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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高阳生《雪山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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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5 16:45 编辑

       高阳生《雪山风云》(台湾新生报66.07.02-11.05)

       序
       雪峰山,
       穷阴峪;
       琼瑶化水泪长流,
       天愁地泣神鬼哭!
       ……
       近二十年来,天下武林,几乎无人敢到“雪峰山”去,更不感到“神剑峰”下的“穷阴峪”去。
       东到泰山,西到天山,南到六诏,北到长白,各门各派,尽管叱咤风云,惊神泣鬼的人物不知多少,敢闯刀山,过剑树,下油锅,任何凶险地方都敢去,就是不敢去“雪峰山穷阴峪”,因为,当代武林的各门各派,几乎都在激奇心情下,探险搜奇而去——去的都是自命势所必得,却是铁铮铮的高手,可是,都像断了线的风筝,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去十个,失踪十个,连尸骨也无人发现过,江湖道上闯天下的朋友,虽说天不怕、地不怕,像这样默默无闻的完蛋,谁也不敢逞匹夫之勇,自寻送死!
       近二三年来,“雪峰山”“穷阴峪”六个字代表了神秘与恐怖,谈之色变,江湖人物,如碰到难解决的事,怒焰不可遏制时,只要有人说一句:“有种,上大雪山去了断吧!”马上如汤泼雪,互相传诵这四句调调儿。
       少林派——嵩山少室下的少林寺,位列当今就打门派之首,掌门“正一”大师,正为三位师叔中的“弘广”长老半年前忽起雄心,独探“大雪山”,一区不回而传“达摩帖”,邀请其他八派掌教及“武林四大家”之主等集会中岳,商讨联合所有高手,共探“穷阴峪”之谜,武林中,风起云涌,掀起了高潮……
       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有蛛丝马迹可寻,就不难水落石出——
       “大雪山”的积雪,在六月骄阳下溶化、溶化,连天淫雨,爆发的山洪,挟着崩塌的冰块,滔滔而下,有人在雪水洪流中,发现尚有未腐烂的死尸和皮肉似为鸟兽啄食殆尽的骷髅白骨!
       立时,消息传遍天下,震撼武林,八方风雨,云集“大雪山”……
       ……

       第一章 悠悠天地只为名
       淡月溶溶,照映着皑皑白雪,构成阴冷的画面。
       “大雪山”的最高、最深、最幽、最险处,一座突出的积雪平台上,上凭插天孤峰,下临无底绝峪,大约五丈方圆的平台,乃天然的突崖,像一把倾斜的破伞,平台就是伞顶,由于背阴,日光不到,亘古冰封,积雪不化,由高峰之顶下望,像一块水晶浮在下面,好像是造化小儿,点缀一个水晶盘儿。
       平台上的高峰,像一把插天巨剑,越往上,越尖锐,最高处的百丈间,终年云封雾锁,难得看出它的全貌,就是有名的“神剑峰”。
       平台下,就是“穷阴峪”,老远就可听到谷中阴风怒吼之声,好像无数妖魔早吼叫,又像千军万马在冲腾。
       没有人知道谷底是什么形象,因无人能由谷中生还。
       突然,一个,二个……先后出现了八个人影,像幽灵一样,不知由何方而来?等到突地现身在那片平台,跌坐在冰雪之上,才可由衣着上分别是七男一女。
       久久,久久,没人说话,像都是死人,只是各人坐的身形都在微微的抖颤,似在强忍极大痛苦,在运动抵抗。
       遥天,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雁唳,随风摇曳夜空,一群巨雁,为“大雪山”凶猛的“雪雕”所追逐,硬生生把它们逼着飞向“大雪山”,由于雁性畏寒,在想转向逃开时,被雕群扑击,纷纷 下坠,留下抖颤的悲鸣……
       一声深沉的叹息,起自平台上一个身体瘦小的婴孩,却是白眉倒挂,白髯过腹的尖顶老者口中,感慨地道:
       “听到没有?雁过留声,人死留名,我们八人,已比划几次了?这是约定的最后一次了。今夜,八人中,看哪一个侥幸?能存下一口气,他就是天下第一强者!也好解开‘穷阴峪’的哑谜!”
       一声冷笑,寒透,是一个黑袍鹄面深目的老者发话:“顽老头,别废话!——可以开始了!”
       尖顶老者摇头一叹:“奸鬼!我还在乎这个臭皮囊多留世间一刻吗?想我们八个人,老夫号称‘顽仙’,和你这‘才鬼’,加上‘犬儒’、‘癫道’、‘懒僧’、‘愚公’、‘憨佬’、‘痴姑’,不论那一个现身江湖,凭一身所学,皆可天摇地动,只为虚名所误,不好好互相推重,致先后为人暗算,一生绝学,将随风俱去,何不趁一息尚存,留赠有缘,知道天地悠悠,武林中出过我们八个人,也等于留名了!”
       他这一番话,好像是积压在心头很久的话,似有无穷的感慨,语重心长,乃垂死之人,拼耗护心真气而说出,使其他七人,都受了强烈的心情震动,一下子都思潮汹涌,低头冥想。
       “我反对!”那个黑袍老者冷哼着。
       大家一怔,目光凝注着他。
       他冷冷地,毫无表情地看着“顽仙”:“老顽,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问你,如把我们一生心血遗留下来,却被心术不正的人得了去,岂非死后遗臭?”
       “顽仙”痛苦地一字一顿:“我是说——留——赠——有——缘!”
       “才鬼”伤感地惨笑一声:“滔滔人海,异栗难求,何况,我们都是垂死的人!”
       “顽仙”凝声道:“我自有办法,只问大家同不同意!”
       “才鬼”厉声道:“顽老头,你别临死还开一次顽笑!”
       “顽仙”一声长吁,悲凉已极,凄然不语——那时一代高人,到了“我欲无言”的时候,发自内心最沉痛的表情,其他七人立时体会到这份难言的心情。
       “才鬼”突然抬头望天,瞿然张目道:“好,我相信你,算我这‘才鬼’也有吃瘪的时候,你毕竟高明一着!”说时,面向高峰之上点点头。
       “顽仙”双目奇光一闪,好像油尽的灯光,将熄灭,又爆出灯花,十分激动地叫道:
       “奸鬼!可爱的对手,可爱的朋友!时不我与!我愿将‘鸿钩三式’留下,年来潜心参悟,本可再加四式,可称夺天地之造化,发古今之精微,无奈自中暗算后,心脉被制,难以运用,只好留待有缘自行参悟,如能知道‘鸿钩三式’奥妙,那四式也不难水到渠成!”
       说着,由怀中取出一块径尺的千年蛟皮,很慎重地,很吃力地,凝功指甲,在蛟皮的一角,写写、画画……
       其他七人有的仰面看天,有的闭目沉思。
       “顽仙”一头大汗,面上扭曲着痛苦的线条,抖着手,将蛟皮递给“才鬼”。
       “才鬼”胸有成竹地依样葫芦,迅速地在皮上写、画,按序传递,八人先后都在蛟皮上留下亲手痕迹。
       八个人也先后满头大汗、全身大汗、五官扭曲,变成可怕的痉挛,全身在抖颤,肌肉在收缩,全身都似由大而小!
       “神剑峰”上,爬伏着一个人,激动地探头下望,也像感染了八个人的痛苦,一身大汗,在抖颤着。只有他知道,这八个绝世高人,因“顽仙”发觉了他在峰上,等于是说给他听。
       那张蛟皮,最后仍传入“顽仙”之手。
       “顽仙”抖颤着手,几乎捏不住蛟皮,竭尽全力,散乱的眼光,扫视了全幅蛟皮一遍,道出断续的声音:“各位还……弄玄……虚?……”
       “才鬼”挤出慄人的惨笑!
       “天机……不可……泄露,为防万一所托非人,只要真实有缘人,自然知道!”
       “顽仙”五官扭曲变了形,仍可看出他干瘪的嘴角牵动着安慰的笑容,挣出微弱的声音:
       “好!好……好自为之……”
       突地,他抖颤的双手,紧紧捏紧着蛟皮,好像要碎裂它,紧捏成了一团,猛地一抖双臂,像乾坤一抛,一团影子,抛出十多丈外,被阴风吹卷,落入沉沉黑影中,可以听到落下处有奔腾的急流声音。
       “顽仙”尽全身所有的残余真力,抛出那块蛟皮,仅赖以延续将断未断的一口真气也告衰竭!
       只见他双掌吃力地撑在地上,仰首看天,实是看着“神剑峰”上,点点头,双目在散光,声嘶力竭地由喉中断续挣出难以分辨的话“依图……取宝……我……第一……个走……”双目光尽自灭,头也垂下,人已死去,只有双目仍是张得大大的,似乎心中尚有未了的遗憾。
       时过子夜,天光欲曙,平台下的怒号狂风,突然静止,好像随着“顽仙”死亡断气。
       一声冷酷如冰、凄厉如鬼的慄人声音,起自谷底,好像来自九幽:“你们都投到了?”
       没有回答——平台上的六男一女,都已气息奄奄,身形在紧缩、紧缩……
       谷底怪声更冷:“你们还是不肯皈依老夫座下?宁愿辜负一身所学,那太傻了!只要抛下一团冰雪,或答应一声,老夫即派人上来为你们解去‘无形锁心’秘魔大法,或再赐仙丹一次,再宽限你们一年!”
       六男一女,眼光在散乱,散乱中也可看出愤怒!
       谷底传出较缓的声音:“你们如皈依老夫座下,人人都可得盖世之名,旷古之学,必和那些不知死活,窥探‘穷阴峪’的鼠辈一样白白死掉,太可惜了!……嚇嚇嚇!老夫来看你们!”
       一阵旋风,好像由平台下突然卷出,四个黑衣少年,掮着一副兽皮作兜、青竹为杆的软兜,由平台下面一涌而起,最前面是一个手执白骨如意的黑衣少年,最后面是一个手捧用骨头挖空如香炉状的黑衣少女。
       兽皮软兜上坐着一个双脚如婴孩,两臂特别长大,一身黑袍,须眉交结,分不出五官,头打如斗的畸形怪人,一对碧阴阴的眼光,衬着惨败如枯骨的怪脸露肉处,说多难看就多难看。
       怪人一现身,就死盯住已断气的“顽仙”和快断气的“才鬼”等身上,使人感到死气沉沉。
       “才鬼”等一声不响,也实无力说话,只是散光眼睛怒视着畸形怪人——那时人在垂死,内心无比愤怒时,表示刻骨铭心的仇恨!
       可是,“才鬼”等虽负一身绝学,无奈都已身中奇毒,复仇有心,却是想挣起身形也无力,在他们这些自负天下一流高手来说,太残酷了,太遗憾了,太伤心了……
       畸形怪人目射青光,扫了“才鬼”等一眼,戟指连点,“才鬼”等七人顿感“百会穴”中透进一缕暖流,延续了将断的一口真气。
       怪人发出冷峭如刀的声音:“你们八人,各有千秋,听说被天下武林尊为‘八极’,为争谁是‘天下第一’,每三年一次,在宇內名山与险地论剑较艺,居然被你们知道此谷的秘密,藏有至宝,谁可得到,可增二甲子功力,你们为此打赌,谁能得到此谷藏宝,就算谁是第一,不再相争,听一人之号令,想得蛮好。
       “你们却不知此谷乃‘大雪山’之地窍,千万年冰雪奇塞之气,才能孕育这种异宝,只要被谷底‘子午罡风’一吹,无不身中寒毒,老夫不加惩戒,你们也难逃一死,你们知道近二十年来窥探此谷的人,死了多少?告诉你们,一共一百四十七人,无一生还,只有老夫穷天地之奥妙,古今之绝学,才侥幸趁一次地震山崩之后,入得此谷。此谷只有一条秘径可通山外。老夫不惜一切,在此苦守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是多长的日子呀,尚无机会到手,在此二十一年中每次出山购置食粮之便,陆续收来六个弃婴为徒——”
       说到这里,向侍立身边的五男一女看了一眼,道:“老夫门下六人,不久即将是君临六合,号令天下,你们八人,不是老夫门下六人中任何一人对手,是老夫一念之仁,念你们成名不易,在当代碌碌无人的武林中,也算登峰造极人物,故只命门下,对你们略施手段,你们应当心诚悦服,归皈老夫座下。现在,你们明白,生死一瞬,如愿投诚,立即恢复你们功力,共享此间至宝;一旦出山,可分享武林听命、天下低头的尊荣,否则——”一双目青光突盛,逼注“才鬼”等七人面上,发出桀桀怪笑:“你们想死也不可得,没有老顽童那么便宜,老夫要大展‘生死轮回’大法,把你们七人在‘风眼’上受寒风刺体之苦,吹成干腊,再用迷神之药,把你们做成‘人痴’,作为老夫出山创立教宗的推车仆役,孰荣?孰辱?老夫给你们一个最后机会!”
       “才鬼”等七人皆知难逃大劫,以他们之个性,决无屈居人下,忍辱苟活之理,而又震骇于这个怪人身手之诡异莫测,如此人占有了谷中的至宝,出而君临武林,天下将无宁日……
       而,怪人弹指间,就延续了他们七人的生命,而且,恰好只能耳听他说话,目看他面目,却无出击之力,连想自杀都有心无力……
       因为,全身脱力,心气微弱,好比大病垂死的人,奄奄一息,举手无力,咬牙无劲,想自拍天灵盖或嚼舌自戕皆不行,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生死由他,真是梦想不到的事,而却是事实……
       “癫道”与“痴姑”不约而同的想尽可能滚下平台自杀,身形刚想动,立被一股阴风罩住!
       顿时,全身奇冷,透骨难禁,张口无声,只有抽冷气的份儿。
       怪人把微展的大袖收回,“癫道”与“痴姑”如释重负,直流冷汗。
       “怎么样?”怪人一沉脸,三字如冰滴石,睁着猫看老鼠的青色目光。
       “才鬼”等七人只有怒视怪人,代替回答。
       怪人面上涌起青气,仰天暴鸣狂笑:“老夫不信天下有抗拒老夫命令的人,你们都是贱骨头,非吃苦不能了解老夫苦心,老夫已仁至义尽,只好让你们尝试抗令的结果了!”
       “才鬼”突然坚决而沉痛地点下头!
       “癫道”等几乎向他唾去。
       这,太出意外了,以“才鬼”的冷傲无比,生平小看天下士,为何会临难低头,怕死俯首呢?
       “癫道”等正要……
       怪人冷哼一声:“你们等下自然听话!”
       一拂手,除了“才鬼”低头不语外,“癫道”等六人同时仆倒。
       怪人难得的含笑看着“才鬼”,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到底聪明,先赐你‘解毒丹’一粒!你虽才智过人,以老夫之能,也不怕你有什么诡计,只有老老实实,才有好处。”
       一挥手,那个手捧骷髅香炉的少女,掠身向前,由骷髅中用两指夹出一粒黑色丹丸,一捏“才鬼”下巴,丹已弹入他张开的嘴中。
       突地,怪人仰面大喝:“谁——敢窥探?”
       “神剑峰”上滚下一堆冰屑,雪粒。
       怪人一挥手:“擒下!”
       那个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正要弹身——“才鬼”已一头栽倒在地。
       “嘎”的一声怪啸,“神剑峰”上冲起两团白影,却是两只“大雪山”上特有的“雪雕”,铁羽破空,疾冲入云。
       弹身欲起的少年窒住身形,忍笑道:“师父,是两只雕儿在交尾!”
       “笑什么?”怪人喝着,少年立时悚然肃立低头,不敢仰视。
       那少女娇声道:“师父,有天大胆子的人也不敢来此窥探,那有人能逃过狼口、雕喙到这里来?早已冻死了!”
       怪人点点头,一指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你把他们带下去,死的一个,太便宜他了,丢去喂雕!”
       那少年躬身道:“徒儿省得!”
       怪人哼了一声:“回驾!”
       四个黑衣少年一伏腰,一弓身间,抬起软兜向平台下飘落,没有一点声息。
       那少女向执着白骨如意,发呆的少年白了一眼,嗔道:“以后小心!别乱说了!”
       在惨淡的雪光照映下,她的玉颊上浮起两朵红云,弯腰一折,也飘下平台。
       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长长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连笑也不准,唉!……”顺手一巴掌,打了“才鬼”一个耳光,似乎非此不足以出气。
       “才鬼”抬起头来,紧闭双目。他的脸上明显地有五道血痕。少年一手抓住死去的“顽仙”后颈皮,好像要掐断死人的脖子,举起死尸,哼道:“老鬼,去洗澡换衣吧!”
       脱手抛出尸身,足有十多丈远近,见少年臂力之强。
       “噗通”落水有声,死尸已落水中!
       “才鬼”双手掩面,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面皮里。
       少年一脚,把他踢开,骂着:“脓包,少现世,也别想弄鬼,你虽解了毒,‘天残穴’还未解呢!”
       一手一个,先把已昏死的“癫道”和“癫僧”往两胁下一夹,再双手抓起“憨佬”与“愚公”,回头向“才鬼”冷喝一声:“你老实些,别自讨苦吃!”人已向平台下飘落。
       “才鬼”霍地仰面向“神剑峰”上注视,好像看天,问天。“神剑峰”上又滚落大片雪云。
       同时,一条人影现出半身,闪动间,似想抛下手中一根长索。
       “才鬼”拼命摇手,他刚服下一粒“解毒丹”,虽然止住无比的痛苦,功力未复,腰软无力,连站起都困难,只有拼命摇手,止住上面放下长索。
       “神剑峰”上竟有人,却是一个一身敝裘,颀长玉立,年约二十有余,三十不到的文弱书生,大约伏在雪地太久,又太紧张,嘴唇发乌,玉面泛青,正准备抓紧这一瞬良机抛索救起“才鬼”,发现“才鬼”拼命摇手,又不敢发声询问,正焦急间,只见“才鬼”扯下自己水袖底下白布,匆匆展铺在冰雪上,咬破手指,一口一滴血,蘸在指上,急忙地写了几行草字,十字爬地乱抓,把平台上雪层抓开一个小洞,把白布塞入,又把雪压好,向半空一拱手,指指心,指指藏布地方,伏地不起——他已力竭了,心也在滴血!
       “呼”地一声,那个少年又由平台下弹起,如怒箭穿云,身法之快,使人咂舌。他也十分匆促地把“才鬼”劈空提起,往自己胁下一夹,最后,左手提起“痴姑”,右手在她胸前乱摸了一阵,哑声低笑!“女人——果然有趣,可惜是老太婆……”
       两手把她一托,两胁一紧,向黑沉沉中窜下……
       半晌,那个敝裘书生已经绕路下了“神剑峰”,一式“鹤渡横塘”,由最接近平台的半峰上拔空四五丈,落在平台上,把冻得通红麻木的手指,吃力地挖出“才鬼”刚才藏下的血字白布,往怀中藏好,贴着地面,嘘了一口冷气,向下面倾听……
       听到的,是隐隐约约的惨厉哼声……使人不忍卒闻。
       还有,怪人的刺耳猝笑……
       估计,距离至少在百丈远近,不知下面情况,他几次想向平台下跃去,又自忍住,他的牙齿咬入唇中,在溢血,双拳紧握,全身抖动,是愤怒到了极处。
       他明白,凭自己一人,与“人极”相较不可以道里计,如想冒险下去,等于白送一命。自己刚才听到,看到的一切,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千万死不得,一死不足惜,此事可能的后果太可怕了。他想到这里,一咬牙,弹身而起,拼命提起,向来路狂奔而去……
       他,一口气狂奔了几十里,上气不接下气,终于,一歪身,坐在雪上直喘气。
       想到刚才的一幕,当时只有愤怒,恨自己学艺不精,无力除恶救人。
       现在,反而感到心头震慄,尚有余悸……如果不是恰好有两只“雪雕”掠过峰际,使那些山人当做有雕,没有派人上来追踪,否则,何堪设想?
       自己如逞能下去平台,只顾仗义救人,结果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记得自己还活着。
       也想起自己在十天前,在山外“大渡河”边,听到少女悲哭之声,循声去看,才知是由上流,流下一个死尸,上流正是“大雪山”的“雪河”,死者大约埋身雪中,没有腐烂,随着融化的雪水流下,被人捞起,停尸岸边,背六月骄阳一晒,已发恶臭,恰好背一个劲装少女发现,竟是她数月前失踪的父亲,因此抚尸大恸,使旁观者为之鼻酸。
       自己上前一问,才知死者竟是名震三湘七潭的“无敌铁牌”葛大荣。
       自己曾听江湖道上说起,葛大荣双手铁牌,打遍三湘无敌手,又是“岳州习家”的乘龙快婿,在“岳州”开设“大荣镖局”,镖旗所至,万儿响亮,想不到会成了水上浮尸……
       自己也是因道上盛传由“大雪山”流出的“雪河”中不时发现浮尸与白骨,一念好奇,才想一探“大雪山”。当时,他看到那个少女哀痛之状,又听她苦着要上“大雪山”追寻杀父仇人,便自告奋勇,劝她节哀,先把亡父遗骸入土为安,或护灵回岳州,自己再到“大雪山”一探,不论有无消息,二个月里一定到岳州告诉她一声……
       奇怪的,当时旁观人中,似乎不少武林人物,一听自己要探“大雪山”,都咋舌色变,或嗤之以鼻,连那自称名叫葛亭亭的少女也劝他小心,不必为她之事冒险,自己一气之下,掉头就走,上了“大雪山”……
       幸而,自己也只“大雪山”奇险、奇寒,特备带了登山渡谷用的长索等物,又先服下“南岳派”掌教赠送自己师门的丹药,不怕冰雪之寒,又巧妙避过灰色狼群与“雪雕”的袭击,才筋疲力尽的爬上“神剑峰”,仗着师门“龟息”之法,忍住呼吸如假死,于奇险一发中逃出一命……
       险地岂可逗留?他一跃而起——他想到自己所见的惊人之事,如传上江湖,谁也不会相信,被天下武林共仰,恍如天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林八极”会为人所制,一个等于自绝,背抛尸水中,七个在生死不能自主下由人摆布!
       他打着寒噤,冷汗已透全身,湿腻腻的好难过,心有余悸的如在梦中的恍惚,想到当前要做的事,是火速脱离险境,保守这件天大的秘密,再……
       他又飞奔了一阵,连日消耗过度,在一块雪坡上坐憩,把已冻成冰样的干粮,忍住牙酸齿震,啃吃着,一面由怀中取出“才鬼”血书,就着晨光,赫然血渍淋漓,斑驳一片,仔细辨认,才看出是——
       速埋随水之尸,速找随流之蛟皮,速面双峰,面告一切,集中高手来此,绝密,千万。
       由血字之七歪八倒,潦草一片,可知“才鬼”当时心情之急迫。实在,在那种形势下,如换了自己,虽一向自负冷静过人,也无法镇静地破指写字,连自己在峰上看着也感发抖,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呢……
       “双峰”?可是与“八极”齐名的两个老怪物?与“八极”合称“十奇”,听说“双峰”与“八极”是死对头,碰到就要比高下,而总是“双峰”输了半招一式,所以,“双峰”只能说是功力已经“登峰”,“八极”却是已经“造极”。
       “造极”!那个制住“八极”的怪人,岂非天下无敌。
       “沉水之尸”,是指“顽仙”遗骸了,还可沿着“雪河”追查,发现了自当安葬。
       “随流之蛟皮”,自己已听到是“八极”一生心血所聚之不传绝学,如能一人尽得“八极”心法,却是独步武林,不!他们不是自身难保?……实在难我!
       “才鬼”为什么肯向仇人低头?自己几乎也要唾他口沫,唔,是忍辱——负重?……
       功力稍复,他毫不犹豫地向远处“雪河”弹身驰去——
       突地,一声慄人冷笑:“站住!”
       他,由衣袋破风及步履之声,已警觉到至少有三人隐身附近,刚腾身起步,只好站定。一看,果然雪坡背面凹处,窜下两个一式红色劲装的壮汉,都是面如噀血,狮面巨鼻,虬髯乱发,由面貌一样的慓悍、威猛中,可以看出是同胞兄弟。
       大红披风,随着下落之势飘起,很像两只张翅巨鹰,正用“神鹰挈鹤”身法向自己飞扑而下。
       落在他面前丈外,红衣、白雪,很刺目。
       接着,又现身一个手扶“虬龙帐”的绿袍老者,瞎了一目,像个黑洞。老者身后,是一个黑色精装的少年,浓眉如画,正向自己张大环眼疾视。
       老者飞杖起处,“呼”地一声,破空五六丈,以“怒龙出云”之势掠到,拐杖落地,身落无声,轻功好高。
       少年也飞纵而下。
       四个人,向他分左面、右面逼近,分明堵住他逃路。
       他,平静地一抱拳,凝声道:“有何见教?”
       老者沉声如破竹:“小友,恭喜,是由山上来?”
       他,忍住好笑,明明看到我由上面下来,何必多次一问,只好点点头。
       “嚇!老弟一定到了‘穷阴峪’!真了不起!”
       他一听老者又改称“老弟”,心中一震,已听出对方是向自己拉交情,只好再点头,加了一句实话:“没有进谷,几乎送命!”
       老者含笑,实是皮笑肉不笑:“老弟有所见,所闻?”
       “有!”他直截了当地。
       四人都欣然色喜,老者高兴地猛点头:“愿闻!”
       他,心中大悔,言出如风,收不回,太老实了,自找烦恼,这种天大秘辛,岂可说出?心中连续,在动机谋。
       老者独目闪过一瞥阴沉的暗芒,紧声道:“老弟,我们交个朋友,绝不相负,天大事,有老夫担当!”
       “老夫”!他觉得十分刺耳,那个畸形怪人对七老八老的“八极”也是自称“老夫”,又碰到这个倚老卖老的。暗忖:你这老奸巨猾,什么东西?能“担当”什么?瞥见四人目中厉芒,已隐透杀机,忙笑道:“敢问各位……”
       那两个红衣壮汉,不甘寂寞,忍不住要表示自己也有“担当”资格,一个暴声道:“咱哥儿俩是‘红旗会’双鹰,咱们会主随后驾到,小兄弟,‘红旗飘西北,神威震江湖’,天倒了,咱们也撑起来……”
       他暗骂:“红旗会”横行西北,胡帝胡天,两个鹰犬,算得老几?勉强一笑:“久仰!”
       老者独目冷光一闪,死盯住他的面,沉声道:“老夫鲍雨,匪号‘南天毒龙’!……”一指身侧的黑衣少年:“小犬鲍雷,道上叫他‘小霹雳’,老弟,你呢?”
       他,暗叫要糟!一个不好,死难瞑目,姓鲍的这条独眼龙乃是顿顿脚,南天摇动的黑道元凶。听说两年前为了有人向他指名挑战,夺取他南七省黑道总瓢把子名位,被人挖去一目……想不到在此碰头。听他口气,连“小犬”也已闯出凶名,亮出万儿来了,由老贼阴鸷的凶睛中,看出那么自信,已横扫着双鹰,何必……
       鲍雨独眼凶光一闪,又瞪向他,他只好抱拳朗声道:
       “原来是鲍老当家,幸会,小可无名小卒,不足挂齿,飘蓬不定,平总体哪呀,姓毕。”
       鲍雨呲牙笑道:“毕老弟,请教‘穷阴峪’见闻。”
       他坦然笑道:“见到的是崩冰塌雪,听到的是阴风怒号!”
       “胡扯!”左面那个红衣壮汉暴喝一声,大步欺进。
       他正色,沉声道:“实是如此,台端不信,可自去看看,听听,小可难耐奇冷,失陪!”
       “慢着!”鲍雨满面诡笑道:“老弟,老夫相信你,请把刚才的血字白布借看一下。”
       一手伸出,竟是铁春色,老脸也阴沉如冰。
       两个红衣壮汉也暴喝着,欺身封死两边退路。
       鲍雷更跃跃欲动,大有抢先抢夺之势。
       他,意识中讨厌穿黑衣——“穷阴峪”中平台上那个黑衣少年乱摸“痴姑”胸前的丑态不堪景象涌上脑际,恨不得把这黑衣“小犬”一掌震毙……
       临危不能乱,需要冷静,他吸了一口气,大笑道:“鲍老当家的,要看也不能有旁人在侧,难道要恃强硬抢?”
       鲍雨老脸一红,扫了双鹰一眼,哼了一声:“老夫是说‘借’,请交老夫,谁敢……”
       “借!是要别人情愿事吗?”
       “不借……也得借!老弟方明白点。”
       鲍雷大吼一声:“废话!交出来!”
       双鹰大急,为恐被鲍家父子捷手先得,红了眼,各出“大鹰抓”,闪电抓出。
       他见对方移身出手,一式“鱼游浮藻”,身形电转,抢入两鹰空门,大笑一声!“不知应给谁?接着吧!”
       一掌由胸前斜翻,“天风拂襟”,一对后路,身形一晃,弹出二丈之外。右掌五指微屈,掌心一凹一凸,吐出一掌。
       恰好,鲍雷也迫不及待,一见双鹰出抓,更未料到待宰之羊,竟敢在四人围困中如出柙之虎,紧随书生之后猛扑,双鹰双双抓空,也翻身急扑,被书生那招“天风拂襟”掌力逼得一顿急势,正好换步转位之间,窜到鲍雷身后,鲍雷以为双鹰突袭身后,一式“怪蟒翻身”,独斗“黑煞掌”疾吐。
       鲍雨刚厉喝:“小心!……”弹空而起。
       “轰!”的一声,鲍雷和双鹰猝然应变的掌力短兵相接,力道更猛。双鹰闷哼,退了一步,鲍雷连退三步,身形未稳刹那,背心一闷,被姓毕的书生一记“天虚散手”又名“空心掌”余势,震得脏腑几乎离位,大吼一声,喷血如雨,仆地不起。
       如非鲍老头及时飘落侧面,疾挥左掌,震散了“空心掌”的大半力道,如全力打实,“小犬”就成死狗了。
发表于 9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高阳生值得好好挖掘一下生平,笔名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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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9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西域名士 发表于 2026-1-5 13:14
高阳生值得好好挖掘一下生平,笔名超多!

这个交给你和红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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