恨人使用暗器,但咱森儿却不以为然……如果使用暗器,暗中伤人,当然不是英雄好汉,但若是用来对付那些坏人,那是再好没有……”
  张开小手,指了指掌心,又道:“这是我背着义父,偷偷学的……师父,森儿刚才使用的,就是这玩意儿!”
  玄劫朝卜森手掌心上看去,原来是几个青铜制钱……心里不由暗暗感慨不已:“想不到森儿小小年纪,竟然无师自通,练起金钱镖来……刚才那两手,虽然只隔几步路,但人在门缝后面,居然心神领悟,取准位置,一连两镖,均无虚发……尤其配合自己剑法变化,恰到好处,真是难能可贵,绝非寻常人所能做到的。”
  “飘客”玄劫见这孩子有如此聪明,微微一点头,含笑道:“森儿,你所使用的,乃是江湖上的‘金钱镖’……不过金钱镖并非拿来如此打法,为师日后有时间,可以指点你一点……”
  指着地上几具尸体:“寺门前地上几具尸体,你设法收拾一下?!”
  卜森道:“师父,你不必操心……石驼峰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山涧,那边山狼最多,别说四五具尸体,再多十来个,也可以扔去那边山涧……”
  话落到此,就在地上伸臂一夹,挟起两具尸体,直向山后而去,疾步如飞,转瞬不见。
  “飘客”玄劫返回寺中……
  玉真禅师趺坐禅床上,见玄劫自外面进来,合什一礼,道:“阿弥陀佛,玄大侠把那几个孽障,可曾打发掉?”
  “飘客”玄劫道:“这等恶人,留在世上总是大害,玄某已把他们送入幽冥地府。”
  玉真禅师听来叹息不已,口中不住地喃喃念佛。
  不多时,卜森由外面进来禅房……玉真禅师看到这孩子时,感慨不已,道:“八年之前,老衲妄动无明,误劈人面猿于石驼峰,八年后的今日,老衲几乎丧命于昔年仇家之事……玄大侠,可见凡事冥冥中都有定数——”
  玄劫缓缓一点头,接口道:“此番来‘迦南古寺’骚扰滋事的,除了‘翻江龙’申杰外,另外是金顶五煞中的四煞……尚有‘一煞’漏网在外……”
  玉真微微一顿,道:“并非全数来此?”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道:“是的,玉真禅师!免得遭此类幺魔小丑骚扰,同时为了森儿日后技艺之事,不如早早离开这里石驼峰‘迦南古寺’……”
  玉真禅师目注玄劫,接口道:“玄大侠,您是指老衲和森儿,前往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寒梅山翁’辛石前辈洞府?!”
  “飘客”玄劫道:“不错,玄某正是此意。”
  卜森虽然还是一个八岁的童儿,但却是十分懂事的问道:“师父,师祖还未曾见过义父、森儿,他老人家会不会答应下来?”
  卜森这一问,显然玉真禅师也想到这上面,目注玄劫看来。
  “飘客”玄劫缓缓点头,沉思了下,道:“森儿,这话你问得不错……为师原来想修书一封,由你义父和你带去鄂南九宫山……但,信上无法把来龙去脉,经过情形说个清楚……”
  目光移向玉真禅师这边,又道:“老禅师,还是由玄某陪同您和森儿两人,往鄂南九宫山一行……”
  玉真殊感不安,道:“玄大侠,如此一来,仆仆风尘,要辛苦您了!”
  玄劫一笑,道:“玉真禅师,‘仆仆风尘’四字加在玄某身上,就不管用了……”
  一顿,又道:“玄某原是萍踪闲鹤,居无定所,一个浪迹江湖的‘飘客’——”
  卜森两颗眼珠朝这间他们义父子两人住的禅房,回顾一匝,道:“义父,房里这么多东西,咱们还得要去找一辆蓬车来搬运呢?!”
  玉真禅师道:“软细重要的东西,我们义父子二人随身携带,其他东西,留给来‘迦南古寺’的有缘人。”
  一行三人,离开黔地石驼峰“迦南寺”,取道往鄂南九宫山而来。
  晓行夜宿,行程匆匆,三人已抵湘北境界……卜森自幼随同义父玉真禅师住在群山众岭的石驼峰,何曾见过大江南北这等景物?
  一双猴眼似的金睛眸子,看到每一件事物,都感到新鲜……向义父玉真禅师、师父“飘客”玄劫,问了又问,问个不休!
  三人来到一处镇甸打尖用膳——这家饭馆叫“松苑楼”,开设在大街闹处……卜森一对眼珠,又直往大街上游转看去。
  店伙把吃喝端上后,“飘客”玄劫问道:“店家,贵处是甚么所在?”
  店伙见玄劫问出这话,已知道这是经过这里镇甸的客人……哈腰一礼,道:“回客官,小地方是湘北‘河头集’镇上……再北上不多路,就是湘鄂交境地带。”
  玄劫向店伙道谢过后,含笑道:“玉真禅师,我们三人脚程说来不算不快……由黔进湘,来到湘北,再去不远就是鄂南地带……”
  玉真禅师接口道:“不错,沿路谈谈说说,不觉得途中寂寞,无形中觉得快速……”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玉真禅师乃是昔年有“铁翅飞鹏”之称的霍天敏。
  霍天敏昔年行踪出没大江南北,一个水道上的巨寇,继后痛忏前非,落发为僧,投入空门,做了一个佛门弟子的僧人。
  是以,玉真禅师对湘、鄂、赣、皖一带的情形,不会生疏!
  吃喝中,无话不谈……玉真慨然道:“老衲蛰居黔地石驼峰‘迦南古寺’,虽然前番有仇家‘翻江龙’申杰等,前去骚扰生事,但也有故人不远千里,探得老衲行踪前去相访……”
  话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件事上,问道:“玄大侠,去年前往‘迦南古寺’的那位江湖故友,曾提到一件事,不知您是否知道?!”
  “飘客”玄劫道:“老禅师所指何事?”
  玉真禅师道:“据老衲那位江湖故友说,近年来大江南北,中原武林中,崛起一个帮会门派,有‘百星流光迎鼎会’之称……玄大侠踪游江湖各地,是否听到过这样一个帮会门派的名称?”
  当初玄劫在卜森、玉真和尚义父子面前,只是提到自己“飘客”玄劫这个称号,并未说出其他情形……
  “飘客”玄劫听到玉真禅师这话,心头微微一怔……含笑问道:“玉真禅师,令友所指的‘百星流光迎鼎会’,江湖上的声誉如何!”
  玉真老和尚不会知道这眼前的“飘客”玄劫,与“百星流光迎鼎会”的渊源……一翘姆指,道:“不错,俱是侠义门中人物,荡魔除奸,解人于危……称得上顶天立地,铁铮铮的男子汉!”
  “飘客”玄劫微微一笑,将自己和“百星流光迎鼎会”的关系,毫不隐瞒的告诉了这个老和尚。
  玉真禅师此刻才知道这位“飘客”玄劫的另一个身份,乃是“百星流光迎鼎会”的会主。

    ×        ×        ×

  三人行程匆匆,这日来到鄂南九宫山,攀登而上,来月眉峰“卧岳洞府”……
  “飘客”玄劫上前见过“寒梅山翁”辛石后,又替玉真禅师和卜森义父子两人,引见介绍一番。
  玉真禅师虽然年纪七十左右,但跟高寿一百零三岁的“寒梅山翁”辛石一比,已相差了一大截,是以与玄劫同样,以“前辈”相称。
  “寒梅山翁”辛石,见玄劫陪同一个老和尚,和另外那个活像一只猿猴似的童儿,来月眉峰“卧岳洞府”,心里暗暗纳闷。
  旁边“寒梅山翁”大弟子“石虎”古心,两眼直直的向卜森看来。
  宾主坐下后,玄劫将有关卜森的身世、来历,告诉了“寒梅山翁”辛石……
  这位老人家经玄劫说出这番话后,才始恍然大悟……原来卜森这孩子,是人、猿交配所生的孩子,才长了一付猿猴似的脸相。
  玄劫又把玉真禅师遭仇家迫害,眼前所处的境遇,也详细说了下——
  指着卜森,玄劫又道:“辛前辈,森儿骨格清奇,是武家的一块璞玉良材,虽然玄劫将他收列门墙作弟子,只是玄劫平时行踪飘泊……是以将这孩子带来这里,您老人家以祖传孙,发扬‘卧岳洞府’绝技!”
  “寒梅山翁”辛石见玄劫说出这番话,望了望侍立边上的“石虎”古心,久久过后,才始慨然说道:“不错,卜森这孩子骨局清奇,浑金璞玉,乃是练武上乘之材……但你玄劫口称老夫‘前辈’,老夫跟这孩子‘祖’又何来,‘孙’又何来……”
  玄劫诧然怔了下,但一时尚未完全理会过来。
  老人家怀有浓浓的感触,又道:“古心笃实仁厚,并非武家之才,康豪英年夭寿,令人伤感……你玄劫老夫虽然以‘三幻无影剑’剑法相传,但你我之间,只是‘前辈、晚辈’之份而已……”
  一指卜森,又道:“这孩子你玄劫收列门墙作弟子,日后又如何发扬我‘卧岳洞府’绝技,这事显然名不正,言不顺了!”
  “飘客”玄劫悚然一震,已把这位老人家的弦外之音会意过来……
  从座椅长身而起,跪下“寒梅山翁”辛石跟前三拜过后,道:“弟子玄劫见过师父,恕弟子已往疏忽之罪……”
  “寒梅山翁”辛石缓缓一点头,道:“劫儿,并非为师名义上有此计较……你我过去并无师徒之份,又如何让森儿这孩子,日后发扬‘卧岳洞府’之绝技?!”
  玄劫又伏地一拜,道:“是的,师父!”
  “寒梅山翁”辛石道:“劫儿起来……你叫森儿这孩子,前来拜见师祖!”
  卜森确是乖巧,听到老人家提到自己名字,不待玄劫吩咐,急急走近跟前噗通跪到地上,口齿伶俐的道:“森儿拜见师祖,以后森儿就是您小孙子啦!”
  “寒梅山翁”辛石,含笑点头,伸手把卜森这孩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玄劫指着玉真和尚,道:“师父,这位玉真禅师,自幼扶养森儿长大……由于躲避仇家骚扰,要在这里‘卧岳洞府’逗留下来,会不会打扰您老人家清静?”
  “寒梅山翁”辛石含笑道:“玉真大师父,不嫌‘卧岳洞府’菜根淡而无味,您只管住下就是!”
  玉真禅师躬腰合什一礼,道:“阿弥陀佛……小僧有扰辛前辈,小僧有菜根佐食,已求之不得了。”
  “寒梅山翁”辛石,目光投向玄劫,道:“劫儿,你把森儿和玉真禅师留下这里‘卧岳洞府’,你自己又准备去何处?”
  玄劫含笑道:“师父,劫儿是蓝天下一朵白云,迎风飘泊……又若浮水一片飘萍,随水而安……”
  “寒梅山翁”辛石微微一点头,有所感触的道:“劫儿,这里月眉峰有你师父,有你徒儿,还有你江湖上的一个好朋友……你经过鄂南九宫山,别忘了九宫山月眉峰的‘卧岳洞府’!”


  【孽障】


  第一章 九幽金鹫

  湘东湘潭西门大街“江山第一楼”,别说本地县城里人,数百里方圆,都知道有这样一家菜馆。
  “江山第一楼”构筑巍峨,富丽堂皇,里面厨师做出来的菜,谁吃了都再想吃……但,“江山楼”令人瞩目的原因,虽然是侍候人家的一家酒肆饭馆,却有“孟尝君”的气度!
  如果有饥肠辘辘,落魄潦倒的江湖中人,来这家菜馆,走向柜台上打个招呼,不但酒醉饭饱,吃喝一顿,临走时还送一些盘缠上路。
  当然,“江山楼”掌柜的这对招子,也够锐利的……若是想来“江山楼”打秋风,耍门槛,白吃白喝,那就摸错门,找错人了。
  “江山楼”这份“四海”作风,却也不见得吃亏落空……江湖上涓滴之恩,涌泉相报,受到“江山楼”好处的,到时再来加倍奉还……这一来,“江山第一楼”这块招牌,愈来愈响亮。
  所以,上门照顾“江山楼”买卖的,也以江湖中人居多。
  楼下店堂,靠墙沿一张桌座上,面对面坐着一胖一瘦两个客人……两人举酒相邀,酒中聊谈,声音大得出奇,谁都会侧目多看一眼。
  这两人年纪都在四十左右,也是在江湖上混混的角色……那个肥肥胖胖的是庞通,江湖上有“叫山虎”之称,对座那个怯瘦颀长的,叫“刨田鼠”宋明。
  “刨田鼠”宋明一口酒送进嘴里,“咯”的打了个酒嗝,道:“庞胖子,可真有这回事?”
  “叫山虎”庞通道:“假的不会真,真的假不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可能除了你小宋外,知道的人不少!”
  “刨田鼠”宋明“嘿”的笑了声,道:“入娘的,比武招亲,找上一个‘丧门星’……”
  两颗豆粒大的鼠眼,滴溜一转,问道:“这妞儿的老爹,怎样说呢?”
  “叫山虎”庞通道:“湘东株州‘六和山庄’庄主‘石铊’祝鸣远,地方上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大闺女祝屏,爱来这一套‘比武招亲’,偏偏输了人家一手……一言九鼎,这还有怎么说呢?!”
  “刨田鼠”宋明困惑不已道:“庞胖子,这就怪了……‘石铊’祝鸣远对女儿‘比武招亲’事前不问个清楚、明白?!”
  “叫山虎”庞通道:“有名有姓‘宗亮’二字,年纪三十出头四十不到,看来还是一个蛮体面的人……”
  宋明接口道:“结果祝屏姑娘输了?!”
  庞通一口酒送进嘴里,道:“祝老头儿一看这个身穿长袍的中年人,居然手上有两下子,显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那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宋明两眼一直,接问道:“祝老头这才问那个宗亮的底细?!”
  “叫山虎”庞通道:“小宋,这是祝老头儿疏忽的地方,江湖上姓‘宗’的不多……由‘宗亮’这个姓名,就应该想到‘九幽金鹫’宗亮这个人身上才是……”
  一笑,又道:“祝老头儿一问对方底细,这小子才抖出‘九幽金鹫’宗亮这个名号来……”
  两人吃喝谈着……
  这家“江山第一楼”楼上有楼厅雅座,楼下是一般桌座的店堂。
  庞通、宋明两人,虽然声音大得出奇,但来“江山楼”的客人,都在飞觞把盏,猜拳豁令,寻找自己的乐趣,不会去注意这两人在谈些甚么。
  贴近两人不远一张座上,有位客人单档一人,举酒独酌……
  虽然并非有意窃听人家隐私,但由于相隔距离近,两人谈话声音大,也就自然的传进这人耳里。
  这人身穿长袍,脸相清癯,年纪四十左右……他,就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有“飘客”,又有“不二劫”之称的玄劫。
  “飘客”玄劫虽然听到邻桌传来的谈话声,也不会引起他更多的注意……
  但,湘东株州“六和山庄”、“石铊”祝鸣远等这些话,使玄劫注意起来。
  “石铊”祝鸣远,是“飘客”玄劫武林同道,算得上“知己”两字……两人话中提到的“祝屏”屏姑娘,还要叫玄劫一声“玄叔叔”呢!
  “飘客”玄劫踪游湘东时,就是株州“六和山庄”座上嘉宾。
  至于“叫山虎”庞通和“刨田鼠”宋明二人,所提到的“九幽金鹫”宗亮,虽然“飘客”玄劫并不相识,但,却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追踪搜找,予以扑杀的一个“点子”。
  “九幽金鹫”宗亮,他这付外貌、人品,与他内在窝藏的丑陋,完全不一样……
  宗亮的外貌,称得上一个风度翩翩,器宇轩朗的中年人!
  但,从宗亮外表探向里端,却窝藏着令人发指,不胜枚举的罪状。
  “九幽金鹫”宗亮,身怀绝技!
  但他这身绝技,并非用在荡魔锄奸,解人于危,义薄云天的事上……
  “九幽金鹫”宗亮,他自己就是个“魔”……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奉会主“飘客”玄劫之谕,追踪将其扑杀……但宗亮平素出没犯案,都是独来独往。
  尤其一身轻功身法,神龙见首不见尾,已抵达炉火纯青之境,是以“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也奈何不了他。
  “飘客”玄劫,把侍立边上的店伙,挥手叫了过来……嘴角带了一缕笑意,向店伙轻轻数语。
  店伙恭恭敬敬躬身一礼,疾步离去……不多时,陪同一个身材颀长,穿着一袭长袍,年有六十左右的老者前来玄劫座边。
  这老者就是“江山第一楼”掌柜的……
  真人不露相,这位掌柜的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名叫“于挺”,凡知道他底细的,才知于挺武林中有“玉絮神掌”之称。
  “百星流光迎鼎会”中,有包括社会各阶层,形形式式的人物……
  有宰猪的屠夫、有当铺的朝奉,还有就像这位“江山第一楼”菜馆掌柜的。
  在不必要的情形下,“飘客”玄劫绝不轻易打扰“迎鼎会”中任何一个兄弟……是以这位“江山楼”掌柜的“玉絮神掌”于挺,还并未发觉会主“飘客”玄劫,今日还是自己菜馆中的座上客。
  “玉絮神掌”于挺,见过一礼后,吩咐店伙退下,自己横边一侧陪座……
  朝桌上酒菜望了眼,道:“会主,您来于挺‘江山楼’,该由咱于挺接待才是?!”
  玄劫微微一笑,道:“于老哥,玄劫本来不想惊动您的……但有件事需要和您一谈,所以才由店伙把您请了过来……”
  于挺接口问道:“不知会主所指何事?”
  玄劫抑低了声音,将邻桌两位客人刚才所谈的情形说了下……接着道:“于老哥,我等‘迎鼎会’追踪扑杀的江湖败类‘九幽金鹫’宗亮,已出现在离此不远的株州 ‘六和山庄’……”
  “玉絮神掌”于挺道:“据咱于挺知道,‘六和山庄’庄主‘石铊’祝鸣远闺女屏姑娘比武招亲之事,但还不清楚‘九幽金鹫’宗亮,居然凑上这一角色……”
  话到此,接口问道:“会主准备如何进行此事?”
  “飘客”玄劫道:“‘六和山庄’石庄主,原是玄劫武林同道好友,玄某更不能坐视不理……”
  两条浓眉微微一掀,问道:“于老哥,此地湘潭您比较熟悉,哪里有静僻客栈,玄某暂时要留下来……”
  于挺接上道:“会主,‘江山楼’后面,就是咱于挺住所,十分清静……您来湘潭住下舍间,行藏不会被人发现……”
  玄劫殊感不安道:“于老哥,这可要打扰您啦!”
  “玉絮神掌”于挺道:“会主,您我‘迎鼎会’中兄弟,岂能见外……”
  接着问道:“会主,您留下湘潭城里后,又准备如何?”
  玄劫沉思了下,道:“于老哥,烦您派人去株州‘六和山庄’,请那位祝庄主来这里一次。”
  于挺连连点头,道:“是的,会主,咱于挺立即派人前往‘六和山庄’……”
  朝闹烘烘的店堂回顾一匝,又道:“会主,这里人声嘈杂,您移驾于挺住所大厅,那里静悄悄的,谈话也方便……”
  “飘客”玄劫站起身来,看了看桌上酒菜,他知道于挺不会让自己付帐,含笑道:“于老哥,桌上这笔酒菜帐,就挂在您掌柜的身上了……”
  “玉絮神掌”于挺见会主说出这话,也不由笑了起来……他叫来一名亲信店伙,耳语数言,吩咐他去株州“六和山庄”,又道:“小李子,你快去快来,见到那位祝庄主后,请他来这里一次,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这名年轻店伙小李子,连连应诺,解下腰间围兜,急步出“江山第一楼”而去。
  于挺陪同“飘客”玄劫,来到“江山楼”后面住宅……这里虽然是一家饭馆酒肆掌柜的居所,但其富丽堂皇之处,不下于富商大贾的府邸。
  于挺陪同玄劫坐下大厅,吩咐家人重新摆上酒筵,接待会主。
  吃喝中,玄劫含笑道:“于老哥,您开设这家‘江山第一楼’,我玄劫在附近邻县,已有所闻……‘江山第一楼’急公好义,乐善好施!”
  “玉絮神掌”于挺道:“会主,咱于挺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虽然不能移风易俗,但咱可以默默地,在江湖上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玄劫喟然道:“于老哥用心良苦之处,令人感动。”
  “飘客”玄劫逗留“江山第一楼”后面,“玉絮神掌”于挺府邸……
  暮色四溢,傍晚时分,于挺陪同一位身腿魁伟的老者,和一位二十来岁的绝色丽姝,跨过门槛,进来大厅。
  双方见面,正要寒暄开口时……那清明娟秀的姑娘,已脆生生在道:“玄叔叔,您怎么不去‘六和山庄’,派人邀爹来这里?”
  玄劫含笑一瞪眼,道:“屏儿,就是为了妳的事,玄叔叔怕露了行藏,才把妳爹邀来这里的。”
  那店伙小李子,只是转了“飘客”玄劫的话,去株州“六和山庄”把“石铊”祝鸣远请来这里,并未说出其中内委经过。
  现在祝鸣远听玄劫说出此话,已可以想像到是甚么一回事。
  “玉絮神掌”于挺请祝家父女俩坐下,吩咐家人退出外面,就把邀请祝庄主来这里的原因,详细说了下,接着又道:“会主去‘六和山庄’,怕被人注意,行藏外露,才请您祝庄主来这里的。”
  玄劫两条如刀浓眉,微微一皱,道:“祝大哥,您怎么替屏儿想出这样一个‘比武招亲’的名堂来?”
  “石铊”祝鸣远握握手,替自己抱屈不迭,道:“玄兄弟,这事您错怪了您祝大哥,这主意可不是咱想出来的,您不妨问问屏丫头……”
  祝屏脸一红,把头低了下来。
  祝鸣远又道:“屏丫头说,当今天下武林,身怀绝学,称得上铁铮铮男子汉的非玄叔叔莫属……屏丫头要从江湖中找出第二个‘飘客’玄劫,就给她想出一个‘比武招亲’的主意来了……”
  祝屏那一双圆滚滚,秋水似的明眸,朝爹这边望了眼,又把头脸低垂下来。
  玄劫见“石铊”祝鸣远说出这些话,朝祝屏投过一瞥,问道:“祝大哥,除了‘九幽金鹫’宗亮外,屏儿可有跟其他武林中人交过手?”
  祝鸣远道:“在‘九幽金鹫’宗亮之前,曾来过三、四个武家弟子,都给屏儿轻描淡写打发过去……后来才是‘九幽金鹫’找上‘六和山庄’的……”
  玄劫接口问道:“祝大哥,你不知道大江南北江湖上,有‘九幽金鹫’宗亮其人?”
  “石铊”祝鸣远道:“宗亮起先并未说出江湖称号,老夫一时疏忽,也没有想到‘九幽金鹫’宗亮此人!”
  “飘客”玄劫倏然想到一件事上,问道:“祝大哥,屏儿跟‘九幽金鹫’宗亮交手,双方使用何种兵器?”
  祝屏接口回答道:“玄叔叔,都是长剑……那个宗亮使出的剑招怪怪的,结果就输在他手里。”
  玄劫缓缓点头,又向“石铊”祝鸣远这边,道:“祝大哥,‘九幽金鹫’宗亮临去时,有没有留下下次见面的期限?”
  “石铊”祝鸣远道:“宗亮约的是半月之期,要与屏儿完成文定之礼,已有五天过去……”
  一顿,又道:“这厮哪里像是上门求亲,简直就是强盗土匪……临走时曾扬言,如老夫不履行此约,要不留活口,血溅‘六和山庄’……老夫正在一筹莫展时,您玄兄弟派人传来口讯,邀老夫来湘潭城里‘江山第一楼’……”
  “飘客”玄劫两条浓眉微微转动了下,问道:“祝大哥,您可知道‘九幽金鹫’宗亮,他出没落脚之处?”
  “石铊”祝鸣远道:“这厮行止诡秘,只说十五天之期,前来拜会‘六和山庄’,并未说出他自己地点。”
  “飘客”玄劫转向祝屏这边,道:“屏儿,玄叔叔教妳几式剑招如何?”
  敢情“飘客”玄劫与“石铊”祝鸣远,不啻异姓兄弟,显然祝屏对这位玄叔叔的情形也知道一些……
  两条细长的柳眉儿一扬,祝屏道:“玄叔叔,咱屏儿知道您使用的兵器,是那把没有伞布的伞干儿……您教屏儿剑招?”
  玄劫微微一笑,道:“不错,这是一代剑术宗师‘寒梅山翁’辛石辛前辈的绝技……”
  “飘客”玄劫与“寒梅山翁”辛石这段关系,发生在最近没有多久……玄劫话到这里时,将自己和“寒梅山翁”辛石的这段渊源,告诉了“百星流光迎鼎会”中的兄弟“江山第一楼”当家的“玉絮神掌”于挺,和“六和山庄”庄主祝鸣远……
  玄劫向祝屏又道:“玄叔叔教妳‘三幻无影剑’中几式精华招数,‘九幽金鹫’宗亮来‘六和山庄’时,妳不妨再跟他比划一下……”
  祝屏脆生生一笑,道:“太好了……玄叔叔,屏儿先谢您啦!”
  玄劫将“玉絮神掌”于挺,和“百星流光迎鼎会”之间的关系,也告诉了“石铊”祝鸣远,又道:“‘九幽金鹫’宗亮,江湖行径令人发指,已是‘迎鼎会’中扑杀的对象,此番他湘东露脸,该是自投罗网,寿终正寝的时候……”
  话到这里,向“玉絮神掌”于挺,又道:“于老哥,烦您发出‘响铃箭书’,转知湘东一带‘迎鼎会’中兄弟,邀他们来此与玄某一会……”
  有所感慨的,玄劫又道:“我等以‘百星流光迎鼎会’之力,除去此獠,不让他再造孽江湖。”
  于挺欠身一礼,道:“是的,会主,于某知道……”
  祝屏插嘴上来,问道:“玄叔叔,您甚么时候去‘六和山庄’,教咱屏儿剑术招数?”
  “飘客”玄劫道:“这里湘潭城离株州不远,玄叔叔不必去‘六和山庄’,就在这里于当家府邸,教会妳几式‘三幻无影剑’剑法招数,妳回去‘六和山庄’,再加以研练。”
  “玉絮神掌”于挺道:“屏姑娘,这里虽然是老夫居处,跟妳玄叔叔家没有两样……后面有不少间客房,妳不妨在老夫这里逗留数天,让妳玄叔叔传授妳剑法。”
  祝鸣远含笑接口道:“屏儿,玄叔叔教妳‘卧岳洞府’秘门绝技,这是妳千载难逢的机遇,妳就在于当家府邸逗留数日,爹先回去株州‘六和山庄’。”
  “飘客”玄劫道:“祝大哥,此‘九幽金鹫’宗亮,我等‘迎鼎会’中弟兄,由于其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正要除去此一江湖败类……”
  目注一瞥,又道:“您回去‘六和山庄’,如有风吹草动之事,不必与宗亮引起正面冲突,不妨虚于委蛇,立即派人来湘潭‘江山第一楼’……”
  祝鸣远见玄劫话到这里,已理会过来,点点头,接口道:“玄兄弟不必嘱咐,老夫知道!”
  “石铊”祝鸣远向女儿叮嘱一番后,向“飘客”玄劫、“玉絮神掌”于挺告辞离去。


  第二章 张网捕鱼

  “玉絮神掌”于挺,漏夜发出响铃箭书,给湘东一带“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同道,“飘客”玄劫就趁着这段时间,传授祝屏学自师父“寒梅山翁”辛石的“三幻无影剑”剑法。
  “三幻无影剑”剑法,是一门出手迅捷,实有似无的“快剑”。
  这套剑法连续施展,前后有二十四个招术,玄劫将其中六式精华剑招,教会祝屏。
  这六式招术是——
  “寒光三闪”——一招连走三式,连走对方上、中、下三盘。
  “惊虹追电”——剑走上盘,兜面门。剑术进入炉火纯青之境,有“四两压千斤”的能耐。
  “一泻千里”——走下盘,挑下阴,虽然姑娘家不宜出手此招,但当拼个你死我活之际,也就顾不了这许多。
  “晴空进雷”——剑交左手,翻腕甩出,剑走中盘,刺胸膛,挂双肋。
  “星移斗转”——虚虚实实,虚实并用,引起对方错觉,接着作进退之计。
  “银河摘星”——剑挑对方头颅。
  祝屏确是聪明乖巧,慧心兰质的姑娘,经过玄劫几番指点后,这三个招术已能运用自如,再加研练,自然会进入火候之境。
  祝屏香汗淋淋,手绢儿一抹额上汗渍,脆生生笑着道:“玄叔叔,这几式剑招真来得……您早教会咱屏儿,咱早把宗亮那厮打跑啦!”
  “飘客”玄劫道:“屏儿,研习武技,切忌自满自得意,‘满则溢’……妳要痛下功夫,才能抵达炉火纯青之境。”
  祝屏小嘴儿一噘,不再啃气了。

    ×        ×        ×

  “江山第一楼”后面府邸,前后来了五位不速之客,加上当家的“玉絮神掌”于挺……
  三位不速之客的其中一个,身穿锦袍华服,年纪七十多岁,身形魁伟壮健,看他这付模样,该是江湖中一位知名之士?!
  不错,此老名“田兆奎”,武林中有“啸天火龙”之称,乃是湘东长沙“雄泰镖局”的总镖师。
  旁边那个年纪四十多岁,骠悍精壮,一身灰白色短衫袄裤,江湖上有“花豹”邹三之称……这个“花豹”邹三,乃是湘东湘乡城中,一个泥水工匠。
  另外那个瘦瘦长长,披着一件长褂,看来年纪有六十左右,他是“铁牛”麦浪。
  这个“铁牛”麦浪,提不出他明确的来历、身份,如果切符实际一些来说,他是司理“百星流光迎鼎会”财务的“帐席”。
  “百星流光迎鼎会”江湖各地都有经营的买卖……有钱庄金店、水陆通道、酒肆饭馆、镖货押运等形形式式,不胜枚举的买卖。
  这些买卖,并非强取豪夺来的,都是利上营利,聚沙成塔而成的。
  这位“铁牛”麦浪,如果指他身份、来历,那就是司理“迎鼎会”中财务的。
  各人寒暄过后,这位来自湘东长沙城中“雄泰镖局”总镖师,“啸天火龙”田兆奎,拱手一礼,问道:“会主,您飞箭传书,吩咐我等来此湘潭,不知有何见谕?”
  “啸天火龙”田兆奎问出此话,也正是“花豹”邹三和“铁牛”麦浪所要知道的事……两人朝“飘客”玄劫看来。
  “飘客”玄劫含笑道:“田总镖师、小邹、麦先生,玄劫来到湘东地面,应该跟您等数位聚聚……同时,另外有一件事,想要跟你们几位谈谈……”
  “铁牛”麦浪问道:“不知会主所指何事?”
  “飘客”玄劫,回顾众人一匝,道:“就是那个‘九幽金鹫’宗亮……”
  “花豹”邹三,吼了声,道:“娘的皮,这小子咱邹三就要宰了他……”
  “飘客”玄劫微微怔了下,道:“小邹,此话怎讲……‘九幽金鹫’宗亮又有暴行劣迹,进入你眼里?”
  “花豹”邹三道:“会主,这小子该天打雷劈,是猪生狗养的……湘东湘乡城里,前后奸了两个黄花闺女,先奸后杀……”
  “铁牛”麦浪接口问道:“会主,这个‘九幽金鹫’宗亮,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身功夫不赖……敢情您探得他行踪出没之处?”
  “飘客”玄劫缓缓点头……
  就把有关株州“六和山庄”之事,前后说了下,又道:“这小子仗着身怀之学,色胆包天,居然打庄主‘石铊’祝鸣远女儿的主意!”
  “啸天火龙”田兆奎道:“会主,现在我等已知这厮行踪出没之处,就不容他漏网脱逃了……”
  带着一份感慨的口气,又道:“这厮身怀绝技,独来独往,连官家衙门中人,也奈何不了他,已把湘鄂等地,笼上一层乌烟瘴气……”
  “铁牛”麦浪道:“会主,我等想个万全之策,如何把这小子打入幽冥地府?!”
  “飘客”玄劫道:“玄某邀您数位来此,就是商讨此事……”
  旁边静静听着的“江山第一楼”当家的“玉絮神掌”于挺,接口道:“会主,株州离开这里不远,我等邀庄主‘石铊’祝鸣远来此,让他知道这件事的演变?!”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不错,玄某也正有此意——”
  众人正在谈着时,祝屏从里间出来大厅,玄劫替她向“啸天火龙”田兆奎等三人引见一番后,道:“屏儿,玄叔叔正在跟他们数位,谈到你们‘六和山庄’之事……妳骑上牲口,把妳爹邀来这里,如何?”
  祝屏就即道:“好的,玄叔叔,屏儿现在就去!”
  “江山第一楼”当家的于挺,替祝屏找来一匹雄伟的骏骑……祝屏骑上马背,回“六和山庄”而去。
  大厅上众人,还是在谈这件事——
  “铁牛”麦浪,道:“会主,兵家所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咱麦浪有个主意,不知使得,使不得?”
  “飘客”玄劫道:“麦先生,您不妨说来给咱们听听?!”
  “铁牛”麦浪道:“在座数位,可能除了‘江山楼’当家的于兄外,其他众人在宗亮来说,只闻其名不识其人……他知道有‘迎鼎会’中人找他麻烦,但却不知道这是何等样人物——”
  “飘客”玄劫见麦浪话到这里,接口道:“麦先生,您是说我等扮装‘六和山庄’中人,混杂其间?!”
  “铁牛”麦浪点点头,道:“不错,会主,麦浪正是此意!”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麦先生这个办法可以进行,至于内委细节情形,可等祝庄主来后,再作一番研讨。”
  大厅聊谈中,“飘客”玄劫把自己近时来的经过,告诉了这几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
  得意而又感触之下,玄劫道:“人与猿交合,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天资禀异,聪明过人,玄某十分喜爱,把他收作徒儿……”
  “花豹”邹三两眼直直的望着玄劫,一付诧异之色,问道:“会主,人……人与猿交合,那生下的岂不是一个似人非人,似猿非猿的怪物?!”
  “飘客”玄劫道:“一点不怪……除了脸相几分像猿猴外,跟我们普通人一模一样……”
  “铁牛”麦浪接口道:“会主,这孩子现在何处……他的人、猿父母,已答应将这孩子给您作弟子?”
  “飘客”玄劫把卜森这孩子的身世来历,告诉了众人,又道:“玄某蒙一代剑术宗师‘寒梅山翁’辛石垂顾,收列门墙……玄某萍踪飘泊,行止不定,把卜森送去鄂南九宫山月眉峰‘卧岳洞府’,以祖传孙,由他师祖,就是玄某的师父‘寒梅山翁’传授这孩子绝技……”
  “啸天火龙”田兆奎道:“会主,‘寒梅山翁’辛前辈他老人家年寿,已逾百龄之上……武家传闻,此老一门‘三幻无影剑’剑法,昔年睥睨江湖,震慑天下武林……”
  “飘客”玄劫道:“不错,‘三幻无影剑’……师父已将此门剑法传授,玄某已尽得其学……”
  把话题一转,又道:“当时屏姑娘和‘九幽金鹫’宗亮交手,双方使用的都是长剑,屏姑娘败在他剑下——此番玄某将‘三幻无影剑’中精华六招,教会屏姑娘……屏姑娘颖悟、聪明,此六式剑招,已能运用自如……”
  “铁牛”麦浪接口道:“会主,如若‘九幽金鹫’宗亮,再次找去‘六和山庄’,您不妨嘱咐屏姑娘,双方在剑法上,再次比划一下。”
  “飘客”玄劫道:“是的,麦先生,玄某也是这样想法。”

    ×        ×        ×

  祝屏陪同父亲“石铊”祝鸣远,来湘潭城“江山第一楼”后面,于挺底邸。
  玄劫将“啸天火龙”田兆奎等三人,替祝鸣远引见介绍了下。
  各个坐下后,“飘客”玄劫就说出“铁牛”麦浪,所想出的那个主意上……向这位“六和山庄”庄主祝鸣远又道:“祝大哥,我玄劫和‘啸天火龙’田总镖师、‘花豹’邹三、‘铁牛’麦浪三人,扮装成‘六和山庄’庄丁,混杂其间……”
  “铁牛”麦浪接上道:“屏姑娘和‘九幽金鹫’宗亮,再次交上手时,我等俱作壁上观……到时我等见机行事!”
  “石铊”祝鸣远听到两人前后说出这番话,一付犹疑之色,迟迟不敢答应下来——
  须知,武林中人重视自己身份、地位,不啻视作第二生命。
  “六和山庄”庄主祝鸣远,和“飘客”玄劫,彼此叨在知己,尚可假戏真做,权宜一下,扮作“六和山庄”的底下人庄丁。
  其他那三位,岂能屈辱做了“六和山庄”庄丁?
  尤其那位“啸天火龙”田兆奎,乃是长沙城内一家“雄泰镖局”的总镖师。
  忝列“总镖师”,除了身怀之学外,在江湖上已有崇高的地位,和响当当的声望——岂能来“六和山庄”,扮装成一个身穿青衣的庄丁?
  “飘客”玄劫,见这位“六和山庄”庄主祝大哥,迟迟没有开腔……但他并未想到“石铊”祝鸣远心中所嘀咕的事……
  带着几份困惑的神情,玄劫问道:“祝大哥,您是否有更好的主意,我等不妨细细研讨一番?!”
  “石铊”祝鸣远,嗫嚅了下,道:“玄兄弟,这个主意很不错,只是,怎么能委曲了田总镖师等数位,来‘六和山庄’充作一名列入底下人的庄丁?”
  “啸天火龙”田兆奎,朗声哈哈笑了起来……指着祝鸣远,道:“祝庄主,您我虽然初次见面,但有‘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引见介绍,已不是外人……像您这等拘泥于俗,食古不化,已非我等侠义门中之流了!”
  微微一顿,又道:“我等旨在解决一件事……不让这个令人发指的江湖败类漏网脱走,才暂权且扮装贵庄庄丁,跟令嫒交手时,我等边上监视……”
  旁边“铁牛”麦浪,接口道:“祝庄主,人之贵贱,并非在职业上的高低——穷家帮中人才迭出,但洁身自爱,江湖上有‘富贵门’之称……听人使唤的底下人庄丁,这是一项职事工作,但未见得有见不得人的地方。”
  “六和山庄”庄主祝鸣远,见两人前后说出这番话,脸上一热,道:“恭敬不如从命,祝某只有这厢道谢了!”
  众人将到时细节,作过一番研讨后,有了一个决定……
  “飘客”玄劫道:“祝大哥,当时‘九幽金鹫’宗亮留言,以半个月的期限,迄今算来,时候也差不多了。”
  “石铊”祝鸣远应道:“是的,玄兄弟……”
  玄劫把祝屏叫近跟前,把当时可能发生的情形,和如何应变,不厌其详的说了下……
  一指旁边田兆奎等数人,又道:“屏儿,妳施展玄叔叔教妳的‘三幻无影剑’剑法,再次跟宗亮剑中较个高低……玄叔叔和他们三位,扮装成庄丁模样,边上替妳暗中掠阵……”
  祝屏两颗圆滚滚秋水般的明眸,朝三人这边闪转了眼,道:“玄劫叔叔,您四位替屏儿暗中掠阵,如果屏儿把宗亮那厮裁下,您们就不用动手啦?!”
  “啸天火龙”田兆奎,含笑接口道:“不错,屏姑娘……妳能把他裁下,那是最好不过,不必我等四人动手……”
  “铁牛”麦浪接口道:“屏姑娘,我等四人布下天罗地网……若是‘九幽金鹫’宗亮败在妳手,也不容他漏网脱走。”

    ×        ×        ×

  “六和山庄”又来了四名庄丁,这四个庄丁、庄主“石铊”祝鸣远恭若上宾,端坐厅上。
  这四人就是“飘客”玄劫、“啸天火龙”田兆奎、“花豹”邹三,和“铁牛”麦浪。
  当时“九幽金鹫”宗亮向“石铊”祝鸣远留言,以半月期限,前来要走祝屏姑娘,但并未明确的指出是哪一天。
  四人生怕临时匆忙,易衣换衫,留下破绽,引起对方起疑,就干脆穿青衣底下人的服饰,守株待兔,恭迎这位“嘉宾”。
  “啸天火龙”田兆奎,身形魁伟,颔留清髯,穿上锦袍华服,即使不知道他底细的人看来,谁都相信这是位有声望的体面人物。
  现在田兆奎换上这身青衣底下人的衣衫,看来却有令人“不伦不类”的感觉。
  半月期限后的第二天,一名庄丁匆匆进入大厅,向祝鸣远哈腰一礼,道:“回禀庄主,那个‘九幽金鹫’宗亮,前来‘六和山庄’拜访。”
  眼前“六和山庄”上下所有人,已全部知道庄主千金祝屏姑娘身上,所发生的这件事。
  “石铊”祝鸣远脸色微微一怔,向那庄丁问道:“祝新,‘九幽金鹫’宗亮来‘六和山庄’,是否带有随从?”
  那名祝新的庄丁,道:“回庄主,那个‘九幽金鹫’宗亮,身穿簇新锦袍,骑了一匹高头大马……后面并未见有随从。”
  “石铊”祝鸣远,眼色朝端坐大厅椅上的“飘客”玄劫等四人,示意一瞥。
  这四位原来是“座上嘉宾”,接触到祝鸣远投来的视线,倏然从座椅站起,分成四个角度,站下大厅……那是侍候主人,听人使唤的底下人。
  祝屏看到这四个两两站下的“底下人”,她手背掩上小嘴,“噗”的笑出声来。
  祝鸣远向庄丁祝新道:“祝新,你传言有请,请‘九幽金鹫’宗亮来大厅看座。”
  祝新哈腰一声“喳”,退出大厅。
  不多时,进来一位穿着一袭簇新华服,满脸春风,喜气洋洋的中年人……这人就是侠义门中追踪扑杀,令人不齿的“九幽金鹫”宗亮。
  宗亮见到“石铊”祝鸣远,长揖一礼,道:“宗某今日仍以‘祝老丈’相称,今日过后,改称‘岳父’了!”
  祝鸣远不愠不火,缓缓一点头,受了“九幽金鹫”宗亮的一礼。
  宗亮转向祝屏道:“祝屏姑娘,妳我有话在前,今日是半月之期,妳收拾一番,随同宗某回去吧。”
  侍立大厅一角,扮装成底下人的“飘客”玄劫,听到宗亮这些话,心里暗暗嘀咕,道:“你这厮,色胆包天,冲昏了头,娶老婆、嫁女儿,哪有这么简单,这又不是‘私奔’!”
  祝屏一点没有火气,抿嘴一笑,道:“喂,宗亮,上次咱家输你,输得有点不服气……这次咱们再在剑下见过高下——”
  “九幽金鹫”宗亮听来感到有点意外,朝祝屏这边投过一瞥,道:“祝屏姑娘,妳输得不服气,要跟宗某剑下再比划一下?!”
  祝屏点点头“嗯”了声,替代了回答。
  宗亮一笑,道:“祝屏姑娘,若是再次输给区区宗亮呢?”
  祝屏没有一丝娇羞之色,落落大方,道:“姑娘再次输你,听您处置。”
  “九幽金鹫”宗亮,哈哈笑道:“别说再次,就是三次也行……祝屏姑娘,妳我何处见个高下?”
  祝屏一指大厅外,道:“还是我们上次交手的那块空地上。”
  祝屏所指的“空地”,是进入“六和山庄”大门,府邸巨宅前,有十多丈方圆宽敞,平时就是庄院里的庄丁们,用来喂招练武的场地。
  “九幽金鹫”宗亮,应了声:“行!”
  长袍弯腰往上一撩,一个箭步,翩若一抹轻烟已飘出大厅……身形微微闪晃,一个起落,出巨宅大门来到外面空地。
  大厅里接着四个方位,站立着的四个“底下人”,已注意到“九幽金鹫”宗亮,所施展的这式“流水步”轻功身法。
  祝屏衔尾追随而出。
  大厅上这四个“底下人”,也随同庄主“石铊”祝鸣远,出来外面空地上。
  “六和山庄”底下人庄丁,当然不止是大厅上那“四人”,也纷纷出来作壁上观。
  这四个“底下人”,依然四个方位,站下场地四角,已掌握了先机制人的准备。
  “九幽金鹫”宗亮,色胆包天,色令智昏,仗着身怀之学,根本没有把“六和山庄”中人放进眼里……
  其实,他如果稍加注意的话,刚才站立大厅四角的四人,就不像是给人使唤的下人。
  尤其是那老者,貌相威严,颔留清髯,虽然一身青衣服饰,但那份气魄,那付神态,远在“六和山庄”庄主“石铊”祝鸣远之上。
  此刻,两人来到场地中……“九幽金鹫”宗亮,不管男女有别,一晃身,走中锋,嘿嘿一笑,道:“祝屏姑娘,接我一招!”
  手中长剑扬空一闪,一式“眉中点赤”,剑光直向祝屏眉心点来。
  祝屏脆生生一声清叱:“来得好……”
  一仰面,退左脚,进右步,右手随着剑诀一扬,剑走“天外来鸣”一式,反向对方左肋刺了回去。
  “九幽金鹫”宗亮,袍袖拂处,身形一晃,剑挟劲风,“秋风扫叶”,剑锋向祝屏肩膊横扫而下。
  祝屏闪退半步,身形一缩,避过对方一招……突然一响乱莺啼春似的清叱:“呀!”
  变招易式,招走“三幻无影剑”中“惊虹追电”一式……剑走上盘,兜面门,刺咽喉……其锐如矢,其疾如电。
  “九幽金鹫”宗亮,见对方剑气如虹,剑势若电,施出前所未见的招式,一声惊“哦”,连退三步……嘿声一笑,道:“祝屏姑娘,原来妳尚有上次尚未施展的压箱底本领,这倒使宗某一开眼界了。”
  祝屏并不开口答腔……“唰唰唰”银剑破风声中,抱元守一,将玄劫叔叔所传授的剑招,连绵施展出来。
  “九幽金鹫”宗亮,诧异、惊奇之余,脸色凝重,长剑封架,那份轻敌自得之色,骤然消失。
  “花豹”邹三,三枚“白虎钉”紧握在手,双目凝视打斗场子,一霎不霎。
  “铁牛”麦浪,一对“银翅飞梭”扣于掌心……迎待必要时的准备。
  “啸天火龙”田兆奎,平时少用暗器,但从他脸色神情看来——在眼前张开天罗地网中,已是其中一个重要角色。
  “飘客”玄劫,注意看屏儿出手的每一个招式……伸手一扪佩在腰间的“龙渊剑”。
  “六和山庄”庄主祝鸣远,朝站在四个方位的四个“底下人”回顾一匝,视线投向场子中央女儿身上。
  祝屏再次吐出一缕珠玉相撞似的娇叱声:“呀!”
  一招“三幻无影剑”中“寒光三闪”出手——一招三式,剑走上、中、下三盘……点咽喉,扫胸膛,第三式原是袭下阴,改走削足踝。
  “九幽金鹫”宗亮,称得起一位剑中高手,但,未曾见过这等迅捷,凌厉的剑招……
  封架不及,噔噔噔往后暴退。
  祝屏再声凤鸣九天般的清叱:“看!”
  一式“晴空进雷”——两脚滑前三步,剑交左手,翻腕甩出,标向对方胸窝、双肋。
  “九幽金鹫”宗亮身形跌退,尚未拿桩站稳,祝屏如影附形,再招递来……
  塌腰斜肩,横里闪窜,闪开对方要命的一招……不能称“英雄”,只有作了“狗熊”——“九幽金鹫”宗亮,一看眼前形势,三十六计,准备“走”为上着。
  就在宗亮准备脱身逸去之际,传来一声吆喝:“娘的皮,别想跑,照打!”
  “唰!唰!唰!”三枚“白虎钉”,电射而至。
  “九幽金鹫”宗亮,长剑凌空抡处,“当当当”三响金铁相碰声起,三枚“白虎钉”打落地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又是两响“嘶!嘶!”破风锐响声起——
  一双“银翅飞梭”打到!
  宗亮急展“铁板桥”功夫——上半身往后一仰,两枝“飞梭”堪堪避过。
  一响浑雄的叱喝声起:“宗亮,你接下老夫田兆奎一掌……”
  一股震耳欲聋的进雷声中——“九幽金鹫”宗亮虽然没有给掌风击个正着,但掌风掠势余劲,已袭着宗亮的肩背处……
  身形斜挪,宗亮几乎仆倒在地!
  眼前的演变,就在同一短暂刹那间——“飘客”玄劫手执“龙渊剑”已飘飞而至——剑尖指着“九幽金鹫”宗亮,道:“‘九幽金鹫”宗亮,朗朗乾坤,给你笼上一片乌烟瘴气……‘百星流光迎鼎会’不容你倒行逆施,做出这等令人发指的暴行……”
  “啸天火龙”田兆奎、“花豹”邹三、“铁牛”麦浪等三人,前后来到场地中央!
  “九幽金鹫”宗亮,看到这四个青衣底下人服饰,自称“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不由愕然震了下,道:“你……你们是……?!”
  玄劫指出田兆奎等三人名号——一指自己,又道:“区区‘飘客’玄劫,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
  “九幽金鹫”宗亮,“嘿嘿嘿!嘿嘿嘿”连声怪笑,接着道:“你们这些野种,吃自己饭,管人家闲事……不用偏劳你们,宗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说到这个“汉”字,横剑抹上咽喉……一蓬血雨,已血溅七尺,倒尸就地。


  【火中莲】


  第一章 火窟救女

  “飘客”玄劫除了一身上乘绝技外,精心苦诣研究一门“绝学”,他所精研的这门绝学,连“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知道的也不多……那是“太素脉理”,和针灸推拿之术。
  玄劫身怀这门歧黄之术,固然为了自己游侠江湖,可作必要时万一之需,主要的是行功积善,遇有病贫无依的患者,可解救其身心痛苦。
  武家对不露身怀绝技之流,谓之“藏锋不露”,“飘客”玄劫除非到不得已时,不然对自己这门“歧黄之术”绝不轻易炫耀于人,是以知道的并不多。

    ×        ×        ×

  赣北一带民物富庶,鱼米之乡,尤其鄱阳湖,波涛滔滔,水光接天……湖滨一带,更是不少英雄豪杰,藏龙卧虎之地。
  “飘客”玄劫来到鄱阳湖西滨,突然想到一个人的身上……
  离此不远建昌县城西端“步云集”“柳花庄”庄主后永嘉乃是自己父执长辈,此番自己来鄱阳湖畔,离“柳花庄”咫尺之间,不能过门而不入。
  玄劫有此决定,取道往建昌县城西,步云集镇的“柳花庄”而来……不费多少脚程,已来“步云集”镇郊的“柳花庄”。
  背山面河,迎面一座庄院十分巍峨雄伟……玄劫来到庄院前叩门,半晌,庄院门开处,出来一名青衣服饰的庄丁,向玄劫问道:“尊驾来此‘柳花庄’,不知要找谁人?”
  “飘客”玄劫说出自己姓名、来意。
  庄丁一听此人是来访“柳花庄”自己庄主,不敢怠慢,立即哈腰一礼,道:“请这位玄爷稍待,待小的进里通报。”
  话落,疾步进入庄里。
  这位“柳花庄”庄主后永嘉,年纪六十开外,乃是地方上一位富绅,并非武林中人物。
  没有多久,庄主后永嘉由里面出来……虽然睽别数年,玄劫还认得这位世伯,急忙上前一揖及地。
  后永嘉目注一眼,道:“玄贤侄,这些年来你去了哪里……怎么今日会来这里‘柳花庄’?”
  玄劫恭肃回答道:“小侄踪游各地,增广见闻、阅历……此番经过赣北鄱阳湖,想到世伯您老人家,所以登门拜访……尚希世伯宽恕数年来,玄劫疏于问候之罪!”
  后永嘉道:“老夫知道贤侄身怀武艺,但是无意仕途……此番难得来‘柳花庄’,快请进里面坐。”
  后永嘉肃客请入客厅,宾主坐下……
  寒暄别后状况,玄劫见这位老人家谈话中,愁眉不展,似乎有满脸心事,拱手一礼,问道:“多年未见世伯,不知府上可否安康?”
  后永嘉道:“多谢贤侄这份关心,舍间众人尚称硕健,只是……”
  话到此,微微一皱眉,又道:“此事不想瞒过贤侄,老夫膝下犹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延续后家香烟,五年前经亲友劝说,纳了一房小妾……”
  玄劫缓缓一点头,道:“后世伯,麒麟送子,可有弄璋之喜?”
  后永嘉道:“果然一年过后,有了一个男孩子……谁知你这个世弟,就在三岁那年,突然半身瘫痪,两腿无力,不但无法行走,连坐也不能坐起……老夫晚年得子,想不到得来这样一个冤孽……”
  叹了口气,又道:“老夫为了救治这孩子的怪病,到处寻求知名大夫,谁知一连请了一二十位名医,却是石沉大海,未见丝毫效果……这些年来,老夫为了医治这孩子的怪病,终日愁眉不展……”
  老人家话到此,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倏然想了起来……
  自己除了身怀武技之外,对太素脉理,歧黄之术,下过一番功夫……这位小世弟罹此疾病,名医束手无策,自己不妨一试!
  玄劫有了这样想法,就即道:“后世伯,玄劫对歧黄脉理,稍有心得……您老人家不嫌浅薄,待玄劫替小世弟诊看一番如何?”
  后永嘉想不到这位玄贤侄也懂得脉理,虽然心里有点怀疑,但过去请过不少名大夫,结果群医束手……这位玄贤侄既然此说,何不请他一试。
  后永嘉心里有了这样想法,就即道:“原来玄贤侄也通歧黄之术,那太好了……就麻烦你替小儿诊治看看。”
  话落,陪同玄劫入内宅,来到爱子卧房中。
  卧房中有两名侍婢,另外是个年有二十出头的少妇……后永嘉向玄劫,和那少妇两人,道:“秀姑,这是老夫年侄玄劫,不是外人……玄贤侄,你来见过这位年轻的伯母。”
  玄劫已知道这少妇就是后永嘉所纳的小星侍妾,上前一礼。
  少妇万福作答。
  玄劫走来床前看去……绣衾棉被中卧着一个四岁的男孩……这孩子面黄饥瘦,就像一付“人干”。
  玄劫已知道这孩子乳名叫“松儿”,就上前替松儿把一把脉……
  果然,这位武林中有“飘客”,又有“不二劫”之称的“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玄劫,绝非沽名钓誉,虚负其名的江湖郎中,蒙古大夫所能比拟。
  玄劫接上松儿脉后,已知道这孩子并非一般大夫所指的风瘫之症。
  后永嘉暮年得子,其所纳小星,仅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
  老阳少阴之配,使这孩子先天禀赋亏弱,而后天疼爱过甚,抚育失周。生下百日之后,却感受到阴邪风寒,使这孩子两腿筋脉因而受到影响,有了瘫痪的情形。
  幼儿在襁褓中,父母尚未察觉,直到发育成长,病状才始显现出来……再请大夫诊治时,已把时间耽误。
  再加上那些名义是悬壶济世,实际是牟利敛财的大夫医生,不明病理,妄用药物,反把病源驱入死谷,牢不可拔。
  玄劫按过松儿脉搏后,缓缓一点头,转向后永嘉这边道:“后世伯,小世弟身罹之疾,并非不医之症,乃是误于庸医,药不对症,以致一误再误,才会有此目前情形……”
  微微一顿,又道:“愚侄以金针治疗之法,与药石并用,约在三个月之内可以痊愈过来……小世弟病中一切,由玄劫担当,世伯可以不必担心!”
  后永嘉见爱子沉疴,能治愈过来,连连道谢。
  玄劫吩咐准备一间净室,作为松儿治病之处,应用药物器具,配备俱全……这位萍踪闲鹤,济世救人的“飘客”玄劫,不用拳掌兵器,在另一种方式之下,展开他行功积善的一页。
  晚饭过后,玄劫先替松儿拟了一帖内服药,吩咐仆人煮后,给这孩子服下。
  松儿服下此药,不多久,已沉沉睡去。
  玄劫带了两人佣仆,进来松儿治病净室,吩咐仆人除去松儿身上内外衣衫……
  然后取出金针艾绒,在火炉上烧过,连烧三支,运用敏捷的手法……先向松儿背脊后“肾俞穴”,及另外一处“玄骨穴”各扎一针,又在松儿腿弯“涌泉穴”再扎了下……
  此是沟通病人全身阳关,提起命脉真火。
  继后燃起艾绒,用乌金纸卷住,向全身背面三十六穴,一针一灸,每隔一刻,行针一次。
  “针灸”原是我国古代医术,按着人体血脉运行之理,就穴道中扎针治疗,真有起死回生之力。
  “飘客”玄劫,虽然身怀这门歧黄之道,但平时很少使用。
  三更过后,松儿突然不时地呻吟起来,下半个身体,也在缓缓颤动。
  玄劫知道这是针灸药力,直达灵台,已经有了好转的反应……
  就即吩咐两名仆人,将松儿手脚、全身按住,不能有所动弹。
  玄劫转过身,拿起一支四寸长的金针,用艾绒火烧过,照准松儿“天池穴”一针扎下……这一针直扎下去,深入两寸。
  松儿大叫一声,全身起了一阵震颤,全身津津冒出冷汗,立即晕了过去。
  玄劫从水盆中,绞起一把毛巾,向松儿全身上下,不停地拭抹。
  “飘客”玄劫正在庆幸大功告成之间,忽见西端窗口,现出一片火光,眨眼间已照得半天通红……跟着,传来一阵呐喊杀声。
  玄劫不由猛然一惊,霍然站起身来,走向窗前看去,果不出所料,“步云集”镇郊西端,一片火光通红,浓烟突然冒升,起火之处,看来相隔不过半里之遥。
  玄劫一看情形,发现这场火烧得有点蹊跷,就向室内两名仆人道:“你家少爷虽然此刻晕了过去,但不必耽心,半个时辰后就会醒来,你等将炭炉上药汤,喂他喝下……”
  一指窗外:“这场火烧得离奇,我去看看就来!”
  话落,跃身一纵,出来外面院落。
  院子里后永嘉,紧蹙着两条浓眉,跟数名庄丁,负手观看火势……
  看到玄劫出来庭院,后永嘉急急问道:“贤侄,松儿之病如何,是否可以治愈过来?”
  玄劫道:“世伯放心,小世弟之病,玄劫用金针之法,已收效果……不过完全痊愈,需要在三个月之期,此刻小世弟在室中,已不碍事了……”
  指着前面红起半天的火光,问道:“深更半夜,前面失火,世伯为何不吩咐庄丁,提水前去营救?”
  后永嘉见玄劫问出后面那两句话,脸色骤变,一手把玄劫拉进房厅,悄声道:“贤侄初来此地,不知个中底细……失火之处是‘步云集’镇西郊外‘鹤鸣山庄’,那是江湖上有‘铁背熊’之称的申岳的家……那不是火烛不小心之下失火的,是江湖中仇家所放的火……”
  一顿,又道:“刚才有邻居喊叫救火,突然有夜行人闯了进来,大声吆喝,不准他们声张……”
  这位老人家苦口婆心的指了指玄劫:“贤……贤侄,你别替自己找上麻烦,千万别管这桩闲事!”
  “飘客”玄劫不听犹可,一听之下,两条如刀浓眉倒竖起来,虎目圆睁,道:“江湖中人寻仇,杀人放火,也得有个分寸……不准邻居声张,不准邻居抢救,这话从何说起……世伯,待玄劫前去一看究竟……”
  后永嘉想要再拦阻时,“飘客”玄劫,身形已暴递而起……
  “唰”地掠风声中,疾如鹰隼击空,飘上“柳花庄”围墙……再个荡空激射,已落下围墙外。
  一展“八步赶蝉”轻功绝技,直向起火处的“鹤鸣山庄”而去。
  “飘客”玄劫双肋插刀,头挂腰带,仗义救人,乃是不顾自己生死的一条铁铮铮汉子……黑夜中疾驰而去,半里路转眼便到。
  玄劫水里来得,火里去得,是经过不少大大小小场面的人物……
  他才一接近“鹤鸣山庄”火烧之处,鼻中立即闻到一股硫磺怪味……不错,这是江湖中人纵火所下的毒手。
  “飘客”玄劫,一股怒火心头涌起……扑登“鹤鸣山庄”风火高墙,纵目回转看去……
  整座“鹤鸣山庄”,烈焰飞扬,火舌吐吞,已沦入火海中。
  玄劫视线游转之际,发现庄院进深一角,火势尚未波及……就在火光闪耀中,有数条身形,不停地在窜来窜去。
  “飘客”玄劫,技高胆大,救人心切……双脚一点,身形几个起落,扑向“鹤鸣庄院”进深一角!
  玄劫目光落处,地上血尸纵横,看到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进深墙脚处,原来该是一座景色宜人的庭院,但此刻已拢上一幕腥风血雨的场面……
  一个年轻姑娘,披头散发,双手舞着一对“鸳鸯金剑”,正和三个疾服劲装的汉子在厮杀。
  那三个汉子骠悍非凡……一个使用一把犀利无比的薄铁缅刀,一个使用长剑,另外那个,使用一柄外门兵器“蛇头戟”。
  这三件兵器,呼呼掠风声中,把那年轻姑娘,围了一个风雨不透。
  这一幕看进“飘客”玄劫眼中,不由勃然大怒……站立墙上,冷叱一声,道:“嘿,堂堂男子汉,竟三人联手并肩,围战一个年轻姑娘,你等不怕丢人现眼,给天下江湖所耻笑……还不住手停下。”
  三个劲装汉子,听到庭院墙上传来这话,不由愕然怔了下。
  其中那个汉子,收住蛇头戟兵器,托地往后一跳,抬头看去,原来是个脸容消瘦,年纪四十左右,身穿一袭长袍的中年人……
  使用蛇头戟兵器的汉子,这一发现,厉声喝道:“小子,你是嫌自己命长,插手来管你家爷爷们的闲事……‘铁背熊’申岳,是你何人?”
  “飘客”玄劫见这劲装汉子,说话跋扈嚣张,亦如火上加油,大喝一声,道:“恃众凌人,围杀一个年轻女流,区区玄某就来收拾你等……”
  话到此,呼声长袍展处,就像一头硕大无比的巨禽,直扑而下。
  这时,那年轻女子已经杀得筋疲力尽,手中这对鸳鸯金剑略为一慢,使用缅刀的汉子,趁此空隙,一式“流星飞坠”,刀光一闪,向年轻女子背后砍来……
  年轻女子疾忙使个“寒蝉易枝”身法,向边上一端闪去。
  但这一错身闪挪,已略为迟缓了刹那。
  就在这石火电光之际,少女肩膀处,已遭刀锋挂了一下……衣破血出。
  那使用长剑的汉子,乘机一个箭步,一式“天外飞鸿”,猛向少女背心扎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袭,要将少女毙于剑下。
  “飘客”玄劫正在施展“大擒拿手法”,取那使用蛇头戟兵器的汉子……
  一眼瞥见少女形势危急,一声冷叱:“朋友,慢下毒手……”
  就在这响冷叱声中,施展一式“冷虹进电”,身形电射,疾如鹰隼,已向对方扑去……
  在此同一短暂之际,轻舒铁腕,运足内家功力,中、食两指,接下对方剑脊,向外一拨……
  这汉子给玄劫掌风一迫,竟然站不住脚,连人带剑,跌退七八步。
  使用长剑的汉子,噔噔噔往后跌退,但玄劫的出手,并没有停顿下来……
  就在对方一侧身时,右掌一式“浮波掠影”已递了出去……
  招走半式,易掌为指,戟指疾吐,点向对方一处“软麻穴”……这人当堂麻了半截,一响“当”的金铁坠地声,长剑落地,人也跌坐石阶上。
  使用缅刀的汉子,见“飘客”玄劫,凌空翩然而下,赤手空掌,在一个照面之下,就把自己一个伙伴裁下,知道此人擅于点穴、打穴、拍穴、拿穴“大擒手”绝技……当今江湖,善于使用这门绝技的,算来寥寥无几,不由暗暗惊住。
  托地向后一跳,向另外一个伙伴道:“暂且别动手,待我问他几句,不妨先来探探他的娘家。”
  那汉子立即住手,把刚才裁在玄劫之手的,扶了起来。
  “飘客”玄劫生怕这些汉子,向受伤的年轻少女再次骤下毒手,是以将身子擒在这少女面前。
  那个使用缅刀的汉子,抢前两步,向“飘客”玄劫拱一拱手,道:“朋友,高姓大名,你和‘铁背熊’申岳是亲还是友?如果跟申某一路,我等下手就不客气了……若是半途经过这里,我劝你各人自扫门前雪,不必多管人家闲事,免得替自己惹上是非。”
  “飘客”玄劫微微一点头,道:“尊驾说来也有道理……区区姓‘玄’叫’玄劫’,与‘铁背熊’申岳并不相识……不知尊驾如何称呼,为何要将申门一家纵火灭门,能否说出个中原因?”
  那汉子嘿嘿一笑,道:“咱家坐不更名,行不敢姓,‘冥山六雄’之一‘霸山狼’尤青就是我……咱们兄弟六人,在大江南北江湖上稍有声望……咱尤青名列第二……玄朋友,想必你不会不知道?!”
  “飘客”玄劫,见“霸山狼”尤青抖出娘家底细,心里暗暗一震……
  原来就是“冥山六雄”这六个杀胚,所做下令人发指的暴行。
  原来“冥山六雄”是出没在大江南北一带,剪径掳掠的绿林盗匪,这一伙六人,结为盟兄盟弟,缔下生死之交。
  “冥山六雄”盗窑设在鄂南岳口城南郊“黑水湾”,带了一些牛鬼蛇神手下党羽,专做那些丧天害理,没本钱的买卖。
  “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对这股盗匪早有传闻,由于行踪飘忽,聚散无常,是以也奈何不了他们,今夜却撞见在“飘客”玄劫手中。
  “飘客”玄劫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冥山六雄’中的尤寨主,倒是失敬了……玄某途中经过这里,见尊驾数位,在这里杀人放火,一时好奇,走来看看,不料竟踩入这淌混水中……”
  朝“霸山狼”尤青目注一瞥,问道:“但不知尊驾数位,如何会和‘铁背熊’申岳,结下梁子?”
  “飘客”玄劫只说出自己姓名,并未露了自己身份底细……
  眼前这个“冥山六雄”中老二“霸山狼”尤青,只觉得此自称“玄劫”的青年人,骨局清奇,器宇不凡,刚才轻描淡写露了一手,显然不会是等闲之流……
  但却未曾想到,眼前此人,乃是睥睨江湖,震慑天下武林,黑道中望风披靡的克星,“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
  “霸山狼”尤青见玄劫问出这话,就把“冥山六雄”,与“铁背熊”申岳之间的怨仇过节说了出来……
  “鹤鸣山庄”庄主“铁背熊”申岳,年纪六十开外,乃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侠义门中人物。
  四年前,“铁背熊”申岳访友归来,经过鄂南一带,撞见“冥山六雄”一伙人,在作杀人越货的勾当,立即上前挡下。
  “冥山六雄”虽然曾听江湖传闻,赣北鄱阳湖畔“鹤鸣山庄”有“铁背熊”申岳这样一位武林中人物,但闻名不如见面……
  六雄一听对方报出名号,原来还是这样一个六十开外的糟老头儿。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鄂南一带,就是“冥山六雄”的势力范围。
  双方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铁背熊”申岳身怀一套“七星奇门剑”剑法,神出鬼没,幻变莫测……这照面交手,“铁背熊”申岳将“冥山六雄”中的老三“剑中影”钱亮、老四“石斧”常天标,前后送了上路。
  申岳前后宰了两个盗匪,怀着“除恶务尽”的本念,追杀剩下的“四雄”……
  这一追,就追到“冥山六雄”开山立柜的盗寨,活口未曾抓到,就燃起一把火,把“冥山六雄”的盗寨,烧个一干二净。
  剩下的“四雄”,并未想到自己盗匪行径,令人不齿,不但未把暴行收敛,改过自新,更是怀着“有仇不报非君子”的想法。
  “四雄”就在死者“剑中影”钱亮、“石斧”常天标灵前赌下毒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在今日月黑风高之夜,趁人不备之间火烧“鹤鸣山庄”,“铁背熊”申岳一家,将其灭门宰杀……
  “霸山狼”尤青,嘿嘿一笑,又道:“玄朋友,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听了刚才咱家那段经过,咱们兄弟今夜来此,不算过份吧?”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道:“不错,尤寨主,有仇不报非君子,无毒不为大丈夫,但说到‘过份’两字,区区玄某,不得不向尊驾进一言……”
  微微一顿,又道:“现在‘铁背熊’申岳全家男女老幼,都已葬身火窟中,‘鹤鸣山庄’已片瓦无存,只剩下一个深闺弱子,你等还要赶尽杀绝,堂堂男子汉,难道还怕一个年轻女子,以玄某之见,不如高抬贵手,放过此女……”
  玄劫话未中落,突然“唰”的一响掠风声起,又有一个汉子,电射而至……嘿嘿厉声数笑,道:
  “小子,你一厢情愿,话倒说得蛮轻松的……”
  朝向“飘客”玄劫脸上,兜面一指:“娘的皮,这女子是你老娘,还是你老婆……小子,你知趣的话,两腿夹了尾巴赶快滚,不然,咱“鞭煞’佟平,把你这条命也算在内……”
  腕臂一抡,豁啦啦声中,手中抖出一条“虬龙鞭”来。
  “飘客”玄劫见此“鞭煞”佟平,年纪四十出头,一脸骠悍、精壮之气……
  见对方来势汹汹,知道不可轻敌……斜退半步,双掌当胸一叉,冷冷哼了声,道:“佟寨主,区区玄某最不知趣,喜欢插手人家闲事,尤其那些猪狗不如的强盗土匪……”
  “鞭煞”佟平勃然大怒,虎吼一声,手中虬龙鞭抖得笔直,一式“黑虎露爪”,直向“飘客”玄劫,前胸华盖穴点进。
  这种“虬龙鞭”乃是软硬兼用的门外兵器,长有四尺,鞭光锐利,平时系于腰间,抖直可作长剑,和点穴的判官笔来使用。
  “飘客”玄劫见对方一出手,抡入中宫,不由冷然一笑,道:“来得正好!”
  倏然吸胸凹腹,身形疾转,一个“寒蝉移枝”之势,已闪向佟平身右……左掌一探,“白猿摘果”,向对方肩脊攻下。
  “鞭煞”佟平身手也十分溜滑,塌腰上步,虬龙鞭招走“敲山震虎”,猛扫回来。
  “飘客”玄劫向下一标身,“枫叶飘零”,鞭身由头顶两寸处,一掠而过……身形一长,“羽化九腾”,呼的一拳向佟平面门打来。
  佟平微微一侧脸,“玉带围腰”,虬龙鞭势挟劲风,自左而右,照向玄劫下盘扫来。
  玄劫两臂一抖,“独鹤冲天”,拔起丈来高,斜斜向下而落……
  “鞭煞”佟平身如陀螺,身形一转,虬龙鞭抖得笔直,一式“撞鼓鸣钟”,直取玄劫背心“三黑穴”。
  玄劫乍觉风声骤起,已知对方进招递来,“乳凤归巢”,霍地一转,回掌翻身……左掌一压鞭光,右手一掌“金豹探爪”兜胸劈进……
  跟着化掌为指,飒然向对方小腹丹田穴点下。
  “鞭煞”佟平知道对方这手利害,急忙斜身一闪……但再这闪挪得快,玄劫内家功力充沛,离掌三尺之内,已见功效。
  “鞭煞”佟平给掌风一扫,立即连人带鞭,噔噔噔出于三步之外。
  佟平不禁大吃,一惊,但是又不甘心自己败退……一咬牙,舞起虬龙鞭又直攻上来。
  两人展开身手,再次又战在一起。
  壁上观的“霸山狼”尤青,和他两个伙伴,上了庭院墙上,让出庭院一角空地,好使大寨主佟平,和“飘客”玄劫,有个宽敞的打斗场地。
  那个年轻少女血战负伤,这时气喘呼呼,靠在脚墙边,已再也站不起来了。
  “冥山六雄”之首“鞭煞”佟平,自从闯这江湖以来,平素极是自负……
  除了四年前败在“铁背熊”申岳之手外,未曾遇着一个真正对手……此刻见那自称“玄劫”的青年人,赤手空拳,居然跟自己打了个旗鼓相当,势均力敌,心头不禁又愧又怒!
  “鞭煞”佟平一声吼喝,把这条虬龙鞭的招术,完全施展开来……
  挑、拿、封、架、锁、缠、转、打……舞到疾处,宛若龙翔九天,声势不凡。
  “飘客”玄劫见“霸山狼”尤青等三人,都上了庭院墙顶,已无兼顾之处,抖起精神,在拳掌、擒拿上,跟“鞭煞”佟平见个真章。
  双方这一照面交上手,乃有四五十回合,“鞭煞”佟平手上这条“虬龙鞭”……已渐渐封不住门户……额上汗水滚滚直流,胸窝这颗心噗噗直跳!
  佟平自己心里已很清楚……时间拖延一久,必然败落对方之手。
  至于“飘客”玄劫,也有他的想法……
  “鹤鸣山庄”业已火势燎原,看来不须多久时间,就将延燃来此庭院……自己身怀绝技,固然不必担忧,但那伤势沉重的少女,必将葬身火窟。
  “飘客”玄劫心念这一打转,决定赶快把这件事作个交待。
  这时,“鞭煞”佟平手中虬龙鞭一抖,一式“西崩铜山”,堪堪向左肩井点到。
  “飘客”玄劫暗叫一声:“不错,来得正好!”
  不慌不忙,施个“苍鹰搏兔”身法,塌身上步,猛运一口真气,左手压下砸来鞭身,右掌翻腕一穿,向对方右肩切下。
  显然“鞭煞”佟平,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知道对方这记出手利害……
  倏然挥臂一封,“流星飞坠”,侧身探臂,直鞭对方中盘。
  敢情在“飘客”玄劫来说,正要对方走上这样一个招术……
  立即变招易式,右手骈中、食两指,“嘶”的划向对方脉门。
  “鞭煞”佟平口吐“哎哟”一声,立时右臂一麻,疾忙左手紧抓鞭身,纵身向外一跳,就要窜上庭院一边的围墙。
  “飘客”玄劫有心要把此一歹徒匪首,死死整他一下……一声冷叱:“朋友,逃命还不到这时候……”
  往前一个箭步,“推窗送影”,“嘣”的一响,击上“鞭煞”佟平背心。
  “飘客”玄劫这掌打出,已运上八成内家真力,若是换了别人,立即脊骨折断,当场毙命。
  “鞭煞”佟平,却有一身横练功力,还能挡了下来……虽是如此,已打得心头突突直跳,两眼金花飞冒,“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冥山六雄”中的老二“霸山狼”尤青,一个纵身,从墙顶飞跃而下,急忙把佟平扶住。
  另外那个老五“金锥”巫九,一抖手中蛇头戟兵器,要跟“飘客”玄劫动手。
  “霸山狼”尤青,却是沉得住气……
  眼前这个自称“玄劫”的青年人,还不清楚他的娘家底细,本领却是惊人,一双赤手空拳,裁下自己这边两人,巫九冒失上前,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何况,此刻“鹤鸣山庄”火势已经燎原,连砖墙也已火辣辣发烫,若是耽误了时间,火势封闭退路,岂不连自己数人也葬身火窟?
  “霸山狼”尤青心念一转,大声喝止老五巫九,向玄劫道:“姓玄的,今日‘冥山六雄’,给你一个天大的面子,由你把人带走,但‘铁背熊’申岳这件事,并没有一个完……”只要申家留有一个活口,‘冥山六雄’算是裁定在你玄朋友之手!”


  第二章 不欺暗室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知道“冥山六雄”,已跟自己结下梁子……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尤寨主……不错,‘铁背熊’申岳这件事,还没有一件完,到时区区玄劫陪同申家孤女,来鄂南‘黑水湾’拜山。”
  “霸山狼”尤青“嘿嘿嘿”冷笑数声,挥挥手,招呼来“鹤鸣山庄”伙伴撤退。
  “飘客”玄劫回过头来……火光中,见那少女长发蓬松,玉容惨白,十分萎顿的站在脚墙处……左肩头一片猩红,看来令人可怜。
  一纵身来到那姑娘面前,“飘客”玄劫柔声道:“姑娘,贼人已经离去,此地已不能久留,快快随同我玄劫去吧!”
  少女凄然回答道:“恩人,难女申婉如满门惨死,已将生死两字置于度外,而且我……我……”
  “飘客”玄劫还不知道申婉如在这场惨变中,尚顾忌到男女之嫌……
  举目一望,火势已经蔓延,庭院墙上已有白烟喷吐出来,火舌就要卷起,再不逃出离去,连自己也要葬身“鹤鸣山庄”火窟……
  于是沉声道:“申姑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三寸一口气在,何愁没有报仇之日……走!”
  这两句简短的话,却是暮鼓晨钟,醍醐灌顶,使申婉如倏然醒悟起来……不错,留得三寸一口气在,何愁没有报仇之日?
  扔去手中一对鸳鸯金剑,伏向玄劫背上。
  “飘客”玄劫一俯身,已把申婉如的两条玉腿兜住,退了两步,抬脸看去……
  找着一处火焰稀薄之处……气纳丹田,抱元守一,施展踏雪无痕,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
  “唰”响掠风声中,疾如飞鸟,登上墙头。
  但,墙外几个房舍,已冒着熊熊烈火,浓浓火烟,随风吹来,呛喉刺鼻。
  东面一带,已是一片火海……西端火舌怒卷,也成了一座火焰山。
  “飘客”玄劫,真个一身是胆,猛运内家真力,施展轻功……一个“燕子抄水”之势,飞到西端火焰山也似的中梁上……
  脚尖一点,疾如离弦之箭,掠到西墙。
  突然传来一响叱喝声:“快……别让这小子脱逃……”
  “唰唰唰”几支飞镖、袖箭,破空射来。
  “飘客”玄劫,劲提内家真力,全身坚如铁石,他并不怕这些冷箭,但只恐伤了背上申姑娘。
  再一伏身,使个“健鹤冲天”之势,足足拔起两丈多高,四五丈远,宛如飞仙剑侠,越过盗党几重埋伏,然后飘落地上,向黑暗中奔去。
  “飘客”玄劫考虑周密……
  本来救下申婉如后,直奔“柳花庄”才是,但他知道这批剪径盗匪,像“冥山六雄”之流,俱是心狠手辣之徒。
  如若给“冥山六雄”发现到自己背着申婉如的行踪去处,会替后世伯带来横祸,是以不敢直走“柳花庄”正门,在近郊兜了一圈,然后来到“柳花庄”后院,翻墙飞落地上。
  后永嘉正在提心吊胆,观看“鹤鸣山庄”火势,突然看到玄劫背着一个女子,由后院奔了出来,不禁又惊又喜……再细看那女子秀貌,讶然道:“贤侄,这是申家婉如姑娘……整座‘鹤鸣山庄’只救出她一个人?”
  玄劫点点头,道:“是的,后世伯……”
  眼前已没有更多说话的时间……玄劫把婉如姑娘放下,见她脸色青白,银牙紧咬,已晕厥过去。
  玄劫又道:“后世伯,详细情形慢慢再谈,您吩咐家人,快烧一壶热水来。”
  后永嘉不敢再问,急忙吩咐家人去烧水。
  “飘客”玄劫将申姑娘抱进后夫人卧室,轻轻放到床上,从自己行囊,取出三颗随身携带的秘制“大还丹”……但申姑娘牙关紧咬,无法将“大还丹”送进她的嘴里……
  后永嘉已衔尾进来房里……玄劫喟然道:“后世伯,眼前救人要紧,已顾不到男女之嫌,有您老人家在此,玄劫方便行事,替这位申姑娘身上扎上两针!”
  后永嘉刚才已到子房里去看过,知道松儿身罹之疾,经过玄劫针灸之术后,已臻奇效,心里对这位世侄暗暗钦佩不已。
  同时,对玄劫置自己生死于度外,去火窟救人的义举更是为之感动。
  此刻听玄劫说出这些话,知道他是一个不欺暗室的正人君子……是以连连点头,帮着把申姑娘的上衣,和里面小衣也除了下来。
  “飘客”玄劫忙着救人,但目光不期然投向申婉如身上……莹白玉肤,细细柳腰,和胸前部份时,暗叫一声“不好”……急急把心神安定下来。
  玄劫把“大还丹”放在桌上,从革囊取上两支细若牛毛,一长一短的金针,在婉如姑娘左右乳下“血海穴”扎了一针。
  接着用艾绒火灸,时间悄悄过了半晌。
  申婉如原来那张惨白的脸上,渐渐泛出一层红晕,微微起了呻吟。
  玄劫急急取过衣衫,替申婉遮盖上,再将“大还丹”塞进她嘴里……
  左手托住申姑娘嘴唇“承浆穴”,略略一摆,“大还丹”已吞入腹内,随着再用热水送进她嘴里。
  婉如所以会晕厥过去,一来由于急怒攻心,再则,刚才玄劫背了她飞越火海时,惊骇过去,痰迷心窍,一时回不过气来。
  但经“飘客”玄劫,用金针通开气血脉道,再加上秘制“大还丹”的药力,把一口痰化开,周身血脉也恢复了活动。
  申婉如渐渐恢复知觉,等到微微睁开秀目时,猛见自己赤身裸体,偎在一个器宇轩朗的青年男子怀里,不禁嘤然轻啼,正待挣扎……
  玄劫柔声道:“申姑娘,妳左肩伤口尚未敷治,暂且不能动弹……待玄某替妳把药物敷上!”
  接着取出金创药物,裂布裹上……此处仅是肤肉之伤,药散敷上,血便止住。
  婉如姑娘见玄劫丰神俊逸,英姿飒然,不禁心头噗噗,犹如藏鹿……暗暗感激不已。
  “飘客”玄劫已察觉过来,长身站起,唤来两名女婢,接着向申婉如道:“婉如姑娘,妳静养一日,就可复元……凡事要向远处去想,要节哀顺变,不愁没有雪耻复仇之日。”
  又向两名女婢叮嘱数语,随同后永嘉离去。
  这时已五更将尽,玄劫忙了一整夜,通宵没有合眼,已有几分倦意……去松儿房里看了看病状,拟下一帖药后,才始回返客房去睡。
  一觉醒来,已日正当空的中午时分,玄劫急忙起床,漱洗过后,出来客厅……
  见世伯和他的夫人,正在跟申婉如谈着……申婉如精神已经好转,换过一身白色裙衣,素影珊珊,宛如雪中白梅。
  申婉如见玄劫来到大厅,立即离座下拜,道:“难女多蒙恩人救命之恩……”
  玄劫慌忙答礼,请她起来……坐下大厅后,玄劫问道:“婉如姑娘,妳附近一带可有亲戚?”
  申婉如黯然道:“难女全家遭祸,父母姐弟,和三位师兄,前后丧命贼人之手,一家大小加上庄了,完全葬身火窟……附近并无亲戚。”
  玄劫这一听,不禁问道:“婉如姑娘,妳并非本地人氏?!”
  申婉如两眼噙泪,道:“先父籍贯本是鄂北,客籍寄居这里……二三十年未曾回返故里……故乡即使有亲友,亦认不得我申婉如……”
  盈眶的泪水流了下来,又道:“难女劫后余生,孑然一人,茫茫天涯,不知何处是儿家……但愿附近能找得一个尼庵,落发礼佛,暂时寄居,然后徐图复仇之计……”(校注:儿家,古代年轻女子对其家的自称)
  话到这里,已泪下如雨。
  “飘客”玄劫看到婉如姑娘这份凄楚模样,亦不禁感触万千……向后永嘉问道:“后世伯,目前‘鹤鸣山庄’情形如何?”
  后永嘉慨然道:“老夫已去看过……‘鹤鸣山庄’已是一片废墟焦土,火势已熄,已由地保会同衙门中捕快,在纵火现场查饬……这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话到这里,问道:“玄贤侄,想去衙门报案?”
  玄劫摇摇头,道:“报案有何用处……‘衙门大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打官司也得要钱……”
  微微一顿,又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昨夜我已经知道,那是江湖黑道绿林中人物,向‘铁背熊’申老英雄寻仇……”
  目光投向申婉如这边:“婉如姑娘,贼人旨在斩草除根,斩尽杀绝,妳也不能久留此地!”
  申婉如脸上泪水未干,听到此话,愣愣朝向玄劫这边看来。
  敢情“飘客”玄劫,乃是一位铁铮铮侠义门中人物,绝不会救人一场,半途而废……同时已向“冥山六雄”中老二“霸山狼”尤青付出诺言,到时陪同申家孤女上鄂南“黑水湾”拜山。
  “飘客”玄劫虽然在向申婉如说,但进入后永嘉耳里,已听出弦外之音来,接口道:“玄贤侄,你要带婉如姑娘离开这里‘柳花庄’?!”
  “飘客”玄劫,就把当时“鹤鸣山庄”在烈火吞吐中,跟“霸山狼”尤青所说的话,告诉了后永嘉……接着又道:“当时玄劫曾向‘冥山六雄’之一的‘霸山狼’尤青说过,带领申姑娘往鄂南‘黑水湾’拜山一会……”
  转向申婉如问道:“但不知婉如姑娘意下如何?”
  申婉如轻轻回答道:“难女听凭恩人意思就是。”
  后永嘉听到申婉如这样回答,心念游转之际,突然想到一件事上,道:“玄贤侄,申姑娘,你二人此去结伴同行,就不必见外,免得行人注意,听来出奇,不必用了‘难女’‘恩人’这些字眼,不妨兄妹相称。”
  申婉如脸一红,道:“后庄主,难女不敢高攀。”
  “飘客”玄劫,不介意的一笑,道:“婉如姑娘,妳也是武林名门世家,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怎有高攀不高攀之理。”
  申婉如听到此话,向玄劫盈盈一礼,道:“妹子申婉如,见过玄家大哥。”
  两人谈过这些话后,此去行止已决定下来。
  玄劫为了要替松儿治病,在“柳花庄”又逗留了三月,见这孩子病势已渐渐好转过来……
  将如何照顾、调养松儿的情形,告诉了后永嘉后,才准备告辞离去。
  后永嘉对这位世侄玄劫的个性、为人,已有点清楚,如以金银相酬,决不会收下,是以取出明珠十颗赠于玄劫,以壮行色。
  玄劫见这位后世伯,一番诚意,无法推辞,只有收了下来。
  “飘客”玄劫和申婉如两人,向后永嘉夫妇告辞,离“柳花庄”后,取道往鄂南而来。
  晓行夜宿,行程匆匆,这日两人来到赣鄂交境的“流花河”镇上……倦鸟归林,夕阳西下,已将暮色四笼的傍晚时分。
  “飘客”玄劫朝镇街西端望了眼,道:“申家妹子,现在天色已晚,我们找个打尖投宿之处,明日再赶路吧!”
  申婉如点点头,道:“是的,玄大哥……”
  视线一瞥过处,指着大街边上一块招牌,轻轻一笑,又道:“玄大哥,这家‘鸿升客栈’的招牌上,写着‘宿食俱备’,咱们在‘鸿升客栈’用过晚膳,就不用再找客栈了。”
  玄劫含笑道:“生意买卖人会打主意,给过路客商,却也方便了不少。”
  两人走进这家“鸿升客栈”……跨进门槛,里面就是一个偌大的店堂,里面已有四五成座的客人。
  店小二哈腰相迎,带两人来进深一张桌座坐下。
  玄劫点了菜后,又吩咐店小二端上一壶酒来……玄劫平时很少喝酒,但在晚膳时,会喝上一两杯。
  申婉如姑娘家,酒不沾唇,就陪坐边上,慢慢的一口口饭送进嘴里,陪着玄大哥。
  敢情刚才玄劫没有交待一个清楚,店小二看到桌座上是两人,哈腰退下,不多时端上大壶的一壶酒,和两只酒杯,放下玄劫、申婉如两人的桌座前。
  申婉如微微怔了下……
  玄劫一怔道:“申家妹子,这大壶酒我嫌太多,妳今晚也来一杯,好在我们不必晚膳后,另外再去找客栈!”
  申婉如脸一红,轻轻一笑……执起酒壶,替玄劫斟下满杯后,在自己桌边酒杯里,也倒下半杯。
  申婉如陪着这位玄大哥,举樽相邀,一边聊谈,一边吃喝起来……
  酒中聊谈,天南地北,没有固定的话题……申婉如脆生生一笑,道:“玄大哥,您出来外面,把嫂子一个人扔在家里?!”
  玄劫微微愣了下,才始理会过来……申婉如所指的“嫂子”,那是自己的老婆。
  一口酒送进嘴里,玄劫想笑没有笑,带着一丝酒中感触的口气,道:“玄某萍踪闲鹤,随遇而安,到处是家,处处是家……同时也没有一个地方,真正是我家!”
  申婉如听得像淋了一头雾水……两颗圆滚滚的眸子连连眨动,好一阵子,似乎有点会意过来,指了指,道:“玄大哥,您……您没有家?!还……还没有把大嫂娶进门?”
  玄劫喝下杯中酒,自己又斟了一杯,摇摇头,道:“江湖岁月,催人老……刀背打滚,剑上喋血,谁家大闺女进了夫家门,准备做寡妇的……嘿,就是这么一回事……”
  话是进入耳里,但申婉如却无法全然听懂,两眼又是直直的朝他看来……
  似乎有点想通了,从唇“咭”地一笑,道:“玄大哥,别钻入牛角尖去想,像您这样一身本领,还有谁敢犯了您?”
  玄劫笑了起来……端起杯子,又是一杯酒送进嘴里。
  “飘客”玄劫,虽然每天晚膳前喝一点酒,但喝得并不多……今晚喝了不少酒!

    ×        ×        ×

  朦朦胧胧,似乎闻到一缕氤氲幽香!
  哦,自己躺在床上,这缕香味,那是从枕头边上传来的!
  好像有一个人,紧紧偎贴在自己身边……玄劫大吃一惊,醉意全消。
  玄劫用手轻轻摸去……秀发蓬松,腻肤滑润,吹气若兰,凉肌赛雪!
  哦!是谁?
  玄劫正要翻身从床上坐起,一双嫩藕似的手臂,紧紧把他挽住,一缕声音贴到他耳根处,道:“玄哥,咱是婉如……”
  玄劫殊感意外道:“申家妹子,妳怎么不去自己客房,睡到我床上来?!”
  申婉如悄声呢喃的道:
  “劫哥,刚才您醉了,这家‘鸿升客栈’只剩下一间客房……店小二也认定咱们是两口子,所以……”
  把话意转了过来,似泣如诉的又道:“劫哥,您对婉如有救命之恩,咱婉如粉身碎骨,亦难相报……婉如蒙您贴身负背,逃出‘鹤鸣山庄’火海,为了救治咱身上病伤,婉如赤身裸露,偎在您怀中……劫哥,婉如自荐枕席,今后就是您的人了。”
  玄劫静静听着……
  申婉如说过这些话,玄劫才道:“婉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妳这份情意,我玄劫感之心中,但玄劫并非寡情,却也不能弄情……”
  敢情这家“鸿升客栈”,今夜是否只剩下一间客房,“飘客”玄劫已酒中醉去,只有申婉如自己知道。
  但,申婉如却有她一番心意之处……
  一个玉洁冰清的女儿身,为了逃身火海,给玄劫贴身兜抱……继后解衣疗治,已结下终身附身之缘。
  同时,“飘客”玄劫身怀绝技,英姿飒然一个成熟中的中年人,使这位婉如姑娘为之意乱情迷。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申婉如知道凭自己身怀之学,要了断申家灭门毁家之仇,比登天还难。
  姑娘家迟早想要嫁人,自己委身嫁于玄劫,到时同心协力,歼灭“冥山六雄”,以报申家灭门之仇。
  申婉如有了这几个原因,摆脱姑娘家的矜持,今夜自荐枕席。
  现在婉如姑娘听到玄劫这几句话,被衾蒙脸,嘤嘤啜泣起来。
  玄劫握上她纤手,柔声道:“婉妹,我玄劫平素不欺暗室,不做亏心之事……我玄劫将妳救出‘鹤鸣山庄’火窟,并非出于任何人授意,乃是出于我自己的心愿……”
  一顿,又道:“此番陪同妳往鄂南‘黑水湾’,了断申家灭门之仇,也并非有其他某种企求,这是一桩武林侠义门中应该做到的事……”
  申婉如哭泣声停了下来。
  轻轻拍拍她手背,玄劫又道:“婉妹,这件事不但我玄劫应该做,也是我所能够做到的事,所以妳不必心里感到不安!”
  幽香轻吐的小嘴唇贴到他耳边,申婉如问道:“劫哥,不知咱该如何谢您?”
  玄劫一笑,道:“婉妹,如果妳能答应我玄劫一件事,这就是谢我了……”
  申婉如偎到他身边,接口道:“劫哥,您说,您要我答应甚么事?”
  “飘客”玄劫道:“我玄劫朋友很多,缺少一个妹子,像妳申婉如这样一个妹子……妳做我妹妹……”
  申婉如轻轻一笑,道:“咱申婉如现在不就是您妹子啦?”
  玄劫道:“是的,婉妹……所以我玄劫替妳做任何一件事,妳不必感到不安……”
  两人谈着谈着,申婉如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不多时,替代了一缕幼细均匀的鼾息声,已偎在玄劫臂弯中酣睡过去。

    ×        ×        ×

  这里是鄂东一处“潭子铺”镇上,由于位置紧贴赣北,是贯通赣、鄂两地出入的要道,所以镇上十分热闹,不下于县城。
  两人走在大街上,申婉如两眼东张西望,脆生生咭地一笑,道:“劫哥,这里可真热闹,大街小巷行人熙攘,就少了一座围城的城墙!”
  玄劫含笑道:“不错,荒僻点小县城,还比不上这里“潭子铺’镇上……”
  两人边走边谈着时,后面传来一响招呼的声音……哈哈笑道:“玄老弟,您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会在此地不谋而遇……”
  “飘客”玄劫站下脚步转身看去,一个身穿一袭千孔百补长袍,年有七十多岁的老者,在向自己含笑招呼……玄劫这一发现,亦不禁殊感意外……
  抱拳一礼,玄劫含笑道:“鲁门主,您好!”
  这位老人家乃是江湖穷家帮,又有“富贵门”之称的门主“铁钵”鲁松。
  玄劫替申婉如引见介绍一番过后,问道:“鲁门主,您如何会来鄂东‘潭子铺’此地镇上?”
  “铁钵”鲁松笑道:“玄老弟,您萍踪飘游,随遇而安,是以有‘飘客’之称……咱老要饭手托铁钵,何尝不是萍踪飘游,随遇而安……”
  “飘客”玄劫此来“潭子铺”镇上,巧遇这位天下穷家帮帮主“铁钵”鲁松。心念闪转,突然想到另外一回事上……
  此番,自己陪同申婉如去鄂南“黑水湾”,找上“冥山六雄”,知已知彼,才能有百战百胜。
  但,自己仅是知道“冥山六雄”中数人名号,其他情形一无所知,岂不成了“敌暗我明”。
  穷家帮弟子踪遍江湖每一角落,“铁钵”鲁松乃是穷家帮中帮主,不如请他探听一番“冥山六雄”情形如何,自己事前可以有个准备。
  “飘客”玄劫有了这样想法,朝大街两侧望了眼,含笑道:“鲁门主,您我找个地方坐下谈谈,玄某尚有一件事要请教您……”
  鲁松已听出话中含意,哈哈一笑,道:“玄老弟,坐下谈谈,就是叨您光,吃喝一顿……此番您和申姑娘来‘潭子铺’,就让我鲁松作个东,请请您们两位如何?”
  “铁钵”鲁松是穷家帮中一帮之主,不是挨家挨户乞求布赐要饭的,当然有这份力量接待嘉宾。
  “飘客”玄劫道:“可以,鲁门主,谁作东都是一样……只要有个地方坐下谈谈行了。”
  “铁钵”鲁松倏然想了起来,目光投向申婉如这边,道:“玄老弟,只怕会委曲了申姑娘?!”
  申婉如含笑接口道:“鲁门主,婉如随同玄大哥踪游江湖,他能去的地方,咱也能去,还有甚么委曲不委曲的?!”
  鲁松一笑,道:“申姑娘,妳既然这么说,那就行了……”
  两人跟着“铁钵”鲁松,走向镇街一端……这位老人家没有跨进酒店饭馆,直向镇郊走去。
  “飘客”玄劫,心里暗暗猜疑……
  “铁钵”鲁松作东接待自己两人,不去酒店饭馆,又准备去哪里?
  三人来到镇郊,行人渐渐稀少,鲁松陪同两人拐入官道边一条岔径,又走有盏茶时间才站停下来……哈哈一笑,指了指道:“玄老弟,申姑娘,就是这里啦!”
  两人旋首回头一匝,哪有甚么酒店饭馆,连人影子也看不到一个……岔径一端,却有座残墙斑剥,看来已无香烟的古庙。
  鲁松指着那座古庙,又道:“玄老弟,申姑娘,咱老要饭就在这座古庙里,接待您二位嘉宾!”
  “飘客”玄劫,不由暗暗啼笑皆非……申婉如却是一脸诧异之色。
  三人进来古庙,庙殿似乎经过一番打扫,看来倒还干净。
  “铁钵”鲁松,合掌拍了两响!
  这两响掌声落,从古庙大殿后面,出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小要饭。这两个要饭的虽然身上衣衫满是补钉,但洗得十分干净。
  两人向鲁松跪拜一礼,道:“弟子参见门主。”
  礼毕,站起身肃立一边。
  鲁松指着玄劫、申婉如二人,向两名小要饭道:“小旺儿,小乙子,老夫来了两位嘉宾,你们把后面那只鸡煮了下酒,愈快愈好!”
  两人应声“喳”,弯弯腰退进后面,不多时两人又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抓了一只咯咯咯啼叫的老母鸡,走向古庙门外。
  申婉如看得两眼直直的瞪了出来……
  庙门外无炉灶,也无菜锅、菜刀砧板更别谈,如何洗鸡拔毛,放进锅里去煮?
  玄劫看得,心里亦嘀咕不已。
  不多时,掩上的庙门外,透进一股燃烧枯枝的浓烟。
  “铁钵”鲁松含笑道:
  “玄老弟,申姑娘,‘富贵门’中接待嘉宾,没有桌,没有座,委曲两位席地坐下……”
  话落,两腿一盘,席地坐了下来。
  武林中人不拘小节,既来之,则安之,两人也就盘膝趺坐地上……玄劫抬脸一瞥,见这座古庙大殿上,连供奉的佛龛也没有一具,诧异问道:“鲁门主,大殿上不见佛龛,供奉的是何方神仙?”
  鲁松哈哈笑道:“玄老弟问得妙……老夫找来这座古庙,就不见佛龛,庙门上也无横匾……咱老要饭吩咐小要饭打扫一番后,就作了咱老要饭的临时‘行宫’了!”
  申婉如见老要饭的把住的地方,用上‘行宫’两字,不由噗地笑了起来。
  庙门外又有一股味道传了进来……闻来香喷喷的,钻进鼻子里,顿时叫人饥肠辘辘。
  申婉如闻到这股味道,掀掀鼻子,猛吞下大口的口水。
  又经有盏茶时间,刚才那两个小要饭,从庙门外进来大殿,各个一人一手,执着姆指粗的铁杆一端……这根铁杆,把一团黑乌乌海碗大的东西,贯穿而过。
  两人把这团东西放到地上,抽出那根铁杆,熟练的用手指剥着那团黑乌乌东西的外面一层……
  原来他们在剥去的这团东西,是外层烤干成焦黑色的泥巴。
  外层这层泥巴剥去,顿时异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原来是一只黄澄澄,烤熟了的鸡,鸡毛已随着泥巴一起除去。
  其中一个小要饭,用半截破铁罐作为菜刀,在烤熟的鸡肚上,划开一口窟窿,伸手把鸡肚中已烤熟的五脏取了出来,扔出庙门外。
  另外那个小要饭,急急走进后殿,右手拿了一只缺了口的菜盆,左臂胁下挟了一只酒钵,左手掌上托着三只大小不一的酒杯,出来外面。
  把酒钵、酒杯,放下三人围坐的中央,又把烤鸡放上菜盆,小心翼翼放到三人面前。
  两名小要饭弯弯腰,又退进后面。
  鲁松握起酒钵,在三只杯子里斟下酒,哈哈一笑道:“玄老弟,申姑娘,‘富贵门’中招待嘉宾,不成体统……”
  用手指摘下烤鸡一只翅膀,目注两人,又道:“筷子免了,不妨就用‘五爪金龙’……”
  “飘客”玄劫,可能见到过这样场面,可是在这位婉如姑娘来说,却是破天荒第一遭……但,“入国问禁”、“入乡随俗”,既是“富贵门”门主以上宾接待,也只有权宜一番了。
  “飘客”玄劫指着菜盆中那只烤鸡,问道:“鲁门主,这是‘叫化鸡’?!”
  鲁松点点头,道:“不错,目下酒楼菜馆,都有这一道菜,但这‘叫化鸡’菜,源出于江湖穷家帮……也是穷家帮中弟子拿手绝活。”
  穷家帮中弟子那些要饭的,也有“叫化子”之称,挨家挨户登门求乞,显然不会有炉灶、菜锅等东西。
  做此“叫化鸡”的菜,就不需要使用炉灶菜锅。
  抓来一只活鸡,砍去鸡头鸡爪,鸡身敷上一层拌上水的泥巴,在火上烤……鸡身上泥巴烤干,鸡也烤熟,剥去鸡身泥巴,鸡毛也随着脱去,就成了穷家帮中接待嘉宾的佳肴。
  吃喝中,“富贵门”门主鲁松问道:“玄老弟,您有甚么事,要找上老夫鲁松谈谈?”
  “飘客”玄劫朝申婉如这边望了眼,道:“鲁门主,您可知鄂南江湖上,有‘冥山六雄’此等人物?”
  “铁钵”鲁松沉思了下,道:“似有所闻,‘冥山六雄’乃是流窜湘鄂江湖,黑道绿林中剪径掳掠之徒……”
  倏然有所会意,又道:“玄老弟,‘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准备要将这些败类开刀送上路?!”
  “飘客”玄劫道:“‘冥山六雄’在赣北鄱阳湖畔,做下一桩纵火灭门,令人发指的暴行……玄某要他们交出一个公道!”
  “铁钵”鲁松微微一蹙眉,问道:“玄老弟,您可知遇害‘冥山六雄’之手的,是何等样人物?”
  “飘客”玄劫道:“遭‘冥山六雄’所害的,也是武林中人物……赣北翻阳湖西岸,建昌县南端‘步云集’镇郊的‘鹤鸣山庄’‘铁背熊’申岳全家……”
  指着旁边黯然欲泪的申婉如,又道:“‘鹤鸣山庄’烈火吞吐中,玄某从‘冥山六雄’手中救出申姑娘……”
  申婉如两行泪水,已缓缓流了下来。


  第三章 关山寄情

  “铁钵”鲁松脸色凝重,放下手中酒杯,又进入幽邃的沉思中,半晌,才道:“江湖传闻,‘冥山六雄’开山立柜的盗寨,在鄂南岳口城郊‘黑水湾’……玄老弟,这件事牵连到申姑娘毁家灭门之仇上,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我等必须慎神处理……”
  申婉如一双泪眼,感激地望了鲁松一眼。
  “飘客”玄劫道:“不错,鲁门主,玄某也是如何想法……”
  一顿,又道:“‘富贵门’中弟子,踪遍江湖每一角落……有劳‘富贵门’中弟子,探听有关‘冥山六雄’动静行止,在‘知己知彼’情形下,玄某将其一举歼灭!”
  “铁钵”鲁松问道:“玄老弟,您和申姑娘此去鄂南岳口?!”
  玄劫点点头,道:“不错,‘黑水湾’在岳口城城郊,玄某与申姑娘先抵岳口城……”
  鲁松见他话到这里,接上道:“岳口城西门大街有家‘来安客栈’,咱老要饭会先后赶到,咱们不见不散……”
  微微一顿,又道:“老夫尚未探得有关‘冥山六雄’动静前,您二位不必趋往‘黑水湾’,采取任何行动!”
  “飘客”玄劫已听出鲁松话中含意,点点头,道:“鲁门主有此嘱咐,玄某知道。”
  两人吃喝谈过一阵后,向这位“富贵门”门主鲁松告辞离去。
  走向“潭子铺”镇甸路上,玄劫怀着一丝感慨的口气。道:“真个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会在‘潭子铺’镇大街上,遇到这位‘富贵门’门主……”
  申婉如接口问道:“玄大哥,这位鲁门主对江湖情形很清楚?”
  “飘客”玄劫道:“并非是鲁门主本人,原因是他门中弟子众多……‘富贵门’就是穷家帮,穷家帮弟子踪遍江湖每一角落,江湖一有风吹草动之事,瞒不过穷家帮中弟子!”
  申婉如想到古庙中鲁松所谈到的那回事上,不禁困惑问道:“玄大哥,刚才鲁门主所提到‘百星流光迎鼎会’,又是怎么回事?”
  玄劫将有关“迎鼎会”这江湖门派的情形,告诉了申婉如,又道:“‘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义之所在,将自己生死置于度外,是黑道邪门中的克星……”
  申婉如听到江湖上有这等门派,芳心暗暗激动,是以又问道:“玄大哥,‘百星流光迎鼎会’中的掌门人,是哪一位武林前辈?”
  玄劫见她问出这,略略迟疑了下,才道:“‘迎鼎会’中并未设下掌门人此席,有一位‘会主’,他不是武林前辈……”
  申婉如侧过脸,两颗圆滚滚的眸子朝他注视了一眼,接口问道:“玄大哥,不是武林前辈,是谁?”
  玄劫一笑,道:“就是妳玄大哥。”
  申婉如一声轻“哦”,对“飘客”玄劫有了更进一层的了解,但,不期然中,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来到镇上,申婉如抬脸朝暮色低垂的天色望了眼,道:“玄大哥,咱们离开这里‘潭子铺’,怕会错过宿店?!”
  玄劫点点头,道:“是的,婉妹,我们就在这里‘潭子铺’镇上打尖一宿,明晨再赶路……”
  申婉如脆生生一笑,道:“劫哥,鲁门主请咱们吃的‘叫化鸡’,现在还撑在肚子里,这顿晚饭可免啦!”
  “飘客”玄劫听得也不禁笑了起来……两人不再找去饭馆用膳,在横巷一家清静的“和春客栈”,投店住宿下来。
  这家“和春客栈”占幅面积十分宽敞,两人就在进深后院,要了两间贴邻相隔的客房。
  现在上床休息的时间尚早,申婉如就来玄劫房里,聊谈中把时间打发过去……
  两人这一聊上,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时间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过去……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梆锣二敲之声,已是二更时分。
  两人客房外,是座幽致清静的庭院,就在这静悄悄的当儿,附近客房中客人,响起一阵诧然叫喊之声:“嗨!你们快出来看,夜空升起一道彩虹……”
  几响张开客房门的声音,又有一个在道:“此刻深更夜半,夜空哪里会有彩虹,看来倒很像烟火……”
  另外一个道:“现在又不是新正过午,怎会放烟火?!”
  客房里正在跟申婉如聊谈的“飘客”玄劫,听到外面庭中这些话,倏然想到一回事上,不由脸色微微一怔,就即向申婉如道:“婉妹,我们出去看看……”
  两人拉开客房门出来外面,庭院里有不少人,正在比手划脚谈着……
  夜空正西端方向,腾升起一道彩虹光柱……溶金披银,光花闪耀,看去煦丽夺目至极。
  这道腾升起数十丈高的彩色光柱,好久好久,才始渐渐消失,恢复了原来的暗夜。
  庭院中观望的那些宿店客人,莫不叹为观止,个个称奇不已。
  “飘客”玄劫回返客房,申婉如没有回去自己房里,也跟了进来……
  但,玄劫已进入一片幽邃的沉思中。
  申婉如看到玄劫这付异样的脸色神情,暗暗感到诧异……悄悄问道:“劫哥,刚才夜空升起的那道光,好奇怪,不会是彩虹,也不像是夜空掠过的彗星,不知是怎么回事?”
  “飘客”玄劫接触到申婉如投来的视线,并没有在她眼前,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就即道:“这是我朋友发射的‘星光彩焰神火’……”
  申婉如听来十分意外:“您朋友?!”
  玄劫微微一点头,道:“那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
  申婉如接口问道:“是谁?”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目前还不知道……不过刚才夜空出现的‘星光彩焰神火’,是百里方圆之内,‘迎鼎会’中兄弟所发射的……这是一种连络的‘信号’……”
  申婉如茫然道:“向哪里去找人?”
  “飘客”玄劫道:“从刚才‘星光彩焰神火’发射的位置看来,是在这里‘潭子铺’镇的正西方……可以推断出,是鄂南偏东一带‘迎鼎会’中兄弟发射的……”
  一笑,又道:“时间不早,妳去休息吧……明天我们走的也是偏向西端脚程,到时就知道了!”
  申婉如轻轻应了声,回去自己客房。
  第二天,两人取道往“潭子铺”镇的西端方向而来……
  两人边走边谈,申婉如突然找到一个话题上,道:“玄大哥,我现在才想了起来,离此去不远的鄂南威宁县,有位任伯父,过去是爹的武林同道,也是他老人家极知己的朋友……”
  “飘客”玄劫脸色微微一怔,问道:“婉妹,那位‘任伯父’,武林中如何称呼?”
  申婉如沉思了下,道:“过去我知道,现在一时就想不起来了……”
  玄劫接口道:“鄂南威宁县城外‘汀桥头’‘凌湖山庄’,‘湖海金斗’任机是不是此人?!”
  申婉如怔了怔,道:“玄大哥,您……您也认识这位‘任伯父’?!”
  “飘客”玄劫一笑,道:“现在我们就是去访那位‘湖海金斗’任机……”
  申婉如一声轻“哦”……听来出奇,无法把其中话意理会过来。
  玄劫又道:“‘湖海金斗’任机,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他府邸‘凌湖山庄’,在相隔离‘潭子铺’镇正西端的数十里……昨夜那枚‘星光彩焰神火’,可能就是任机所发射的。”
  申婉如听来感到很意外:“原来任伯父,也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
  一侧脸,问道:“玄大哥,昨夜您说‘星光彩焰神火’是‘迎鼎会’中连络信号……昨夜任伯父发射信号神火,那是怎么回事?”
  “飘客”玄劫道:“‘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散居江湖各地,社会各阶层中人物都有,必要时有各种连络方式……发射‘星光彩焰神火’,也是连络方式之一……”
  一顿,又道:“‘湖海金斗’任机,可能遇到一桩紧要事情,才用‘神火’连络……详细情形,我等到了‘凌湖山庄’,问过任机才知道。”

    ×        ×        ×

  “凌湖山庄”倚山面水,是一巍峨富丽的巨宅……庄主“湖海金斗”任机年岁七十左右,是个身躯魁伟矍烁的老者。
  此刻,大厅上除了主人任机外,还有两位客人,三人正在谈着。
  这两位客人,其中一个矮胖胖,年纪有六十开外,他是武林中有“石弥陀”之称的路井,另外那个年纪有四十左右,身材颀长,那是有“金雕”之称的江森。
  路井和江森都是鄂南“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昨夜看到任机发射“神火”信号,漏夜赶来“汀桥头”镇郊的“凌湖山庄”。
  三人正在谈着时,一名庄丁匆匆进来大厅,向庄主任机躬身一礼,道:“回庄主,有位‘飘客’玄劫,和一位申婉如姑娘来访。”
  “湖海金斗”任机不由愕然怔了下……
  “飘客”玄劫,平素行踪飘忽,怎么突然来访“凌湖山庄”……难道行踪也在鄂南一带,昨夜看到“星光彩焰神火”?
  申婉如……自己武林知友“铁背熊”申岳的闺女,芳名也叫“婉如”……怎会跟会主“飘客”玄劫,连袂来访“凌湖山庄”?
  “湖海金斗”任机,心念正在游转之际,旁边“石弥陀”路井道:“任庄主,会主莅临‘凌湖山庄’,我等赶快去迎接才是!”
  任机连连点头道:“路老弟说得不错……”
  向那庄丁大声吩咐道:“任福,下去传话……张开‘凌湖山庄’里外三重大门,主人亲自出迎!”
  庄丁任福听到这话,连声应“喳”,退出大厅,飞奔而去。
  “湖海金斗”任机,带领路井、江森二人出来“凌湖山庄”,向玄劫长揖一礼,道:“某等见过会主……会主莅临‘凌湖山庄’,某等未曾远迎,当面恕罪!”
  “飘客”玄劫哈哈一笑,看了看“湖海金斗”任机,又朝路井、江森两人看来,指着道:“任老哥,玄某没有猜错的话,路井、江森二位,是昨夜看到‘神火’后,赶来‘凌湖山庄’的?!”
  “石弥陀”路井,拱手一礼,接口道:“不错,会主……路某和江兄弟,昨夜看到任庄主发射‘星光彩焰神火’,急急赶来这里!”
  玄劫身后的申婉如,一家遭人灭门所害,现在看到“湖海金斗”任机,宛若遇着亲人,一声嘶唤:“任伯父……”。
  扑近跟前,两膝跪下,泪水簌簌直流不止。
  “湖海金斗”任机,看到这情形时,不啻淋了一头雾水,急急把申婉如搀起,道:“婉儿,妳见到老夫,因何流泪痛哭?”
  “飘客”玄劫黯然道:“任老哥,我等进入屋里,详细再谈!”
  “湖海金斗”任机握了婉如纤手,会同众人进来大厅,把自己事撇开一边,急急问道:“婉儿,妳受到谁的委曲,见到老夫如此痛哭?”
  申婉如流泪中,把家遭惨变的经过,告诉了这位父执前辈“湖海金斗”任机……指着玄劫又道:“玄大哥从‘鹤鸣山庄’火海,在‘冥山六雄’之手,救出人海遗子的婉儿!”
  “湖海金斗”任机,紧握婉如手,两行老泪流了下来,喃喃祈祷似的道:“申兄弟,想不到你走在老夫前面,罹上如此惨变……申兄弟,你安心去吧,未了公案老哥哥任机替你了断,留下婉儿这孩子,也是你老哥哥的孩子……”
  “飘客”玄劫听到任机这些话,凄苦感伤中,却感受到一丝安慰……
  人海遗子的婉妹,人海茫茫,获得一枝之栖的所在,免得遭受飘零之苦。
  人的际遇,谁也无法预料到将要面临的一刹那……昨夜看到夜空冒升起“星光彩焰神火”,今日申婉如的命运,却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转变。
  “飘客”玄劫,心念闪转,问道:“任老哥,昨夜您发射‘星光彩焰神火’,敢情发生了些许不愉快的事?!”
  “湖海金斗”任机把婉如搀到旁边一张椅子坐下,见玄劫问这话,轻轻吁了口气,道:“老夫不敢瞒过会主,现在有人找上我等‘百星流光迎鼎会’的碴子……”
  玄劫两条浓眉一轩,道:“谁?”
  “湖海金斗”任机道:“鬼鬼祟祟,藏头掩尾,向‘凌湖山庄’送来一份不具名的‘黑帖’……”
  玄劫接问道:“‘黑帖’上写些甚么?”
  “湖海金斗”任机道:“那份‘黑帖’上写出,‘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在湘鄂江湖目中无子,跋扈嚣张……要将老夫第一个开刀除去,以后不让‘迎鼎会’中兄弟,出现在湘鄂两地江湖上……”
  玄劫冷然一笑,道:“口气倒不小……任老哥,这份‘黑帖’是何等样人物送来‘凌湖山庄’?您可有把他留下?”
  任机道:“日前有个中年汉子,将此‘黑帖’交给外面护院庄丁,说是给庄主的……老夫看过‘黑帖’,出去外面,那人业已不知去向……”
  从抽屉取出一封书函,又道:“老夫所指‘黑帖’,就是这封书函。”
  玄劫接过书函,张开看去……若有所思了一阵子,才道:“任老哥,‘黑帖’上不敢具名,显然并非出于有头有脸侠义门中之手,那是黑道绿林中人,所玩的雕虫小技……”
  接着问道:“任老哥,在您回忆中,是否曾跟湘、鄂黑道中人物,结下梁子?”
  “湖海金斗”任机,经玄劫这一问,脸色神情接连数变,接着朝旁边垂着脸坐在椅上的申婉如,愣愣地看去。
  玄劫看到这付出奇的情形,不由诧异问道:“任老哥,敢情这份‘黑帖’,还跟婉如姑娘有关?!”
  申婉如见玄劫提到自己名字,缓缓把脸抬了起来。
  “湖海金斗”任机摇摇头,道:“并非婉儿,那是婉儿的爹,老夫那位申兄弟……”
  “飘客”玄劫见任机突然把话题,牵连到“铁背熊”申岳身上,殊感意外的暗暗一怔。
  任机又道:“那是四年前,老夫与申兄弟蜀东访友归来,经过鄂南一带,看到一伙强人,在作剪径越货的勾当,立即上前阻止,一问之下,原来是‘冥山六雄’那伙人……”
  “飘客”玄劫,听来暗暗诧异……
  过去“六雄”之一“霸山狼”尤青,曾经说过此一经过,但并未提到“湖海金斗”任机这个名号。
  玄劫心念闪转,接口问道:“任老哥,‘冥山六雄’有否问到您的底细来历?”
  “湖海金斗”任机,“哼”了声,道:“会主,我等‘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坐不改姓,行不改号,平素嫉恶如仇,对‘冥山六雄’这等剪径盗贼,岂会不说出自己底细、来历……”
  一顿,又道:“老夫和申兄弟二人,跟‘六雄’照面交上手,宰了‘六雄’中两个孽种……最后一把火,把‘六雄’的盗寨,烧个一干二净……”
  “飘客”玄劫,见任机说出这段经过,心念游转之际倏然想了起来……
  当初在“鹤鸣山庄”烈火吞吐中,自己只说出姓名,并未提到身世来历……“冥山六雄”如果知道自己是“迎鼎会”中会主,当时情形可能又有一种演变。
  但,“六雄”之一“霸山狼”尤青,那时并未说出“迎鼎会”中“湖海金斗”任机,曾参与其事,这又该作如何解释?
  可能是一桩公案两起做……不敢将加害“铁背熊”申岳一家纵火灭门的暴行,牵连到“迎鼎会”身上。
  任机接着又道:“会主,您刚才所问,是否跟湘鄂黑道中人结下梁子,可能就是‘冥山六雄’那回事上……”
  “飘客”玄劫道:“任老哥,照您如此说来,这份‘黑帖’的来龙去脉,就在‘冥山六雄’身上?!”
  任机点点头,道:“不错,会主,有此可能……”
  “石弥陀”路井道:“会主,江湖上向对方挑战、恐吓、威协的‘黑帖’,除了具下自己名号外,上面还有时间、地点,但任庄主收到的这份‘黑帖’,上面并未指出对方找来‘凌湖山庄’的时间。”
  “飘客”玄劫道:“这是‘冥山六雄’虚虚实实,故作玄虚……其实我等已知道‘六雄’开山立柜的盗寨,在鄂南岳口城外的‘黑水湾’……”
  微微一顿,又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玄某已偏劳‘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派出门中弟子探听‘六雄’虚实,到时将其一举歼灭!”
  静静听着的“金雕”江森,插嘴问道:“会主,您行踪飘忽,没有一个定所,‘富贵门’门主鲁松,去哪里找您?”
  玄劫一笑,道:“江森,这话给您问对了……但玄某已与鲁门主约定见面地点,在岳口城西门大街一家‘来安客栈’见面,到时告诉玄某有关‘冥山六雄’的情形!”
  “湖海金斗”任机道:“会主,您与‘富贵门’门主鲁松有岳口之约,目前我等业已推断出下‘黑帖’之人,就不必留守‘凌湖山庄’,一起前往岳口城如何?”
  “飘客”玄劫道:“这也使得……我等不必在此守株待兔,不妨来个先机制人!”
  任机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向旁边申婉如道:“婉儿,任伯父昔年游侠江湖时,使用一种‘罡阳烈火珠’,现在尚有一部份留在家里,妳可以拿去使用……”
  申婉如问道:“任伯父,‘罡阳烈火珠’是何等样东西?”
  任机道:“此种‘罡阳烈火珠’有龙眼大小,是用来制伏敌人的‘火器’,力量极具威猛,杀伤力强大,可以用发射暗器的手法来使用……”
  感慨、忿怒之余,又道:“‘冥山六雄’纵火灭门,将‘鹤鸣山庄’燎起火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等用‘罡阳烈火珠’毁掉他们盗寨。”
  “湖海金斗”任机走进里间取出十来颗“罡阳烈火珠”,向申婉如道:“婉儿,这些妳不妨携带几颗在身……”
  接着把如何使用“烈火珠”之法,详详细细都告诉了申婉如。
  “飘客”玄劫、申婉如、“湖海金斗”任机、“石弥陀”路井,和“金雕”江森等一行五人,离威宁县“汀桥头”镇上的“凌湖山庄”,取道往岳口城而来。
  岳口和威宁都在鄂南一带,不需要多久脚程,五人已抵岳口城……
  “湖海金斗”任机,旋首回头一瞥,道:“会主,我等是从东门进城的,这里是东门大街,再去前面就是西门大街!”
  众人找来岳口城西门大街的“来安客栈”……这家客栈占幅辽阔,廊宇衔接,不下于达官富绅的巨宅府邸。
  五人走进“来安客栈”,“飘客”玄劫向帐席柜台上说出自己姓名后,那位老掌柜含笑道:“这位玄爷,穷家帮中弟子曾有几次前来探听动向,说是有位‘玄劫’玄爷,是否留宿这里西门大街的‘来安客栈’……”
  “飘客”玄劫这一听,知道“富贵门”门主鲁松,已是先己抵达岳口城中。
  玄劫含笑接口道:“老掌柜,这就麻烦您了……如果穷家帮中再来探听,请您告诉他,玄某已住进这里‘来安客栈’。”
  老掌柜连连点头,道:“玄爷不必吩咐,这个小老儿知道。”
  一顿,又道:“您数位不如住下一座院落,里面有房有厅,宽敞舒服!”
  “湖海金斗”任机含笑道:“老掌柜这主意不错,我等住下整个庭院行了!”
  一行五人,住进“来安客栈”西厢后院……里面有厅有房,还有一座假山池水的花园,清静幽致,不虞隔墙有耳,给人暗中注意。
  众人坐下厅房,“湖海金斗”任机道:“会主,这情形老夫现在还有点记得……出这里岳口城南门,走向郊外不需多久,就是‘冥山六雄’的盗寨‘黑水湾’……”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
  “我们且等‘富贵门’门主鲁松找来,不知他探听的情形如何?!”
  众人正在谈着时,一名店小二站下厅房前石阶沿,向里面哈腰一礼,道:“外面有位‘铁钵’鲁松,来这里拜访一位‘玄劫’玄爷……”
  “飘客”玄劫听店小二说出这话,含笑接口道:“小二哥,你说有请!”
  店小二退下不多久,进来一位身穿千孔百补长袍,年纪七十多岁的老者……此老者就是“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
  玄劫替众人引见介绍一番过后,问道:“鲁门主,有关‘六雄’探听情形,是否有所收获?”
  “铁钵”鲁松道:“‘冥山六雄’已不在岳口城南郊‘黑水湾’,带领手下狐群狗党,已迁往别处……”
  鲁松此话听进众人耳里,大感意料之外……“湖海金斗”任机接口问道:“鲁门主,您是否知道,‘冥山六雄’这伙人,迁往何处?”
  鲁松道:“也在‘黑水湾’附近……那里有座并不知名的‘九度峰’,‘六雄’和他们手下迁入九度峰‘白羽谷’的山谷里……”
  “飘客”玄劫道:“鲁门主,‘冥山六雄’此一迁移,您知不知道用意何在?”
  鲁松道:“咱老要饭经过暗中一番细细探察,九度峰的‘白羽谷’形势险要,要比过去‘黑水湾’强得多……”
  微微一顿,又道:“‘白羽谷’三面环山,一处出口,可说有一夫守关,万夫莫敌的天堑之险……”
  从长袍袋囊,掏出卷成笔形的纸,张开放到桌上,指了指,鲁松又道:“这是‘白羽谷’四周近围的形势……”
  众人朝向桌上,“白羽谷”那张地形秘图看去……
  申婉如轻轻叫了声:“玄大哥!”
  指着桌上秘图,道:“刚才鲁门主说,‘白羽谷’一夫守关,万夫莫敌,有天堑之险……如果咱们把人手分成数拨,一边堵住‘白羽谷’出口处,一边自九度峰峰腰袭击而下,这些坏蛋一个个成了瓮中之鳖啦!”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一声轻“哦”,连连点头,道:“婉妹说得有理……我等将‘白羽谷’出口处的‘瓶口’扎住,再自上攻下,原来‘六雄’认为有天堑之险的‘白羽谷’,那时却给我等天罗地网所罩住了!”
  “富贵门”门主鲁松,缓缓一点头,道:“咱老要饭暗中饬察‘白羽谷’形势,也曾想到申姑娘所说的情形……”
  指着桌上秘图,又道:“‘白羽谷’出口处,加以堵死……另外从峰腰处自上而下……可惜我等少了一项制敌利器……”
  “湖海金斗”任机已想到那上面,接口道:“鲁门主,您所指的‘制敌利器’,是要我等运用‘火器’来火攻?!”
  鲁松点点头,道:“不错,咱老要饭正是此意!”
  “湖海金斗”任机,目光移向申婉如道:“婉儿,妳了断纵火毁家之仇,就在此一遭……任伯父给妳的‘罡阳烈火珠’,可以物尽其用了!”
  鲁松诧然道:“任庄主,您等有携带‘火器’?!”
  旁边申婉如把十来颗“罡阳烈火珠”,从袋囊取了出来,放到桌上,道:“鲁门主,这是任伯父给咱婉如的!”
  “铁钵”鲁松目注桌上“罡阳烈火珠”,略作沉思后,向玄劫道:“玄老弟,荡魔除恶,武林侠义门义不容辞,‘富贵门’中也不例外,在座只是五位,可能人手不足,咱老要饭愿意末座恭陪……”
  一指桌上“罡阳烈火珠”,又道:“此‘烈火珠’不必由申姑娘一人出手,我等各个携带数颗,分别藏身‘白羽谷’上端峰腰隐僻角落,到时同时出手,给‘冥山六雄’这些披人皮的畜生,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袭。”
  “飘客”玄劫道:“鲁门主说得有理,此十来颗‘罡阳烈火珠’,不必由婉如一人出手……”
  “湖海金斗”任机,倏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上,向“飘客”玄劫道:“会主,‘冥山六雄’虽然依旧用了这样一个称号,四年前老夫与‘铁背熊’申兄弟,宰了其中两人,现在说来仅是四人而已。”
  “飘客”玄劫道:“不错,目下仅是‘四雄’,但我等除恶务尽……虽然是替婉如姑娘了断这桩毁家灭门之仇,但此等江湖败类,不容再有一人,让其活口漏网在外。”
  厅房中,包括“富贵门”门主鲁松在内六人,各个任务分拨妥善。
  鲁松指着桌上那张“白羽谷”和近围一带的形势秘图,告诉了众人峰环藏腰之处,目光投向玄劫,又道:“玄老弟,由于目前有了任庄主‘罡阳烈火珠’的这样一个转变,您不必拜山会面‘冥山四雄’……”
  一顿,又道:“‘白羽谷’出口处,就由您来扎住这一处的‘瓶口’……”
  “飘客”玄劫,倏然有所会意,接口道:“鲁门主,您是指‘敌明吾暗’,玄某藏身隐僻处,见‘白羽谷’出口处有人漏网脱走,见一个宰一个,见两个除一双?”
  “富贵门”门主鲁松道:“不错,咱老要饭正是此意!”
  “湖海金斗”任机,将如何使用“罡阳烈火珠”之法,在众人面前又说了一遍。
  于是,展开了“张网捕鱼”,荡魔除害,剪除江湖败类的一幕……

    ×        ×        ×

  “九度峰”在“黑水湾”的两端,峰岭兜抱的山麓,就是“四雄”的新盗寨“白羽谷”。
  “白羽谷”三面是山,一面出口,在一般来说,固若金汤,有天堑之险,只要把此出口处堵住时,进可攻,退可守,确是一个值得兵家重视之地。
  “冥山四雄”不是没有考虑到,“飞将军从空而降”……
  是以,在“白羽谷”四围沿壁布下暗桩……坠落暗桩,九死难逃一生。
  但“四雄”尚未估计到,除了“飞将军”外,还可能有“飞弹火器”之袭,这是他们百密一疏之处。
  突然,人影闪晃,“唰!唰!唰!”掠风声中,几条身形,疾若鹰隼,飘飞而下……
  这数条身形,分别飘向“白羽谷”上端,离地十来丈的九度峰峰腰。
  原来“飘客”玄劫等六人,业已分成数拨……
  申婉如和“湖海金斗”任机,两人扑向“白羽谷”背后峰腰隐僻处。
  左边峰腰处,是“石弥陀”路井,和“金雕”江森两人。
  “白羽谷”右边峰腰,“富贵门”门主“铁钵”鲁松独挡一面。
  “铁钵”鲁松,纵目朝下面“白羽谷”俯看半晌,似乎已找得方向、位置……
  抡肘翻腕,一颗银弹自掌心弹指而出,落向下面“四雄”盗寨。
  一股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紫电青芒闪射之下,冒起一团熊熊烈火!
  几乎是同一个短暂际……
  这阵巨响声甫落,“轰隆!轰隆!”爆炸声,衔尾连绵而起。
  如果以当初纵火“鹤鸣山庄”,申家灭门惨案前来相比,眼前“白羽谷”惨厉景象,“鹤鸣山庄”连一点零头尾数还不到……
  接连爆炸声中,断肢、残躯,一块块凌空翩飞而起……扬起的鲜血,成了一蓬蓬血雨,又飘落地上!
  敢情,这幕血肉横飞的景象,演变得太激厉、太快速……“白羽谷”中这些人,面临到死亡前,已来不及吐出呼叫的声音……
  是以,除了“轰隆!轰隆!”震耳巨响,满天翻飞的鲜血和残躯外,已听不到其他音响。
  这一幕血雨、残肢,凌空翩舞的景象,没有拖延很久,很快就静止下来。
  “飘客”玄劫“龙渊剑”掣握在手,远远守候在“白羽谷”出口处林荫一角……
  这阵“轰隆!轰隆!”巨声,震得他两耳“嗡嗡嗡”直响!
  原来是准备看到有人自“白羽谷”出来,见一个宰一个,见两个除一双,结果他“失望”了……
  有块残缺不全的尸体,自“白羽谷”中弹飞而出,就是没有看到一个活人出来。
  “白羽谷”右壁上端峰腰的“富贵门”门主鲁松,撮唇一声长啸……
  又见人影交晃,几抹身形落向“白羽谷”的出口处前面。
  “飘客”玄劫替自己抱屈不迭,向“铁钵”鲁松道:“鲁门主,您们都忙着,却把我闲了下来!”
  鲁松一笑,道:“玄老弟,这个您不用慌着,江湖不齿败类,不会仅是‘冥山六雄’这伙人……您怕以后没有机会?”
  玄劫目光投向申婉如,道:“婉妹,‘鹤鸣山庄’公案已有了个交待,以后鄂南威宁‘凌湖山庄’就是妳家,妳那位‘湖海金斗’任伯父,妳认作‘义父’……”
  申婉如头脸缓缓垂了下来!
  “湖海金斗”任机接口道:“会主,这个您不用担心……婉儿我把她看作自己孩子,我会好好照顾她。”
  申婉如抬起脸,目注玄劫,问道:“劫哥,您我以后,是不是还有见面机会?”
  “飘客”玄劫,已理会出这个人海遗子婉如姑娘,问出这话的含意……
  抬脸向蓝天下一朵飘浮的白云看去,轻轻吁吐了口气,才道:“婉妹,人生离合,亦如水上的浮萍,到时萍踪相遇,就是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
  话到此,朝众人缓缓游转一眼,转身移步离去。


  【血蝶】


  第一章 捉妖

  “飘客”玄劫有时喜欢举樽独酌,一杯在手,乐在其中……原来那份零乱的心情,随着一口口酒送进嘴里,也就宁静下来。
  这里鄂东黄梅附近“柳河塘”,不是一处热闹的大镇,这家“南河酒店”虽然已是晌午时分,店堂里客人也不多,显得静悄悄的……玄劫就喜欢这个调调儿,这份宁静的气氛。
  后面移动座椅的声音,接着一个声音在问道:“胡胖子,真有这回事?”
  这响声音大得出奇,玄劫原来不想看的,微微一皱眉,转脸望了眼……
  原来后面桌座,坐下一胖一瘦两个客人……说话的那个,身材瘦瘦小小,声音却大得出奇。
  那个胡胖子,人如其名,个子肥肥胖胖,声音却是软荡荡的半死不活道:“你他妈的丁小三,咱胡胖子几时曾有说过半句假话……”
  丁小三迫不及待,道:“你说……你说……那狐狸怎么样?”
  胡胖子哼了声,道:“小子,看你这付猴急的德性……来酒店等酒菜端上,咱胡胖子难道还不说个清楚,明白……”
  接着是两人招呼店小二,点下酒菜的声音。
  进深墙沿桌上的玄劫,原来不会窃听人家的隐私,但酒店店堂里,就是两人说话的声音,而且相隔距离近,两人说的话,也自然地进入他耳里。
  店小二把酒菜端上桌子,丁小三的声音,敞开嗓门子在道:“胡胖子,狐狸成了人形,那可不是‘狐狸精’啦?!”
  胡胖子一口酒送进嘴里,道:“这难道还会有假……不然,大财主孟兆荣的宝贝儿子孟文彬,怎么会成了一付骨头一层皮,瘦得像根晒衣竹杆似的……”
  这些话传进进深桌座的玄劫耳里,原先不想听的,也不禁暗中注意起来……
  自己踪游江湖各地,见闻到不少离奇古怪的事,“狐狸精”这回事,还是第一遭。
  胡胖子接着在道:“孟财主的少爷,年纪二十出头,不知怎么的,会给这狐狸精迷住,恩爱非常,似胶如漆……”
  丁小三插嘴道:“胡胖子,那头狐狸精变成人形后,一定非常美貌,才会把那个孟少爷迷住?!”
  这个胡胖子对这件事,似乎很清楚,点点头,道:“这还用说……那个狐狸精是个非常美丽的年轻道姑,精于内媚,淫浪异常……据说有数千年道行,快要修成天狐了……”
  丁小三百思不解的道:“这头狐狸精不找张三李四,怎么偏偏找上那位孟家大少爷孟文彬?”
  胡胖子道:“这就是缘份啦……听说这头狐狸精跟孟家大少爷,人间一段缘份尚未了断,才找上他的……”
  一顿,又道:“话虽然如此,那位孟家大少爷,是个精壮的年轻人,禁不住这头狐狸精百般妖媚,旦夕而伐,已是形销骨枯,快成一付‘人干’了!”
  丁小三一口酒送进嘴里,问道:“胡胖子,大财主孟兆荣,见儿子给狐狸精这样糟蹋,难道不闻不问?”
  胡胖子“哼”了声,道:“父子连心,怎么会不闻不问……孟财主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带领家人去捉妖,哪知才到儿子书房,就有瓦片石块迎头飞来,打得众家人头破血流……”
  微微一顿,又道:“听说还有一桩奇怪的事……孟家大少爷书房,突然失火烧了起来,一片火光,孟财主带人前去救火时,火光立即熄灭,东西丝毫未见烧毁,只闻到一阵硫磺的气味,但孟府中人,已受惊不小了……”
  邻桌的“飘客”玄劫,听到胡胖子后面那几句话,若有所思中,浓眉微微一皱。
  胡胖子接着在道:“孟财主受到那头狐狸精的骚扰,全家不安,弄得焦头烂额,不得已去县城,把那几个自称善于捉鬼斩狐的大法师请了来……”
  丁小三两眼一直,接口问道:“怎么样,有没有把狐狸精斩了?!”
  胡胖子大口酒送进嘴里,道:“斩个屁……闹出人命来啦……”
  丁小三已听出弦外左旨,接上道:“捉鬼斩狐的大法师,给狐狸精吃掉了?!”
  胡胖子衣袖一抹嘴边酒滴,道:“那个狐狸精对孟财主请来的大法师,根本没有放进眼里,就在大法师行令敕法,驱逐妖狐时,狐狸精出现书房楼窗,一扬手,飞出一二十块屋瓦,把这几个大法师的灯烛法器,砸个稀烂……”
  丁小三听来“谈虎色变”,连声道:“利害,利害!”
  胡胖子又道:“利害的还在后面呢……那头狐狸精又一抬腕,其中一个法师,一声惨叫,立即倒地死去……”
  丁小三一双眼珠直吐出来:“胡胖子,狐狸精用妖术伤人?!”
  胡胖子摇摇头,道:“不是甚么妖术,就是江湖中人使用的暗器……其中一个法师,喉咙中着一支短箭……”
  丁小三喷啧称奇,道:“狐狸精会使用暗器?!”
  胡胖子又道:“那支短箭不是用金铁做的,原来还是一支木箭……这法师中着木箭后,尸体成了紫黑色……”
  丁小三接口道:“另外那几个法师都逃跑了?!”
  胡胖子一瞪眼,道:“废话……不逃跑,难道还等死?”
  丁小三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问道:“胡胖子,那头狐狸精现在还在孟财主家?!”
  胡胖子道:“狐狸精把几个法师打跑,还是照样去孟财主家……一到夜晚,就来孟少爷的书房里,和那位大少爷,饮酒取乐……”
  邻桌“飘客”玄劫静静听着……
  不期然中,朝这家“南河酒店”店堂回头一望,客人已占了七八成的座椅。
  玄劫视线游转之际,发现斜对面桌座上一位客人,从他那份神情看来,似乎也在注意那边一胖一瘦两个客人的谈话。
  这人头裹万字英雄巾,一身天蓝色疾服劲装,背上插着一对“龙头金钩”,年纪看来有二十出头,英姿飒然,器宇轩朗。
  “飘客”玄劫,无意中这一发现,不由朝斜对面桌座上,多看了一眼。
  敢情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情形……
  当看到一个自己看来,感到憎厌的人时,自然地从脸上露出憎厌的神情来。
  反之,对方这人自己看来十分欣赏,也会在脸色神情中,露出一份友善、喜悦的表情来。
  眼前的“飘客”玄劫,就是这样的神情。
  他发现斜对面桌座那年轻人,玉树临风,人材俊逸,自然地流露出一付惺惺相惜,友善的神情。
  至于“飘客”玄劫本人,英俊挺拔,骨格清奇,双眉斜飞入鬓,也正是一个成熟中的魁梧男儿……也同样会使人友善的多看一眼。
  斜对面桌座上的那年轻人,视线从谈话中一胖一瘦两个客人,移向玄劫这边……
  “飘客”玄劫,礼貌的报之微微一笑。
  这年轻人倏然察觉到,也向玄劫这边,表示答礼似的微微一笑。
  一胖一瘦的这两个客人,只喝酒,不吃饭……一连串的话说完,壶底也干了,挥手叫来店小二付帐离去。
  斜对面桌座的年轻人,目注两人离去的后影,走出“南河酒店”,视线又投向玄劫这边。
  “飘客”玄劫含笑招呼道:“这位兄台,举樽独酌,酒中无伴,您我不如共桌相邀如何?”
  年轻人连连点头,道:“辱蒙宠召,再好没有。”
  就即吩咐店小二,把桌上酒菜移向玄劫这边。
  双方坐下,举酒相邀过后,玄劫含笑问道:“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年轻人展脸一笑,道:“您这位大哥,如果将‘兄台’换作‘兄弟’,您我酒逢知己,若是以‘兄台’相称,区区就此告辞!”
  “飘客”玄劫听来出奇,听来有趣,含笑点头道:“行,行……玄某叨长几岁,恭敬不如从命了……您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年轻人一笑道:“咱叫‘九纹龙’史进……大哥,您呢?”
  “飘客”玄劫对这个不期而遇,才始见面的“九纹龙”史进,一见面就留下很好的印象,是以将自己名号,有关“百星流光迎鼎会”中的身份、底细,并不隐瞒的都说了出来。
  “九纹龙”史进,殊感意外道:“玄大哥,原来就是您!”
  敢情“百星流光迎鼎会”在大江南北,中原武林,虽然并非旗正飘飘的大门派,但声誉之盛,远在武林大门大派之上。
  是以,眼前这“九纹龙”史进,见“飘客”玄劫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感到十分意外。
  “飘客”玄劫一笑,道:“史兄弟,区区不足挂齿……”
  话题移转,又道:“史兄弟,刚才玄某见您十分注意,在听一胖一瘦两个客人,谈狐狸精之事……”
  “九纹龙”史进道:“活见鬼,天下哪里有‘狐狸精’这回事,这分明是个身怀绝技,生性淫荡的女飞贼……”
  “飘客”玄劫也有这样的想法,是以微微一点头,替代了回答。
  史进又道:“本来像抛掷瓦片,燃放硫磺火等这类事,江湖上那些幺魔小丑,谁都会!”
  “飘客”玄劫道:“那个财主孟兆荣,由于把‘狐狸精’三字,已入主在心,是以,以为这女飞贼果然是神通广大,幻化人形的狐狸精,把一家闹个鸡犬不宁!”
  “九纹龙”史进虽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江湖上情形,似乎知道不少……
  两条剑眉微微一剔,史进道:“玄大哥,兄弟怀疑出没黄梅县附近‘柳河塘’镇上这个女飞贼,可能就是‘血蝶’潘玉姑!”
  “飘客”玄劫听来,不由感到暗暗一怔……
  “血蝶”潘玉姑这一名号,听进玄劫耳里,并不感到惊奇。
  但,从眼前这个看来年纪才始二十多岁的“九纹龙”史进嘴里,说出“血蝶”潘玉姑这样一个名号,却是令人感到意外。
  “飘客”玄劫心念闪转,含笑试探问道:“史兄弟,您如何知道‘血蝶’潘玉姑此人?”
  “九纹龙”史进道:“师父曾告诉咱史进,当今黑道江湖上几个男女巨憝魔煞……‘血蝶’潘玉姑就是其中之一……”
  “飘客”玄劫转过话题,问道:“史兄弟,您师承哪一位武林前辈?”
  “九纹龙”史进一笑,道:“咱师父是‘漱石老人’梅乙……”
  “飘客”玄劫,听来不由暗暗为之一惊……
  “漱石老人”梅乙,论起武林辈份,不在自己师父“寒梅山翁”辛石之下,原来这位史兄弟,是“漱石老人”梅乙的传人。
  “九纹龙”史进又道:“据师父告诉咱史进,‘血蝶’潘玉姑的实在年龄,在五十开外,六十左右,但看去却是一个花信少妇,长得十分美貌……”
  “飘客”玄劫接口道:“蛊迷孟家大少爷的,会是‘血蝶’潘玉姑?!”
  “九纹龙”史进道:“从刚才一胖一瘦两个客人谈话中听来,似乎有此可能……”
  有条不紊,很懂事的又道:“‘血蝶’潘玉姑六十高龄,迄今驻颜不衰,还像一个花信少妇,据师父说,这老婆子练了一套左道旁门的‘玉关金阙功’。”
  “飘客”玄劫对江湖掌故轶事,见闻渊博,是以对“玉关金阙功”这门武功,听来并不生疏。
  若有所思中,玄劫问道:“史兄弟,潘玉姑练了一身‘玉关金阙功’的武功?”
  “九纹龙”史进,一撇嘴,哼了声,道:“丢人现眼,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不配用‘武功’这两个字眼……”
  一顿,又道:“那是勾引年轻壮男,吸取壮男的精元……老婆子‘血蝶’潘玉姑,驻颜不衰,就是练了这门‘玉关金阙功’的邪门功夫……”
  “飘客”玄劫含笑,道:“史兄弟,我二人客串演出一幕‘捉妖’如何?”
  “九纹龙”史进道:“玄大哥,咱史进正有此意……但不知那个孟兆荣的居处在哪里?!”
  “飘客”玄劫一笑,道:“这个简单,这里‘南河酒店’掌柜的不会不知道……”
  吩咐店小二把柜台上掌柜的请了来,玄劫抱拳一礼,问道:“掌柜的,您知不知道贵处有位孟兆荣孟财主,住甚么地方?”
  老掌柜哈腰一礼,道:“敢情两位客官从外地来此……‘柳河塘’镇上提到孟兆荣孟爷,谁都知道……‘柳河塘’东街尾端的一座大宅,就是孟兆荣的府邸!”
  玄劫道谢了声,老掌柜弯弯腰退下。
  “九纹龙”史进道:“玄大哥,事不宜迟,这里吃喝过后,就找去东街孟兆荣府邸。”
  两人在“南河酒店”午膳过后,朝“柳河塘”镇的东街找来……果然,东街尽端,快将“柳河塘”的镇郊处,有一座巍峨巨宅。
  “飘客”玄劫,叩门上前一问,正是孟兆荣的府邸,就即向那老门房,道:“传闻贵宅有狐狸精骚扰之事,在下玄劫、史进两人,愿意为地方除害……烦您进里通报贵宅主人。”
  老门房匆匆忙忙进里通报,不多时,出来一位华服锦袍的老者……
  这老者就是大财主孟兆荣,经刚才老门房说后,已知两人来意,肃容恭迎,请两人大厅坐下。
  略为寒暄过后,“飘客”玄劫向孟兆荣问到狐狸精骚扰的情形……
  现在孟兆荣所回答的,跟“南河酒店”那个胡胖子客人所说的情形差不多。
  “飘客”玄劫站起身,道:“令郎现在何处,能否带领我等前去看看?”
  孟兆荣嗫嚅了下,道:“回玄英雄,小儿在后院书房……但一进后院,就有屋瓦、砖头扔下,会打破脑袋……”
  “飘客”玄劫含笑道:“东翁,不必担心,妖狐伎俩不过如此,在下自有制服之策……况且眼前是光天化日之下……”
  孟兆荣听到玄劫这些话,就吩咐两名家人带路,陪同走向后院……
  沿途并无异状,一直进了后院月洞门……抬头看去,前面浓荫高张,花枝招展,庭院中看到书房楼阁一座。
  那两名家人,已站停脚步,不敢再往前走,玄劫知道他们害怕妖狐,吩咐两人离去。
  两人慢步来到书房……这座书楼明窗净几,看来十分雅致。
  书房墙沿一张卧塌,上面偃卧一个年轻人,睡得十分香酣,看去却是脸黄肌瘦。
  书楼窗沿处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几件妇女们化妆用的东西。
  “飘客”玄劫,轻步走来卧榻前,戟指落向那年轻人“眠穴”。
  “九纹龙”史进问道:
  “玄大哥,您点他‘眠穴’则甚?难道要他一昼夜十二时辰不醒?”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不错,玄某要他痛痛快快睡个大觉,到时免得大惊小怪,反误了我们事情!”
  两人巡看一番后,走出院子,来到外面厅上。
  孟兆荣提心吊胆,看到两人平安来到厅上,这颗心才始安了下来,就即问道:“两位英雄,捉拿妖狐之事,该如何进行?”
  “飘客”玄劫道:“今晚三更就是捉妖时候,但后院如有任何动静,你们不用惊慌失措。”


  第二章 女贼

  孟兆荣连声应诺,又问道:“玄英雄,您二位围捕妖狐,小老儿需要替您们准备些甚么?”
  “飘客”玄劫摇摇头,道:“不必张罗,到时你们静候佳音就是。”
  孟兆荣心里暗暗疑惑……但见这位玄英雄如此镇定,看他似有几份把握,也就不追问下去。
  不多时,已是晚饭时分,孟兆荣吩咐家人端上宴席,接待两人……玄劫和史进也不推辞,吃个一饱。
  晚饭过后,没有多久,已是东方月上,玄劫和史进两人,踏着月色光亮,直向后面庭院而来……
  来到书楼下面,玄劫道:“史兄弟,您我二人分别行事……您守候上面书楼,玄某暗伏楼下……”
  “九纹龙”史进应了声,上了书楼。
  “飘客”玄劫跃身一晃,纵上一棵大榕树浓荫中,两人屏息凝神,就等着妖狐来到。
  果然不出所料,三更过后,一条身形疾似飞鸟,渐渐由远而近……
  “九纹龙”史进,隐伏在书楼隐处,敌明我暗,已看得清清楚楚。
  来人是个年轻貌美的道姑,身穿一袭古色道服,背插一对雌雄双钩。
  道姑身形三五下起落,已跃进庭院,拔身一晃,自书楼窗户而入……
  “九纹龙”史进突然心生一计,疾忙抓起书桌上一方石砚,出奇不意,一抖手,朝道姑头上打去。
  敢情此“狐狸精”道姑,却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乍闻掠风声起,知道有暗器疾到,听风辨位,急急把头一侧……
  一响“嘶”的划风声中,石砚抹过道姑额角飞过,“吧达”堕落院子,跌个片碎。
  道姑一响叱喝声起:“何方鼠辈……”
  话未中落,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九纹龙”史进在绝无声息之下,由屏风后直窜而出……
  手中一对“龙头双钩”一起,一式“双龙剪水”,直向道姑咽喉、华盖穴双双点到。
  女道姑猝遇袭击,柳腰一扭,一个“金鲤穿波”之势,纵退一丈,退到窗台……
  定晴看去,对方竟是一个英姿飒然,器宇轩朗的年轻壮士。
  “九纹龙”史进,手执一双金芒烁烁的“龙头金钩”,一声冷叱,道:“狐狸精,别想逃跑,玉皇大帝座前,‘巨灵神君’在此!”
  女道姑一声冷笑,由背后拔出一对双钩,合在手中,道:“朋友,你我两个不必装神扮鬼,手底下决个高低,见个真章!”
  “九纹龙”史进冷然一笑,道:“无胆女贼,妳不打算做狐狸,就变蛇精吧……”
  双钩一分,一式“野马分鬃”,又向对方中盘双肋挂进。
  女道姑怒不可遏,使个“大鹏展翅”,一响“叮当”金铁交击声中,一架一招,将史进双钩挡开。
  “金钩”虽然有“鸳鸯金钩”、“雌雄金钩”、“龙头金钩”等名称,但不像长剑、利刀,武家使用这类兵器的不多。
  至于双方都用双钩兵器,照面会上,那更是少之又少,难得遇到。
  此刻“九纹龙”史进,和那个女道姑,双方使用的都是金钩兵器,在书楼中大战起来。
  “九纹龙”史进,一对双钩施展得虎虎生风,化成两道熠熠金光,遍体盘旋飞舞。
  女道姑一对双钩,招式诡变,幻变莫测……用了轻、灵、巧、快,四个字诀。
  这一对男女,你进我拒,我攻你守,“铮铮”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双方走了三十余回合,以眼前来说,势均力敌,不分高低。
  双方又战了十余回合,女道姑突然卖个破绽,飞身一晃,直向楼外而去。
  敢情“九纹龙”史进,乃是武林一代前辈“漱石老人”梅乙的传人,出手岂是等闲之流所能比拟……冷然一笑,道:“妳这头假狐狸精,想往哪里跑,还不快快显出妳的原形来吧!”
  女道姑突然转身一抬手,“唰!唰!唰!”三点寒星,破空飞到。
  “九纹龙”史进屹立书楼中,左手金钩一挡,“当”的声中,将一枝梅花箭打落楼板上……
  衔尾“嘶!嘶!”破风声起,后面两枝梅花箭陆续飞到,也给史进双钩,连打带格,先后打落在地。
  女道姑见史进钩光如练,连发三箭,都给对方打了出去……
  银牙一咬,一声冷叱,正要伸手探囊,再将随身携带的梅花箭出手……
  冷不防,背后唰的一响掠风声起,又是阴恻恻的冷笑了下……
  接着人形一闪,捷如猿猴,轻若魅影,自窗外掩了进来……
  一声冷叱,“飘客”玄劫道:“‘血蝶’潘玉姑,妳是否还认得我‘飘客’玄劫……妳这个臭婆娘,六年前给妳‘法明寺’漏网脱走,想不到妳胆大包天,还敢在江湖上兴妖作怪!”
  “飘客”玄劫这几句话说出口,真比张天师治鬼灵符还要灵验……
  女道姑当堂为之大骇,回过头看去,月色光影中,背后赫然站着一个身穿长袍,俊逸潇洒的青年人……正是有“飘客”之称的玄劫。
  这个女道姑果然不出所料,那就是江湖上淫毒著名,采阳补阴,有“血蝶”之称的潘玉姑。
  “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平素嫉恶如仇,“血蝶”潘玉姑昔年也是“迎鼎会”,追踪扑杀的对象之一……但“血蝶”潘玉姑,不但生性淫毒,而且狡黠无比,数次给她漏网脱走。
  此番鬼使神差,这个“血蝶”潘玉姑,又撞在“飘客”玄劫手里。
  “血蝶”潘玉姑发现冤家路窄,遇上“飘客”玄劫,已吓个魂飞魄散……
  已不愿再跟“九纹龙”史进对垒交手,扭腰一晃,就要自窗口直穿而出。
  哪知身子还未扑到窗前,眼前人影一暗,一股冷风劈面而至……
  一响结结实实“啪”的肤肉相撞声中,“血蝶”潘玉姑左脸挨上一个大耳光。
  这记大耳光,打得潘玉姑牙齿震动,两眼金花闪闪飞扬。
  原来“血蝶”潘玉姑尚未抢到窗前,“飘客”玄劫已一个箭步截了过去,把她挡住,兜头兜面在她脸上送上一个大巴掌。
  潘玉姑一急之下,又想从另一扇西窗窜出。
  但身法、步法,出手之快,又如何比得上这位“飘客”玄劫?
  人未抢到窗前,又是照样画葫芦……人影一闪,微风响处,右面脸上又挨上一记大耳光。
  “血蝶”潘玉姑,接连挨上两记大耳光,噔噔噔跌退数步。
  潘玉姑又羞又怒……知道此番自己撞在“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之手,已是凶多吉少!
  “血蝶”潘玉姑,索性把心一横,拔出双钩,向“飘客”玄劫旋风似的直迎上去。
  “飘客”玄劫哈哈一笑,道:“‘血蝶’潘玉姑,此番妳想要逃走,那是妳在做梦……即使妳逃出百里方圆外,但妳行藏已泄,玄某照样把妳抓了回来!”
  嘴里在说,长袍大袖往还飘舞,一百零八路“先天无极掌”施展开来。
  “飘客”玄劫平时很少使用这套掌法,一旦施展开来,岂是等闲所能比拟……
  围着“血蝶”潘玉姑左右前后,衣袖卷起一股劲风,翩然展舞。
  这套“先天无极掌”,威力极大,不到二十余回合,“血蝶”潘玉姑已经难于遮拦。
  “飘客”玄劫,并不马上要将潘玉姑置于死地……他要让对方“活罪”受够。
  是以,玄劫“先天无极掌”出手,寻找“血蝶”潘玉姑破绽之处……只要对方稍有空隙,立即就在她并非致命之处,送上一掌。
  “血蝶”潘玉姑挨上玄劫的掌招,虽然不致送命,但这阵酸麻疼痛难熬。
  潘玉姑平素淫毒无比,跟她交结的壮男,一旦元阳吸干,不留活口,将对方置于死地,但此番自己却撞进除恶务尽,嫉恶如仇的玄劫手中。
  “血蝶”潘玉姑,攻守两难,脱身不得,准备干脆自己了断,找个自尽。
  潘玉姑有了这个打算,立即卖个破绽,闪身一晃,把左手金钩掣回,向自己颈子上划去。
  “飘客”玄劫知道这老婆子淫恶、歹毒,丧命在她手中的壮男,已不知多少,所以不能让她干干脆脆自尽了事。
  “血蝶”潘玉姑,金钩往回一掣时,玄劫闪电似的抢前一步……
  左手戟指疾吐,一个“仙人指路”之势,向她右臂“曲池穴”疾制而下。
  “飘客”玄劫这一手使出,准头、位置,落得恰到好处。
  “血蝶”潘玉姑右臂脉络,当堂给闭塞,一响“玱瑯”声,金钩坠落地上。
  “血蝶”潘玉姑,要替自己找个一死了事……一掌照准自己头顶拍下。
  “飘客”玄劫,动作比她更快……
  右手闪电似的穿出,向她胸前一拔,右腿一起,踢上对方“肾俞穴”。
  “血蝶”潘玉姑全身一麻,一响“嘣”的声,躺下楼板,右手金钩也抛出十来尺外,直挺挺的,再也丝毫不能动弹。
  “九纹龙”史进,见潘玉姑倒地栽下,心中大喜,一个飞身纵了过来,抡起手中金钩,就要一记劈下……
  “飘客”玄劫,衣袖一拂,凌空一挡,道:“史兄弟,留下活口,不能杀她。”
  “九纹龙”史进,乍觉一股无形劲气,平胸推来,身子不由退落数尺外,差点跌倒在地。
  脸一红,史进替自己解释似的道:“玄大哥,咱史进并非杀她,只是这老婆子淫恶歹毒,不知多少壮男死在她手里,咱只是想断她一条右臂。”
  “飘客”玄劫道:“‘血蝶’潘玉姑全身血脉业已闭塞,你断她一条手臂,必死无疑,我等如何向主人交待……”
  一顿,又道:“我等需要留下她这个活口,叫孟兆荣全家人看看,这头千年妖狐的本来面目……”
  “九纹龙”史进听到“本来面目”这四个字,突然想到,道:“玄大哥,眼前也并非是‘血蝶’潘玉姑的本来面目……她已是一个六十左右的老婆子,采阳补阴,练了一套‘玉关金阙功’后,才使她驻颜不衰的。”
  “飘客”玄劫豁然会悟过来,道:“史兄弟说得不错,眼前也非是‘血蝶’潘玉姑的庐山真面目……”
  微微一顿,又道:“精研左道旁门功夫的,都有一处‘罩门’,其‘罩门’位置,都在脊梁骨尾端的‘尻尾穴’……”
  史进一笑道:“玄大哥,我等将‘血蝶’潘玉姑的‘罩门’戳破,她不再是个年轻美貌的道姑,那是一个鸡皮疙瘩,又丑又老的老婆子了。”
  “飘客”玄劫道:“‘血蝶’潘玉姑只是穴道闭住,并未死去,我等将她移向外面大厅,在孟兆荣一家人,众目睽睽目观之下,再戳破她‘罩门’……”
  “九纹龙”史进道:“玄大哥这主意不错……让孟兆荣一家知道,所谓千年狐仙,原来是江湖上研练武功的一个老婆子。”
  玄劫和史进两人,把“血蝶”潘玉姑从书楼提了下来,穿过院子,来到外面客厅。
  “飘客”玄劫见大厅上寥无人影,知道孟兆荣一家人都已躲了起来……他敞开嗓门大声道:“妖狐已经捕获,你等不必再害怕,如果想一开眼界看看这只妖狐的,快出来大厅……”
  “九纹龙”史进,听得失声笑了起来……玄劫话声落,他接口也大声道:“你等不必害怕,快快出来,捕获的千年狐狸,现在就在大厅上……”
  两人前后说出这些话,匿藏起来的孟兆荣一家,顿时骚动起来。
  原来玄劫和史进两人,走入后院捉妖狐时,孟兆荣却吃过上次大法师捉妖不成的苦头……万一这两人除妖不成,反会给自己一家带来可怕的灾祸。
  是以,孟兆荣吩咐府邸所有人,各个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
  孟兆荣自己抱了一幅“观音大士”像,战战兢兢躲进卧室床底下。
  府邸的其余众人,也纷纷躲向厕所、毛坑、厨房、炉灶等处的静僻所在。
  这一来,孟兆荣府邸,鸡犬无声,各个连大气也不敢吐出一口……惴惴然,如同末日将至。
  直到三更过后,后院书楼那端,突然传来一阵喝骂、厮杀,和兵器交锋之声。
  孟兆荣一家人,听到这阵声响,心里更具感到害怕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人声寂然……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后院走向大厅……不一会,就听到玄劫和史进两人,大声叫喊声:“妖狐已经抓住!”
  这时孟兆荣家里的所有人,各个心头放下一块千斤重石,战战兢兢来到大厅。
  孟兆荣披上长袍,出来大厅,看到玄劫、史进两人跟前有个年轻道姑,给绳索捆成一团……心里不禁暗暗猜疑不已。
  拱手一礼,孟兆荣向两人问道:“两位英雄,妖狐现在何处,是否业已伏诛?”
  “飘客”玄劫一指捆绑在地的“血蝶”潘玉姑,向这位孟财主,道:“东翁不必介意,骚扰尊府的妖狐已经俯首就缚,就是此一道姑。”
  孟府家里人,陆续出来大厅,看到捆绑在地的“血蝶”潘玉姑时,个个惊诧不已。
  孟兆荣怀着跟他们同样心情,道:“原来找来这里孟府的,不是千年妖狐,竟是这样一个年轻道姑!”
  眼前,“血蝶”潘玉姑已给玄劫制住穴道,晕迷不醒中。
  旁边“九纹龙”史进,见孟兆荣说出此话,含笑接口道:“东翁,这道姑虽非千年妖狐,却也不是一个年轻女子……”
  孟兆荣这些话虽听进耳里,但却无法会意过来,困惑问道:“史英雄,此话怎讲?”
  “飘客”玄劫道:“此‘血蝶’潘玉姑,如果按年纪来说,已是一个六十左右的老婆子……”
  孟兆荣相信这位玄英雄不会空穴来风,却是百思不解道:“玄英雄,一个六十左右的老妪,如何会有如此年轻,又是这等婀娜多姿?”
  玄劫喟然道:“这就要从这个‘血蝶’潘玉姑,扮装千年妖狐,勾引年轻壮男说起……潘玉姑采阳补阴,练了一种‘玉关金阙功’,使她驻颜不衰,永葆青春……”
  旁边静静听着的孟兆荣妻于氏夫人,听到这些话,不禁插嘴道:“年届六十的老婆子,竟这等无耻,勾引年轻壮男……咱们文彬这孩子,原来还不是第一个遭害在这老妖婆的手里?!”
  “九纹龙”史进道:“遭害在‘血蝶’潘玉姑之手的年轻壮男,已无法计数……”
  “飘客”玄劫接口道:“此番即使并非东翁府上发生此事,这个潘玉姑撞在我等手里,也要将她除去。”
  “九纹龙”史进道:“玄大哥,此‘血蝶’潘玉姑已栽在我等之手,不如废掉这老婆子的一身‘玉关金阙功’,免得她再张牙舞爪,加害于人。”
  “飘客”玄劫道:“史兄弟说得有理……”
  松开捆在她身上的绳索……抖肘抡腕,“飘客”玄劫戟指疾落“血蝶”潘玉姑脊梁骨尾端的“玉关金阙功”“罩门”的“尻尾穴”。
  晕迷中的“血蝶”潘玉姑,一声闷哼。
  “飘客”玄劫,出手俐落快速,已同时解开了在书楼,制下潘玉姑身上的穴道。
  眼前,潘玉姑已在似醒非醒的状态中……
  “飘客”玄劫,戟指落下她“尻尾穴”后,四肢起了一阵痉挛……
  似乎处在一种无法熬忍的痛苦之下,脸肉也起了一阵抽搐。
  “血蝶”潘玉姑这张抽搐的脸庞,渐渐扭回过来……成了一张失去脸形的脸孔。
  原来那张细腻嫩白的脸庞,泛出一层紫黑色来……依稀中,似乎可以听到“刹刹刹”幼细的声响……
  “血蝶”潘玉姑这张泛成紫黑色的脸上,和她周身肤肉,起了龟裂。
  潘玉姑的四肢,起了一阵剧烈的震颤……
  两颗掩上眼皮的眼珠,突然暴瞪出来……那不是在瞪着任何事物,而是在无法熬忍的痛苦之下,使她一双眼睛,自然地瞪了出来。
  衣衫掩上的体肤,无法看个清楚……
  但,“血蝶”潘玉姑这张脸孔,由龟裂而划出横横竖竖深深的皱纹。
  这些皱纹不但未见消失,渐渐浓化起来,成了一块块的鸡皮疙瘩。
  大厅上众人……包括刚才戟指疾落潘玉姑“尻尾穴”的玄劫……直愣愣朝倒卧在地的“血蝶”潘玉姑看来。
  一股无法喻状的痛苦,原来潘玉姑要扑地翻滚,但已失去了翻滚的力气……
  身子起了一阵震颤、哆嗦。
  “血蝶”潘玉姑的这张脸,已变了形……皱纹斑剥,鸡皮疙瘩。
  已不再是个年轻美貌的道姑,那是一个奇丑不堪的老婆子。
  身子震颤了一阵子,头脸一垂,晕了过去。
  大财主孟兆荣,何曾见到这等离奇骇人的一幕,那张肥团团的脸上,两颗眼珠睁得又圆又大,指了指地上的潘玉姑,向玄劫问道:
  “玄……玄大侠,她……她死啦?”
  “飘客”玄劫摇摇头,道:“并未死毙,只是晕了过去,很快会醒来的。”
  孟兆荣呐呐道:“刚才还是一个年轻美貌的道姑,怎……怎么一下子变了这样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婆子?!”
  “九纹龙”史进接口道:“现在才是这个‘血蝶’潘玉姑的庐山真面目……刚才那付年轻道姑的形相,那是她采阳补阴,练了一门‘玉关金阙功’,掩去了本来容貌……”
  晕死去的“血蝶”潘玉姑,悠悠醒转过来,极度疲惫中无法站起,席地坐在地上。
  “飘客”玄劫,冷然一笑,道:“‘血蝶’潘玉姑,妳为了要练‘玉关金阙功’,加害了多少年轻壮男,现在妳又得到些甚么?!”
  “血蝶”潘玉姑听到这阵话声,抬起头,目注玄劫一眼……
  接着,目光投向自己一双皱纹斑驳,鸡皮疙瘩的手指上,一声惊“哦”。
  “九纹龙”史进向孟兆荣道:“东翁,您叫人去拿一面镜子来,让‘血蝶’潘玉姑照上自己的脸孔看看!”
  孟兆荣吩咐家人,取来一面镜子,他不敢送到潘玉姑手里,交给了史进。
  “九纹龙”史进把镜子放到潘玉姑眼前,道:“潘玉姑,从镜面上看看妳自己这付容貌,是否跟过去一样?”
  “血蝶”潘玉姑,抬脸瞪视了史进一眼,拿起镜子看去……
  潘玉姑这一看,吐出一阵尖锐的怪叫声,接着“嘿嘿嘿!嘿嘿嘿!”笑了起来……
  把镜子扔向地上,裂个粉碎,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目注玄劫、史进道:“老娘千辛万苦,练了这门‘玉关金阙功’,想不到毁在你们两个臭小子手中……”
  “飘客”玄劫一点没有火气,缓缓一点头,道:“不错,潘玉姑,玄某戳破妳‘尻尾穴’‘罩门’,破了妳‘玉关金阙功’……妳已功破气散,一身功力被废……”
  “血蝶”潘玉姑从地上站起,只知自己“玉关金阙功”被破……
  现在听“飘客”玄劫说出功破气散,功力被废这话,一提内家之劲,发现虚荡荡的一无所有,不由噔噔噔跌退数步,骇然震住。
  “飘客”玄劫微微一笑,又道:“潘玉姑,妳‘玉关金阙功’遭破,一身功力被废,这条命尚在……玄某不破妳‘玉关金阙功’,不废妳武功,如何将妳这条命留下……妳说,孰重孰轻?”
  “血蝶”潘玉姑这一听,已会意过来,“嘿嘿嘿”冷笑道:“‘飘客’玄劫,难得你有这份心意,在老娘身上做了这桩功德善事……”
  眼皮一翻,两眼一瞪,问道:“你是放我‘血蝶’潘玉姑,活口离开此地?”
  “飘客”玄劫,微微一点头,道:“不错,这里大财主孟兆荣,妳虽然糟蹋了他的儿子,他不会把妳留下,送妳去官衙……妳现在可以走了!”
  旁边孟兆荣听到此话,脸色倏然一震……嘴唇张合,欲语还休。
  “血蝶”潘玉姑摇摇晃晃,走向客厅门……给门槛一绊,一个踉跄,才履步艰辛,出府邸大门而去。
  孟兆荣结巴巴道:“玄……玄大侠,您把那个老妖怪放了?!”
  玄劫一笑,道:“东翁,不必担忧……‘血蝶’潘玉姑‘玉关金阙功’被破,一身功力已废,不但已是寻常老婆子,她留在人世的时日,已不会很久……”
  朝孟兆荣一瞥,又道:“潘玉姑已与常人无异,不必担心,她会前来报复……”
  孟兆荣苦下脸,道:“玄大侠,您话是说来不错,但咱文彬这孩子,给这老妖怪害惨了!”
  “飘客”玄劫道:“令公子年方弱冠,血气方刚,不明色空之旨,才遭‘血蝶’潘玉姑之害……但再缠拢多日,必丧命无疑,幸而目前救援及时,元精尚未耗尽,尚可治救。”
  孟兆荣听来唯唯点头……
  玄劫和史进两人,再次由孟兆荣带路,来到后面庭院书楼。
  孟兆荣看到地上两把金光熠熠的金钩,另外有三支连体漆黑的木箭,不由触目惊心……
  来到卧塌前,看到儿子文彬,那份枯黄瘦骨的情景,孟兆荣两行老泪流了下来。
  “飘客”玄劫安慰道:“东翁,不用发愁,区区略谙歧黄之黄,替令郎拟下药方一贴,派人抓药熬煮……三五日后,渐渐好转,连续煮服,一个月之内,病体即能痊愈。”
  “飘客”玄劫,就在书楼写下药方一纸,吩咐快速前去抓药熬煮。
  孟兆荣感激不已……
  立即派了两名家人,上书楼来服侍自己儿子,又吩咐将地上金钩、木箭移去。
  两人来到大厅,就即要向孟兆荣告辞。
  孟兆荣苦留不住……以金银相酬,亦遭两人含笑所婉拒。
  “飘客”玄劫道:“东翁,与其积财于子孙,不如积德于后代……以后多行功德善事,不用报答我们两人。”
  孟兆荣听得连连点头……
  后来大财主孟兆荣,真个听从“飘客”玄劫之言,力行善事,成了地方上一位善良仁厚的老人家。

    ×        ×        ×

  两人走向官道,“九纹龙”史进问道:“玄大哥,您此去何处?”
  “飘客”玄劫一笑,道:“史兄弟,玄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问我此去何处,那是随遇而安……您我后会有期了!”
  向“九纹龙”史进抱拳一礼,“飘客”玄劫衣袂风飘,又踏上他漫长的“征途”。


  【挑战】


  第一章 金印玉符

  这家“来春园”酒店好热闹,店堂里飞觞把盏,猜拳豁令的声音,连外面大街上都可以听到。
  店堂靠窗处一张桌座上,响起一个焦雷似的唤叫声,道:“嗨,店小二,再替咱切上两斤牛肉,和十个馒头,快!快!咱还要赶路呢!”
  店小二转身看去,不由愣了下……这人桌上空盘子已叠起十来只高,就是牛肚也放不下这么多吃的东西。
  这人粗眉大眼,一脸虬髯,是个四十多岁的大汉,见店小二愣愣朝这边看来,挥手一拍桌子,吼了声,道:“入娘的,看甚么,你怕老子吃了付不起钱?!”
  大汉这声吆喝,把店小二吓了过来,忙不迭堆下笑脸,道:“是,是,客官……小的这就去拿!”
  大汉衣袖一抹嘴,两眼直瞪着盘底朝天的空盘子……似乎吃得还不够尽兴。
  一响“啪”的声,放在大汉桌边那只沉甸甸的袋囊,给人横桌擦过,掉落地上。
  大汉转过头,一翻脸,一瞪眼……娘的,是哪个冒失鬼?
  对方是个穿着长袍,年有六十左右的老者——只见他急急弯下腰,把地上袋囊捡起,郑重其事的放到桌上,脸上透出一付古怪的笑容,赔礼道:“对不起,店堂小,桌座挤,把您东西撞落地上了!”
  大汉见人家赔不是,又把脸转了过来,看了看桌上空盘子,嘴里喃喃嘀咕道:“可恶,去了老半天,还没有把吃的东西送来!”
  刚才那店小二,碰到虬髯大汉那样的客人,知道不好侍候,已气急败坏端了两盘子牛肉,馒头过来。
  两只盘子放到桌上,大汉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很快把桌上牛肉、馒头,吃个干干净净。
  大汉衣袖一抹嘴唇,提起桌上袋囊,长身站起,来到门旁柜台处付帐……
  解开袋囊,嘿,傻了眼……两只三寸金莲绣花鞋,一块大红胸兜,一条女人家的贴身内裤,和一堆沉甸甸的细石子。
  已不是自己原来的东西!
  刚才,大汉那份惊人的食量,和敲破锣似的大声吆喝,店堂里其他客人,都已瞩目注意。
  站起那付铁塔似的身子,来到柜台前,打开袋囊,里面放的竟是女人家用的东西,和大堆细石子,店堂里哄然大笑起来。
  老掌柜睁大了两颗黄豆大的眼珠,朝大汉死死看了眼,这才道:“客官,小老儿店小本钱短,您可别开这个玩笑!”
  大汉看到袋囊里的东西,又听到掌柜的说出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给怔住了……
  脱下自己那件沾满泥尘的上袄,往柜台上一放,替自己抱屈不迭,道:“入娘的,走夜路遇到鬼,咱牛通自认倒楣!”
  老掌柜把那件上袄往外一推,冷冷道:“客官,这件上袄能值多少,你自己不会不知道……刚才吃喝的,就是像这样两件破旧的上袄,也抵不了那笔帐!”
  牛通听到这些话,那张满是虬髯的脸上,更是一阵阵红热起来。
  老掌柜一声冷笑,又道:“客官,这么看来,你是诚心找上小店,来填饱自己肚子的了!”
  牛通听得两眼直瞪,冒起一股怒火,伸出蒲扇大的手,把老掌柜从柜台里揪了出来……替自己分辩似的哇哇叫着道:“入娘的,咱牛通这辈子几时白吃白喝过,你老头儿把咱看作甚么人啦!”
  就在这时候,从墙后桌座,站起一个英姿飒然,身穿文巾儒衫,看去年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来到柜台前,微微一笑,向掌柜的道:“老掌柜,这位朋友刚才吃喝的帐,都归我算行了……”
  一侧脸,向牛通又道:“朋友!出门人难免遇到意外,你一定遇到妙手空空的小偷儿,在你身上施了手脚,把你袋囊‘掉包’换了去!”
  牛通朝这个人品俊逸的年轻人多看了眼,一时说不出话来,嗫嚅了下,才道:“咱……咱牛通不认识你,咱吃……吃的,怎么能让你付帐?”
  年轻人含笑道:“这位大哥,钱财不过身外之物,四海之内皆兄弟,区区之数算得了甚么?!”
  牛通瞪瞪眼,轻轻“哦”了声,道:“您是一位公子爷,咱牛通不能做您大哥!”
  年轻人知道对方会错意,没有把含意纠正过来,顺着牛通口气,一笑道:“长幼有序,恁有能与不能之理……”
  一指自己桌座,又道:“牛大哥,如果不会耽误了您时间,您我共桌小饮如何?”
  牛通搔了搔后头,迟疑了下,才道:“咱本来吃喝过后,就要离开这里‘石桥头’镇的,您……您替咱付了酒店帐,又是这份盛情,咱牛通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穿上那件上袄,他收起柜台上的绣花金莲鞋、胸兜、妇人家的内裤、细石子的那包东西,瞪眼吆呼了声:“去你娘的!”
  使劲扔出店门外,跟着那年轻人,来墙沿一张桌座坐下。
  年轻人吩咐店小二添上一付杯筷,执壶在他怀里斟下酒后,问道:“牛大哥,听您说话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氏?!”
  牛通点点头,朝这位文巾儒衫,风度翩翩的年轻书生多看了眼……
  先是点点头替代了回答,接着问道:“兄……兄弟,您贵姓哪?”
  年轻书生含笑回答道:“小弟姓‘晏’单名‘清’,从冀南来此,经过这里。”
  牛通喝了口酒……扭转脸,朝嘉宾满座的“来春园”酒店店堂环顾一匝,才喃喃道:“晏兄弟,前面不远就是豫中许昌,您……您是来这里找朋友的?”
  晏清摇摇头,道:“不,牛大哥……小弟只是经过这里而已。”
  牛通欲语还休地顿了顿,道:“晏……晏兄弟,咱牛通叨长您几岁,多说几句话,您听了可别见怪……”
  晏清一笑,道:“牛大哥,酒中聊谈,彼此一见如故,兄弟我岂有见怪之理?!”
  牛通道:“晏兄弟,这里河南一带眼前风风雨雨,没有甚么好玩的,您还是赶快离开才是。”
  晏清微微一皱眉,问道:“牛大哥,此话怎讲?”
  牛通本来是个破锣似的大嗓门,突然把声音抑低下来,道:“晏兄弟,您不是游侠江湖的武林中人,当然您不会知道有关‘赤斧门’的那回事……”
  晏清听到“赤斧门”三字,脸色微微一变……但,并不插嘴,听他继续说下去。
  牛通话到这里,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叫恨不迭的道:“该死的小偷儿,把咱牛通银子拿去不打紧……入他娘的,偏偏那东西也放在袋囊里,给他一起偷跑了。”
  晏清见他把话题扯开,就即问道:“牛大哥,‘赤斧门’又是怎么回事?”
  牛通又朝店堂回头一瞥,悄声道:“晏兄弟,您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不像是个坏人,也不是浪迹江湖的人,跟您说没有关系……”
  语锋一顿,又道:“咱们另外找个地方谈谈如何?”
  晏清见他这付神情,似乎这里谈话有不便之处,于是接口道:“牛大哥既然如此说,我等离开这家酒店,另外找个地方就是。”
  两人从桌座长身站起,来到柜台,晏清把刚才牛通吃牛肉、馒头的钱,一起跟老掌柜算后,随同牛通走出“来春园”酒店……”
  “石桥头”是处并不繁华的集镇,镇上最热闹的去处,就是刚才他们吃喝的那条横街,两人走完横街,也就已是镇郊。
  两人出“石桥头”镇,走上官道,牛通倏然想到一回事上,转过脸,问道:“晏兄弟,像您这样一位公子哥儿出门,怎么不带僮仆小厮,又不骑一头马儿代步?”
  晏清含笑道:“小弟单独一人,自由自在……缓步而行,浏览沿途景色,别有风味……”
  牛通眨眨眼,想要接口问时,晏清一指前面不远处,一座苍翠浓茂的树林,又道:“牛大哥,那边树林里看来很清静,我等进树林找个地方坐下谈谈!”
  牛通听他这一说,原来想要问的话也岔开了,就即点点头,道:“晏兄说得有理……树林里谈话,静悄悄的,谁也不会注意。”
  两人进入树林,正要找个息脚所在,突然浓荫浓处传来几响嘿嘿冷笑,道:“牛通,出‘石桥头’镇,此地是必经之路,某等恭候多时……你盗取‘金印玉符’,私出‘天阙宫’,此番想要走出河南境界,先留下你六阳魁首的脑袋……”
  随着这阵话声,人影闪动,出现十多个疾服劲装,手执兵器的汉子。
  晏清一声轻“哦”,似乎殊感意外。
  牛通扑身把晏清挡住,转脸一瞥,道:“晏兄弟,有咱牛通在此,不必慌张,凭他们这些人,还不能把咱哥儿俩留下。”
  刚才晏清只是一怔而已,见牛通扑身把自己护住,微微一点头,朝他多看了眼。
  牛通向晏清话落,就即朝向弧形包抄而来的,十数名大汉中刚才说话的带头那个,道:“石镇,人各有志,咱牛通不想再做‘太皓一尊’向癸的孝子贤孙,才离开‘天阙宫’的……娘的皮,管你屁事?!”
  石镇一对蛇眼,朝他阴阴盯看了眼……鬼声啾啾的一笑,道:“牛通,别伤了咱们过去相处的一团和气,有甚话乖乖跟咱们回去,跟掌门人说就是。”
  牛通瞪直了两颗又圆又大的牛眼,大声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跟你们回去,受向癸那厮‘朝天灯笼’、‘五牛分尸’的毒刑!”
  旁边那名汉子,𠹳𠹳冷笑道:“牛通,此时此地,咱们同样可以将你燃起‘朝天灯笼’或者来个‘五牛分尸’……”
  石镇一看眼前形势,知道再说也是多费口舌,一挥手,道:“不必跟他耍嘴皮,咱们上去把他制下!”
  众大汉见石镇这声吩咐,各个手执兵器,往牛通这边猱身扑来。
  牛通双料身腿,高过一般人的人头,就像铁塔似的一座,显然有他一身横练的功夫……
  见这伙大汉,向这边包抄过来,牛通哇啦啦一声焦雷似的吼鸣,出手拔出一棵碗口粗的大树,权作“齐眉棍”使用……
  一声:“入娘的,孙子!”
  齐眉棍中一式“横扫千军”出手!
  一股骇人狂飚起处,跟着响起一阵凄厉刺耳的呼叫声……三名大汉给树身扫过正着,身子弹飞而起,坠落倒地时,口鼻鲜血直涌,当堂死毙。
  石镇看到这一幕时,身上不禁泛出一层寒意……但色厉内荏,嘿嘿冷笑道:“牛通,你仗着一身蛮力,将大树作兵器,到时你精力耗尽,你还不是束手就缚。”
  晏清给牛通挡住后,站向后面。
  这位文巾儒衫的年轻书生,看到眼前这一幕凶狠骇人,血淋淋的打斗场面,并不像牛通刚才所说,使他感到有所“慌张”。
  晏清神定气闭,纵目回顾——
  石镇阴沉沉说出这些话,晏清倏然眉宇微蹙,脸色凝重。
  牛通没有理会到石镇所说的那些话上,挥舞手上碗口粗的大树……树身过处,劲风呼呼。
  石镇突然一挥手,向众大汉作了个暗示。
  这些人正猱身扑向牛通,看到石镇此一暗示,不进反退,退向后面。
  牛通双手挥舞大树,劲风激荡,威势慑人……
  发现“赤斧门”中这些爪牙,各个往后退去,不由给愣了下……手上的劲势,也自然地松弛了些。
  石镇突然一声暴叱:“喂‘暗青子’!”
  石镇这响声落,往后退去的那些大汉,各个转身使出自己惯用的独门暗器……
  就在这刹那间,漫天花雨,蜂蝗点点——金钱镖、瓦面镖、响铃镖、飞蝗石、没羽箭、袖箭、丧门钉、白虎钉,林林总总各式暗器,向牛通和晏清这边打来。
  牛通心头一震,破口大骂道:
  “入娘的,你们这些猪生狗养的龟孙王八……下三流的,才会用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嘴里在骂,两手挥舞的这棵大树,跟着劲风疾起……就像十百棵大树,缭绕在四围。
  牛通生怕后面的晏清,遭暗器所伤,一面挥舞大树,一面大声道:“晏兄弟,小心他们暗器!”
  晏清并未回话接上……
  剑眉微转,双目熠熠如电,朝向弧形围之,石镇的那伙人游转看来……似乎已有了一项准备。
  眼前,牛通使用这棵重逾数百斤的大树作兵器,挡住漫天飞射的暗器,不需要半个时辰,即使不是丧命暗器,但自己也会活活累死。
  石镇站在一棵合抱的大树树荫下,指挥“赤斧门”中喽啰爪牙,要把牛通置于死地,从他身上取回“天阙宫”的“金印玉符”。
  突然一响“嘶……”的声音起,在石镇脑袋上面,浓密的树荫里,水龙似的一条“雨箭”,电射而下。
  眼前石镇聚精会神,目标在前面的牛通身上,没有注意到树荫中,射下一条“雨箭”。
  哦,有点不对劲!
  石镇发现肩头,襟领处,一阵凉飕飕,湿漉漉的感觉!
  接着,闻着一股腥臭骚味,心头不由一愕,一惊,抬头往上面看去。
  就在石镇头顶上方,一根树荫枝干上,出现一个身材瘦小,身穿长袍的老头儿……老头儿一手攀着另一根枝干,一手拉上裤腰,往裤带塞去。
  石镇抬起脸往上面看来,老头儿冲着他裂嘴一笑,道:“刚才‘便急’方便一下,可惊动你啦!”
  石镇这一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树荫枝干上那老头儿,拉尿不找地方,臭尿浇了自己一身!
  一股无名火起,石镇戟指树荫处,大声道:“你这个老王八蛋,老家伙,活不耐烦想找死!”
  老头儿把裤腰塞进裤带后,一扪颔下几根疏疏朗朗山羊胡须,道:“石镇,咱们长话短说!你要那浑小子的性命,还是想找回‘天阙宫’的‘金印玉符’?”
  石镇听到这些话,心头暗暗一沉——
  此藏身大树树荫的老头儿,不是等闲之辈,显然是有所目的而来!
  两眼一瞪,石镇狠狠问道:“老头儿,你是谁?”
  老头儿从腰袋取出一块有尺来见方,上面写下数行字,中央盖上硃砂红印的白布巾,用手一扬,又是裂嘴一笑,道:“那浑小子袋囊里藏着的‘金印玉符’,偷天换日到咱老头儿手中,你说!咱老头儿是谁?”
  石镇听得心头暗暗一怔,当他心念闪转之际,倏然想了起来——
  不错,当今武林中,有这样一号人物!
  一指树荫老头儿,道:“你——你是‘妙手乾坤’卜凡?!”
  “妙手乾坤”卜凡,一扪山羊短须,道:“不错,老夫正是妙手空空的老偷儿卜凡,凭你‘赤斧门’中这样一个贼子贼孙,居然还有这份眼力认出咱老偷儿,还真不容易呢!”
  石镇给入木三分骂得混身不是味道,但眼前已经知道对方身份,同时那面出入“天阙宫”的“金印玉符”,还在他手里……
  捺下满肚子怒火,石镇道:“老偷儿,‘天阙宫’的‘金印玉符’,并非值钱的东西,在你手里没有半点用处,不如给石某带回,以后让掌门人向你当面道谢!”
  树干枝上的“妙手乾坤”卜凡,冷冷“哼”了一声,道:“小子,你说得多轻松,你们‘天阙宫’,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咱老头儿有了这面‘金印玉符’,就不必翻墙挖壁,可以从大门自由出入……”
  嘿嘿一笑,道:“向癸老小子这辈子找来的造孽钱,就是咱‘妙手乾坤’卜凡的了!”
  石镇听得,不由暗暗吸了口冷气……
  纵目往牛通那里看去,浑小子以大树作兵器,原来威猛的劲势,已渐渐松弛下来。
  “妙手乾坤”卜凡,见他并不注意在自己这边,提高了声音,又道:“臭小子,凭你等这些‘赤斧门’中爪牙喽啰,还留不住咱老头儿,你不想要回这面‘金印玉符’,咱没有时间侍候您,可要走啦!”
  石镇听到这些话,急急把脸抬了起来,问道:“老偷儿,你不愿接受咱们掌门人道谢,如何才肯交出这面‘金印玉符’?”
  卜凡一扪山羊短须,道:“石镇,咱不愿意跟你磨齿糟蹋时间,就是简单一句话,你要这面‘金印玉符’,就留下浑小子牛通这条性命,不然,这面‘金印玉符’就由咱老头儿带走。”
  石镇见卜凡老头儿,斩钉截铁说出这些话,倏即将眼前情形估量了一番——
  即使自己这伙人,将牛通置于死地,没有拿回这面“金印玉符”,在掌门人“太皓一尊”向癸眼前,依然交不了差。
  反之,如是将“金印玉符”找回,至于牛通生死来说,可以指他负伤脱走,至少可以有个交待。
  石镇有了这样想法,仰起脸,道:“老偷儿,你留下那面‘金印玉符’,咱石镇饶了牛通这条命!”
  树干上的“妙手乾坤”卜凡,眼珠滚转,朝牛通那里望了望,裂嘴一笑,道:“石镇,咱们买卖已经讲定,你马上吩咐那几个喽啰爪牙,住手撤退下来。”
  石镇脸上掠过一瞥艰难之色,道:“老偷儿,你尚未交出‘金印玉符’,咱石镇如何叫他们退下?”
  卜凡眼皮一翻,一瞪眼,道:“跟你们这些贼子贼孙谈买卖,岂能不小心?老夫来个‘蓬船翻倒阴沟里’、‘赔了夫人又折兵’,那才划不来呢!”
  石镇给“妙手乾坤”卜凡一顿臭骂,坚持他这个条件……“金印玉符”在这老偷儿手中,可也奈何他不得……只有挥臂大声吩咐,道:“你们暂且退一边!”
  眼前的演变,仅在短暂的一倏时间……
  这些“赤斧门”中爪牙喽啰,听到这声吩咐,虽然暗暗诧异、犹疑,但也就收下暗器,各个往后退下了数步。
  牛通挥舞大树,急喘如牛,正值渐渐感到无法支持下来……
  那些“赤斧门”中爪牙,突然收起暗器,往后移退……牛通不知其中内委,却是淋了一头雾水。
  晏清巡目四顾,远远看去,发现石镇仰起脸,望着林荫一角,似乎在跟人谈话。
  石镇见众人息手退下,就向藏身树荫的“妙手乾坤”卜凡道:“老偷儿,你现在可以交出那面‘金印玉符’了?!”
  卜凡眉毛一竖,眼球一瞪,道:“你这个臭小子,把老头儿当作三岁娃娃啦……你他妈的,咱老头儿现在交出‘金印玉符’,你小子来个言而无信,再把牛通置于死地……入娘的,你说,咱们这笔买卖怎么做?”
  石镇见老头儿理直气壮,说出这些话来,不由给怔了一下。
  卜凡有条不紊,又道:“你说牛通,和他后面那个白面书生,离开这里树林,咱老头儿说一不二,把‘金印玉符’交给你,你可以去‘天阙宫’表功。”
  石镇嘿嘿一笑,道:“老偷儿,你说得头头是道,煞有其事,到时你不交出‘金印玉符’又如何?”
  “妙手乾坤”卜凡,吼了声,道:“臭小子,敢情你是晕了头啦……他们两人离开此地,你家贼祖宗还留在这棵大树上,没有走呢!”
  石镇阴阴一笑……
  叫来几个爪牙喽啰,悄声叮嘱了一番,吩咐他们伺立大树下面,自己走近牛通跟前,道:“牛通,你盗走的那面‘天阙宫’‘金印玉符’,是不是已经丢失?”
  牛通蓦被怔了下,忘了刚才那幕厮杀打斗场面,眨眨眼,道:“石镇,咱还没有告诉你,你怎么会知道?”
  石镇没有作更多的解释,冷然道:“我等数人奉掌门人之谕,目的是要找回那面‘金印玉符’……现在‘金印玉符’已不在你身上,我等不想跟你作难,你走吧!”
  牛通一声轻“哦”,听来殊感意外……似乎怀疑自己是否听错,转身朝后面的晏清看来。
  晏清微微一点头,道:“牛大哥,他们既然已有这样决定,我等离开这里是非之地算了。”
  牛通并不领受石镇的这份情,听晏清这样说后,朝石镇狠狠瞪了眼,道:“入娘的,狗仗人势……石镇,你别以为有向癸替你撑腰,咱们走着瞧!”
  石镇听到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憋不住这口气,要把这浑小子留下……
  但,事情孰重孰轻?
  那面“金印玉符”,还在那边大树顶端树荫,“妙手乾坤”卜凡的身上——冷冷“哼”了声,硬生生把这股子怒火抑了下来。
  牛通转过,道:“晏兄弟,咱们走!”
  两人出来树林……牛通再一想,有点想不通了……眨眨眼,问道:“晏兄弟,刚才是怎么回事,把咱牛通搞糊涂了……石镇那厮,怎么知道咱把‘金印玉符’丢了——接着,大事化小事,小事化无事让咱们离开树林?!”
  晏清沉思了下,道:“刚才树林里,可能另外有人物出现,石镇不得不买这个帐,才没有把你我留下!”
  牛通怔了怔,道:“另外有人……那又是谁?”
  晏清没有把这个话题接下,两人拐上官道,晏清突然问道:“牛大哥,你是‘赤斧门’中人?”
  牛通见晏清问出此话,就像没有发生过刚才那回事,裂嘴笑了笑,道:“过去是,现在就不是啦!”
  晏清一边走,一边又问道:“牛大哥,刚才石镇向你索取‘金印玉符’,那是甚么玩意儿?”
  牛通道:“这是一块盖上向癸硃砂红印,写上他亲笔字迹,有尺来见方的白巾……入娘的,这个鬼玩意,用来给娃娃做尿布还嫌小,可是出入‘天阙宫’,就非得要用它不可了……”
  微微一顿,又道:“‘天阙宫’的防备,固若金汤,有天堑之险,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想要闯进‘天阙宫’,比登天还难。”
  晏清剑眉微蹙,若有所思中。
  牛通抱屈不迭的又道:“晏兄弟,咱一时疏忽,把那面‘金印玉符’丢失,现在想来实在可惜……”
  晏清目注一瞥,接口道:“牛大哥,你用了那面‘金印玉符’,已脱出‘天阙宫’的掌握,虽然东西不小心丢失,但你已离开‘天阙宫’,也未见有可惜之处!”
  牛通道:“咱牛通用了‘金印玉符’脱身‘天阙宫’,那只是其中一个用途而已……‘天阙宫’防卫森严,外人不容易进入里……”
  话还没有说个清楚,把话题一转,又道:“晏兄弟,你不是动刀动剑的武林中人,咱说了没有关系……嘿,向癸那厮可不简单呢……”
  晏清一声轻“哦”,转脸投过一瞥。
  牛通一边走,一边比手划脚的又道:“‘天阙宫’中,设有歹毒之毒刑具,排除异己,杀害江湖侠士……向癸仗着一套‘银河摘星剑’剑法,准备君临天下,称主武林……”
  晏清又是轻轻“哦”了声。
  牛通扭转脸一笑:“晏兄弟,‘君临天下,称主武林’这八个字,可能你听了不懂……意思是向癸那厮,天底下算他本领最大,所有武林中人,谁都要听他指挥。”
  晏清点点头,“嗯”了一声。
  牛通又道:“咱盗出那面‘金印玉符’的主要原因,是把此‘玉符’交给一位身怀绝技的武林侠士,让他找去‘天阙宫’,把向癸那厮除掉……”
  晏清接口问道:“牛大哥,你准备找的是谁?”
  牛通没有接下回答,天南地北的又扯开话题,道:“向癸那套‘银河摘星剑’剑法,招式锋利,幻变莫测,当今武林中剑士,能挡得下他三招,嘿!还真不多呢……”
  晏清突然转过脸,朝他看来。
  牛通冲着他一笑,道:“晏兄弟,天下再是阴险歹毒,穷凶极恶的家伙……山外有高山,人外有能人,总会有人把他制服,不然这世界要给闹得天翻地覆啦!”
  晏清点点头,道:“牛大哥说得不错!”
  牛通又道:“向癸那厮,虽然怀有‘君临天下,称主武林’的梦想,但这家伙这套‘银河摘星剑’剑法,就有一个能将他制住的克星……”
  晏清没有把话题接下,若有所思的进入沉思中。
  牛通又道:“晏兄弟,可惜你不是武林中人,咱牛通说了你也不会知道……‘银河摘星剑’的克星,此人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江湖上有‘不二劫’,又有‘飘客’之称的玄劫……他那套‘三幻无影剑’剑法……”
  晏清转过脸,目注问道:“牛大哥,你认识那个‘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
  牛通嘿的一笑,道:
  “晏兄弟,咱牛通和那位大侠相比,不知要相差多远呢……话又说回来,咱虽然不认识那位玄大侠,以后见面也就认识啦!”


  第二章 放下屠刀

  晏清转首朝后面望了眼,话题一转,指着官道前端,问道:“牛大哥,前面去是甚么地方?”
  牛通搔了搔头,半晌,道:“不错,前面去是‘三阳集’——脚程快的话,夕阳西下时分,咱们可以抵达那里……”
  晏清剑眉微微轩动,接口问道:“牛大哥,除了这条官道,有没有其他岔径、小道,可以通达‘三阳集’?”
  牛通又想了下,道:“有,有……就在前面不远,左拐弯,有条羊肠小道,也是通往‘三阳集’的……”
  眨动眼皮,问道:“晏兄弟,你问这些干吗?”
  晏清道:“刚才‘赤斧门’中那伙人,没有把你我留下树林……如果那石镇突然又改变主意,衔尾追踪过来,我等岂不又添了一份麻烦?”
  牛通浓眉轩动,哼了声,道:“这些龟孙王八,咱牛通才没有把他们放进眼里!”
  晏清一笑,道:“牛大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在你已脱离‘赤斧门’,何必再跟他们惹些是非来——你我走在清静的羊肠小道,边走边谈,有何不可!”
  牛通见他作这样解释,才一点头,道:“行,晏兄弟,咱听你就是啦……”
  两人拐入官道左端,一条林荫蔽空的小径。
  晏清找着一个话题,问道:“牛大哥,过去你在‘赤斧门’中,担任的是甚么职司?”
  牛通替自己抱屈不迭,道:“晏兄弟,如果咱在‘赤斧门’中再耽下去,死后一定打入十八层地狱——你牛大哥在‘赤斧门’职司,是专门掌刑杀人的刽子手。”
  晏清听得,暗暗吸了口冷气。
  牛通又道:“咱刚才说过,向癸那厮身怀上乘武技,自命不凡,盖下那座铜墙铁壁的‘天阙宫’,想做武林盟主——”
  一顿,又道:“这老家伙千方百计,将武功高强,不满‘赤斧门’的武林中人,诱骗到‘天阙宫’,再毁尸灭迹,加以杀害——”
  晏清接口问道:“这些武林中人,怎么会乖乖受他所骗,不来个群起围袭?”
  牛通道:“晏兄弟,这就是咱刚才说的,那些不满‘赤斧门’的武林中人,都是向癸想尽千方百计,请去‘天阙宫’的……哼,现在狐狸露了尾巴,都知道向癸阴险歹毒之处,已经行不通了——”
  两人谈着时,迂回曲折的羊肠小径前端,传来“彳彳!彳彳!”的脚步声。
  牛通脸色一怔,道:“晏兄弟,前面有人?!”
  晏清剑眉微微一轩,道:“牛大哥,前面那人,可能也是去‘三阳集’的……”
  牛通两颗牛眼一瞪,道:“晏兄弟,咱们走前几步看看,会不会又是阴魂不散‘赤斧门’中爪牙!”
  两人加快脚步,走向前面……看到一抹身穿长袍,身材短小的后影。
  牛通一双眼珠朝向前面滚转之际,突然一声吼喝道:“入娘的,一点没有错……晏兄弟,前面那家伙背在肩背上的那只袋囊,就是咱牛通的——”
  话到这里,敞开那张破锣似的嗓子,哇啦啦暴喝声,道:“嗨!小偷儿,想不到狭路相逢,你家爷!在这里遇到你了……”
  纵前一步,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就像苍鹰攫小鸡似的揪住前面那人后领,一手提了起来。
  牛通长了一付双料身腿,又高又大,偏偏前面那人,比普通人还矮了半截……牛通伸手这一提,那人两脚离地,悬零零的给提了起来。
  这人给双脚离地提起,大声呼叫道:“强盗,强盗——救命哪!”
  牛通听得怒火直冒,使劲把他扔到地上,瞪直眼道:“入娘的,明明你自己是小偷儿,还指骂牛通是强盗!”
  晏清见这人摔倒地上,已看清对方面目,是个颔留山羊短须,年纪六十左右的老头儿……
  一看对方是个老人家,生怕牛通出手粗重,就上前劝阻,道:“牛大哥,一模一样的袋囊,可能会碰巧看到,你别弄错人了?!”
  牛通指了指席地坐下的老者,道:“晏兄弟,这老家伙变成一堆灰,咱牛通还能认得出来——午晌,在‘石桥头’镇上那家酒店里,就是他把咱那只袋囊挤落地上的。”
  老者伏腰弯背从地上站起,指着牛通道:“浑小子,我骂你‘强盗’,一点没有错……‘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如果那只袋囊还在你身上,说不定你浑小子这条命,已留在树林里啦!”
  牛通听得愕然,一时无法会意过来。
  但,这些话听进晏清耳里,不禁暗暗为之一怔……
  从对方话意中听来,这老头儿似乎故意偷走牛通袋囊——同时,也知道自己两人离“石桥头”镇后,会遇到石镇等那回事。
  据牛通所说,他那面“金印玉符”,就是放在那只袋囊中,老头儿故意偷去袋囊,显然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给牛通摔倒地上的这个老头儿,不是普通人物——
  那是有所而来,故意在此露脸的。
  晏清心念游转,向老头儿拱手一礼,道:“您这位老人家,刚才我牛大哥出手粗重,不知有没有摔伤了么?”
  老头儿可没有接受他这份赔礼的盛情,朝晏清目注一瞥,一扪山羊短须,冷冷道:“小哥儿,你跟这浑小子称兄道弟,叫得蛮亲热的,其实满不是这回事——”
  晏清脸色微变,朝老头儿多看了眼。
  老头儿用手拳搥着腰背,吁声长叹,嘴里嘀咕道:“唉!这年头‘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话一点不错……人家嘴上称兄道弟,心眼里满不是那回事,偏偏咱老头儿吃自己饭,管人家闲事,差一点把老命送掉……”
  朝牛通一瞪眼,喃喃又道:“这浑小子是吃草根树皮的,不但不领情,还狠狠摔了咱老头儿一跤。”
  刚才老头儿说的,牛通无法会意过来,但,现在有点听懂了……
  用手一指,牛眼一瞪,道:“老头儿,你偷了咱牛通袋囊,还要咱领你情……”
  话到这里,一付蹩扭不过的神情,又道:“你这老家伙把咱银子拿去花,咱牛通不在乎……袋囊里还有一项重要的东西,入娘的,也给你拿跑了……”
  老头儿本来哀声叹气,那付可怜兮兮的模样,听到牛通说出下面那两句话,“噗”的裂嘴笑了起来,指了指,道:“浑小子,你是指‘天阙宫’的那一面‘金印玉符’?!”
  老头儿话题移到这里,比手划脚的又道:“刚才树林里石镇那伙人,要你浑小子这条命还在其次,主要的是追回‘天阙宫’的那面‘金印玉符’……”
  一指旁边的晏清:“你那位‘晏兄弟’,真人不露相,看你浑小子用大树作兵器,挡住暗器,他来个见死不救,如果不是咱老头儿用‘金印玉符’,把那些贼子贼孙钓开,你浑小子现在还有命在?”
  这些话听进牛通耳里,两颗圆滚滚的眼珠连连眨动,倏然一声轻“哦”,移向晏清这边,一霎不霎,直愣愣看来……
  指了指,牛通嘴里冒出一句话来:“晏兄弟,您……您是……”
  晏清听老头儿说出这些话,又看到牛通投来的视线,脸色神情微微一变……向老头儿拱手一礼,道:“请您老人家示下名讳,晚辈可以有个称呼!”
  老头儿摇头不迭,道:“不行,不行……小哥儿,你在咱‘妙手乾坤’卜凡跟前自称‘晚辈’,其他不谈,可要折咱老头儿阳寿二十年啦……”
  牛通原是满腹狐疑,现在听“妙手乾坤”卜凡,说出晏清来历,更为之暗暗一怔。
  “妙手乾坤”卜凡,一扪山羊短须,又道:“小哥儿,凭你‘玉麟’晏清武林中的名号,又是一代前辈‘松音罗’相奇的传人——你要做了咱老偷儿‘晚辈’,可不成了小偷儿啦?!”
  “玉麟”晏清见这位老人家出口无忌,玩世不恭,把自己的底细在这位牛大哥牛通面前抖了出来……
  又见牛通一付诧异、惊奇之状,是以微微一笑,他带了解释似的口气,道:“牛大哥,刚才在树林里时,兄弟早有准备,如在必要时,兄弟自会出手相助。”
  “妙手乾坤”卜凡,一笑又道:“浑小子,刚才咱老头儿说的,尽是废话……如果咱老头儿猜得不错,晏少侠此番来豫中一带,在‘石桥头’镇上露脸,就是为了探听那沐猴而冠,自称‘太皓一尊’向癸的事来的……”
  “玉麟”晏清,脸色微微一怔……虽然口中并不承认,但默然中,似乎已承认了这回事。
  卜凡又道:“浑小子,如果晏少侠在‘赤斧门’爪牙跟前泄了底细,以后办事就费劲啦!”
  牛通两颗铜铃大的牛眼,一阵滚转,指了指“玉麟”晏清,道:“晏兄弟,你……你……”
  “妙手乾坤”不凡“嘿”的笑了声,接口道:“浑小子,别你我他了……这位晏少侠可能就是你所要找的人——”
  牛通一声轻“哦”,无法会意过来。
  “妙手乾坤”卜凡问道:“浑小子,你拿了‘太皓一尊’向癸这面‘金印玉符’脱身‘赤斧门’,你有没有其他打算?”
  “玉麟”晏清虽然没有插嘴开腔,但对这位风尘传奇人“妙手乾坤”卜凡,却是暗暗钦佩不已……这位老人家知道的事,委实不少。
  牛通见卜凡问出这些话,欲语还休,半晌才道:“不错,咱牛通要找一个人……”
  卜凡接口问道:“浑小子,你说来听听,你要找的是谁?”
  牛通朝晏清这边望了眼,才道:“咱牛通所要找的是,大江南北,中原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飘客’玄劫玄大侠,他……他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
  “玉麟”晏清微微一笑……这话这位牛大哥曾经向自己说过。
  卜凡吼了声,一指晏清道:“你这浑小子,浑得可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人就在跟前,还去哪里找?!”
  这话牛通听懂了,摇摇头,道:“老头儿,咱牛通找的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玄大侠……咱晏兄弟是‘玉麟’晏清,名号不一样……”
  “妙手乾坤”卜凡道:“跟你浑小子谈话,‘对牛弹琴’,可真费劲!”
  牛通不以为然,一瞪眼,道:“老偷儿,废话,咱牛通本来就姓‘牛’嘛!”
  “玉麟”宴清不由笑了起来……
  “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江湖上不轻易泄露底细,但目前这个妙手空空的卜凡已知道这么清楚,而且这个牛通为人憨厚,并无心机,也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玉麟”晏清心念游转,接口道:“牛大哥,兄弟我就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之一……”
  牛通殊感意外,道:“晏兄弟,你……”
  晏清微微一点头,道:“不错,牛大哥……刚才由于尚有其他顾忌,不便向你说出其中真相!”
  “妙手乾坤”卜凡,一扪山羊短须,道:“晏少侠,‘飘客’玄劫玄大侠,是否亦已来到豫中?”
  “玉麟”晏清并不隐瞒道:“会主玄劫,由另外一位‘迎鼎会’中兄弟陪伴,已来豫中……”
  微微一顿,又道:“‘赤斧门’暴行劣迹,不但将中原武林撩起一片腥风血雨,大江南北也已有所闻……此番会主玄劫来豫中,接受‘赤斧门’的挑战!”
  牛通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向卜凡狠狠一瞪眼,道:“老偷儿,晏兄弟的来历底细,现在咱已经清楚,你在‘石桥头’酒店偷去的袋囊,马上还我,里面少了半点东西,别怪咱牛通一拳把你砸成肉饼!”
  “妙手乾坤”卜凡听来有点不是味道……吹须瞪眼,两手叉腰迎了过去。
  牛通双料身腿,就像铁塔似的一座,“妙手乾坤”卜凡又矮又小,像个毛猴子,老头儿迎步走去,脑袋就在牛通腰围处。
  卜凡抬起脸,道:“浑小子,你狠些甚么,凶些甚么,咱老头儿虽然年纪有你祖爷爷大,还没有把你这个灰孙子放在眼里……”
  一指旁边晏清,又道:“刚才若不是看在晏少侠的面子,凭你傻小子这一手,还能把你祖爷爷提了起来?”
  牛通哇啦啦一声吼喝,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记朝卜凡脑袋上劈下。
  “玉麟”晏清看得心头一沉——
  但时间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要上前劝阻拦住,已经来不及!
  只听到一响“嘿”的冷笑声……
  牛通劈下一掌,落了个空,臀部却是结结实实挨上人家一脚。
  卜凡这一脚踢出,劲道还真不小,牛通这付牯牛似的身体,拿桩不住,“噔噔噔”直往前冲去——
  一声“豁啦啦”巨响,一个饿狗吃粪仆向前面,脑袋撞上大树,树身一折两断。
  卜凡一撇嘴,冷冷道:“浑小子,在你家祖爷爷身上,别想占到便宜!”
  牛通转过身,一手扪着脑袋顶,咬牙切齿,狠声道:“入娘的,老偷儿,你从咱牛通裤档下穿过,不算英雄好汉!”
  卜凡裂嘴一笑,道:“浑小子,用兵之计在于妙,钻钻裤档算不了甚么……刚才那棵大树是块石头,你浑小子这颗脑袋,就挂彩开花啦!”
  晏清见“妙手乾坤”卜凡,轻描淡写露了一手,把牛通撞个晕头转向,才知道这位老人家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此刻,晏清见牛通怒目圆睁,准备又要向卜凡猱身扑上,大声叫住道:“牛大哥,别缠住卜前辈,我们还要谈重要事呢!”
  牛通见晏清说这话,虽然息手站停下来,但还是指着卜凡恨恨道:“晏兄弟,老偷儿把咱银子偷去不打紧,那面‘金印玉符’,我要向他要回来。”
  卜凡冷冷道:“浑小子,老夫用那面‘金印玉符’,把你这条命换了下来,那面‘金印玉符’已经不是你的了!”
  “玉麟”晏清问道:“卜前辈,那面出入‘天阙宫’的‘金印玉符’,已给石镇等他们拿去?!”
  “妙手乾坤”卜凡,挤挤眼一笑,道:“晏少侠,那面‘金印玉符’虽然已不是浑小子的,但凭‘赤斧门’中这几个爪牙,要从咱老头儿手中拿去,可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晏清这一听,知道那面“金印玉符”尚未丢失,却又不禁问道:“卜前辈,你如何摆脱石镇那伙人的纠缠?”
  牛通听到“金印玉符”尚未失落,虽然怀着满肚子蹩扭,亦就捺下怒火,不再开腔了。
  卜凡见晏清问这话,一笑,道:“晏少侠,要摆脱‘赤斧门’那几个贼子贼孙的纠缠,那还不简单,只要溜得紧,跑得快,就没有事了!”
  晏清见卜凡稀松的说出这些话,但事情演变,相信不会那么简单。
  卜凡又道:“石镇那家伙,在那面‘金印玉符’条件下,把你跟那浑小子放走,但他考虑也周密,吩咐手下爪牙喽啰,围住我藏身的大树下……”
  裂嘴一笑,又道:“晏少侠,妙手空空,是咱老偷儿一绝……做小偷儿,就怕‘阵上失风’,给人抓住,所以咱一身轻功,也不输人!”
  微微一顿,又道:“咱老头儿一看情形差不多……当时如此来,现在这般去——从树顶浓荫深处,来个悄悄溜走!”
  晏清朝浓荫高张的羊肠小径回头一匝,道:“卜前辈,石镇等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会轻易干休,可能还出没在近围四周?!”
  “妙手乾坤”卜凡道:“不错,有此可能……”
  投向旁边牛通一瞥,含笑又道:“晏少侠,在不得已情形下,只有把这浑小子‘拱手出让’,让他由‘赤斧门’带走,咱们也就没有事啦!”
  “玉麟”晏清听来先是微微一愣,当他看到卜凡这付神情时,也就会意过来。
  牛通牛眼怒瞪,大声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偷儿,你偷了咱牛通‘金印玉符’,还要把咱充作‘人情’送走!”
  卜凡耸肩一笑,道:“浑小子,你不愿意把自己当‘人情’送走,你就别鬼嚷鬼叫,乖乖听咱老偷儿的话!”
  牛通这一下,就不再啃气了!
  “妙手乾坤”卜凡移转到刚才那个话题上,向“玉麟”晏清,道:“晏少侠,‘飘客’玄劫,和另外一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中高手,已来豫中?!”
  晏清点点头,道:“不错,正是!”
  “妙手乾坤”卜凡本来接下想问:“这两位现在豫中何处?”
  欲语还休,卜凡没有把这话问出口——
  问话“点”到为止,对方想要说的话,自然会说出嘴来,不该说的话,问了也是白问……“妙手乾坤”卜凡,是个“老江湖”。
  牛通抬脸朝天色望了眼,道:“晏兄弟,咱们现在去哪里!”
  “玉麟”晏清曾有问过牛通……顺着官道前去,前面是甚么地方?
  其实他和“飘客”玄劫,相约见面地点,就在前面“三阳集”。
  这并非是晏清说话,前后不符,没有准数……
  黑白两道打滚江湖,尚未把对方视作知己之前,彼此说话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都有几份保留。
  “玉麟”晏清在“石桥头”镇上“来春园”酒店露脸,这个曾经做过“赤斧门”“天阙宫”中刽子手的牛通,也给走了眼……把他视作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
  现在,晏清见牛通问出此话,一笑道:“我等就去前面‘三阳集’……”
  牛通不禁愣了下,指了指接口道:“晏兄弟,你……你去‘三阳集’找谁?”
  晏清道:“‘赤斧门’总坛,设在豫中襄城‘九回渡’,离隔‘三阳集’仅六十里之遥……”
  转脸一瞥,又道:“您牛大哥想要慕名一见的‘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就在那里与晏清见面。”
  牛通听到这些话,眼皮一翻,牛眼一瞪,原来想要说的话,又压下肚子里。
  三人顺着这条羊肠小道,往前面走去。
  “妙手乾坤”卜凡,见晏清说出“赤斧门”总坛地点,倏然一转念,问道:“晏少侠,您数位对‘赤斧门’已了若掌指?”
  “玉麟”晏清一笑,道:“还不敢用‘了若掌指’四字,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一顿,又道:“另外那位,随同会主‘飘客’结伴同行的‘迎鼎会’中兄弟,北地武林有‘飞梭’谷宇之称,他就是豫地人氏,对‘赤斧门’知道比较清楚——”
  卜凡接口道:“不错,北地武林中有这样一位人物,江湖传闻,这位谷道友使用一种‘金翅飞梭’,乃是一位使用暗器的行家……”
  晏清含笑问道:“卜前辈,您认识‘飞梭’谷宇?”
  “妙手乾坤”卜凡道:“咱老头儿传闻其人,未曾见过面……”
  话题一转,问道:“晏少侠,‘赤斧门’是否知道,‘百星流光迎鼎会’已参与其事?”
  晏清沉思了下,道:“‘赤斧门’喽啰爪牙,遍散豫地一带,想必已有所闻——”
  路上边走边谈,时间悄悄过去,三人从羊肠小径又拐上官道……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纵目看去,前面炊烟袅袅!
  牛通一指,道:“晏兄弟,前面就是‘三阳集’镇甸啦!”
  “玉麟”晏清倏然想了起来,道:“卜前辈,牛大哥,前面已是‘三阳集’镇,我等不必结伴而行,免得引人瞩目注意,不如分拨走去街上——”
  微微一顿,又道:“‘鸿升客栈’在‘三阳集’镇的西街,客栈前面是酒店,我等就在‘鸿升客栈’前端的酒店见面。”
  “妙手乾坤”卜凡点头道:“不错,晏少侠……”
  牛通接口道:“晏兄弟,咱牛通一个走在前面,您和老偷儿慢慢从后面跟来——”
  话到此,迈开大步,往前面“三阳集”镇的大街方向走去。
  “妙手乾坤”卜凡居中,“玉麟”晏清殿后,三人前后走向“三阳集”镇的大街。
  “三阳集”镇甸,要比“石桥头”镇热闹得多,大街小巷人众熙攘,各行店家买卖,鳞次栉比应有尽有。
  那家“鸿升客店”在西街尽端,是这里“三阳集”镇上最大一家客栈——“鸿升客栈”后面是旅客住宿的客房,前面是宽敞的酒店。
  “玉麟”晏清走进“鸿升客栈”外间酒店店堂,纵目回顾一匝,里面客人占了五六成座头。
  牛通虽然给卜凡骂了声“浑小子”,但还有他细心的地方……他占了一张单人的小桌座,面向墙沿,背对后面店堂桌座。
  “妙手乾坤”卜凡坐的是窗槛处一张桌座,也已叫上酒菜,举樽独酌。
  晏清看到这两个熟悉的身形,并不上前招呼,拐进通向后面的廊沿,找来客旅止宿的客栈。
  “鸿升客栈”后面另设柜台,晏清上前问过柜台掌柜的,才知道“飘客”玄劫,和“飞梭”谷宇两人,打尖落宿在客栈东厢院落。
  晏清找来东厢一座院落,原来“飘客”玄劫已把东厢整个院落都包了下来——此刻,“飘客”玄劫和“飞梭”谷宇,正在一间小客厅中谈着。
  晏清踏进客厅门槛,上前招呼道:“会主,谷二哥,兄弟晏清来啦!”
  “玉麟”晏清,和“飞梭”谷宇,都是豫地“迎鼎会”中人物,不啻异姓兄弟,是以晏清以“谷二哥”三字作称呼。
  “飘客”玄劫含笑道:“请坐,请坐——晏兄弟,玄某和谷老弟,正谈到你的!”
  “飞梭”谷宇问道:“晏兄弟,你沿途来,探得情形如何?”
  “玉麟”晏清横边坐下,将在“石桥头”酒店遇到牛通、卜凡两人的情形说了下……又道:“那个牛通原是‘天阙宫’中掌刑的刽子手,盗得‘金印玉符’叛门离走……”
  “飞梭”谷宇脸色微微一怔,接口道:
  “‘太皓一尊’向癸,自恃‘天阙宫’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有天堑之险——非‘金印玉符’不能轻易出入‘天阙宫’——那个牛通盗得‘金印玉符’?!”
  “玉麟”晏清道:“是的,谷二哥……但其间又发生其他变化……”
  晏清将“石桥头”镇郊树林,遭到“赤斧门”中弟子石镇带人围袭的经过,告诉了两人,又道:“‘妙手乾坤’卜凡在‘石桥头’酒店,偷走牛通‘金印玉符’,又在树林暗中解围,是以这面“金印玉符’已转入卜凡之手——”
  “飘客”玄劫道:“卜凡虽然行径偏差,做了妙手空空的小偷儿,但据江湖传闻,这老头儿平素为人还不坏……想不到,此番他也踩进这淌混水中来……”
  目注晏清问道:“晏兄弟,这两人现在何处?”
  “玉麟”晏清道:“他们两人随同晏清一起来‘三阳集’——此刻在‘鸿升客栈’外间酒店店堂——”
  “飘客”玄劫接口道:“晏兄弟,牛通放下屠刀,重新做人,和那个卜凡一起来‘三阳集’,不妨请他们进来一谈!”
  “玉麟”晏清道:“是的,会主,晏清正是此意……”
  晏清击掌唤进店小二……将牛通和卜凡两人的体态形相,以及两人在酒店店堂所坐的桌座位置,告诉了这名店小二,接着又道:“小二哥,你向他们二人,分别悄声耳语,请来这里,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店小二哈腰一点头,道:“客官这样吩咐,小的知道。”
  话落,转身急急离去。
  不多时,铁塔似的牛通,和毛猴子一般的“妙手乾坤”卜凡,前后进来后面院落小厅。
  晏清替两人向“飘客”玄劫,和“飞梭”谷宇引见介绍了下。


  第三章 以声制敌

  牛通憋不住这口气,敞开破锣似的嗓门,道:“玄……玄大侠,当时咱牛通盗取‘金印玉符’,脱身‘天阙宫’,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是找到您玄大侠,把这面‘金印玉符’当作一份‘见面礼’……”
  牛眼一瞪,一指卜凡:“入娘的,这个老偷儿,把‘金印玉符’偷去,不肯还给咱牛通啦!”
  牛通口没遮拦,滔滔不绝的说出这番话,饶是卜凡是个面皮粗厚的“老江湖”,这时也不禁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热起来……
  拍拍鼻子“哼”了声,卜凡道:“浑小子,老夫不用这面‘金印玉符’钓走石镇那伙人,你早给‘赤斧门’中喽啰爪牙宰啦!”
  “飘客”玄劫,刚才已听晏清说出这段经过,是以脸上带着一缕笑意,没有作更多的表示。
  “妙手乾坤”卜凡从袋囊取出那面“金印玉符”,双手送到“飘客”玄劫面前,道:“玄大侠,这玩意儿咱小老儿留在身边也没有用,不如您收下,说不定好歹有个用处!”
  “飘客”玄劫,对“妙手乾坤”卜凡来这手“借花献佛”,倒是感到十分意外——
  牛通裂嘴哈哈一笑,道:“老偷儿,咱牛通不知道你有这份心意,那是咱错怪你啦——”
  目光投向“飘客”玄劫,又道:“玄大侠,咱牛通‘天阙宫’盗出这面‘金印玉符’,本来就是准备送来给您的——您收下吧!”
  “飘客”玄劫一声“谢谢”,把这面“金印玉符”收了下来——
  其实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自己也不知道这声“谢谢”是向“妙手乾坤”卜凡,还是那个“浑小子”牛通。
  旁边“飞梭”谷宇,接过玄劫手中那面“金印玉符”细细看去……半晌,若有所思中微微一点头。
  这些话原来该是“浑小子”牛通说的,现在却从“飞梭”谷宇嘴里说了出来……
  指着“金印玉符”,谷宇有条不紊,道:“会主,这块布巾上,有‘太皓一尊’向癸亲笔题书,盖下自己金印,不错,这是出入‘天阙宫’所用的‘金印玉符’……”
  “飘客”玄劫似乎尚未尽然理会过,浓眉微微一皱,道:“谷老弟,那些喽啰爪牙,出入‘赤斧门’总坛,谁身上都要携带这样一块布巾?!”
  “飞梭”谷宇乃是北地武林一位知名之士,年岁、阅历,都要在“玉麟”晏清之上……是以晏清称他一声“谷二哥”。
  “飞梭”谷宇道:“会主,‘赤斧门’总坛并非是指‘天阙宫’,但‘天阙宫’却在‘赤斧门’总坛之内——”
  一指桌上茶盘,和放在茶盘上的一把茶壶,不厌其详,又道:“如果说‘赤斧门’总坛是此茶盘,‘天阙宫’就是茶盘上的这把茶壶……”
  微微一顿,又道:“‘天阙宫’在‘赤斧门’总坛圈围之内,也是‘赤斧门’中的中枢所在……出入‘赤斧门’总坛,不必用此‘金印玉符’,如果深入‘赤斧门’中枢‘天阙宫’,却需要此一‘令符’……”
  牛通嘴巴张得大大的……两颗眼珠却是直愣愣的,朝向“飞梭”谷宇看来。
  谷宇接触到他投来视线,含笑问道:“牛通,谷某所说的,是不是有这回事?”
  牛通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一点不错……谷大侠,咱牛通肚子里知道这回事,偏偏嘴上说不出那样又清楚,又详细的话来……”
  “妙手乾坤”卜凡“哼”了声,接口道:“废话……咱老头儿不指别人,干吗偏偏指你是‘浑小子’?!”
  牛通牛眼一瞪,道:“老偷儿,咱牛通一拳把你砸成肉饼?!”
  “妙手乾坤”卜凡一撇嘴,道:“浑小子,凭你……嘿,差远呢!”
  “玉麟”晏清劝阻道:“卜前辈,牛大哥,你二人别唇枪舌剑——现在我等已知这面‘金印玉符’的重要,如何设法加以有个妥善运用?!”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向谷宇道:“谷老弟,据你这么说来,有此一面‘金印玉符’,我等设法可以深入‘赤斧门’总坛的中枢所在‘天阙宫’禁地?!”
  “飞梭”谷宇道:“是的,会主,据谷宇所知,就是这样情形!”
  “玉麟”晏清困惑问道:“会主,我等进入‘赤斧门’中枢‘天阙宫’,又如何呢?”
  “飞梭”谷宇接口回答,道:“晏兄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荡魔除奸,我等先‘擒贼擒王’……”
  “妙手乾坤”卜凡道:“谷大侠说得不错……‘擒贼擒王’,先把那个沐猴而冠,自封‘太皓一尊’向癸的老王八蛋给栽下——树倒猢狲散,那些贼子贼孙就容易打发掉啦!”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道:“这办法不错,但其中尚有不少细节,我等须要有精密的研判!”
  “飘客”玄劫吩咐店小二客厅摆上筵席,这一来,牛通却想到一回事上,走近卜凡跟前,道:“老偷儿,你把那面‘金印玉符’,交了给玄大侠,这件事已有了个交待……”
  指了指搭在卜凡肩背上的那只袋囊,牛通这张脸苦了下来:“咱牛通外面店堂上的酒菜帐,还没有付呢,你……你偷去的这只袋囊,能不能还了咱牛通?”
  牛通指出“赃物”,说出这些话,众目睽睽之下,“妙手乾坤”卜凡这张脸,忍不住又是一层火辣辣的红热起来——
  吼了声,卜凡道:“浑小子,谁稀罕你这种破袋囊——”
  狠劲把袋囊扔到地上。
  牛通忙不迭把袋囊捡起,一仰脸,道:“老偷儿,袋囊里的银子,你有没有偷偷藏了起来?!”
  “妙手乾坤”卜凡,两颗黄豆大的眼珠睁得又圆又大,瞪了牛通一眼,道:“去你娘的,浑小子!”
  店小二把酒菜端来客厅……卜凡,牛通两人虽然外面店堂已吃了半截,但也就跟着围桌坐下。
  众人吃喝聊谈时,牛通一摸后颈,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上,向晏清道:“晏兄弟,有件事不知咱牛通该不该说?”
  晏清尚未开腔,卜凡两条疏疏朗朗的眉毛一挑,已接上道:“浑小子,只要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尽管说!”
  牛通平时浑浑噩噩,但也有他乖巧细心的时候,卜凡这话听进他耳里,牛眼一瞪,道:“老偷儿,你指咱牛通不是嘴上说话,在放屁?!”
  晏清含笑问道:“牛大哥,你说是怎么回事?”
  牛通道:“刚才店小二去外面店堂,悄悄告诉咱牛通,说是后面客房有人招呼,咱想到准是你晏兄弟,站起身,跟邻桌一个客人打了个照面……”
  晏清脸色微微一怔,道:“那人你认识?!”
  牛通道:“起先咱还没有注意,后来才想了起来……入娘的,就是‘九回渡’‘赤斧门’总坛的那些龟孙王八……”
  “飘客”玄劫接口问道:“牛通,那人有没有注意你去往哪里?”
  牛通道:“咱拐入通向里间的廊沿前,扭转脸看了眼,这小子还是直勾勾的望着咱后影!”
  “飞梭”谷宇道:“会主,‘九回渡’‘赤斧门’总坛,离此地‘三阳集’仅六十里之遥——原是‘敌明我暗’,牛通行藏已泄,我等需要有个准备才是!”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不错,‘赤斧门’中爪牙,从牛通身上,可以向客栈掌柜的探听出我等数人的行止动静……”
  微微一顿,又道:“这里跟‘九回渡’相隔咫尺之间,牛通已来此地,这类事早晚会发生的……事不宜迟,我等一探清郊外‘九回渡’‘赤斧门’总坛形势之后,立即向‘天阙宫’采取一项挑战的行动!”
  “飘客”玄劫包下“鸿升客栈”东厢整座院落,这里有厅有房……“玉麟”晏清,“妙手乾坤”卜凡,和牛通三人,就留宿下来。
  第二天,快将晌午时分,众人正在客厅商讨如何探听“赤斧门”总坛形势时,一名店小二匆匆进来客厅,向玄劫哈腰一礼,道:“回玄爷,外面有位客有求见……”
  “飘客”玄劫不由微微一怔……
  “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虽然遍散江湖各地,但取得连络后,才会相约见面。
  此番自己住下“三阳集”这家“鸿升客栈”,所知自己行踪的,也只是“飞梭”谷宇,“玉麟”晏清,再有就是卜凡和牛通两人而已。
  “飞梭”谷宇见会主玄劫,这副殊感意外的神色,就即向那名店小二问道:“小二哥,来这里寻访玄爷的,是一位何等样的人物?”
  店小二道:“回谷爷,这位客人年纪四十左右,是个精壮骠悍的中年人——”
  “玉麟”晏清接口问道:“小二哥,此人可曾说出自己姓名、来历?”
  店小二想了下,道:“不错,这位客人说了……他叫‘追影’崔平,来自六十里外的‘九回渡’——”
  店小二话未中落,牛通“哇”的一声叫了起来,插嘴道:“玄大侠,谷大侠,一点不错,果然‘赤斧门’中龟孙子,阴魂不散找来啦……”
  玄劫听到牛通此话,心里却是暗暗诧异……
  “‘赤斧门’掌门‘太皓一尊’向癸,已知自己行藏,指名找来这里‘鸿升客栈’……如何会遣派‘赤斧门’中么之角色?”
  玄劫心念闪转,向店小二问道:“小二哥,来这里‘鸿升客栈’寻访玄某的,一共来了几个人?”
  店小二竖起一只手指,道:“回玄爷,只是那个‘追影’崔平一个人!”
  “妙手乾坤”卜凡道:“玄大侠,据咱小老儿看来,‘赤斧门’中‘追影’崔平来此,不是动刀动枪那回事,可能是另外原因。”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向店小二道:“小二哥,你说有请!”
  店小二一哈腰,疾步离去。
  “玉麟”晏清向牛通问道:“牛大哥,你认识‘追影’崔平此人?”
  牛通裂嘴一笑,道:“晏兄弟,过去认识,现在就不认识啦……”
  “飞梭”谷宇问道:“牛通,此‘追影’崔平,在‘赤斧门’中担任何种职司?”
  牛通想了下,道:“嗯,这小子是‘天阙宫’向癸老王八蛋跟前一个‘殿前传令’——”
  众人正在谈着时,店小二陪同一个骠悍精壮,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进来庭院——
  这个“赤斧门”中弟子“追影”崔平,没有跨进客厅门槛,站下门槛前石阶处,向里面抱拳一礼,道:“不知哪一位是玄劫玄爷?”
  “飘客”玄劫微微一笑,道:“区区就是玄劫,崔朋友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追影”崔平道:“崔平奉敝上掌门人之谕,送来一封书信,请玄爷过目……”
  话到此,从腰袋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玉麟”晏清接过书信,转手给了玄劫。
  “飘客”玄劫接过书信,拆到看去,微微一点头道:“崔朋友,烦你转知‘太皓一尊’向癸,玄某遵嘱就是。”
  “追影”崔平抱拳一礼,正要转身离去时,客厅里响出一阵破锣似的声音,道:“崔平,你小子胆子真不小,你不怕玄大爷等数位把你命留下……”
  “追影”崔平微微一怔,目注看去,这才发现牛通也在客厅……阴然一笑,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牛通,你叛离‘赤斧门’,这是你向过去朋友招呼的话?”
  话落,转身出庭院而去。
  “飞梭”谷宇问道:“会主,向癸信上写些甚么?”
  “飘客”玄劫一笑,道:“我等正要向‘赤斧门’挑战,‘赤斧门’掌门向癸,来个先下一子,向我等挑战——”
  把手中书信给了谷宇。
  牛通眼皮眨动,牛眼连转,喃喃嘀咕道:“入娘的,这就怪了……向癸这个老王八蛋,会知道玄大侠在这里‘鸿升客栈’?!”
  “妙手乾坤”卜凡冷冷“哼”了声,道:“浑小子说的就是浑话——昨夜不是你在外面店堂露了尾巴,人家会找来这里?”
  “飞梭”谷宇一指手中书信,道:“会主,‘太皓一尊’向癸在这封‘战书’中指出,他要以威震北地江湖的一套‘银河摘星剑’剑法,与您‘三幻无影剑’见个真章!”
  “飘客”玄劫似有所思的道:“‘太皓一尊’向癸,派了属下送来这份战书,我等不得不变更原来的计划——”
  牛通插嘴道:“玄……玄大侠,不少北地武林知名之士,丧命在向癸老王八蛋这套剑法之下……当今天下武林,就数您这套‘三幻无影剑’,是‘银河摘星剑’的克星——”
  顿了顿,又道:“咱牛通当初盗出那面‘金印玉符’,要找您玄大侠,就是这回事……”
  指着旁边卜凡,又道:“偏偏这老偷儿,把‘金印玉符’偷去,来个‘借花献佛’……”
  “妙手乾坤”卜凡“哼”了声,道:“浑小子,若不是咱老头儿用这‘金印玉符’钓走‘赤斧门’中贼子贼孙,你这条命不会留到现在了。”
  牛通哈哈笑道:“老偷儿,咱牛通不领你这份情……当时虽然咱还不知道晏兄弟的来历底细……但咱牛通真是遇到危急关头,咱这位晏兄弟不会见死不救……”
  “玉麟”晏清接过那封书信看后,殊感意外,道:“会主,‘太皓一尊’向癸邀您交手地点,不是‘天阙宫’,也不是‘赤斧门’总坛——没头没尾,只指出‘马场坪’这样一个地方……”
  “飞梭”谷宇目注牛通问道:“牛通,你可知道‘马场坪’这样一个地方?”
  牛通连连点头,道:“谷大侠,这地方咱牛通再清楚没有,就在‘赤斧门’总坛左后方,约有三、五里路脚程,那是一块辽阔的山坡地,就是‘马场坪’。”
  “飘客”玄劫微微一笑,道:“谷老弟,这是‘太皓一尊’向癸,机智深沉之处……他知道这牛通叛离‘赤斧门’后,已来我们这边……牛通会指出这样一个去处,就故意不指出此‘马场坪’的详细地点。”
  “玉麟”晏清指着那份“战书”,一付百思不解的神情,道:“会主,有这样一块现成的比武较量场地,地点也就在‘赤斧门’总坛的附近……干嘛还要延宕到三天后的中午?”
  “飘客”玄劫微微一皱眉,向牛通问道:“牛通,‘马场坪’是何等样一个所在?”
  牛通道:“就是刚才牛通说的,是一块辽阔的山坡地……”
  一顿,又道:“那块山坡地,有时作来操练马上技术用的,所以才有‘马场坪’这样一个名称……”
  “飞梭”谷宇,原是一位暗器的大行家,当他想到另外一回事上,接口问道:“牛通,‘马场坪’附近一带,可有树林?”
  牛通见“飞梭”谷宇问出此话,怔了怔,才始回答道:“谷大侠,不只是‘马场坪’,哪一座山上都有大小树木嘛!”
  “妙手乾坤”卜凡,一瞪眼,道:“浑小子,废话……谷大侠问你是‘马场坪’,你干吗把话扯到别处去?!”
  牛通裂嘴一笑,道:“有,有……‘马场坪’占地辽阔,四周却有不少树木!”
  “飞梭”谷宇目光投向玄劫,道:“会主,用兵之道,不厌其诈……‘太皓一尊’向癸原是用了阴险歹毒的手腕,排除异己,才立起‘赤斧门’此一门派——”
  “飘客”玄劫接口道:“谷老弟,向癸在这份‘战书’上,指出‘马场坪’此一地点,又约在第三日中午……有他云诡波谲,见不得人的名堂?!”
  “飞梭”谷宇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会主,‘太皓一尊’向癸将较量武技之处移向‘赤斧门’总坛后面‘马场坪’,又把较手之期,延宕在三日之后的中午,虽然尚未找出对方玩的甚么花样,但从向癸这种异样的行动看来,极可能在使阴险歹毒的手腕!”
  “飘客”玄劫微微一点头,道:“谷老弟,据你这么说来,确有几份道理……我等又将如何对策?”
  “飞梭”谷宇沉思了下,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向癸约在第三日的中午,明天算来是第二日,我等不妨找去‘马场坪’一探形势……”
  “玉麟”晏清接口道:“谷二哥这主意不错……‘赤斧门’即使玩出云诡波谲的手法,明天第二日我等找去,他们正值进行之间,显然措手不及!”
  牛通裂嘴一笑,接口道:“玄大侠,谷大侠,‘赤斧门’总坛说来还是咱牛通的‘娘家’,咱老马识途陪你几位走一遭!”
  “妙手乾坤”卜凡,一笑道:“玄大侠,咱们经常可以听到一句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小老儿把这两句话的含意转了过来,那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向癸这个老王八蛋,不但是小人,还是一只披上人皮的老狐狸,他话不能作数……”
  “飘客”玄劫微微一蹙眉,道:“卜老丈,您是指刚才那个‘追影’崔平,送来的那份战书?!”
  “妙手乾坤”卜凡道:“不错,玄大侠……那份书函上虽然写着向癸以一套成名北地江湖的‘银河摘星剑’剑法,和您‘三幻无影剑’单斗独打,见个真章……这只老狐狸说是这么说,待我等赴‘马场坪’之约,‘赤斧门’就在咫尺之间,向癸调动所有虾兵蟹将,来个群起围攻,双手难敌四拳,吃亏的是我们这边……”
  “飘客”玄劫见卜凡说出这些话,缓缓点头,心念一阵游转起来……
  不错,“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卜凡说来也有道理,对“太皓一尊”向癸这等人,不能不想到这上面。
  卜凡又道:“刚才谷大侠说,咱们提早一天,前去一探‘马场坪’的形势——据咱小老儿想来,这也是向癸老王八蛋意料中的事……”
  玄劫微感诧然,问道:“卜老丈,此话怎讲?”
  卜凡一扪颔下山羊短须,道:“战书上仅指出‘马场坪’这个地名,并未留下详细地点,您数位一定会向浑小子牛通探听……至于会面时间,约在第三日中午,您几位在困惑、猜疑之下,会提早时间,前往“马场坪’一探……您等认为出于‘赤斧门’所不备,其实向癸老王八蛋早有准备……”
  “飞梭”谷宇见卜凡说出这番话,听来颇有道理,接口问道:“卜老丈,‘太皓一尊’向癸不按江湖规例,带领‘赤斧门’中人群围攻,难道我等就不赴‘马场坪’之约?”
  卜凡一笑,道:“谷大侠,咱们照去不说,向癸老王八蛋耍出凶狠手段,咱小老儿使出一套小玩意儿,要他们军心大乱,斗志消失——”
  “飘客”玄劫不禁问道:“卜老丈,您所指的,不知是何等样小玩意儿?”
  “妙手乾坤”卜凡,从腰袋摸出一只有姆指粗,长不到三寸的铁管……
  铁管上凿出七八口豆粒大的孔眼,孔眼上敷着竹衣,铁管顶端有四片指甲大,薄薄的铁翼风车,铁管尾端,扎有几根鸟羽。
  敢情“飘客”玄劫,虽然江湖见闻阅历瀚博,但看到“妙手乾坤”卜凡,手上这个“小玩意儿”时,不由暗暗怔住。
  显然客厅里众人,都有跟玄劫同样的想法……旁边“玉麟”晏清不禁问道:“卜前辈,这是甚么玩意儿?”
  卜凡一笑,道:“晏少侠,咱老头儿把它称作‘姑拉响箭’——”
  牛通“哼”了声,道:“老偷儿,凭这块不起眼的破铜烂铁,入娘的,有屁的用?!”
  卜凡一瞪眼,道:“浑小子,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退下一边……”
  “飞梭”谷宇师承“驼罗”乙休子,乃是武林中一位暗器行家,但他看到卜凡手中这具“姑拉响箭”,头尾粗钝,不禁问道:“卜老丈,此‘姑拉响箭’具有杀伤威力?”
  “妙手乾坤”卜凡含笑道:“此‘姑拉响箭’,只是扰乱对方斗志,作疑兵之计,本身并无杀伤力!”
  卜凡出来客厅外这座宽敞的庭院,“飘客”玄劫等已称衔尾跟了出来。
  “妙手乾坤”卜凡按下机簧,一响“唰”地掠风声中,这具“姑拉响箭”破空腾飞而起。
  由于“姑拉响箭”顶端,有四片薄薄的,指甲大的铁翼风车,是以腾飞而起,久久不会坠落下来。
  这具“姑拉响箭”凌空飘向蓝天白云下,人们视线已无法看到它的影形。
  众人翘首观望……牛通嘴里却在一阵嘀咕:“入娘的,这是孩子们用来玩的‘冲天炮’,另外还有甚么屁的用处——”
  牛通嘴里喃喃嘀咕声未落,一阵风势吹过,凌空突然响起一阵“姑……拉……”的怪声。
  这响声音过后,迎着风势,一阵又一阵的“姑……拉……姑……拉……”声,凌空飘荡。
  这阵声音听来凄厉、刺耳,虽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注入耳里,令人怀疑是鬼哭神嚎!
  其颤人心弦之处,更若狼啤猿鸣,子规夜啼,叫人浑身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牛通嘴里嘀咕声,骤然停了下来……张大嘴,瞪直眼,抬头朝向天空看去。
  “姑……拉……!姑……拉……!”这阵凄厉刺耳,令人毛发根竖的声音,凌空飘游。
  饶是“飘客”玄劫见多识广,目击耳闻不少离奇的事,但看到眼前这一幕,听到一阵的“姑拉”怪声时,不禁暗暗为之震住。
  不错,这阵怪怪的声音,知道底细的不会有所惊疑,但在生死相搏,亡命厮杀之地,确能使对方军心大乱,斗志消失。
  敢情“妙手乾坤”卜凡,由于这玩意儿能发出“姑拉!姑拉!”的怪响,才替它取名叫“姑拉响箭”。
  这阵“姑拉!姑拉!”之声,由于响箭上按下的机簧渐渐松弛,声音也跟着低弱下来……
  凌空一颗黑乌乌的点子飘坠而下,“姑拉响箭”坠落到庭院中。
  卜凡捡起地上“姑拉响箭”,一笑道:“玄大侠,这是咱小老儿见不得人的玩意儿……不知这管不管用?”
  众人回进客厅,“飘客”玄劫道:
  “卜老丈,这确是一项别出心裁,别具匠心,出人意料的锐利武器……厮杀打斗中,如果不知底细的听来,令人心神无法集中,受到极大的骚扰,斗志也跟着消失!”
  “飞梭”谷宇指着卜凡手中那具“姑拉响箭”,不禁问道:“卜老丈,您何处学得这门暗器?”
  卜凡一笑,道:“小老儿早年遨游西南江湖,从苗岭山脉深处,苗民那里学得……苗民擅于制造各种‘响箭’、‘吹箭’……小老儿学得后,再加以改变一番,就成了这不伦不类的‘姑拉响箭’了。”
  “玉麟”晏清百思不解,问道:“卜前辈,这种‘姑拉响箭’并无杀伤之力,您随身携带,有何用处?”
  卜凡裂嘴一笑,道:“晏少侠,咱老头儿干的是妙手空空这一行,万一阵上失风,无法脱身,来一个‘疑兵之计’,就要用上此一‘姑拉响箭’。”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不错,虚虚实实,疑兵之计!”
  牛通嘻嘻一笑,道:“老偷儿,这玩意儿蛮好玩的,你……你传给咱牛通,行不行?”
  卜凡一瞪眼,道:“浑小子,咱老头儿找衣钵传人,要找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也轮不到你身上!”
  牛通听到这些话,脸上笑容硬生生收了起,眼皮一翻,道:“去你娘的,老偷儿,你丢人现眼,妙手空空这一行,咱牛通可不稀罕!”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谷老弟,卜老丈这门‘姑拉响箭’,确是一项制敌利器……”
  “飞梭”谷宇道:“会主,‘姑拉响箭’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但不能使对方识破,不然就功亏一篑!”
  众人“鸿升客栈”东厢院落客厅,经过一番研判商议后,把这件事决定下来。

    ×        ×        ×

  艳阳高照,白云朵朵——“飘客”玄劫,“飞梭”谷宇,和“玉麟”晏清等三人,由牛通带路,来到‘赤斧门”总坛左后方五里的“马场坪”……
  这是一块有百来丈方圆,辽阔的山坡地,山坡地的四周,东一簇,西一丛,有不少林木。
  牛通大而化之走向山坡地边缘——
  “飞梭”谷宇出声阻止,道:“牛通,小心,别走向边沿树林——暗器劲道在两三丈处,腕劲再强,不会超过五丈——你走向五丈外,就不怕树林打出暗器!”
  “马场坪”这块辽阔的空地上,静得出奇,孑影踽踽,只有他们四人。
  牛通听到谷宇此话,一点头,道:“谷大侠,咱牛通知道!”
  敢情是暴风雨的前夕,是以显得分外宁静……只有“沙!沙!沙!”四人脚步擦过地面的声音。
  四人这一走,走来“马场坪”这块山坡地中央——各个站定下来。
  “飘客”玄劫纵目缓缓回头一匝……一手已按上腰佩的“龙渊剑”剑柄上。
  牛通吼了声,道:“入娘的,鬼影子也没有一个,都龟缩起来啦!”
  这响声音大得出奇,不仅旁边“飘客”玄劫等三人,如果边沿树林里真有人手埋伏的话,也可以听个清清楚楚!
  蓦地,就在山坡地面西边那端树林,一响“咻——”的破空划风声起,一支火箭尾端拖着一抹绿油油的青烟,凌空腾飞。
  “飞梭”谷宇一声轻“哦”,道:“会主,那话儿果然来了!”
  就在这支火箭腾飞而起的短暂间,人景闪晃,人头滚滚,从山坡地的四周树林,四面八方,涌出无法计数的人,各执兵器,纷纷向山坡地中电扑而来。
  “飘客”玄劫长剑出鞘,道:“果然不出卜老丈所料,来个群起围攻……”
  向旁边“玉麟”晏清一瞥:“晏兄弟,你保护牛通,别出了岔子!”
  晏清应了声,兵刃出手,迎待应变!
  牛通个子高,嗓门大,但此时此地,已没有他用武之地。
  “赤斧门”中那喽啰爪牙,涌向四人贴背而立的山坡地中央——
  “飘客”玄劫等不愿意残害生灵,但,如若自己不出手,就是丧命在对方之手——
  人潮汹涌而至,玄劫一声冷叱……“龙渊剑”一脉剑花闪处,带起一蓬腥红的鲜血——断头、裂肢、破胸、开膛!
  前面的血溅七尺,横尸就地,后面衔尾扑上的,还不知道他们伙伴如何丧命敌手,不知死活的又直向前面刺冲而上——
  又是一蓬鲜血,渗夹着死亡前的惨叫!
  四人贴背应战,玄劫手中“龙渊剑”没有闲下,侧脸一瞥,道:“谷老弟,如何不见卜老丈动静!”
  谷宇答非所问道:“会主,这些杀不完的混球,不说上千,也有数百,死了一批,又上一批……”
  “玉麟”晏清道:“尽是那些酒囊饭袋,如何不见扎手的人物露脸?!”
  “飘客”玄劫道:“晏兄弟,保留一些后劲,扎手人手会在以后再露脸——”
  这是“太皓一尊”向癸,阴险歹毒之处……
  先让“赤斧门”中喽啰爪牙填命送死,“飘客”玄劫等杀个精疲力尽时,再让高手露脸……来个乘虚而入。
  蓦地里,蓝天白云下,响起一阵“姑……拉……”的怪声!
  这响声音过后,就接连的“姑……拉……!姑……拉……!”响了起来!
  迎着山风,翩空回绕……山风劲势转强,这阵“姑……拉……!”的怪响,也跟着激厉震耳。
  注入人的耳里,为之心悸神颤,心弦激荡!
  起先,这些亡命打斗,刺冲厮杀中的“赤斧门”中喽啰爪牙,并未注意到这上面……
  但,这阵狼嗥枭啼,鬼哭神嚎似的声响,时起时伏,连缀不断,这些虾兵蟹将,虽然杀得昏天黑地,也渐注意起来!
  这阵“姑……拉……!姑……拉……!”声音,迎着山风吹送,忽上忽下,时左时右,如影附形似的缭绕在身边……”
  先有一个,两个,听来有点不对劲……那是像死亡前听到的唤呼——
  脸色一怔,心头一沉,手上虚晃一招,拔腿往后面溜去。
  一个两个,往后脱身逸去,旁边伙伴已经看到——同时,耳朵也有听到这样的怪响,心里也已有了跟刚才脱走的同样的感受……
  立即闪身往后退去!
  “姑拉……姑拉……”的声音,还是连续不断的在响着!
  听来像是在敲死亡的丧钟,又像是一律追魂的挽歌!
  一阵喧然惊叫,这伙“赤斧门”中的喽啰爪牙,撇下贴背迎敌的“飘客”玄劫、“飞梭”谷宇、“玉麟”晏清和牛通等四人,像洪水决堤似的往后溃退。
  其实这些牛鬼蛇神小喽啰,根本还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只知道可怕……
  如果死亡可怕,听到这阵怪响,比死亡更可怕。
  兵败如山倒!
  这伙喽啰爪牙,并非败在“飘客”玄劫等四人兵刃拳掌之下,而是这阵慑魂勾魄的怪声,使他们军心涣散,斗志消失。
  这一“倒”,各个争先恐后!
  有不少并非丧命在玄劫等四人手中,而是自相残踏,把命丢了。
  就在这短暂的刹那,“马场坪”山坡地上,活生生留下的,仅是“飘客”玄劫等四人。
  纵目回顾所看到的,遍地血尸——头颅、断肢,也有分不出是人体那一部分的“肉块”。
  翩空回绕,时起时伏,“姑……拉……!姑……拉……!”怪声,渐渐低弱,跟着消失。
  牛通“嘿”的一笑,道:“晏兄弟,老偷儿的鬼名堂,还真不含糊呢!”
  “玉麟”晏清朝他那付铁塔似的身子,注视了一眼,道:“牛大哥,你没有事吧?!”
  牛通舌尖舐舐嘴唇,一笑道:“若不是你晏兄弟在旁边,咱牛通虽然个子高,可也站不起来啦!”
  “飞梭”谷宇一指前面山坡地边沿树林,向“飘客”玄劫道:“会主,那边有人影数条,向这边过来——”
  “飘客”玄劫纵目看去,道:“不错,有四五条身形,走向这边……”
  这伙人渐渐接近,牛通一指其中那个身腿魁伟的老者,道:“玄大侠、谷大侠,走在中间那个老头儿,就是‘赤斧门’掌门向癸——”
  从远处过来的五人,离隔玄劫等五六丈距离时,站停下来。
  “赤斧门”掌门“太皓一尊”向癸,嘿嘿嘿冷笑数声,道:“‘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居然也会玩出这么一套左道旁门的玩意儿来!”
  “飘客”玄劫一笑道:“好说!好说……向当家的,那是要看对付何等样的人……”
  “太皓一尊”向癸,浓眉一轩,道:“姓玄的,长话短说,你既接受区区向某的‘挑战’,你我就在两把剑上见个真章……老夫‘银河摘星剑’与你‘三幻无影剑’一会——”
  “飘客”玄劫问道:“向当家的,输了又如何,赢了又如何?”
  “太皓一尊”向癸嘿嘿一笑,道:“主随客便——老夫听听你的建议!”
  “飘客”玄劫道:“向当家的,你我两人单打独斗……区区玄某败落你向当家之手,江湖从此没有‘百星流光迎鼎会’这一帮会。”
  “太皓一尊”向癸,一点头,道:“不错,这话干脆……老夫若栽在你‘飘客’玄劫剑下,立即解散‘赤斧门’这一门派……”
  “飘客”玄劫一笑道:“区区玄某另外有个建议,不知你向当家的听来如何?”
  “太皓一尊”向癸目注玄劫,道:“老夫洗耳恭听。”
  “飘客”玄劫道:
  “你我剑术在江湖上薄负声誉,免得有沽名钓誉之嫌,你我不用长剑,就在拳掌上见过高下如何?”
  “太皓一尊”向癸听到玄劫此话,似乎感到十分意外,略一沉思,嘿嘿嘿连声数笑,道:“使得,使得,你我就在拳掌上见过真章!”
  向癸话到此,立即亮出门户……
  侧过半身,左手横握,向右手虎口一搭,上前三尺,后退两步。
  “飘客”玄劫见劲敌当前,不敢稍有疏忽,暗中提起一股内家真力,贯注全身,使个“手弹琵琶”之势,一声冷叱道:“向当家的,你放马过来就是。”
  “太皓一尊”向癸一步踏前,掌挟劲风,“横身打虎”,直向玄劫华盖穴劈进。
  玄劫见对方掌劲十分浑雄,不便硬架硬接,霍地一转,使个“铁门闩”封对方右臂。
  “太皓一尊”向癸抽身易式,一声吼喝,“曲弓射虎”,横身左手往后一甩,直向“飘客”玄劫,下盘小腹标来。
  玄劫见他变招迅快,急急后退一步,双手一式“金蛟剪”,向下一截。
  “太皓一尊”向癸,塌腰转身,易手为指,一式“双龙戏珠”,袭向对方双眼……
  下盘“谭腿”连续飞起,踢向对方阴囊。
  “飘客”玄劫上下被攻,倏即一提丹田内家劲力,一声冷叱,一式“卧虎当门”……
  面门往后一侧,闪过对方上盘两指之袭,下面双腿接连飞起……
  左面一脚,正和向癸一脚顶个正着,两人脚底同时合在一起,各个施展内家功力,用力一撑。
  “腾!腾!”结实击撞声中,双方衣袖同时带起一股激厉劲风,两人身形,同时腾出两丈以外。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赤斧门”掌门“太皓一尊”向癸,跟“飘客”玄劫照面交上手,发现此“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果然名不虚传。
  “飘客”玄劫,此刻也有同样的感受……
  此“赤斧门”掌门“太皓一尊”向癸,确是自己平素少有遇到劲敌之一。
  玄劫心念闪转,把平时少有使用的“驭风铁禽掌”掌法施展出来。
  这套“驭风铁禽掌”,乃是采用龙蛇之象,凤螣之徵,加以蜕化而成,如抵炉火纯青之境,确有不可思议的威力。
  “飘客”玄劫,浪迹江湖,游侠各地,于时对自己身怀之技,时加揣摩研练,不敢稍有疏神,此番遇上“太皓一尊”向癸这样一个劲敌,就把这一门“驭风铁禽掌”掌法施展出来。
  “太皓一尊”向癸见对方来势威猛,也就把自己一套“九幽天心掌”掌法,施出应战。
  此套“九幽天心掌”,乃是北派江湖技击中,精粹绝技,跟“驭风铁禽掌”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双方照面交上手,各展所学,一招一式,沉稳有力,手脚不用打实,立即撇了回去,迅快无备,更是幻变莫测。
  壁上观的“飞梭”谷宇、“玉麟”晏清,脸色凝重,目注打斗场面。
  牛通却是呆若木鸡——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对牛眼一霎不霎……浪荡江湖多年,他这辈子何曾见过这等激厉的打斗场面。
  双方手脚马步,宛似龙蟠、虎踞、鹰翩、兔滚、犀奔、鹿伏、猿行、鹤步……出手如风,吞吐如电,眨眼之间,已过了八十余回合。
  “飘客”玄劫对这套“驭风铁禽掌”虽然平时很少使用,但不敢稍有疏离,是以此番施展开来,真个有阴阳参化之机,神鬼莫测之玄。
  此刻,“太皓一尊”向癸,顿时发现自己应付对方,感到十分吃力……
  睥睨江湖,誉满天下武林的“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果然名不虚传,绝非江湖等闲之辈所能比拟。
  双方又过了二十余回合。
  “飘客”玄劫,突然用了一式“铜山西崩”,双手一放,直向“太皓一尊”向癸背腰处袭来……势同雷霆,力逾千斤。
  “太皓一尊”向癸,知道对方这记出手十分利害,别说给他打个正着,就是掌风余劲沾上身体,也要为之受伤,甚至当堂吐血。
  但这位“赤斧门”掌门“太皓一尊”向癸,自恃技高而胆大……
  猛提内家一股精元之力,护住全身,遮住背心要害,然后蓦地转过身来……一式“孔雀展屏”,横里用双臂一挡。
  在向癸的本意,以为可以运用内家劲道反震之力,将“飘客”玄劫一双腕肘废掉——
  至少限度,以最低的估计,也要将“飘客”玄劫,往后震退数尺。
  但,“太皓一尊”向癸这一估计,把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身怀之学,估计低了。
  以这位有“飘客”,又有“不二劫”之称的玄劫,不论内外武功,已抵达三台合一,炉火纯青之境——也就是说,身怀之学,远在“太皓一尊”向癸之上。
  此刻,“飘客”玄劫见他转身来挡,正合心意,骤然变招易式……
  由“铜山西崩”,易为“迅雷砸地”,运足内家之力,口吐一声冷叱:“看!”
  当胸一拳,隔空劈去。
  “太皓一尊”向癸,双臂一举,截了个空……猛觉对方劲风,焦雷似的当头压来,自己一身劲气,宛若抛在后面,想要收回抵御,时已不及。
  就在这石火电光之际,向癸胸口结结实实“蓬”的一声,如中千斤巨石,眼前一阵晕黑,体内一股劲气,立即消散。
  “飘客”玄劫并非仗技嗜杀之流,却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物,像“赤斧门”掌门“太皓一尊”向癸此辈,落进他手中,不会轻易放过。
  接着进招又是一记,玄劫朝“太皓一尊”向癸,后心命脉穴击上。
  向癸这付魁伟肥硕的身躯,一响“嘣”的声中,弹飞而起,抛出三丈以外,坠落于地……
  口鼻鲜血怒喷,四肢一阵抽搐——未几,这位叱咤北地江湖,准备君临天下,称主武林的江湖巨憝,魂返幽冥地府。
  眼前这一幕,“飘客”玄劫这边的谷宇、晏清,和牛通有看到,但“太皓一尊”向癸那边的四个“赤斧门”高手,显然也有看到。
  玄劫向对方四人,阴然一笑,道:“你等掌门人向癸,刚才已有诺言付出,谁败阵落下,就解散帮会门派……尊驾四位是否也要跟玄某较个高下?”
  四人见玄劫有这等惊世绝技,哪敢再填命送死,其中一个,走前两步,向“飘客”玄劫抱拳一礼,道:“玄大侠,某等遵奉掌门人留下遗谕,立即解散‘赤斧门’这一门派!”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道:“你等愿意遵守‘太皓一尊’向癸留下遗嘱,从此北地江湖‘赤斧门’三字消失——总坛所留下财富,按门中弟子人头数分配……”
  另外一个接口道:“此事不需您玄大侠操心,我等小心处理,使‘赤斧门’中弟子离总坛后,安份守己,不受饥寒所侵!”
  “飘客”玄劫道:“如此就相烦你等四位了!”
  话落此,带了“飞梭”谷宇、“玉麟”晏清,和牛通等三人,离“马场坪”而去!
  四人走在中途,牛通想到那回事上,向晏清道:“晏兄弟,老偷儿一点不含糊,手上真有两下子,你替我说个情,让老偷儿收咱牛通,作他衣钵传人——”
  牛通话到此,晏清尚未接口回答,路边林荫深处人形闪晃,“妙手乾坤”卜凡像头毛猴子似的纵了出来,一指牛通,道:“浑小子,你想咱老头儿收你作衣钵传人,先得跪下磕三个响头!”
  牛通裂嘴一笑,道:“本来嘛……进门拜师,少不了这套大礼!”
  “飘客”玄劫、“飞梭”谷宇、“玉麟”晏清三人,见牛通浑浑噩噩说出此话,不由笑了起来。


  【江上魅影】


  第一章 凌波飞蛟

  “飘客”玄劫离开豫地河南,雇了一只小船,自鄂北取道鄂中水道,南下江南。
  夜晚,小舟泊岸江边,一轮圆月,自东山之顶渐渐升空而起……薄云轻掩,素月流辉……照得江面银波粼粼,四周山野宛若银妆玉砌。
  “飘客”玄劫踪游江湖,却是难得一见如此江上景色,不由神怡心赏,就即站下船头,欣赏月下江南的佳景。
  玄劫披襟当风,看了一会月色,颇思沽饮,以消漫漫长夜。
  转过头来,玄劫正要吩咐船家上岸卖酒,忽然看到上流江中,如飞而来一抹黑影。
  “飘客”玄劫身怀绝技,尤其一双眼睛,夜晚探物,如同白昼……
  这一瞥之下,玄劫已看得十分清楚,对方一身疾服劲装,外披风衣,背插长剑,是个相貌狞狰,年岁四十左右的中年人。
  此中年人,自江南飞驰而来。
  “飘客”玄劫此一发现,起先认为这中年人,怀有“水上登萍”之类的绝好轻功,所以能在万丈洪流,视作康庄大道。
  但,倏然再一想,却又不以为然……
  普通所谓“登萍渡水”的本领,那是形容此人轻功造诣,已达炉火纯青之境,但极其量,只能超越十丈、八丈的水面。
  再远一点,已是心有余力不足。
  眼前飘飞水面的中年人,从他行藏看来,未必有此超绝的轻功造诣。
  玄劫心念游转,目光并未离开水面此人。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中年人疾如奔马,分波逐浪,像箭似的已至这条小船船头,离隔不过三五丈光景。
  此人水面突然向左一转弯,豁啦啦声中,带起一蓬水花,闪过船舷,向下流而去。
  就在这眨眼一刹那间,站在船头的“飘客”玄劫,已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中年人脚下,登着两片木板,是以能凌空飞驰于水面。
  “飘客”玄劫进入船舱,向船家问道:“船老丈,刚才有个中年人,脚登木板,踽波而过,看来令人感到奇怪,你知不知道此人是谁?”
  船家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者,见“飘客”玄劫问出此话,脸色骤变——
  接着脸上勉强展出一丝笑容,道:“客人,离家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耳不听,心不烦,吃完饭赶路,岂不是好,何必婆婆妈妈去管人家闲事?”
  “飘客”玄劫见船家老头儿回答这些话,听来有点不是味道,就即道:“在下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愿意,我同样可以问别人!”
  船家老者知道这位客人有了误会,含笑接口道:“您这位客人,小老儿靠水吃饭,哪里敢得罪船上的客人……”
  朝月色辉照下的江面望了眼,又道:“刚才飘飞在江面的那人,不是善类,是个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
  “飘客”玄劫两条浓眉微微轩动,接上道:“朗朗乾坤,居然有巨盗出没横行,官家衙门难道不知此事?”
  船家老者喟然道:“客人,不是不知道,那是‘装聋作哑’装个糊涂……那些吃官家衙门饭的,知道撞在那人手里,不但占不到便宜,连命也会送掉,干脆来个不理不睬——”
  “飘客”玄劫问道:“船老丈,你是否知道,刚才出现水面那人的来历底细?”
  船家老者道:“此人姓‘池’叫‘池雄’,另外有个‘插翅虎’的称号……此人出现在鄂中水道,说来时间并不很久——‘插翅虎’池雄,真有一身超群的本领,别的不说,单是脚上缚着两块木板,能来往江面,凌空如飞,这种功夫已是非一般人所能做到……”
  这位船家老丈,对“插翅虎”池雄的情形,似乎知道一些,又道:“这个‘插翅虎’池雄,真是一个刽子手,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这条鄂中水道的上流下流,往来船只,一遇到他,绝少幸免……所以说话不得不须要小心!”
  “飘客”玄劫一笑,道:“船老丈,那个‘插翅虎’池雄,是否会找上区区在下?”
  船家老者道:“‘插翅虎’池雄,杀人越货,有他寻找的目标……单身客人,较少光顾,若是大宗金银财物,才是这个池雄的对象……”
  两人正在谈着时,舱外浪花涌处,驶过一只大蓬船……江流涌急,转眼之间,那只大蓬船已自这条小船旁边,如飞而过。
  大蓬船过后,不多时间,那个“插翅虎”池雄,双脚踏着木板,又自下流方向,箭也似的飞驰而去,紧紧贴在大蓬船之后,衔尾而去。
  船家老者这一发现,两片嘴唇抖动,已给吓得脸无人色。
  “飘客”玄劫心念一转,向船家老者道:“船老丈,在下须要赶程前往鄂南,要连夜起程……我多给你一点船费,你替我赶上前面那只大蓬船……你是否能办到?”
  这个船家老者,显然有他的见闻阅历……
  见“飘客”玄劫神态超群,身佩长剑,早已料他是江湖豪客……
  现在听客劫说要赶上前面大蓬船,马上已理会过来,抑低了声音,道:“客人,你要跟‘插翅虎’池雄较量一番么……以小老儿看来,万万不可!”
  这位老人家一番诚意的又道:“这个‘插翅虎’池雄,在水上横行多时,犯了不少血案,以往也有好几个江湖侠士找他较量,但这水匪一身本领,不能小看他……”
  微微一顿,又道:“这水匪身上那把宝剑运用起来,浑身都是电光……而且还会打各种暗器,就是千百个人,也近不了他身,总之找上水匪的,少有把命留下的……”
  “飘客”玄劫听到这番话,已知道是出于这位船老丈的好意,一笑道:“船老丈,那是你猜错了,在下真有要事赶往前面鄂南——要多辛苦你!”
  话落,取出一块碎银,给了船家老者,作为另外赏的船钱。
  船老丈无可奈何,只得解缆,一响“欸乃”声,船身顺流而出。
  船行如箭,行不到三里水面,果然隐隐可以望见前面那艘大蓬船。
  此刻,大蓬船已经落帆,缓缓驶入一个河湾,靠岸停泊。
  “飘客”玄劫向船家问道:“船老丈,前面停船的地方,是何处所在?”
  船家老者道:“那里是‘梅林塘’镇集。”
  玄劫吩咐船老丈停船,距离大蓬船十来丈处,抛锚泊岸。
  船家老者才知道,这位客人并非赶路往鄂南,乃是有心要跟“插翅虎”池雄,作一番较量,心里替这位客人暗暗担心不已。
  这时已四更过后,“飘客”玄劫进入舱中,背负起长剑,带上暗器囊袋,来到船头,飞身扑登岸上……走来岸边一棵浓荫高张的大树,跃身隐入树林,暗中监视大蓬船动静。
  没有多久,岸上自远而近,飞鸟似的奔来一条矫捷的身形。
  藏身浓荫的“飘客”玄劫,目注看去,正是刚才江面上凌波而行的“插翅虎”池雄。
  “插翅虎”池雄来到岸边,双足一顿,一个“燕子飞云纵”之势,疾如鹰隼,向蓬船船头落去……
  这样一个庞大的身子,落向船板时,宛如风中落叶,绝无一丝声息。
  蓬船船头上,有两个抱刀而卧,酣睡去的大汉,另外一个似乎是护送的镖师。
  “插翅虎”池雄,出手不容情——飞起一脚,扑通一声,先把一个大汉踢入滚滚江流之中。
  另外那个,立时惊醒,张眼一看,“有贼”两字还在嘴里打滚,给池雄一掌,也打落江心。
  那个护送的镖师,似乎也懂得些武技,跳过身来,横刀就砍……
  就在一个照面之下,给“插翅虎”池雄一脚踢飞单刀,左手戟指疾吐,点着穴道,仰天躺倒船头。
  “插翅虎”池雄,对付船头三人,有如秋风扫落叶,不过举手投足之间而已。
  此时,蓬船船舱里众人,已纷纷惊醒。
  “插翅虎”池雄,嘿嘿一笑,暴声道:“洪魁元洪胖子,你的底细咱已探得清楚——你家爷爷是铁牛山断魂岩‘插翅虎’池雄,今夜来你这只船上发一注财……你等想要活命,快快叫洪胖子滚出来,不然,你家池爷进舱,杀个一口不留……”
  池雄这响话声出口,船舱里已有几个女眷,大声哭叫起来。
  “插翅虎”池雄,再次大声道:“嗨,船舱中人听到没有——还不替我快快滚出外面来!”
  “插翅虎”池雄第二次喝声落,船舱门开处,一个肥肥胖胖的老头儿,战战兢兢,跪地爬了出来。
  “插翅虎”池雄犹如凶神恶煞,长剑一指跪在地上的洪魁元,道:“狗才洪胖子,你船舱里藏有多少金银,乖乖献上你家爷爷!”
  洪魁元已给吓得脸色纸白,匍伏地上,颤声呐呐地道:“爷爷,祖爷爷,小老儿带了老伴和两个女儿,此番是上‘善化寺’进香还愿的,并未多带金银,您……您高抬贵手!”
  “插翅虎”池雄嘿嘿一笑,道:“你家爷爷神目如电,知道你船上并无多大油水,但俺池雄,劫色不劫财,劫财不劫色……你两个女儿长得还漂亮,快快把你女儿交出来!”
  岸沿树荫藏身的“飘客”玄劫,见池雄说出此话,心头一股怒火涌了起来……
  此“插翅虎”池雄,原来是劫财又劫色,江湖不齿的败类,岂能轻易放过他!
  玄劫心念闪转,取出一颗铁莲子,照准“插翅虎”池雄脑袋打去。
  “插翅虎”池雄,还真有两下子……眼看四面,耳听八方!
  忽觉身后劲风袭起,急急一扭头,一响“吧”的声,一枚铁莲子打在舱板上。
  池雄一个翻身,连人带剑,一抹剑芒闪处,身形已飘到岸上,一声叱喝,道:“何方鼠辈,敢来暗算你家爷爷……”
  话未中落,一响“唰”的掠风声起,树上飞落一人,冷然道:“区区‘飘客’玄劫……”
  这“劫”字甫出口,已不理会江湖上照面交手的惯例的“门道”两字,对此既劫财,亦劫色的江湖败类池雄,玄劫一剑分心刺划。
  “插翅虎”池雄,对“飘客”玄劫此一名号似有所闻,但眼前石火电光之间,已不允许他作更多的思索……一个“怪蟒翻身”身法,纵出一丈以外……身形站住,叱声道:“朋友,你闯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插手管上咱‘插翅虎’池雄的这桩闲事?!”
  “飘客”玄劫冷然一笑,道:“你这个令人不齿的江湖败类,朗朗乾坤,岂容你作此丧天害理的暴行?!”
  “插翅虎”池雄一声怒吼,手中长剑一挥,一个“蛟龙入海”之势,直向玄劫中盘心窝指来。
  “飘客”玄劫“嘿”声一笑,道:“来得好!”
  手中“龙渊剑”一横,一式“推窗望月”搭上对方剑脊,“当”的金铁交击中,两剑硬招架上。
  “插翅虎”池雄出手这一剑,已探出对方腕劲浑雄,非等闲之流所能比拟!
  倏然一沉腕把,“倒栽垂柳”,一剑向玄劫的下盘斩去。
  “飘客”玄劫托地一纵,“旱地拔葱”跳起六尺,连人带剑,身如风磨,招走“黄龙卷腰”,剑身向池雄砍了回来。
  “插翅虎”池雄,急急用个“梅花落地”,身体往下一扑,只差分寸,三尺青锋从头额掠过。
  池雄不禁大怒,再次纵起,一式“独劈华山”,一剑当头砍下。
  “飘客”玄劫昂然不惧,展剑相迎。
  星月光亮之下,双剑挥舞……两人忽前忽后,两剑上下盘飞。
  双方照面交上手,眨眼之间,已过了三十余回合,眼前两人未见胜负。
  “插翅虎”池雄,突然把剑招一变……剑花闪闪,寒芒电射而出,直刺对方前心。
  “飘客”玄劫塌腰挪身,闪过对方一招。
  “插翅虎”池雄跃身一纵,仍然“毒蛇寻穴”之势,分心刺来。
  “飘客”玄劫不慌不忙……腾身展剑,一式“倒卷帘”之法,横剑反上。
  “插翅虎”池雄缩身塌腰,以退为进,用上“回马剑”,唰唰唰一连三剑。
  “飘客”玄劫一声长啸,虎口倒提剑柄,连退三步,连环三剑,将对方来势一一拆过。
  长剑乃是武家各式兵器之宗,远在尚未学得“寒梅山翁”辛石这门“三幻无影剑”剑法之前,“飘客”玄劫平时虽然以“搜神伞”作兵器,但已精研各门幻变莫测的剑术。
  是以“飘客”玄劫精通剑术,深得个中三昧,已抵炉火纯青之境。
  此刻,“插翅虎”池雄见玄劫剑法,出神入化,变化莫测,一时之间,也看不出对方剑法,是归属于哪一门派。
  池雄又惊又怒之下,再次变招易式,“白鹤展翅”截斩玄劫腕把。
  玄劫一伏身,一式“伏身搜阴”,唰唰唰剑挟劲风,连出数剑,标向对方下盘。
  池雄双臂一举,一个“鹞子飞天”身法,自玄劫左肩上飞掠而过,落向对方背后……
  猛然一式“晴天雷殛”,旋身一剑,直向玄劫肩背指来。
  “飘客”玄劫一拔身,纵起六七尺高,招走“后羿射日”,一剑疾向池雄后心刺去。
  这一手,出于池雄意料之外,已闪躲不及,只得用个“大风车”身法,旋身一扭……
  池雄躲闪再是迅快,左手已给“飘客”玄劫,刺个正着。
  “插翅虎”池雄,原是练成一身上乘“混元气功”,一般刀剑拳掌,难能伤了他,但“飘客”玄劫手中,乃是仙家神兵“龙渊宝剑”,何等锋利——
  “嘶”的破风声中,剑尖点到……一蓬鲜血直向外面标流而出。
  “插翅虎”池雄挨上玄劫一剑,怒吼一声,跃身一纵,拔出三四丈外!
  “飘客”玄劫正要进招递上,池雄突然一个转身,寒光闪处,手中暗器电射而出——唰唰唰掠风声中,三把柳叶飞刀出手。


  第二章 枭獍末途

  这三把柳叶飞刀,疾如冷电,向玄劫上、中、下三路袭来。
  这种柳叶飞刀薄若纸片,刀锋连柄,长有五寸,宽及两指……飞刀出手走势,跟一般暗器不同,歪歪斜斜,犹如狂风中的枯叶。
  “飘客”玄劫对各门暗器,破法、接法,都精心研习,下过一番苦心。
  此刻,“插翅虎”池雄出手柳叶飞刀,不慌不忙,站停身子……
  手中高举“龙渊宝剑”,使个“朝天一炷香”之势,迎势以待。
  就在这石火电光之间……
  第一把柳叶飞刀,星飞电击,直向面门射来!
  “飘客”玄劫看定飞刀来势,微微一侧面,剑身倾向前面,剑尖点向飞刀刀柄。
  玄劫捏住准头,控制时间,不偏不差之下,一响“当”的声起……剑尖点着飞刀,刀身震弹而起,落向大江波浪中。
  就在这同一短暂之间,第二第三两口飞刀,密如贯珠,左右飞来,几乎同时袭到。
  “飘客”玄劫就地一缩,横剑一格,“当”声金铁交击声,击落第二把飞刀——
  比眨动一下眼皮还快的刹那,“飘客”玄劫急展“铁板桥”绝技……上半个身子仰后倒下,第三把飞刀离隔玄劫腹部仅数寸之间,堪堪掠过。
  “插翅虎”池雄,出手这三把柳叶飞刀,在发射暗器手法中,称作“三环套日”……今日却逢劲敌,给“飘客”玄劫——避过。
  池雄更是恼羞成怒,一手探入豹皮囊,又取出一项暗器……
  就在此时,玄劫举手打出三枚铁莲子,锐风响处,连绵袭到——池雄连蹦带跳,身形闪晃,也躲闪过去。
  “飘客”玄劫平时很少使用暗器,但随身携带的铁莲子,出手却是绝不含糊。
  玄劫再次出手铁莲子,一举六枚,用“满天花雨”的打法,集中池雄上半身,及面部五官等处,直打过来。
  “飘客”玄劫第二次出手铁莲子时,看到岸边山崖沿壁处,有一个削瘦老者,伸出半个身子,向自己这边连连摆手,不由暗暗感到奇怪。
  玄劫第二次六枚铁莲子,电射而出,“插翅虎”池雄,仅是用手掩住双目……
  铁莲子无——落空,结结实实打中对方脸部,掩眼的手背,和前胸各部。
  “插翅虎”池雄,却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铁莲子“嗒嗒嗒”袭中身上,就像击上皮鼓,震弹坠地,身上分毫无损。
  “飘客”玄劫想不到对方一身横练功夫,竟有如此利害,心头不禁为之暗暗一怔——
  正在猱身欺上,进招一剑递出,“插翅虎”池雄突然一声吼喝,右手一挥……
  突然一门金光熠熠的离奇暗器,挟着一缕淡淡的黄烟,向这边飞来。
  “飘客”玄劫抬脸一瞥,发现这门暗器状似出家人使用的法器“铜钹”……
  两面“铜钹”合在一起,通体光亮,闪射出耀目的金芒,看来十分奇特。
  那缕淡淡的黄烟,尚未袭到面门,已闻到一阵腥臭怪味,令人心脑俱闷,晕头脑胀。
  “飘客”玄劫,是个经历不少大小场面的人物,眼前“插翅虎”池雄打出这门暗器,虽然还猜不透是何等样东西,但已可以知道,是门散发毒气的暗器。
  眼前的演变,仅仅只在眨眼一刹那之间而已……玄劫正要打算如何破除对方暗器……
  突然,一声冷叱:“银弹着!”
  岸边山崖沿壁,飞来一道银光,一响“铮锵”声中,银弹跟那件发放黄烟的暗器,撞个正着。
  这响“铮锵”声,余音尚在缭绕之际,又是“轰隆”一股震耳巨响……
  那门像两面“铜钹”合的一起的暗器,坠地猛然爆炸开来。
  碎石纷飞,石火闪射!
  照得附近数尺地地面,如绿油油鬼火冒起。
  也就在这暗器爆炸的刹那,“插翅虎”池雄似是挨上了暗器之袭,一阵凄厉惊叫……身形连连晃摆几下,如飞而去。
  岸边山崖沿途,传来一阵哈哈朗笑……声如龙吟,清越回鸣!
  “飘客”玄劫虽然不致会丧命池雄歹毒暗器之下,但,却也是山崖沿途那位高人一臂之助。
  玄劫急步上前,大声招呼,道:“前辈,请留下名讳!”
  “飘客”玄劫,嘹嗓接连数声……月晕光亮下,群山寂寂,江水咽鸣,已没有看到半点人影。
  玄劫纳剑入鞘,跳回自己船上。
  大蓬船上那位洪魁元洪财主,趴在船头,两眼直勾勾,望着岸上这阵龙争虎斗的厮杀场面,看得已傻了眼给震住。
  “插翅虎”池雄窜逸离去,洪胖子三魂七魄才始悠悠回了过来……
  急忙整了整衣衫,吩咐仆人提灯,走过船来,向玄劫就地一拜,道:“这位壮士,高姓大名……若不是兄台见义勇为,搭救小老儿,小老儿全家要遭受此暴徒残杀,今世有生之日,皆是兄台所赐……”
  玄劫说出自己姓名,谦冲回过几句后,洪魁元告退,回去自己蓬船。
  船家老者目注玄劫,赞佩不已,道:“您这位客人,真够英雄,把那个水匪‘插翅虎”池雄打跑,小老儿也开了眼界……”
  这些水上讨口饭吃的船家郎,平时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物,是以知道的事也不少。
  船家老者又道:“客人身怀之技,要远在水匪池雄之上,但水匪身上暗器,也委实利害……”
  眼前天色快将黎明,玄劫也不想再去船舱休息,听到船家此话,不禁试探问道:“船老丈,关于那个水匪‘插翅虎’池雄的情形,你也知道一些?”
  船家老者道:“客人,小老儿‘胡福’撑着这艘小船,就在鄂中这条水道上,糊口过日子,水匪池雄也就在这条水道上找财路,虽然对这个水匪强盗‘敬鬼神而远之’,但有关这强盗处的事,咱胡福也知道一些……”
  微微一顿,胡福又道:“水匪池雄身带的暗器,可不含糊——柳叶飞刀暂且不谈,那个带黄烟的暗器,却是非同小可——”
  “飘客”玄劫见这个船家胡福,对江湖上事情似乎知道一些,就即问道:“胡老丈,你可知道‘插翅虎’池雄,他那喷射黄烟的是甚么暗器?”
  船家胡福道:“这名称是咱小老儿从别的船老大那里听来的,叫甚么‘夺魂催命碟’……”
  一顿,又道:“过去有几个找上这水匪的武林中人物,就是丧命在这个‘夺魂催命碟’之下……客官竟能将此暗器及时破去,虽说本领高强,实在是您洪福齐天……”
  “飘客”玄劫听来,不由暗叫一声“惭愧”……此暗器并非是自己破除的。
  玄劫心念闪转之际,倏然想了起……
  “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飞梭”谷宇,就是一位暗器大行家。
  这位谷老弟曾提到过,南北江湖上说到歹毒利害,就是那种“夺魂催命碟”暗器。
  此种“夺魂催命碟”暗器,是两片薄薄的铜碟子,相合而成。
  铜碟缝口,内藏三枚钢针,和一种毒烟,飞出相当距离,立即喷飞而出,六七丈方圆之内,绝无幸免。
  同时,两片相合的铜碟中,还藏有火筒,里面是极猛烈的硫磺炸药。
  如果敌人冒冒失失,硬用兵器去架,立时爆炸开来,中着无不血肉横飞,碎身惨死。
  “飘客”玄劫想到这上面,暗暗替自己侥幸——
  幸而自己没有轻举妄动,同时又得那位高人,中途一臂之力搭救。
  但那位高人,藏身岸边沿壁,相隔打斗之处,至少有二十来丈距离——任何武器,难能制住“夺魂催命碟”的歹毒威力。
  那位高人却是在一举手之间,将银弹暗器投入两片铜碟的缝中,直贯火筒,使其爆炸,有这等目力,可说是少有见到。
  江湖上竟有如此能人,可惜自己失之闪臂,实在令人可惜。
  这时天色已渐白,“飘客”玄劫免得那个洪财主洪魁元纠缠,就吩咐船家胡福启程而去。
  船家胡福手中划着橹桨,视线投向船舱,道:“客人,小老儿这番走了眼,还不知道您是一位有本领的大英雄……”
  “飘客”玄劫微微一笑,替代了回答。
  胡福又道:“鄂中水道上,把这个七煞瘟神池雄打跑,这是一桩万家生佛的功德善事……”
  微微一顿,问道:“这件事发生在小老儿船上,以后水上那些船老大问起……客人,您……您能不能说出您的大名、称号,小老儿可以把这桩天大的喜事,告诉水上糊口的那些船上伙伴?!”
  “飘客”玄劫,把自己称号姓名告诉了船家胡福。
  胡福又问道:“玄英雄,您此去哪里?”
  “飘客”玄劫遥手一指江面,道:“就是前面鄂南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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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客”玄劫进潜江城,漫步走在北门大街,嘴角噙着一缕笑意,吐出一响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不错,究竟是大地方,要比一般县城热闹多了……”
  抬头朝日正当空的天色望了眼,又在喃喃轻声自语,道:“现在已是晌午时分,找家酒肆饭馆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嘴里在嘀咕,“飘客”玄劫一边走,一边向大街两边,鳞次栉比的店家买卖看去。
  突然,传来一缕听来并不熟悉的招呼声:“哈哈,太巧了,玄老弟……您我又在这里潜江城碰见了……”
  “飘客”玄劫微微一怔……姓“玄”的不多,难道有人在招呼我玄劫?
  转脸循声看去,一老一少,含笑目注自己。
  那少妇年纪二十五六岁,肩背处斜搭着一支长剑,剑穗飘飘,一脸英武之概,显然是一位巾帼中的女杰……但,完全陌生,并不认识。
  旁边那个,是个年岁七十左右的老者,却是似曾相识,似乎曾有见过一面。
  老者见玄劫愣愣木立之状,哈哈笑道:“‘梅林塘’江边一别,算来不过三五天时间,敢情玄老弟是贵人多忘了?!”
  “飘客”玄劫听到“梅林塘”三字,心念闪转,倏然已想了起来……
  那晚在“梅林塘”江边,月色光亮下,二十丈外岸边山崖沿壁,有一位老人家出手银弹,助自己一臂之力,击退“插翅虎”池雄。
  “飘客”玄劫长揖一礼,道:“晚辈蒙您老人家一臂之助,解江边之危,尚未道谢,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含笑道:“老夫邵正,昔年武林有‘海天啸虹’之称……”
  一指旁边少妇,又道:“这是老夫侄女儿‘吕樱’姑娘,武林朋友替她取了个‘彩雁’的称号!”
  “彩雁”吕樱向玄劫裣衽一礼。
  “飘客”玄劫回过礼后,心里却是暗暗思忖……
  这位吕樱姑娘,穿着一身缟素色裙衣,用了“彩雁”这样一个称号,似乎有点不相称。
  他又想到一回事上……
  这位邵前辈,跟自己仅夜晚“梅林塘”江边一面之会,并未交谈,如何知道自己姓‘玄’?
  玄劫正要接口问时,邵正纵目朝大街两边游转一瞥,道:“玄老弟,现在正是午膳时分,我等找个地方,坐下谈谈如何?”
  玄劫点头道:“玄劫正有此意。”
  “彩雁”吕樱一指前面,道:“邵伯父,前面大街边上,挂着一块‘海丰楼酒店’的招牌。”
  “海天啸虹”邵正道:“不错,樱儿,我们就去那家‘海丰楼’酒店。”
  三人来“海丰楼”酒店,坐下桌座,吩咐店伙端上吃喝……
  “飘客”玄劫不禁问道:“邵前辈,您老人家如何知道晚辈姓‘玄’?”
  邵正在各个杯里斟下酒后,道:“说来也是凑巧……老夫顺着鄂中水道,搜访‘插翅虎’池雄行踪,您玄老弟在‘梅林塘’江边,跟池雄照面交上手……”
  目注一瞥,又道:“玄老弟向池雄报出自己名号,才知道您是饮誉武林的‘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
  玄劫不由接口问道:“邵前辈,您与‘插翅虎’池雄结下夙怨新仇,找他有个交待?!”
  邵正指着旁边“彩雁”吕樱,喟然道:“樱儿夫婿‘银笛’柳彬,丧命在‘插翅虎’池雄之手,是以老夫才搜访他的行踪——”
  “彩雁”吕樱一声轻叹,缓缓把头低了下来。
  “飘客”玄劫听邵正说出这些话,才始理会过来……“彩雁”吕樱“文君新寡”,才穿着一身缟素白色的裙衣。
  玄劫心念游转,问道:“邵前辈,‘插翅虎’池雄在‘梅林塘’露脸,与玄某照面交上手,您老人家何不挺身将其拦住,令他了断吕樱姑娘公案?”
  “海天啸虹”邵正,两条银眉一蹙,道:“不瞒玄老弟说,老夫不便露脸……”
  “飘客”玄劫听来,不禁为之出奇……
  这位老人家姓“邵”,吕樱姑娘姓“吕”,他们可能是姑侄之间的关系。
  吕樱的夫婿,亦是邵正“侄女婿”,“银笛”柳彬丧命池雄之手,“海天啸虹”邵正何以不能了断这一桩公案?
  邵正望了玄劫一眼,道:“玄老弟,您听来或许会感到奇怪?!”
  “飘客”玄劫并不否认,点点头,道:“不错,玄某感到奇怪——您老人家和‘插翅虎’池雄,是否有所渊源?”
  “海天啸虹”邵正一口酒送进嘴里,有所感触的缓缓道:“老夫与‘插翅虎’池雄本人,并无渊源……但,池雄之师‘古竹翁’田禾,昔年跟老夫称得上知己之交……”
  “飘客”玄劫接道:“‘插翅虎’池雄在江湖上令人发指的暴行,他师父‘古竹翁’田禾不知道?”
  “海天啸虹”邵正慨然道:“这位‘古竹翁’田道友,平素为人正直……数年前,撇下他这个倒施逆行,作恶多端的弟子池雄,已离开这世界……”
  一顿,又道:“玄老弟,并非老夫不便露脸,乃是不忍心向昔年知友唯一弟子,下此一手……”
  “飘客”玄劫有所感触的缓缓点头。
  “海天啸虹”邵正目注玄劫,又道:“玄老弟,樱儿技艺不如池雄……您能否替老夫昔年武林故友,代为清理门户?”
  “飘客”玄劫已听出弦外之音,就即道:“邵前辈,玄某何处去搜访池雄行踪?”
  “海天啸虹”邵正道:“玄老弟雇舟南下,必途经此地鄂南潜江城,老夫带了樱儿,怀着万一的希望,能不期而遇……”
  “飘客”玄劫听到此话,不由一声轻“哦”。
  邵正又道:“至于池雄行踪,老夫与樱儿业已探听清楚……‘插翅虎’池雄逐走主持方丈,霸占‘玉陀寺’……目前,他就匿藏在‘玉陀寺’……”
  “飘客”玄劫问道:“邵前辈,您是否知道‘玉陀寺’在何处?”
  邵正道:“‘玉陀寺’在潜江城南郊,可由樱儿带路。”

    ×        ×        ×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三更过后,潜江城南郊“玉陀寺”庙墙外,出现一对男女……这两人正是“飘客”玄劫和“彩雁”吕樱。
  两人绝无声息之下,拔身飞起,登上“玉陀寺”风火高墙……吕樱遥手一指偏殿一端,有灯光透射出来的屋子,玄劫微微一点头。
  两人似枯叶坠地,自风火高墙,飘落大雄宝殿,疾向偏殿一端走去。
  来到那间灯光自窗户缝隙透出的屋子前……玄劫自窗缝看去,里面正是“插翅虎”池雄,怀里拥着一个妖冶女子,在饮酒作乐。
  玄劫目光移向吕樱,微微一点头……
  “彩雁”吕樱长剑出鞘,窜前数步,手臂一扬,掀开门帘……里面的“插翅虎”池雄,饮酒作乐,已有八九分醉意……
  突见门帘掀动,进来一个手执银剑的年轻女子,醉眼一瞪,喝声道:“何方女子,深夜来此则甚?”
  “飘客”玄劫手握“龙渊剑”,站在门帘外接应把风……杀夫之仇,由吕樱自己了断,必要时,再进入屋里助阵。
  “彩雁”吕樱冷然一笑,道:“‘插翅虎’池雄,你死期已到,‘银笛’柳彬之妻‘彩雁’吕樱,前来把你打入幽冥地府……”
  这一“府”字甫出口,长剑一式“玉女投梭”,直向池雄喉间指来。
  “插翅虎”池雄,酒意深浓,醉眼模糊……把怀中女往前一推,去挡住对方一剑。
  吕樱不忍杀害无辜,变招易式“环流滚滚”,一剑朝池雄盖头砍下。
  这个身怀绝技,作恶多端的“江上魅影”池雄,竟在吕樱第二式剑招上,轻描淡写,结束了性命——脑袋一劈两半,红的鲜血,白的脑浆直流下来。


  【血谜】


  第一章 抱石山庄

  “飘客”玄劫,和“海天啸虹”邵正、“彩雁”吕樱两人出潜江城南郊,走在一条清静的大道上……
  玄劫想到“梅林塘”江岸边那回事上,向邵正道:“邵前辈,当时玄某和‘插翅虎’池雄交手,离您岸沿山崖岩壁处,相隔有二十来丈之遥,您老人家出手银弹,毁去池雄‘夺魂催命碟’,这手功夫真个神乎其技,令人钦佩!”
  “海天啸虹”邵正道:“池雄出手‘夺魂催命碟’歹毒暗器,如果玄老弟横剑去架,后果不堪设想,老夫乃运足腕劲出手,挽救此猝然而起的变故——”
  “彩雁”吕樱衔尾半步,两人正在谈着时,大道前面五六丈处丛林岔径,闪出一抹人影来……是个身腿魁梧,奇丑无比的老汉。
  老汉两眼圆如铜铃,鼻孔朝天,嘴唇上翘,露出满嘴利锥似的黄牙,面如瓜皮,发蓬如草,穿着一套久久未洗的短衫袄裤……
  肩背处横搭着一只灰黑色的袋囊,短袄前襟大开,露出嶙峥胸骨,和里面那层黄蜡似的瘦皮肤,左手握着一支拐杖。
  老汉看来像个穷家帮中要饭的,但出没有人迹稀绝的城外大道上,看去这付行藏,又有点不像。
  老汉步履如风,转眼功夫已来到两人前,迎路一截,朝“海天啸虹”邵正横眼一瞥,目光投向“飘客”玄劫身上游转看去……
  嘴里在喃喃嘀咕道:“身材瘦长,面容清癯,年纪四十左右,穿了一袭长袍,一只长圆形的‘油布裹卷’斜扛在肩背上,出现在这里鄂南一带——”
  老汉话落到处,眼皮一翻,两眼一瞪,嘿嘿嘿笑了几声,目注玄劫道:“如果咱老头儿没有看错,阁下该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了?!”
  “飘客”玄劫身怀绝技,但对人谦虚有礼……尤其眼前此一老汉,似乎冲着自己而来……拱手一礼,道:“不敢,区区正是‘飘客’玄劫……尊驾高姓大名,从何识得玄某找上玄某,有何贵干,尚祈不吝示下?!”
  老汉并不接下回答,仰天哈哈哈狂笑,声如枭鸣,十分刺耳……
  笑声落,一双凸出眶外的眼珠,闪电似的朝三人游转一匝……视线落到玄劫脸上,戟指道:“你这沽名钓誉之徒,太爷行不更姓,坐不改名,江湖上‘铁爪寒鸦’贝峰便是——”
  “海天啸虹”邵正,听到此一“铁爪寒鸦”贝峰名号,浓眉微微一皱。
  “铁爪寒鸦”贝峰又道:“‘飘客’玄劫,贝某找上你,其他原因暂且别谈,你自诩‘侠义门中人物’,就凭这一句话,是我贝峰掌毙之列。”
  此“铁爪寒鸦”贝峰,乃是昔年“天鸣罗汉”法空和尚,所收下的一个俗家弟子,自幼获得“天鸣罗汉”法空掌剑真传,技击造诣,在法空和尚列入墙门的弟子中,首屈一指。
  后来“天鸣罗汉”法空,六根未净,做出奸淫掳掠,丧风败俗,不齿的行为,引起武林侠义门中共愤,群起将其扑杀,连法空门下的几个弟子,也被一并除去。
  当时,凑巧贝峰不在师父法空一起,给他侥幸漏网脱走。
  “铁爪寒鸦”贝峰行踪出没江湖,平素心狠手辣……由于长了一付奇丑不堪的容貌,是以从不在自己衣着上加以修饰。
  贝峰浪迹江湖,云游各地,行走通邑大城,专门盗取富有之家奇珍异宝,虽然是个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但下手眼界极高,非值万金以上之物,不然不屑一顾。
  由于贝峰师父法空和尚,昔年遭侠义门中所杀,是以最痛恨正派侠士。
  如果侠义门中侠士之类人物,落入“铁爪寒鸦”贝峰之手,立即施展毒手,将其杀害。
  武林中剑客侠士之类人物,将贝峰恨之入蚀骨,有心要将其铲除。
  但“铁爪寒鸦”贝峰,一身本领既高,同时他又为人机警——如果知道对方艺高于自己之上,或是实力雄厚的,立即避开。
  贝峰平素行踪,忽东忽西,飘忽无定,很不容易捉摸到他落脚所在,所以这些年来,武林中侠义门中人物,也奈何不了他。
  此番“铁爪寒鸦”贝峰找上“飘客”玄劫,或许有其他原因,亦可能对玄劫实力,与其身怀之学,并未有准确估断。
  “飘客”玄劫生性本来就是嫉恶如仇……此刻见“铁爪寒鸦”贝峰,出口不逊,自称“太爷”,冷然一笑,道:“贝峰,照你平日行径,已经饶你不得,玄某正要找你行踪出没之处,居然你自己找上门来……看掌!”
  话甫落,跃身上步,“驭风铁禽掌”出手……掌挟劲风,呼的声,直向“铁爪寒鸦”贝峰拦腰劈去。
  “海天啸虹”邵正和“彩雁”吕樱两人,知道凭“飘客”玄劫所怀之学,不须要助阵,是以各作壁上观。
  “铁爪寒鸦”贝峰,见对方出招浑雄,绝非江湖等闲之流比拟,立即一声暴叱:“来得好!”
  只见一扭腰,身躯宛若一片枯叶似的,顺着对方掌风直飘开去……
  滴流一转,快若惊鸿一瞥,闪到玄劫身后,右臂一扬,骈指如戟,直向对方脑后“玉枕穴”袭来。
  “飘客”玄劫霍地一转腰,身移步换,一式“倒打金钟”……
  右臂向下一坐,暗藏“天星掌”力量,袭向贝峰小腹……此“天星掌”全凭内家一股真气,掌风到处,五尺之内,无物不摧,若给击个正着,非死即伤。
  显然“铁爪寒鸦”贝峰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当然知道利害,双足一顿,一个“寒蝉易枝”之势,“唰”的掠风声中,由玄劫头顶而过,落在一丈外。
  行家交手,经有三五回合过后,便可以看出对方武功深浅。
  “飘客”玄劫跟贝峰照面几招走过,已知对方手上确有两下子……
  心念闪转之际,玄劫改变了原来应战的身法、步法,和招式的运用——两腿拿桩稳住,双掌一合,使个“童子拜观音”之势,远远向贝峰推出。
  “铁爪寒鸦”贝峰,猛觉一股寒风袭来,毛发根竖,知道对方使用的,乃是出于内家功力的一种“须弥六合千斤掌”。
  贝峰是个识货行家,这一发现,非同小可,急忙丹田提气,肘臂贯劲,“九幽五雷掌”出手。
  两人距离相隔丈外,遥遥对立,各凭内家真力,互相遥击。
  双方每发一掌,必须息下若干时间,虽然遥击,同样有相生相克的招式。
  两人凝神贯注,目不旁瞬,宛若两头负隅之虎,比近身交手,更是紧张——
  尤其“铁爪寒鸦”贝峰这边……凶睛怒凸,须眉戟张,一掌推出,吼声如雷。
  贝峰这张脸孔,原来已是奇丑不堪,此刻已若山精夜叉一般。
  两人一来一往交手二十余回合,原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但渐渐分出强弱来。
  “飘客”玄劫一连打出十几下“须弥六合千斤掌”,依然态度雍容,神色自若。
  “铁爪寒鸦”贝峰这张脸上,却像喷上一层腥红的鲜血,额上青筋条条坟起,豆粒大的汗珠,滚滚滴落——每发一掌,必然往后退落一步……从这付神色看来,已显出气促力弱。
  壁上观的“海天啸虹”邵正,和“彩雁”吕樱两人,已看得清清楚楚……
  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功力深厚,有胜无败。
  两人心念正值游转之际……
  猛地里,那“铁爪寒鸦”贝峰一声吼喝,身形一纵,“呼”的凌空拔起三丈!
  “飘客”玄劫也跟着撩衣一掠,身形腾飞而起……如同连线纸鸢似的,逐着贝峰,直扑过去。
  “铁爪寒鸦”贝峰,发现自己内家功力落人之后,倏然起了歹毒主意……
  身子才一拔起,右手向后一扬,一点寒星,直向玄劫面门打来。
  “飘客”玄劫冷然一笑,道:“区区破铜烂铁,也值得卖弄之处?”
  左掌挥处,一股劲风扫去,施展“百步打空真力”,把一支纯钢镖打落尘埃。
  “铁爪寒鸦”贝峰嘿嘿嘿笑道:“龟儿子,休得张狂,你家贝太爷尚有法宝在手……”
  身形向下一落,右手再扬,五点寒星,精光熠熠,砌成一朵梅花,电射而至。
  “飘客”玄劫,内家功力精湛,目光能在黑暗中视物,何况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只一照面,已看出“铁爪寒鸦”贝峰所使用的暗器,乃是一种歹毒无伦的“燕尾穿心箭”。
  这种暗器十分阴毒,比普通没羽箭稍粗,箭杆中心挖空,箭筒机簧力量极大,箭尖宛如蛇信,下面横镶两支喂毒钢针。
  此“燕尾穿心箭”一经打中人身,毒针立即自动弹出,分向左右肤内横钻,即使怀有一身横练功夫的“金钟罩”、“铁布衫”之流,也要当堂洞穿。
  如要拔出肤内所中毒针,就得把伤口三寸方圆之内,整块的皮肉揭下来……由于钢针喂毒,即使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废。
  “飘客”玄劫见多识广,识得这门“燕尾穿心箭”的利害……
  此刻,见“铁爪寒鸦”贝峰,居然使出这家伙来,哪里还敢怠慢!
  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一身内家功力已达蹈足凌虚之境……猛地身子一仰,一个“鲤跳龙门”之势,向左斜斜掠出两丈远处,五支“燕尾穿心箭”,自玄劫身边掠过,飘落地上。
  “飘客”玄劫激起一股怒火,身子凌空,提气一拔,一个“黄龙掉尾”之势,疾如脱弦之箭,劲风掠处,猛向贝峰扑来。
  “铁爪寒鸦”贝峰身形落地,倏地一声吼叫,箭筒“铮!铮!”两声,两套“燕尾穿心箭”衔尾接连飞出。
  十点寒星,宛如缤纷花落,直向“飘客”玄劫这边打来。
  贝峰施展这一手,已决定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以最迅捷的发射暗器手法,一套五支,连发两套,齐飞敌人上、中、下三路!
  任是左闪右避,也难逃脱十支“燕尾穿心箭”笼罩范围……即便使用内家功力“铁板桥”,或是轻功中“一鹤冲天”之技,亦难能闪躲。
  “铁爪寒鸦”贝峰,已把这档算盘算定,无论如何再也错不了。
  但,天下诸事,每每出于人所意料之外——眼前贝峰,就逢上这个“意外”。
  这边“燕尾穿心箭”才一出手,那边“嗤!嗤!嗤!”划风锐响声中,飞来三颗银弹,一对金星……
  “铮铮!锵锵!”声中,恰好跟第一套“燕尾穿心箭”迎个正着。
  旁边壁上观的“海天啸虹”邵正,和“彩雁”吕樱两人,当贝峰身形飘落地上时,两人伸手一探暗器皮袋,已有了准备——
  “海天啸虹”邵正,掌心三颗“太极珠”,捏住准头,弹指而出……“彩雁”吕樱,两枚“金莲子”也同时出手。
  当初“海天啸虹”邵正,在鄂中水道“梅林塘”江边,相隔二十来丈距离,又在夜色迷矇中,用银弹“太极珠”毁掉“插翅虎”池雄的“夺魂催命碟”,助了玄劫一臂之力。
  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距离近,视线清,显然牛刀小试了。
  “海天啸虹”邵正,出手三颗“太极珠”,打落三支“燕尾穿心箭”。
  这边“彩雁”吕樱出手两枚金莲子,用了“鸳鸯手”暗器打法……左边一枚金莲子,撞上一支“燕尾穿心箭”,一齐落地,另外那枚金莲子直飞过去,打在贝峰的右肩上。
  “铁爪寒鸦”贝峰,虽然一身横练功夫,但挨上“彩雁”吕樱这枚金莲子,禁不住一阵火辣辣疼痛。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飘客”玄劫就趁着贝峰略一分神的刹那,虎吼一声,双掌运足内家真功,向他背后标下……
  左掌掌风先到,把余剩的六支“燕尾穿心箭”,震成粉碎,纷纷飘落地上!
  右手一掌,结结实实,掌劲劈上贝峰的肩背。
  “铁爪寒鸦”贝峰怪吼一声,双足一顿,居然拔起两丈多高,恰似凌空飞燕,腾出圈外,直向岔径小道疾驰而去,眨眼不见踪迹。
  “彩雁”吕樱见贝峰人影消失,“飘客”玄劫并未衔尾追去,不禁道:“玄大侠,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飘客”玄劫道:“贝峰肩背挨上玄某一掌,伤势不轻,若乞饶求去,缓步而行,尚能残留一些时日……刚才如飞奔窜离去,体内气血激荡,加强伤势,这条命不会留下多久。”
  “海天啸虹”邵正想到刚才那回事上,诧异问道:“玄老弟,您如何会跟‘铁爪寒鸦’贝峰,结下梁子过节?”
  “飘客”玄劫浓眉微轩,沉思了下,道:“贝峰此番找上玄某,可能跟三年前那档子的事情有关系——”
  邵正一声轻“哦”,接口道:“三年前?!”
  “飘客”玄劫道:“‘铁爪寒鸦’贝峰对武林侠义门中人物恨之蚀骨,除了昔年他师父法空和尚留下夙仇外,其本身不齿的行径,也是江湖侠士追扑踪杀的对象——”
  微微一顿,又道:“贝峰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一身本领高强,是个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
  “彩雁”吕樱接口问道:“玄大侠,三年前,又是怎么回事?”
  “飘客”玄劫道:“三年前,玄某作客湘鄂交境‘望林铺’镇郊‘抱石山庄’,庄主‘翻江龙’洪昆,藏有一座尺来高,价值连城,白玉琢成的‘南极仙翁’雕像……这天夜晚有个蒙面夜行人悄然而至,盗走‘南极仙翁’,与庄主‘翻江龙’洪昆照面交上手……”
  “海天啸虹”邵正接上道:“玄老弟,您插手挡了下来?!”
  “飘客”玄劫道:“不错,这蒙面人一身功夫不含糊,洪庄主连战连退,已架不住对方拳掌招术,玄某不能袖手不理,就挡了下来——”
  “彩雁”吕樱接口道:“玄大侠,有没有揭开这蒙面人的庐山真面目?”
  “飘客”玄劫道:“玄某并未将此蒙面人裁下——夺回‘南极仙翁’雕像,给他负伤逸去——”
  “海天啸虹”邵正道:“您尚未揭开此蒙面人的底细,真相?!”
  “飘客”玄劫道:“此蒙面人何等样人物,迄今还是个‘谜’……”
  微微一顿,又道:
  “但刚才玄某与‘铁爪寒鸦’贝峰照面交上手,这老头儿身法、步法,和出手的拳掌招数,跟三年前‘抱石山庄’庭院交手的蒙面人,十分相似。”
  “海天啸虹”邵正道:“玄老弟,照此看来,三年前去‘抱石山庄’窃盗‘南极仙翁’雕像的蒙面人,就是‘铁爪寒鸦’贝峰这老家伙?!”
  玄劫沉思了下,道:“三年前去‘抱石山庄’盗取‘南极仙翁’雕像的蒙面人,即使不是‘铁爪寒鸦’贝峰本人,这件事极可能与他有关!”
  “海天啸虹”,邵正道:“玄老弟,刚才樱儿所说‘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这话不是没有道理……这件事最好探听一个清楚!”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
  “不错,邵前辈,玄某也有如此想法……吕樱姑娘跟‘插翅虎’池雄之间的命案,已有了个交待,玄某要辞别两位,一访武林知友……”
  “彩雁”吕樱接口问道:“玄大侠,您此去何处?”
  “飘客”玄劫道:“湘鄂交境‘望林铺’镇郊,就是三年前蒙面夜行人光顾,想要盗取‘南极仙翁’雕像的‘抱石山庄’!”
  “海天啸虹”邵正道:“玄老弟,您前去拜访那位‘抱石山庄’庄主‘翻江龙’洪昆?!”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不错,玄某一访‘翻江龙’洪庄主,问问他三年来那蒙面夜行人,是否再有骚扰‘抱石山庄’……”
  微微一顿,又道:“同时可有探听出那蒙面夜行人的蛛丝马迹!”
  玄劫话到此,向两人道声“后会有期”,分袂告辞离去。

    ×        ×        ×

  “抱石山庄”倚山临水,是一座建筑巍峨的大庄院。
  庄主“翻江龙”洪昆见庄丁前来传报,“飘客”玄劫来访,感到十分意外……匆匆一别,已有三年了。
  “翻江龙”洪昆出庄院大门,亲自前来迎迓……洪昆个子颀长,身穿一袭锦袍,是个年纪六十开外的老者,外貌文质彬彬,不知他底细的人看来,不像是个舞剑弄刀的武林中人物。
  洪昆看到“飘客”玄劫,含笑上前,道:“玄兄弟,好快,一别又是三年了!”
  “飘客”玄劫拱手一礼,道:“洪大哥,您好……玄劫早想来‘抱石山庄’看您,就是凑不出这个机会——”
  洪昆点点头,接口道:“不错,玄兄弟,我知道您很忙。”
  两人来到大厅,宾主坐下,彼此叨在知己,没有更多的寒暄,玄劫就移转到那话题上,道:“府上一向平安?!三年来,有没有受到外来的打扰?”
  “翻江龙”洪昆已听出这位玄兄弟的弦外之音,轻轻吁了口气,道:“不瞒您玄兄弟……三年前,您从蒙面夜行人手中,夺回那座白玉琢成的‘南极仙翁’雕像,结果还是留不下来,又给人盗走了……”
  “飘客”玄劫脸色一怔,浓眉一剔,问道:“洪大哥,此话怎讲?”
  “翻江龙”洪昆道:“去年春天,老夫赣地访友归来,不但那座雕像被盗,连您那侄儿洪琪,也受了人家所伤——”
  “飘客”玄劫一声轻“哦”,道:“洪大哥,琪儿遭来‘抱石山庄’盗走那座雕像的人所伤?!”
  “翻江龙”洪昆没有接下回答,向侍立边上的一名家人,道:“洪新,你去里面请公子来大厅!”
  洪新哈腰一礼,进去里间。
  洪昆目光投向玄劫,道:“玄兄弟,琪儿本身经过这件事,让他告诉您比较详细——”
  家人洪新陪同一位英姿轩朗,年纪有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出来——年轻人向玄劫一礼,道:“琪儿拜见玄大侠……”
  “飘客”玄劫一手把他挽住,道:“琪儿,不必多礼……你把去年春天有人来犯‘抱石山庄’盗走雕像的经过,详细说来给玄大哥听!”
  洪琪横边坐下,道:“那时,时间在三更过后,琪儿卧室外庭院,一响重物坠地的声音,把琪儿惊醒过来,不及披衣,拉开房门看去,一个蒙面夜行人,一手臂弯挟着‘南极仙翁’雕像,绊到一块假山山石……”
  “飘客”玄劫浓眉一轩,道:“琪儿,那夜行人也是用巾布拢上脸孔?!”
  洪琪一点头,道:“是的,玄大哥……那时琪儿刚从床上下来,未曾携带兵器,只有赤手空拳上前拦截……蒙面人功夫十分了得,左手臂弯扶着‘南极仙翁’雕像,仅用右手挡下琪儿——”
  “飘客”玄劫接口道:“琪儿,‘抱石山庄’中庄丁,如何不上前助阵?”
  洪琪道:
  “蒙面人出手,威猛迅捷……三招两式之下,一掌劈下琪儿肩背,琪儿扑冲倒地,蒙面人已窜上‘抱石山庄’风火高墙逸去年……护院庄丁赶来庭院,蒙面人早已离去……”
  “飘客”玄劫目光移向洪昆,道:“洪大哥,那座白玉雕像,您置放何处?”
  “翻江龙”洪昆道:“这座雕像,原来放在书房书柜中,三年前遭蒙面夜行人所扰,盗走雕像,幸亏您玄兄弟追了回来……”
  一顿,又道:“自从发生此一变故后,老夫生恐再受歹徒所觊觎,在书房墙上挖了一口两尺来见方的秘洞,放进一只铁柜,铁柜外面的墙上,挂了一幅画,这座白玉琢成的‘南极仙翁’雕像,就置放在此铁柜中……”
  横边洪琪接口道:“玄大哥,后来琪儿进书房看去,墙上那幅画已撕落在地,铁柜锁眼,遭浑厚的内家功力所震碎,里面那座雕像,早已不知去向。”
  “飘客”玄劫听到他们父子两人,前后说出这段经过后,倏然想到一件事上。
  “翻江龙”洪昆慨然又道:“这座白玉雕像,稀古珍物,价值连城,化上万两白银,也难购得此物……难怪会给黑道绿林中歹徒,所瞩目注意……”
  “飘客”玄劫道:“洪大哥,您我交往数十年,琪儿这孩子兄弟看他长大,但玄某却不知道‘抱石山庄’藏着这样一座稀古珍物的雕像……”
  目注洪昆,又道:“但,黑道绿林中人,如何知道您洪大哥‘抱石山庄’,藏有此一项珍物——三年来,此雕像已从书柜移入墙上秘洞,说来该是人不知鬼不觉,那歹徒又如何知道此一地点,将此雕像盗走?”
  “翻江龙”洪昆听到这些话,神色愕然,脸色一怔,给愣住了……
  玄兄弟说得一点不错……哥儿俩交往数十年,这位玄兄弟还不知“抱石山庄”藏有珍物。
  后来将雕像移入书房墙上秘洞,又如何会给蒙面歹徒所探得?
  “翻江龙”洪昆心念打转,连声道:“不错,不错,这就奇怪了……”
  “飘客”玄劫道:“洪大哥,一点不‘奇怪’,我等‘按图索骥’,可以揪出这个掌伤琪儿,盗走‘南极仙翁’雕像的歹徒来……”
  “翻江龙”洪昆问道:“玄兄弟,我等如何‘按图索骥’,您所指的‘图’又在何处?”
  “飘客”玄劫道:“在您回忆中,有哪几个人知道‘抱石山庄’藏此稀世珍物……您在哪些人跟前,曾提到过琢玉雕制的这座‘南极仙翁’雕像?”
  “翻江龙”洪昆沉思了一阵子,道:“这件事在您玄兄弟跟前,尚未提到过,可见知道的人不多……”
  玄劫一笑,道:“洪大哥,你倒说来听听,是哪些人?”
  “翻江龙”洪昆又进入沉思中,半晌,拨动手指,数点人物,道:“‘南山一鹤’陶风……‘卧刀’江英明……”
  “飘客”玄劫接口道:“这两人玄某江湖中似有所闻,俱是武林侠义门中人物……仅此二人,已无其他人知道?!”
  “翻江龙”洪昆凝得紧紧的脸肉,松弛下来,笑了笑,道:“玄兄弟,另外那个就是‘金龟居士’郭奇!”
  “飘客”轻轻念出“金龟居士”郭奇的称号,微微一蹙眉,道:“洪大哥,江湖上少有听到此一名号……这位‘金龟居士’郭奇是何等样人?”
  洪昆道:“这位‘金龟居士’郭奇,是茹素吃斋,皈依佛祖的俗家弟子……”
  玄劫接口问道:“有多大年纪,是不是武林中人物?”
  “翻江龙”洪昆道:“‘金龟居士’郭奇,是位七十开外的老人家……至于他武林渊源,老夫就不甚清楚了……”
  玄劫见他话到这里,不禁问道:“您和那位‘金龟居士’郭奇,你们又如何认识的?”
  “翻江龙”洪昆一笑,道:“老夫与这位‘金龟居士’郭奇,棋中共好——棋中交手,才结成知己……这位郭老除了诵经拜佛,棋中逍遥外,是个与世无争的人!”
  玄劫又问道:“这位‘金龟居士’郭奇,现居何处?”
  “翻江龙”洪昆指了指厅门外,道:“不远,离这里‘抱石山庄’二十来里路………郭老自己盖了一幢周围遍西松竹的屋子,称作‘水吟轩’……这位老人家就住‘水吟轩’此屋子中……”
  “飘客”玄劫移转到刚才那话题上,道:“那位‘金龟居士’郭奇,如何知道您藏此稀世珍物?”
  “翻江龙”洪昆道:“郭老住的‘水吟轩’,离此‘抱石山庄’相隔不远,他时来这里弈棋……棋后聊谈中,老夫谈到这座用白玉琢制而成的‘南极仙翁’雕像……”
  玄劫接口问道:“是您请‘金龟居士’郭奇入书房,还是您取出那座雕像,出来大厅给他观赏的?”
  “翻江龙”洪昆道:“玄兄弟,老夫与郭老下棋的地点就在书房中,就不必将雕像拿出外面大厅了!”
  洪昆话落到此,不禁问道:“玄兄弟,您认为那个‘金龟居士’郭奇,有可疑之处?”
  玄劫微微一摇头,道:“兄弟只是想把这件事知道个清楚……至于那位‘金龟居士’郭奇,尚未发现有可疑之处……”
  一顿,又道:“由于兄弟遇到一项突然发生的事故,是以来‘抱石山庄’一行……”
  “翻江龙”洪昆听来不由一怔,道:“玄兄弟,您发生了些甚么事故?”
  “飘客”玄劫就把在潜江城南郊,遇到“铁爪寒鸦”贝峰,双方照面交上手的情形,说了出来,接着道:“贝峰的身法、步法、出手招数,有点像三年前来犯‘抱石山庄’的蒙面夜行人……”
  “翻江龙”洪昆惑然,道:“玄兄弟,您是指那个恶名昭彰,给武林侠义门中群起追杀的‘铁爪寒鸦’贝峰,就是三年前来‘抱石山庄’,盗取那座雕像的蒙面夜行人?!”
  “飘客”玄劫道:“兄弟有这样的怀疑,但还不敢下此断语……”
  目注洪昆,又道:“此番玄某来‘抱石山庄’,原是想向洪大哥探听,三年来是否找得那蒙面夜行人蛛丝马迹,想不到去年春天,这项珍物,依然遭人所盗走!”
  “翻江龙”洪昆道:“‘铁爪寒鸦’贝峰身怀上乘武技,原是独来独往的剧盗……此番潜江城南郊大道上,截住您玄兄弟,照此看来,三年前来犯‘抱石山庄’,遭您逐走的蒙面夜行人,准是此獠!”


  第二章 腥风血雨

  “飘客”玄劫一笑道:“你是指‘铁爪寒鸦’贝峰,要雪三年前‘抱石山庄’铩羽之辱……”
  “翻江龙”洪昆接口道:“您刚才说,贝峰虽然拳掌不敌,但有恃无恐取出歹毒暗器‘燕尾穿心箭’……”
  “飘客”玄劫道:“不错,后来给‘海天啸虹’邵正,和另外一位巾帼女杰‘彩雁”吕樱两人,出手一臂之助挡了下来……”
  话题一转,又道:“洪大哥,另外有个令人百思不解之处……此蒙面人对‘抱石山庄’动静,似乎十分清楚……”
  洪昆接口问道:“玄兄弟,此话怎讲?”
  玄劫道:“去年春天,您离‘抱石山庄’远游赣地,蒙面人来个乘虚而入,掌伤琪儿,夺走这座价值连城的白玉雕像……”
  “翻江龙”洪昆点头道:“玄兄弟,经您如此一说,老夫想来也感到奇怪……”
  “飘客”又道:“三年前和去年春天来犯‘抱石山庄’的蒙面人,是否是同一个人,这暂且不谈,但据玄某看来,可能并非出于单独一个人的行动!”
  “翻江龙”洪昆脸色一怔,道:“您是指尚有助纣为虐的帮凶?!”
  玄劫突然把话意一转,道:“洪大哥,兄弟想要在‘抱石山庄’逗留数天。”
  “翻江龙”洪昆听来有点不是味道,两眼一直,道:“玄兄弟,这里‘抱石山庄’就是您的家,别说逗留数日,就是住下三年五年,你洪大哥高兴还来不及呢!”
  玄劫一笑,道:“洪大哥,谢谢您了……您如果有时间,陪同兄弟往二十里外‘水吟轩’一行,一访‘金龟居士’郭奇。”
  “翻江龙”洪昆,究竟是个闯过不少大小场面的武林中人物,这一听,听出“飘客”玄劫话中含意,就即问道:“玄兄弟,您是指那个‘金龟居士’郭奇,有此可能?!”
  “飘客”玄劫道:“洪大哥,目前尚言之过早……”
  一笑,又道:“您洪大哥的朋友,也就是兄弟玄劫的朋友,慕名前往一会,又未尝不可!”
  洪昆微微怔了下,才点点头,道:“不错,玄兄弟说得有理。”

    ×        ×        ×

  第二天,“飘客”玄劫正在厅上跟洪昆谈着时,庄丁洪宝慌慌张张走了进来,向洪昆哈腰一礼,道:“庄……庄主,前面‘望林铺’镇上出了命案……”
  “翻江龙”洪昆,并没有引起他更多的注意,淡然道:“洪宝,闹镇市集发生一条命案,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庄丁洪宝竖起四只手指,呐呐道:“庄主,四条命案,发……发生在同一个地方……”
  “飘客”玄劫怔了怔,道:“洪宝,是江湖中人厮杀打斗?!”
  洪宝摇摇头,道:“不,不是的,玄爷……‘望林铺’镇上东大街,镇上首富柳桂荣一家四口遇害……”
  “抱石山庄”位置在“望林铺”镇郊,“翻江龙”洪昆对镇上首富柳桂荣这名字,听来并不陌生……洪昆浓眉微微一轩,道:“洪宝,柳桂荣府邸何人遇害?”
  洪宝道:“就是柳桂荣自己,和他的老伴,另外是他的儿子媳妇……”
  柳桂荣并非逞凶斗狠的江湖中人,乃是地方上面团团的富绅……玄劫心念闪转,道:“洪宝,那是匪徒夤夜抢劫,杀人灭口?!”
  洪宝点点头,道:“玄爷,一点不错,给您说对了……”
  “翻江龙”洪昆问道:“洪宝,你在‘抱石山庄’,如何会知道‘望林铺’镇上柳桂荣府邸发生命案?”
  洪宝道:“庄主,小的刚从‘望林铺’回来……小的经过‘望林铺’镇上东大街,柳桂荣府邸的大门前,看到围了大堆的人,其中还有官家衙门中人……”
  “飘客”玄劫道:“官家衙门,已知道柳桂荣府邸发生四条命案?!”
  庄丁洪宝道:“是的,玄爷……小的一时感到好奇,挤进人墙里看去……衙门总捕头魏进,正在向柳府的老家人柳福在问话……”
  “翻江龙”洪昆问道:“洪宝,柳家这桩抢劫杀人案,发生在昨天夜晚?!”
  洪宝道:“柳家老家人柳福,在向总捕头魏进说,那是昨夜三更过后,听到老爷房中有声响出来,他一时感到好奇,悄悄走向老爷卧房,从门缝中看去……”
  洪昆接口问道:“洪宝,柳家去了几个匪徒?”
  洪宝道:“据老人家柳福说,他从门缝中看进老爷房里,只看到一个脸蒙巾布,露出一对眼珠的匪徒……”
  “飘客”玄劫一声轻“哦”,道:“又是脸蒙巾布的夜行人!”
  洪宝又道:“那个老家人柳福说,匪徒将少爷、少奶奶也掳了进老爷房里,柳福见老爷一家四口都落进匪徒手中,怕发生意外,就不敢大声声张,更不敢报官……钱财身外之物,别发生了命案……”
  “翻江龙”洪昆道:“柳家老家人柳福,他这样想法也是有道理!”
  洪宝又道:“柳福告诉衙门总捕头魏进……那蒙面匪徒朝老爷身上指了下,这个柳家主人柳桂荣,混身起了一阵哆嗦,额上汗珠大颗儿冒了出来……匪徒嘿嘿轻笑,指了指老夫人、少爷、少奶奶在说出甚么……”
  “飘客”玄劫向洪昆道:“洪大哥,那个蒙面匪徒,可能用了黑道中拷问对方敌人口供所用的‘分筋错骨’酷刑——”
  “翻江龙”洪昆,浓眉轩动,缓缓点头。
  洪宝又道:“那老家人柳福,看到夫人、少爷、少奶奶,揭开房里箱柜,从里面取出金银财宝……”
  “翻江龙”洪昆问道:“洪宝,柳福有没有告诉总捕头魏进,蒙面盗匪劫走多少金银财宝?!”
  洪宝道:“柳福向总捕头魏进说了,那蒙面匪徒从黄金白银并未取走,专找值钱的珠宝珍品,放进随身携带的大囊袋里……”
  “飘客”玄劫道:“‘盗亦有道’……洪宝,那蒙面盗匪已劫下大批珠宝珍品,又如何杀了柳家四口?”
  洪宝叹了口气,道:“玄爷说得有道理,但那蒙面匪徒就不是那回事……老家人柳福泪水直流的告诉总捕头魏进,盗匪将珠宝珍品入进囊袋,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打下老爷、夫人、少爷、少奶奶的头顶上,脑壳裂碎,脑浆迸流,那蒙面盗匪背了一大囊袋珠宝珍口,破窗离去!”
  “翻江龙”洪昆目光投向玄劫,道:“玄兄弟,那个蒙面盗匪,够凶狠歹毒了!”
  “飘客”玄劫两条刀般浓眉,微微一蹙,道:“洪大哥,杀害柳宅一家四口,杀人越货的蒙面盗匪,是不是三年前,和去年春天,来犯‘抱石山庄’的那蒙面夜行人,同一个人?”
  洪昆没有接下回答,向庄丁洪宝道:“洪宝,你下去吧!”
  洪宝哈腰一礼,退出大厅。
  “翻江龙”洪昆沉思了下,移转到刚才玄劫所问的话上,道:“据老夫看来,即使不是同一个人,也是同路上的人。”
  “飘客”玄劫喟然道:“柳宅一家四口命案,虽然惊动了官家衙门里的老爷们,但能不能将这伙令人发指的暴徒,一个个抓来?”
  “翻江龙”洪昆道:“我等不能对官家衙门里的老爷们,要求太大,他们拿了官家一些粮饷,要养家活口,自己本领又不出色,如果把这条命拼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交给谁扶养?!”
  微微一顿,又道:“玄兄弟,现在徒手无缚鸡之力的柳宅一家四口遇害来说,已不是鄂南潜江城外,跟你照面交手的‘铁爪寒鸦’贝峰,也非老夫‘抱石山庄’被人盗走的那座白玉雕像,这等单纯的事——”
  “飘客”玄劫一点头,接口道:“不错,洪大哥,玄某不能让‘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闲下来!”
  “翻江龙”洪昆一笑,道:“玄兄弟,你真有一付‘七窍玲珑心’,老夫所指正是此意……”
  收起脸上笑意,又道:“你所指的‘金龟居士’郭奇,又是怎么回事?”
  “飘客”玄劫道:“就是我方才说的那句话,现在言之过早,不能轻下断语……我等不妨一访‘水吟轩’,那位‘金龟居士’郭奇,你替我引见介绍一番。”
  “翻江龙”洪昆站起身,道:“行,二十里路脚程,并不很远,我等现在就去。”

    ×        ×        ×

  翠竹千竿,华盖成荫,错落的树木枝干,从竹篱横岔而出……透过不过人头高的竹篱笆纵目看去,浓荫深处,一幢砖墙瓦屋。
  “翻江龙”洪昆站停脚步,侧脸一笑,道:“玄兄弟,这里就是‘水吟轩’!”
  “飘客”玄劫一点头,道:“不错,清静、幽致,别有一个小天地!”
  “翻江龙”洪昆,轻叩篱门,索索出声——松竹交错的小径,沙沙沙脚步声起——传来一缕声音,道:“谁啊?”
  洪昆含笑道:“郭老,今晨可有喜鹊绕帘,洪某陪同一位嘉宾来此?!”
  “依啊”声中竹篱门开处,走出一个年有七十开外,五短身材,穿着一袭长袍的老者——老者哈哈笑道:“洪庄主陪同嘉宾莅临,难得!难得!”
  “翻江龙”洪昆把“飘客”玄劫,替“金龟居士”郭奇,引见介绍一番后,含笑道:“这位玄兄弟,知道洪某有您这位棋中知友‘金龟居士’郭老,特地前来拜访。”
  “金龟居士”郭奇,含笑连声道:“欢迎,欢迎,两位请里面坐!”
  肃容入内,经过一条迂回曲折的庭院小径,来到屋面一轩客厅宾主坐下。
  “金龟居士”郭奇,哈哈笑道:“玄老弟名讳‘玄劫’,‘玄’姓的少有所闻,取名‘劫’字的,更少之又少……武林中有‘百星流光迎鼎会’这一门派,掌门会主也是‘玄劫’两字,想来不会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飘客”玄劫听来,不由暗暗一怔——
  刚才洪昆替自己引见介绍,并未向郭老提出“百星流光迎鼎会”此一名称。
  由此看来,这位“金龟居士”郭奇,见多识广,乃是江湖上一个藏锋不露的人物。
  “飘客”玄劫心念闪转,欠身一礼,道:“惭愧,‘百星流光迎鼎会’只是玄某武林中几位志同道合的异姓兄弟,相聚的一个团体而已……”
  话落到此,想要问问这个郭奇的来历、底细。
  倏然再一想……这位“金龟居士”郭老,看来年岁在七十开外,显然武林中一位前辈人物,自己这一问出嘴,未免有点唐突,失礼了。
  此番“翻江龙”洪昆,陪同玄劫来“水吟轩”,仅是礼貌上的拜访郭奇,是以宾主谈话之间,也就没有固定的主题。
  “翻江龙”洪昆想到一件事上,道:“郭老,这件事可能你还不会知道……”
  “金龟居士”郭奇目注洪昆一瞥,接口问道:“不知洪庄主说的是哪一件事?”
  就在这眼前的短暂间,“飘客”玄劫的心头,不禁为之暗暗一凛……
  “金龟居士”郭奇眼神过处,虽然仅是一刹那之间,但令人望之生畏。
  这两道眼神,犹若利箭寒冰,又锐利,又冷硬,精芒熠熠,叫人不敢正视。
  “翻江龙”洪昆没有注意到这上面,接着在道:“昨夜‘望林铺’镇上,发生了四条命案……”
  “金龟居士”郭奇接口道:“可能又是江湖中人,亡命厮杀,掌剑无情,留下血溅七尺,闹出命案来了……”
  洪昆摇摇头,道:“昨夜‘望林铺’镇上四条命案,并非是江湖中人寻仇厮杀——”
  话到这里,就把庄丁洪宝回“抱石山庄”所说的情形告诉了郭奇……接着又道:“‘望林铺’镇上首富柳桂荣一家四口,不明不白丧命在暴徒手中。”
  “金龟居士”郭奇,喟然叹了口气,道:“这些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如若落进高人之手,就得打入十八层地狱。”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对这位茹素拜佛,却又不露真相的“金龟居士”郭奇多看了眼……
  不期然中,玄劫朝这间布置清朗简洁,纤尘不染的客厅回顾一匝……客厅上未见有其他人出入,可能这幢“水吟轩”精舍,就只住了“金龟居士”郭奇单独一人。
  两人来“水吟轩”访“金龟居士”郭奇,谈过一阵子后,告辞离去……
  “金龟居士”郭奇,殷殷送两人出篱笆门外,宾主挥手道别。
  走在路上,“翻江龙”洪昆,转脸一瞥,问道:“玄兄弟,你看‘金龟居士’郭奇,此人如何?”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洪大哥,你替兄弟引见时,并未向‘金龟居士’郭奇说出‘百星流光迎鼎会’此一名称,但郭奇已知玄某底细、来历……”
  洪昆接口道:“照此看来,郭老头儿还不仅是棋中称雄的人物——”
  玄劫一笑,道:“不错,藏锋不露,江湖阅历广博,是个不露真相的高手……”
  一顿,问道:“洪大哥,你和‘金龟居士’郭奇交往时间不算短,你是否发觉此郭老头儿,有异于常人之处?!”
  “翻江龙”洪昆沉思了下,道:“玄兄弟,你说……”
  “飘客”玄劫道:“‘金龟居士’郭奇,一对眼神充沛,精芒闪射,如果以武家来说,此老怀有一身上乘的内家功力……”
  洪昆“唔”了声,道:“老夫这倒并未发现,只觉得这老头儿精神健旺,不下于一般年轻人——”
  接着问道:“玄兄弟,据你看来,是否有可疑之处?”
  “飘客”玄劫道:“到目前为止,玄某所发现的,此‘金龟居士’郭奇是个藏锋不露的人物,至于其他情形,此刻尚言之过早。”
  “翻江龙”洪昆带着沉重的口气,道:“玄兄弟,‘金龟居士’郭奇不妨暂时搁下一边——‘望林铺’镇上柳桂荣一家四口的命案,说不定其他地方,还会继续发生……”
  玄劫一点头,接口道:“不错,那个蒙面盗匪……可能不止是一个?!”
  洪昆道:“玄兄弟,你不是说过,不让‘百星流光迎鼎会’中高手闲下来?!”
  “飘客”玄劫道:“是的,洪大哥,玄某回‘抱石山庄’,就跟湘鄂一带的‘迎鼎会’中兄弟连络。”
  两人回抵“抱石山庄”,“飘客”玄劫除了发出连络“迎鼎会”中兄弟的“箭书”外,夜晚高空射出一枚“星光彩焰神火”。
  “翻江龙”洪昆跟玄劫交往多年,虽然不是“迎鼎会”中人物,但对这个侠义门中的组织,已知道很清楚,一笑道:“玄兄弟,你放了一枚数十丈高的彩色烟火,‘抱石山庄’外厅大门,该贴上一张写下‘家有喜事’的红纸才是……”
  玄劫含笑一点头,道:“不错,洪大哥,不然‘迎鼎会’中兄弟,夜空看到‘神火’,却找不到发射的地点了。”

    ×        ×        ×

  “抱石山庄”前后来了三位不速之客,却是来自湘鄂一带的“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不须玄劫的引见介绍,“翻扛龙”洪昆过去都曾有见过。
  身材瘦长,穿着一套灰黑色短衫袄裤,年纪六十开外的老者,那是湘鄂武林有“金羽飞鹰”之称,一身轻功称绝的凌九。
  另外那个脸如锅灰,魁伟粗壮的中年人,是“叱火兽”侯松林。
  第三个,英姿轩昂,年纪才始三十左右,他是有“游虹”之称的罗永。
  “叱火兽”侯松林“哇!哇!”吼了几声,道:“会主,咱们正在寻访您的行踪呢……入娘的,湘鄂一带,撩起一片腥风血雨,杀人抢劫,奸淫掳掠……这些狗养的,都是见不得人似的脸上蒙了一块巾布——”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道:“松林,可曾找得此蒙面人,来龙去脉蛛丝马迹来?”
  “游虹”罗永道:“会主,此做出令人发指暴行的蒙面人,可能不止是单档一人……”
  “飘客”玄劫道:“罗兄弟,此话怎讲?”
  “游虹”罗永道:“这些惨无人道,血淋淋的暴行,并非只发生在一个地方……”
  “叱火兽”侯松林接口道:“会主,罗兄弟说得一点不错……就像魑魅鬼影似的,来无影,去无踪,连官家衙门中人,束手无策,找不出一丝眉目来。”
  “飘客”玄劫视线缓缓移转,朝静静在听的“金羽飞鹰”凌九看来。
  “金羽飞鹰”凌九,接触到玄劫投来视线,若有所思中问道:“会主,您可有听到过‘血影盟’这样三个字?”
  “飘客”玄劫脸上浮起一片错愕之色,半晌,才问道:“凌老哥,‘血影盟’又如何?”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据凌九从湘鄂两地江湖角落,找来的资料,目前各地所发生这些血淋淋的暴行,可能跟‘血影盟’此一江湖帮会有关……”
  “飘客”玄劫轻轻念出“血影盟”三字,如刀浓眉紧蹙,跌入一片沉思中。
  “翻江龙”洪昆问道:“凌老英雄,您可知道‘血影盟’掌门盟主,是何等样人物?”
  “金羽飞鹰”凌九道:“此‘血影盟’帮会,在江湖崛起,只在两年的光景,凌某尚未探听出掌门盟主是何许人。”
  “飘客”玄劫目光投向凌九,问道:“凌老哥,您可知‘铁爪寒鸦’贝峰此人?”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所问‘铁爪寒鸦’贝峰,凌九知道——此贝峰乃是早年‘天鸣罗汉’法空和尚门下人俗家弟子——法空和尚做出丧风败俗,不齿行径,引起武林侠义门中共愤,群起将其扑杀,连法空门下几个弟子,也被一并除去……其中只有‘铁爪寒鸦’贝峰,漏网在外……”
  话到此,不禁诧然问道:“会主,您怎么突然提到此人?”
  玄劫并未接下回答,又问道:“凌老哥,您最好能探查出,‘铁爪寒鸦’贝峰是不是‘血影盟’中人物?!”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有名有号,凌九不难探听出此人来龙去脉的底细来。”
  “飘客”玄劫把三年前,蒙面夜行人来犯“抱石山庄”,盗取玉琢珍品,当时将此蒙面夜行人负伤逐退,以及在潜江城南郊,跟“铁爪寒鸦”贝峰照面交上手的经过,说了下,接着又道:“‘铁爪寒鸦’贝峰的身法、步法,和出手招数,跟三年前来犯‘抱石山庄’的那蒙面夜行人,极为相仿——”
  “游虹”罗永接口问道:“会主怀疑三年前地蒙面夜行人,即是‘铁爪寒鸦’贝峰?!”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不错,玄某有此怀疑……”
  目光投向“金羽飞鹰”凌九,又道:“凌老哥,据您刚才所说,目前发生各地血淋淋的暴行与‘血影盟’有关,您不妨探听一番,那个‘铁爪寒鸦’贝峰,是否跟‘血影盟’有所渊源?!”
  “金羽飞鹰”凌九点点头,道:“会主有此嘱咐,凌九知道。”
  指着洪昆,向凌九又道:“凌老哥,您刚才所说,‘血影盟’崛起江湖只在两年光景……这座玉琢珍品,去年春天再次给蒙面夜行人盗走,这不知是时间上的巧合,抑是‘血影盟’插了一手?!”
  “金羽飞鹰”凌九,沉思了下,道:“会主,如果前后两次来犯‘抱石山庄’的蒙面夜行人,是出于同一人,可能此人已投入‘血影盟’……”
  眼前来“抱石山庄”三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中高手中,包括身怀之学在内,江湖阅历见闻,“金羽飞鹰”凌九也较另外两人渊博……
  神情肃穆,“飘客”玄劫向凌九问道:“凌老哥,有关湘鄂两地的江湖人物,相信你比较清楚……玄某请问您一人,不知您是否知道?!”
  “金羽飞鹰”凌九,欠身一礼,道:“不敢……不知会主所指何人?”
  “飘客”玄劫道:“此人姓‘郭’叫‘郭奇’,有一个‘金龟居士’的称号……”
  “翻江龙”洪昆,见玄劫在“迎鼎会”高手跟前,提到“金龟居士”郭奇,骤然注意起来。
  “金羽飞鹰”凌九,接口问道:“会主所指‘金龟居士’郭奇,有多大年岁,是何等样人?”
  “飘客”玄劫道:“‘金龟居士’郭奇,年纪看来有七十开外,五短身材,颔留清须,穿着一袭长袍……”
  微微一顿,又道:“此人茹素拜佛,是佛门俗家弟子……”
  旁边“翻江龙”洪昆,接上一句,道:“此郭奇平素喜爱弈棋,棋艺甚高!”
  “金羽飞鹰”凌九,脸色接连数变,嘴里连着“哦……哦……”两声,两眼从“翻江龙”洪昆,移向“飘客”玄劫这边看来……
  好一阵子,才向玄劫道:“不错,有这样一个人物……会主,您和洪庄主,可能把此人名号,传闻中似有所误了!”
  “飘客”玄劫听来一惊,一奇……但,还无法将“金羽飞鹰”凌九话意,完全理会过来。
  “翻江龙”洪昆听到此话,两眼直直朝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中高手看来……。
  这并非经人传闻,自己与“金龟居士”郭奇,交往几近两年……两年前,“金龟居士”郭奇慕名拜访来“抱石山庄”,彼此有弈棋的同好,一见如故,结成知己。
  如何号名“似有所误”?
  “金羽飞鹰”凌九不厌其详,又道:“会主,您和洪庄主如果当面见过这个自称‘金龟居士’郭奇,可能会发现此老者,有异于一般人所不同之处——”
  张冠李戴,错把冯京作马凉……“飘客”玄劫生怕这位“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把人认错,不待对方话落,接口问道:“凌老哥,此人有何异于常人之处?”
  “金羽飞鹰”凌九,道:“若是当面目睹,注意的话,这老头眼神转闪之间,熠熠光芒,令人不敢正视。”
  “飘客”玄劫听到此话,心头不禁暗暗一沉……
  不错,凌老哥并未“错将冯京作马凉”,没有错认了人——“金龟居士”郭奇,一对眼神闪转之间,犹如利箭寒冰,又锐利,又冷硬!
  玄劫心念游转之下,问道:“凌老哥,这老者不是‘金龟居士’郭奇,此人名号又如何称呼?”


  第三章 虚虚实实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凌九提起一人,您不会不知道……”
  玄劫接口问道:“您说,谁?”
  凌九道:“‘遁天飞狐’郭本,您是否有所传闻?”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此‘遁天飞狐’郭本,乃是昔年‘天鸣罗汉’俗家师弟……”
  话到这里突然顿了下来,两眼一直,问道:“凌……凌老哥,您是说离此二十里‘水吟轩’精舍,‘金龟居士’郭奇郭老头儿,是昔年‘遁天飞狐’郭本?!”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从您所说的形相、特征看来,不会有错。”
  “飘客”玄劫道:“以‘遁天飞狐’郭本的年岁算来,已届百龄,此‘金龟居士’郭奇,只是七十开外而已……”
  凌九接口道:“‘遁天飞狐’郭本,早年练了一门‘混元天罡神功’,使其驻颜不衰,精力旺盛……双目精光如电,也由此而起。”
  “飘客”玄劫目光移向“抱石山庄”庄主洪昆这边,问道:“洪大哥,您如何认识‘水吟轩’精舍,那个‘金龟居士’郭奇的?”
  “翻江龙”洪昆道:“那个郭奇在‘水吟轩’精舍,已住了多久,老夫不甚清楚——那是两年前,郭奇毛遂自荐,慕名来访,由于老夫与他都是棋中同好,才会有进一步的交往……”
  玄劫接口问道:“那座玉琢雕像,是去年春天,第二次给蒙面人盗走的?!”
  洪昆点头,道:“是的,去年新岁过后,老夫远游赣地,回来家里,据琪儿说,那座玉琢雕像遭蒙面夜行人所盗……”
  “金羽飞鹰”凌九接口道:“会主,‘金龟居士’郭奇真实身份,是昔年‘天鸣罗汉’法空和尚俗家师弟,那‘铁爪寒鸦’贝峰,就是他师侄……”
  玄劫点点头,道:“‘水吟轩’精舍郭老头儿,果真是‘遁天飞狐’郭本的话,他该是贝峰的师叔……”
  凌九又道:“‘铁爪寒鸦’贝峰,本来就是一个独来独往无恶不作的巨盗,两次来犯‘抱石山庄’的蒙面夜行人,都是贝峰所扮装的话……后来那一次,就是去年春天,是他师叔郭本的授意……”
  “翻江龙”洪昆点点头,道:“凌老英雄说得不错……洪某和郭老头儿弈棋的地点就在里面书房,那尊玉琢‘南极仙翁’雕像,藏在书房墙上一口秘洞中……郭老头儿要观赏一看,洪某并未想到其他地方,就从秘洞铁柜中取了出来……就是这样露出了‘眼线’……”
  “飘客”玄劫道:“凌老哥,刚才经您前后如此一说,这团扑朔迷离的‘谜’,已渐渐开朗……”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凌九师父‘觉雷尊者’卫乙,虽然已退出是非江湖,但当时还有几位素有交往的武林同道……”
  微微一顿,又道:“‘遁天飞狐’郭本江湖上的行径撇开不谈,但他是跟师父极有交往的武林朋友之一,所以凌某对郭本,尚留下很深的印象……”
  “翻江龙”洪昆接口问道:“凌老英雄,您跟‘遁天飞狐’郭本,最后一次见面,迄今算来已有多久?”
  “金羽飞鹰”凌九回忆了下,道:“那是师父‘觉雷尊者’卫乙圆寂西逝,凌某他老人家盛殓安葬后,那时‘遁天飞狐’郭本前来凭吊……算起已有二十年光景……”
  “飘客”玄劫道:“那时‘遁天飞狐’郭本,已是一个年届八十左右的老者?!”
  凌九点点头道:“是的,会主……但当时从郭本的外貌看来,只在五十光景而已……”
  视线移向洪昆,又道:“洪庄主,您这里‘抱石山庄’,显然百里方圆无人不知……两年前,‘遁天飞狐’郭本用了‘金龟居士’郭奇名号,毛遂自荐,慕名拜访,显然有他的用意……”
  “飘客”玄劫接口道:“凌老哥说得不错……‘遁天飞狐’郭本从他师侄贝峰处,已知‘抱石山庄’藏有一座价值连城的玉琢雕像……三年前贝峰来犯‘抱石山庄’,未曾如愿,此玉琢雕像定已移藏秘密之处,郭老头儿藉口一探动静……”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除此之外,另外尚有他的用意——”
  朝“翻江龙”洪昆这边投过一瞥,又道:“据刚才您二位所说,那个‘金龟居士’郭奇,茹素拜佛,是个佛门俗家弟子……同时喜爱下棋,棋艺甚高,如此一来,掩饰了他原来的身份……”
  “飘客”玄劫听到“原来身份”此话,目注凌九问道:“凌老哥所指‘原来身份’,敢情‘血影盟’掌门盟主,就是此以‘金龟居士’郭奇名号露脸的‘遁天飞狐’郭本?!”
  “金羽飞鹰”凌九,浓眉微微一轩,道:“会主,从刚才您和洪庄主所指的情形研判,‘血影盟’掌门盟主,十有八九就是这个‘遁天飞狐’郭本了!”
  旁边静静听着的“叱火兽”侯松林,突然吼了声,道:“操他奶奶的,这老王八蛋年纪快到一百,半个身子已埋入土里,还叫人杀人抢劫,去干那些无恶不作的缺德事?!”
  “飘客”玄劫脸色凝重,道:“松林,刚才凌老哥说,‘遁天飞狐’郭本是昔年‘天鸣罗汉’法空和尚的师弟……昔年法空和尚除了‘铁爪寒鸦’贝峰漏网在外外,法空和他所有弟子,全被武林侠义门中歼灭……”
  “金羽飞鹰”凌九缓缓一点头,接口道:“是的,会主,‘血影盟’做出这等失却人性,惨无人道的暴行,抢夺财富尚在其次,主要的是向侠义门中一个挑战。”
  “飘客”玄劫道:“凌老哥,照此看来,在潜江城南郊给玄某掌伤的‘铁爪寒鸦’贝峰,已是‘血影盟’中人物……”
  微微一顿,又道:“当时结伴同行的一位巾帼女杰‘彩雁’吕樱曾有说过,‘纵虎归山,后患无穷’,现在想来,果然言之有理。”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走了和尚,走不了庙’……‘遁天飞狐’郭本,易名换号,改称‘金龟居士’郭奇,住在离此二十里的‘水吟轩’精舍,我等就将错就错,不必揭开他的底细……以后歼灭‘血影盟’,就从这老家伙身上开刀!”
  “抱石山庄”大厅谈着的这伙人中间,数“游虹”罗永年岁最轻——
  听到会主“飘客”玄劫等这些话后,罗永两条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一掀,道:“会主,要搜找‘铁爪寒鸦’贝峰的行踪,咱罗永有个主意——”
  “飘客”玄劫先是一怔,接着一笑,道:“罗兄弟,你说来听听!”
  “游虹”罗永道:“兵家有这样一句话……‘最危险之处,也是最安全地方’……贝峰挨上您一掌,伤势不轻,至少眼前来说,已无法再做丧天害理的缺德事,先要把自己伤势治愈过来……”
  “飘客”玄劫,见这位罗兄弟有条有理说出这些话,不由微微一点头。
  “游虹”罗永又道:“治疗掌伤,必需要有个安全、适当的地方……平时‘铁爪寒鸦’贝峰杀人如麻,同样,侠义门中也要他这条命……”
  朝厅上众人回顾一匝,又道:“刚才您数位说,住在离此二十里‘水吟轩’精舍的‘金龟居士’郭奇,就是昔年‘天鸣罗汉’法空和尚的师弟‘遁天飞狐’郭本……贝峰与郭本是师叔侄关系,也是这亡命之徒江湖上最亲密之人……”
  “飘客”玄劫一笑,道:“罗兄弟,你是指‘铁爪寒鸦’贝峰,匿藏在离此二十里的‘水吟轩’精舍疗伤?!”
  “游虹”罗永点点头,道:“是的,会主,咱罗永就有这样想法。”
  “金羽飞鹰”凌九,连连点头,道:“不错,会主,罗兄弟说得有理……这种拳掌之伤,并非一般外伤,也不是一般伤科大夫所能医治……撇开黑白两道不谈,‘遁天飞狐’郭本也是江湖中一位前辈人物,对治疗拳掌之伤,显然有此一绝……”
  “飘客”玄劫听到这些话,一笑,道:“罗兄弟,虽然‘异想天开’,出人意表,听来却是十分有理……‘遁天飞狐’郭本在今日江湖上,是贝峰最亲密的人……”
  微微一顿,又道:“贝峰要救自己这条命,但却不容易找个安全,适当,又擅于医治拳掌之伤的去处,显然会投奔他师叔郭老头儿的‘水吟轩’精舍!”
  “叱火兽”侯松林,吼声道:“会主,咱们已找出‘血影盟’龟孙王八的去处,打他一个落花流水,杀他一个鸡犬不宁。”
  “金羽飞鹰”凌九道:“侯老弟,时机尚未成熟,我等还不能操之过急,来个打草惊蛇!”
  “抱石山庄”庄主洪昆,视线投向玄劫道:“玄兄弟,我等已摸出郭老头儿的娘家底细,现在该如何对付‘水吟轩’?”
  “飘客”玄劫道:“洪大哥,一点不用‘对付’,还是跟过去一样……就像凌老哥说的,免得打草惊蛇!”
  “金羽飞鹰”凌九问道:“会主,‘水吟轩’精舍,除了郭老头儿自己外,其他尚有些甚么人?”
  “飘客”玄劫道:“前些日子,洪庄主陪同我去了一次‘水吟轩’精舍,未见有其他人出现——”
  “翻江龙”洪昆接口道:“据老夫所知,‘水吟轩’精舍还有一个看来十七八岁,名叫‘旺儿’的使唤小厮……”
  厅上众人谈着时,似乎没有多时,已是倦鸟归林,夕阳西下的时分——
  庄主洪昆吩咐摆上筵席,接待嘉宾,众人围桌而坐,吃喝聊谈中,话题又移到“水吟轩”精舍“遁天飞狐”郭本的身上……
  “飘客”玄劫道:“洪大哥,‘水吟轩’精舍背面,遥目看去,好像是一处镇甸?!”
  “翻江龙”洪昆点点头,道:“是的,玄兄弟……‘水吟轩’精舍,虽然跟这里‘望林铺’镇郊的‘抱石山庄’,只相隔二十里路,但那边是‘松花塘’镇上……”
  “翻江龙”洪昆,过去跟“遁天飞狐”郭本的另一个身份“金龟居士”郭奇,两人是棋中知友,往来频密,是以对“水吟轩”精舍附近一带的情形,也知道一些……接着再道:“那天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就在‘水吟轩’精舍背面不远处,有一座巍峨巨宅……”
  “飘客”玄劫听到这话,也给想了起来,一点头,接上道:“不错,玄某也有看到,那是一座占幅面积甚大的住宅……”
  洪昆接口道:“不是住家……那是一座背向‘水吟轩’精舍,面对‘松花集’镇上大街的“青云武术馆’……”
  在座众人,都是玩刀弄剑的武林中人,武家听到“武术馆”三字,自然注意起来。
  “金羽飞鹰”凌九问道:“洪庄主,这家‘青云武馆’,是招收学武弟子的?!”
  “翻江龙”洪昆道:“当时听郭老头儿曾有说过……这家‘青云武术馆’,除了招收弟子外,以武会友……馆主是一位有‘铁剑神掌’之称的吴森,一身功夫不错……”
  “飘客”玄劫道:“洪大哥,郭老头儿对‘青云武馆’的情形,知道很清楚?!”
  “翻江龙”洪昆道:“都是附近一带的邻居,日子一久,彼此也就渐渐知道了……”
  “金羽飞鹰”凌九,一口酒送进嘴里,接上道:“洪庄主,现在我等已知道此‘水吟轩’精舍主人的底细真相,情形可能就不会这样单纯……”
  “飘客”玄劫目注凌九,问道:“凌老哥,据您看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凌九一笑,道:“会主,此刻我等酒中聊谈,打发时间,真真假假,有没有这回事,以后再说……”
  收起脸上笑容,又道:“‘遁天飞狐’郭本,若果真是‘血影盟’掌门盟主,黑白两道撇开不谈,他是一个帮会门派中的首领……‘水吟轩’精舍仅有一名使唤的小厮,怎能作为一处帮会门派的总坛……”
  “飘客”玄劫道:“‘遁天飞狐’郭本为了掩饰自己身份、行藏……‘血影盟’总坛可能设在别处。”
  “金羽飞鹰”凌九,缓缓一点头,又道:“‘青云武术馆’与‘水吟轩’精舍,近在咫尺之间,武术馆又是武家练武所在……这就不得不使人另有怀疑了!”
  “叱火兽”侯松林敞开嗓门道:“凌大哥说得有理,说不定那家‘青云武术馆’,就是‘血影盟’总坛的破窑子!”
  一语惊四座……
  并非是“叱火兽”侯松林,那阵震耳欲聋,破锣似的声音惊人,而是话中含意,把众人惊住。
  “飘客”玄劫道:“松林,你说来有几分道理……这家‘青云武术馆’,确有令人可疑之处!”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从“叱火兽”侯松林的话中,似乎又有了一个转变。
  “叱火兽”侯松林吼了声,又道:“入娘的,咱们找去‘青云武术馆’,把那个馆主揪出来,问他一个清楚、明白。”
  “飘客”玄劫摇了摇头,道:“松林,目前我等还不能行藏泄漏……此非应对‘血影盟’之策……”
  视线朝桌座众人回顾一匝,又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之下,那家‘青云武术馆’,可以列入我等一个重要目标,夜晚玄某前去一探。”

    ×        ×        ×

  “飘客”玄劫走进“抱石山庄”接待嘉宾的客房,做过一阵打坐运气功力,匆匆已是三更前后……
  推开窗户,抬脸一望天色,这天正是十五前后,夜晚星明月朗!
  玄劫跃身一纵,飞出窗外,身形晃动,已上了“抱石山庄”风火高墙,塌身一挫,翩然落到高墙外的地上。
  前些日子,“飘客”玄劫由“翻江龙”洪昆陪同,去过一次“水吟轩”精舍,“青云武术馆”与“水吟轩”精舍,前后咫尺之间,找到“水吟轩”精舍,也就已抵达“青云武术馆”。
  二十里路,不需多久轻功脚程,纵目看去,“水吟轩”精舍就在星月光亮下,已遥遥可望。
  “飘客”玄劫拐上业已人迹稀绝的“松花塘”镇上大街……
  身形几个起落,已来到一座巍峨高大的巨宅前……双扉紧闭,大门上端一块横匾,笔劲浑雄,上面是“青云武术馆”五个金漆大字。
  夜色深沉,四周静悄悄的一片阴寂。
  “飘客”玄劫不敢有丝毫大意,内提劲气,轻轻一跃,上了墙头。
  纵目回顾一匝,四下无人,方才飘身而下——
  由厅前院落经过大厅,前面一条走道,走有三、五丈长,走道尽头有一排排的屋子,却是寂无人声。
  “飘客”玄劫夤夜三更,来此“青云武术馆”,不敢稍有疏神——
  武术馆不比普通府邸住宅,练武之人如果内功扎下根基,在此三更半夜,正是精、气、力、神,交会之际。
  神光聚顶,倒转三车……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返虚,也就在这子夜时分。
  夜深人静,空气清新,正值天地阴阳变化之会,对锻练武技来说,更有裨益……“飘客”玄劫就是武家高手,显然知道这个中道理——
  是以,此番夜探“青云武术馆”,不敢稍有怠慢,必需加倍小心。
  跃身纵上屋瓦,再次朝向里端看去,迎面是一座院落,传来一片沙沙沙脚步踏地之声……玄劫凝神听去,约有一二十人的脚步声。
  “飘客”玄劫倏然理会过来——
  此声音听来定是锻练拳脚之声,今晚夜探“青云武术馆”,倒要看看这家武术馆的份量、火候如何。
  玄劫心念闪转,腾身一掠,宛若一抹轻烟,绝无声息之下,纵上庭院边房舍瓦顶……
  前面显然是一片广场,门角四周,悬着几盏圆形光亮的纱灯。
  这块场地,约有二十余丈方圆——只见人影晃动,或疾或徐,正是“青云武术馆”中弟子,在此练技。
  “飘客”玄劫伏在屋瓦顶,向下面看去,果然不出所料……
  广场左端,搭起一列芦棚,棚中有锻练各式武技的器具,应有尽有,其中有练“铁沙掌”、“金沙掌”、“拍木桩”、“铁扫把”、“铁琵琶”、“金刚掌”、“抱树功”、“排山掌”等各项……光练掌上功夫的,就有二十多门。
  场地另外一端,那是练下盘下三路腿法,所用的各种器具。
  其中有“跑砖”、“跑板”、“拔坑”、“八卦木”、“梅花桩”等各项配备。
  “飘客”玄劫,见这家“青云武术馆”中,竟有如此齐全的武术配备,不由暗暗惊住。
  “飘客”玄劫不但是行家,而是武林中一位顶尖儿的高手,看到广场这些武技配备,当然不会生疏。
  民间一般的武术馆,哪有这等齐全的设备,那除非是帮会、门派的总坛,提供给门下弟子使用,才会有这等完全的配置。
  “飘客”玄劫游目朝场地看去,散布着二十多个人,年纪不一,有十七八岁年轻人,也有看来三十出头的中年人。
  场子靠门沿处,有两个人坐在椅上,年纪俱在六十开外,似乎在监视场地上众人锻练武技。
  “飘客”玄劫伏在屋瓦上看时,突然灯光一亮,通往外间的那扇门中,一个小厮提着一盏纱灯,带路走来练武的场地——
  衔尾是个年有七十多岁的老者……庞眉细目,一张削瘦脸孔,五短身材!
  坐在椅上两人,看到老人进入场地,霍地站了起来,躬腰相迎。
  屋瓦上的“飘客”玄劫,目注老人看去,差点失声叫了起来……
  进来练武场地的老人,就是以“金龟居士”郭奇露脸,真正身份是“遁天飞狐”郭本,也就是“水吟轩”精舍的主人。
  “飘客”玄劫这一发现,已有了满意的收获……
  “青云武术馆”绝非一般民间的武术馆………郭老头儿深夜“青云武术馆”练武场地出现,他才是这家武术馆的真正主人。
  “飘客”玄劫有了这一收获,免得行藏泄露,误了大事,就不想再逗留下来……
  在绝无声息之下,挪腰扭身,身形一个起伏,飘落地上,转往原来方向,由“青云武术馆”墙顶,提气翻飞而出,直向“抱石山庄”,取道而回。

    ×        ×        ×

  第二天上午,众人都在大厅,“飘客”玄劫将昨晚夜探“青云武术馆”的经过说了出来……
  慨然不已,又道:“‘青云武术馆’竟有如此齐全的练武配备,绝非一般民间‘武术馆’所能比拟——”
  “金羽飞鹰”凌九却注意到另外一件事上,问道:“会主,昨夜‘青云武术馆’练武场中,您看到‘遁天飞狐’郭本露脸?!”
  “飘客”玄劫道:“玄某从屋瓦顶看去,‘遁天飞狐’郭本由小厮挽着一盏纱灯,进来练武场……”
  “翻江龙”洪昆接口问道:“玄兄弟,据您看来,‘遁天飞狐’郭本在这家武术馆中,列入何等样人物?”
  “飘客”玄劫道:“‘遁天飞狐’郭本进练武场,两个监视弟子练武的老者,肃立站起……从此一情形判来,郭老头儿就是里面的首脑!”
  “金羽飞鹰”凌九,缓缓一点头,道:“会主,您昨晚夜探‘青云武术馆’,从那些齐全的练武配备看来,这家武术馆可能就是‘血影盟’的掌令总坛,‘遁天飞狐’郭本不只是这家武术馆首脑,也是‘血影盟’的掌门盟主。”
  “飘客”玄劫道:“不错,凌老哥,‘青云武术馆’就是‘血影盟’总坛,‘遁天飞狐’郭本,也就是‘血影盟’的掌门盟主……”
  凌九一笑道:“我等先机制人,早下一着棋子——‘遁天飞狐’郭本还不知道,他那边已处于‘敌暗我明’之境……”
  庄主“翻江龙”洪昆道:“我等已探得‘血影盟’总坛形势,已摸出对方底细,这些牛鬼蛇神,可能还浑然不知……”
  大厅上众人正在谈着时,这个七十多岁,留在“抱石山庄”庄院大门的老门房洪贵,一个踉跄,歪歪斜斜跌进大厅来——
  哈腰一礼,洪贵向“翻江龙”洪昆道:“庄主,有您的一封信!”
  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洪昆怔了怔,道:“洪贵,这封信你从哪里来的?”
  洪贵指了指大厅门外,道:“有……有人送来的,说……说要交给‘抱石山庄’庄主,小的就送进大厅来了。”
  “翻江龙”洪昆接过洪贵手中书信,两条浓眉微微一皱,问道:“送信来的是何等样人?”
  老门房洪贵用手搔了搔后颈,半晌,才道:“好……好像是个身穿长袍的中年人……”
  洪昆一声轻“哦”,道:“此人来自何处,可曾留下姓名?”
  洪贵愣了下,道:“庄主,那……那人没有说,小……小的也没有问……”
  旁边玄劫听到这些话,知道其中有了蹊跷,就即向洪昆道:“洪大哥,你拆开这封信看过,不难知道其中内委真相。”
  “翻江龙”洪昆缓缓一点头,向老门房洪贵道:“洪贵,你下去吧。”
  洪贵边退,边哈腰,道:“是,庄主。”
  转身出大厅而去。
  洪昆拆开信封,取出里面信笺,双目凝神看了一遍,冷冷“哼”了声道:“这又是在玩甚么名堂?!”
  玄劫侧脸问道:“洪大哥,这封信谁送来的?上面写些甚么?”
  洪昆把信送了过去,道:“你自己看……”
  “飘客”玄劫接过信,见“金羽飞鹰”凌九等都朝自己这边看来,就张开信笺,朗声念出信笺上所写的——
  “字付“抱石山庄”庄主洪昆:
  去年一借玉琢雕像‘南极仙翁’一尊观赏,有多骚扰之处,珠还合浦,原璧归赵,请来取回这尊雕像,此雕像现置放在‘松花集’镇西郊,铁金峰峰腰山神庙中,请速取回。”
  下面署名是“蒙面人”。
  玄劫念完信笺上的字,一笑道:“信尾具名‘蒙面人’,何不干脆写下‘血影盟’三字?!”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这封信未免太幼稚可笑,‘血影盟’中人真把我等看作泥塑木雕的玩具娃娃……吞进狗肚子里的东西,还会吐出嘴来……”
  “游虹”罗永接口道:“这可能是口陷阱?!”
  “飘客”玄劫哂然道:“这本来就是一口陷阱——”
  朝庄主洪昆投过一瞥,又道:“这口陷阱不但要坑了洪庄主,连玄某也要算在内……‘遁天飞狐’—郭本知道玄某留在‘抱石山庄’,洪庄主接到此信,玄某不会袖手不理……”
  “金羽飞鹰”凌九目注“翻江龙”洪昆,问道:“洪庄主,信中所指的‘铁金峰’,您是否知道是何等样所在?”
  “翻江龙”洪昆道:“‘铁金峰’在‘松花塘’镇的西郊,山势不高,山上寸草不长,巨石峥嵘,却是峻险非凡……信中所指的‘山神庙’,洪某不甚清楚了!”
  “叱火兽”侯松林道:“会主,刚才凌大哥说得一点不错……吞进狗肚里的东西,不会吐出嘴来……入娘的,区区山神庙还能挡得住咱们,干脆把这座山神庙砸个稀烂!”
  玄劫尚未开腔,凌九接口道:“侯兄弟,‘不是猛龙不过江’……‘血影盟’来书指出铁金峰峰腰山神庙,我等不能等闲视之,相信有他们云诡波谲的名堂……”
  玄劫接口问道:“凌老哥,你是指‘血影盟’中人,在山神庙中设下暗桩埋伏?!”
  “金羽飞鹰”凌九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等不能遽然进入山神庙,先了解山神庙周围附近的形势……”
  一顿,又道:“‘青云武术馆’就在‘松花集’镇街上……铁金峰在‘松花集’南郊,‘血影盟’中人已取得‘地利’上的优势。”
  “翻江龙”洪昆道:“凌老英雄说得不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等对山神庙周围附近的形势,先有个了解……进可攻,退可守,有个撤退的去路。”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松花集’离此不远,我等不妨前往铁金峰一探,先知道对方的虚实……”
  目光投向“叱火兽”侯松林,“游虹”罗永两人,又道:“松林、罗兄弟,我等只是前往一探虚实,不必人手太多,你两人不妨留下‘抱石山庄’!”
  “叱火兽”侯松林裂嘴一笑,道:
  “会主说得也是,探听对方虚实,该得悄声说话,咱侯松林嗓门太大了。”


  第四章 三个刽子手

  铁金峰山势并不祟高,但目击看去,奇峰矗立,峻险非凡……山上寸草不长,峰崖沿壁,那些不入地生根,浮起地面的山岩巨石,到处可见。
  这些数千斤重的巨石,亘古来受风雨之蚀,棱角磨平,已成了圆形,卵圆形……若在山地斜坡处,不需粗壮大汉,妇孺之流轻轻一推,大石顺着斜坡低地,会直坠而下。
  蓝天白云下三条身形,宛若星飞电驰,扑登铁金峰而上。
  这三人就是“飘客”玄劫、“金羽飞鹰”凌九,和“抱石山庄”庄主洪昆。
  “金羽飞鹰”凌九,遥手一指峰腰,道:“会主,那边红墙一角,残壁倾塌,显然就是信中所指的山神庙!”
  “飘客”玄劫纵目看去,缓缓一点头,道:“不错,从位置、地段看来,就是那座山神庙……”
  “翻江龙”洪昆接口道:“玄兄弟,那座山神庙面向山麓,三边贴上山崖沿壁,看来未见有凶险之处……”
  “金羽飞鹰”凌九接口道:“洪庄主,‘血影盟’诱敌诱来铁金峰峰腰山神庙,其中一定有阴险歹毒所在?!”
  “飘客”玄劫抬头朝峰腰上望了眼,道:“我等攀登峰顶一看,可能会找出是否有令人怀疑的地方。”
  三条身形荡空激射,宛若一抹轻烟过处,铁金峰峰顶已遥遥在望……现在三人位置,就在峰腰山神庙的上端。
  “金羽飞鹰”凌九站下山崖峭壁一隅,指着前面那块体呈卵圆形,恐龙巨兽状的大石,道:“会主,这块巨岩大石,该有万斤左右,即使十来名粗壮大汉,无法将其挪动分毫……”
  “飘客”玄劫走前数步,纵目朝下面看去,接着回转身过来,含笑道:“凌老哥,武家有‘四两拨千斤’之技,但这块巨石不需习武之流,即使一名文弱书生,也能将其移动……”
  凌九目注这块山岩巨石,豁然会意,道:“不错,这块巨石并不入地生根,浮在地面上,体呈卵圆形,又在倾斜的山坡地上……只要略一使劲,用手一推……”
  “抱石山庄”庄主洪昆,见凌九话落到此,听来感到有点怀疑……
  站下坡势高起的一端,并未使出内家功力,手臂舒伸,朝这块硕大无比的巨石推了下。
  洪昆这一推,巨块不但移动,卵圆形的体形,渐渐起了不等角度的滚转……
  这一滚,这块巨石愈滚愈快……谁也无法阻止,谁也不敢阻止!
  这块山岩巨石,直向山崖沿壁滚去……由峭壁坠落而下。
  一股“轰隆隆”巨响!
  这阵声响,不但震得三人耳中“嗡嗡”直响,连这座铁金峰,整个峰岭犹若地震似的,起了震撼、摆摇!
  “飘客”玄劫走前数步,来到峰崖沿壁,纵目朝下面看去——
  突然有所发现,也给想到那回事上,转过身,急急向两人道:“此刻我等不能露脸,赶快离开这里……”
  话到此,身形扶摇暴进,直向山麓一端,扑飞而下。
  凌九和洪昆两人,尚未理会出“飘客”玄劫话中含意,但已衔尾而起。
  途中,“金羽飞鹰”凌九朝峰腰山坳处侧脸一瞥……那座山神庙,给那块恐龙巨兽似的大石,飞将军凌空而下压个正着……
  山神庙冲着大石那股浑雄无比的压力,已直埋入土中,而大石本身,也有半截嵌入山坳里。
  倏见人形数瞥,向刚才大石坠落处,呼啸而上。
  “金羽飞鹰”凌九这一发现,而“翻江龙”洪昆已同时看到,两人这才理会出刚才“飘客”玄劫,话中所指的含意。
  三人来到山麓一个静僻处,脚步停了下来,玄劫一指上面峰腰,道:“凌老哥,洪大哥,山神庙设下的那口陷阱,就是我等刚才目击的那一幕。”
  “翻江龙”洪昆,遥指方才巨石坠落的那一端,道:“玄兄弟,刚才扑登而上的那几条身形,是‘血影盟’中人?!”
  “飘客”玄劫道:“不错,那几个是‘血影盟’中人,可能他们一时疏神,不会想到我等会攀登山神庙上端山崖沿壁,给我等三人着了先机……”
  “金羽飞鹰”凌九道:“‘血影盟’中牛鬼蛇神,他们藏身隐僻处,目标注意在山坳那座山神庙……刚才那阵震耳巨响,才把他们惊了过来。”
  “翻江龙”洪昆道:“‘血影盟’中这些孙子,两手染血,无所不用其极,竟布下这样一口险恶歹毒的陷阱!”
  “飘客”玄劫,朝向凌九一笑,道:“凌老哥,您在‘抱石山庄’说的那句话,给您说对了……不错,‘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等不能遽然进入山神庙——”
  “翻江龙”洪昆接口道:“我等若不先了解山神庙周围附近的形势,刚才就跌进‘血影盟’陷阱。”
  “血影盟”设下这口陷阱,确是出人意料,很不容易使人有所防患……
  “血影盟”取得地利上的优势,对“松花集”镇西郊,那座铁金峰山上情形,显然已有充分的了解……山上大石并不生根入土。
  铁金峰峰腰山神庙,“血影盟”中已派人暗中守候,待洪昆等进入山神庙,搜找那尊玉琢“南极仙翁”雕像时,峰腰上端绝壁悬崖,推下重逾万斤的卵圆形山岩巨石。
  这块硕大无比的巨石凌空而下,不但把这座香火已绝的山神庙砸个稀烂,还得深埋入土。
  “血影盟”中施出这一手,杀人、灭口,可说是干净俐落,天衣无缝。
  但“百星流光迎鼎会”中人物,身怀绝技,且机智过人……棋高一着,先机制人,轻描淡写之下,揭破了对方阴谋。
  “翻江龙”洪昆道:“玄兄弟,‘血影盟’这一手,可真利害,若是我等进入山神庙搜找玉琢雕像,此刻已活生生埋进峰腰山坳中了。”
  玄劫尚未回答,“金羽飞鹰”凌九倏然想到那件事上,道:“会主,您刚才说得不错,虚虚实实之下,我等不能露脸……山神庙已给万斤坠石所压,埋入峰腰山坳中,‘血影盟’中还不知其中内委真相!”
  “飘客”玄劫一笑,道:“凌老哥,任何一个‘谜’都会有揭开的时候,只是早晚而已……”
  话到这里,转向“翻江龙”洪昆,又道:“‘血影盟’为要揭开这个疑团,会悄悄派人去‘抱石山庄’探听动静……”
  三人边走边谈,离铁金峰山麓,往“抱石山庄”而来……
  来到“抱石山庄”,跨进大厅,尚未坐下椅子,“叱火兽”侯松林亮起嗓门,向“飘客”玄劫问道:“会主,铁金峰峰腰山神庙那些土崽子,摆下些甚么见不得人的名堂?”
  “游虹”罗永见侯松林问出这些话,也朝向三人这边游转看来。
  “飘客”玄劫就将此去铁金峰后的经过情形,简要的告诉了两人。
  “金羽飞鹰”凌九接口道:“会主,‘血影盟’那些牛鬼蛇神,还不知道铁金峰峰腰巨石,如何坠落的……可能怀疑我等,已埋入山神庙泥地下?!”

    ×        ×        ×

  “抱石山庄”众人,对“青云武术馆”即是“血影盟”总坛,而“遁天飞狐”郭本是“血影盟”掌门盟主,这仅是研判中找来的答案,其实尚未获得一个真正明确的答案。
  这天,他们又谈到这件事上,“翻江龙”洪昆道:“玄兄弟,目前的演变,都在虚虚实实中,我等要对付‘青云武术馆’却是师出无名……”
  “飘客”玄劫一笑,道:“洪大哥,别说,我等不妨以静制动,‘青云武术馆’自会有人找上门来的……”
  他们正在谈着时,那个体态高大,双料身肥的“抱石山庄”护院赵得标,像老鹰抓小鸡似的,腕掌提了一个矮矮瘦瘦,獐目鼠耳的中年人进来大厅……
  一响结结实实“嘣”的着地声,把那中年人扔在大厅地上。
  这个中年人跌得晕头转向,饿狗吃粪……可是一点不泄气,不认输……一个翻身,席地坐了起来……
  眼皮一翻,道:“嗨,你们这里‘抱石山庄’,心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他妈的,光天化日,把咱‘牛尾儿’杜七掳了进来,这是怎么回事?”
  大厅上众人也不禁淋了一头雾水,都给怔住。
  庄主洪昆知道这个身腿高大的护院赵得标,平时做事有分寸,绝不闹事生非的……
  浓眉一皱,问道:“得标,这是怎么的?”
  赵得标一指席地坐着的杜七,道:“庄主,这厮行迹可疑,在庄院大门外来回走着,偷偷张望……后来又向老门房洪贵问,说是你家庄主这几天有没有回来……似乎是从哪里来探听动静的?!”
  庄主“翻江龙”洪昆听来不由暗暗称奇,朝向杜七这边道:“杜七,你在这里‘抱石山庄’大门外来去走着,有甚么事?”
  这个“牛尾儿”杜七,两颗黄豆大的眼珠一瞪,嘿声一笑,道:“这就怪了,阳关大道,人人走得……你管得了咱杜七是怎么回事?!”
  “金羽飞鹰”凌九,接上问道:“杜七,你向外面老门房间的那些话,这又该作如何解释?”
  “牛尾儿”杜七,眼皮一翻,不啃气沉默下来。
  “飘客”玄劫微微一笑,道:“杜七,你是‘松花集’镇街上‘青云武术馆’,派来这里探听动静的?!”
  “牛尾儿”杜七,颈子一直,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边上“叱火兽”侯松林,看得不由火了起来,衣袖一卷,道:“会主,这小子活腻了,待咱侯松林替他松松筋骨,侍候他一番!”
  “牛尾儿”杜七“呼”的站了起来,两手一叉腰,鼠目一瞪,道:“大个子,你要照顾咱‘牛尾儿’杜七,除非咱这条命留下‘抱石山庄’……嘿,不然就够你瞧的!”
  “飘客”玄劫挡下“叱火兽”侯松林,走近前两步,微微一笑,道:“‘牛尾儿’杜七,你这条命不值钱,现在要把你这个人留下‘抱石山庄’——”
  “牛尾儿”杜七衣袖一抹嘴,道:“把咱留下‘抱石山庄’,给咱杜七吃、喝?!”
  “不错,都有……再有,区区玄某问你的话,你要回答个清楚,明白!”
  “牛尾儿”杜七嘿嘿嘿笑了起来,眼皮一翻,道:“凭你?!‘青云武术馆’出来的人,可不是轻易能这样侍候的……”
  “飘客”玄劫见这“牛尾儿”杜七,自己承认来自“青云武术馆”,出手就不留情了……
  一声冷叱:“杜七,玄某现在就侍候你……”
  这个“你”字出来,右手戟指疾吐,落向杜七身上,上、中、下三处穴道。
  “牛尾儿”杜七闪躲不及,给玄劫戟指制个正着。
  就在这短暂的眨眼间,这个跋扈嚣张,目中无人,来自“青云武术馆”的“牛尾儿”杜七,倏然间已换了一付模样——
  机伶伶猛打了个冷颤,混身起一阵哆嗦,额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冒了出来……
  脸内起了一阵抽搐,在无法熬忍的痛苦中,嘴里冒出声音来:“哎唷!哎唷!我的妈……”
  一阵震颤、哆嗦之余,仆地翻滚,嘴里连连在叫:“救……救命哪,我……我的妈唷……”
  “飘客”玄劫在“牛尾儿”杜七身上这一手,武家称作“金针扎心”……这手“金针扎心”霸道利害之处,远在绿林黑道拷问口供所用的“分筋错骨”酷刑数倍之上。
  “飘客”玄劫虽然擅于这一手,却从不轻易使人……此刻,见这来自“青云武术馆”的“牛尾儿”杜七,张牙舞爪,目中无人,才出手“金针扎心”,来整他一下。
  玄劫一手把杜七从地上揪起,一笑道:“‘牛尾儿’杜七,味道如何,好不好受?”
  杜七站立不住,又跌坐地上……一阵接一阵的哆嗦,嘴里呐呐道:“爷爷……祖爷爷,你……你饶了咱杜七吧……”
  “飘客”玄劫道:“杜七,饶你不难,就是刚才区区玄劫所说,要你这个人,不要你这条命……玄某有话问你,你要回答一个清楚明白!”
  “牛尾儿”杜七连连点头,道:“是……是的,爷爷,祖爷爷,咱……咱‘牛尾儿’杜七,知……知无不言,言无不详!”
  “飘客”玄劫见杜七说出这话,在他下盘一处穴道轻轻指了下……
  这一掌指下,虽然“金针扎心”一手,并未完全除去,但已减轻了原来体内无法熬忍的痛苦。
  “牛尾儿”杜七长长吁吐了口气,道:“玄大侠,有话你问吧——”
  “飘客”玄劫露了这手“金针扎心”,把这顽强狡黠,跋扈嚣张的“牛尾儿”杜七制服,厅上“翻江龙”洪昆,和凌九、侯松林、罗永等三人,莫不愕然怔住。
  “抱石山庄”那个护院赵得标,看得更是傻了眼……这是一门甚么武功,有这等利害?
  眼前“抱石山庄”众人,虽然对“血影盟”已有各项的研判,但“飘客”玄劫,还希望从这个来自“青云武术馆”的“牛尾儿”杜七身上,有个更切符实际的答案。
  “飘客”玄劫目注席地而坐的“牛尾儿”杜七问道:“杜七,‘青云武术馆’与‘血影盟’之间,有何关系?”
  “牛尾儿”杜七,两颗豆粒大眼珠,一阵眨动,道:“玄大侠,‘青云武术馆’那是表面上的名义,其实就是‘血影盟’总坛……”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又问道:“‘血影盟’掌门盟主是谁?”
  “牛尾儿”杜七乖乖回答道:“掌门盟主是‘遁天飞狐’郭本前辈!”
  “翻江龙”洪昆似乎要获得一个具体的答案,虽然对这件事已有一个准确的推断,但他还是向“牛尾儿”杜七问道:“杜七,‘血影盟’盟主‘遁天飞狐’郭本,就是住‘青云武术馆’后面,‘水吟轩’精舍的‘金龟居士’郭奇?”
  此刻“牛尾儿”杜七遭玄劫“金针扎心”所制……好汉不吃眼前亏,有问必答……点点头,道:“不错,‘遁天飞狐’郭本,他老人家另一个名号是‘金龟居士’郭奇……”
  微微一顿,又道:“‘水吟轩’精舍,和‘青云武术馆’,本来就是衔接一起的!”
  “飘客”玄劫一声轻“哦”,无法会意过来,就即问道:“‘水吟轩’和‘青云武术馆’,分别是两幢房子,如何是衔接一起的?”
  “牛尾儿”杜七道:“‘水吟轩’精舍在‘青云武术馆’的背面,相隔十来丈左右,下面筑有一条地下通道,衔接相连的。”
  “飘客”玄劫听到这话,豁然想了起来……
  照此看来,这个“牛尾儿”杜七所说的话,没有虚假之处。
  上次夜探“青云武术馆”,深更半夜,“遁天飞狐”郭本突然出现练武场,原来“水吟轩”精舍和“青云武术馆”,有地下通道衔接。
  “飘客”玄劫说话口气柔和了些,问道:“杜七,你可知‘铁爪寒鸦’贝峰此人?”
  “牛尾儿”杜七见玄劫问出此话,似乎突然想到一件事上,两眼朝对方直直看来,怔了怔,道:“咱杜七知道……不错,玄大侠是你……在潜江城南郊,‘铁爪寒鸦’贝峰挨了你一掌……”
  玄劫接口问道:“现在贝峰可在‘水吟轩’精舍?”
  目前“牛尾儿”杜七,真个知无不言,言无不详……点点头,道:“掌门人是‘铁爪寒鸦’贝峰的师叔,贝峰挨上你一掌,受伤不轻,现在‘水吟轩’精舍疗伤。”
  庄主“翻江龙”洪昆问道:“杜七,老夫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
  “牛尾儿”杜七眼珠眨动,道:“庄主问的是何事?”
  “翻江龙”洪昆道:“去年春天,老夫‘抱石山庄’一尊玉琢的‘南极仙翁’雕像被盗,出于‘血影盟’中人之手……此雕像是否转手于人,抑是已被‘遁天飞狐’郭本所收藏?”
  “牛尾儿”杜七,眼皮连连翻动,半晌,才道:“洪庄主,咱杜七今儿找到‘抱石山庄’,就是为了那尊‘南极仙翁’雕像……铁金峰峰腰山神庙,给大石整个撞进山坳里,咱奉了掌门人之谕前来探听,你洪庄主有没有……”
  话到半截,突然顿了下来。
  “翻江龙”洪昆,一笑道:“杜七,你来探听一番,老夫是不是已埋入铁金峰峰腰山坳?!”
  “牛尾儿”杜七无法否认,点点头,道:“不错,就是那回事——”
  话题一转,又道:“去年‘铁爪寒鸦’贝峰,来‘抱石山庄’盗得这尊玉琢雕像后,由掌门人收藏——可能还置放在那座‘藏珍库’中——”
  “飘客”玄劫即注意起来,问道:“杜七,你所说的‘藏珍库’,是何等样的一个所在?”
  这个“牛尾儿”杜七,在“血影盟”中可能地位不会很高,但知道的事却不少……并不隐瞒的道:“‘血影盟’中人,从外面找来珍稀贵重之物,都放在‘藏珍库’中……”
  “金羽飞鹰”凌九问道:“‘藏珍库’设在何处?”
  “牛尾儿”杜七道:“就在掌门人郭前辈的‘水吟轩’精舍中……”
  “飘客”玄劫接口问道:“杜七,你刚才说,‘血影盟’中人从外面找来珍稀贵重之物……‘铁爪寒鸦’贝峰会是其中一个,另外还有些甚么人?”
  “牛尾儿”杜七道:“‘血影盟’中担任这项职司的,有三个人……‘铁爪寒鸦’贝峰,挨上你玄大侠一掌,已去了半条命,现在由他师叔掌门人郭前辈治疗中……”
  “金羽飞鹰”凌九接口问道:“另外又有谁?”
  这个“牛尾儿”杜七,知道自己不说个清楚、明白,即使不死,活罪也要够受,是以并不掩饰的道:“另外那两人,一个是‘镇山虎’姜环,另外那个是‘鼓上蝎’林风……”
  “翻江龙”洪昆道:“此两人目前都在外面?!”
  “牛尾儿”杜七道:“‘鼓上蝎’林风,眼前还逗留在湘中新化一带……那个‘镇山虎’姜环,回总坛没有多久……”
  “飘客”玄劫心念闪转,倏然想到一件事上……
  前些日子,“望林铺”镇上富绅柳桂荣一家四口的惨案,“铁爪寒鸦”贝峰尚在“水吟轩”精舍疗伤,另外那个“鼓上蝎”林风,去了湘中新化一带,剩下就是“镇山虎”姜环……
  听刚才杜七说,此“镇山虎”姜环回来“松花集”“血影盟”总坛,没有多久。
  “飘客”玄劫想到这里,就即向杜七道:“杜七,前些时候,前面‘望林铺’镇上抢劫杀人,发生四条命案,不用说,又是你们‘血影盟’中人,下手做的……”
  “牛尾儿”杜七,瞪直眼,张大嘴,不敢不承认,点点头“嗯”了声。
  玄劫目注社七又道:“从你刚才所说那些话中听来,‘望林铺’镇上四条命案,那是‘镇山虎’姜环做的?!”
  “牛尾儿”杜七,原来不想说的话,却从嘴里说了出来:“玄……玄大侠,这不是‘镇山虎’姜环一个人的事,若不是掌门人的谕令,‘镇山虎’姜环等不会挺身去做那些买卖……”
  “牛尾儿”杜七,半死不活的说出这些话来,听进大厅众人耳里,心头都不禁为之暗暗一沉!
  不错,“血影盟”掌门盟主,乃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罪恶魁首。
  “飘客”玄劫听来感慨之余,不由微微一点头。
  “牛尾儿”杜七这张脸苦了下来,喃喃道:“玄大侠,玄爷爷,咱……咱‘牛尾儿’杜七,知无不言,言无不详,您……您……高抬贵手,把咱身上的‘紧箍咒’除掉吧?!”
  “飘客”玄劫知道,这个“牛尾儿”杜七所指的“紧箍咒”,是自己在他身上的“金针扎心”制穴手法……一笑道:“杜七,你要回去‘青云武术馆’?!”
  杜七听到这话,脸色骤变……两片嘴唇张合,结结巴巴道:“玄……玄大侠,你要把咱杜七这条命留下?”
  “飘客”摇摇头,道:“玄某不想要你这条命,不过你得暂时留下这里‘抱石山庄’——”
  “牛尾儿”杜七听到“暂时”两字,舌尖舐了舐嘴唇,问道:“玄……玄大侠,你留下咱杜七在‘抱石山庄’,要……要多久?”
  “飘客”玄劫道:“别慌,杜七,这里‘抱石山庄’有你吃、喝、拉、困的地方……你在这里享几天清福就是。”
  话到此,向庄主洪昆这边看来。
  “翻江龙”洪昆,接触到玄劫投来的视线,微微一点头,替代了回答。
  “飘客”玄劫戟指疾吐,落下“牛尾儿”杜七身上两处穴道……杜七猛打了个冷颤,身上“金针扎心”的禁制,业已解除。
  “翻江龙”洪昆向护院赵得标,道:“得标,你把他带去后面。”
  赵得标躬身一声“喳”,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向杜七这边揪来……
  杜七吓得忙不迭往后跌退,嘴里嚷着道:“朋……朋友,可别动手动脚,咱……咱杜七跟你走就是了。”
  赵得标带了杜七出去大厅。
  “飘客”玄劫见“牛尾儿”杜七离开大厅,立即向“游虹”罗永道:“罗兄弟,劳你驾,立即发出‘箭书’,吩咐‘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分驿投递,送往湘东新化一带,谕令会中兄弟,追踪扑杀‘鼓上蝎’林风!”
  “游虹”罗永站起身,点点头,道:“是的,会主,罗永知道。”
  话落,急步出大厅而去。
  “翻江龙”洪昆慨然道:“原来‘血影盟’不止是‘铁爪寒鸦’贝峰一人,有三个杀人刽子手。”
  “飘客”玄劫道:“‘遁天飞狐’郭本,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从刚才‘牛尾儿’杜七所说的情形看来,郭本派出‘血影盟’中刽子手出去抢劫杀人,都有一套完全的计划。”
  “叱火兽”侯松林吼声道:“入娘的,郭本这个老王八蛋,年纪快到一百,半个人已埋进泥土里,派人找来这么多的造孽钱,难道还带去幽冥地府使用?”
  “飘客”玄劫听侯松林说出这些话,突然想到一件事上,向“翻江龙”洪昆道:“洪大哥,北地数省,目前正干旱成灾,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我等将‘血影盟’这桩公案解决,‘遁天飞狐’郭本留下的这笔钜额造孽钱,不妨用来赈济北地水深火热中的灾民……”
  “翻江龙”洪昆尚未回答,“金羽飞鹰”凌九已接上道:“会主,您这个主意不错——我等将‘血影盟’越货抢劫来的珠宝珍品,换成金银,再用这些金银买下食粮诸类的救济物品,运去北地数省……”
  “翻江龙”洪昆喟然感触的道:“玄兄弟,那些富绅门第的阀阅之家,有不少平时对赈济救难渚事,一毛不拔……偏偏遇到七煞瘟神,杀人不眨眼的‘血影盟’中那些牛鬼蛇神,落个人财两失……我等做下这桩功德善事,那些屈死‘血影盟’手中的,也可以瞑目九泉。”
  “飘客”玄劫,两条如刀浓眉微微一蹙,道:“‘血影盟’中三个刽子手,‘铁爪寒鸦’贝峰遭玄某掌伤,在‘水吟轩’精舍治疗,另外那个“鼓上蝎”林风,玄某已谕令‘迎鼎会’中兄弟追踪扑杀,相信不致会漏网脱走……”
  “翻江龙”洪昆道:“剩下那个,杀害‘望林铺’镇上富绅柳桂荣一家四口的‘镇山虎’姜环,也不能让他逍遥自在活下去……”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道:“洪大哥,我等已掌握‘血影盟’总坛‘青云武术馆’情况,现在此‘镇山虎’姜环留下‘血影盟’总坛,就把他一起算在内——”
  “金羽飞鹰”凌九道:“会主,据刚才那个‘牛尾儿’杜七所说,他是‘遁天飞狐’郭本派来一探动静的,现在我等将杜七留下‘抱石山庄’,‘血影盟’总坛发现杜七迟迟未归,显然已知有了意外?!”


  第五章 扮演盗匪

  “飘客”玄劫缓缓一点头,道:“凌老哥此话不错,‘血影盟’总坛见杜七迟迟不归,可能会再采取一项行动……我等不妨依然‘以静制动’四字……”
  “翻江龙”洪昆道:“可能再会派人来‘抱石山庄’?”
  “飘客”玄劫道:“‘血影盟’总坛,这次派人来‘抱石山庄’的,不会是像‘牛尾儿’杜七之流的酒囊饭袋,可能会是有两下子的角色!”

    ×        ×        ×

  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抱石山庄”风火高墙顶,蓦地冒出一抹人影,倏然,绝无声息之下,飘落挺院……是个身躯魁伟,脸蒙巾布的蒙面夜行人。
  夜行人巾布上端,露出一双精芒熠熠的眼珠,站下庭院假山边,朝前面一列房舍,缓缓游目一匝。
  突然,假山后面,一响轻轻冷笑起:“朋友,夤夜来访‘抱石山庄’,有何赐教?”
  蒙面人一怔,转身看去,是个面貌英挺,身材颀长的青年人……就即嘿嘿一笑,道:“尊驾可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飘客’玄劫?!”
  玄劫冷然一笑,道:“不错,正是区区……阁下不必藏头掩尾,见不得人的脸蒙巾布……‘血影盟’中三个杀手,一个‘水吟轩’疗伤,一个去了湘中新化,阁下乃是掌毙‘望林铺’镇上柳桂荣一家四口,手染无辜人鲜血,杀人不眨眼的‘镇山虎’姜环!”
  “镇山虎”姜环,嘿嘿一笑,道:“‘飘客’玄劫,果然有心人!”
  摘下脸上巾布,是个脸相狞凶,看来年岁有六十开外的老者。
  “飘客”玄劫看到“镇山虎”姜环庐山真面目,看来似乎曾见过,不由微微一愕……再一想,倏然已想了起来——
  不错,就是他!
  那晚夜探“青云武术馆”,练武场边沿有两个监视练武弟子的老者,其中之一,就是这个“镇山虎”姜环。
  蓦见人影闪晃……庭院飘落“抱石山庄”庄主洪昆、“金羽飞鹰”凌九,和“叱火兽”侯松林等三人。
  “镇山虎”姜环,嘿嘿嘿笑道:“不错,来个群起围攻!”
  “飘客”玄劫道:“‘镇山虎’姜环,你不必为此担心……‘望林铺’镇上,你掌毙手无缚鸡之力的柳桂荣一家四口,区区玄某单档一人,赤手双拳,陪你掌上走几招!”
  “镇山虎”姜环吼了声,道:“休吐狂言,老夫就毙了你……”
  这个“你”犹在嘴里打滚,单手一起,一式“冰山颓崩”,朝玄劫胸心直打过来,掌风激厉,如果挨上的话,非死即伤。
  “飘客”玄劫冷笑一声,道:“来得好……区区正想一试‘血影盟’中刽子手,有多深火候!”
  霍地后退,双肘一叉,一式“金蛟剪”,往上横贯格去。
  “镇山虎”姜环双臂往回一撇,“怀中抱月”,两手十指骈立如刃,用“铁扫帚”一式,向玄劫“曲池穴”处砍下。
  “飘客”玄劫自左向右霍地一转,一式“黄龙翩空”,衣袖挟起一股劲风,挪身移至姜环背后,朝向对方背心命门脉拍下。
  玄劫这记出手,汇聚内家功力,掌风所至,碎石如粉,如果打在人身上,即使“金钟罩”、“铁布衫”诸类横练功夫,也无法挡住。
  这个“血影盟”中刽子手“镇山虎”姜环,显然也是行家……
  两脚一滑,一个“流水步”,骈中食两指,反向玄劫脑后“玉枕穴”标上。
  “飘客”玄劫一低头,已躲闪过去。
  “镇山虎”姜环,一声焦雷似的吼喝,一套成名绝技“混元卷龙掌”出手……
  “飘客”玄劫冷然一笑,施展“驭风铁禽掌”迎了上去。
  两人就在“抱石山庄”这座宽敞的庭院中,各个施展身手,眨眼已走了六十多回合。
  这时,“抱石山庄”中的护院、庄丁知道后面庭院发生变故,纷纷前来观望。
  “飘客”玄劫和“翻江龙”洪昆是异姓兄弟……这些护院、庄丁见“玄二爷”单档独战“镇山虎”姜环,庄主和凌九、侯松林两人作壁上观,他们也就不敢上前助阵。
  突然间,“镇山虎”姜环手法、身法、出手招数,渐渐缓慢下来,似有相形见绌之势。
  “飘客”玄劫舒臂疾吐,用了一记“分花手”,“嘣”的一声,打上姜环的左肩后。
  玄劫这一记出手,是有数百斤的威力,若是落着敌人身上,已当场吐血殒命。
  但此时此刻的“镇山虎”姜环,却是昂然自若,全无损伤。
  “飘客”玄劫这一发现,不由暗暗一怔,立即托地一跳,腾后数步。
  这时“镇山虎”姜环的神态、声势,突然之间变了过来……
  两条手臂向下垂了下来,偻腰如猿,蹒跚而来。
  眼神发呆,眉毛垂下……这付身子硬硬的,就像一块僵石似的。
  肩上仿佛荷负着千百斤的重物,举手投足之间,显得十分迟钝,吃力!
  眼前的“镇山虎”姜环,身子左一摆,着地有声,右一摆,着地有声,直向“飘客”玄劫这边,缓缓欺近。
  “飘客”玄劫虽然见多识广,江湖上阅历、见闻渊博,但“镇山虎”姜环突然变成这付模样,不由愕然。
  壁上观的“抱石山庄”庄主洪昆,和边上的护院、庄丁,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亦不禁为之诧然。
  “叱火兽”侯松林,更是一脸惊诧之色。
  但看进这位“金羽飞鹰”凌九眼里,先是跟侯松林等同样的惊诧神情,但渐渐地这付神情却转了过来……
  倏然想到一回事上,混身打了个冷颤,厉声大叫道:“会主,注意,这是关外‘长白魔风掌’!”
  “飘客”玄劫听到“长白魔风掌”五字,脑海闪转已给想了起来……仰身往后一纵,闪退数尺。
  “金羽飞鹰”凌九又道:“会主,待凌九前来对付他……”
  “镇山虎”姜环一阵霹雳似的吼喝,全身暴涨数尺……尤其那只右掌,粗壮已若芭斗,已变成一片殷红血色!
  眼前的演变,都在同一个短暂刹那之间……
  “飘客”玄劫塌身后仰,闪退数步!
  这位轻功称绝的“百星流光迎鼎会”老兄弟凌九,身形暴递而起。
  “镇山虎”姜环,这只练有“长白魔风掌”的右手,箭步一窜,向玄劫一掌劈出。
  这一连串的变化中,“金羽飞鹰”凌九的轻功身法,就在比眨动一下眼皮还快的先机中……右手戟指疾吐,落下“镇山虎”姜环后枕骨。
  一响“嗒”的声音过后,接着“嘣”的一响仆倒在地之声。
  这个“血影盟”中三个刽子手之一的“镇山虎”姜环,苦练而成的“长白魔风掌”,“罩门”被凌九所破。
  就在这石火电光之间,“飘客”玄劫欺身疾步上前,一掌朝地上的姜环背后命门脉劈下。
  “镇山虎”姜环身子痉挛,四肢一阵抽搐……挨上玄劫这一掌,五脏震裂,筋脉裂断,口鼻鲜血直涌……不一刻,已上路回去姥姥家。
  “长白魔风掌”固然歹毒利害,但练任何一门阴毒功夫的人,全身必有一处弱点,也就是武家所指的“罩门”所在。
  “金羽飞鹰”凌九,昔年师承“觉雷尊者”卫乙,继后踪游江湖,曾在关外逗留一时,识得这门出手使人难逃一命的关外“长白魔风掌”。
  更知道这门“长白魔风掌”的“罩门”,在人体的哪一部位……
  这门武功的“罩门”,在头颈后面一处死穴,名叫“脑户穴”。
  “镇山虎”姜环使出“长白魔风掌”,一心要将这个“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置于死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己“长白魔风掌”“罩门”,却给“金羽飞鹰”凌九所破。
  “飘客”玄劫再来一手“回马枪”,把这个手染无辜者鲜血的“血影盟”中刽子手,打入十八层地狱。
  “翻江龙”洪昆朝这个血溅七尺,横尸在地的姜环一瞥,道:“玄兄弟,趁着天色尚未放亮,我等将这具尸体掩埋起来……”
  “飘客”玄劫,两条如刀浓眉微微一轩,道:“洪大哥,这个‘血影盟’中刽子手,死有余辜,死不足惜,应该让‘血影盟’总坛知道这回事。”
  “翻江龙”洪昆一声轻“哦”……话是听进耳里,却无法会意过来。
  “金羽飞鹰”凌九,惑然问道:“会主,此话怎讲?”
  玄劫尚未接下回答,“叱火兽”侯松林吼声道:“娘的皮,咱们把姜环这付臭皮囊送回去——”
  “飘客”玄劫一点头,道:“松林说得不错,玄某正是此意……”
  “翻江龙”洪昆愣了下,道:“玄兄弟,我等将姜环尸体,送回‘血影盟’?!”
  “飘客”玄劫道:“不错,让‘遁天飞狐’郭本知道,‘血影盟’中三名刽子手中之一,已打入幽冥地府——”
  洪昆又给怔了下,道:“如何送回‘血影盟’总坛?谁送去?”
  玄劫沉思了下,道:“洪大哥,烦你找一个放得下这具尸体的大木箱来……”
  “翻江龙”洪昆点点头,道:“这个简单——”
  “飘客”玄劫又接上一句,道:“木箱外形要漂亮一些!”
  洪昆又给怔了下,向边上护院赵得标道:“得标,你去老夫书房,把那口贮存古玩的樟木箱抗来,腾出放在箱中的东西……把空箱拿来这里。”
  赵得标个子高,力气大,不多时,肩上抗了一只硕大无比的樟木箱来庭院。
  “飘客”玄劫揭开箱盖,把姜环尸体蜷卧在箱内,合上箱盖。
  倏然又想了起来,玄劫向洪昆又道:“洪大哥,可有箱锁?”
  “翻江龙”洪昆点头道:“有,有——老夫去拿来给你……”
  不多时,从里面取出一把紫铜铸成的箱锁。
  “飘客”玄劫接过箱锁,把这口盛放姜环尸体的樟木箱锁上……转过身,向赵得标道:“得标,玄某有一件事要偏劳你……”
  玄劫是庄主异姓兄弟,是以赵得标躬身一礼,道:“玄二爷,您只管吩咐就是。”
  “飘客”玄劫道:“待天色放亮后,你去前面‘望林铺’镇上,雇一辆蓬车来……你不必向车伕说些其他甚么,只说有件东西要运去‘松花集’镇上行了。”
  赵得标抬头朝天上望了眼,道:“玄二爷,现在已是晨曦初曙的黎明时分,此刻赶去‘望林铺’算来脚程也差不多了。”
  玄劫含笑点头道:“得标,多辛苦你!”
  赵得标转身出庭院,“飘客”玄劫等众人,和庄主洪昆来到书房。
  玄劫向洪昆道:“洪大哥,您给我一份空白的信笺、信封——”
  “翻江龙”洪昆取出信纸、信封放到桌上,突然想了起来,道:“玄兄弟,你是给‘血影盟’总坛的书信?!”
  “飘客”玄劫一笑,道:“不然‘师出无名’,‘遁天飞狐’郭老头儿还不知道是谁送来这份重礼……”
  玄劫在信封上,中间一列上写下“血影盟”掌门盟主“遁天飞狐”郭本、哂纳。”右项一列是“交付”两字,左列是“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玄劫”数字。
  在信笺上,玄劫写上简短数字:
  “薄礼一份,敬请收下,改日前来拜会‘血影盟’总坛。”
  信封上已有“百星流光迎鼎会会主玄劫”数字,是以信笺上就不再具名。
  众人在书房谈着时,护院赵得标陪了一名粗壮大汉进来,向玄劫躬身一礼,指了指道:“玄二爷,他是蓬车车主李三——”
  李三哈腰一礼,道:“大爷,有东西要送去前面‘松花集’镇上?!”
  玄劫点点头,道:“不错,有一口樟木箱,里面放了些古玩,你替我送去‘松花集’街上,一家‘青云武术馆’……”
  李三弯弯腰,道:“大爷,您这样吩咐,小的知道。”
  庄主洪昆接口道:“李三,这口箱子你送去蓬车上,后有随行的人,这是‘抱石山庄’的差司,你可不能带了这口樟木箱,途中来个‘放鸽子’走啦!”
  李三哈腰一礼,道:“庄主爷,‘抱石山庄’百里方圆谁人不知,小的借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打这个主意。”
  “飘客”玄劫把刚才那封信封上口,交了给李三,嘱咐的道:“李三,你把这木箱送到‘青云武术馆’,交出这封信,‘青云武术馆’中人,就知道你来意。”
  李三接过书信,小心翼翼放进腰袋,弯弯腰,向玄劫问道:“大爷,小的蓬车停在庄门口,您那只木箱放在何处,待小的抗上蓬车去?”
  “飘客”玄劫向护院赵得标,道:“得标,你陪同李三去后面庭院,帮着他把木箱放上蓬车。”
  赵得标应了声,陪同李三去后面庭院,两人抬了那只樟木箱出庄院大门,放进蓬车里……
  赵得标问道:“李三,‘松花集’镇大街上那家‘青云武术馆’,你可知道?”
  车主李三道:“‘松花集’镇上,就是那么一块地方,有‘青云武术馆’这样一块响当当的招牌,不怕找不到!”
  赵得标含笑道:“李三,你把那口樟木箱送去‘松花集’镇上后,车资多少,回来‘抱石山庄’给你!”
  李三点点头,道:“可以——‘抱石山庄’不会少咱李三这点蓬车的车资——”
  话到此,一拉缰绳,前面牲口拨动四条腿,拖着蓬车已如飞而去。
  赵得标进来书房,把刚才车主李三搬樟木箱上蓬车的情形告诉了玄劫后,又道:“玄二爷,李三把盛放姜环尸体的木箱,送去‘松花集’,‘血影盟’总坛,对李三会不会有不利行动?”
  护院赵得标想到这回事上,庄主“翻江龙”洪昆,朝玄劫这边看来……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血影盟’中人,虽然丧心病狂,嗜杀成性,但这件事跟车主李三,扯不上一丝关系……”
  一顿,又道:“李三是替人用蓬车送东西的车伕,‘镇山虎’姜环并非丧命在李三手中,李三也不知道这箱中藏些甚么东西,而且木箱还上了锁……‘血影盟’中人再是歹毒阴险,不可能打上李三的晦气……”
  倏然想起,问道:“得标,蓬车车资有没有给了李三?”
  护院赵得标道:“小的跟李三说了,把木箱送去‘松花集’后,回来‘抱石山庄’再算!”
  快到中午时分,老门房洪贵前来禀报……向“翻江龙”洪昆哈腰一礼,道:“庄主,驾蓬车的李三,前来求见。”
  “翻江龙”洪昆一点头,道:“让他进来。”
  这个二十多岁,身体壮健的小伙子李三,气急败坏,一个扑滚跌进大厅来……抬头朝大厅每一个脸上看去,看到“飘客”玄劫这边,嘴巴张得大大的道:“爷……大爷……你跟咱李三这个玩笑可开得不小,木箱里哪里是古玩,是个血淋淋的死人……”
  “飘客”玄劫一笑,道:“人又不是你李三下手宰的,你慌些甚么?!”
  “翻江龙”洪昆问道:“李三,你把木箱送去‘松花集’‘青云武术馆’后,又怎么样?”
  李三道:“‘青云武术馆’大厅上有三个老头——其中那个身穿华服锦袍的老头儿,看到那封信,脸色大变,不让木箱抬进大厅……吩咐放在大厅前院子中……”
  “金羽飞鹰”凌九问道:“你又如何知道这箱子里是具尸体?”
  李三道:“那时咱还不知道……看到他们在大厅上那份紧张的神情,心里暗暗叫奇……其中有个看来有病在身,奇丑不堪的老头儿,跟他们自己人在说:‘木箱里可能藏进炸药!’咱李三听到这话,胸窝那颗心差点从嘴里跳了出来!嘿,炸药沿途上蓬车震荡,木箱里炸药炸开,咱李三这条命也完了……”
  “飘客”玄劫一笑,问道:“后来呢?”
  李三比手划脚,道:“嘿,大爷,这回李三可开了眼……另外那个看来有七八十岁,矮矮瘦瘦的老头儿,相隔木箱足足有六七丈外,手指朝木箱指了下,箱锁裂碎,箱盖弹了起来,咱李三这才知道木箱里放了一个死人……”
  “金羽飞鹰”凌九道:“李三,他有没有难为你,不让你离开‘青云武术馆’?!”
  李三道:“大爷,情形可没有完呢……那个矮矮瘦瘦的老头儿,把咱李三叫了过去,那老头儿把咱李三祖宗三代问个清清楚楚,这才相信咱是驾蓬车的车伕……后来又问到这里‘抱石山庄’情形,是谁派咱李三,送这口木箱来的?!”
  “翻江龙”洪昆道:“你如何回答?”
  李三道:“咱李三除了您庄主爷外,其他数位都不清楚……只有把这里几位大爷的外形、衣衫说了下。”
  “飘客”玄劫问道:“李三,‘青云武术馆’中,有些甚么人?”
  李三想了下,道:“几个年轻人站在大厅边,都没有开腔,跟咱李三说话的就是那三个老头儿——一个矮矮瘦瘦的,一个奇丑不堪,另外那个像做大买卖掌柜的,穿了一身华服锦袍……”
  玄劫微微一点头,又问道:“他们还说了些甚么?”
  李三经玄劫这一问,一拍自己后颈,道:“对了,咱李三把这件事忘啦一一”
  洪昆一怔,问道:“李三,是甚么事?”
  李三道:“就是那个矮矮瘦瘦的老头儿,要咱李三向你几位传个口讯……明儿日正当空,中午时分,请您数位去‘青云武术馆’一会。”
  “翻江龙”洪昆,视线朝厅上众人缓缓游转一匝……向李三一笑,道:“李三,辛苦你——”
  取出五两重一锭银子,送了过去。
  李三两颗眼珠直瞪出……接过银子,送进嘴里咬了几下,这才跪地一礼,道:“庄主爷,谢谢您了!”
  按当时情形,大户人家请来一位护院保镖,一个月的饷银也不到十两纹银……李三这次蓬车脚程,即使出手阔绰的客人,也不过几串制钱而已,难怪李三见庄主爷赏下五两银子,两颗眼珠直瞪出来。
  李三把银子藏进贴身衣袋,裂嘴一笑,那是跟自己在说:“嘿,咱李三运气还真不错,‘抱石山庄’大爷赏了银子五两,夜晚‘青云武术馆’那趟买卖,那里几位大爷,少说也会赏下几两银子!”
  李三这些话,是跟自己在说,但听进大厅上众人耳里,不禁注意起来……
  夜晚……“青云武术馆”那趟买卖?!
  李三是驾驶蓬车的,有人照顾他买卖,不是一般商家店铺,那是要使用他的蓬车。
  “青云武术馆”就是“血影盟”总坛……“血影盟”总坛夜晚使用蓬车,这又作如何解释?
  李三正要转身离去,玄劫把他叫住,含笑道:“李三,庄主爷赏你五两银子,咱们谈话还没有完呢……”
  李三愣了下,哈腰一礼道:“大……大爷,你跟咱李三要谈些甚么?”
  玄劫问道:“‘青云武术馆’要雇你蓬车?”
  李三一点头,道:“是的,大爷……”
  “金羽飞鹰”凌九接口问道:“李三,‘青云武术馆’雇你这辆蓬车,夜晚去哪里?”
  李三怔了怔,道:“咱李三还不清楚……就是‘青云武术馆’那个矮矮瘦瘦大爷吩咐的……夜晚三更过后,叫咱李三驾了蓬车去‘松花集’‘青云武术馆’!”
  “飘客”玄劫想要接问下去,但相信李三所知道也就是这些,是以含笑挥挥手,道:“李三,你回去吧!”
  李三哈腰一礼,匆匆出大厅而去。
  “翻江龙”洪昆浓眉微微一蹙,道:“玄兄弟,‘血影盟’总坛不会少了几匹坐骑马儿,夜晚三更,雇用李三的蓬车,这又是怎么回事?”
  “飘客”玄劫沉思了下,道:“‘铁爪寒鸦’贝峰挨上玄某一掌,伤势未愈,骑马不便……大堆不义之财,也不能置放马鞍上……”
  洪昆脸色一怔,道:“玄兄弟,你是说‘血影盟’总坛——”
  “金羽飞鹰”凌九,接口道:“洪庄主,会主所研判的,八九不离十……昨夜‘镇山虎’丧命‘抱石山庄’,‘血影盟’总坛对我等实力,已重新有了个估计——”
  “飘客”玄劫接口道:“‘遁天飞狐’郭本吩咐李三,明天日正当空赴‘青云武术馆’之约,那是‘遁天飞狐’郭本用了一个‘缓兵之计’……就在今夜三更过后,雇了李三那辆蓬车,来个迁地为良,日后图个东山再起……”
  “翻江龙”洪昆怔了下,道:“‘青云武术馆’中,还有不少学武弟子……”
  “飘客”玄劫道:
  “‘遁天飞狐’郭本,‘铁爪寒鸦’贝峰,‘铁剑神掌’吴森等三人,不会顾到这么许多……当初他们开设‘青云武术馆’,就是用来作‘血影盟’总坛掩护……”
  “叱火兽”侯松林,嘹起嗓门,吼声道:“娘的皮,这些龟孙王八就是盗匪起家的,今夜咱们来扮演一次‘盗匪’,把他们截下来!”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不错,松林……今夜我等客串一次‘盗匪’,来个‘杀人越货’,人也要,财也要!”

    ×        ×        ×

  “飘客”玄劫、“翻江龙”洪昆、“金羽飞鹰”凌九,和“叱火兽”侯松林等四人——身形飘飞,冲破夜幕,越过“松花集”镇街,来到镇郊一端。
  “翻江龙”洪昆抬脸朝星月高挂的夜空望了眼,道:“玄兄弟,从时间算来,我等不会晚过李三那辆蓬车——”
  “飘客”玄劫正要接口回答时,出“松花集”镇郊,这条冷寂的山道上,传来一阵“希聿聿”马嘶之声……接一阵“轧!轧!轧!”车轮辗地面的声音。
  “金羽飞鹰”凌九,朝黑漆漆的山道,运用夜眼看去,立即轻声道:“会主,来了!”
  蓬车来到跟前,玄劫挥手一挡,向踏板上李三道:“李三,辛苦你了,停下吧……”
  李三蓦然一怔,瞪直眼看去,呐呐道:“大……大爷……你在这里就……就是等咱李三……”
  玄劫一笑,道:“不错,不但是你李三,还有后面蓬车里三位朋友——”
  身形闪晃,洪昆、凌九、侯松林,扑向后面蓬车车厢……车厢中一阵吆喝声起:“凌九,你敢以下犯上……”
  凌九冷然一笑,道:“凌某与你‘遁天飞狐’郭本,并无渊源……何况‘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蓬车车厢一阵凄厉刺耳声中,“叱火兽”侯松林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朝病伤中的“铁爪寒鸦”贝峰,一记砸下,落个脑浆进流。
  “飘客”玄劫见李三已将蓬车停下,飘向后面——掌风飒然,刹那把这位原来“青云武术馆”馆主“铁剑神掌”吴森,落个身首异处。
  眼前演变,仅在石火电光之际,但落进“遁天飞狐”郭本眼中,知道敌众吾寡,大势已去……
  嘿嘿嘿几声冷笑,“遁天飞狐”郭本,挥掌朝自己头顶天灵盖一记砸下……脑壳裂碎,横尸蓬车中。

    ×        ×        ×

  “金羽飞鹰”凌九,和“叱火兽”侯松林两人肩上,各个负着一只沉甸甸的囊袋。
  “翻江龙”洪昆慨然道:“玄兄弟,我等赏了李三几颗明珠,已足够他开设一家偌大的蓬车行了。”
  “飘客”玄劫点点头,道:“洪大哥,这次也亏得李三,提供了‘遁天飞狐’郭本等三人的行踪——”
  话题移向凌九、侯松林两人,道:“凌老哥、松林,你二人将囊袋中珠宝珍品,换成金银,购下粮食诸类,疾速往北地灾荒之区……”
  一顿,又道:“别怪玄某多嘴一句,你等可不能错用了得自‘血影盟’中的这些钱财。”
  “叱火兽”侯松林道:“会主,你放心……这些原来是造孽钱,咱们把它做成‘功德钱’。”
  “金羽飞鹰”凌九,侧脸一瞥,问道:“会主,您不跟我们两人,结伴同行?!”
  “飘客”玄劫一笑,道:“凌老哥,‘百星流光迎鼎会’中兄弟,一人就有一份力量,你两人如果人手不足,可以连络北地‘迎鼎会’中兄弟协助——玄某行踪,还是随遇而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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