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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高阳生《雪山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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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4 23:17: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19 22:42 编辑

       高阳生《雪山风云》(台湾新生报66.07.02-11.05)

       序
       雪峰山,
       穷阴峪;
       琼瑶化水泪长流,
       天愁地泣神鬼哭!
       ……
       近二十年来,天下武林,几乎无人敢到“雪峰山”去,更不感到“神剑峰”下的“穷阴峪”去。
       东到泰山,西到天山,南到六诏,北到长白,各门各派,尽管叱咤风云,惊神泣鬼的人物不知多少,敢闯刀山,过剑树,下油锅,任何凶险地方都敢去,就是不敢去“雪峰山穷阴峪”,因为,当代武林的各门各派,几乎都在激奇心情下,探险搜奇而去——去的都是自命势所必得,却是铁铮铮的高手,可是,都像断了线的风筝,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去十个,失踪十个,连尸骨也无人发现过,江湖道上闯天下的朋友,虽说天不怕、地不怕,像这样默默无闻的完蛋,谁也不敢逞匹夫之勇,自寻送死!
       近二三年来,“雪峰山”“穷阴峪”六个字代表了神秘与恐怖,谈之色变,江湖人物,如碰到难解决的事,怒焰不可遏制时,只要有人说一句:“有种,上大雪山去了断吧!”马上如汤泼雪,互相传诵这四句调调儿。
       少林派——嵩山少室下的少林寺,位列当今就打门派之首,掌门“正一”大师,正为三位师叔中的“弘广”长老半年前忽起雄心,独探“大雪山”,一区不回而传“达摩帖”,邀请其他八派掌教及“武林四大家”之主等集会中岳,商讨联合所有高手,共探“穷阴峪”之谜,武林中,风起云涌,掀起了高潮……
       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有蛛丝马迹可寻,就不难水落石出——
       “大雪山”的积雪,在六月骄阳下溶化、溶化,连天淫雨,爆发的山洪,挟着崩塌的冰块,滔滔而下,有人在雪水洪流中,发现尚有未腐烂的死尸和皮肉似为鸟兽啄食殆尽的骷髅白骨!
       立时,消息传遍天下,震撼武林,八方风雨,云集“大雪山”……
       ……

       第一章 悠悠天地只为名
       淡月溶溶,照映着皑皑白雪,构成阴冷的画面。
       “大雪山”的最高、最深、最幽、最险处,一座突出的积雪平台上,上凭插天孤峰,下临无底绝峪,大约五丈方圆的平台,乃天然的突崖,像一把倾斜的破伞,平台就是伞顶,由于背阴,日光不到,亘古冰封,积雪不化,由高峰之顶下望,像一块水晶浮在下面,好像是造化小儿,点缀一个水晶盘儿。
       平台上的高峰,像一把插天巨剑,越往上,越尖锐,最高处的百丈间,终年云封雾锁,难得看出它的全貌,就是有名的“神剑峰”。
       平台下,就是“穷阴峪”,老远就可听到谷中阴风怒吼之声,好像无数妖魔早吼叫,又像千军万马在冲腾。
       没有人知道谷底是什么形象,因无人能由谷中生还。
       突然,一个,二个……先后出现了八个人影,像幽灵一样,不知由何方而来?等到突地现身在那片平台,跌坐在冰雪之上,才可由衣着上分别是七男一女。
       久久,久久,没人说话,像都是死人,只是各人坐的身形都在微微的抖颤,似在强忍极大痛苦,在运动抵抗。
       遥天,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雁唳,随风摇曳夜空,一群巨雁,为“大雪山”凶猛的“雪雕”所追逐,硬生生把它们逼着飞向“大雪山”,由于雁性畏寒,在想转向逃开时,被雕群扑击,纷纷 下坠,留下抖颤的悲鸣……
       一声深沉的叹息,起自平台上一个身体瘦小的婴孩,却是白眉倒挂,白髯过腹的尖顶老者口中,感慨地道:
       “听到没有?雁过留声,人死留名,我们八人,已比划几次了?这是约定的最后一次了。今夜,八人中,看哪一个侥幸?能存下一口气,他就是天下第一强者!也好解开‘穷阴峪’的哑谜!”
       一声冷笑,寒透,是一个黑袍鹄面深目的老者发话:“顽老头,别废话!——可以开始了!”
       尖顶老者摇头一叹:“奸鬼!我还在乎这个臭皮囊多留世间一刻吗?想我们八个人,老夫号称‘顽仙’,和你这‘才鬼’,加上‘犬儒’、‘癫道’、‘懒僧’、‘愚公’、‘憨佬’、‘痴姑’,不论那一个现身江湖,凭一身所学,皆可天摇地动,只为虚名所误,不好好互相推重,致先后为人暗算,一生绝学,将随风俱去,何不趁一息尚存,留赠有缘,知道天地悠悠,武林中出过我们八个人,也等于留名了!”
       他这一番话,好像是积压在心头很久的话,似有无穷的感慨,语重心长,乃垂死之人,拼耗护心真气而说出,使其他七人,都受了强烈的心情震动,一下子都思潮汹涌,低头冥想。
       “我反对!”那个黑袍老者冷哼着。
       大家一怔,目光凝注着他。
       他冷冷地,毫无表情地看着“顽仙”:“老顽,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问你,如把我们一生心血遗留下来,却被心术不正的人得了去,岂非死后遗臭?”
       “顽仙”痛苦地一字一顿:“我是说——留——赠——有——缘!”
       “才鬼”伤感地惨笑一声:“滔滔人海,异栗难求,何况,我们都是垂死的人!”
       “顽仙”凝声道:“我自有办法,只问大家同不同意!”
       “才鬼”厉声道:“顽老头,你别临死还开一次顽笑!”
       “顽仙”一声长吁,悲凉已极,凄然不语——那时一代高人,到了“我欲无言”的时候,发自内心最沉痛的表情,其他七人立时体会到这份难言的心情。
       “才鬼”突然抬头望天,瞿然张目道:“好,我相信你,算我这‘才鬼’也有吃瘪的时候,你毕竟高明一着!”说时,面向高峰之上点点头。
       “顽仙”双目奇光一闪,好像油尽的灯光,将熄灭,又爆出灯花,十分激动地叫道:
       “奸鬼!可爱的对手,可爱的朋友!时不我与!我愿将‘鸿钩三式’留下,年来潜心参悟,本可再加四式,可称夺天地之造化,发古今之精微,无奈自中暗算后,心脉被制,难以运用,只好留待有缘自行参悟,如能知道‘鸿钩三式’奥妙,那四式也不难水到渠成!”
       说着,由怀中取出一块径尺的千年蛟皮,很慎重地,很吃力地,凝功指甲,在蛟皮的一角,写写、画画……
       其他七人有的仰面看天,有的闭目沉思。
       “顽仙”一头大汗,面上扭曲着痛苦的线条,抖着手,将蛟皮递给“才鬼”。
       “才鬼”胸有成竹地依样葫芦,迅速地在皮上写、画,按序传递,八人先后都在蛟皮上留下亲手痕迹。
       八个人也先后满头大汗、全身大汗、五官扭曲,变成可怕的痉挛,全身在抖颤,肌肉在收缩,全身都似由大而小!
       “神剑峰”上,爬伏着一个人,激动地探头下望,也像感染了八个人的痛苦,一身大汗,在抖颤着。只有他知道,这八个绝世高人,因“顽仙”发觉了他在峰上,等于是说给他听。
       那张蛟皮,最后仍传入“顽仙”之手。
       “顽仙”抖颤着手,几乎捏不住蛟皮,竭尽全力,散乱的眼光,扫视了全幅蛟皮一遍,道出断续的声音:“各位还……弄玄……虚?……”
       “才鬼”挤出慄人的惨笑!
       “天机……不可……泄露,为防万一所托非人,只要真实有缘人,自然知道!”
       “顽仙”五官扭曲变了形,仍可看出他干瘪的嘴角牵动着安慰的笑容,挣出微弱的声音:
       “好!好……好自为之……”
       突地,他抖颤的双手,紧紧捏紧着蛟皮,好像要碎裂它,紧捏成了一团,猛地一抖双臂,像乾坤一抛,一团影子,抛出十多丈外,被阴风吹卷,落入沉沉黑影中,可以听到落下处有奔腾的急流声音。
       “顽仙”尽全身所有的残余真力,抛出那块蛟皮,仅赖以延续将断未断的一口真气也告衰竭!
       只见他双掌吃力地撑在地上,仰首看天,实是看着“神剑峰”上,点点头,双目在散光,声嘶力竭地由喉中断续挣出难以分辨的话“依图……取宝……我……第一……个走……”双目光尽自灭,头也垂下,人已死去,只有双目仍是张得大大的,似乎心中尚有未了的遗憾。
       时过子夜,天光欲曙,平台下的怒号狂风,突然静止,好像随着“顽仙”死亡断气。
       一声冷酷如冰、凄厉如鬼的慄人声音,起自谷底,好像来自九幽:“你们都投到了?”
       没有回答——平台上的六男一女,都已气息奄奄,身形在紧缩、紧缩……
       谷底怪声更冷:“你们还是不肯皈依老夫座下?宁愿辜负一身所学,那太傻了!只要抛下一团冰雪,或答应一声,老夫即派人上来为你们解去‘无形锁心’秘魔大法,或再赐仙丹一次,再宽限你们一年!”
       六男一女,眼光在散乱,散乱中也可看出愤怒!
       谷底传出较缓的声音:“你们如皈依老夫座下,人人都可得盖世之名,旷古之学,必和那些不知死活,窥探‘穷阴峪’的鼠辈一样白白死掉,太可惜了!……嚇嚇嚇!老夫来看你们!”
       一阵旋风,好像由平台下突然卷出,四个黑衣少年,掮着一副兽皮作兜、青竹为杆的软兜,由平台下面一涌而起,最前面是一个手执白骨如意的黑衣少年,最后面是一个手捧用骨头挖空如香炉状的黑衣少女。
       兽皮软兜上坐着一个双脚如婴孩,两臂特别长大,一身黑袍,须眉交结,分不出五官,头打如斗的畸形怪人,一对碧阴阴的眼光,衬着惨败如枯骨的怪脸露肉处,说多难看就多难看。
       怪人一现身,就死盯住已断气的“顽仙”和快断气的“才鬼”等身上,使人感到死气沉沉。
       “才鬼”等一声不响,也实无力说话,只是散光眼睛怒视着畸形怪人——那时人在垂死,内心无比愤怒时,表示刻骨铭心的仇恨!
       可是,“才鬼”等虽负一身绝学,无奈都已身中奇毒,复仇有心,却是想挣起身形也无力,在他们这些自负天下一流高手来说,太残酷了,太遗憾了,太伤心了……
       畸形怪人目射青光,扫了“才鬼”等一眼,戟指连点,“才鬼”等七人顿感“百会穴”中透进一缕暖流,延续了将断的一口真气。
       怪人发出冷峭如刀的声音:“你们八人,各有千秋,听说被天下武林尊为‘八极’,为争谁是‘天下第一’,每三年一次,在宇內名山与险地论剑较艺,居然被你们知道此谷的秘密,藏有至宝,谁可得到,可增二甲子功力,你们为此打赌,谁能得到此谷藏宝,就算谁是第一,不再相争,听一人之号令,想得蛮好。
       “你们却不知此谷乃‘大雪山’之地窍,千万年冰雪奇塞之气,才能孕育这种异宝,只要被谷底‘子午罡风’一吹,无不身中寒毒,老夫不加惩戒,你们也难逃一死,你们知道近二十年来窥探此谷的人,死了多少?告诉你们,一共一百四十七人,无一生还,只有老夫穷天地之奥妙,古今之绝学,才侥幸趁一次地震山崩之后,入得此谷。此谷只有一条秘径可通山外。老夫不惜一切,在此苦守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是多长的日子呀,尚无机会到手,在此二十一年中每次出山购置食粮之便,陆续收来六个弃婴为徒——”
       说到这里,向侍立身边的五男一女看了一眼,道:“老夫门下六人,不久即将是君临六合,号令天下,你们八人,不是老夫门下六人中任何一人对手,是老夫一念之仁,念你们成名不易,在当代碌碌无人的武林中,也算登峰造极人物,故只命门下,对你们略施手段,你们应当心诚悦服,归皈老夫座下。现在,你们明白,生死一瞬,如愿投诚,立即恢复你们功力,共享此间至宝;一旦出山,可分享武林听命、天下低头的尊荣,否则——”一双目青光突盛,逼注“才鬼”等七人面上,发出桀桀怪笑:“你们想死也不可得,没有老顽童那么便宜,老夫要大展‘生死轮回’大法,把你们七人在‘风眼’上受寒风刺体之苦,吹成干腊,再用迷神之药,把你们做成‘人痴’,作为老夫出山创立教宗的推车仆役,孰荣?孰辱?老夫给你们一个最后机会!”
       “才鬼”等七人皆知难逃大劫,以他们之个性,决无屈居人下,忍辱苟活之理,而又震骇于这个怪人身手之诡异莫测,如此人占有了谷中的至宝,出而君临武林,天下将无宁日……
       而,怪人弹指间,就延续了他们七人的生命,而且,恰好只能耳听他说话,目看他面目,却无出击之力,连想自杀都有心无力……
       因为,全身脱力,心气微弱,好比大病垂死的人,奄奄一息,举手无力,咬牙无劲,想自拍天灵盖或嚼舌自戕皆不行,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生死由他,真是梦想不到的事,而却是事实……
       “癫道”与“痴姑”不约而同的想尽可能滚下平台自杀,身形刚想动,立被一股阴风罩住!
       顿时,全身奇冷,透骨难禁,张口无声,只有抽冷气的份儿。
       怪人把微展的大袖收回,“癫道”与“痴姑”如释重负,直流冷汗。
       “怎么样?”怪人一沉脸,三字如冰滴石,睁着猫看老鼠的青色目光。
       “才鬼”等七人只有怒视怪人,代替回答。
       怪人面上涌起青气,仰天暴鸣狂笑:“老夫不信天下有抗拒老夫命令的人,你们都是贱骨头,非吃苦不能了解老夫苦心,老夫已仁至义尽,只好让你们尝试抗令的结果了!”
       “才鬼”突然坚决而沉痛地点下头!
       “癫道”等几乎向他唾去。
       这,太出意外了,以“才鬼”的冷傲无比,生平小看天下士,为何会临难低头,怕死俯首呢?
       “癫道”等正要……
       怪人冷哼一声:“你们等下自然听话!”
       一拂手,除了“才鬼”低头不语外,“癫道”等六人同时仆倒。
       怪人难得的含笑看着“才鬼”,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到底聪明,先赐你‘解毒丹’一粒!你虽才智过人,以老夫之能,也不怕你有什么诡计,只有老老实实,才有好处。”
       一挥手,那个手捧骷髅香炉的少女,掠身向前,由骷髅中用两指夹出一粒黑色丹丸,一捏“才鬼”下巴,丹已弹入他张开的嘴中。
       突地,怪人仰面大喝:“谁——敢窥探?”
       “神剑峰”上滚下一堆冰屑,雪粒。
       怪人一挥手:“擒下!”
       那个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正要弹身——“才鬼”已一头栽倒在地。
       “嘎”的一声怪啸,“神剑峰”上冲起两团白影,却是两只“大雪山”上特有的“雪雕”,铁羽破空,疾冲入云。
       弹身欲起的少年窒住身形,忍笑道:“师父,是两只雕儿在交尾!”
       “笑什么?”怪人喝着,少年立时悚然肃立低头,不敢仰视。
       那少女娇声道:“师父,有天大胆子的人也不敢来此窥探,那有人能逃过狼口、雕喙到这里来?早已冻死了!”
       怪人点点头,一指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你把他们带下去,死的一个,太便宜他了,丢去喂雕!”
       那少年躬身道:“徒儿省得!”
       怪人哼了一声:“回驾!”
       四个黑衣少年一伏腰,一弓身间,抬起软兜向平台下飘落,没有一点声息。
       那少女向执着白骨如意,发呆的少年白了一眼,嗔道:“以后小心!别乱说了!”
       在惨淡的雪光照映下,她的玉颊上浮起两朵红云,弯腰一折,也飘下平台。
       手执白骨如意的少年长长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连笑也不准,唉!……”顺手一巴掌,打了“才鬼”一个耳光,似乎非此不足以出气。
       “才鬼”抬起头来,紧闭双目。他的脸上明显地有五道血痕。少年一手抓住死去的“顽仙”后颈皮,好像要掐断死人的脖子,举起死尸,哼道:“老鬼,去洗澡换衣吧!”
       脱手抛出尸身,足有十多丈远近,见少年臂力之强。
       “噗通”落水有声,死尸已落水中!
       “才鬼”双手掩面,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面皮里。
       少年一脚,把他踢开,骂着:“脓包,少现世,也别想弄鬼,你虽解了毒,‘天残穴’还未解呢!”
       一手一个,先把已昏死的“癫道”和“癫僧”往两胁下一夹,再双手抓起“憨佬”与“愚公”,回头向“才鬼”冷喝一声:“你老实些,别自讨苦吃!”人已向平台下飘落。
       “才鬼”霍地仰面向“神剑峰”上注视,好像看天,问天。“神剑峰”上又滚落大片雪云。
       同时,一条人影现出半身,闪动间,似想抛下手中一根长索。
       “才鬼”拼命摇手,他刚服下一粒“解毒丹”,虽然止住无比的痛苦,功力未复,腰软无力,连站起都困难,只有拼命摇手,止住上面放下长索。
       “神剑峰”上竟有人,却是一个一身敝裘,颀长玉立,年约二十有余,三十不到的文弱书生,大约伏在雪地太久,又太紧张,嘴唇发乌,玉面泛青,正准备抓紧这一瞬良机抛索救起“才鬼”,发现“才鬼”拼命摇手,又不敢发声询问,正焦急间,只见“才鬼”扯下自己水袖底下白布,匆匆展铺在冰雪上,咬破手指,一口一滴血,蘸在指上,急忙地写了几行草字,十字爬地乱抓,把平台上雪层抓开一个小洞,把白布塞入,又把雪压好,向半空一拱手,指指心,指指藏布地方,伏地不起——他已力竭了,心也在滴血!
       “呼”地一声,那个少年又由平台下弹起,如怒箭穿云,身法之快,使人咂舌。他也十分匆促地把“才鬼”劈空提起,往自己胁下一夹,最后,左手提起“痴姑”,右手在她胸前乱摸了一阵,哑声低笑!“女人——果然有趣,可惜是老太婆……”
       两手把她一托,两胁一紧,向黑沉沉中窜下……
       半晌,那个敝裘书生已经绕路下了“神剑峰”,一式“鹤渡横塘”,由最接近平台的半峰上拔空四五丈,落在平台上,把冻得通红麻木的手指,吃力地挖出“才鬼”刚才藏下的血字白布,往怀中藏好,贴着地面,嘘了一口冷气,向下面倾听……
       听到的,是隐隐约约的惨厉哼声……使人不忍卒闻。
       还有,怪人的刺耳猝笑……
       估计,距离至少在百丈远近,不知下面情况,他几次想向平台下跃去,又自忍住,他的牙齿咬入唇中,在溢血,双拳紧握,全身抖动,是愤怒到了极处。
       他明白,凭自己一人,与“人极”相较不可以道里计,如想冒险下去,等于白送一命。自己刚才听到,看到的一切,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自己千万死不得,一死不足惜,此事可能的后果太可怕了。他想到这里,一咬牙,弹身而起,拼命提起,向来路狂奔而去……
       他,一口气狂奔了几十里,上气不接下气,终于,一歪身,坐在雪上直喘气。
       想到刚才的一幕,当时只有愤怒,恨自己学艺不精,无力除恶救人。
       现在,反而感到心头震慄,尚有余悸……如果不是恰好有两只“雪雕”掠过峰际,使那些山人当做有雕,没有派人上来追踪,否则,何堪设想?
       自己如逞能下去平台,只顾仗义救人,结果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记得自己还活着。
       也想起自己在十天前,在山外“大渡河”边,听到少女悲哭之声,循声去看,才知是由上流,流下一个死尸,上流正是“大雪山”的“雪河”,死者大约埋身雪中,没有腐烂,随着融化的雪水流下,被人捞起,停尸岸边,背六月骄阳一晒,已发恶臭,恰好背一个劲装少女发现,竟是她数月前失踪的父亲,因此抚尸大恸,使旁观者为之鼻酸。
       自己上前一问,才知死者竟是名震三湘七潭的“无敌铁牌”葛大荣。
       自己曾听江湖道上说起,葛大荣双手铁牌,打遍三湘无敌手,又是“岳州习家”的乘龙快婿,在“岳州”开设“大荣镖局”,镖旗所至,万儿响亮,想不到会成了水上浮尸……
       自己也是因道上盛传由“大雪山”流出的“雪河”中不时发现浮尸与白骨,一念好奇,才想一探“大雪山”。当时,他看到那个少女哀痛之状,又听她苦着要上“大雪山”追寻杀父仇人,便自告奋勇,劝她节哀,先把亡父遗骸入土为安,或护灵回岳州,自己再到“大雪山”一探,不论有无消息,二个月里一定到岳州告诉她一声……
       奇怪的,当时旁观人中,似乎不少武林人物,一听自己要探“大雪山”,都咋舌色变,或嗤之以鼻,连那自称名叫葛亭亭的少女也劝他小心,不必为她之事冒险,自己一气之下,掉头就走,上了“大雪山”……
       幸而,自己也只“大雪山”奇险、奇寒,特备带了登山渡谷用的长索等物,又先服下“南岳派”掌教赠送自己师门的丹药,不怕冰雪之寒,又巧妙避过灰色狼群与“雪雕”的袭击,才筋疲力尽的爬上“神剑峰”,仗着师门“龟息”之法,忍住呼吸如假死,于奇险一发中逃出一命……
       险地岂可逗留?他一跃而起——他想到自己所见的惊人之事,如传上江湖,谁也不会相信,被天下武林共仰,恍如天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林八极”会为人所制,一个等于自绝,背抛尸水中,七个在生死不能自主下由人摆布!
       他打着寒噤,冷汗已透全身,湿腻腻的好难过,心有余悸的如在梦中的恍惚,想到当前要做的事,是火速脱离险境,保守这件天大的秘密,再……
       他又飞奔了一阵,连日消耗过度,在一块雪坡上坐憩,把已冻成冰样的干粮,忍住牙酸齿震,啃吃着,一面由怀中取出“才鬼”血书,就着晨光,赫然血渍淋漓,斑驳一片,仔细辨认,才看出是——
       速埋随水之尸,速找随流之蛟皮,速面双峰,面告一切,集中高手来此,绝密,千万。
       由血字之七歪八倒,潦草一片,可知“才鬼”当时心情之急迫。实在,在那种形势下,如换了自己,虽一向自负冷静过人,也无法镇静地破指写字,连自己在峰上看着也感发抖,一颗心几乎跳出口来呢……
       “双峰”?可是与“八极”齐名的两个老怪物?与“八极”合称“十奇”,听说“双峰”与“八极”是死对头,碰到就要比高下,而总是“双峰”输了半招一式,所以,“双峰”只能说是功力已经“登峰”,“八极”却是已经“造极”。
       “造极”!那个制住“八极”的怪人,岂非天下无敌。
       “沉水之尸”,是指“顽仙”遗骸了,还可沿着“雪河”追查,发现了自当安葬。
       “随流之蛟皮”,自己已听到是“八极”一生心血所聚之不传绝学,如能一人尽得“八极”心法,却是独步武林,不!他们不是自身难保?……实在难我!
       “才鬼”为什么肯向仇人低头?自己几乎也要唾他口沫,唔,是忍辱——负重?……
       功力稍复,他毫不犹豫地向远处“雪河”弹身驰去——
       突地,一声慄人冷笑:“站住!”
       他,由衣袋破风及步履之声,已警觉到至少有三人隐身附近,刚腾身起步,只好站定。一看,果然雪坡背面凹处,窜下两个一式红色劲装的壮汉,都是面如噀血,狮面巨鼻,虬髯乱发,由面貌一样的慓悍、威猛中,可以看出是同胞兄弟。
       大红披风,随着下落之势飘起,很像两只张翅巨鹰,正用“神鹰挈鹤”身法向自己飞扑而下。
       落在他面前丈外,红衣、白雪,很刺目。
       接着,又现身一个手扶“虬龙帐”的绿袍老者,瞎了一目,像个黑洞。老者身后,是一个黑色精装的少年,浓眉如画,正向自己张大环眼疾视。
       老者飞杖起处,“呼”地一声,破空五六丈,以“怒龙出云”之势掠到,拐杖落地,身落无声,轻功好高。
       少年也飞纵而下。
       四个人,向他分左面、右面逼近,分明堵住他逃路。
       他,平静地一抱拳,凝声道:“有何见教?”
       老者沉声如破竹:“小友,恭喜,是由山上来?”
       他,忍住好笑,明明看到我由上面下来,何必多次一问,只好点点头。
       “嚇!老弟一定到了‘穷阴峪’!真了不起!”
       他一听老者又改称“老弟”,心中一震,已听出对方是向自己拉交情,只好再点头,加了一句实话:“没有进谷,几乎送命!”
       老者含笑,实是皮笑肉不笑:“老弟有所见,所闻?”
       “有!”他直截了当地。
       四人都欣然色喜,老者高兴地猛点头:“愿闻!”
       他,心中大悔,言出如风,收不回,太老实了,自找烦恼,这种天大秘辛,岂可说出?心中连续,在动机谋。
       老者独目闪过一瞥阴沉的暗芒,紧声道:“老弟,我们交个朋友,绝不相负,天大事,有老夫担当!”
       “老夫”!他觉得十分刺耳,那个畸形怪人对七老八老的“八极”也是自称“老夫”,又碰到这个倚老卖老的。暗忖:你这老奸巨猾,什么东西?能“担当”什么?瞥见四人目中厉芒,已隐透杀机,忙笑道:“敢问各位……”
       那两个红衣壮汉,不甘寂寞,忍不住要表示自己也有“担当”资格,一个暴声道:“咱哥儿俩是‘红旗会’双鹰,咱们会主随后驾到,小兄弟,‘红旗飘西北,神威震江湖’,天倒了,咱们也撑起来……”
       他暗骂:“红旗会”横行西北,胡帝胡天,两个鹰犬,算得老几?勉强一笑:“久仰!”
       老者独目冷光一闪,死盯住他的面,沉声道:“老夫鲍雨,匪号‘南天毒龙’!……”一指身侧的黑衣少年:“小犬鲍雷,道上叫他‘小霹雳’,老弟,你呢?”
       他,暗叫要糟!一个不好,死难瞑目,姓鲍的这条独眼龙乃是顿顿脚,南天摇动的黑道元凶。听说两年前为了有人向他指名挑战,夺取他南七省黑道总瓢把子名位,被人挖去一目……想不到在此碰头。听他口气,连“小犬”也已闯出凶名,亮出万儿来了,由老贼阴鸷的凶睛中,看出那么自信,已横扫着双鹰,何必……
       鲍雨独眼凶光一闪,又瞪向他,他只好抱拳朗声道:
       “原来是鲍老当家,幸会,小可无名小卒,不足挂齿,飘蓬不定,平总体哪呀,姓毕。”
       鲍雨呲牙笑道:“毕老弟,请教‘穷阴峪’见闻。”
       他坦然笑道:“见到的是崩冰塌雪,听到的是阴风怒号!”
       “胡扯!”左面那个红衣壮汉暴喝一声,大步欺进。
       他正色,沉声道:“实是如此,台端不信,可自去看看,听听,小可难耐奇冷,失陪!”
       “慢着!”鲍雨满面诡笑道:“老弟,老夫相信你,请把刚才的血字白布借看一下。”
       一手伸出,竟是铁春色,老脸也阴沉如冰。
       两个红衣壮汉也暴喝着,欺身封死两边退路。
       鲍雷更跃跃欲动,大有抢先抢夺之势。
       他,意识中讨厌穿黑衣——“穷阴峪”中平台上那个黑衣少年乱摸“痴姑”胸前的丑态不堪景象涌上脑际,恨不得把这黑衣“小犬”一掌震毙……
       临危不能乱,需要冷静,他吸了一口气,大笑道:“鲍老当家的,要看也不能有旁人在侧,难道要恃强硬抢?”
       鲍雨老脸一红,扫了双鹰一眼,哼了一声:“老夫是说‘借’,请交老夫,谁敢……”
       “借!是要别人情愿事吗?”
       “不借……也得借!老弟方明白点。”
       鲍雷大吼一声:“废话!交出来!”
       双鹰大急,为恐被鲍家父子捷手先得,红了眼,各出“大鹰抓”,闪电抓出。
       他见对方移身出手,一式“鱼游浮藻”,身形电转,抢入两鹰空门,大笑一声!“不知应给谁?接着吧!”
       一掌由胸前斜翻,“天风拂襟”,一对后路,身形一晃,弹出二丈之外。右掌五指微屈,掌心一凹一凸,吐出一掌。
       恰好,鲍雷也迫不及待,一见双鹰出抓,更未料到待宰之羊,竟敢在四人围困中如出柙之虎,紧随书生之后猛扑,双鹰双双抓空,也翻身急扑,被书生那招“天风拂襟”掌力逼得一顿急势,正好换步转位之间,窜到鲍雷身后,鲍雷以为双鹰突袭身后,一式“怪蟒翻身”,独斗“黑煞掌”疾吐。
       鲍雨刚厉喝:“小心!……”弹空而起。
       “轰!”的一声,鲍雷和双鹰猝然应变的掌力短兵相接,力道更猛。双鹰闷哼,退了一步,鲍雷连退三步,身形未稳刹那,背心一闷,被姓毕的书生一记“天虚散手”又名“空心掌”余势,震得脏腑几乎离位,大吼一声,喷血如雨,仆地不起。
       如非鲍老头及时飘落侧面,疾挥左掌,震散了“空心掌”的大半力道,如全力打实,“小犬”就成死狗了。
发表于 2026-1-5 13:14:3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高阳生值得好好挖掘一下生平,笔名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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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5 13:17:07 | 显示全部楼层
西域名士 发表于 2026-1-5 13:14
高阳生值得好好挖掘一下生平,笔名超多!

这个交给你和红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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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6 21:54: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莽莽江湖成血劫
       鲍雨急怒攻心,厉啸一声:“小狗,留下头再走!”掠身急追,势如疯虎。
       双鹰也如两只展翅巨鹰,飞身追击。
       姓毕的那愿缠斗,展开十二成功力,弹身飞奔,一面大笑:“找个没人地方再请拜读吧!”
       鲍雨眼看将要追及,一式“龙飞九天”,身未到,杖先出,一记“拦江截斗”,一手按杖头,“呜”的怪响,横扫而出。
       姓毕的一式“迎风起浪”,身形弹起丈许,让过一杖。
       鲍老头一杖打空,力道太猛,杖风余势,几乎扫到随后抢到的双鹰身上。
       大鹰怪笑一声:“老鲍,一只招子(眼)更要亮些,打雁叫雁啄了招子,化不来,你快照顾你的小犬,那乏兔儿咱兄弟包下了!”一面弹身加急猛追。
       鲍老头独眼大张,连儿子死活也不管,连展“云龙三现”身法紧蹑。
       姓毕的尽力狂驰,倏地前面百十丈外涌出十多个星跳丸抛的人影,呼啸叱喝而来。后有追兵,前有敌踪,慌不择路,立转方向,沿着一道斜谷疾掠。
       大鹰吼叫如雷:“小子,你留下那东西,大爷不难为你!”一面引吭长啸,和另一边驰来的人呼应。
       姓毕的暗忖:“那东西”虽只几行血字,但,有“绝密”二字,自己不论如何,不能泄漏“八极”为人所制,有损“八极”令名,负人之托,凭这些人,牛鬼蛇神,当然不能寄望他们能救“八极”,几次想毁掉血字白布,又恐找到“双峰”时没有证物……
       这样,为了保全血字秘密,不能计及自身安危,如智不能脱困,只有拼命力战……
       猛觉不妙,水声人耳,前面就是由深谷中涌出的一道急流,波涛汹涌,十分湍急,杂着巨大碎裂坚冰,照眼怵心。而,自己因连日连夜耗力过度,再一尽力奔驰,真气不继,渐感力不从心,两脚滞重,暗叫:“罢了!”
       背后风响,双鹰如展“神鹰三扑”身法,急如雷奔,并肩扑到。
       百忙中回顾,鲍雨挟“怒龙破云”之势,弹身挥杖逼到!姓毕的猛扯下自己半截水袖衬底,团做一团用力翻腕打出,劲叱一声:“拿去!”
       只听双鹰怪笑未罢,变为怒吼。
       扭头一看,双鹰正用“燕子抄水”式掠身疾抓已落地的布团,老鲍一声不吭杖如怒龙,“盘根错节”,杖如盘龙飞舞,向双鹰疾扫,迫得双鹰弹弓一样窜出杖势之外。
       老鲍身如风柱旋转,杖随身转,呜呜锐啸,惊风呼呼,连环飞杖,把双鹰逼得连撤二丈之外。
       老鲍一手挥杖,一式“惊蛇入洞”,贴地抄起布团。
       双鹰那里容得到口肥肉,给老鲍捡现成,双展“鹰扑”,腾空疾掠。四手箕张,运足“大力鹰抓”,向老鲍猛抓。
       老鲍狞笑一声:“找死!”左掌右杖,身如龙游,和双鹰力搏。
       姓毕的停身水边,他实在筋疲力尽,无法飞渡二三十丈的急流,趁老鲍与双鹰恶斗空隙,换气调息,正想脱身之计——
       飕!飕!飕!……人影交错,如蝙蝠群飞,先后掠到十四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僧、道、尼、俗都有,大约都不知眼前形势,倒底为何?都顿住身形?
       一个瘦削如竹竿,青面深目的老者疾喝一声:“什么事?大家主持公道。”
       一个十分妖媚的中年美妇也接口娇叱:“住手!”
       双鹰撤出圈外,大鹰一指姓毕的书生,狞声道:“是那小子由‘穷阴峪’得到好物件,咱兄弟先到,姓鲍的老匹夫竟想独吞。”
       却被老鲍冷哼一声打断:“胡说!是鲍某先到一步,捷足先得,理所当然,等于第一个得到‘穷阴峪’消息的人,有僭了。”
       说着,一手横杖,阴沉地想溜出。
       双鹰怒极,横身阻截,大骂:“老狗无耻!”
       正要出手,却被青面老者宽大的袍袖一拂,双鹰连还手变招都来不及,被袖风卷出丈外。青面老者深目寒芒暴射,向老鲍大剌剌的哼了一声:“鲍兄,见者有份,拿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兄弟作主,要同道公认老兄是第一个得到‘穷阴峪’秘密的就是。”
       姓毕的为之啼笑皆非,世上竟有这种当面吹牛不脸红的人,自己只是一念好奇,并未把上“大雪山”,探“穷阴峪”当作什么了不得,姓鲍的和双鹰却俨然争着以第一个探得“穷阴峪”消息的人自居,而且似乎忘了自己尚在咫尺之间……
       他,绝顶聪明,立时明白,皆因“无不好名”,只是,老鲍等“好名”好到这种无耻地步,可笑。
       他已看出形势严重,来的人,一个比一个难惹,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一个不好,会被这些私欲薰心的煞星灭口……一咬牙,迅作决定,不动声色地暗中悄悄把“才鬼”的血字白布捏入掌心,一背手间,用暗劲抛入身后急流。
       却逃不过老江湖的眼睛,那个妖媚美妇和一个粗胖头陀一晃掠倒,美妇的滴水桃花眼,头陀的灼灼凶晴,盯得他背上泌汗。
       美妇和头陀刚要开口,一边的鲍老头觉得难以独占,孤掌难鸣之下,慑于青面老者凶威,独眼一闪烁,一手由怀中襟底掏出刚才拾起的布团,干笑一声:“大家都是山不转路转,脚碰脚的朋友,当然可以公开。”
       青面老者盯着老鲍展开破布团,面一沉,呸了老鲍一声:“去你娘的,一双招子也等于瞎了!”
       老鲍一见白布无血字,立知上当,独眼凶光一迸,翻身挥杖,便向姓毕的狂扫!老鲍暴怒之下出杖,全身功力所聚,杖风如雷,猛烈迅辣,美女与头陀也在猝然之下,飘身闪退。
       青面老者刚疾叱一声:“且慢,等老夫问他……”
       姓毕的刚想运用急智,发话解围,老鲍的“虬龙杖”已劲风刮面,形势逼人,不容转念,双掌护住门户,疾转“天虚步”,让过杖势,还了一招“银汉落星”,刚急喝:“我有话说……”
       “匍”的大震,老鲍一杖落空,用力太猛,打在冰雪上,立时震裂冰块,数丈冰雪,被急浪冲,轰然崩塌!
       姓毕的一个疏神,马步浮动,脚下一滑,随着崩塌的冰雪翻落急流,立时灭顶不见。
       变起卒然,其他的人都因冰雪崩塌,本能地飞身后撤,想挽救姓毕的也来不及,都呆了。
       青面老者阴笑如鬼哭:“去你娘的!”双袖疾翻,奇寒狂飙,把暴怒心昏的鲍老头震飞丈外,坠入急流,为激起的惊涛吞噬。
       冰雪崩落水中,响声不绝,激起水花成柱,大家面面相觑,青面老者冷冷地哼着:“都是独眼狗误事,那小子好像出身‘天虚我生’老穷酸门下,可惜……”
       目光转向惊魂刚定的双鹰一眼:“你兄弟既已去过‘穷阴峪’,很好,带路!”
       双鹰一听要他兄弟带路去“穷阴峪”,立时红面成了土色。还未开口,青面老者的无肉三角脸冷得可以刮下一层霜来,发出栗人的咆哮:“脓包,连那臭小子(指姓毕的书生)都敢去,我们这多人,怕什么?今番非打破‘穷阴峪’的哑谜不可!走!”
       乌霾低压,惨雨迷茫中,一行人影,向“大雪山”深处,高处消失,消失……
       XXX
       人声鼎沸,汇集“大渡河”边。
       这是离“大雪山”约百里左右的“风云驿”。虽是小小镇甸,因正逢“墟集”,河边一列丘陵上的一座“河神庙”前,人头汹涌,特别热闹。
       天气十分燠热,又当连番暴雨之后,骄阳也似特别暴虐,湿气薰蒸,挥汗如雨,人头黑压压的挤来挤去。
       因“河神庙”前一带,正是视界最宽阔的地方,可以居高临下,看到河面上游数里远近。
       河边上的黄泥渡口,人声喧咋中混合着号泣悲哭的声音。两只渡船,正在水面上逡巡。
       由于大雨过后,上游山洪暴涨,沿途带下枯枝、芦苇、汹涌着黄色的浊流。
       有人突然大叫:“快看,又来了……”
       上游飘下大片芦苇浮沫之后,半沉半浮的,赫然是一个浮尸。
       两只渡船,迎着浮尸拦截。
       渡船上的人,除了摇桨的是虬筋栗肉的赤膊壮汉外,有和尚,有道人,也有俗装打扮,都伫立船上,神色肃穆,浮尸尚离靠左面的渡船数丈外,船上一个中年和尚合掌一声佛号:“善哉,我佛慈悲。”身如巨鹰掠出,单脚一点水面,右手“水中捞月”式,提起水中浮尸,一张左臂“鱼跃龙门”,腾身回船。
       船转舵,向岸边掠来。
       猛听船上惊“噫”声起,一个操桨的赤膊壮汉叫道:“这不是鲍老当家?”
       船靠岸,人潮蜂涌,挤上看死人热闹。
       那个壮汉挟着死尸,一跃上岸,单臂一分,推倒几个人,吼着:“死了你们老子?看什么?”
       浮尸腹服如鼓,面目浮肿,被水泡变了形。
       一只独眼,眼珠绽出,十分狞恶,好像死不瞑目。
       另一只瞎眼,黝黑的一个洞。
       壮汉把死人平放在泥泞地上,翻来覆去的查看尸体,盯着尸身背上大片青斑时,疾退一步,重重噫了一声。
       渡船上一僧、一道、一黄衫、一皂衫的老者也飘身上岸,中年和尚凝视着死人背上大片青斑,合掌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好像中了‘铁盟’的‘大罗印’!”
       老道点头道:“不错,且系受背后突击,先受伤,后坠水。”
       赤膊壮汉一把挟起死尸,嘿了一声:“咱要捎给哥儿们瞧瞧,也好准备给‘照顾’鲍老大的朋友烧倒头香!”
       大步冲出人丛,大家目送他挟尸而行,如风般驰去。
       那两个老者和一僧、一道相视蹙眉……
       这时,一个一身紫罗轻衫的书生,年近三十,背负琴囊,神色萧寂,长眉紧蹙,呆视滔滔浊流,茫然如有所失,黯然伤神。
       他,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一块凸石上,久久,久久,一动也不动,似在思索,似在其想?
       连身后并肩走来两个潇洒,儒雅的书生,一白杭绸衫,一青罗衫,迷惘地看着水面,又看看他,他似毫未觉察,出神地自言自语:“噫!他不会上‘大雪山’吧?……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以他之才智,决不会的……决不会的……”
       青衫书生向白衣书生看了一眼,微翘朱唇,彼此以眼光交换了一下意见,白衣书生款步上前,轻咳一下,紫衣书生矍然回顾,白衣书生拱手笑道:“有扰兄台清思,冒昧之至……”
       紫衣少年旋身相向,拱手道:“好说,偶有所感而已……好教兄台见笑。”
       青衫书生朗声道:“小弟朱枫和盟兄蓝云树,萍迹此地,同在英年,风华正茂,请教兄台大号?”
       紫衣书生凝重地看了青衣、白衣二人一眼,道:“小弟姓皇甫,单讳一个清字。”
       青衫少年似乎性急,凝声笑道:“皇甫兄,勿怪失言冒渎,敢问兄台是有亲友上‘大雪山’么?”
       皇甫清一怔,刚一沉吟,朱枫已“哦”了一声:“皇甫兄,吾辈正宜脱俗,勿怪交浅言深,关于雪河流尸,小弟认为‘大雪山’一定隐有绝世凶人或人力难敌之恶物,兄台以为如何?”
       皇甫清矍然道:“小弟亦有同感,唯前者较合理,凶人多系乖僻,不喜别人窥探,杀人灭口。如是恶兽凶禽之类,即使惨遭膏吻,决无一人也不生还之理;如是人为,毁掉这么多绝顶高手,太可怕了!”
       蓝云树㨻掌道:“兄台高见,小弟与朱兄却想一探‘大雪山’呢。”
       皇甫清目光一闪,沉声道:“二位豪情,为人所不敢为,确是壮举,毋任钦佩,想二位必有绝世之学……”
       朱枫敞声大笑:“兄台太客气了,我与蓝老弟因不服百无一用是书生之俗论,故有此行。其实,听说各门各派,高手云集,不知多少人已经入山了,同气相求,不知皇甫兄有啮雪吞冰雅兴否?”
       皇甫清正想先问清朱、蓝二人师承渊源再作决定……
       猛听有人大叫:“哎,又来了,快看,还抱着一段树枝呢,难道是活的?”
       三人一听,雪河浮尸中竟有活人,简直是“奇迹”,如是真的,不难揭开“穷阴峪”之谜,都大为振奋,不约而同的向上流凝神注视。
       果然,半截枯树,载沉载浮,上面伏着一个只见上半身,大腿以下,隐没水中的人,随流而下。依稀可见半面。
       皇甫清如被雷殛,身形一震,星眸张得大大的,脱口颤声叫道:“难道是他……”人已心急忘形地弹身而起。“俊鹄摩云”式,凌空数丈,向坡下飞跃,朱枫和蓝云树也蓦身疾掠而下。
       朱枫看着激动的皇甫清,沉声道:“兄台勿急,只要贵友尚有一口气,定可无悉,目前天下高手,都集中附近,风虎云龙,冷静第一。”
       皇甫清吸了一口气,颤声道:“谢教,如毕贤弟万一不讳,小弟义不独生,等下尚劳二兄助我!”
       这时,那两个老者与一僧一道,已早掠向渡船,正指挥摇桨的四个壮汉,全力迎向上游。
       皇甫清毫不犹豫地弹身而起,凌空四五丈,力尽下坠,在将要坠水时,朱、蓝二人未料到皇甫清如此急不及待,惊得正要飞身抢救,皇甫清已双脚一点水面,借力再次弹身而起,向渡船上掠去。
       可恨那四个摇桨壮汉,好像存心和他过不去,一齐用力,吆喝着,船如怒箭一下冲出二三丈,皇甫清又再次力尽坠水。
       朱枫怒骂:“可恶!”正要飞出,被蓝云树一把拉住。
       那四个壮汉爆出幸灾乐祸的粗犷笑声,因为皇甫清限于功力,再衰而竭,连番脚点水面换气,连换三次,由一跃三四丈,至二三丈,而一二丈,眼看将要力尽沉水,为狂流卷走,正好是那一僧、一道,双双猛打“千斤坠”,把急驶的渡船稳住。
       皇甫清终于狼狈不堪的上了渡船,不暇喘息,向冲流下来的枯树扑去,一把拉起伏身树上的人,在中年和尚援手下回到船里,抱着刚救起如落汤鸡的敝裘书生,喘着叫:“毕贤弟,愚兄在此,你……你……”心急岔气,泪出昏绝。
       岸上看热闹的人,本为皇甫清飞渡水面近二十丈的身手而大叫大喊,这时,感染哀伤,摇头叹气。
       朱枫惨然地看着蓝云树道:“落水的人,十九无望了,皇甫兄如此急友之义,值得一交,我们应当劝慰。”
       蓝云树眼都红了,默然点头。
       两只渡船会合,齐向岸上靠来。
       猛听中年和尚一声佛号:“善哉,我佛慈悲,这位小施主还未断气,快快救人要紧。”
       一掌轻拍一恸而绝的皇甫清背心,皇甫清大咳一声,呕出大口稀涎,泪随声下,连叫:“贤弟,贤弟……”
       和尚喝道:“小施主,你的‘贤弟’还可救。”
       说着,屈下一膝,跪在敝裘书生鼓起如十月孕妇的肚皮上,一手托起背心,让他的头仰垂,一面推宫过血,倏地把敝裘书生双脚提起,头向下,让腹中积水流出,一面沉声吩咐皇甫清:“捏他‘喉结’,压‘肺愈’开‘胃脘’。”
       水由敝裘书生嘴中泊泊流出,在和尚轻推他腹皮下,鼓胀的肚皮渐渐松贴。
       和尚把他仰躺在自己膝上,成了头脚下垂,终于,敝裘书生呆定的眼睛在无力地转动了一下,活了!
       皇甫清喜极而泣,连叫:“毕贤弟,我在这儿。”
       围观的人爆出意外的欢呼,朱、蓝二人也眉轩目动,欣悦之至。
       突地,一声干咳,围观的人墙裂开,跌倒,一个面如活蟹,阴着脸的老者排众而入,八个劲装壮汉左右簇拥,铁臂张处,人墙就往后倒。大家叫骂声中,那个道人冷笑道:“是你!这么欺人则甚?”
       蟹面老者鹰睛一扫刚醒转的敝裘书生,哑声一笑:“果是老夫门下,谢谢各位帮忙援手,让老夫带他回去。”
       八个壮汉就要抬走敝裘书生。皇甫清扑身怒立。
       和尚向蟹面老者打了一个问讯:“原来是龙阳掌教,这位少施主是贵教弟子?”
       蟹面老者拱拱手,冷然道:“原来是峨嵋‘鸭蛋大师’,还用问么?各位没看到本门标志吗?”一指敝裘书生的一只左臂,只有半截断袖。
       道人、和尚与那黄衫、皂衫老者,默然相视。
       大家才看出那八个壮汉也都是左臂只有半截断袖。
       两个壮汉低头弓腰,便要把敝裘书生抬走。
       朱、蓝二人勃然色变,一声狂笑,起自皇甫清之口,双掌疾出,一招“混沌初开”,把那两个壮汉震翻在地。
       皇甫清戟指蟹面老者,嗔目大叱:“无耻老狗,安敢辱我盟弟!”一掌推出,大叫:“杀此趁火打劫匹夫!”
       蟹面老者一袖拂出,满面杀气,大喝:“小狗找死,拿下!”“蓬”的一震,皇甫清被逼退三步。
       同时,另外六个壮汉,刚欺身出手,被朱枫、蓝云树二人挥挥三掌,逼退丈外。
       蟹面老者哼了一声:“那里来的无知小辈,找死!”
       朱枫嗤之以鼻,骂道:“老贼,凭你也想讨现成便宜!”
       老者鹰目一张,正要——
       “鸭蛋和尚”一声佛号:“掌教几时派出贵门下去探‘大雪山’的?”
       言外之意,凭你的门下,这么年轻,敢去“大雪山”送死?还能活着回来?
       对方蟹面一张,十分难看,哼道:“大师,这是本门秘密,好得有断袖为记。”
       那个道人一俯身,把敝裘书生的左臂拉起,拉出半截断袖,沉声道:“龙阳掌教,你们‘断袖门’弟子以断袖为记,不错,但大家更知道贵门弟子,都有暗针镶边,分为‘金边’‘银边’,这位小友,并无镶边……”
       蟹面老者面色大变,刚厉喝一声:“青城牛鼻子,少管闲事!老夫非把人带走不可……”
       敝裘书生长吐了一口气,双目一张,激声道:“袖是我自己扯断的……你这老狗……自己跳水去!”
       蟹面老者突地闪电出手,右掌狂风,左掌寒飚,势如排山倒海,倾泄而出。手下壮汉,也一齐动手。
       一阵大乱中,怪笑迸飞,黄衫与皂衫老者挥掌迎击蟹面老者,皇甫清背起敝裘书生,在朱、蓝二人保护下,挥掌自保,一僧一道,把那些壮汉震得踉跄退出丈外,有的狂喷鲜血,两个老者和蟹面老者各退了一步。
       蟹面老者手按腰间蟒皮袋,狞笑道:“各位是要和本门结梁子?”
       黄衫老者皮笑肉不笑的:“请便,我最讨厌卑鄙手段,我代表‘中岳派’接下。”
       皂衫老者冷峭的:“你自己明白好了,我代表‘西岳派’主持一下武林正义!”
       道人仰面哂然:“只管抖出你的压棺材玩意。”
       “鸭蛋和尚”合掌道:“掌教何必自绝武林?”
       蟹面老者厉声叫道:“中岳黄衫,西岳苍虚,青城狗道,峨嵋秃驴,老夫和你们没得完!本门四大长老马上就到,等着算账好了!”
       和尚闭目,道人冷笑,黄衫老者哂然藐视,皂衫老者负手看天,都是不屑置答。
       皇甫清戟指蟹面老者大骂:“无耻老贼,玷辱武林,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猛听一声柔媚入骨,冶荡无比的娇笑声,随风传到:“呀哟,大热天,大家为了死人吵个什么呀?”
       却是三个丰容盛鬋,云鬟雾鬓的宫装美人,婀娜而来,莲钩起处,如三朵彩云,飘落现场,一阵香风,薰人欲醉,她们大约把皇甫清背着的敝裘书生也当作死人哩。
       蟹面老者一蹙一字横眉,险恻恻地:“三位最好别淌浑水,占人财路!”
       三女并肩而立,六道勾魂摄魄的眼光在大家面上滚转了一下,中间的一个向蟹面老者抿唇娇笑:“原来是你这老家伙,你讨厌女人,我们更讨厌你,偏要管管。”
       和尚低眉,频诵佛号。
       道人侧目,透出轻蔑。
       皂衫老者看天如故。
       蓝衫老者侧身看着滔滔河水。
       她们三人狠狠地盯了皇甫清与朱、蓝二人一眼,明眸水漾,玉颊春生,仍是中间那个娇滴滴的发话:“这里不是打架地方,三位小弟弟别怕,有姐姐们呢,不如请大家移驾蜗居,公公道道的解决多好。”
       皂衫老者冷然道:“谁愿到你们那臭地方去!”
       黄衫老者接口道:“逍遥三娇,这儿不是卖风流地方!”
       皇甫清大声道:“各位让开,我们并非俎上之肉!”大步冲出,朱、蓝二人左右紧随。
       蟹面老者喝道:“给我留下!”和手下壮汉挡住去路。
       三女粉腮连变,互看一眼,仍是那个金黄色宫装的发话:“大家听着,这档子,我姐妹管定了,谁呷醋,冲着我们来好了。”
       另两个墨绿,淡青宫装的女人已向皇甫清等一闪而叫。墨绿宫装的娇笑一声:“小弟弟,跟我们走,谁也别想动你们一根毫毛,好处多着哩。”
       皇甫清与朱、蓝二人同时怒喝,一齐出手,人影幻动间,鼻中闻到一缕氤氲浓香,立时真气散去,百脉酥麻,“鹰窗”,“大椎”等穴被制,立时昏迷仆地。
       一僧、一道和黄衫、皂衫老者欲阻不及,闪电出手,迟了一瞬,刚撤开身形,困住三女,道人疾喝:“小心下流玩意!”
       金黄宫装的女人掌中已承着一颗大如鸡卵,赤阴阴的圆球。另两女一个掌控七颗七色的弹丸,一个双手各执掌大的镜子,略一转动间,射出使人目眩的奇光。
       “鸭蛋和尚”等神色一紧,似有顾忌不敢逼近,各自蓄劲,死盯住三女动作。
       道人连骂:“无耻!无耻!”呛——啷龙吟,闪电拔剑,一抖剑,剑影里,幻起圆桌面大的剑幕。
       蟹面老者厉声道:“逍遥道友,你我也算同道,也想仗着‘葵水玄珠’、‘七巧迷神弹’、‘和合宝镜’对付老夫?”
       金黄宫装的女人吃吃娇笑道:“老厌物,别套交情,既是同道,就应站在一道,合力对付这些自命名门大派的老不死!再和我们商量,商量!”
       蟹面老者鹰睛连转,挥手约退手下,哼了一声:“老夫不同你们为难就是!”
       “你还识相,不愧年老成精!”金黄色宫装的女人媚笑盈盈,斜睨着满面绷紧的道人格格笑道:“牛鼻子,世上有什么‘下流’‘上流’?你们这些自居上流的老不死!试试看,姑奶奶有本事叫你们和尚禅参欢喜,老道走火入魔,识相的,夹着尾巴快滚!”
       道人乃是名列当代“九大派”中“青城派”里“十三剑”之首,“落星剑客”吴兆元,个性刚愎,嫉恶如仇,那里受得这种奚落?一捏剑诀,身随剑出,一招“天际落星”,向三女攻出。
       同时,“峨嵋派”的“鸭蛋和尚”,“西岳派”的高手“苍髯子”,“中岳派”的“黄衫客”,也出手如风攻出。
       三女翩若惊鸿,如穿花蛱蝶,由剑气与掌风交错中飘出,笑声如珠:“好意思,名门高手,也会群毁?”
       “落星剑客”一剑走空,大喝一声:“对你们这种泼贱,讲什么道义!各位道友小心!”
       剑走龙蚊,“江海凝光”,“流萤映雪”,连吐两剑,把金黄宫装的女人罩入剑幕。
       只听她嗤嗤一笑:“老杂毛,你自己小心了!”
       “嗤”的一声,空际红光崩现,吴兆元一剑正刺在对方抛出的那颗赤阴阴的怪球上,一剑剜穿。球上特制的小孔一齐震开,血雨四溅,四面激射。
       同时,墨绿宫装的女人作七星射出,突然迸破的七色弹丸也爆起一摊七彩香雾。
       淡青宫装的女人两面镜子相对一照,一道奇亮光线照定“鸭蛋和尚”,随着奇光射出方向,镜后特装的崩簧响处,双镜一翻间,射出大蓬银芒碎霰。
       双方动作都快,不过一瞬间事,吴兆元一觉上当,如避蛇蝎,脱手弃剑,撤身二丈外,仍是被血雨沾衣。
       只见他慌不迭地撕裂道袍,弃之于地,狼狈遁走。
       “西岳”“苍髯子”、“中岳”“黄衫客”双掌狂飙,护住身形,破雾而出,双双撕裂衣衫,怒吼一声,顿脚飞奔而去。只有“鸭蛋和尚”先被镜中照着,双目难睁,正要弹身撤退,大蓬银芒碎霰已到,迫得挥掌连震,鼻中嗅到一缕彩雾香气,真气立散,被淡青宫装女人纤指点中“期门”、“商曲”二穴,仰面倒地。
       金黄宫装女人拾起吴兆元的弃剑,剑尖已为污血所染,转眼成了蓝靛色,可见污血中毒性之烈。
       她,得意地格格娇笑:“‘落星剑客’丢了剑,成了脱衣客,‘苍髯子’差点成了赤身子,好笑呀好笑……”
猛听一声冷笑:“有什么好笑的?”
       银芒连闪,三女刚花容一变,“嗤——哗啦”连响,淡青色宫装女人手上的两片宝镜,一下粉碎落地,两手尽是血!
       三女连晃身形,才把大片银芒避过,气得连声娇叱:“是谁?滚出来!”
       一声大喝:“无耻贱婢,是小爷看不惯下流玩意,略示薄惩,是否要见识一下真正的暗青子?”
       一个竹布大褂、绑腿麻鞋的黑脸少年,由石坡上一掠而下,右掌一伸,掌心承着一颗五棱八角的桃大铁球,在掌心滴溜的转。
       三女如被雷殛,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并以喝道:“唐家的‘灭绝神雷’!”
       黑面少年,傲然瞪定三女喝到:“留下解药,滚吧!”
       突地,一声苍老劲咳,一个沙哑声音传来:“我儿不得妄动!”一个土头土脑的老头,缓步走下石坡。
       三女互看一眼,惊容乍定,金黄宫装的女人向老者一福道:“来的可是巴蜀唐老掌门?”
       老者干咳一声:“老朽是唐耀!”一指黑面少年:“这是小犬致中。”
       淡青色宫装女人愠声道:“唐老爷子,彼此河水不犯井水,令郎毁我至宝,请主持公道。”
       唐致中厉声冷笑:“女人离不了迳自,两面破镜子也当宝贝?”
       唐耀向现场扫视一眼,双眉一蹙,向蟹面老者沉声道:“龙阳掌教也在?”
       蟹面老者寒着脸道:“唐兄,也要插手本门之事?”
       唐致中暴喝道:“敢自重些!是你门中之事?为何刚才袖手,以为天下都是瞎子?”
       唐耀咳了一声:“我儿不得多嘴!”
       蟹面老者鹰目中闪过一抹狠毒光芒,向唐耀干笑道:“虎父无犬子,世兄锋芒太露了些。”
       唐耀搭垂着的眼皮一张,双目冷光如电,看得人心直寒意,三女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只听他一字一句的道:“眼前事,老朽早已看到,大家心照不宣,小儿手痒,鲁莽出手,老朽谨致歉意,逍遥三娇,请将这几位小伙子的‘迷阳截脉’解开,解药不留也可,龙阳掌教,让老朽先问问——”
       眼光移向昏迷在地的皇甫清等,蟹面老者毛脸道:“唐老莫非仗着天下无敌的暗青子,包办这档事?”
       唐耀微微一笑道:“岂敢,天下人管天下事,掌教可知道‘九大派’、‘五盟’、‘三帮’的人都已闻风云集,要探‘穷阴峪’,现在,既有人由‘大雪山’幸留一命出来,乃近二十件的破天荒‘奇迹’,道上朋友,都非得探问不可,岂是一门一派可以管得了的事,老朽本不拟淌此浑水,即使你们能把人劫走,不出百里,又会被别人劫走,不如让他们自便。。”
       三女和蟹面老者知道唐耀所言不错,确是管不了。别说难逃天下高手截击,眼前的唐家父子,如要管的话,就无法对付唐家霸道出名的“双手六绝”暗器。
       三女互看一眼,由金黄宫装女人戟指连点,解了皇甫清等的穴道,又给他们各服了一颗解去迷香之药,媚笑一声:“看在唐老爷子面上,撇开这档事,令郎毁了我们重宝,容后再说。”向已苏醒过来的皇甫清等抛下一声依依眼风:“小兄弟,下回见。”和另外二女头也不回的去了。
       皇甫清与朱、蓝二人怒视她们背影,无奈全身慵软,挣起身也感费力。
       蟹面老者尴尬地向着唐耀一拱手:“唐兄既恁地说,由天下间同道决定好了,暂且告退。”带了手下,匆匆离开。
       唐致中吐着口沫,连骂:“无耻之尤!”一面给“鸭蛋和尚”服下解药,解了穴。唐耀走向敝裘书生面前,沉吟着。皇甫清与朱、蓝二人向他连声致谢。唐耀长长一叹,点头道:“老弟等友爱可感,老朽很欣赏这份义气,贵友能由‘大雪山’活着回来,确实可贵……唯风声传出,人人都想由贵友口中探出消息,必多困扰,老朽无能为力,敬赠贵友‘九转还元丹’一丸,可复功力。老弟等多多珍重!”
       皇甫清等已听出此老言外之意,前程多险,无暇多想。皇甫清接丹致谢,抱起脱力昏迷的敝裘书生,慨然道:“多谢老前辈指教,我这位毕贤弟九死一生,急需调养,容图再见,就此告罪了。”
       红日西坠,暮色迷茫,皇甫清背起敝裘书生,和朱、蓝二人,匆匆而去……
       唐耀看看唐致中,沉声道:“呆什么?我不准你去探‘穷阴峪’,无须知道情况,刚才和那些左道邪门结了梁子,你以后小心点!”
       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那位由‘大雪山’生还的小友,根骨之佳,你不及十一,如心性又好,得遇名师,一定冠绝武林,大放异彩。但愿他能逃出大难,再脱杀劫!”
       说着,茫然看着滔滔浊浪,似有无限感触……
       “鸭蛋和尚”刚悠悠醒转,已知道遇救,他认识唐耀,一声佛号,向唐耀合掌道:“谢过唐老施主。”
       唐耀一叹:“听说贵掌门也佛驾南行,各派高手,将同探‘大雪山’,不知‘大雪山’到底出了什么绝世凶人或难敌恶物?弄得天下不安!”
       唐致中兴奋的道:“这番可热闹了,爷应当问问那个逃出一命的穷酸(指姓毕的)……”
       唐耀一瞪眼,止住他的话,“鸭蛋和尚”喃喃道:“好教老施主得知,真惨!小僧在此三天,一共捞起二十具尸体,其中十八具似系数月前死去,埋尸冰雪,随水冲来,面目已变,全身紧缩,似系同样中了一人毒手,只有今早捞到一具瘦小如婴孩的老者,虽然全身收缩,却像力尽伤重而死,因七窍仍有血迹……”
       唐耀双目大张,急声道:“在哪里?瘦小如婴孩,难道竟是……”
       “鸭蛋和尚”忙道:“老施主认识?可惜已被施舍义棺的善士雇人掩埋了!”似想起一事,忙到:“下午捞起一具,竟是‘南天毒龙’鲍雨,似系‘铁盟’重的‘大罗印’所伤。”
       唐耀讶声道:“有这种事?”
       猛听一声狂笑:“什么事?姓鲍的早该死啦!”
       波风声烈,掠下一个黑衣虬髯大汉。
       接着,一连掠到十个劲装壮汉,侍立虬髯大汉身后。
       唐耀拱手沉声道:“原来是戚老当家的,幸会。”
       那虬髯大汉竟是二年前挖掉“南天毒龙”一目,夺下南七省黑道盟主宝座的“震天神拳”戚鲲。
       戚鲲暴笑道:“好说,刚才听到姓鲍的由‘大雪山’浮尸下来,又碰着毒阳老头,说唐兄把一个由‘大雪山’活着出来的小子放走了,可有此事?”
       唐致中接口道:“不错,你们找家父作甚?”
       唐耀忙笑道:“是有此事,目下‘九大派’掌门都已赶来,老朽不敢过问……”
       戚鲲怪笑道:“唐兄,戚某是来请教那小子是否与唐兄有渊源关系?戚某已布下天罗地网,不怕那小子逃上天去,如与唐兄有渊源,戚某可以问过话后,手下留情。各大门派,可唬不倒戚某。”说罢,仰天狂笑。
       唐致中厉声道:“你不怕,可自去找他,和我们父子无关!”
       唐耀欲阻不及,废然一叹:“犬子无礼,戚兄勿怪,那位老弟大难不死,不妨碍放手时且放手。”
       戚鲲看了唐致中一眼,大笑道:“世兄英风可爱,真是后生可畏,戚某找着那一小子,当照唐兄之意办。”
       一挥手,和手下十个壮汉弹身消失夜空。
       唐耀看了乃子一眼,向‘鸭蛋和尚’笑道:“唐某老矣,不预世事,请大师代向贵掌门问候,老朽别过。”
       “鸭蛋和尚”合十点头,目送唐家父子背影消失,口诵佛号:“善哉,不预世事,却去管是非,我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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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9 21:13:4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越女如花看不足
       离“风云驿”三里外的一个荒僻小村,时正初更,一橡茅屋里,烛影摇红,这是一个穷苦人家,只有父子二人,摇曳烛灯下,照映着四个摇晃的人影,正是皇甫清等四人,皇甫清在忙着为敝裘书生脱下湿衣,推拿活血,朱枫和蓝云树一个掌按姓毕的“命门”,一个掌按“百会”,贯注真气,帮助姓毕的加速百脉畅通。
       父子二人,在忙着烧火煮粥。
       这是朱枫说及他与蓝云树准备上“大雪山”,为了避人耳目,在此借住。
       主人父子十分古朴诚实,皇甫清就把姓毕的背到这里,姓毕的服下唐耀所赠的“九转还元丹”,及朱、蓝师门灵丹,再经三人推宫过血,打通真气。
       他不过在功力大耗之下,失足坠水,虽略知水性,也灌了一肚水,百忙中被他抓着一段枯树,随流而下,被冷水浸久了,本身功力颇深,内服丹药,外有助力,迅即复原。
       彼此一见如故,握手欣然。朱、蓝二人才知他姓毕,名海涵,其师乃“三生”中的“天虚我生”周不成,家在圣地曲阜,父母早殁,乃一孤儿……
       朱枫则是“太湖渔院”朱潜之子,蓝云树则是“雍荡飞雕”蓝天逸之子,都是侠义高人之后,皇甫清是早已返璞归真的“天目孤僧”之徒。
       皇甫清正要脱下自己外衣给毕海涵,恰好,主人之子捧着热粥进来,胁下顺便带进一套满是补丁,却很干净的衣裤,不好意思地向毕海涵笑道:“尽是破衣,皆缘家贫,将就一下吧。”
       毕海涵目光一闪,欣然接过,击掌道:“很好,如还有,请再拿三套来。”向皇甫清等笑道:“请三位老兄宽衣。”皇甫清等一怔,依言脱下外衣。
       主人之子,是一个年约二十岁的汉子,却很壮实,愕了一下,涨红了脸道:“有是有,比这个更破……”
       毕海涵连叫:“更好,快拿来。”一面穿上那套破旧的衣裤,由贴胸夹袋中取出两个小瓶,倒出黄、黑两色液体,滴在掌心,一阵涂抹,立时变成一个面色黄中透黑的粗犷汉子。
       皇甫清等立时醒悟过来,相视而笑,毕海涵迅速地又取出几个瓶子,为皇甫清等一一易容。一下子,皇甫清成了一个中年紫面大汉,朱枫成了一个面有刀疤的黑面大汉,蓝云树成了一个面黄如腊,如病黄疽的少年。
       主人之子捧了衣服进来,呆住了。
       毕海涵起身接过衣服,含笑道:“没有什么奇怪,我有一言相托;如有人询问你父子,有没有看到四个书生?可说向‘大雪山’那边去了。”
       汉子木然颔首。毕海涵微笑道:“我们的行囊,暂时寄存,半年里来取回,可以吗?”
       汉子点头道:“受人之讬,忠人之事。”
       毕海涵点头道谢,端起热粥,津津有味的吃着。汉子退去,端来酸菜、青蔬。朱、蓝和皇甫清实在饿了,也吃得天下无此美味。
       毕海酒把皇甫清的琴囊和朱、蓝二人的行囊一概交给那汉子,把三人所有的金银一古脑交与。那汉子不悦道:“虽然家贫,不取非份之财,如非见侮,请速收回。”
       皇甫清等悚然动容,毕海涵正色道:“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我等为了避祸,不宜藏金在身,举以相赠。在君可为甘旨之奉,聊表我等敬老之意,如见拒,就是不信任我们了。”
       汉子默然。毕海涵置金于破木桌上,笑道:“我们可以走了,容再拜候贤乔梓起居。”飘身而出。皇甫清等跟出,四人伫立夜风中,毕海涵轻叹一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礼失而求诸野,不我欺也。兄等当知我意,现在正当群雄逐鹿,云集此间,欲得我们而甘心,以其力敌,逞匹夫之勇,不如鸿飞冥冥。本应传声各大门派,不可轻上‘大雪山’,又恐他们予智自雄,徒乱人意,我们就此分手,各自珍重,二月之里,岳阳楼见,先到先等,不见不散。”
       皇甫清等知道毕海涵苦心,虽经易容,为避免万一,作此安排,可能尚有不愿拖累朋友之意。钦佩毕海涵磊落襟怀,超人才智,如强要同行,反恐暴露目标偾事,不便多说,只好黯然而别。
       四人刚离开半晌,破风声急,人影连翩,如蝙蝠群飞,四个壮汉,纵落茅屋之前,一个沙哑声音压低嗓子道:“瓢把子有令:大撒网,封锁方圆百里之内,十里里的人家,每家搜查,不信四个小兔子会上天下地!并肩子,分头放风儿。有人说那四个小兔子走这边来,大功一件。”
       另外三个壮汉,立时分向其他人家掩去。
       壮汉一脚把门踢开,主人父子刚睡下,壮汉旋风般一把抓起老的,喝道:“老家伙,有没有看到四个年轻人经过这里?”
       老人张开没牙的嘴,指着耳朵,直摇头。
       壮汉骂骂叫叫:“倒楣!是个聋子!”
       又抓住小的,装着笑容道:“小兄弟,四个年青人那里去了?”
       那汉子张着口,“哑哑”叫着,壮汉呸了一声:“好晦气,一个哑巴!”掉头窜出门外。
       父子二人惊魂刚定,不一会,一阵风响,进来四个壮汉,刚才那个壮汉一把抓起小的,就是一个耳括子,把他打得满嘴是血,壮汉喝道:“差点被你蒙了,那边的人家说看到有四个小子到你家里,头两天,有两个小子在你家住,他们那里去了?快说!不说,吃这个!”
       寒光一闪,鬼头刀出鞘,比在他头上。一个抓住老的。
       他说话了:“你们别吓唬我爷,我说,他们四人说要去‘大雪山’,刚走!”
       四壮汉互看一眼,放了他父子,为首壮汉疾声道:“好家伙,咱们快!”好像四道狂风,呼啸而出。
       ……
       毕海涵缓缓走着,猛听一声暴叱:“站住!”
       两个壮汉由百十丈外飞掠而到,左面一个皱眉哼道:“有看到四个年青人过去,一个穿紫衣,一个背衣,一个白衣,还有一个穿……湿衣的。”
       毕海涵暗笑:好个粗胚,“请”字也不会说,不出山人所料,如不易容换装,麻烦就多了,这种笨货,杀之污手,反而露了形迹,弄坏了原来设计,不如逗乐子……
       当下,歪头想了一下,点点头道:“看到!”两个壮汉同声急叫:“在那里?”
       毕海涵随口胡诌道:“一顿饭前的时候,看到三个念书的相公……”
       右面那个壮汉急惊风的喝道:“是四个,快点说!”
毕海涵“呃”了一声:“是四个,可是,有一个是被那个紫衣相公背着走的,像个病人……喛,是个疯子……”
       左面壮汉满头大汗,连叫:“对!对!不是疯子,咱们正要找他,他们走那里?”
       毕海涵更是慢条斯理的搔着头道:“怎么不是疯子?大热天穿着破羊裘,一身湿漉漉的……”
       右面壮汉心急地按住他的肩头乱摇道:“就算是疯子,他们走那一边去了?”
       毕海涵龇牙咧嘴“呀呀”叫痛,另一个壮汉忙把同伴拉开,道:“快说!”
       毕海涵抚着肩头,苦着脸道:“他们走到里多外那边大树下,突然由树后冒出四个……喛,五个人来,把那四个相公围住……”
       两个壮汉相顾一眼,左面的失声道:“哥儿们得手了,怎么闷声不响?气煞人!”
       毕海涵有心故布疑兵,虚虚实实,故意“呀”了一声:“原来是二位兄弟?可不像呀。都是七老八老的,还有一个老叫化……”
       两个壮汉傻了眼,张大口道:“什么?他们什么样子的?快说。”
       毕海涵比划着道:“一个白胡子老秃子,手上拿着旱烟管,足足五尺长,一半黑,一半白……”
       右面壮汉身形一震,栗声道:“一定是‘长白烟霞叟’!那老鬼最刁钻……”
       左面的壮汉止住他,急声问:“还有……”
       毕海涵作害怕状道:“一个雷公嘴,烂桃眼,一身红衣,只有三尺高,面比火还红……”
       右面壮汉退了一步道:“不好!是‘南岳闹天火猴’老怪物!”
       毕海涵想了一下道:“一个老道,手执拂尘,没有看到面,一个老和尚,雪白的眉毛,怕不有三寸长,真希奇……”
       右面壮汉“噫”了一声:“老道?不是‘青城’,就是‘武当’的牛鼻子,白眉毛,那么长,一定是‘峨嵋白眉’老秃!还有老叫化,什么长相?”
       毕海涵道:“老叫化大约饿多了,瘦得皮包骨头,一袋破烂,背上却驼着九个破麻袋,还有,腰间打了九个结,大约裤带断了九次……”
       左面壮汉连道:“好了,后来怎样?”
       右面壮汉面色连变目光连闪,东张西望,好像怕鬼,口中喃喃道:“飞天仙丐,飞天仙丐……小的没有冒犯,千万不要生气……”
       毕海涵暗暗肚痛,这小子大约震于“穷家帮”当代掌门“飞天仙丐”丁一鹤出名手辣,又最喜捉弄人,犯在他人手里,非大吃苦头,折磨个够不可,吓破了胆,疑心生暗鬼,心虚得捣起鬼来……
       他们装作思索一下,道:“只听他们说什么‘大雪山’什么峪的,什么宝的……”面露惊容,顿了一下道:“只听老叫化叫了一声快去,就一齐飞起,一下子就无影无踪……”
       右面壮汉张大了眼,叫道:“老八,迟了,哥儿们碰着那几个老鬼那就……”
       左面壮汉突然一把抓住毕海涵脉门,吼道:“好家伙,敢哄大爹,说是如果是真的,那些老鬼会让你偷听?不说实话,大爷先废了你!”
       说时,双目瞪定,一掌蓄势劈出。
       毕海涵暗叫好小子,会找碴儿,一面“哎哟”呼痛,一面忙道:“听我说,我……”
       “快说!”壮汉凶神一样暴喝着。
       毕海涵心中火发,为了不乱大谋,故作嚅嚅的:“我正蹲在沟里,他们没看到我……”
       突地,随风送来一声冷笑,两个壮汉一个目射骇芒,一个面如土色,转身就溜。
       一个苍老声音“唔唔”着:“牛鼻子,我老人家懒得动,你去抓来消遣一下……”
       抓住毕海涵的壮汉猛撒手,掉头飞逃,兔子是他的小灰孙,比先逃的一个还要加油抹脚板。
       毕海涵也吃了一惊,心想,那有这么巧?竟有人随身附近,忙沉声道:“那位高人?”
       一声轻笑:“是我,贤弟会捣鬼,我只好扮鬼,居然吓走两个脓包胆小鬼!”
       毕海涵一听是皇甫清,轻了一口气,失笑道:“皇甫兄,难为你捏住鼻子,逼紧喉咙,倚小卖老,小弟甘拜下风!”
       皇甫清掠身过来,笑道:“不及贤弟万一,兵不厌诈,看来盟弟成了人人必得的活宝,我也沾光了。”
       毕海涵皱眉道:“大难未已,险阻太多,看形势,追查我们的人马不知多少,高手重集,大有能者,我们更要小心,我很担心朱、蓝二兄难经考验,一露马脚……”
       皇甫清凝声道:“他俩也算家学渊源,闯过江湖,知道风云雷雨,天下事难以逆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速离险境。”
       毕海涵迅速取出易容道具,抹一唇红色,竟向“风云驿”驰去,找到一个人家的阳台,露天而卧。
       第二天大早,一个人声嘈杂,“大渡河”边,人潮汹涌,只听叫着:“一个,二个……不得了,怎了死这么多人呀……”
       两只渡船,堆满了死尸,竟是由上流一窝蜂似的飘来。
       这,太惊人了。所不同的是每个死尸无一完整全尸,有的挖掉眼,有的断了臂,缺了腿,掉了耳朵,失去鼻子,最惨的是其中两个女尸。
       还有,更惊人的,是一个胸前,挂了一块白布,布条上端,深入胸骨里,白布上,血迹淋漓,依稀可辨一行大字:是“欢迎再来,越多越好,留下礼物,聊供一笑!”
       吓!残人肢体,说是“留下礼物”,真绝!
       “欢迎再来”,叫人有来无去。“越多越好”,还嫌少了?
       旭日晔晔,照射在水面上,死尸一字排开在河边岸上,用当地善士置备的草席遮住。
       突然,一群洪亮佛号,震耳欲聋,立时,鸦雀无声。只见一批又一批的奇装黑服人物,不下二百多人,先后下了石坡。
       当头一位面如银盆,戒疤鲜明,金黄袈裟的老僧,在四个大红僧衣,八个紫紫僧衣的和尚簇拥下,缓步如山,沉重地向死尸走去。
       老僧宝相庄严,使人凛然,别有摄人威仪,正是“少林”当代掌门“正一”大师,四个大红僧衣的是“正一”大师师弟,“正果”“正言”“正德”“正元”,以“正元”最年轻,只有二十左右,却已参透“少林”绝学“易筋”、“换骨”二经,同列武林尊称“圣僧”的“弘大”禅师传灯弟子。
       紫色僧衣的是“少林”八大护法,功力、地位,仅次于掌门。
       知道“少林”几乎出动掌门及全部高手,非有天大事故不可的,无不咋舌。
       而后面也都是“九大派”中的精华,除了“北岳”、“九宫”二派掌教未到,由掌教师弟代表出马外,都已倾巢而出。
       尚有“五盟”、“三帮”等一流高手,虽只二百多人,却无异代表了天下武林出类拔萃的角色。
       “正一”大师合掌高诵佛号,“正果”等齐声附和,由“峨嵋”“鸭蛋和尚”一一挑开草席,每个死尸已用白布包裹,只露出头部。
       “正一”大师闭目凝声道:“各位施主,凡有认出这些遭劫男女施主者,不以人废言,毋须顾忌。据实宣布,大家好有计议。”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见多识广的,敢上‘大雪山’的人,当然都是自负是高手,高手都是成名亮万的人物,即使死者五官不全,也不难使相识的人由轮廓去推测出来。
       一阵沉寂后,有人大叫:“本盟第二席邱护法遭劫!”发话的是“铁盟”中的首席护法屈天仇,满面愤激,指着被挖去双目的青面老者尸体,目射厉芒。
       “正一”大师凝声道:“有因必有果,杀人被人杀,善哉,施主勿躁,等合力除恶,算清恶果。”
       接着,众人惊呼迭起:“是本帮‘坛主’!”
       “是本盟‘堂主’……”
       一下子,证实了“五盟”中的“血盟”毁了一位“堂主”,“火盟”毁了两个“坛主”,“水盟”毁一个弟子。“三帮”中“黑龙帮”毁了一个“堂主”,“鳄鱼帮”毁了一个“护法”。“四大家”中只有“辰州言家”毁了一个“排主”。“九大派”里,“点苍派”毁二个弟子,“青城派”毁了第四剑。
       另外,一个老尼姑和那个中年美妇无人认出,那个头陀却是以喜食人心,喜喝人血大出凶名的“怒山”九烈头陀。还有两个壮汉,各折一臂,有人认出是“红旗会”的双鹰。听说“红旗会”由会主“骷髅旗”茅天键率领“八旗”高手已上“大雪山”去了……
       “正一”大师一挥手,“鸭蛋和尚”迅速地一一再给死尸盖好草席。
已发出浓烈的恶臭,冲鼻欲呕。
       “正一”大师口诵“超生大悲咒”,后步转身,大家随着上了石坡。
       “正一”大师卓立如山,环扫全场一眼,凝声道:“请各位火速料理后事。三天内,本门二位长老可驾到,老衲等即上‘大雪山’。届时,凡属同仇敌忾者,同心协力,共探‘穷阴峪’,老衲无能,当为武林正义苟充前驱!”
       劲喝、暴喏纷起。“我等愿附骥尾!”聚蚊成雷,声势骇人。
       这时,人丛中有两个土气汉子,互相附耳低语——一个道“”“贤弟,此事非同小可,‘正一’老和尚仗义先导,登高一呼,势所必行,有无把握……”
       另一个沉吟一会,道:“看来声势浩大,合这么多人之力,翻天覆地都行,只是,他们再强也是鸡蛋碰石头,他们比‘八极’如何?”
       “那怎么办?难道眼看他们去送死?此不幸,等于天下武林不幸,一概完蛋,何忍坐视这么多精英……”
       另一个哼了一声:“皇甫兄,太抬高他们了,这些人中,龙蛇混杂,良莠不齐,‘正一’老和尚等也不过因势利用,籍人多势众,壮胆助威而已,里面有些人早就该死了,恶人自有恶人磨……”
       猛听“正一”大师一声佛号:“善哉!既定大计,当知敌情,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大家各献良策,共抒高见,明晚子夜,老衲在‘河神庙’候教。”
       有人大叫:“好叫大师得知,据说昨天有人由‘大雪山’活着回来,却被唐道友擅自放走,不知去向,如由大家问清楚,岂不知道情况!”
       又听“鸭蛋和尚”沉声道:“确有此事,但唐老施主只是出面解围,不愿那位小施主受人劫持而已,却听到戚施主下令追踪那位小施主,不妨问问,可能已落戚施主之手……”
       只见“正一”大师双目一张,奇光如电一闪,四面扫了一眼,声如雷震:“有这种事,戚施主何在?老衲请教。”
       半晌,无人回答,“鸭蛋和尚”沉声道:“戚施主不在,昨夜曾当着小僧面前,向唐施主表示要独断独行……”
       全场起了一片嗡嗡之声,显然都对戚鲲表示不满。
       “正大”大师神色激动,一字一句道:“各位施主,现在是面对大敌,精诚团结之时,任何人不能藏有私心,戚施主目中无人,刚愎自用,大家有何高见?”
       大呼声起:“共同制裁!”“听凭大师吩咐如何处理!”
       “正一”大师慨然道:“承大家抬爱,老衲本不敢当,时机紧急,恐戚施主任性狂为,不利那位小施主,老衲为了武林大局,敬申拙见,请各位施主立即行动,追查那位小施主,恳请当众宣布‘大雪山’情况,指定戚施主立即停止胡作非为,任何人不准难为那位小施主,若有不测,公道处置!大家以为何如?”
       “遵命!”几乎同一声音,纷纷撤身四散,武林人物,就是痛快淋漓,说了就做。
       变成土汉子的毕海涵向皇甫清轻叹一声:“不出所料,那些贪心之徒,都惨死凶人之手,无一幸免,却是姓戚的想对我们不利,看在‘正一’老和尚这份心意上,我必须尽份人事,听不听由他……”
       匆匆踅入一家店铺,向老板借了纸笔,写了几行草字,重叠折好,装作急急忙忙地走向缓步而行,慈眉深蹙,显得心事重重的“正一”大师,故作畏怯害怕又犹豫的样子,瞪着“正一”大师发怔。
       “正元”大师向他疾视,霭然合掌道:“施主有事?”
       “正一”大师正低声吩咐“正果”大师,“正果”大师率领八大护法,匆匆离去。
       毕海涵装作鼓起勇气,向“正元”大师打了一躬,连连点头道:“昨夜有四位斯文相公,写了一张字,叫我找一位老和尚面交……”
       “正元”大师张目道:“他们呢?”
       “正一”大师合掌道:“施主可是找老衲或另有其人?”
       毕海涵掻头道:“那四位相公被几个恶汉子捉去了,只告诉我把字条面送一位老和尚,什么‘少林’,‘老林’的……”
       一面由胸前贴肉处小心地摸出那个字条,双手递出。
       “正元”大师接过,恭呈“正一”大师。
       “正一”大师肃然展开,一看:
       “敬奉少林正—大师佛目:晚生雪山脱劫,发现绝世凶人,武功高不可测,八极前辈皆中暗算无一幸免,晚生奉才鬼前辈之命求援各方,敬请大师慎重考虑,晚生如有命在,一年里必拜谒面陈—切,届时尚请大师主持大局,忽忽不尽,至盼至祷,失礼恕罪。
                            天虚劣徒毕海涵百拜”
       “正一”大师双目连张,身形—震,探手袖底,藏好字条,取出一颗径寸白玉,严肃地交给“正元”,向毕海涵点头含笑道:“谢谢施主,出家人身无长物,聊表老衲微意,施主质之,可作荣资,阿弥陀佛,老衲谢过了。”
       “正元”大师已不露痕迹了迅速把白玉纳入毕海涵手中,合十低头道:“施主请了。”
       毕海涵呆头呆脑地哈哈腰道:“没有布施和尚,罪过,罪过,陀弥阿佛!”装作不好意思的钻入人丛。
       只听“正一”大师低声如箭:“火速传本门信符,限戚某人立即将那位姓毕的小施主交出同你同来,如有万一,提戚某人头来见!”
       “正元”大师接过—物,疾步而去。
       “正一”大师步重如山,向南缓行,慈眉间隐现怒火杀机,还有,不可名状的激动……
       皇甫清—拳打在毕海涵肩上,笑骂:“好大的胆,容得我捏了—手的冷汗,你却得了和尚的布施,容得老和尚我佛也生嗔,你没听他为了你,要提姓戚的六阳魁首(头)么,你真是……”
       毕海涵笑道:“唯恐天下不乱?还是童心未泯?小和尚乱念三官经,换来意外收获,吓,竟是上好汉玉,送进典押,至少可得千金,不愁吃住,川资有余,比和尚吃十方好些。”
       皇甫清啧嘴摇头:“该入地狱,该入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殉道精神,我已说了罪过,罪过!”
       皇甫清掩口忍俊,捧着肚子道:“没听过念……陀……弥……阿……佛的!”
       毕海涵—板面孔,摩着肚子道:“稀粥不济事,五脏神在大闹天宫了。”
       两人找着典押铺,戴着老花眼镜的朝奉左看右看,满面奇怪线条,手在抖,却竭力装出不在意的声音道:“虽是和阗道地货,不算顶上,只能勉强算二千足银好咧,只有小号估价最高,本钱最足,如是别处呀……”
毕海涵不耐烦地,学着对方口气:“如是别处呀,二吊铜不值咧,只能勉强换个烧饼好咧……”
       朝奉斜着眼道:“贵客真会做人,懂得大富装穷,财不露白道理,难得好主顾,就算二千二百,小号马上照兑,一次好,长期客,请坐一下。”
       说着,直晃了进内,打了两张十足银票,二百两现银,二人不屑一顾地拿了就走,还听到朝奉高兴的慝笑和咽口水的怪声……
       毕海涵哼了—声:“便宜市侩了,看了我们一身衣着,还说大富装穷,天下唯市侩嘴难看。”
       皇甫清想挖苦毕海涵,故作叹气:“贤弟,真有你为,我担心一文不值,这种小地方也无大本钱,谁知开口就是二千,如我们紧一紧,三千都不多!”
       “很少,很少,离‘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还差八千里!”毕海涵轩眉仰面,好一副天倒不在乎样儿。
       皇甫清矍然道:“想起来了,我们不是有扬州之约?加紧赶,还来得及……”
       XXX
       岳州,岳阳楼的黄昏,正微雨过后,一弯彩虹,点缀天际,两个穿绸着缎,十分体面,一身富贵气的白面中年人,满面油光,春风得意地凭窗而坐,相对轻斟慢酌,欣赏着浩浩洞庭的烟波帆影,倒蛮斯文的。
       左面一个指着已渐消退的彩虹道:“虹名蟾蜍,乃天地之邪气,此言有理,虽然悦目,并不经久,这与旁门左道—样,炫耀—时,瞬即消失。”
       右面一个右脚架在左腿上,舒服地摇晃着道:“不错,彩虹好比美人的青春红颜,不能长驻,女人靠着色相迷人,红颜—老,便成秋扇,故美色不可恃,夫子所以教娶妇以德也……咳咳,那笔生意如何?好叫人心焦,小弟急于赋归矣。”
       左面的接口笑道:“为贾之道,深藏若虚,全在稳,狠,准三字诀,千万急不得,一涨一落之间,就是盈亏关键,贤弟如此失常,莫非新婚燕尔,念念在‘绿窗人似花’?那就‘劝君早还家’吧,哈……”
       右面的一顿酒杯,以指敲桌道:“小弟想改行!”
       左面的讶然道:“一山望见一山高,虽说‘商人重利轻别离’,贤弟风华正茂,来日方长,这年头,只要多金,何患无——色?”
       两人—喝—和,举杯照底,旁若无人,猛听逼低的娇音,轻柔如梦:“呸,一对俗物,铜臭市侩,假充斯文,附庸风雅,简直玷污名楼胜地,真笑死人……”
       一声乱莺出谷轻笑:“难怪连酒都酸了,我以为拿错了酉苦儿呢。”噗哧—声:“实在有铜臭味。”
       这两个扮成行商水客的中年商人,正是间关千里的毕海涵与皇甫清,他俩早已注意到全楼客人,心中有数,对女儿家的耳鬓厮磨,轻言细语浅浅笑,装作不闻不见,毕海涵屈着手指数着:“这趟生意,已一个月加半了,为何行情不明?真叫人担心。喛,老兄在此等货,小弟先回扬州,‘瘦西湖’上候兄何如?”
       他俩满口生意行情,实在是指朱枫、蓝云树尚未见到,他俩已在岳阳小住五天了。
       皇甫清沉吟一下,点头笑道:“也罢,放你—马,多情种子,不当作贾,只听说女人关不住春心,谁知男人竟有留不住归心的,好吧,叫贤弟妇多备美酒,学隋炀帝看琼花,我专来领略桂子飘香可也。”
       毕海涵—笑起身,道:“岂不闻归心如箭,美酒佳肴,扫榻以待,吴山越水,待我归舟,我走了。”款步下楼,湘绣荷包儿在腰下打转悠。
       皇甫清冷眼瞥见一青衣、一紫衣的绝美少女,互看一眼,嘴角弧犀微展,含着神秘的笑,放下一锭碎银,姗姗离去,不禁莞尔摇头,自语道:“越女芳菲,吴娃媚婉;听出是越地娇音,是什么么来头?喏,毕贤弟凭什么独得美人青睐呢?”想着,想着,别有会心地微笑举杯……
       毕海涵为何迳自不顾“才鬼”血字嘱托?还有心情风花雪月扯女人经?他何尝不想收埋“顽仙”之尸?何尝不在想找到那张“八极”一生绝学留传的蛟皮?实在,在那种形势不利于他的情况下,他无法久留,更不便向人打听,蛟皮随水而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除非有缘。“顽仙”遗骸,本应顺流而下,可是,他亲眼看到在“大雪山”和自己照过面的人除了不见“小霹雳”鲍雷死尸外,全部陈尸河岸,依理,“顽仙”落水在前,决无后到之理,他当然不知道“顽仙”早已被捞起入土安葬了,只是“鸭蛋和尚”等不认识“顽仙”而已。
       这样—来,“才鬼”血字嘱托三事,只有找觅“双峰”了,而他与皇甫清急于奔向扬州,就是为了想到扬州将发生的事,与“双峰”多少有关系,所以……
       他在岳阳楼上,发现那两位绝美少女,竟是当代红粉魔头“万妙仙姑”步可柔的门下。“万妙仙姑”有创立“万妙门”的传说,特别是近半年来喧嚣尘上,不知是谁传出来的?同时,又有“九尾玉狐”胡媚卿广结善缘,准备创立“阴阳教”之说,不胫而走,弄得天下武林皆知,但,传说毕竟是传说,尚未见有事实为证……
       毕海涵跌宕江湖,以游尽天下名山大川,搜尽天下之奇为心愿,深受其师“天虚我生”周不成的影响,“具山川怀抱,与风月交游”,常听师言:“为师读书不成,学剑又不成,好像茅坑里的木棒——闻(文)也闻不得,舞(武)也舞不得,未得楚霸万人敌,空负陈王八斗才,生平志趣太多,所学甚杂,武学已窥天下各门各派堂奥,文才已得诸子百家三昧,惜贪多务得,博而不精,故成半吊子,十八般武艺,件件精通,件件稀松,淡泊自甘,不争名利,百无—成,皆受老、庄之学影响,故自号‘不成’,贤棣投我门下,乃屈骅骝于盐车之下,以天下异人之多,高明之众,宜广求明师,勿拘于俗,如遇机缘,择一专注,力学求精,不难为武林放一异采……”
       他天纵之资,聪明绝顶,知道师父之言真意诚,乃藉浪游四海之便,随时访师结友,对江湖间—切,一通百晓,久闻“万妙仙姑”步可柔广收女弟子,都是才貌双绝的少女,不甘雌伏,隐有压倒男人,主盟武林之意,色珠花为记,他和皇甫清对酌之时,无意中发现两位少女,在注意他和皇甫清,鬓缀珠花,瞒不过他这内行人,久闻“万妙仙姑”最擅“万妙迷阳秘法”,阅人无数,对门下弟子,任由她们荡检逾闲,放浪形骸,只要被她们看中了,就如蛇缠身,非拜倒在她们石榴裙下不放手……
       他心惊之下,不敢久留,唯恐万一被“万妙仙姑”门下当作“鹄的”,耽误自己急事,所以故意和皇甫清巧演双簧,作“家有娇妻,急于回去”之状,藉词脱身,勿匆投入市尘,暗中戒备,并不见二女“钉梢”,暗笑自己多心,或系无心巧合,世上那有女追男之理?
       传说“万妙仙姑”和门下如何,如何,大约那些上钓的人,都是色迷心窍,纵欲贪欢的黑道人物,自投脂粉陷阱,葬身温柔乡中,心正,邪不入,其奈我何?何必逃避,反见心虚示弱,堂堂男子,烈烈丈夫,还会怕了女人?再说,自己已经易容化装为行商,装神系神,一副贪财市侩模样,女孩子不会看上市井铜臭的人,更可高枕无忧了……
       他为了“在商言商”,设想周到,特进市内置备了帐簿、算盘、天平、钱庄水票等物,俨然全副大行商派头,雇了一个小僮,买棹经“洞庭”入大江(长江)。
       “蒙密渔火瓜舟月,且从京口望扬州。”这天,夜泊瓜州,瓜州在大江之北,“十二圩”与“六圩”(虹桥)之间,背倚江都(扬州),面对京口(镇江),大江浩荡,视野广拓。
       毕海涵连日独处蓬舱,十分气闷,眼看扬州近在咫尺,时正初更,月色大好,遥看近处疏落的渔火,隔江京口密若繁星的万家灯火,三杯浊酒,满肚牢骚。豪情大发,负手于舱板之上,仰看明月,俯视流水,想起古人即景吟诗,寄怀填词的雅兴,便顺口高吟苏学士(东坡)的“百字令”——又名“醉江月”: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山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羽扇纶巾,雄姿英发,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醉江月。
       他,音凝丹田,气充神足,音朗悦耳,铿锵抑扬,如鸣金石。
       正在意态飞扬,又颇感慨之际,猛听丝竹声起,有人弄弦,先是幽细呜咽的品箫声,接着是琤瑽激越的调筝声,最后,琵琶声起,混成一片管弦合籁。
       毕海涵允文允武,“乐”为“六艺”之一,他精通音律,是其余事,弦声入耳,清箫弄玉,筝声裂金,已使他凝神倾听。
       琵琶一响,便听出手法甚高,正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顿使他悠然神驰,好像置身在“琵琶行”里,他成了“江州司马”,只差“青衫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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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1 22:5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14 17:49 编辑

       第四章 吴姬压酒劝客尝
       毕海涵已听出箫、筝、琵琶皆起于—处,也即同在一片轻舟之上,船系大江上常见的小型客船,停泊在离自己的船约十多丈外。
       他先以为是富商大贾或过路官船良宵奏乐侑酒,一看不是,乐声起于蓬舱之中,隐约可见舱中烛影摇红。
       他,正苦寥寂,旅途无伴,有移舟就教,同乐一下之意,可是,猛想到奏这类轻乐的人,十九系闺秀红妆,织纤玉指,自己岂可冒失。
       正沉吟着,心情随乐声共鸣间,猛听筝声戛然停止,一白袷书生,轻捏湘竹杭扇,临风而立,抬头看月。
       毕海涵一见对方是男人,心中大畅,且同系斯文一脉,忘了自己现在商人身份,清咳一声,虚空拱手笑道:“萍水相逢,得聆妙音,大饱耳福,兄台指下妙技,大有广陵散绝之感……”
       白袷书生一折纸扇,敲在掌心,面对毕海涵,拱拱手,脆声道:“好说,好说,正苦懊热,无以自遣,何幸得遇知音,今夕何夕?奈此良夜何?有兴何妨过船一叙。”
       箫声止,琵琶寂然。余音仍在耳边紧绕。
       毕海涵一时大喜,发声大笑:“此所谓绕梁三日的妙手,古人秉烛夜游,伧俗如我,亦想附庸风雅,小舟有酒,敬请与贵友移驾如何?”
       他是恐怕尚未现身的弹筝,奏琵琶的是白袷书生的内眷亲属,不便冒昧,所以邀请,也是想探出舱中另外二人是男?是女?
       白袷书生向舱中低语几句,脆声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弟等三人,有扰了。”
       接着,由舱中走出一青衣,一紫衣的书生,船家立时移舟并来。
       毕海涵虽听出对方声音尖脆,清细,当作是纨袴子弟,叫醒小僮和老梢公,烧火烫酒,暖菜,自己也忙着动手,把预先购置的精细菜点与新鲜水果摆出。
       三人已跨过船来,迎风长揖,毕海涵一面议坐,白袷书生忽然淡笑道:“生意兴隆通四海——五湖烟雨独忘机,兄台乃雅士而隐于陶朱者乎?”
       毕海涵心中一惊!暗叫不妙,想不到这个嫩雏儿,竟是江湖中人,一见面就打切口,挑哑旗,明明是怀疑自己系“金盟”中人,“金盟”是南七北六十三省客业行商的帮口,又名“陶朱兄弟”,其中不乏绝顶高手,以拥有帮众最多,财富最大驰名道上,如果“在帮”,自然懂得“海话”,应回答“财源茂盛达三江——谁解扁舟寻范蠡”才算答对“海底”,自认是“金盟”中人。否则,就自露马脚,证明是冒牌大“贾”的西贝货,那有身为行商,却不“在帮”之理?
       这,把他难住了,答吧,屈居“金盟”弟子,如对方再查“海底”,仍难免有冒充之嫌。不答吧,自已就显出原形,不是行商了……
       他一怔之间,目光一注正向他凝眸含笑的三人,心神一震,暗叫大糟!
       原来,那个白袷与青衫书生,在面对面,咫尺间,分明面熟,对方虽经化妆,易钗为弁,逃不过自己入目不忘的眼力,对方除了紫衣书生未见过外,两个赫然是在“岳阳楼”照过面,避之惟恐不及的两位少女,也即已疑心系“万妙仙姑”步可柔的门下!
       这,真是自我麻烦,引狼入室,对方明明是有心跟踪下来,以管弦为进身自荐之计,不露一点痕迹,真是巧慧异常。自己终朝打雁,今日反被雁啄了眼。以他的机智,心中一动,便装作不懂似懂,素未谋面的样子,仍是连声道:
       “请坐,请坐,兄弟乃小本生意人,糊口而已,安敢奢望财源茂盛……虽仰陶朱公之高风,可惜没有扁舟载得西施,同隐太湖的齐天艳福。”
       他,随口对话,已够心照不宣了,还讨便宜,引用范蠡(陶朱公)载西施的典故,明明暗示已知道你们三个是丫头啦。
       三人互看一眼,颊上红生眉梢晕起,会心的嫣然一笑,白袷书生脆声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以兄台之高雅襟怀,尽脱铜臭气味,预卜他日自有素心人相共良宵,泛舟赏月……”
       一笑而止,玉面上更是红晕似火了。
       毕海涵暗暗好笑,黄毛丫头,不怕羞,居然大方到了这种开门见山的地步,想在姓毕的面前卖弄,何异江边卖水,好一个既来之,则安之,我非好好整整你们,让你们既来之,则安之,若无其事的一面忙着斟杯酌酒,一面笑道:“善颂善祷,但愿如此,可惜西施未见,舍下已有黄脸婆了,等无盐早死……呃,何忍诅咒贱内,只好待之来生了……唔,唔,尚未请教三位兄台仙乡,大号……”
       一抬头,故作讶然道:“兄台为何未领先酡颜?莫非怪小弟疏狂失礼?小弟不过念了几年私塾,夫子所教的,也为营生役役,为稻粱谋而十九还给夫子腹笥了,务望多多包函。”
       一面把摆在舱中的算盘,账簿等放好,让出空隙,以便摆设酒、肴,白袷书生双目星光一闪,顺手拿起一本账簿道:“兄台生意一定很大,来往客户,必多豪门,小弟冒昧看看有无相识的?准备……”
       毕海涵见对方要翻开账簿——因内面全是空白,忙笑道:“空白流水账,不值一看,兄弟刚在三湘做了一笔生意赋归,尚未结账呢。”
       紫衣“书生”并不揭开,仍自放下,妙目波澄凝注毕海涵面上微微一笑道:“兄台是做那类生意?”
       毕海涵随口答道:“杭绸苏缎,蜀锦湘绣之类而已……”
       心中一动,忙接上道:“尚有宫粉,燕支等女用之物,如兄台等有如花美眷,兄弟下次可以就便采办一些奉贶。”
       青衣“书生”噗嗤一笑,如百花开放,笑问:“盛意先谢了,请问送到何处?”
       毕海涵一呆,忙自解嘲道:“一见如故,交浅言深,尚未请数兄台等府上何处?”
       青衣“书生”笑道:“你倒很会拉生意……你做的生意,我们都用得着,以后一定长期照顾……”
       说到这儿,看了另两个“书生一眼”,格格笑道:“现在,就想订购杭绸、苏缎上等货各一百匹,就在扬州交货,只要约好日期,迳送‘十里长街’第三巷‘探花府’就好了。唔,先付定金一成。”说着,由袖底取出约三两重的紫金一锭,随手递过。
       毕海涵暗中叫苦,自己为了力求在商言商,不料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个丫头真刁钻,听出对方口气,明明针对自己而来。针尖碰麦芒,倒勾起了他的兴趣,忙举杯道:“多承下顾,自当办到。江上清风,天上明月,此时似以不谈阿堵为佳。”
       紫衣“书生”本是沉默无言,在旁有意无意地凝视毕海涵,好像要看清他是什么变的?这时,展颜一笑道:“听到没有?如此良宵,只可谈风说月,主人不愿谈俗事,还不收回俗物。”一面举杯,微抿了半口酒。
       青衣“书生”面一红,忙也举杯,沾唇既止,赧然把金锭收回袖底,笑道:“定金收回,货别忘了。”
       毕海涵作逸兴遄飞状,连尽三斗,连声叫:“请呀!”
       “干啦!”白袷“书生”照了底,毕海涵明知对方以极巧妙手法把酒倾入袖中,装作不知,故意“嗳”了一声,道:“这是‘老绍’,兄弟极嗜杯中物,‘状元红’,‘竹叶青’都带了一些,容一一开封,以敬嘉宾。”
       说着,自行入舱拿酒。三女相视间,青衣少女以极快手法在毕海涵酒杯中弹入一丝细粉。毕海涵哈哈笑着,开了一罐泥封,笑道:“这是绍兴‘女儿酒’,窖藏在女儿出嫁时敬客的,三位务必尽兴,不醉无归。”
       一面给她们酌酒,袖角把自己酒杯带翻了,“呃”了一声,随手把杯抛入江中,叫小僮:“换大斗来。”完全一副酒鬼样子。船上实在未备大𨠵,小僮愣楞地送来四个饭碗。三女以袖掩口,交换一瞥奇异目光。
       紫衣“书生”仰面道:“阁下如此海量,李白斗酒诗百篇,想阁下不吝一献锦心绣口,唾唾珠玉。”
       毕海涵着忙道:“谈文?是三位兄台的事,我只有听的份儿,多罚几杯好了。兄台当知我这一行都是只知三一三十一,见一无除作九一的货色。”
       青衣“书生”冷笑一声:“阁下不愿谈文,大约喜欢论武了,那更痛快……”
       毕海涵双目一直道:“失敬失敬,原来三位还是英雄,侠士,兄弟虽非武林中人,极喜结交江湖朋友,更喜听江湖间事,咳咳,系兄弟来往贩卖,也算人在江湖,洗耳恭听。”
       白袷“书生”笑道:“阁下可知当代武林一流高手,云集‘雪峰山’么?”
       毕海涵心中一跳,暗叫:“来了!”故作十分神往的道:“好像听过,但弄不清去了一些什么了不得的人?也不知他们去做什么……”
       青衣“书生”看定他道:“难道贵盟没有派出人马?”
       “贵盟”也者,“金盟”是也,毕海涵为之苦在心里,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地朗笑一声:“兹事体大,攸关密笏,非局外人所知也。”
       白袷“书生”似不置意地淡淡道:“这件事,实在高深莫测,极尽波谲云谲能事,使人越来越糊涂,而且主要关键听说在一个由雪山随雪河而下,竟得生还的年青人身上……”
       毕海涵心神大震,想不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故作痴呆,喛喛地倾听下文,心中却在波漩电转,进备应变之计。
       青衣“书生”接口道:“少林正一大和尚为此发出达摩帖,要求天下同道,凡是发现那位年青人与他三位同伴的踪迹,一律要善为优礼,谁敢包藏私心,对他们四人不利,即是与天下为敌,九大门派一致声讨。由正一领衔,其他各大门派副署。听说必须觅到那个年青人,才大举入山。这么一来,等于各大门派皆在等待那个年青人了。据说为了那个年青人,姓戚的老贼被弄得灰头土脸,几乎与正一以下各门派火拼,好戏刚开场,以后才热闹哩。”
       毕海涵暗忖:她们说给谁听?难道他们已疑心到自己?不可能的事。正一大师如此小题大做,惊师动众,震撼天下,竟是为了找寻他,大约那张骗了老和尚布施的字条已为正一大师所采纳,为了顾全少林威望为一派之尊的威严,当然不便轻于撤退,藉以找寻自己,得过且过,趁适当时机,全师退回少林。
       如是这样,正一大师用心良苦,不失老谋深算,也不负自己一番好意,无形中暂弭一场大血劫。
       只是,自己与皇甫清、蓝云树、朱枫四人既然已为众目所注,自己虽算已经突围,离开是非地,却不得不为尚在岳阳的皇甫清与消息不明的朱、蓝二人担心,以武林中之风云雷雨,一瞥百变,即成目标,易容化装恐也瞒不过行家巨目,眼前的三个丫头,好像就是取瑟而歌,找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心中虽思潮澎湃,转为萦洄,表面仍是洗耳恭听样儿,不时“嗯嗯……呀呀”地表示惊奇,嗟讶。狂饮不已,啧啧连声:“有这种事?确实惊人,那个年青人可成了天下武林搜求的活宝了……”
       白袷书生凝声道:“我们也是年青人,何必妄自菲薄?时势造英雄,说不定阁下也会一夜成名天下知呢。”
       毕海涵忙道:“岂敢,岂敢,兄弟快不惑之年矣,这一生,就将在算盘上消磨过去了,咳咳,天气好闷热,恐暴雨将来,三位兄台,不妨宽衣,洒脱些更好。”说着,自己先脱下外衣,只存内衣短衫,自说自话:“暑天无君子,赤膊大道理。正好附近未有女眷,大可随便些儿。”
       他故意如此,无非想窘迫对方,使她们趁早离去,冷眼瞥见她们三人都红潮涌颊,不自然了,肩梢眼角,却是笑意更浓,互相交换了一瞥神秘眼光,白袷书生摇摇纸扇,朗声笑道:“明月入怀,江风投座,阁下如嫌燠热,何妨脱光,入水一浴,更是洒脱之至了。”
       毕海涵为之啼笑皆非,暗忖:好脸厚的丫头,居然要男人脱光,如我真的四大皆空,不信你们不掩面而逃。
       刚一沉吟,青衣“书生”忽然凝视他,噫了一声:“奇怪,阁下一下子更显得年青了……”
       毕海涵一怔,笑道:“酒后酡颜,如灯下看美人,自增三分朱色……哟,好教三位得知,兄弟酒德不好,醉后常发酒疯,贻笑大方……”这等于露骨表示逐客了。
       白袷书生接口道:“酒后见真人,何笑之有?我们最欣赏酒后的话……”
       毕海涵心中一沉,期期作尴尬状:“非只失态无礼而已,兄弟酒后,必想酒下一个字,恐不能敬陪三位长终宵,咳咳……”他也觉得碍口说不下去了。
       三人敛眉一笑,青衣书生嫣然道:“想不到阁下如此风流,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不怕尊夫人打翻醋缸么?”
       毕海涵吸了一口气,搔头道:“这个,叫做逢场作戏,拙荆十分贤淑,未必知道外面之事,知道也……咳咳……”
       青衣书生掩口笑道:“就是尊夫人知道,也不过苦了阁下尊耳与尊膝而已……咳咳。”三人相视而笑。
       毕海涵轩眉仰面道:“笑话,扯耳朵,跪板凳,乃俗子愚妇之事,兄弟乃大丈夫……唔唔,酒力发作,就想鼓棹上扬州,趁热被窝去矣。”
       这,无异明白地下逐客令,不料,白袷书生鼓掌道:“阁下真不俗之士也,我等也正要同扬州,同借一帆风,同乐一番如何?”
       毕海涵想不到对方竟要同舟而行,简直怨魂缠足了,故作大醉状,大笑起来:“岂不闻单嫖双赌?浪迹花丛,不宜有伴,才可尽兴,三位如有佳兴,容兄弟送上货物后,作东欢宴北里,再偎红倚翠可也。”
       紫衣书生突然一沉脸,凝声道:“阁下醉矣,真人也该露相了!”向发呆的小僮一招手:“舀水来,给你主人净脸。你也可早点睡了。”
       小僮贪睡,又听不慬他们的话,一听,净过面后就等于吃喝完了,不必再伺候了,忙去打水来。毕海涵却知已被对方识破曾经易容,一面暗运功力,一面轩眉大笑:“露相不真人,如兄弟醉眼未花,二位好眼熟,似曾相识燕归来?何不显示庐山真面目?”
       三人互看一眼,青衣书生嫣笑一声:“好眼力,阁下也是有心人!雌雄迷离,不够意思,彼此坦诚相见吧!”
       迅速地一掦头巾,脱下青衫,露出秀发云鬓,女儿家窄腰翠袖,鬓上珠花入目,白袷书生与紫衫书生也先后恢复了如花貌,女儿身。
       那小僮目瞪口呆,傻上加傻了。
       毕海涵仰面大笑:“原来三位是步可柔门下?”
       白色蛮装的少女粉腮一展,微现惊容道:“真亏你见多识广,阁下神采飞扬,想必潘郎再世,子都重生,请即以本来面目相见,萍水之缘,免成误会!”
       毕海涵一手拈起面巾,一手按胸,朗声道:“三位有何见教?勿把冯京作马凉,我之易容,全为遮丑,一现本来,徒使佳人失望……”
       紫色蛮装少女冷笑一声:“你别自作多情,便宜已经占尽了,快点!我们只是要看清你是什么变的?废话少说,妄想捣鬼,勿怪我们翻脸无情!”
       毕海涵暗叫好利害!自己本想再用易容药混入水里,另换奇丑容貌,对方竟似已经觉察?乃哑然笑道:“莫道无情却有情,可怜相见不相亲,可惜你们找错人了,如愿屈为小妾,商之拙荆,或可藏娇金屋羞难筑,齐天艳福可骄人……”
       正要以巾擦脸,只听青色变装少女啐了一声:“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修修来世吧!”
       突地,一声洪钟大笑,破风震耳:“好笑呀好笑,我们看得、听得耳朵流油了。他又不是三头六臂,好不识羞的丫头,硬要看清楚,才放心是嘛?哈哈……”
       毕海涵和三女早已闻声疾视,只见二十丈外,好像是刚由上流放下一叶瓜皮舟,敞蓬无舱,共是三人,发话的是一个精眸炯炯,年约三十岁的高大壮汉,一身黄葛麻衫,一手执杯,一手执着一条狗腿,正豪气过人的仰天大笑,身形转侧间,看出竟是一个驼子。
       青衣少女刚叱一声:“那里来的野鬼蠢牛?不要命,滚过来,姑奶奶教训你!”
       紫衣少女粉腮一变,欺近毕海涵,低叱一声:“开船!”说着,纤指闪电般,拂向他“商曲”、“手三里”等穴,随手挥洒间,竟是武林绝学之一的“兰花拂穴手”。
       毕海涵一惊,随手把面盆一脚踢翻,身形转动间,巧妙地让过方指力,连叫:“开船,开船,酒资加倍!”
       紫衣女一招失手,哼了一声:“好!阁下很高明,十之八九是那话儿了!真要我们动手?”
       白衣女也转欺进,如抚琴弦,连挥十指。
       毕海涵已巧妙地转到呆立的小僮背后,把他一摇,喝道:“你去睡吧……”小僮应声倒地,中了白衣女的一缕指风。
       毕海涵一脚挑起倒下的小僮,一掌按出,一记“丹心照日”,拍向白衣女,一掌“斜挂金鈎”,向紫衣女拂去,连道:“货物会送到,不必再称斤论两,我们到了扬州再谈这笔生意好了。”
       猛听一声大喝:“好丫头,原来是万妙臭娘儿们下,碰到我驼大爷,可不妙了!”声起,掌出,劲飙破空,呼啸而到,原来,那叶瓜皮舟已如箭驶近。
       只听一声哈哈:“我们滚过来啦,请问姑奶如何教训?”
       说话的是一个绿色越罗轻衫,面如渥丹,朱颜丝鬓的美书生,大约二十多岁,站在船上,衣袂飘飘,如临风玉树,十分潇洒。
       “蓬”“蓬”的二声闷震,三女一齐出手,几乎同时吐招,紫衣女和白衣女接了毕海涵各一掌,双方都未用全力,半斤八两,青衣女双掌硬接劈空而来的一记掌风,被震得连退三步,花容刷白,闷哼一声。
       驼子狂笑道:“再接驼子三掌,尝尝味道如何?看是谁教训谁?”
       那个美书生忙道:“驼兄,刚才听那紫衣姑娘说什么那话儿,使小弟怦然心动,不妨问清楚了再……”
       三女面如塞霜,手按纤腰,六道星眸,瞪定瓜皮舟上三人,白衣女娇叱一声:“该死狂徒,亮上万儿……”
       驼子伸开大手,狂笑着:“丫头有眼无珠,再接驼爷三掌,自然知道!”
       美书生叫道:“驼兄,不必急于卖弄你的‘太乙分光掌’,你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真是煮鹤焚琴,太煞风景!喏,姑娘,小生高一飞,驼兄轩辕烈,还有这位老弟乐无尘,他画得一手前无古人的丹青,三位换回宜喜宜嗔春风面,我叫他给你们各绘一传神的梦里真真可好……”
       三女不断地交换眼色,眉毛也会说话似的。毕海涵鼓掌叫道:“好极,姑娘就这么站着,拜托连兄弟也画进去……”
       三女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青衣女子啐了一声:“不要脸皮,今夜饶了你,别忘了送货!下次再说!”弹身而起,掠回她们船上,白衣女戟指驼子,冷笑一声:“原来你是‘太乙’门下!别卖狂,姑奶奶会叫你知道厉害!”
       一拉紫衣女,也飞身回船。
       驼子环目大张,仰天大笑,“算你丫头知道厉害,驼子欺硬怕软,饶你们一遭,下次再卖风流,弄狐骚,吓吓,尝尝驼爷背上‘万钧一顶’的味道……”
       毕海涵拱手道:“阁下豪情胜慨,溢于言表,三位姑娘,曾是兄弟风月嘉宾,既已风流云散,即成春梦无痕,如不嫌绍酒太淡,敬请同醉如何?”
       三女已命船家开船离去,直放江都(扬州)。
       驼子哈哈大笑:“有酒喝!驼子就交你这个朋友,堂堂男子汉,怎么受女人欺侮?还被丫头说什么‘那话儿’?好晦气!”人已一跃上船,向毕海涵一叉手,又招手道:“来!这位老兄好像很对胃口!”
       美书生高一飞和那敝衫玉面少年,同向毕海涵一拱手,道声“有扰!”飘身上船,高一飞仍目送三女轻舟,冉冉百丈之外。
       毕海涵早给小僮解了穴道歉然道:“还好,拿捏得准,只让那丫头点了‘右肩井’,你再去温好菜,就先睡。”
       四人洗盏更酌,毕海涵才知驼子竟是师父生平畏友“太乙老人”门下唯一弟子。高一飞则是与师父同列“三生”中的“弹铁生”门下。乐无尘则是画学通神的“九指神笔”朱竹村得意高足。同是当代有数的奇人异士门下,不禁碰杯大笑。
       船开了,直放扬州。
       毕海涵毫不隐瞒的把在“穷阴峪”所见之事,如何被逼坠水,幸庆生还,易容脱身等经过一一告诉轩辕烈等三人听,把豪迈绝伦的轩辕烈,风流倜傥的高一飞,沉默寡言的乐无尘听得目瞪口呆,单是“八极”被人所制,已够震骇莫名了。
       轩辕烈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除非把我们师门都请下山,共赴艰难!想不到最近闹得乌烟瘴气的竟都是为了毕兄而起,大丈夫得一知已难,毕兄才智超人,驼子至为佩服,为了群策群力,我们结盟金兰如何?”
       毕海涵等欣然击掌赞同,各叙年庚,轩辕烈已二十九岁最大,毕海涵与乐无尘都是二十五岁,毕海涵大了一个月,做了老二,高一飞二十四,屈居老幺。
       彼此洒酒为盟,改了称呼,一谈,才知都是到扬州“小玲珑山馆”主人马家兄弟和程家的“筿园”,郑家的“休阁”各出所藏孤本古画,于“七夕”双星会的晚上公开陈列供人品评,他想去看看“韩干马”,“戴松牛”,倪云林山水,郑板桥的竹等等,可说是专为看画而去,并说有一拜兄名叫凌古风,最嗜书法,一笔能写百家碑帖,听说扬州“史公祠”里有史阁部(可法)手书寄夫人遗笔真迹石刻,先赶去临摹去了。
       高一飞直言谈相,说是专为参与“百花胜会”,看女人而下扬州。与杜工部(甫)的“老夫乘兴下扬州”不同。
       轩辕烈则是奉师命到扬州探听“百花会”的幕后真相,听说可能系“万妙仙姑”步可柔或者尚有“九尾天狐”胡媚卿在背后捣鬼,如属实,必有极大阴谋……
       谈及找寻“双峰”的事,高一飞大笑道:“别的我不知道,若说那两个老怪物,一个老色鬼,一个老酒鬼,‘百花会’有色,有酒,只要两个老怪物没死,一定少不了这一对活宝!”
       四人兴会淋漓,碰杯不已,不知东方之既白,船在曙色晓微中,远望绿杨城部,已近扬州……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禹贡”上说:“淮海惟扬州。”“尔雅”上说:“江南曰扬州。”简直把扬州代表了江南和淮海了,历史上赫赫有名。隋唐后,改置扬州于江都,与苏州齐名,玉树琼花,绿杨明月,花月之都,繁华胜过苏州,脂粉之盛,更过胜金陵(南京)之秦淮河,有二十四桥和十里长街之典故……
       谁会相信笙歌堕夜,花粉成堆的扬州,即将成为出风云雷雨变,变成刀光剑影的祭地?
       在有名的“瘦西湖”边,湖旁有一座土山,俗名“蜀岗”,亦称“冈山”,湖光衬着山色,加一湖畔绿杨,极似杭州西湖的白堤垂柳。
       月华如水,照映着三个长长的人影。三个一式杭绸长衫,手摇纸扇的俊逸书生,鱼贯而行,正由五亭桥走向“白塔”。
       其中一个轻声低吟:“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一个笑道:“无病呻吟,堪怜杜牧,脂粉丛中,英雄气短,温柔乡里,壮志消沉,不宜于我辈,风花雪月,不如抛开。我们瞎闯了两天,落帽风也没捉到,倒是道上的牛鬼蛇神,到了不少。”
       三人正是已到扬州二天一夜的毕海涵、高一飞、乐无尘,毕海涵已恢复本来面目,只在左颊加了一块易容药染的青瘢,右唇上多了二粒豆大黑斑。
       高一飞被毕海涵一调侃,讪讪地道:“我们已到过‘天宁寺’、‘观音山’、‘平山堂’、‘史公祠’、‘小金山’了,古风兄又不知何往?驼兄脾气古怪,不肯同行,我们不如分路,每天以中午及三更为期,在客邸面议。”
       乐无尘冷然道:“无可无不可,只是别独自贪欢寻芳,迷路花街柳巷,误了正事!”
       高一飞涨红了脸道:“别小人之心,我虽好色,也只赏花,逢场作戏,你把我当作色中饿鬼了!”
       毕海涵忍住笑,举手道:“贤弟高见,就这么办。”
       乐无尘目送高一飞匆匆离去,苦笑道:“毕兄,年少戒之在色,扬州是‘千家养女皆教曲,十亩栽花当作田’的淫靡地方,加上穷奢极欲而又附庸风雅的盐商云集,我担心一飞老弟会……”
       毕海涵岔言道:“听说此次百花会,就是盐商集资召开,以万中选一之绝色名妓百人为号召,凡参加者,能适合他们入选资格,除得美人为妾外,每人各赠黄金万两,明珠一颗,白壁十双,再加香车、宝马,载美而归。第一名并可向他们提出三个只要人力可达到的要求。表面看来,好像是盐商们钱太多了,铺张扬厉,化钱作乐,实在,也没什么了不得,我看其中必别有文章!”
       乐无尘刚要说话,毕海涵突然丢个眼色,指着白塔笑道:“贤弟可知此塔的典故?”
       乐无尘心中一动,想了一下,道:“听说是清高宗驻跸扬州,游于西湖,对那五亭桥十分欣赏,说了一句:‘此间若有一白塔,风景当更佳美’。被扬州一班脑满肠肥的盐商知道了,立刻承敬希旨,雇工三千,凿石运砖,以一夜之间,成此塔。次日,高宗看到,不过一笑置之,为了换皇帝一笑,那些奴才嘴脸,也够作呕了……”
       毕海涵点头道:“不错,扬州有八怪之称,贤弟最欣赏谁?”
       乐无尘毫不思索地以指点地道:“郑板桥!”
       毕海涵击掌道:“所见皆同,八怪虽都善画、豪放、畸行,喜吃狗肉的郑板桥,除了喜欢女人小脚之外,断袖之风,也是小疵。他的字如老树枯藤,大气磅礴,他的画竹,千古一人,诗亦绝……”
       乐无尘接口道:“我最喜欢他那首抛官回扬州的题竹诗:‘二十年前载酒瓶,春风倚醉竹西亭,而今再种扬州竹,依旧淮南一片青。’可说没有一点俗气,和高贤弟谈及,他也说很潇洒,没有人间烟火气。”
       毕海涵笑道:“我最赞叹的还是另一首题冲霄竹的诗:‘咬定青云不放松,出身原在破岩中,千锤万击犹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贤弟想想,岂止把君子竹之刚劲点出,如以喻做人,不愧顶天立地奇男子了。”
       乐无尘吟哦了一会,点点头,沉吟道:“唐人诗词中常见二十四桥,不知遗迹何在?我们明天找一个土人带路,凭吊一下古迹也不错。”
       蓦地,一声干咳,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两个只会读死书的酸子,难道没看过‘方兴览胜’?”
       毕海涵和乐无尘都装作大惊失色地东张西望,疑神疑鬼,毕海涵两腿筛糠,失声道:“怎……怎么不见……人?别是……是鬼……吧……”
       一拉乐无尘,掉头就跑。眼前人影一晃,“咄”的一声大喝:“胡说!是老夫刚由——塔下那边过来,你们不长眼睛?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圣贤之徒,也怕鬼,简直气死你们孔老夫子了!”
       毕、乐二人已看清是一个身高不足五尺,双臂长过膝,一身黄衫,却腆着一个孕妇大肚,双腿粗短,秃脑袋,酒糟鼻,娃娃脸,倒挂寿眉,酒气喷人的老头子,一双精光隐隐的绿豆眼,盯着他俩,打了一个饱呃,寿眉一振,哼了一声:“我老人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看你两个小子,并不太笨,何不拜我为师,斗酒一夜话,胜读十年书!”
       毕海涵心中狂跳,想想江湖传说形容,这,岂非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是自己要找寻的“双峰”之一的“酩酊处士”陶醉峰么?
       毕海涵一迭声地连道:“小子知罪,小子知过矣,你老人家说的‘方兴览胜’,是指‘……桥为隋置,以城门坊市为名。后韩令坤建筑都城,分布阡陌,别立梁桥,所谓二十四桥者,或存或废,不可得而考矣。’那一段?”
       老头瞪眼道:“不是那一段?还是这一段不成?你小子能背书,就……就比‘老骚’不知那儿骗来的两个小子强……嗨,嗨,拜我为师,气气那个老色鬼,不坏!不坏,就这么办,你两个小子好造化,能做我老人家的徒弟,不知那一代积了德,走,跟师父走!”
       毕、乐二人听他自说自话,一厢情愿,都心里发了毛,肚中起刺,难道就这样跟他去?岂非瞎子拜盲公为师?
       老头已一迭连声叫:“走!为师尚有大事要办!”
       乐无尘冷然道:“老丈‘醉’了,晚生理当扶持一程送回府上……”
       老头一碌绿豆眼,呸了乐无尘一面口沫,骂道:“放屁!老夫如果会醉了,天下没有人敢喝酒了,你这小子,不堪造就,与老夫无缘,滚你妈的臭鸭蛋,不快滚,老夫敲断你的狗腿!”
       毕海涵忙向乐无尘丢个眼色,乐无尘只好装作害怕的样子,跑几步,回下头,向毕海涵直招手。
       老头骂道:“小子!你再不滚你的五香茶叶蛋,老夫就把你丢入湖里喂王八!”
       毕海涵沉声道:“老人家我知道你老博学,只不知你凭什么强要人家拜你为师……”
       老头一楞,绿豆眼瞪着他,滋牙道:“小子,念你无知,老夫凭什么?吓吓!岂止博学而已哉,天下就算老夫第一,让你小子开下眼界,什么‘强要’?老夫如不高兴,你小子磕破头,老夫还要加上一脚哩!”
       说着,微扬右掌,向三丈外的湖面一扫,无风起浪,水柱升起三尺高,好像被一股极大力道兜起,不住跳跃,老头一撒手,水柱立降。一指发呆的乐无尘大喝:“还不快滚!老夫请你喝水!”
       乐无尘发觉一缕劲风直撞自己“环跳穴”,心中一惊,忙“呀”了一声,顺势栽倒在地,老者怪笑一声:“小子,罚你在这儿歇一个时辰,自然会滚!”向怔怔的毕海涵咄了一声:“小子,够做你师父否?”
       毕海涵装作万分惊奇,十分佩服的样子道:“你老真了不得!等我回家禀告家父,再……”
       “废话!先跟为师去,让你大开眼界!再同家去告诉你老子。咳咳,拜师之礼,什么也不要,有好酒,多送几罐就好了!”
       一把拉着毕海涵就走,他只好装作身不由地,脚不沾地,等于由老头把他挟走。
       乐无尘见老头向“岗山”那边消失,急忙跃起提气轻身,蹑尾追踪。他虽知毕海涵功力不错,且才智过人,明明是将计就计,自己怎能放心他一人冒险……
       不料,高楼连接,画阁参差,追出里许,便失去了老头与毕海涵的影子。只好在附近徘徊,以冀重见踪迹。
       毕海涵被老头挟着,老头似乎真有急事,越挟越快,简直像闪电追风,牙檐高阁,一闪而过,单是这份轻功,连师父也望尘不及,难怪此老名列“双峰”,与“八极”齐名,真是人名树影,难以幸致。
       树影摇曳,大片废墟,毕海涵暗忖:刚才经过那多高楼朱户,大约就是“十里珠帘尽上钩”的“香影廊”,怎么跑到这种荒凉地方来?依照古书,他知道“岗山”曾是隋炀帝建筑有名的“迷楼”之处,难道陶老头会寄身荒坟野冢?
       陶醉峰已把他放在一株大树下,一声干咳,高叫:“酒来!酒来!”只见大树下一阵轻响,树穴中冉冉升出两盏红灯。却是两个绝美少女,如幽灵一般,轻纱遮体,手提红纱宫灯,好像由树底深处飘出,双双向陶老头一福,一个娇声道:“娘娘正在恭候你老……”
       陶老头哼了一声:“老色鬼呢?”
       她两相视一眼,想笑不敢,仍由左面那个少女恭答:“常太上护法在……”
       “在!什么地方?唔,妈的在你们娘娘……床上是不是?这老鬼,早早葬身他妈的羊脂峡里……让他掏成空架子……唔唔,也不坏,带路!”
       她俩瞥了毕海涵一眼,四道星眸一亮,又低下头,旋身飘入树穴。陶老头把毕海涵一拉,叫道:“丫头,慢点关牢门!我老人家新收的好弟子,哼,一个胜十个,比那老骚的二个强多啦,你们好好侍候!”
       人随声下,把毕海涵带入树穴,毕海涵已觉得一落十丈,落在软绵绵的地毡上,头顶上一阵响,叮,叮,叮,好像铁门关上,八盏红灯照眼,八个绝美小女,一式轻纱,一齐娇声:“你老回来了。”
       陶老头放下毕海涵,一面走着,一面哼着:“这小子是我老人家的贤徒,你们加倍奉承才对,谁敢怠慢他,或动他歪脑筋,哼哼,老夫把你们这些骚蹄子一律劈成两片!”
       只见她们低头应着,必恭必敬,却掩饰不了面红泛春,媚眸水漾,都向毕海涵偷窥,由下而上,嫣然而笑,百媚俱生。
       毕海涵已看出守门的八个及刚才挑灯出迎的两个,就一共有十个少女,可见此地戒备之严密。行处系甬道,宫灯高挂,明珠闪烁,每一转折处,便有轻纱少女敛衽出迎。暗惊好大场面,不知化了多少人力,造成这座地下宫殿,难道尽是女人?看来十九系一代女魔头盘踞,如非瞎猫碰到死老鼠,恰巧遇到这个强收徒弟的老怪物,那里会知道见不得天日的地方,有此玄宅閟宫。
       庭院深沉,殿宇连接,一直进入三层大殿,乐声悦耳,穿过重重锦幔、珠帘,两个前导的轻纱少女躬身退去,只听一声柔媚入骨的娇笑,乐声立止,妖滴滴的声音:“陶老,可曾找到老友?辛苦了,已经备好你老最爱喝的‘日月长春’。听报你老收入一位得意高足,可喜、可贺、应当多敬几杯!”
       毕海涵已随陶老头进入大殿,珠光刺目,四壁奇光,竟是一座大约十丈方圆的殿堂,四壁镶满了二丈多高琉璃、青铜镜,映着珠光、宫灯光幻成异彩,中间一座三丈许宽的平台,台上玉案披红绸,三座玉案,放着三把虎皮太师椅,蟠龙绣凤的玉屏风,一位美艳绝伦,使人不可逼视的美人,淡金色宫装,淡扫蛾眉,未施脂粉,嫌污颜色。坠马髻上,双凤钗,颤动着五色的梅瓣珠花,碧绿色的珠耳坠,正满面绽放使人意乱心迷的笑容,离座迎着陶老头,伸出纤纤玉手,雪肌柔滑,亲自拂了一下左面的虎皮太师椅,玉案上酒香扑鼻,紧盖着的瓷罐中热气氤氲,不知什么菜肴?
       陶老头毫无表情地大刺刺坐下,先咕噜狂饮了一小罐酒,抿抿嘴,拭了一下嘴角,美人已亲自为他启封另一罐,用杏黄色香丝巾给他擦去封口泥屑,陶老头双目异光一闪,似乎心中高兴,一指毕海涵,大声道:“这……就是我收的门下。一甲子来,只有他一个。小子,这位……是为师义女,也即这儿主人,你叫她步姑姑或柔姑好了。”
       毕海涵早知道眼前的美人,就是艳事争传,难得一见真面目,只闻其名的“万妙仙姑”步可柔。名义上是老姑独处,尚是无夫,实在是人尽可夫,还叫什么“姑姑”?既入险地,只好一揖道:“小生见过……”
       “万妙仙姑”步可柔早已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忙笑道:“小弟弟,免了,你能得陶老爷子赏识,真是天大造化,将来你自会知道的,我……比你痴长些,以后叫我柔姐姐或柔姨都可以。”
       毕海涵忖道:“一下子相差一辈,都不可以!”
       她又向陶老头笑道:“老爷子,可请……唔,忘了请问……”
       陶老头正忙着灌酒,一瞪眼,咽下酒道:“小子,为师一时高兴,咳咳……好像……你叫什么名字……”
       毕海涵忍住肚痛,顺口道:“姓高,贱号山峰,号……”
       陶老头双睛一鼓,喝道:“什么……峰?敢犯为师名讳,不准再用峰字!听到没有?”
       毕海涵暗骂:真是老怪物,连“峰”字也不准人用,心中一突,那么,“花丛过客”常妙峰呢?这老怪物好像对常老怪物有心病,大可研究……反正是假名,不妨忍气,躬身道:“请你老赐个名吧!”
       “怎么,还不叫师父?”陶老头放下酒罐,眼如斗鸡,毕海涵肃然道:“天、地、君、亲、师并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必待行过大礼,此夫子之礼也……”
       “好吧!碰到你这酸小子,真是气数……”
       “万妙仙姑”妙目一转,笑道:“真是难得高足,有骨气,老爷子应多喝几罐才对。唔,高弟弟,暂时就叫‘高山’好了,等拜师大礼后,再赐名号,老爷子,请高弟弟先去歇着,吃点东西如何?”
       陶老头一振寿眉,摸了一下酒糟鼻道:“也好!就叫他在侧殿吃好了,老夫等还有话问他!”
       “万妙仙姑”向毕海涵一笑,道:“高弟弟,我陪……老爷子喝酒,等下再和你谈天,你当作在家一样,丫头们有不听话的,告诉我。”
       一招手,两个轻纱少女盈盈而出,低头道:“公子请。”
       毕海涵知道步可柔必是有机密事与陶老头商议,在她照面一笑之下,竟感心里摇摇,背上虫爬,一出热汗,只好一揖,随着二个少女走出。
       四个少女,众星捧月般侍候他吃喝,都是妙目波澄,媚眸水漾,招待唯恐不周,锦幔绣幕间,不时有一瞥媚波,一掠而过,可知来往的女不少,毕海涵暗笑!这些骚蹄子,大约见了男人就当宝,在“万妙仙姑”的手下,为什么还这样希罕男人?
       他正襟端容,轻斟浅酌,她们似乎不敢怎样,他装醉伏案,只听她们轻轻笑,低低说,只依稀听出什么“书呆子”,“呆瓜!”“还是童子鸡……”“中看不中吃的雏儿……”
       他暗笑!你们才是黄毛丫头哩,苦于凝足“天耳通”功力,也听不清正殿里陶老头和步可柔说些什么?只有一些几可辨的断续句子,都是陶老头的沙哑喉咙,什么“……姓常的在……老鸨人不干什么护法……‘胡狸精’到了再说……那老妖精也要来……胡狸精明晚到……他们已进关里了……那小子,等我喝完了酒再说……”
       没头没脑的,除了最后听到的一句似乎在说自己外,什么胡狸精?当是“九尾天狐”胡媚卿。还有什么“老妖精”?是谁?难道还有一个年老的女魔头……
       一个“万妙仙姑”,加上一个“九尾天狐”,已是一天神佛,够人头痛,如再有什么女魔头,还得了?
       猛觉一阵飘飘,渺渺,真个进入恍惚,朦胧境界,难道酒中有鬼……一阵昏眩失去了知觉……
       XXX
       十里长街,小巷曲折,高一飞跟踪两个可疑汉子转来转去,只听丝竹不绝于耳,看到的多是珠帘低垂,听到的是笑声隐约传出,使他心痒,两个汉子不见了,突然,“探花楼”三个黑漆金字入眼,暗巷中停着不少马车,灯光幽暗,大门洞开,一边虚掩,难道是酒楼?不像,是了,一定是“校书院”(妓院)。不对,大约是所谓“半开门”了?当下,昂然进门,只听一片吴侬软语,蚀骨消魂的笑声,比莺啼燕语还悦耳,只听娇声一连传出:“贵客到!”两个垂辫俏丽,一个托着茶盘,一个托着点心盘,一左一右,迎了上来。他猛想起风月场中的内行规矩,各地风情,不慌不忙地由襟底掏出两个小元宝,左右一放,两个俏丽低腰一福,“谢大爷。”轻移莲步,带他上楼,挑闪珠帘,进入一排厢房中的第四间。
       兰香透鼻,妆台牙床,全是闺阁陈设,中间一张建漆小圆桌,位分四方,白粉壁上挂着笙、箫、琵琶等乐器。他想:倒底老马识途,桃源路路通,飘飘然自我得意起来。
       只听隔房娇声笑语,显然有客人在吃花酒,只听一个鸭子喉咙的邪笑:“乖乖,爷的心肝肉呀,听说你二人都已被选入‘花榜’,眼看快被别人受用去,一想到你二人给别人快活,羊肉被狗食啦,好像食了爷的心头肉呀……”
       接着,是“嗳——哎”,大约大腿被扭痛,拧紧了。
       吴侬软语,一阵吃吃不依的声音,叫人听出耳朵油来:“侬不咿呀……”
       鸭子喉咙又叫了:“好啦,好啦!爷也听说,不过把心肝肉哟当作钓饵,什么仙姑的呀,准备开什么门派?八字门吧?想要选一班使唤的人,把你们去吊胃口……爷实在不放心,别说被那些混帐东西尝了甜头去,即使被他们摸摸,香香,已经够爷……嗳……哎……”
       高一飞先是听得有趣,又感肉麻。再一听,原来如此?不虚此行,等美人儿来了,非好好下些温功,设法套出更多底细不可,也好向毕海涵等自我表功一番。免得呆头鹅似的乐无尘又唠叨,可证明自己逢场作戏,乐事之外能办大事……
       正在陶陶,只听身后流苏轻响,香风先到,进来一位婷婷袅袅的娇娃。
       他双目一亮,原来是套房,看她娇慵慵模样,好像刚春睡醒来,或新浴刚罢,或……
       他的心扑通跳起来,暗笑自己跌岩花丛,也算此中老手,为何沉不住气?“她太美了,好可人的妙人儿。”
       刚含笑起立,她已宛转投怀,软综综,香喷喷地偎在他怀中,娇滴滴的一声:“大少!侬想煞咿咯,冤家……”
       一面仰起脸,迷朦星眸,扭着腰,他暗叫:见鬼了呀,刚见面,想煞个啥?但,一听到软软的声音,看到星眸如雾,不禁紧紧抱住,狗嗅骚一样香着粉颊啦。
       “痒嘛……痒煞侬格呀……侬怕煞格痒……”娇音如梦,直到两个俏鬟送上酒菜,她就坐在他膝上,哺着酒,一口一口哺到他口中。
       他,立时忘了自己姓啥?心里甜酥酥,全身毛痒痒,暗叫,到底扬州妞儿妙,刚见面,就如此体贴,如灭烛留髡,岂非妙不可言,听说扬州女人别有一功,未曾那个已销魂,沾着唇香的温酒,滚滚下喉,渐觉昏昏糊糊,怎么今天这么没用……
       猛觉面上被刮了一个耳光,头发闷,眼冒星,耳也响,括拉脆,火辣辣,心想太妙了,打是情,骂是爱,揪揪捏捏多如意,美人玉掌,舒筋活血,可不是,这一下,自己就由昏糊中明白一点,真是提神醒脑……
       怎么,就醉了?可人儿怎么变成了二个、三个、四个哟。又是眼花,耳鸣、头昏,这一记打得好,谁叫自己这么没用,三五口酒就醉了,辜负一刻千金的良宵,小奴家,不,侬侬怎得不恼?
       唉!唉!怎么好像有见过面的?在哪儿见过?
       第三记“提神醒脑”又光临面上,这可不是味儿,怎么全身棉花似的不得劲儿,怎眼也发餹?自己从来不这样的甭种,为什么?
       只听娇声笑骂:“色鬼,明白了吗?‘酥骨酒’很好吃,温柔味更好尝,看在你虽然嘴花花,会吃豆腐,却不像驼鬼那么可恶份上,少给你苦吃,乖乖地让姑奶奶带你去快活吧……”
       什么“驼鬼”?姑奶奶?!呃是了,倒霉,自投陷阱,这么巧!这番恐怕真的成了呆头鹅的老乐的胡说八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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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3 21:41: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17 22:15 编辑

       第五章 脂粉魔王来塞北
       又是一下火辣辣,真吃不消。飘飘然,如登仙界,却是被人背着,脚不沾地的,大约魂灵儿已飞上半边天,不,三魂出窍,六魄悠悠,快完了……
       “喂!小子,你怎么醉得这么容易,如何可做我这酒仙的徒弟?唉!等老夫教你,慢慢学,亦要三个月,包你千杯不醉!”
       毕海涵如梦初醒,听到说话,睁大眼,自己躺在软绵绵的绣榻上,陶老头喷着酒气,冲着自己直瞪眼。
       这是一间华丽的卧房,老头趺坐在铺着龙须席的特制软榻蒲团上,距自己三尺之外,烛光摇红,娃娃脸红得像刚生下来的红赤赤胎儿。
       他心中好气闷,明明是酒中有鬼,自己也曾想到,不料他们竟敢瞒着陶老头做了手脚,当然是对自己起了怀疑,可能已搜遍了自己身上,还好没有带什么岔眼之物,她们却对陶老头说自己醉倒了,他想告诉陶老儿,又自捺住,说了何用?难道能拿出证据,证明是她们弄鬼?只好认了,刚要坐起答话——外面一声娇唤:“老爷子,娘娘请你老!”
       陶老头哼了一声:“噜苏,麻烦!讨厌!除了酒确实你得以前没喝过外,其他都是他妈的,呃,谁叫喝了人家的,老子发了火,走他娘……”
       回头对毕海涵道:“小子,你多躺一会,女人嘴多,他妈的要老夫向你问这,问那,什么你住在哪里呀?家中有什么人呀?她妈的,又不是选女婿,唔,倒是那小丫头不错……老夫收徒弟,还用她管?小子,你别管谁问你,只说等老夫回来!”人已离去。
       毕海涵听陶老头自说自话,夹七夹八,啼笑皆非,暗想:此老善善恶恶,亦正亦邪,喜怒无常,只凭自己意思,才有老怪物之称,生平就是贪杯,好像是为了喝酒活着,步可柔要他问这,问那,明明是防着自己了。身在虎穴,非加倍小心不可。显然,步可柔是针对此老弱点,加以利用,不知还有什么手段?此老甘为虎作伥,总不致就是单为了喝好酒吧?如何运用“不可捉摸”的矛盾,把此老引开,至少不为步可柔玩弄于股掌之上?
       半晌,一个俏鬟端了盥具等进来,请他净面漱口,接着,又有两个俏鬟捧着酒肴进来,一问,才知自己已“醉”卧了一夜又半天,现在是第二天午时了。
       他草草用过,那个娇小玲珑的香扇坠的俏鬟终于向他开口了:“婢子斗胆有话请教公子,不见责么?”
       他只好笑笑:“没关系,夫子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汝其言之。”
       三个俏鬟都掩口忍笑,那一个正容道:“我们娘娘有一小姐……不久就是公主了,美得很,文才高得很,武功好得很……名叫凌波……”
       他摇头晃脑,摇手道:“虽夫子曾见南子,吾圣贤之徒也,非礼勿听,不闻闺间之事焉……”
       三女相视,涨红了脸,做声不得,那种眼神,已无异告诉他:“世上那有这样的呆子?”
       那俏鬟面色一变,刚低头道:“婢子不敢……”
       外面一声娇笑:“高公子,我们娘娘有请。”
       一个紫衣少女,款款进入,三个俏鬟,噤口敛眉,他刚觉得来的必是地位较高者,这儿倒很严分职位。抬头间,心中大震,意是瓜州江上曾扮男装的紫衣女,她也似一怔,困惑地凝视着他,呆住了。
       他,鼻中吸气,压紧声音道:“吾即来矣。”整整衣摆,开八字步,摇着纸扇,酸气冲天的吟哦着,跟在紫衣女身后。她却让他先行,似在思索什么?
       他知道:自己已十九恢复本来面目,又换了书生装束,她并不能确定所疑,只是觉得他身材有点眼熟而已,果然,听她说话了:“高公子……小女子好像曾经见过你?”
       他停了步,讶然地以扇敲额,画了几个圈子道:“有是乎?小生刚由苏州游学到此,或者系同住长千里?钱塘苏小是乡亲?姑娘府上是在……”
       她失望地笑笑:“对不起,小女子觉得眼熟而已!”
       他暗笑黄毛丫头,作什么怪?苏州在扬州之东南,你会想起瓜州跟踪的来路,方向相反,任你奸似鬼,也吃老爷洗脚水。
       这次进入的,不是昨天到过的大殿,竟是深宫内院,显然系步可柔的寝宫,不错,进了曲折的九道珠帘,步可柔穿着淡青长裙,白绸衫,翠羽坎肩,便装打扮,挥手间,十六个宫装侍女退去。她嫣然道:“高弟弟,想家吗?住得惯吗?睡得好吗?不必拘礼,这儿和你家,随时可以来去,我给你一面令牌,到处可以通行,如要回家,必须在晚上,我叫人送你出去。”
       一面把新鲜的水果送到他面前,他只好连道:“很好,很好,小生有乐不思家之感焉……”顿了一下:“当然,游子之心,乌倦而知还,在此小住后,亦想回家省亲,以慰高堂倚闾之望。”
       她点头道:“对的。你师父,噢,老爷子看中你,真是大奇事,大喜事,大好事……弟弟,听你口气,府上不在江都?只有伯母在堂?府上还有一些什么亲人?”
       他心中一紧,知道面对这个女魔头,饰词推脱反使她起疑,只好接上道:“小生祖籍鲁东,只有高堂白发,游学四方,寻师访友,何幸得入仙居,使小生有刘阮误入天台之感,咳咳,词不达意,亦有惴惴不安之感焉。”
       她笑了,点着螓首,突然外面报道:“小姐回来了。”
       只听娇脆无比的娇嗔声:“死丫头,我正要唬娘一跳,你嚷个什么?看我打你!”
       “啪”的一声,大约打了一巴掌,步可柔笑着矫叱:“波儿,别胡闹,有客。”
       “什么贵客?哼!”一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翩若惊鸿,扑入步可柔怀中,明眸一转,瞥见他,桃红上梨颊,一耸瑶鼻,哼道:“娘,什么人呀?面都不洗干净,好难看!”一侧脸,钻入步可柔胁下,像扭糖样。
       毕海涵心神一震,好美的妞儿,不但和乃母一样,由于年青,少女的娇憨风韵,别有迷人的魅力,一母、一女,真是绝艳迷人,从未见过这种殊色,古人说倾国倾城,大约指此?说他好难看,是因他面上有青斑?一瞥之下,敛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只听步可柔笑道:“这是小女凌波,野得很,到处乱跑,以后,请多多照拂她……”
       步凌波撒娇不依道:“谁要他照拂?他好像一个木头人;娘,我去换衣。”一面往绣幕后跑。
       步可柔摇头笑着:“真野得不像话,波儿,以后,这位高山公子可以陪你玩。”
       绣幕后叫着:“不要!不要!谁要他陪,你要他陪吧?娘……我昨天差点被一个臭驼子抓住了!我要打死他……唔,什么高山,低山的?好难听的名字!”
       毕海涵差点笑起来,“多难看!”“多难听!”又不是给你做女婿,不顾别人难堪!也实实不错,更见天真可爱,少不解事,不像是魔女,倒是那句“臭驼子”,使他心神大震,表面上,还要装作正轻的样子,真别扭!
       步可柔笑骂:“丫头!人家是陶老爷子的高足,不登高山,不见平地,你将来受别人欺侮,娘不管,看谁帮你?唔,你说什么驼子?什么地方碰到,你这丫头,如惹鬼上门,少不了一顿打!”
       只听溅水很响,等于表示她的抗议。
       毕海涵突感不妙!听步可柔口气,简直有点那个……那句“惹鬼上门”,隐藏杀机,如轩辕烈真个跟踪而来,或这小了头再去找麻烦,后果堪虑……顿时,他有如坐针毡之感,恨不得立时设法脱身,尽管他心中多么希望能由这里得到可遇而不可求的秘密,抵不过关心朋友安危的心情……
       只听步可柔笑道:“高弟弟,小女娇宠惯了,我真担心嫁不出去,没人敢要,以后还要你……多多留心……代我管教,管教。”
       绣幕后嗔叫着:“我要脱衣啦,他再不出去,我泼他的水?”
       毕海涵一身汗,暗忖:步可柔太放浪形骸,连女儿也受影响,那有把刚见过一面的男人引进内室,又让女儿这样随便之理,真是惊世骇俗,使人不可置信,也只有这个女魔头做得出,在她,或以为根本不当一同事呢!忙起身道:“小生告退!”
       绣幕后咭咭笑:“你还识相!”
       猛见一个宫装少女匆匆进来,向步可柔附耳一说,步可柔蛾眉一蹙,毕海涵手心出汗,紧张起来。
       只听步可柔道:“老爷子也是,请他进来,高弟弟,老爷子好像怕你跑了,直找进来。”
       又听到陶老头干咳一声:“小子,混账!怎么乱跑到内院来了?你读什么书呀?”
       毕海涵一头大汗,心中却一松,忙应道:“我在——”一面大步迎出。
       步可柔也笑着迎出,道:“老爷子,我请高公子来问问……”
       “问什么?”陶老头大声吼着。
       毕海涵忙道:“是问我想家吗?睡得好吗?”
       步可柔接口道:“我正在托他照顾小女,代我管教一下……”
       陶老头唔了一声:“这……还像活,你知道老夫一向不喜欢别人管老夫的事,老骚呢?老夫刚才出去,碰到可疑的鬼崽子!”
       “什么?”步可柔仍是笑着,毕海涵却心都吊起。陶老头哼了一声:“一个驼子,两个小酸子,在附近转来转去,好像没头苍蝇,见到老夫,其中一个,好像很面熟,嗯嗯,驼子问老头:可曾看到一个面上有两个酒窝的小丫头,说昨天追到附近不见了,你以后叫凌波少乱跑,若非在白天,老夫就会煞煞手痒了!小子,跟老夫来!”
       步凌波叫着:“我要打死那个臭驼子……”
       毕海涵捏了一手汗,刚随着陶老头走出,却听步可柔笑道:“老爷子,正要告诉你:昨夜,有个小子入网……在‘探花楼’抓来的,现在既有人窥探,说不定有关系,可能是那伙子伙伴?飞蛾扑火,不知死活!不妨问问!”
       陶老头嗯了一声:“也好。”
       毕海涵心中狂跃,难道会是……
       他想:自己安危,尚可不计,但,万万不能让轩辕烈与乐无尘、高一飞等落入陷阱!
       猛听步可柔娇笑问他:“公子,你此次游学来扬州,有无同伴?”
       毕海涵心中一突跃,缓缓回向,已想出对话:“有!”
       走在前面的陶老头倏地止步,嗯着道:“唔,不错,可是昨夜那个和你在白塔边胡诌酸文的小子?”
       毕海涵心中怡惙,他想:乐无尘曾经和这老怪物照过面,如果是他和轩辕烈来到附近“踏盘子”找寻自己,万一被陶老头或步可柔手下抓进来,面对面,赖不掉,那就糟了。
       但愿陶老头昨夜醉眼昏花,没有看清乐无尘的面目,或再易容而来……
       却听步可柔笑道:“你一共有几位同伴?”
       毕海涵心中又是一紧——对方明明一句比一句紧扣上来啦,难道她已对自己起疑,故意仰面想了一下,呀声道:“以文会友,扬州雅人名士不少……”
       步可柔接口道:“我是问你——同伴。”
       毕海涵脑中灵光一闪,飞快地应声道:“文字知己,只有三数位而已。”他在猜测步可柔问话之涵意,猛听紫衣女凝声道:“请教老爷子,那个驼子还在吗?”
       毕海涵心中打鼓了,暗暗叫苦,迅忖道:“这下完了!驼兄背上招牌响亮,只要和这丫头一照面,就不难被她猜定自己和乐无尘、高一飞的关系,岂非白板对煞?”
       一瞥间,紫衣女的一瞥眼波,正向他看来,眼光中充满了诡秘莫测。毕海涵忙避开眼光,力持冷静,只听陶老头哼了一声:“丫头,什么话?你们做什么的?自己不会去看?我们看门,打更的?”
       向毕海涵一瞪眼道:“小子呆什么?看来并不聪明,好教老夫生气,来,有话问你。”
       毕海涵急忙快步跟去。紫衣女碰了钉子,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毕海涵不敢再看她,转过回廊,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步可柔的声音:“若华,你见过什么驼子……”
       原来这紫衣丫头名叫“若华”,只听她恭声道:“是正要禀告娘娘,此次座下在瓜州江上曾经碰到一个驼子,对方且亮过门户,乃是太乙老人门下路数。”
       步可柔“唔”了一声:“本宫知道了,你就去看看……”毕海涵听到这儿,心在扭紧,陶老头又走得快,转弯抹角,后面声音已不可复闻。他只好撩起衫角下摆,装作气喘吁吁地紧紧随在陶老头身后。
       回到卧室了,毕海涵已一头大汗,喘着叫:“您老人家走得好快呀,唏唏……”
       陶老头瞪着他,瞪得他心中发毛。好半响,陶老头才哼了一声:“脓包,笑话,真是那句老话,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如被道上人知道你小子是老夫弟子,成什么话……”
       毕海涵一面以袖拭汗,一面惶恐地道:“小子虽不才,也曾稍窥为学之道,大至诸子百家,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小即诗、词、歌、赋,亦可学步,您老人家何……”
       陶老头“咄”的一声,把他的话打断,自言自语:“看来,老夫非大费功夫,对这小子加以速成不可,否则,老骚岂不要笑掉大牙?浪蹄子又快大开方便之门,届时道上人一定到得不少,老夫非让这小子出头露脸,压倒老骚不可……”
       毕海涵当然知道老怪物左一句、右一句的“老骚”,是指“花丛过客”常妙峰,却弄不清陶老怪物到底是什么心意?刚要开口,陶老头已向他瞪眼道:“小子,你别酸了,老夫不是说你文才,是说武功,你小子还一窍不通哩……”
       毕海涵故作大惊,张大了口,道:“什么——武功?噢噢,我听镖行内的达官和护院师爷说过什么少林和武当的,还有卖膏药的一拳一脚,风声呼呼的,大约就是您老说的武功了……”
       陶老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扯蛋,少林、武当,算得老几?便是正一秃驴和一叶牛鼻子,给老夫提鞋都不配哩!”
       毕海涵为之想笑,笑不出来。好个老怪物,确是目中无人!少林当代掌门正一大师为少林近百年来人才辈出中的杰出弟子,得圣僧传灯衣体。少林执九大门派牛耳,正一大师等于领袖群伦。武当掌教一叶真人威名盛誉,不在正一大师之下,好可怜——不配给老怪物提鞋。
       如被少林和武当两派门下听到,不兴师问罪几希?可是,出于老怪物之口,是那么自然。当今之世,也只有“八极”、“双峰”敢说这种“大话”,当之无愧。
       毕海涵心情狂跃,由双峰联想到八极!不知才鬼等情况如何了,反正凶多吉少,自己受人之托——万钧重担,救人如救火,岂可多所延误?才鬼既特指定自己找觅“双峰”,现在,陶醉峰在眼前,常妙峰也不难且夕可见面,如何才可巧妙运用,使双峰慷慨赴难?
       只有毕海涵明白才鬼的心意——依照常情,常理,八极和双峰既各不相下,现在八极遭遇魔劫,双峰一知道,高兴尚且不暇——幸灾乐祸,亦人之常情,怎肯去救八极——实际连“七极”存亡也尚未卜。可是,武林中人,不同于一般凡夫俗子,讲究恩怨分明,义无反顾。特别是以双峰这种自负极高人物,吃硬不吃软,如知道情况,一定有所表示,见诸行动。因为,如果八极一概完蛋,则天下无人可敌巨魔,双峰也难独善其身,除了投靠对方外,必无幸理,唇亡则齿寒,这是有关天下武林的大事,不是私人愿不愿的事,以双峰个性,当然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因此,请双峰出马,对两个老怪物而言,也是就不容辞之事。
       当前的问题是如何措词恰当?如何使双峰先协调而相激相成,使两个老怪物慷慨赴难?
       是用计激将?还是直言谈相?双峰似系应万妙仙姑步可柔的邀请,并有护法之尊称,到底内幕如何?其中是否另有曲折?势非一一查明弄清不可。
       他,自问自答,在轻、重、缓、急之间,逐一分析,初步的结论是——双峰一个好色成性,一个贪杯成癖,步可柔深知御人之术,投其所好,以称其心,有绝色、有好酒,难怪双峰也甘为利用了。
       可是,以两个老怪物的孤傲怪僻,除了酒与色的满足外,一定另有使双峰为虎作伥的理由,如果单纯只是为了喝好酒,玩美女,就可使两个老怪物乖乖听话,那未免太小看了“双峰”了。
       那么,步可柔到底是用什么手段牢笼双峰?捣什么鬼?目的何在?就非寻根究底不可。
       他,思潮电转,也不过念动之间,便地,脑中灵光一闪,似有所悟,好像一大堆千头万绪的乱丝中,突然找到了理棼之处?
       他正抽丝剥茧,捕捉那一点灵光,猛听在一面摸着酒糟鼻,一面在自言自语,不知所云的陶老头自己乐着笑了起来,叫道:“好小子,看你造化如何?有了,有了,老夫真是世上最有办法的人……”
       毕海涵被他吓了一跳,好得他对儒家“定——静”工夫颇有心得,已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逐于左而目不瞬地步,七情变化,反应锐敏,故作讶然发怔道:“您老——什么‘有了’……”
       陶老头一本正经的沉声道:“小子,老夫问你:想不想学万人之敌兼盖世之才……”
       说时,眼光直盯着毕海涵。毕海涵心中连动,他要面临抉择了——以陶醉峰之令名,一身绝学,列名十大奇人之一,能入他门下,是武林人物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良机。何况自己恩师天虚我生周不成早曾谆谆嘱咐过有机缘,可自择明师,不必拘于俗礼,那么,拜陶醉峰为师,不算叛师,也不辱没自己。
       可是,“酩酊处士”陶醉峰的个性出名古怪,生平善善恶恶,是非非,介于邪正之间,只凭一时好恶行事,投他之门,以后可能发生什么情况?“事贵慎始”不得不多考虑。
       毕海涵以绝世之才,自视极高,爱惜羽毛,看法,想法,与众不同,如,看是一般武林人物,早已受宠若惊,磕头下跪,认为天大机会了。
       他,虽然只略一沉思,陶头峰已现不快之色,哼了一声:“小了,你只会读死书,越读越笨,大约嘛,你小子不晓得老夫身份,你小子不是江湖人物,也难怪你,老夫倒底有多大神通,好得不久你可知道——亲眼看到比听到更好,老夫只问你愿不愿拜老夫为师?”
       说到这里,似有感触,摇摇头,自叹道:“多少人想拜老夫为师,都被老夫拒绝,想不到对你这小子,还要问你‘愿不愿’,倒像老夫求你做弟子了,咳咳,小子你——快说呀!”
       毕海涵暗笑:“本来就是你要强收徒弟嘛,不错,老怪物普非自吹自擂……”又想:“自己必须切合现在身份,装作根本不懂武林中事。”一轩眉,笑道:“您老因然博学,韩愈有言:‘文书自传道,不藉史笔垂。’我也不妄自菲薄,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不妨稍待时日,如真可为我师时再行大礼如何……”
       陶老头为了肚胀气结,强捺着性子听到这里,哼了一声:“好大口气,韩退之乃一腐儒,尚且那么自负,你小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孺子不可教,如朽木之不可雕也,去休,去休!”一拍屁股,站了起来。
       这,分明老羞成怒,要赶人走了。毕海涵胸有成竹,他深知对付这种绝世奇人而又脾气古怪的,不能以常情常理相待,必须先有使对方折服之处,越能使他刮目相看。
       好比做文章,必须深得起、承、转、合三味,而又要不现痕迹,无斧凿痕,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红炉点雪,妙不可言,始可收到意想不到之效力。
       他,神色不动,好像书呆子发了酸气,投袂而起,抗声道:“韩文公名列唐宋八大家,故有‘文起八代之衰’的颂词,老丈何能厚诬?目之为腐儒?”
       陶老头绿豆眼睛光一闪,仰面摇头道:“老夫和别人看不不同,古来多少人‘生前无一善,死后盗虚名’,男盗女娼……”
       毕海涵大声道:“老丈,此乃偏见激论……”
       陶老头眼一鼓,喝道:“老夫天尚未说到正题,就以韩昌黎论之,临华山苍龙岭而哭穷途,实是无胆,那无勇也,谏拒佛骨,以致被贬,此无谋也,云横秦岭,雪阻蓝关,涕泪为诗,在在皆显得一介书生,百无一用,活现出一副弱不禁风的腐儒相,会写几手文章,乃雕虫之技耳……”
       毕海涵满面愤然之色,十分不服地大声道:“老丈,臧否人物,要不以人废言,不以言废人,扬其所长,讳其所短,才有持平之论,如照老丈这么说来,圣贤豪杰,多少英雄,皆不值一谈了,世无十全十美之人,老丈……”他本想讽刺陶老头食杯好酒,猛觉不妥,倏地住口,仍是神色悻然。
       陶老头仰面大笑,道:“小子敢尔,是想说老夫纵酒失德?但得酒中醉,莫为醒者传,不是你这小子可以知道的……”豪气陡发,目射精光地双手一张道:“论文不觉九州宽,你小子有小聪明,未闻学问之大道,井底之蛙,正如韩文中所言——‘技只此耳’……”
       毕海涵一听陶老头把他喻为“黔之驴”,心中好气,沉声道:“请教老丈,诚如老丈所言,韩退之尚是‘腐儒’一个,世上岂非没有儒道了?”
       陶老头“噢”了一声:“问得有理,儒家因孔孟倡忠恕仁义之说,很合皇帝口味,不失为一家之言,遂斥百家而成三教之首,但,儒有君子儒,小人儒之分,老夫把儒家分为三等……”
       毕海涵心中一动,道:“莫非是指俗传诸葛武侯舌战群儒所言,当时诸葛为了联吴敌魏,不得不逞舌底机锋,老丈……”
       陶老头连连摇手,道:“老夫所论,一等为大儒,二等为犬儒,三等为腐儒……”
       犬儒二字入耳,毕海涵心中一跳,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八极中的老三。刚要措词引入正文,陶老头舐了一下唇,摸了一下酒糟鼻子,哼呀道:“外面是谁伺候?快送十罐什么你娘的‘春’来!”
       外面娇声应道:“是,马上供应。”毕海涵已听出竟是紫衣女的口音,心中又咚的打鼓。忖道:“原来她在外面偷听?不得不加倍小心,务必装龙像龙,十足书呆子样。”刚吸了一口气,两个俏鬟已端着玉盘,送进下酒的佳肴,随后二个俏鬟提来十罐酒,真是咄咄立辨,又像早已伺候在外似的,毕海涵心中一沉,忖道:“这儿好周密的安排,步可柔真是不凡,可惜不归于正路……”
       陶老头一见了酒罐,精神百倍,大剌剌地一摆手,道:“小子,你接下来放在案上,这些骚蹄子手脚好像不干不净,倒是步丫头知情识趣,酒来得快。人家叫她万妙,老夫只欣赏她这一妙!”说时,眼光直盯着酒罐,口水已在漉漉。
       毕海涵忍住肚痛,暗叫:“好晦气,成了这老怪物的小厮了,或是‘有事,弟子服其劳’吧?反正论江湖辈份,此老比恩师‘天虚老人’还高过一辈,也不算委屈。”一撩袖,接过两个玉盘,放在案上,二女低头退去。
       陶老头倒斯文地伸出右掌,轻按在青色的瓷罐封口,掌扬处,泥封腊裹,应手而起,一点碎屑也不落下。
       毕海涵暗暗心惊,十分折服,单是一手控劲吸物,师父天虚老人或可做到,但,没有这样随手自然,大约陶老头是熟能生巧吧?
       陶老头并不牛饮鲸吞,只把鼻子对着罐口,长长地吸气。毕海涵又是心惊,忖道:“这,大约是内家小乘中的驭气役物了,虽然只是这么吸吸,大罐佳酿的全部精华已被他吸进腹中了……”
       又想到刚才老怪物把这种步可柔为老怪物而制的什么日月长春酒,说成叫什么娘的春来,好粗,就不够斯文了。
       陶老头已开了第二罐,酒糟鼻子连连翕动,好舒服呀。
       毕海涵忖道:“老怪物过足了瘾,一定要高谈阔论,怪话连篇了,非打点精神应付不可。”
       猛见陶老头向他晃晃头,道:“小子,虽说有酒食,先生馔,老夫一向不拘俗套,你也吃喝,听老夫略为指点一二,你就会知道学无止境,天下才有一担,老夫独得九半九了,还怕你不拜师?”说着,又开了一罐,鼻子好像狗嗅骚。
       毕海涵暗笑:“这老家伙越吹越离了谱了,曹子建(曹植)有才高八斗之称,老家伙竟加了一斗九,非挫挫他的气焰不可!”一面还装傻道:“老丈,你为何不喝酒?只用鼻子闻,可是酒不好?”
       陶老头一缩鼻子,哼道:“小子胡扯,你懂得什么?你且看看老夫‘开’过的酒怎样?”毕海涵愣愣地真个凑近已开过的酒罐,耸着鼻,向罐内一瞅,心中一突,原来罐内只存大半罐糟粕,除了酒糟气外,一点“酒香”也没有了,因酒中精华已全被吸掉。
       故作大惊小怪地“哦哦”道:“老丈,这个酒不好,尽是酒糟!”陶老头正开第五罐,开目瞪眼道:“胡扯!这不算好酒,天下无好酒了!如被步丫头听到,你小子可要挨骂了。”一推手中酒罐,道:“小子,你尝一杯试试,如能三杯不躺倒,就可以称得‘好酒量’了,别像昨夜那样丢人,等老夫先传授你喝酒秘法。”
       毕海涵接过那罐酒,由玉盘中取了一个小金杯,倒了一小杯,酒香四溢,冲鼻醺醺,确是难得美酒,毕海涵嗜饮,也可称“海量”,天下名酒,“花雕”,“茅台”等等,无不品尝,却从未见过酒种色如淡金,浓如血液的美酒,不禁口水欲流,一仰脖子干了,刚再倒一杯,猛听陶老头好像突然想起道:“小子,你家中有好酒否?只要有好酒,老夫一定尽数传授,没有好酒,也要去找来,懂吗?”
       毕海涵心中一动,迅忖道:“正好有个脱身的借口了,不可错过!”忙应道:“好教老丈得知,舍下有的是佳酿,因家父最喜杯中物,有‘酒仙’之称……”
       陶老头“吓”了一声:“妙!难怪老夫一见到你小子,就觉得非收徒弟不可,原来是你老子积德,有酒就好,唔唔,你这小子为何量小不胜蕉叶……”
       毕海涵心中连转,正考虑如何回答?猛听外面紫衣女娇声叫道:“禀告太上护法……”却被陶老头哼声打断:“臭丫头,老夫还没有答应护你娘的法,叫‘老爷子’得了。”她接口叫道:“老爷子,再过半个时辰,贵客即到,老爷子可要准备升殿了?或有什么吩咐?”
       陶老头不耐烦地哼呀道:“什么了不得的贵客,狐狸精来了叫她进来见老夫就是,还要老夫去不成?丫头,听吩咐,老夫正要和贤徒谈文,你叫任何人不准聒噪!”
       外面恭应道:“是,不过,除了胡姨娘外,还有西瑶池百剑宫主者也……”
       陶老头眼一鼓,喝道:“老夫知道了,别噜苏,就是万剑宫,也不在老夫眼里,丫头若不听话,老夫答应漏几手给你的好处就算作废!”
       外面连声应道:“是,是,兰儿听话!”
       陶老头哼道:“还算你这丫头聪明,老夫一向说一是一,说了当然算数。”
       毕海涵心中一动,笑问:“这位姑娘名如其人,空谷幽兰,的是可人……”陶老头翻眼道:“小子,别在女人身上转歪念头,慕少艾是俗人的事,你做我徒弟,练家子最忌女色,等你打好根基,已得老夫真传心法后,再谈女人不迟……”
       毕海涵为之啼笑皆非,期期不可地道:“老丈,晚生只是偶而言之,因听她芳名‘兰儿’,乃有……”陶老头晃了一下脑袋道:“这丫头姓阴,叫做什么‘若兰’,长得蛮标致,也很懂事,步丫头派她职司百婢之首,咳,此亦所谓王者之香欤?唔,老夫想起来了,步丫头有个小丫头,你小子见过了,如不是太野了,你小子能学到老夫十之二三火候时,那时,咳咳,暂不谈这个,为学之道,最忌分心外骛,刚才我们谈到什么地方去了?”
       毕海涵为之差点喷酒,刚才听他把“胡媚卿”说成“狐狸精”,又口口声声以“师父”口气训人,夹七夹八,拉到正题,又忘了,真是怪得太妙了,忙应道:“谈到——儒家有三种……”
       “是了!”陶老头满面红光焕发道:“小子听之,老夫所说的大儒,乃有经天纬地之才,旷古绝今之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诸子百家,无所不通,九流三教,无所不晓,出则廓清天下,退则隐于林泉,有掀天揭地之才,旋乾转坤之志……”
       毕海涵啧啧道:“够了,如老丈所言,屈指可数,也只得姜尚、张良、诸葛等人而已。”
       陶老头道:“你们孔老夫子也确是一个!”
       毕海涵一怔,陶老头瞪眼道:“小子,你以为孔老儿只会吃冷猪肉?可见所知有限,你知道,古有六艺,孔老儿至少能通六艺,这不足奇,他有两种绝传的著述,可惜世人不知——”谈到这儿,盯着毕海涵。
       六艺者,礼、乐、射、御、书、数也。毕海涵忖道:“据经史所载,孔子并不精通六艺,如把射,御列入武功,未免不伦。”
       他被陶老头盯得一身不自在,只好笑道:“夫子亦能武乎?小生未之闻也。”
       陶老头哼了一声:“孔老儿著有‘小品’一书,是专论内家导引驭术之术,旁及奇门术数,另有柔经一书,专论以柔克刚,寓刚于柔之法,实系武学之精华,释家之大乘、小乘,道家之分太极,调坎离,亦殊途同归,如能窥其门径,即明武学之大道,所以,孔老儿算得允文允武的大儒一个!”
       毕海涵闻所未闻,只有点头的份儿,连道:“领教,领教。”陶老头说得高兴,口沫横飞道:“所谓犬儒,有天纵之才气,玩世不恭,游戏人间,不谈死书,广闻博识,不慕名利,率性而行,到处留心就是学,逢人请教就是问,以雕虫始,到雕龙终,有个性,敢人所未言,有见解,能道人所未道,江湖汗漫,风月清狂,不失为书生本色,虽不及大儒之不朽,较之那班只知死读经书,博取爵禄的腐儒强多了,故列为二等……”
       毕海涵接口大笑道:“诚如老丈所言,不才如我,末等都不够格了!安敢论文?”
       陶老头点头道:“你小子还算有自知之明,腐儒我最讨厌,也不适合闯荡江湖,不是练武材料,大儒难为……”
       毕海涵接口道:“老丈可是有意把我造成——”陶老头哈哈大笑道:“对了,老夫之意,你小子如能尽得老夫所学,论文,不负淮南玩世才,论武,可成楚霸万人敌,你愿不愿?”
       说着,又猫看老鼠似的盯着毕海涵。
       毕海涵知道已到非摊牌不可的时候了。想了一下,肃然道:“老丈雅爱,自当禀告家父后执弟子礼,只是,鸡肋之资,年逾弱冠,练武恐怕不行了!”
       陶老头哈哈大笑道:“这是为师的事了,虽说大匠诲人,只可示人规矩,不可教巧,为师平生专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为人所不能为,为师本想说:‘你愿也好,不愿也得愿。’既恁地——一言为定,做我弟子,包你有的是好处!哈哈!”毕海涵酸气冲天道:“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晚生不想什么好处。”
       陶老头大笑不已,道:“好处不算什么?对别人有好处总可以吧?练成惊人艺,一切自然来,没有好处,人生何味?想当年,为师和八个老怪物互校玄功百艺,和其中的老三——唔,外号就叫犬儒的,为师和他上下五千年,纵横三万里,无所不谈,五年前一次在黄山始信峰上,坐谈七天七夜,那才妙哩。”
       毕海涵暗叫:“来了!”忙道:“他在那里?”
       陶老头正在兴头上,闻言一怔,噢了一声:“为师正要找他们,说来也是一半为了你……”
       毕海涵讶然不解地道:“为我?”陶老头点头道:“因为你年纪不小了,武功是要从小学起,根基才固,而为师也来日无多,想把一生绝学传授给你,必须速成,如能找到八极,为师问话一句,只要答允不和他们比什么高下了,他们一定乐于帮忙,你这小子可造化大了!”
       毕海涵已听出陶老头言外之意——一方面,陶老头把他当作文弱书生,没有武功基础,难以速成——这并不是陶老头走了眼,而是毕海涵学的师门心法,全是儒家定静功夫,敛劲藏锋,连眼神也隐而不露,难怪陶老头也被他瞒了,如他不运功动手的话,实在谁也看不出他有很深厚的内功。
       另一方面,陶老头自感年纪已大了,不愿埋没一身所学,欲趁风烛残年,造就一个衣钵弟子。为了这份心意,所以要找“八极”,也只有毕海涵心中明白,体会到此老心情,要找“八极”,无非是向“八极”索取什么绝世灵丹之类,或以什么独门玄功秘法合力增加他的功力……
       毕海涵乃性情中人,十分感动,一想到“八极”正遭魔难,“顽仙”已死,尸骨未见,“才鬼”不惜向人低头,为了苟延残喘,对自己寄以重托,眼前就是“双峰”之一,自己却迫于环境,隐瞒身份,热心冲心,真想脱口说明真相……
       可是,身在魔宫,外面还有人呢,隔墙有耳,只有等待机会解释了。他一沉吟思索,陶老头以为他莫明其妙,沉声道:“告诉你也不妨,为师所说的‘八极’,乃与为师齐名的当代武林一流人物,因江湖上有‘双峰’不如‘八极’之说,为师生平不居人下,所以专门找他们八人麻烦,其实,只是切磋性质,各有千秋,因他们各有拿手之处,例如:他们八人中的老大‘顽仙’,那老矮子出名顽皮,专爱捉弄人,为师就被他捉弄过。老二‘才鬼’,机智绝伦,为师也曾中他之计……如单论武功,不是为师自夸,只比他们高,不比他们低,因时常在其他方面吃瘪在他们手上,所以道上说‘双峰’不如‘八极’了,老夫老在笑,只有名心未戢,寄望于你,为师必尽力使你冠冕群伦,如‘八极’也有弟子的话,就要看你的了。”
       毕海涵心情沉重,想道:“原来如此,难怪‘才鬼’要自己找寻”双峰“了,三代之下,无不好名,‘八极’对自己临危相托,如果又得陶老头传授,除了常妙峰外,等于自己已受到‘十大奇人’中的九个一同寄望了,但求心安,何必争名呢?”心中一动,忙问:“您老就是‘双峰’之一,请问另一位……”
       猛听楼下一声劲咳,尖细细的声音道:“好没礼貌,只有老醉鬼才会收你这种无礼之徒!”
       毕海涵一听口气,便知是“花丛过客”常妙峰。故作不知,失声问道:“谁?”
       只听细声高吟:“日在花丛称过客,游遍巫山十二峰。小子不是问我么?还不快拜见师伯!”
       在一边直眨绿豆眼的陶老头哼了一声,喝道:“老色鬼!大把年纪,老不正经,好意思偷听壁角?”
       细声尖笑:“笑话,我刚来,是来找你去见见西天来客!”
       陶老头哼道:“老色鬼,你喜欢捧女人大腿,你去你的,不劳上楼……”
       细声接口大笑,道:“不知精力衰多少?只觉近来懒上楼!是步仙子要我来招呼一声,你不高兴,我就去者——”
       毕海涵心中大惊——原来常妙峰几句话间,比风还快,“去者”二字入耳,估计已在百十丈外,好快!
       听出常妙峰声音有点女人腔,一点也不见苍老,人说常妙峰貌如潘安,年过古稀,朱颜不改,只是白发盈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除了声音使人肉麻外,吐属还不俗,像“不知精力衰多少,只觉近来懒上楼”之句,即是引用辛弃疾的诗,出乎常妙峰之口,别有余味,可见双峰齐名,都有一套不平凡之处。
       陶老头似有所思地自言自语:“留下?还是走他娘!唉,胡闹!鬼混!”
       毕海涵虽不知陶老头在说什么?但已听出此老并不乐意和步、胡、常等混在一起,且已看得出他和常妙峰也似话不投机!
       那么,此老为何犹豫不决?难道另有苦衷,当然,站在自己立场,恨不得要陶老头立即采取援救才鬼的行动,只是,眼前将发生的事——步、胡等勾结,她们准备怎样?也有弄个水落石出的必要,何去?何从?他要速作抉择。
       他正浮想,猛听到陶老头一拍巴掌,道:“有了!”
       “有了”什么呢?此老之古怪,真不可理喻。
       陶老头向他哼呀道:“为师几乎忘了,刚才听说抓到一个雏儿,不知他们怎样处置的?我去看看——”
       毕海涵忙道:“自当随侍左右!”陶老头想了一下,摇手道:“你暂时不要走动,外面正乌烟瘴气,乱得很,大约‘狐狸精’已到了!为师去去就来。”说罢,匆匆离开。把毕海涵僵得心神不定。他急于出去,又恐万一引起紫衣女疑心,也想坐下来,仔细想想,想好了再说,可是,却老是定不下心来。
       隐隐约约,听到丝乐悠扬,十分悦耳,使人神倦欲眠,所谓靡靡之音。毕海涵知道十九是九尾天狐胡媚卿和一个尚不知来历的女魔头到了,他当前焦急之事,倒不是去看看来的是什么人?反正迟早可以见到的,却是步可柔在内室说什么探花楼抓到一人,使他忧心如焚,急于去探看一下,如是风流自命的高一飞,一个熬刑不过,皮肉受苦,或者在迷阳大法之下,失去元阳,在在皆那是不妙,如不去探个清楚,那能定下心来。
       去吧!许久不闻紫衣女声息,一片寂静,可能人都离开,看热闹去了,正是大好机会,她既是官婢之首,步可柔在迎宾接客,当然她在伺候着。
       想到这里,吸了一口气,放重脚步走出。静悄悄的,果然无人。他略辨方向,忖度囚人必在偏僻之处,便向后面走去。
       他边走边怗惙,最好轩辕烈、乐无尘等不要再来魔窟附近,一经动手,十九不妙,自己必须找他空子溜了出去,和轩辕烈等合计一下,有所部署,才可进退自如。
       他转过甬道,正要下楼,倏地一顿,心中一跳,呆住了。原来,九曲栏杆边,有人凭栏而立。
       素腰一束,秀发披肩,紫色袋裙,美人背影,不是她还是谁?虽然,她是有心对对他监视,否则,她怎会留在这儿?心中不狠,必要时,亦有对她下辣手……
       她,在临风独立,是那么憔悴,是那么悠闲,是那么沉静,好像在看什么?或在想什么?一动也不动。
毕海涵吸了一口气,故意清喉一声,潇洒地移动“八”字步,拂拂袖,整整襟——她已蓦然回首,含笑回身,凝声道:“高公子,怎么不随陶老爷子,去看稀客?却在此散步。”
       毕海涵心中哼道:“好丫头!明知故问,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毕某若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上,还能纵横江湖、闯荡天下么?”
       当下,噢了一声:“小生不知是何稀客,姑娘肯见教么?”她颔首道:“阁下也——人在江湖,当知道胡媚卿是何许人也!就是她来了……”
       毕海涵心中一笑,暗叫:“好利害,你要开门见山啦,人在江湖,是自己在瓜州船上对她与白袷、青衣二女所说的,难道她真已瞧出苗头来了?”忙作惑然之状,喏了一声:“胡媚卿好像是女人名字?小生在外游学,虽往来无白丁,却未闻有此人之名……”
       她微笑道:“闻名不如见面,阁下可要去开开眼界,因斯人也,绝艳迷人,能教娥眉生妒,柔情似酒,使人其意也消……”毕海涵听她言外之意,分明把他当作风流雅士了,不等她言竟,忙一正色,怫然道:“绝艳迷人,尤物祸水,小生乃圣贤之徒,不谈闺闱……”
       她嫣然一笑,接口道:“阁下真是妙人,亦真亦‘贾’,亦儒亦商。当然亦文亦武,小女子十分佩服……”
       毕海涵背上泌汗,故作讶然道:“姑娘高言深义,小生才疏,竟不解何意?不胜惶恐。”
       她,花容一整,凝声道:“君子亦作伪乎?阁下是金盟几号,那一支舵?可是送货来了?为何不送到十里长街第三巷探花府去?却来此地,可知江湖大忌,第二条就是卧底窥秘?”语声急如串珠,使毕海涵根本没有插口余地,只有张口结舌,连道:“此何言也,此何言欤,小生世代书香,最厌铜臭,姑娘何以市侩辱我……”
       她,微微一笑道:“越国大夫,曾为货殖,孔门弟子,亦作生涯,生意以本求利,只要不太黑心,何辱之有?阁下,为贾之道,深藏若虚,请别打错算盘。这笔生意,成交与否,权在我手,阁下解人,总知道杀人生意有人做,赔本生意没人做的道理吧?”说时,明眸连眨,深深凝注着他。竟使他欲发又止,捏了一手冷汗。
       因为,他又听出话中有话……所谓越国大夫,曾为货殖,正是指范蠡的故事。孔门弟子,亦作生涯,是喻子贡从商之出典。要他别打错算盘,是她已看出他想出手!赔本生意,则是暗示他或警告他一出手,他会连性命——本钱也贴掉。
       他略一定神,大为惊服!此时此地,如自己小不忍,对她下杀手的话,胜败未卜,势必惊动别人,以魔宫人手之众,他能全身逃出吗?“卧底”最犯武林大忌,一落人手,生死荣辱之间,决于一瞬,他安得不惊?
       此女不但已深知他底蕴,而且出言加以点醒,可见没有恶意——如有的话,她早已一句话,报告步可柔,自己早已砸了锅啦。娟娟此豸,的是可人,是何居心,高深莫测,他安得不服?
       那末,她为何这样对付自己?如何会瞧出自己底牌?非弄清楚不可。再作饰词,就没意思,等于真正作伪了,忙一敛心神,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徐徐沉声道:“姑娘确是高明,瓜州萍水之缘,未料又是巧聚,不知姑娘如何有此慧目?希望明教,毕某或敌或友,当不失男儿本色!”
       她,以为他出奇的从容而芳心震动,明眸中异彩隐现,如雾虚朦朦,顾盼间,柔肠百转,芳心潆洄,如花梨颊,笑涌红霞,目光一低,栗声道:“你……能先答我所问吗?是要坦诚想见……”毕海涵沉声道:“当然。”
       她缓缓背过娇躯,背对着他,一仰螓首,道:“阁下可是由雪山生还的奇迹?”
       毕海涵淡淡道:“是则是矣,何足奇哉!”
       她,娇躯一震,霍地旋过身来,凝视着他,樱唇紧闭,在抑别芳心的激动,久久,垂下螓首,颤声道:“恕冒昧……宝眷可在扬州?”
       轮到毕海涵身形一震了,女孩子为何问这个?这是羞于启齿的事,她不点也不碍口,可见是下了决心,有勇气发问,其意安在?毕海涵目光一转,毫不迟疑地道:“拙荆还在钱塘,有劳下问!”心中却道:“抱歉,不得不说谎!”她,花容一黯,明眸又一亮,睫毛一张,看着他,像要看穿他的肺腑似的。
       毕海涵力持镇静,作刘桢平视,也看着她,真个做到了面不红,气不喘,说谎也自然的最高境界。
       这一来,面相对,目光相接,他看清楚了……她确实很美,明眸中充满了智慧,可惜身处泥污。自己壮怀未展,无慕少艾之心,空劳神女意,为雨傍高唐!
       她的面色突然严肃,由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毕海涵心中一沉,暗叫要糟,女人心多变,落花流水之间,她可能要对他改变主意?反正身在虎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忙凝功戒备。
       她凝声道:“一言奉告,天下事,耳闻是虚,眼见是实,即以小女子而言,尚可当得藏旌自守,清白如玉八个字,阴若兰虽一个弱女,尚不失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声音突然转急:“阁下,常闻人贵知心,不落言里,阁下得天独厚,卓荦不凡,可以称得是真正的男人,阴若兰自知分寸,故不惜为君掩饰,险地不可留,请速离此!”
       说着,一挥纤手,抛出一块小金牌,促声道:“时机稍纵即逝,请君注意耳后一粒朱砂痣,难逃明眼有心人,贵友容待设法,请吧……”头也不回的消失在甬道里。
       毕海涵接过金牌,目送伊人背影,耳听颤抖娇音,心潮汹涌,呆住了。
       他明白了:原来自己左耳后有一粒朱砂痣,易容时忘了这点,难怪弄巧成拙——此女明慧可人,有心人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自己既有破绽,如再留下,再碰到白袷、青衣二女的话,想脱身就难了,也辜负了她的好意。
       他毫不迟疑地掠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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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5 23: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17 22:15 编辑

       第六章 迅雷急电起天南
       毕海涵金牌在手,通行无阻,还临到出树穴的“大门”前,还拍拍要轮值少女转家陶老爷子:“高公子急于回家搬一种‘仙人倒’的好酒去了。”又叫他们报告“宫主娘娘”:“高公子回家一趟。”
       这么做,大约是他表示来得光明,去得磊落吧?
       而后,在花园翠绕,群雌粥粥中由守门少女开动机枢消息,把他送出“大门”。
       疏星在天,正是初更时候。毕海涵在阵阵笙歌,处处管弦中回到客栈。
       客栈伙计一见到他,先暧昧地笑笑。道:“相公辛苦了。”又巴结地跟着低声陪笑道:“相公可要烹一碗银耳燕窝来?小的还可跑腿去药栈代选半枝吉林粗参来。”
       毕海涵又好气,又好笑……大约这猪油蒙心,小账遮眼的伙计以为他在外宿院寻欢,要给他“补一补”哩,无非想揩油讨赏罢了。他由袖底取出一个银锞子,塞入伙计手中,摇下头,大模大样道:“不用了,我们马上要到府衙去,可能搬去官邸了。”
       伙计“目的”已达,一听客人要去官邸,满脸堆笑,连道:“谢赏,小的伺候。”
       毕海涵懒得理会,直进后院厢房雅室,推开虚掩房门,只见乐无尘正在对着孤灯出神,双眉紧蹙,忧形于色,听到门响,当作是伙计,不耐烦地道:“什么也不要,别来打扰!”
       毕海涵大为感动——他已看到乐无尘目现红丝,显然根本没有睡过,不愧知己,抱拳一笑,道:“打扰,打扰。”
       乐无尘转过脸来,一下跳起,嘘了一口气道:“二哥,真有你的……”毕海涵和他紧紧执手,笑道:“三弟,驼老大呢?还有……”乐无尘苦笑道:“驼大哥大火红火绿,迄今未回,大约二更会到,高老弟又下落不明,倒是找到了古风兄,嗳!驼老大正准备二更后,来此会合古风兄与我再探蜀山岗!”
       毕海涵心中一沉——他已确定高一飞已陷身魔窟。为今之计,救人第一,刻不容缓,阴若兰(紫衣女)虽曾对表示设法,朋友之事,不能寄望他人援手,何况阴若兰身在魔窟,也形格势禁,一人之力,孤掌难鸣,那块金牌,关系重要,如果步可柔得悉自己凭牌而出,追究责任起来,阴若兰自身难保,如她有个三长两短,岂非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一想到这里,毕海涵更是忧心如焚,烦上加烦满头大汗,负手在背,绕室深思起来。
       乐无尘本来为毕海涵和高一飞担忧,毕已安然而归,秋眉刚展,本想问毕海涵经过情况,一见毕在思索,他知道毕海涵性情中人,义气干云,别说与高一飞有一盟在地,金兰至交,便是站在同道立场,也同样焦急,他素性沉默,恐怕打扰毕海涵思路,只好对着孤灯蹙眉。
       良久,像牛转磨的毕海涵终于作了决定,同乐无尘含笑道:“三弟,你不妨闭目养下神,我已有计较了,只等驼兄和与我尚未谋面的古风兄到来,再合计一下。至于被陶老头子挟走,直到现在的经过,等下一并奉告好了。”
       乐无尘知道他关心自己,友爱之情,自然溢于言表,眼中一热,呆了一呆,站起身来,失声道:“我想起来了,惭愧!原来那老怪物就是……”
       毕海涵呕然道:“不是他还有谁呢。扬掌吸水,已露了一手‘壶中天地太空神炁’,何况他天生异相?不难一见即知。”
       乐无尘苦笑道:“小弟只知此老功力奇高,他在湖边对我弹指闭穴之时,只用了些微力道,即使我闪避不了,也会一个时辰自然解穴,难怪我随后跟去,眨眼间就如风筝脱了线,栽在此老手上,不算冤,只是小弟见闻不及二哥广博,以致成了事后诸葛。”
       毕海涵吸了一口气,道:“难道驼兄也不知此老来头……”言未罢,耳听驼子轩辕烈粗豪的笑声:“老二回来了,老四呢?好险啊好险,有兴呀有兴!”
       人已大步入房。毕、乐二人迎着,都弄不清轩辕烈有兴个啥?毕海涵刚叫了一声:“大哥!”乐无尘嗳了一声:“凌兄来何迟也?”
       毕海涵已看到紧随轩辕烈身后的一位青衫书生,神清气朗,十分沉静,腹有诗书气自华,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忙拱手道:“古风兄,毕海涵问好了。”
       青衫书生正是精于百家书法的凌古风。刚解下肩上的笔囊,随手放好。闻言抢步上前,紧紧地和毕海涵执手相见,凝声道:“听说毕兄涉险,且喜无恙,驼兄盛道足下天纵之资,凌云豪气,一见如故,快慰平生。”
       驼子不耐地一摆大手,自已大马金刀地往床边坐下,一面哼喝着叫伙计送酒送菜来,一面瞪着毕海涵,沉声道:“老二,古风比你迟来世上六天,就算老三好了——你被人带走,经过如何?先说来听听,再商议搭救老四——嗨,是老五。”又摇摇头,哼了一声:“高老五就是不争气,我辈铁铮铮男儿,响当当脚色,谁像他专爱在小娘儿身上转念头,好没出息,真叫我驼子生气!”
       毕海涵笑道:“这不是生气的时候,你是老大,要教训他以后再说。高贤弟少年心性,风流自赏,并不下流,让他在女人手上吃了亏,也不失为学乖之道,诚如大哥所言,他真个失手在女人身上了!”
       轩辕烈等凝视倾听——伙计已先送了酒来,摆好杯筷,轩辕烈把酒当茶喝,毕海涵扼要地把自己趁水洗船,随着陶老头混进地下魔宫脱身经过有条不紊地述说出来。乐、凌二人面面相觑。
       轩辕烈连尽三碗酒,张目道:“原来是陶老酒鬼,驼子走了眼了,难怪闹出驼子向他询问——你说什么‘波’的步丫头的笑话。现在既已知道老五有了着落,事不宜迟,救人要紧,只有不计成败,全力以赴了!”又是连连牛饮不已。
       毕海涵笑道:“不计成败利钝,诸葛武侯亦难免俗。我们却必须谋定而后动——”
       轩辕烈翻眼道:“老五快完了,还容得我们泡磨菇,打商量么?”
       毕海涵凝声道:“大哥自问能接得住陶老儿几下子?”驼子怒道:“要救人那里管得这么多……”
       毕海涵目射神采,缓声道:“何况,还有常老怪物!即使‘双峰’或自矜身份,不与我们后辈动手,步可柔不是省油灯,以魔宫人手之后,又有土木消息,步步埋伏,连能否进入大门都难说,光逞匹夫之勇,岂不救人不成,自身难保?”
       轩辕烈重重一顿盛酒的大碗,哼道:“那——怎么办?”
       毕海涵道:“不可力敌,则以智取,我们先部署一下,力求不打无把握的仗!”
       轩辕烈道:“在两个老怪物面前,我们谁敢说把握二字?只有硬闯,干了再说!”
       乐无尘插口道:“计将安出?此事非同小可!”
       毕海涵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论计之上者,在出奇兵,攻其不意,击其无备……庶乎有济,我必须单独重入魔宫,伺机行事,先救出高贤弟再说……”
       乐无尘蹙眉道:“不妥吧,一已为甚,岂可再乎?孤身犯险,太化不来,要去,一同去!”
       轩辕烈咕噜咽下大口酒,瞪着毕海涵道:“这就是你的上计?我看,你是送上门去,自讨苦吃,姓步的女人出名的鬼,你以为她好相与的?”抓起壶倒酒,哼道:“你一去,一定肉包子打狗,驼子只有豁出去了,反正是拼!“气呼呼地大口灌酒。
       毕海涵知道驼老大直肠子,没遮奢,勇有余,谋不足,全靠江湖经验,虽然骂人,正是他热心义胆之处。凌古风也沉吟道:“毕兄真有把握么?”想了一下,击掌道:“有了!”
       三人都看着他,凌古风不慌不忙地道:“我们马上动身,毕兄先闯,照毕兄刚才所说,她们入口是在树穴之中,只等她们开门,毕兄先制住守门的丫头,我们随即……”
       驼子霍然起立,一晃铁拳道:“我们就趁此杀人是嘛,要得!走!对付这班花狐狸哨,用不着客气!
       毕海涵端坐不动,微笑道:“这是起码的下策,不过打草惊蛇而已,我们即使得手,解决那些守门丫头,魔宫那么多人又不是泥塑木雕的!她们岂不立时警觉?还能救人?恐怕我们都要等别人来救了!”
       凌古风涨红了脸蹙眉不语。
       轩辕烈大步走出,道:“那是废话,我驼子是一向做了再说!”毕海涵胸有成竹地立起,低声道:“驼兄性急,我们走出去再说!”人已随即出房。
       乐、凌、二人互看一眼,有所会心地,匆匆出了客栈。
       毕海涵低声与乐、凌二人交代了几句:如此,这般。
       乐、凌二人面上掠过一瞥异彩……
       XXX
       二更时分。无星无月夜,一片黑沉沉。
       深夜中的“蜀岗”,荒烟梦草,一片凄清。间有残萤点点,与野冢间的燐火相点缀。
       数点人影,彳亍于荒草没胫中。
       正是毕海涵和乐、凌二人。只是乐、凌二人已经过易容化装,成了两个粗汉家仆样子,抬着十罐美酒及花红等礼物。这是毕海涵的“花样”,他要“自自然然”地再混入地下魔宫。
       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他认为“圣者不泥古,智者不守经”;为了救人,不得不随机应变,乐、凌二人,也就谈不到受“委屈”了。轩辕烈不知何往?
       到了!大树浓郁,谁也想不到一非枯树,二未经雷火打过的大树中别有天地——竟是魔窟的大门,也可见步可柔心机之深,非常人可及。
       “酒来!酒来!”毕海涵装作气喘吁吁地一面以袖拭汗,一面叫着——他实在不知应如何打招呼,只想到陶老头曾经如此开口,便有红灯迎出,他也依样葫芦。
       半晌,没有反应。毕海涵心中一动,迅忖道:“难道有蹊跷了?”猛听清脆的声音由地中飘出:“来者是可是高公子?”
       简直明知故问嘛,毕海涵只好应道:“正是小生,有劳姑娘开开门,带带路,咳咳,小生吃不消了。”
       只听一连串吃吃娇笑,一声:“花径有缘为客扫,蓬门会又为君开,高公子,请。”红为映眼,幽香入鼻,两位绝美少女,手提宫灯,由树穴中飘出,灯不动,火光晃,好俊的轻功。
       毕海涵目光一瞥之下,暗叫一声苦!原来她俩竟是在瓜州江船上与紫衣女一起的白袷、青衫“书生”,现在女装而出,仍是一青、一白。巧笑倩兮,她俩一举宫灯,白衣女飞快地看了乐、凌二人一眼,笑道:“可是贵价?”
       又是多此一问,毕海涵只好应道:“正是。”摆出“主人”姿势,大剌剌地一挥手:“小心跟着下去。”
       二女相视一笑,交换一瞥目光,笑得毕海涵心中打鼓,青衣女笑道:“深更半夜,公子恁地心急敬师意诚,陶老爷子一定很高兴!”
       毕海涵暗道:“不错,话中有刺,我当然早已想到这点,拜师何必如此心急?不能等到明天来么?”嘴里忙道:“好教姑娘得知,小生承陶老丈错爱,匆匆回去,正好家父听说七夕之夜,扬州小玲珑主人主持书画欣赏,家父亦是雅士,兼程赶来看画,客中仍不忘携带家酿,只是不多,特命小生先行拜师之礼,酒瓮笨重,小价十分吃力,因此来迟。”
       白衣女接口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向乐、凌二人点点头道:“辛苦了,请将尊物放下,我们会派人代劳。”
       毕海涵一怔,暗道:“糟了!百密一疏,我忘了上次是由陶老头挟着带下去的,要由此下去,非有轻功不行,一露破绽,岂非……”故意“啊”了一声:“小价不能下去么?天这么黑,如何是好……”
       白衣女笑道:“公子别急,我们自有办法——”
       话未了,二女倏地同时抬头疾视——毕海涵当然也有所警觉,乐无尘、凌古风同时面色一紧。
       二女刚同时娇叱:“谁?”一人已闪电飘身。
       只听一株树上豪笑一声,震破夜空:“想不到这儿有狐穴!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二女反而一顿身形,互看一眼,白衣女冷峭地哼了一声:“好大胆的驼鬼!滚下来!这回该你走亥字运了!”
       一条巨大人影,如大鹏敛翼,由树上星泻而下,落在二女丈许之外,正是轩辕烈。
       只有毕海涵心中明白——也是预定而作应付的准备步骤之一,驼子大约因隐身树上,听出毕海涵已入窘境,不能暗探,只有明闯,故意在树上弄出一点声息。
       二女立时警觉,她俩掠去,驼子迎上,一照面,二女已分左右逼进,青衣女樱唇一嘬,发出一长二短的清啸。
       轩辕烈仰面笑道:“别忙着求援!驼爷虽是不远之客,却是光明正大,不像你们怕见天日,不敢见人……”轩辕烈双眉一振大喝如雷:“贱婢无礼,火速告诉步可柔说‘海心山’太乙门下轩辕烈依照道上礼数拜访,见不见,一句话,如再噜苏,勿怪驼爷上门欺人!”
       毕海涵僵在一边,既不能自露破绽,使二女不能断定他们四人系一路的人,又不能没有表示,刚清咳了一声,由大树之底传来金钟三响,玉音一声。
       地底传来娇叱:“谁敢撒野?宫主正在欢宴贵客,有令传下:凡是来客,明天请早,如非入见不可,自行东手由生死门中进入,抗令者杀无赦!”话落,红灯照眼,青灯继出,共是四个少女,高举二红、二青的宫灯,平添三分神秘,七分诡异。
       青衣女眉生煞气,哼道:“听到没有?有种,就请走生死门,我们有人领路!”
       轩辕烈目起威棱,豪笑一声:“步可柔一向大开方便之门,邪里邪气,居然还有什么生死门!驼爷生平不信邪,带路!”
       说时,双目神光,紧逼她们身上,虎虎生威,声雄气壮,确实豪迈无伦。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冒险勇气,使毕海涵等为之心折之余,也豪气干云。
       只见她们妙目波旋,飞快地互瞥一眼,白衣女改容缓声道:“阁下豪情胜慨,使人等钦佩无似。请!”一摆袖,那两个手执青纱宫灯的少女便执灯向右前导。
       毕海涵心中一动,迅忖道:“她们分明是向驼兄激将,门有生死之称,可知必然十分凶险,人一入门,生死立判,岂可凭一时意气,上这些丫头的大当?既不便明言阻止驼兄孤身涉险,只有……”他立即扬声笑道:“有了,原来另有门户进入,小生和小价正好附骥同行,也可省得姑娘们费神。”书呆气十足地水袖一折,一脚微提作举步欲行状,向轩辕烈供手笑道:“台端先请。”
       目光一转,向发怔的乐、凌二一瞪眼,吆喝着:“还不快跟着?”乐、凌二人忙笨手笨脚的抬起杠杆。
       轩辕烈已大步随青灯走去,连头也不回。白衣女和青衣女呆了一下,星眸一亮,青衣女低笑一声:“高公子,原来身手不凡,只是恐有未便,最好留步。”
       毕海涵心神一紧,忙作讶然道:“姑娘所言何也?别人可以进门,却要拒小生于门外乎?”
       白衣女掩口一笑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毕海涵怫然慢声道:“莫非要等姑娘们禀告宫主或家师后再……”
       青衣女忙接口道:“不是……”
       毕海涵疾声道:“这不是,那不是,却是为何?”
       白衣女一抿樱唇道:“公子如自信武功高强,不妨一试,那驼鬼是该死,公子犯不着……”却故意不说下去。
       毕海涵脑中连转,忖道:“这两个丫头装模作样,莫非已经起疑,时机稍纵即逝,只有豁出去了!”猛一探襟底,把紫衣女的那块绣凤金牌承在掌心,笑道:“姑娘别作弄小生了,讲什么武功?还要看家师不肯不肯传授哩,小生折腾了大半天,夜凉风大,请姑娘放行如何?”
       他是眼看轩辕烈已被青灯二女引出二十丈外,快被林木掩没去路,情急之下,不愿多废话,所以亮出金牌,且一再提到家师,等于张天镇鬼符咒,使她们不敢对他捣蛋弄鬼。
       金光一闪间,她们都是神色一紧,悚然地相觑一眼,白衣女沉声道:“金凤令!本宫一共只有五块,现在只有宫主以下三人持有,请问公子,金牌可是由宫主……”
       毕海涵心中一沉,暗叫:“要糟!别弄巧成拙,反害了她……”忙咳了一声道:“姑娘只要认为此牌可以通行,就请放行,如有疑问,小生当面陈家师及贵宫主。”
       大约金牌威力,代表了什么?使她们不敢再开口,白衣女慄声道:“当然可以,只是公子既不懂武功,由我们陪着下去好么?”
       毕海涵故作大惊状,道:“岂不闻男女授受不亲,焉乎可哉?既然不门可进,何必劳动姑娘?小生自当趋谒。”人已向轩辕烈去路匆匆赶去。
       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低语:“八妹,你看如何办?看他呆气十足,如被老怪物知道了,我们可承担不起……”
       还有:“我只是疑心而已,身形也很眼熟,只是声音不同,容貌有异!难道是我多疑?他在船上也不是经过易容么?”
       毕海涵先是暗笑:“幸亏此次混了出去,因到客邸,又服了变音丸……”及至听到最后一句,吃了一惊,看来她们真是鬼灵精!连黄毛丫头尚且如此利害,那么,步可柔的高明可知,恐怕瞒不过去!只有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了!
       脚下正在加快,青灯已隐去,轩辕烈和那两个执灯少女已不见踪影,毕海涵还要装出跌跌撞撞的样儿,心中却急得要命,猛听身后破风一声娇唤:“公子留步!”
       毕海涵心中一突,忙停了步,喘着大气道:“姑娘有何见教?”回头一看,正是白衣女,她一掠发丝,笑道:“理当奉陪!”
       毕海涵已在回头间,发现青衣女和另两个执红灯的少女已经失踪——当是已经退入树穴之底——只好以袖拭汗道:“有劳了。”又讶声道:“原来姑娘还会飞,岂古之红线、聂隐之流欤?”
       她嫣然一笑,道:“公子见笑了,能得得陶老爷子造就,不用多久,比我们高明十倍还不止哩……”霍地停步,咦了一声。
       毕、乐、凌三人本在交换眼色,想以最快手段,先把白衣女制住,以便追上轩辕烈……
       突然,却听到破风之声甚急——先瞥见夜空中白影飞掠,却是一只雪羽鸽子,束翼疾射,投向刚才轩辕烈消失的去处。继之,刷、刷两条人影,飘落那株大树之前。一个沙哑的声音沉声道:“三十九号,四十一号并肩回报,有急讯上禀宫主!”
       毕海涵听出是男人声音,纵相距十多丈外,仍可看出是两个黑衣人。心中想道:“原来还养了信鸽!又有自报号码的人,可知步可柔手下拥有党羽之众,不止于群雌粥粥了。”冷眼瞥见白衣女黛眉一皱,他忙咳了一声道:“奇怪,怎么深夜有志一同,来了这么多人……”
       那两个黑衣人闻声疾转身形,一个冷哼了一声:“那路朋友?请亮万儿,以免得罪!”
       毕海涵故意噢了一声:“什么?他们对说话?”
       白衣女沉声喝道:“没用的东西,如真有外人潜伏在此,你二人一点不知,还能让你们开口嘛?”
       二个黑衣人本已作势扑来。闻言,一齐叉手道:“是八姑轮值!原谅咱们有特殊急事……”大约想到尚有另外三人在侧,悠地住口,把一张青脸窘得紫胀。
       毕海涵便知是一个粗胚,另一个却是淡黄面皮,目光阴沉的汉子,透出机警,奸诈,对毕海涵等冷扫了一眼,向白衣女沉声道:“实有天大之事,等下八姑不难宽宥。”
       白衣女哼了一声:“废话!”树穴之底也传出了丁丁响声,大约已经在开启铁门,两个黑衣人忙不迭地闪身进入树穴,一晃不见。
       毕海涵恋念轩辕烈入险,不愿耽误时间,刚要开口,白衣女自言自语:“一定是雪山的那件事了!那个姓毕的却在何处呢……”
       毕海涵心中发狠道:“冤魂不散!你这丫头取瑟而歌真是有负雅意。”忙接口道:“姑娘说什么?夜已深矣……”
       她微微一笑道:“公子恁地急于拜师,请吧!”
       倏地,一声狂笑,起于四十丈外的密林之内,正是轩辕烈的“罡气”所并发的笑声。震得人耳膜发闷,宿鸟惊飞,毕海涵当然知道是驼子暗示现在位置,刚“吓了一跳”地道:“好大的喉咙!”
       她接口笑道:“马上就会听不到了!”等于说轩辕烈快要完了!
       猛听哼呀叫骂:“什么人敢在这里鬼叫?咳咳,原来又是你这背石碑的,咳咳,真有你的,找上大门来了,你不是要找一个野丫头?算你找对了,你如不怕背上石碑压成肉饼,就快进门去找她吧。”
       毕海涵一听是陶老怪物的声音,心情狂跃,脱口叫道:“师傅,我给你送酒来了!”
       陶老头老远就吓了一声:“要得!是你这小子,总算没收错徒弟,难为有这份孝心,别让那班丫头乱动酒罐,为师就来了!”
       说到来了,人已飘然现身,一抬脚之间,好像走路,却是脚一跨就是三丈左右,竟是千里户庭缩地术,六合归一的最高轻功。
       白衣女忙恭身道:“老爷子,小婢正要传报启禀……”
       陶老头咄的一声:“等到你们报上来,我老人家酒虫已爬过喉咙了。咳!深更半夜,难为贤徒了,跟为师来吧!”
       毕海涵心念电漩,正要趁水洗船,刚叫了一声:“快跟着老爷子——我的师父。”
       乐无尘和凌古风忙向陶老头喝了一个肥喏。
       白衣女笑道:“不敢有劳贵价,小婢会叫人来。”
       毕海涵刚自干瞪眼,陶老头似乎很高兴,醉眼迷蒙地看了乐、凌二人一眼,酒气喷人地哼呀道:“丫头恁地不近人情,人家赶夜路送酒来,你却就要叫他们摸黑回去,是我老人家的事,还轮到丫头多嘴,等下告诉步丫头——她的手下好不晓事!”
       白衣女连连惶声道:“婢子不敢!婢子不敢!”
       毕海涵暗叫:“老怪物也有讲人情的时候?虽是灌多了黄汤,难得糊涂,却爽快之至。”
       陶老头一挥手,道:“丫头快带他两个走侧门去,好好让他们吃饱睡觉,天光了再走。”
       白衣女恭声应:“是!”向乐、凌二人一颔首,道:“请跟我来。”人已折向左面小径。
       毕海涵暗忖:“一座地下魔宫,居然有这么多门户出入,却不显一点痕迹,好高明。”忙向乐、凌二人一仰面,道:“还不谢过我师父,你二人不可贪杯,打扰主人后,天光回去时,来见我,我拜过师后,还有话要你们回禀你们老主人。”
       乐、凌二人忙喏喏应着,向陶老头打了一个杆请安,匆匆地跟着白衣女走,转过一个坡,即不见人影。
       陶老头一把拉住毕海涵的胳膊,叫了一声:“人来,把东西送到老夫房里去。”
       毕海涵只觉全身一轻,便被陶老头带下树穴,眼前一黑,红灯照眼,八个少女已在挑灯恭候,烛光摇曳中,毕海涵已瞥见十多丈外灯光不时隐现,人影一闪而过,显得匆忙。
       他,心中一沉,知道必是轩辕烈已经闯关,那些人影,大约是驰向生死门去了?刚一沉思,猛听一声耳熟娇唤:“老爷子,宫主听说令徒——高公子已到,已经准备好了行礼之处,大家都要见识,见识一下高公子呢。”声到,人到,翩若惊鸿,正是紫衣女。
       毕海涵紧张心情为之一松——已知伊人无恙,机秘未泄,尚大有可为,只是轩辕烈的安危非先顾到不可,只听陶老头猛拍巴掌,道:“你们宫主,就是这些地方懂事,好的,丫头带着我老人家的贤徒先去。”
       毕海涵脱口道:“您老何往?”
       陶老头嗯了一声:“为师想起刚才碰到一个驼子,进了生死门,一定完蛋,而今夜是你拜师吉时,不愿有血光之灾,免得死人晦气冲犯,为师去看看就来,你跟这丫头走吧!”
       毕海涵几乎冲口而出——要同去!
       猛地,目光一闪间,正和紫衣女两道明眸中射出的一瞥异彩接触,她闪电般向他一转柔光,使毕海涵硬生生地把话头压下去。
       她飞快地接口道:“这,还用劳动老爷子,婢子立即吩咐下去,当然照办。”
       陶老头唔了一声:“也好!不可误事!”
       她忙转身,疾声道:“老爷子一句话,就是天大的事了,谁敢有误!”人已一笑,倩影晃处,眨眼消失红灯影里。
       陶老头捋着胡子,一摸酒糟鼻,道:“这丫头,就是这点聪明,够人喜爱。”向毕海涵一瞪眼,点头道:“你小子看清没有?够标致吗?小嘴好甜呀,你小子好好受教,将来……咳咳,走。”人已前行。
       毕海涵瞥见左右两行,八个少女,都一笑嫣然,又疾抿唇敛眉,如花面风韵娇无邪,也自脸热,却敞声笑道:“此豸岂止标致,简直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是可见,真会拍……”猛觉失言、失态,忙正容道:“您老说好,当然是好,怒放肆了。”
       他,因她善解人意,明明是见风使帆,等于代他赶去为轩辕烈解难脱险,心情略放,不禁脱口赞叹,瞥见八个少女都是忍笑低头,有的向他飞来一瞥不可承受的眼风,才知不对,陶老头已绿豆眼一鼓,喝道:“你小子倒很会拍小妞儿的马,孔老儿的四勿,你小子色迷心窍,一勿也不记得了,若非看在那些东西份上,该鎜一顿暴粟了!快走!”
       那些东西者,美酒是也。
       八个小女紧紧抿住樱唇,红灯高举,毕海涵忙正襟而行,目不斜视,与刚才故作左顾右盼的潇洒状判若二人,跟着陶老头走了十多丈外,才隐约听到身后轻爆娇吃吃的笑声。
       细乐靡靡,悦耳赏心。镜光奇影,珠帘层层高卷,已进入上次到过的镜殿。
       明珠焕彩,烛影摇红,已经过花团锦簇的装饰,迷离五色,华丽绝伦,不亚皇宫禁苑。映着镜光,耀眼生辉,不知人间?天上?
       平台上的位置也有更动,作梅花形出五座虎皮凤披椅。中间一座略向前,两边略后尺许,最后二座又较高一些,很是醒目。
       盛装的步可柔由左边座位含笑而起道:“恭喜老爷子心传得人,祝贺高公子春风得意。”
       毕海涵只好拱手道谢,心中却很纳闷,如果就在这里行拜师大礼的话,已经作为魔宫贵客的胡媚卿及另一位女魔头何在?还有常老怪物?难道都避席了?
       这样也好,他虽机智绝伦,镇静异常,面对这种场面——即将看到“双峰”都在,三个红粉魔头俱全,也自心情忐忑,只见陶老头大剌剌地在正中,座位坐下,接过步可柔敬上的一罐“日月长春”,哼了一声:“老骚呢?狐狸精呢?还有百剑宫主者,为何都躲开了?是怕老夫的门下向他们要见面礼嘛,真是他娘的……”一仰脖子,灌了满口酒,重重地放下酒罐,吓了一声:“步丫头,你看老夫门下如何?咳咳,这小子虽然呆头呆脑,蛀书虫一个,老夫法眼不差,不用多久,哼哼,老骚臭美个什么?”又捧起了酒罐。
       步可柔娇笑道:“老爷子选中的当然是天下难得奇材美质,一经大匠,璞玉成器,精金生辉,指日可待,我们欣逢大礼,高兴不暇,成宫主和胡妹子专诚入内更衣去了,常老说法——小憩一下就来。”
       一摆手:“伺候。”
       一呼百哄,娇音呖呖花间转,好像瑶池祝寿来,一下子由珠帘绣幕之后,拥出六六三十六个如花少女——换下了轻纱,一式宫装,八个少女分向左右集中,摆下香案,点起红蜡,放下拜垫,一切齐备,真个是很隆重的拜师仪式。而且完全是依照古礼而设,步可柔固然善于凑兴,难为她咄咄立办,也可见陶老怪物很重视这事,居然端起面孔,作为人师状。
       毕海涵在脂香扑鼻,婴宛环列之前,等于身在众香国里惊出一身燥汗,加之心念轩辕烈等安危,强打精神,凝心沉气,肃立锦垫之前,面对严肃凛烈的陶老头,骤感有无比的压力,心情也由沉重、纷乱而正诚专注起来——他知道:不论未来如何,事已至此,拜师在即,任重道远,陶老头的善善恶恶,是是非非是另一回事,一行大礼,就当尽弟子之道,以后尽力使师门拨乱反正,发扬师门之长,隐没师门之短……
       陶老头一挥手,道:“老夫听不惯嘈耳的东西。”
       步可柔忙一举手,细乐立止。全场立时岑寂无声,落针可闻。
       毕海涵见陶老头已显不耐烦,步可柔尚有所待,等谁?难道九尾天狐胡媚卿和什么成宫主,以及花丛过客常妙峰真要参与拜师大礼?不能等行完大礼再见么?
       猛听步可柔既娇笑一声:“成大姐、胡小妹,看看陶老新收高足如何?恭候已久了。”
       娇脆笑声震耳:“陶老收的,当然是少见的祥麟威凤,人中之龙。”
       沉凝冰冷的声音继起:“好!单凭这份出奇平静,已足使人刮目相看。英气内敛,精蕴内莹,如非早知他是介文弱书生,哀家还当作已得内家正宗真传心法哩。”
       话出,人现,穹门流苏飘曳处,拥出白雪、一片彩云飘——左面是一位全身雪白宫装,只在右鬓簪了一朵红色珠花的中年美妇,雪肌冰肤,不见血色,圆姿替月,双眉红长,颀人硕硕,加之雪白的长裙垂曳拖地。瑶鼻特高,眼珠透碧,一看更知有异中原妇女,应是域外来人,大约就是什么“百剑宫”主者“成宫主”了。
       在她身后,左右随侍二个一式白衣罗裙绝美少女,也是不见血色,没有表情,只是黑发垂云,明眸占漆,可以看出是中原儿女,一个捧着一柄玉匣奇形银丝露柄的短剑,一个左手捧着一柄玉拂尘,右手端着一个白玉净瓶,瓶口现出三寸许长的碧绿玉树,倒像观音大士,毕海涵一瞥的印象——化外来人,不伦不类。
       右面一位彩色宫装的美人,花容月貌,美艳不可方物,使人一见,目眩神移,心旌摇摇,有神魂飞越之异感。
       美人身后,品字形随侍三个衣分三色的少女,各有争艳之处,中间一个捧着有柄玉钩斜,左侧一个捧着一个状如七级浮屠的翠玉香炉,轻烟枭枭。右侧一个却是执着一把九羽玉柄奇形扇——也不知是什么鸟的羽毛?根根五色,被灯光一照,闪闪放光,如孔雀开屏,绚丽瑰奇已极。
       毕海涵迅忖道:“连在家里,也有这种臭排场,真是不失邪道本色。”他也知道:“玉钩斜”断金切玉,是有名的神兵宝刃。香炉大约就是传说中的“七宝普渡如意塔”——内有七种妙用不同的迷阳乱性,杀人如草的装置。那柄九羽扇,一定是“九尾天狐”胡媚卿成名的“九香九羽扇”了。这些玩意也即是所谓“天狐三宝”。
       成宫主神色冰冷,可称冷艳逼人。
       胡媚卿烟视媚行,端的绝艳迷人。
       毕海涵亦是一瞥所见而已,真个“非礼勿视”了。
       却是仍不见脍炙人口的“花丛过客”常妙峰现身。
       陶老头沉声道:“老夫可以正式为人师了吧?咳咳。”显然,此老已急不可待了,居然口不择言,还要问人家,语音未罢,几乎百花俱开——那些少女,想笑不敢,樱唇紧抿,成宫主难得弧犀一展而止。
       胡媚卿嫣然一笑,百媚俱生道:“当然可以,可喜可贺。”
       步可柔满面堆笑道:“若华何在?司仪只好让给若琴了!”
       陶老头不耐烦道:“什么若不若的,步丫头,你的名堂太多,你手下那那多丫头,名字就使老夫头昏,喏喏的搅不清,老夫看,不如叫一、二、三、四……管它多少,叫到一百、一千都可以,岂不省事……”
       步可柔接口笑道:“陶老快语,自当遵命,唔,她来了,怎么……”
       刚才本有一个右面为首的少女,大约就是名叫“若琴”的已经应声越众而出——毕海涵已看出正是青衣少女,倏又退回,只听一声:“禀告宫主,有人直闯生死门,正是太乙老人门下那个驼子……”
       陶老头喝道:“你这丫头就是若华?叫兰儿多好,还噜苏个什么?天大事等下再说,快点。”
       她一面走向左首第一个位置,一面凝声道:“那驼子掌托千斤闸,背顶千斤锤,脚踏浮沉板,奉陶老爷子命,既不敢伤他,又无法收回机枢消息,特来请示。”
       语出惊人,步可柔失声道:“有这种事!真有一手!”
       毕海涵捏了两手冷汗,心都吊起,他广闻博识,也知土木消息的契机……手托千斤闸,不过是臂力惊人而已,背负千斤锤,非有十二成横练硬功不可。最难的是脚踏浮沉板,这是一种活动的装置,一踏上,就如过千丈深谷上的独木桥,一点不好着力,一失重心,就会翻倒落阱,常人连站都站不住,一落脚即栽倒,而轩辕烈在手托千斤重压,背顶千斤一击之下,能在滑不留足的浮沉板上稳定身形,非内外五门功,加上运用自如的轻功办不到。
       也既是说,轩辕烈已具有一流身手,使毕海涵为之担心之余,引以自忧,难怪步可柔也为之动容了。
       毕海涵心如油煎——他更明白,轩辕烈已临生死关头,他虽力抗三种土木消息,互相牵制住了,以致无法伤他,也不能收回机枢,但,在这种三面夹攻之下,最耗真力,迟了一瞬,非死即伤,消耗的真力非三个月不能复原,岂能勉强?魔宫属下虽不敢出手伺隙伤人,也要顾到轩辕烈气衰力竭呀。
       而,此时此地,他又不能急于表示,却听陶老头哼一声:“麻烦,又要麻烦我老人家了!”人已起立。毕海涵大喜过望,忙道:“您老——没听到有二个千斤呀……”
       陶老头闪电而出,一晃无踪,只留下一声冷笑:“最多一年,该由你小子代劳了!”
       步可柔匆匆离座笑道:“二位稍待,我带高公子去看看——”胡媚卿笑道:“让他开开眼界也好!”
       毕海涵尚未转念,幽香入鼻,一臂已被步可柔执住,触肉腻滑,骨软筋酥,身形一轻,已被步可柔执臂掠起,眨眨眼间,转过九曲甬道,刚听到轧轧的土木消息转动声音,已经到了现场——那是甬道尽头,大约就是生死门的第一关?
       只见红烛高照下,轩辕烈须眉皆张,目射精芒,凛若天神,双脚八字立在一块径尺的滚动的梨木板上,双手平托过顶,托住一块黑沉沉的铁闸边沿锯齿间,背上驼峰顶住半空铁链吊着的一个斗大铁锤,全身骨节,在支支格格爆响。
       陶老头负手于背,难得悠闲地点着头道:“真是压不死的驼鬼,好大蛮力,可惜火侯不够,最多尚可支持半个时辰,老夫看在曾和太乙老儿同醉岳阳楼,算得半个碰杯对手份上,帮你过关!”
       毕海涵帮作大惊叫道:“不得了!”
       陶老头大喝一声,已掠到浮沉板上,左手一按铁锤,铁锤如秋千般直荡开去,哗啦一声,铁链寸断,铁锤下坠,轰隆一声,把地上石板打得火星迸射。
       同时,陶老头右手硬生生地把铁闸推起三寸多高,哼呀一声:“你可脱身了!”
       毕海涵忘形地双手张开,叫道:“险乎哉!”
       轩辕烈倒也干脆,豪笑一声:“我认输了,倒底姜是老的辣!”人已掠过三丈多长的浮沉板,到了步可柔面前六尺外,双手叉胸,仰面道:“驼子学艺不精,愧对师门,只好束手待缚,作阶下囚了……”
       早已抢出四个少女,正要出手,却被步可柔一声叱住:“不可无礼!”
       毕海涵强沉住气,张手连叫:“您老小心呀!”
       陶老头已单足连点浮沉板,单掌连托,千斤铁闸随着上下,雪亮的如刀锯齿,闪闪生光。陶老头哈哈一笑:“倒也好玩,顽童玩意,毁了可惜,快准备——”脚尖一点,浮沉板已直翻倒,陷入黑沉沉的地洞,千斤闸如电下落,在落及三尺时,已经力尽不动——如人在闸下,非压成肉饼不可——一阵轧轧响,千闸已经回升到梨木嵌成的天花板里。
       陶老头已早回到甬道上,一拍轩辕烈铁肩道:“你找步丫头——的小丫头作什么?和小女娃儿计较个什么?还好碰到老夫收徒吉时,走——先去喝酒,等下该你作阶下囚时再说。”
       先要人作座上客,等下又有作阶下囚的可能,也只有这老怪物有此妙语,轩辕烈大笑道:“有酒喝,天大事也放到一边去,你这老家伙很够意思,请呀!”
       毕海涵为之笑也不是,忙道:“您老真神人也!”又向轩辕烈拱手道:“老兄亦勇哉,壮哉!”
       陶老头眼一鼓,大笑起来:“救了你这驼鬼,换来一句老家伙,有劲,你能够拼个几十斗酒,老夫一高兴,咳,等下再说。”
       步可柔已令四女退去,娇笑一声:“阁下驾临蜗居,是否小女有无知开罪之处?容待尽了地主之谊。再叫小女负荆吧!那丫头也太野了,不知跑到那里去了,还未回来,请。”
       一行回到镜殿,轩辕烈在侧边刚坐下,紫衣女娇声琅琅道:“时维吉日吉时,弟子高山,敬拜陶老爷子为师……”
       一顿,声音有力地提高,如刀下切:“行弟子礼!”
       毕海涵肃然三跪九叩,行过大礼。
       紫衣女脆声道:“师尊致训!”毕海涵只好跪着倾听。
       陶老头咳一声,清清喉咙道:“本门源流来自东海,不列武林门派,自成一家,由师祖而下,汝系第六代弟子……”一顿,看了面前酒罐一眼,咽了一口口水道:“本门武学,迥异中原门户,亦即独树一帜,心法名为‘壶中日月分光潜’,‘醉里乾坤一炁功’,容逐一传授,本门戒条,第一戒在心法未成前忌女色,第二……”
       话未罢,金钟大震,连响九下。
       毕海涵和轩辕烈都瞥见步可柔等,本是笑意盎然,闻钟一愕,紫衣、青衣二女以下,神色一变。
       步可柔沉声道:“有何急事?”虽然面上笑容仍在,语气十分严厉,可知事态严重。
       外面憟声报道:“门外传报,小姑被人挟制,来人要宫主亲自出迎……”
       好惊人的消息,小姑者,当然是指步凌波。
       “什么?”二字,几乎同时出于步可柔,成宫主,胡媚卿之口。显然都因太出意料而失惊,步可柔花容一整,向外喝道:“知道了,说我就来——来人多少?有无亮出万儿……速报!”
       一面起身,向陶老头福了一福道:“可柔出去一下,小事打扰了陶老,多多恕罪。”人已款步走出,回首含笑道:“我失陪一下。”
       毕海涵大为佩服步可柔这种不平常的风度,爱女被人所制,何等紧急,已说是“小事”,礼数周到,此女不凡!
       外面已疾声道:“只有一男一女!未报名号,轮值八人,皆被制住!”
       成宫主寒声道:“好大胆子,天下那有这种不知死活的人,贤妹只要凌波无悉,不妨痛惩彼伧!”
       胡媚卿凝声道:“小妹奉陪一行,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三头六臂!”
       却被陶老头一声怒喝打断:“气煞老夫!可恼、可恨,老夫要尝尝多年阔别的片儿汤味道了。”人已抢在步,胡之前,比风还快。
       毕海涵知道此老已动真火——怪脾气发作了,非出杀手不可!
       片儿汤者,以人心或人肝以快刀扱成薄片,越薄越好,以百沸滚鸡汤一烫,片片浮在汤上,趁热吃下,据绿林黑道传说:乃天下第一美味,也是天下第一大补。此老既动杀机,来人既敢生擒步凌波挟制,也必此马来头大,双方一动上手,一定大好戏——并非幸灾乐祸,而是高人过手,是罕见机会。
       因此,他恨不得也跟了出去——只是他不便乱动,轩辕烈大笑而起:“喂,高什么的?嗨,不登高山,不见平地,你应当多开眼界,驼子现在是半客半囚,空自猴急,你可以快点呀!”
       毕海涵应声道:“那位姑娘帮忙?带小生开开眼界?”
       紫衣女向青衣女笑道:“九妹给他壮壮胆吧。”青衣女忙道:“娘没有吩咐,小妹怎敢擅动?还是你担当吧。”
       毕海涵显出迫不及待向紫衣女长揖到地道:“拜托、拜托——”
       她一正花容,款步先行,两人一进入甬道,她促声道:“你太大胆,危机随时发生,金牌——我已准备报称不慎失落,你切记说是在陶老房中拾到……贵友还好!不论如何,你务必——抓紧陶老这个靠山……”
       这由于她为了方便说话,近于附耳低言,与毕海涵等于并肩而行,笑靥传香,玉人咫尺,毕海涵听到软语叮咛,多少关切,只有点头的份儿。
       她又促声告诉:“刚才本宫踏线回报,雪山风云正急,少林正一在群雄鼓噪之下,已经上山,中途救了一个姓鲍的小伙子,据说他也到了穷阴峪,天下各路人马,正纷纷扑奔雪山,本宫高手早已倾巢而出,尚不知情况如何,看来大劫难免……”
       毕海涵迅忖道:“原来如此!姓鲍的小黑贼居然留下了命,正一大师骑虎难下,率众入山,确实凶险万分,自己急也无用……原来步可柔已经派出好手,我还以为这儿的一班丫头就够多哩……”
       两人已经在机枢操纵下升出树穴大门,只见步可柔,胡媚卿和陶老头正作品字形面对对方一男一女。步凌波却被那男的挟在左胁下,一动也不动,傲然冷笑。
       毕海涵注目之下,几乎连心也停止跳动,血也冻结了——原来那一男一女,赫然是他在神剑峰上,惊心动魄的那一夜所见过一面的六个少年男女中的黑衣少年和那个唯一的少女。
       他和她为何会不远千里而到扬州,居然能找到步可柔的秘密巢穴?目的如何?真是奇,绝。
       只听步可柔凝声道:“请教尊驾来意,步可柔已请教第三次了。制住小女何意?既承造访,便是步可柔九曲迷宫的嘉宾贵客,尊驾尽管见教,免步可柔有所慢客。请入蜗居再谈如何?”
       显然,投鼠忌器之下,步可柔只能客客气气与对方酬答,既已“请教三次”了,可知对方并未表示什么?
       毕海涵恨不得立即指出对方的来头,心跳如捣,看对方如何开口。
       黑衣少年和白衣少女对看一眼,他冷悄地大声道:“我与师妹奉家师之命,投书西瑶池百剑宫主者,据说她已间关东来扬州,我们随后兼程赶来,谁知你深处地下,一时难觅门径,刚才恰好——”紧了一紧胁下的步凌波道:“碰到这个小妞——原来是你女儿,长得蛮标致的,她出言不逊,说什么她家就在这里!敢不敢到她家里去……”
       步可柔忙接口笑道:“小女年幼无知,大人不计小人过,冒犯之处,诸望见谅!”
       毕海涵暗道:“以步可柔的自负,竟肯向两个青年小辈言卑词逊,虽然是为了爱女落人手,多半另有心机,反下双方都是邪魔外道,不是好东西,不如点把野火,让他们反目成仇……”
       却听九尾天狐胡媚卿娇滴滴的笑道:“柔姊,这位少侠不是要找美君大姊么?不防先问清楚,如彼此不是外人,岂不片言解纷……”
       步可柔已知九尾天狐借说话时卖弄狐媚风情,吸引对方眼神,展开了天狐迷阳心法,一双滴得出水来的星眸,正向黑衣少年勾魂摄魄——对方果然双目发直,色授魂与的直勾勾地注视在天狐飞舞不定的花容上,眸中异兴闪烁,渐透红丝,不禁暗笑:“到底是初出茅庐的雏儿,难怪如此,便是老奸巨滑的元凶巨煞,也受不了迷阳心法,不怕小子不入彀中,等下叫你知道步可柔的利害……”口中忙道:“是嘛,尊驾所要拜候的成宫主,现在正作客舍下,就请入见如何?”
       黑衣少年大约色迷心窍,或心灵受了禁制,双目已通红得怕人,恍如未闻。却是那白衣少女嘤咛一声,出语如刀,十分冷酷:“三师兄,人已找到,可以作决定了吧?”
       黑衣少年一愕,身形一震,敞声狂笑:“真不简单,大约就是师父所说的姹女迷心天狐百媚之术了?能奈我何?哼,哼!”他答非所问,语气是那么冷傲,神态是那么骄狂。
       毕海涵正奇怪陶老头刚才雷霆大发,为何这时却难得清闲?刚要措词开口,陶老头已哼一声:“小子,老夫看出你内底子(内功)甚厚,难得希罕,你师父是谁?教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弟子?老夫看得不顺眼,如听得不顺耳,你小子就要吃苦了!”
       黑衣少年仰天狂笑:“老儿,凭你也配问我师尊……”
       好狂的口气,毕海涵忙大喝道:“胡说!什么话?”气冲冲地冲上前去。
       陶老头一摸酒糟鼻,哼呀连声:“小子,快把丫头放下!”手伸处,数缕穿石透铁的指风已闪电而出,人已一步跨出,到了少年面前。
       陶老头出手,当今一流高手,十九难逃挥手弹指之间。
       黑衣少年却在一瞬之间,黑影连晃,却如同轻烟幻影,一片迷离,使人眼花撩乱,陶老头一脚跨出二丈,对方却已退出二丈外,应变之快,身法之奇,使人咋舌。
       步可柔和胡媚卿皆是一怔,步可柔关心爱女,瞥见陶老头出手,欲阻不及,脱口急叫道:“老爷子且慢!”
       现场却变化得太快,陶老头霍地止住身形,“噫”了一声:“这是竹山派鬼影幢幢身法,又似崆峒派离魂散影?好小子,识相点,再不知好歹,别怪老夫欺小,让你吃大苦头!”
       说时,双目紧瞪着黑衣少年,显然,此老自负的妙手空空,一击成功威名,眼前竟栽了跟头,老脸挂不住了,又恐对方向步凌波下毒手,才出言紧逼。
       白衣少女美目中骇芒一闪而没,平静如水地叫了一声:“三师兄,把那位小妹妹……”
       却被黑衣少年厉笑连声打断:“好个老家伙,要动手,我倒有兴趣了。你连太虚迷踪步也不认识,还充什么壳子?”把步凌波向白衣少女抛去,喝道:“丫头交给你了,我要试试中原人物武学几许?煞煞手痒。”吓,原来他是存心来生事炫技了,竟敢向双峰之一叫阵,真不等闲。
       步可柔急叫:“尊驾请听一言,这位老爷子是酩酊处士陶老前辈,不可无礼!”言外之意,人名树影,想镇慑对方,使对方知难而退,识相下台。
       不料,适得其反,黑衣少年浓眉倒剔,震天狂笑:“妙,不负此行,连什么‘八极’都不值一击,正好拿什么‘双峰’试手,一剑十年磨,陶老儿,请了。”
       人已大步向陶老头欺进,只等动手。
       毕海涵暗暗叫好,大可打蛇随棍上,把陶老怪物请君入瓮,就此因势利导,让陶老头杀上雪山,反正殊途同归,时哉不可失,立时攘臂大呼:“鼠辈敢尔,辱我师尊,同你拼了!”撒步就前冲,大有鸡肋挥拳,书生打架之势,抑何勇也。
       黑衫少年恻恻狞笑:“你不值得我试手,滚开去!”声出,手更快,右掌疾挥,毕海涵立感透骨寒风面,迅厉无俦,刚“哦”了一声,陶老头还容得他被人伤害么?一声不响地早已一袖拂出,人已到了黑衫少年面前,怒哼一声:“竖子该杀!”双袖飞卷而出。
       毕海涵为了力求表演毕真,脚一软,身一晃,一个屁股礅,坐在地上,步可柔激声叱喝:“阿兰,你呆个什么?还不照料高公子……陶老爷子,最好……”
       话声示竟,被黑衫少年狂笑打断:“所谓双峰,不过尔尔,最好不要倚老卖老,免毁一世之名!”话声中,掌影纵横,硬接陶老头三掌,连珠霹雳,劲飚弥空,震幅度披数丈方圆,使人目震心悬。
       紫衣女阴若兰早已弹身掠出,一把抄起毕海涵,纵回大树下。
       毕海涵只觉得幽香入鼻欲醉,软玉偎依如酥,黑影中还看出她颊涌桃晕,娇羞欲滴,把他放下,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女人妙趣万端,唯有双目最传神。
       毕海涵想不到扮傻有傻福,真是深情劳玉手,最难消受美人恩,也自面红耳热,来不及表示什么,已为现场形势所震撼。
       人影双分,陶老头和黑衫少年互相对立于二丈之内,四面仍是漩转着狂风,可见双方力道之强,声势骇人。
       步、胡二人也呆住了,她们知道,当今之世,能接得住陶醉峰一击的屈指可数,能周旋三招两式的绝无仅有,刚才陶老头连展双袖之力,三掌之威,竟被对方一点不含糊的接住,而又未露败象,至少,已证明黑衫少年武功之高,出于想像,与她俩相比,只高不低,而人家不过是一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更使人咋舌,她俩却不知道陶老头所以住手不攻,乃是心有感触,想起少年出手路数,以此老之博识广闻,竟一时弄不清楚细底,恐系自己昔年同辈好友的门下,所以沉吟思尝。
       而那黑衫少年已经吃了苦头,脏腑已受震伤几乎吐血,全靠赋性凶顽,心惊,胆寒之下,仍作大言,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实在,他的功力,已非当代中原各大门派掌门可及,亦足惊人了。
       胡媚卿快地向步可柔丢了一个眼色,步可柔也已芳心大动,刚才只关心爱女,现在却又有把少年收为已用之意,忙笑道:“老爷子,来者是客,且是后辈,最好点到为止,不伤和气,而且似与成宫主有渊源,算是一家人……”
       不料,大约最后两句,触犯了陶老头心病?老脸一变,怪笑一声:“老夫正要问呢!小子,你的师父是不是两臂特长,双脚被刖的老残废?快说!”
       抱着步凌波的白衣少女,本是平静得若无其事,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儿,陶老头最后两句话,却使她粉腮苍白,小口大张,目光发直,显然是芳心震骇了。
       黑衣少年也是面色一紧,似乎“师父”二字对他具有无比威力,但瞬即冷簌簌地道:“我的师尊千古一人,不可思议,永远是天下第一人,只要看……”
       陶老头双目神光迸射,大喝一声,“小子别在老夫面前捣鬼!支支吾吾,你走的域外魔教招式,能瞒得过老夫法眼。你是说只要看连你小子都可接得住老夫三招两式,就可证明你不是吹牛是不!再接老夫真正货色看看,不怕你小子不说实话!”霍地环抱太极图,脚转五行步——
       步可柔知道此老已动真怒,不知为何不惜以大欺小,不肯放过一个小辈,又不像因下不了台而恼羞成怒,一经施展“壶中日月太空神罡”,非同小可,凝功一掌,撼山栗岳,岂能眼看到口羊肉,白白毁弃?情急之下,连爱女也不顾了,沉声叫道:“陶老息怒!”
       话未了,黑衫少年面色绷紧,全身衣衫如风吹满帆,鼓涨起来,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吹竹怪啸!
       倏地长笑震天:“老酒桶!正是我们多年心事已到眼前,还犹豫个什么?我加上一句:他二人一定齐天峰的孽徒!拿下再说!”话声中,人影凌空而来,一声暴喝:“躺下!”
       毕海涵一听口气,便知是“花丛过客”常妙峰,话声入耳,一颗心几乎跳出腔来。
       常妙峰已凌空猛洒天罗指,向那白衣少女抓下!天罗指下,有发无不中,插翅难逃之说。
       白衣女郎却在一瞬间,如惊鸿,如沉鱼,如落雁,如脱兔,以快得不可形容的奇妙身法连换方位,脱出常妙峰的指力圈外,还挟着昏迷如死的步凌波呢。
       常妙峰在空际连划弧形,弹指如雨,居然落空,他星泄落地,不怒反笑:“果然已得齐老怪真传,倒被老怪物抢先一着,收了这么好的门下……”正说话间,却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裂帛巨响打断了——
       陶醉峰已经出手,双掌挥出,手臂连振,黑衣少年挥掌硬接,惊尘数丈,一片浑茫,震幅广扩十丈方圆,草与沙土俱起,周遭树木簌簌地响,树叶断落如狂风暴雨,使步可柔、胡媚卿以下,本能地飘身疾撤,挥掌自卫,惊尘影里,陶老头屹立如山,一声断喝:“还不躺下,更待何时!”
       一团黑影,在劲飙急漩中一连退出丈许,猛顿身形,哼了一声:“不见得!”接着却是哇了一声,狂喷血箭,一声怒啸:“老狗!王天一记下这笔帐,他日我必以世上最惨酷的手段讨回,师妹!走!”
       话声中,人已夭矫腾空,横空如箭,射出四五丈外。
       陶老头怪笑一声:“小子还说梦话,老夫没叫你走,你走得了么?”
       身形刚展,一声冰冷清叱:“陶老留步!”声出,人到,白影横空,空然转折,由空中垂直下落,挡住陶老头去路。
       同时,人影交错而起,步、胡二人一左一右飞身出,挡住白衣女去路,步可柔沉声道:“请姑娘放下小女,听凭自便!”
       白衣女双目冷电一闪,掠过步、胡二人及已到身后丈外,骈指欲吐的常妙峰一眼,哼了一声:“你们太欺人了,我都觉得不好意思!接住吧!”
       一甩间,步凌波已被抛出,步可柔一手接住,常妙峰一声哈哈:“丫头利口,留下几句回答再走!”
       白衣女已身化淡影,闪烁间,由步、胡二人之间一晃而过,步可柔一看爱女只是昏迷不醒,穴道受制,忙向常妙峰媚笑道:“请看薄面。”
       就在这几方面错杳,略一停顿间,一团黑影,一团白影,已电闪星驰,消失夜空,留下一声颤抖怒啸。
       陶醉峰厉声道:“成宫主阻我何意?”
       成宫主冷声道:“听说他们是找觅本宫而来,陶老为何不能见容于两个后生小辈?”
       这,确实不好回答,陶老头哼一声:“到底是妇人之见,咳咳,可惜!可惜!”
       常妙峰淡淡笑道:“老酒鬼,算了,只要证明老怪未死,也就差不多了!”
       陶老头仰面想了一下,重重地哼一声:“老色鬼,你留下来,反正你是永远离不了女人的,我可要走了!”
       常妙峰哈哈大笑,道:“何必相激?你未免太看不起常某人了!”给他这么一笑,一时几乎凝结的慓人空气为之一松。
       毕海涵心潮电转,虽不知俩个老怪物在打什么哑谜,也可以猜测到将发生什么事?总算已看清了“花丛过客”常妙峰的本来面目——鹤发童颜,一身越罗轻衫,十分洒脱,飘逸,双袖金线绣着蝶戏花,长衫的下摆对对文鱼,簇簇黄金柳,如非满头白发,确是年少朱颜,依稀张绪当年,可想子都玉貌。
       猛听步可柔“咦”了一声:“怎么一回事?”成宫主回身道:“如何?”
       陶、常二人也讶然看着步可柔,陶老头哼了:“让老夫来!”一步跨到步可柔身边,骈指连点步凌波身上,步凌波双腿一挣,星眸一动,叫了一声:“打死你!”双手一扬,却被乃母捉住,喝道:“娘在这儿!”
       她睁开了眼,定定神,叫道:“那个坏蛋呢?抓住没有?”少不解事,一片天真,毕海涵为之啼笑皆非。她已一头扑入乃母怀中,娇啼起来:“娘,人家欺负我。呜呜……”
       步可柔无可奈何的摇着头,轻叹一声:“这孩子,如何得了?”
       陶老头哼道:“总有一天,连如何得了都叫不出来的!”
       常妙峰接口笑道:“早把她嫁了,有人管,自然得了。”
       步凌波猛抬螓首,虎眼迷糊,一翘樱唇,气鼓鼓的刚要开口——步可柔陪笑道:“请大家回座吧,天都快亮了,也请歇歇了!”
       毕海涵冷眼旁观,也已看出刚才步可柔为女解穴,连点奇经八脉,竟解不开,还是陶老头应手而解,可见那种独门闭穴之手法奇诡,也可知道穷阴峪那个怪人是何等利害?不禁心如铅块压住,猛听陶老头哼一声道:“步宫主,承你把老夫请来喝好酒,又把金门之秘见告,老夫本想投桃报李,帮你的忙,可是,现在老夫自己有急事……”
       步可柔忙道:“老爷子太客气了,为了奇缘难得,兹事体大,全仗您老与常老鼎助,这番连成宫也邀请前来共商大计,惊天动地,在此一举,如您老……”
       陶老头颔首道:“老夫知道了,老色鬼可以留下来,又可借重成宫主,不在老夫一个……”
       常妙峰仰面笑道:“你们自说自话,难为老酒鬼也会客气起来,谁说我会留下的?”
       陶老头刚一瞪眼,步可柔忙道:“既然二位老爷子都有离去之意,步可柔自当遵命恭候……”
       陶老头摇手道:“不必了,老夫此去,归期难卜,说不定会连老骨头葬送,你只管做你自己的大事好了!”
       步可柔悚然凝声道:“那么,我先召开百花会,以一年为期,等待二位老爷子消息,据手下报来,雪山风云大起,晚辈与成宫主可能去凑热闹……”
       陶老头敞声大笑:“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恐怕已太迟了!”向毕海涵一瞪眼道:“徒儿,为师将有远行,你留下来还是愿意吃苦跟为师去?”
       毕海涵心情狂跃,恭声道:“弟子自当随侍,容打发小价回去……”陶老头哈哈大笑:“好!真吾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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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7 22:16: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八方风雨穷阴峪
       晨色曦微。东方已再鱼肚白。
       在场的人,各有异样心情——双峰的心事,只有自己心中明白,成宫主面色冰冷,似在冥想、思索,胡媚卿目光闪动,透出讶异神色,步可柔蛾眉双蹙,心事最复杂,紫衣女迷惑而惘然地看着天边远处。
       毕海涵感触最多——一切皆出他意料之外发生,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由步可柔和陶老头的对话中,已隐约知道了步可柔的真正企图,拉拢双峰的来龙去脉乃是什么金门之秘,说是借重,不如说是利用双峰的绝顶功力。既然如此重视,那么,所谓金门之秘,一定是什么旷世难求的奇珍异宝,或者神兵秘笈,武林人物最希望得到之物,是什么呢?要等设词套问陶老头,向师父请教了,双峰语意闪烁,一定有难言之隐,是要到什么地方去?找什么人?也是云山雾沼,要等下文。
       目光游转间,和阴若兰的目光一接触,不禁怦怦乱跳,别有滋味上心头。
       步凌波一声娇唤,打破了岑寂空气:“娘,我饿了。”
       步可柔哦一声:“陶老爷子,几乎忘了您老即将离去,也不争一时半刻,多喝几罐以壮行色吧,多带一些‘日月长春’去!”向阴若兰一挥手!“快去预备。”
       步凌波由乃母怀中挣脱,妙目波澄,摸着陶老头的胡子,幽幽地道:“老公公,你要去那儿?带波丫头去玩儿吧,不是生我的气吧?”
       陶老头哑笑一声:“你这丫头,太调皮了,等像个姑娘家时再说吧,咳咳,老夫曾经答应漏几手给你和兰丫头,就在现在吧,来!”
       步凌波连叫:“好呀!好呀!”一把拉着陶老头就走。步可柔展颜笑道:“谢过您老了,丫头好不晓事。”向大家笑道:“闹了这么久,我这个主人太失礼了,请吧。”
       一行回到镜殿,轩辕烈已经醉眼迷蒙,还是灌个不住,一见毕海涵,就拉住道:“好!十斗!”毕海涵只有苦笑举杯。
       这时,陶老头已带着步凌波不知何往,连阴若兰也不见了影子,毕海涵暗忖:“陶老头大约要漏几手给她们了,言出必践,此老分明有萧萧易水,一去不还的打算,到底有什么大事呢?”忙递眼色,并借斟酒之便,向轩辕烈推肘示意。
       只听沉默如冰的成宫主开口了:“柔妹子,刚才听说那一男一女是来见我,可知是谁门下?我出去迟了一步,那小子竟能接下陶老乾坤一击,在小一辈中可说了不起了,不知二老为何饶不过两个小辈?请妹子述述当时情形。”
       步可柔刚要开口,兀坐深思的常妙峰豪声一笑:“成宫主,明人眼前,不说假话,请问成宫主不远万里而来,除了应步宫主之约外,可是另有隐衷?”
       成宫主点头道:“也可这么说。”
       常妙峰哈哈大笑:“宫主可相信那人儿还在世上吗?”说时,双目精光炯炯,盯紧她,她冷冷地一颤,好像打寒噤,哼了一声:“或有可能!”
       常妙峰仰面闭目道:“他仍活着。”她目射异光,道:“真的,请教。”
       常妙峰沉声道:“只要他在世就好,对宫主来说,可喜、可贺,宫主解人,当可知道我与陶老儿为何要摆平那两个小辈的意思了吧?”
       成宫主如被雷殛,似要起立,又不动,目中一瞥冷电眼光,紧注了常妙峰一眼,哼了一声:“成美君已一一谢教了。”面色更是冰冷难看。
       常妙峰笑容可掬地道:“知道就好了。”
       步、胡二人神色连变,交换了一瞥眼光,一齐举杯道:“还是喝酒吧,真相未明,多言无益,只要在世上,不难水落石出!”
       常、成二人无言地点头,神色都有点异样。
       毕海涵听在耳内,看在眼里,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知成宫主名叫美君。显然,这内面似又包涵了不寻常的事,步、胡二人似乎知道内情,空气很沉闷,使人有窒息之感。轩辕烈仍是不住要碰杯,好像有了酒,他就是主人,浑忘一切了。
       突然,毕海涵瞥见白衣女匆匆而来,神色异常,毕海涵心中一动,刚向她笑着打招呼道:“姑娘,小价如何了?多多麻烦你了。”
       她向他飞快地投来一瞥异样眼光,却向青衣女“若琴”投去一个眼色,青衣女漫然走了过去,白衣女樱唇连动,近乎附耳低语,只见青衣女粉腮连变,目射异彩,猛听步可柔叱道:“若琴,若琴,好没礼貌,鬼祟个什么?当着外客,成什么样儿?”
       二女悚然低头,青衣女栗声道:“婢子有急事报告。”
       步可柔道:“报来。”
       她凝声道:“请娘娘更衣。”
       步可柔一怔,向成、胡等笑道:“真见笑了。”盈盈离座入内,二女匆匆跟进,毕海涵立觉不妙,冷水浇头,又不得不竭力沉住气,却听常妙峰打着呵欠道:“阴引阳入,斯时也,正天地交泰之后,应当小憩、小憩。”自说自话地伸了个懒腰,踅入内面去了。
       毕海涵正想伺隙抽身,去找乐无尘、凌古风二人,猛听陶老头打着哈哈:“看似平凡最奇绝,成如容易却艰难!丫头如能融合贯通,已够受用一辈子了,还嫌少,真是年幼无敌,少不解事,连老头的门下,还没有传授哩。”
       话声中,施施然入殿,步凌波和阴若兰跟着,步凌波还真嘀咕:“老公公,将来我的本事大,还是你的徒弟本事大?”陶老头一指已经离座肃立的毕海涵,笑道:“你问他吧。”
       步凌波星眸一转,瞪着他道:“喂!高什么的?如果将来我打你不赢,就是老公公偏心,你可小心了!”
       毕海涵忙道:“好说,小生怎是姑娘对手?”
       陶老头哈哈大笑,道:“丫头不成话,世上只有男人打老婆,没听说老婆要打老公的……”
       这个玩笑可开得大了,步凌波一顿脚,嘟起嘴叫道:“谁是老公?谁敢打我?”
       毕海涵差点笑出声来,忙岔言道:“家师戏言,姑娘不必认真!”
       她眼一瞪,向他一耸瑶鼻,哼道:“不要鼻子,难道你敢打我,呸!谁给你做老婆?”她也猛觉不对,羞红了脸,眼一红,一顿脚,叫:“你们欺负我,告诉娘去!”
       一飘身,穿入帘后,少女憨态,越描越黑,成、胡二人,也忍不住莞尔,那些少女,笑又不敢,低下头去。
       阴若兰刚叫了一声:“老爷子,婢子给你酌酒。”陶老头已经大马金刀坐下,刚一摸酒糟鼻,叫:“好!”猛听帘后传来“若琴”的颤声娇唉:“兰姐,娘娘叫你。”
       阴若兰一愕,飞快地看了毕海涵一眼,向陶老头恭声道:“婢子去去就来伺候。”
       陶老头哼道:“真是扫兴,老夫马上就要走他娘了,步丫头怎么鬼鬼祟祟的?”自已捧起酒罐,鼻子连嗅。
       阴若兰已经入内,毕海涵反而镇静下来,靠近轩辕烈,纵声道:“只有舍命陪君子,来,我们拼!”
       举起了酒杯,轩辕烈会意,哈哈大笑:“痛快,拼啦!”两人杯碰杯,脚碰脚,心照不宣,准备豁出去了。
       陶老头连闻三罐“日月长春”,很欣赏地看着轩辕烈与毕海涵二人道:“会喝酒的才算真正男人,咳咳,老夫想起来了,徒儿,你的两个家丁走了没有?”
       毕海涵忙道:“师父有何吩咐?”
       陶老头道:“如还没走,叫他们辛苦一下,多抬一些酒去,为师准备坐船,这种好酒多带几罐也好。”
       毕海涵忙道:“弟子知道,马上吩咐他们……”
       陶老头挥手道:“快去叫来,为师马上要走,你可回去告诉令尊一声,在码头上等我,为师去通知一位老友,午时准到。”
       毕海涵刚应着,猛听步可柔凝声道:“不必了,贵友马上会来。”人已现身,入座,虽然勉强笑着,神色忆透出难看。
       毕海涵心中打鼓,陶老头“噢”了一声:“什么贵友?他的朋友会到这里来?”
       步可柔沉声道:“老爷子没有听错,却走了眼了,令高足岂止交游广阔,简直是天下知名的人物呢。”
       陶老头一顿酒罐,眼鼓如铃道:“是老夫醉了?还是你胡说?”
       毕海涵吸了一口气,朗声笑道:“步宫主,毕某敢作敢当,请勿委屈敝友,也请勿错责贵属下。”
       步可柔笑道:“好说,步可柔一时失察,有眼不识泰山,一错岂可再错?贵友好端端的,只怪我手下失于管教,怠慢高明,步可柔负罪良深——”
       陶老头大喝一声:“呔!小子,捣什么鬼?”
       步可柔笑道:“老爷子息怒,可问令高足,恐怕高兴所不暇哩!”目光紧逼毕海涵,语如串珠:“毕小侠,游戏人间,玩世不恭,足见高明,只是,人在江湖,当知江湖规矩,可知欺师之罪?卧底之罪?步可柔一介女流,因不在阁下眼里,可是令师乃一代宗师……”
       说到这儿,顿住,故意不说下去,绵里裹针,杀机暗藏,确实利害得不现痕迹,果然,陶老头拍案而起,一指毕海涵,吼道:“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变的?敢骗老夫,哼哼!”
       轩辕烈抛杯而起,大吼一声:“怕什么?”一指毕海涵,叫道:“他是我的盟弟毕海涵,你们要如何?”
       毕海涵神色不变,一按轩辕烈铁肩,朗声道:“师父请听,弟子毕海涵,艺出天虚门下,因由雪山脱险,奉八极前辈之命,找寻师父与常老前辈,披发逃名,并非不诚,形格势禁,不得已耳!”
       语意,全场动容,那些宫女,都变了颜色。
       实在,毕海涵一字一句,无不震撼人心,陶老头本是绿豆眼都要鼓出,气得直捋胡子,听到“雪山脱险,奉八极……”以下,双目神光迸射,听完了,几乎顺手把胡子扯脱,重重哼了一声:“有这种事?有这种事?小子从实说来听听。”
       步可柔激声道:“真是名成一夜何须问,天下谁人不识君了!只是,即是天虚门下,为何叛师?美玉有瑕,殊为扼腕。”
       毕海涵暗恨道:“真是比狐狸还滑,总想加罪于我,当着陶老头不敢把我怎样,却想借陶老头之手给我难看,可惜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
       刚一轩眉,陶老头已滚着绿豆眼,瞪着步可柔,瞪得她心中发毛,只有陪笑的份儿,半晌,陶老头才哼呀一声:“步丫头,你心里如不舒服,可以去躺下来,或找老骚去推摩一下,这是什么时候,你告什么枕头状?管他是谁的门下?老夫要的话,他是天王老子门下,老夫一样要收,老夫不高兴的话,说破两把嘴也没用,何况是老夫先看中他,干你什么鸟事,老夫在问他,你偏嘴多,如嫌他‘卧’了你的‘底’的话,你等可以按照江湖规矩问罪,老夫最讨厌横部里打八贯!”绿豆眼转向毕海涵,喝道:“你说你的,八极如何?他们是为师朋友,凭这一句话,为师就可保证你的朋友少不了一根毛,放心说!”
       步可柔花容连变,时白,时红,确实尴尬,何况是当众难堪?设非是陶醉峰,谁敢损她半句?早已不堪设想。
       胡媚卿忙打圆场道:“陶老说得是,柔姐也忒是口快了一点,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好商量……”
       陶老头已眼如斗鸡,向她看来。她忙噤口,媚笑着。
       毕海涵忙朗声发话,避开忌讳,扼要地把夜探穷阴峪,惊魂神剑峰,怪人如何逼迫八极,才鬼血书求援,雪河逃生,易容脱身,琅琅陈述,全场大半失色,连步可柔、胡媚卿也神色紧张。
       成美君自听到怪人现身,就目射冷光,神色诡秘,但一现即隐。
       毕海涵话刚说完,常妙峰大笑而出:“妙!妙!八个老儿也有受制于人的时候,值得一醉……”
       话示了,陶醉峰暴跳起来,大吼:“老色鬼,玩女人错了你娘的头了!你能高兴到几时?来!我羞与你列名双峰,打死这个无耻色鬼!”人已大步离座,全场紧张,几乎窒息。
       常妙峰徐徐道:“别急,我话未说完,应当向你道贺,收到这样天下难寻的门下!我承认输了一招!”
       陶老头呸了一声:“还废话什么?”
       常妙峰缓声道:“废话没有了,想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曹耳,当仁不认,该你和我大现身手了,你先上?还是我当先?或者一同上?”
       想不到有这样的下文?叫人啼笑皆非,陶老头为之气结,骂道:“你这色鬼,婆婆妈妈,玩多了,说话也是半吊子,当然我先上!”
       常妙峰道:“最好拈个阄儿,以示公平,不要赌一赌才够意思。”
       陶醉峰一瞪眼,常妙峰慢条斯理地屈着指头道:“第一:先上,后上,大有关系,我们两人谁先到,谁就是号令武林,指挥已经云集雪山的舍我其谁?如我叫你后上,你一定眼睁如牛的,所以要拈阄。如一同上,那时你推我让,反而俗气起来。”
       “第二:我们去救那七个老儿,面对生平劲敌,是一生的成败荣辱关头,当然全力以赴,败不谈,胜则等于天下第一,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比较机会。第三……”
       陶醉峰不耐道:“好了,那来这多废话,我们两人齐名,就此作一高下比较,谁高一筹,谁先得手,总有一个改名就是了。”
       常妙峰伸手道:“快人快语,正合孤意。”
       步凌波猛不丁跳出来道:“我来做证。”
       步可柔喝道:“丫头无礼!”
       陶醉峰哼道:“这丫头是适当人选。老夫马上要走,爽快点,你不是要问什么毕的叛师,卧底大罪吗?该轮到你了。”
       步可柔尴尬地笑道:“岂敢。”
       胡媚卿忙笑道:“陶老妙人,乃有妙语,你不管,谁好狗捉耗子?”
       陶老头瞪眼道:“老夫就来管管,先把他的贵友请出来。”
       这是什么管法?步可柔应声挥手,微笑道:“本宫荣幸,要为江湖破例,幸未慢待贵客!”
       步履声响,三个少女,伴着垂头丧气的高一飞,已恢复本来面目,满面羞惭的乐、凌二人入殿。
       毕海涵心中明白,是必白衣女对乐、凌二人起疑,和自己第一次和陶老头入宫一样,在酒食中做了不易发觉的手脚,乐、凌二人中计,被洗去易容药粉,露了底牌,白衣女就联想到他和轩辕烈的身份,报告步可柔,步可柔把阴若兰叫了进去,她被逼说出真相,步可柔碍于陶老头面子,见风转舵,做个顺水人情,不究“卧底”之罪,即是“破例”,忙躬身说谢道:“主人厚意,永失勿谖!”
       步可柔笑道:“委屈尊架,兼及贵友,不见怪就好了。”
       毕海涵矍然道:“敢请一见若兰姑娘。”
       步可柔一怔,道:“算了吧。”
       毕海涵大声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毕海涵虽没有‘立誓乾坤不受恩’的矫情,礼当当面一谢。”
       步可柔向青衣女看了一眼,她匆匆入内,半响,扶着玉容煞白,星目无神,如风后弱柳,雨歇残花的阴若兰来,显然受了毒刑,连头都无力抬起。
       毕海涵心中一怪,肃然上前,正襟长揖及地,凝声道:“姑娘为毕某受多委屈之处,谨铭五内。”又向步可柔拱手道:“此事已成明日黄花,敬请勿存芥蒂,高山流水,毕某心领了。”
       步可柔欠身还礼道:“本宫知道了,施罚过重,事过境迁,请勿介意。”
       阴若兰竭力抬起螓首,凝视着毕海涵,樱唇抖动,星眸一闭,低下头去,珠泪滴下。
       在场宫女,都低头敛眉,都有明眸微欲湿,底事动芳心。青衣女已把阴若兰扶进进去。
       只听陶醉峰一声:“罢了!”常妙峰一声哈哈:“承让!”大家便知什么事了。
       只见陶老头直翻绿豆眼,常妙峰笑逐颜开,步凌波张大了眼,滴溜转,咬着指头,毕海涵心中一动,难道“有蹊跷”?陶醉峰已瞪眼吹须,叫道:“酒,多拿来,话,没有了,走他娘……”
       一挥手,人已大步而出。是那么干脆,头也不回。
       喔喔初啼,天正破晓,雾氛中的“蜀岗”,有人蠕蠕而动,抬的,挑的,尽是碧瓷酒罐……
       XXX
       大雪山。
       沿着急湍奔泻的雪河,人影连翩,由下而上,这多的人,却不见脚印——仔细去看的话,最多也只有少数依稀半分,分许的淡淡屣痕而已。
       证明这些人中,只有极少数尚未到踏雪无痕地步,十九已是来去无迹了。
       雪山高耸,触目是刺痛的雪白,除了中午日正当中时可以感到一点日影外,只有刺骨砭肤的寒气逼人。
       越是深入,越感奇寒,一到子夜,都冷不可禁,只有不断奔驰以舒血脉。
       还好,他们虽仗功力高强,不畏寒冷,都备有帐篷、干粮、登山工具,在少林“正一”大师一声沉重佛号之下,扎起了帐篷,暂驻在雪坡之上。
       这些人,无一不是内外兼修的高手,由于心情紧张,沉郁的表情,都显得僵硬,懒得说话,空气也像冻结。
       正一大师扫视了群雄一眼,他们除了呼吸吐纳间,濛濛的白气蓬勃外,没有一个要说话的。
       大师心底深沉地一叹,漫步踱向一边,冷气透襟,雪光刺目,景物凄清,心情萧瑟,不禁想道:“雁飞不到处,人被利名牵!佛门弟子,一涉江湖,就要着相了!”
       死寂的空气,面临的问题,使大师禅心不静,浮想连翩——
       自己很重视天虚门下毕海涵的那张字条,雪山之行凶险,早在估计之中——也可以由那么多的雪河浮尸证明,因此,第二天就当着天下群雄宣布,先要找到毕海涵,了解情况,以收知已知彼之效。
       结果,正元大师等回来复命,震天神掌戚鲲坚称没有发现毕海涵踪迹,拒接“达摩帖”,并且出言不逊,十分桀骜,说什么雪山也是他的地盘,容许各大门派,天下同道“犯境”,已很够客气,怎可凭空向他要人,又说什么何必找姓毕的小辈?大丈夫要如何就如何,放着这多高手齐集此间,以少林之威名,难道不敢上雪山?怕什么?一拍胸,说什么:“你们害怕可以各回老巢,戚某马上率领天南道上朋友到穷阴峪去一趟!”
       正元大师等碰了一鼻子灰,本要动手,一则既未抓到毕海涵已落戚鲲之手的真凭实据,师出无名,二则佛门弟子,容忍功深,只交代了几句江湖过节,据实回报正一大师。
       正一大师向大家宣布,激起众怒,其他各大门派中人立即表示要给姓戚的惩戒,就在准备行动之际,人报戚鲲已经调兵遣将,手下高手倾巢而出,连夜直扑雪山去了。
       群雄争起,唯恐落后,纷纷表示要速即入山,正一大师独排众议,要言不繁的提出三点:
       第一:请各大门派具名,向天下发出武林帖,找寻毕海涵,以二个月为期,如果二个月里仍无毕海涵的下落,即行入山。
       第二:鉴于八极之能,尚且失手,对手利害可知,要各门派及五盟中人,再调高手增援,也限期二个月内赶到雪山。
       第三:愿同少林并肩进退的武林同道,必须接受第一、第二两点意见,不准擅自行动,不愿接受的可以自便,少林不会强人所难。
       以正一大师之威名,少林之重望,一言九鼎,重于泰山,其他八大门派首先通过,一致具名在帖,也一致向本门颁兵。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一个多月了,毕海涵消息杳然,五盟中人和不属于各大门派的元凶巨奸,再也沉不住气了,然后不告而别,上山去了。
       凡是上山的人,由戚鲲起,一个多月中,没有一个有消息的,唯一的例外,是小霹雳鲍雷被进山的人发现,让他下山……
       实在,他虽自称到了穷阴峪,却只能把毕海涵和他父子及红旗双鹰见面说的话作为他自己的见闻,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不如不说,不过增加了大家好奇之心,一批接一批的武林高手蜂拥而去……
       正一大师在危疑震憾的气氛下,在到一个半月左右时候,各大门派的高手,先后涌到,连各派掌门也相继亲来,一则是正一大师的面子——正一大师既然亲自到了雪山,其他门派掌门怎好意思不来?二则已知道事态之严重,不得不来。
       如此,等于真正汇集了天下武林精英,也是武林中千百年罕见的盛会。
       这天,连少林已经封关多年的三大长老中的大长老慧心及慧果也兼程赶到。
       在群情振奋,豪气冲霄之下,共推正一大师主盟,率众上山……
       现在,正是入山的第三夜。
       奇寒越重,大师的心情也越沉重,他知道:越是深入,越是凶险,随时都会发生大变,武林人物,不怕凶险,越是凶险,越是有兴趣。
       可是,像这样的形势,充满了神秘,诡异,恐怖,既不知对方情况,这么久,连对方人影也没见到,而先入山的人,又是毫无音讯,打毫无把握的仗,面对不可测的敌人,却是武林从未见过的事,任何人都难免心悸胆寒,而又不能形于神色,难怪这么多咤叱风云,不可一世的高手,也像噤口的寒蝉!
       他屈指估计一下,今,明两天里,各派掌门会赶到,实力可称无敌,大可一战,他数着佛珠,默默地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要来的终会来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出家人参透生死,又何在乎一具臭皮囊呢!”
       能使正一大师有面临死亡的恐怖,而慷慨起义,又能体会到他心情的话,已足够心惊胆裂了。
       蓦地,正一大师缓缓回过身来,目光灿灿如岩下电般连闪……
       他已听到破风声急,身在险地,使他特别惊惕地循声疾视,奇怪,声息突然消失,证明来人已经停住身形。
       正一大师迅扫了百十多位趺坐在地,行功调息的高手一眼……
       他们仍是个个如泥塑,似木雕一样,除了鼻间白气伸缩,有的长些,有的短些,有的似有似无而分别他们的功力境界外,简直和死人一样,加上雪光映出阴冷的画面,一片死寂,大师知道他们都已在返虚入浑,神游紫府,物我两忘的时候,如有敌人骤然发难、突袭,不论他们功力多高,散功不及,等于坐着挨打,那!真是不堪设想。
       正元大师虽然文风不动,心中却一阵悚然,讯忖道:“怎么一回事?四面八方,周遭一里之内,都有高手担任警戒,刚才听出声息,只在百丈内,如是敌人为何不闻传警。难道有人被制?”
       他本想出声喝问,可是,以他的身份,如果出声,必然惊动大家,万一来的不是人,而是禽兽之类,岂非笑话?
       正一大师一瞬也不瞬地循着刚才声息方向注视着,这儿地势,除了来路是一条雪谷,可以望到数里远的空间外,为了避风,左边是一道陡削雪壁,右边是三层雪坡,上边是翻过一个山头,就是连绵无尽的冰峰矗立。
       大师站在靠左面的斜坡上,刚才的声息,就是来自三层雪坡那面,好半响,没有异状。
       正一大师反而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正想弹身翻过雪坡,上去看看,蓦地,左面陡削的雪壁上有东西滚动的声息,正一大师猛吸一口直气,大袖一展,人如冲天之鹤,拔起五丈多高,再变八步登空,双臂一振,双脚一先一后,好像一步跨向雪壁。
       雪壁直削,如镜如屏,根本无落足之处。
       如要由雪坡上绕路过去,就失去时机,大师好像向雪壁撞去,在身形逼近雪壁时,猛伸右脚,一踹雪壁,就在这一借力之势,双臂一曲,猛抖腕。人已笔直地沿着雪壁上升二丈多高。
       双掌一合,护住门户,人已登上八丈多高的雪壁之顶。一气呵成,绝世轻功,不愧群伦仰镜的少林掌教。
       却呆住了,仍是毫无异状,更不见人影,连可疑的脚印也没有一个,更无禽兽之足迹。
       这种反常意外的景象,连正一大师也不禁骇然四顾。
       终于,被他看出有一溜长约丈余的碎雪,一定有东西在此经过,但,又太离了谱儿,是人,决难在这么短暂的空隙逃出眼下,是飞禽?空中更易注目,它为什会掠地而过?却无振翼之声?是兽?更不可能。
       那么,是什么呢?
       空山寂寂,使正一大师有点骨意皆悚的感觉,便是鬼物,也该有个影子啊!除非是有人由远处抛雪球,石块之类,引开自己……
       突然,灵光一闪,使他迅即腾身飘坠,落回雪坡之上,就在这时,长啸与狂笑并起,排空震耳,下面雪谷中,电射星流,人影奔泻,连翩出现。
       正一大师却慈眉速振,目中神光迸射,发出一声洪烈佛号:“阿弥陀佛,有何见教?老衲恭候。”
       没有回应,他对谁说话呢?难道他会毫无所见,无的放矢?
       而,确实无人出面,倒是来路飞驰而来的人影已越来越近,他那一声佛家狮子吼,震破夜空,使自十多位趺坐行功的一高手,矍然惊觉,纷纷吐气,匆匆散功起立。
       所有目光,投向正一大师。
       正一大师又是一个“意外”,顾不得向群雄表示歉意,一声:“有人潜伺!追!”僧袖一展,已向右面雪坡上掠去。
       这多高手,无一不是闻一知十,一点即透的年老成精,还用说么?没有一人开口,人影晃动间,好像向四面八方射出百十多支怒箭,纷纷凌空而起。连来路里许外驰来七八条人影也顾不得打招呼了。
       实在,正一大师说“有人潜伺”,还会错么?
       那么,来人一定要先闯过四面的警戒高手,却一点征兆也没有,事出非常,一齐应变,如果凭这多出类拔萃的人物,被人逼近肘腋而不能对付的话,真是栽尽跟头,丢尽面子了。
       大家应变之快,可谓捷逾鬼魅,可是,这多人,集中追出左、右、上面三方里许之外,连人影也没见到一个!
       最惊人的,连担任警戒的三个高手也不见了!
       他们是金盟中的八大分舵中南分舵主神手猗顿吴天赐,点苍派的追风剑客方腾,西岳派的排云掌华一峰。都是名震一时的好手。
       正一大师赶到的这一边,正是华一峰轮值之处,老远招呼,没有回应,便知不妙,巡视现场一下,除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外,也看不出其他迹象!
       既不见血,似未被杀,那么,当是被人擒走,以华一峰的身手,来人竟能在不让有开口报警的余地就予生擒,岂非使以咋舌难下。
       唯一的解释,是在不及出声之前已被人制住或加暗算,再或系华一峰在发现敌人时,自矜身份,不屑出声报警,想把对方制住,结果,来人身手高出意外,反而吃瘪。
       紧随正一大师身后的正元等,主张一直追下去,不论多远,直到有所发现,追到敌踪为止!
       正一大师连连摇头,长叹一声:“对手高明,不可想像,如可追得到,他们也不会从容劫人撤退了,尽可现场杀人,我们不知地理,大家分散了不好,还是从长计议呢!”颓然闭目,掉转折回。
       群雄重集一处,相视默然,唯一幸存的四个“轮值”高手中的一个,就是少林十八罗汉之首一觉大师。
       刚刚赶到的正是其他八派掌门人或代表,他们是峨嵋白眉禅师,青城元元道长,武当一叶真人,北岳八荒头陀,南岳闹天火猴,西岳苍龙神翁,中岳了了居士,九宫七剑羽士。真我儒、道、释俱全。
       这些人,有一二个同时出现,已够江湖震撼,风云变色,可是,现在却是个个惊怒交迸,匆匆叙过寒喧,广地而坐。
       “苍龙神翁”因知道门下三徒之一的排云掌华一峰失踪,更是急怒攻心,须眉皆戟。
       以此老之个性暴烈,设非在同辈罗列,高手云集的现场,不便失仪的话,早已是咆哮如雷,怒声叫骂了。
       了了居士与少林同处中岳嵩山……不过他在太室,少林在少室之分,依照江湖礼数,本是一山不容二虎。
       何况是与名高望重的少林并列中岳,开创门户,因他师门对少林上代有极深渊源,有大德于“少林”,才得与少林同情如一家,唇齿相依,特别关切。
       为了和缓大家心情,故意向正一大师笑道:“照大师刚才所见,所闻,显然系对方不止一人。想趁各位道友入定行功之际,骤加暗算,因大师反应得宜,对方不敢妄动,消然退去。否则,不堪设想,难免惊险,大师何必自贲引咎?如要论功行赏的话,大师当记大功一次呢。”
       大家想想可能的情况,都是一身冷汗。
       四大家中的辰州言家当代主人言必诚沉声道:“事出非常,全伏大师照拂,实在,大师亦太过势,入山三日夜以来,大师未曾交睫,我等感愧无似!”
       正一大师告谢不惶,合掌道:“阿弥陀佛,正一大师无能,对手尚未见到,我方先有挫折,不胜愧疚。‘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颇有杜工部心情。现在,八位掌门道友齐到,此行艰巨还是大家商议,另选主持人为是,老衲恭听驱策。”
       一叶真人一声:“无量寿佛!大师何出此言,使大家气沮,临敌易帅,兵家大忌,大师为天下同道着想,勉为其难吧。”
       大家原是一怔,一叶真人话声甫落,全场一致点头,南岳闹天火猴因师兄烈火神君正在坐关,代表南岳到约,本是火爆性子,猴子脾气,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老和尚,你如怕辛苦,就让我沐猴而冠,袍笏登场好了,如真是好人,就非做到底不可!”
       全场为之啼笑皆非,正一大师不好再作让词,口喧佛号:“施主恁地言重,本门二老和丁掌教,探敌未回,我们就此动身如何?”
       闹天火猴叫道:“好的,丁老叫化花样多,我先去找他,说不定碰到魔崽子,也可发发利市,抢个彩头,走啦!”
       话声中,弹身而起,空中翻滚,好像辘轳,一下子就滚出五六丈,眨眼消失在雪坡之上。真是猴急,偏是他忙。
       西岳苍龙神翁哼了一声:“猴头轻功,倒是一绝!本门弟子,不艺不精,生见人,死见鬼,老朽也告罪先行一步了!”说着,展开“神龙游天”身法,当先驰去。
       大家当然知道此老心情——关心门下,作万一希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正一大师一声佛号:“善哉!各位施主,不必客气,救人第一,老衲敬附骥尾!”
       群雄一听,也就不拘礼数了,纷纷腾起步,互道:“有僭!”各展独门轻功,奔雷掣电,无异暗中较上了功力,谁也不甘落后。
       脚下云起,耳际风生,约半个更次,已翻过重叠连绵的高耸山峰,面临狭谷,谷那边,一峰插天而起,不见峰顶,惨雪冻雾,一片凄迷,不知是谁,暴叫一声:“神剑峰!”
       每个人都不禁停下身形,以紧张、振奋、奇异的心情抬头仰望。
       因为,“神剑峰”的另一面,就是传说中的“天愁地惨神鬼哭”的“穷阴峪”。
       高山仰止。
       一山还比一山高,群雄立足之处,已是高山峻岭之上,看那座神剑峰,云遮半峰,高不可及,仍是仰之弥高。
       四顾冰峰雪岭,千里白茫茫,远望千百里外,因天快黎明,云海空濛,气象万千,雪山看云,本是壮观美景,可是,此时,此地,连这多豪放,豁达的江湖豪客,武林硕彦,也无闲情观赏,只有沉重,紧压的心情和惶惑,思索的神色。
       正一大师特别难过,像肩负着无形而重逾山岳的压力,使一代武林北斗也有难以承担之感。
       因为,自己的师伯,叔辈……少林仅存的三大长老,第三位已在独探雪山无下落,此次率众南下六诏,除了好奇探险,为了武林正义外,主要也是为了追查三师叔的确实下落。
       本门大大师伯,二师伯,本已闭关坐枯禅,学达摩祖师面壁,参悟本门最高心法,以近百岁高龄,也破天荒地中途开关,这是何等大事,二老星夜驰到,便以探听敌情为词,先行入山,依理本应竭力阻止,让二老坐镇押阵才是,无奈二老说他不但是当代少林掌门人,需要表牵群伦,何况又被大家公推主盟,责任极巨,身为主帅,绝对不宜乱动,应当主持大计,如论辈份,礼数,则连当代九大门派,四大家,五盟的掌门人都是他俩后辈,相处一起,更有许多拘束,不如让二人先去,也好摸索出对手究竟有多大道行,加之丐帮帮主丁一鹤最无耐心,熬不住清闲,也坚持与二老同行,正一大师也知道是实情,而且,以二老之绝世功力,加上飞天仙丐丁一鹤的机灵百变,不论对方是什么神圣,也可一战不虞意外。
       便任由二老和丁一鹤走了。
       现在,已是快过了半天一夜了,大家奔驰了百十里雪地,神剑峰在望,却仍不见二老和丁一鹤踪迹,而,怪事先后发生,自己这边,连敌人影子尚未见到,就先失踪几个好手,加上一月多来,先后上山的人都是一样的黄鹤一去不复返,再参照近几年来上雪山必无下落的情形看来,真叫人心胆皆寒,骨意皆悚!
       如果,连二老与丁一鹤也万一不测的话,那真是天要翻,地要覆了。
       因为,以二老之功力,尚且如此无声无息地如风筝断了线,那么,即使这多一等一好手——也可说尽倾天下高手之力,又能有多大把握?
       可说:实在难料;或是佛说:不可说,不可说!
       同样的,在场的人,又何尝没想到这些?能说什么呢?谁能划策献计,提出可行之法,打破这种沉闷局面?
       几乎,每个人都只有一个概念,一条路可走,就是直上神剑峰,硬闯穷阴峪再说。
       除此以外,似乎一切计议,部署,都是多余的。
       正一大师默察形势,他不能不作表示,一声佛号:“善哉!各位施主,现在,目的在望,而敌情不明,西岳、南岳二位施主不过比我们早行一步,为何也失去联络?当前,是登上神剑峰了,仍是一道上,还是分路上?请各位各举高见,以及集思广益之效!”
       全场一阵沉默——
       这个问题,看来简单,不值得多推敲,无可无不可,但是因是面对不可测度的诡秘形势,如果一同上,是否目标太大,如分路上,是否会分散实力?却使这多高手,都有点不便贸然表示意见。
       正一大师朗声道:“以老衲拙见,地势险恶,敌情不明,似应一同上,可以互相策应……”
       顿了一下,迅扫全场一眼,又接下道:“分路上,可以收到诱敌分散力量,分进合击之效!所谓各个击破,我们有人多势大之宜,却使敌方顾此失彼,无法一一应付,亦即八面进攻,十面埋伏之意也。”
       有理,两者都有理。
       本来,在场的高手,如在平时,不论那一个,都可独当一面,心雄万丈,豪气干云,现在,却是每个人都有踌躇难决之感。
       正一大师当然知道大家心情,非激发士气,大振雄心不可,一吸气,沉声如雷:“各位施主,我辈中人,刀头舐血,剑下安身,没有一个怕字,死又何惧?凭我们这多人,足可翻江倒海,揭地搬天,现在,揭开穷阴峪多年之秘,打破神剑峰底下之谜,拯救同道,为天下武林,为今后大家荣辱着想,只有一战!义无反顾,胜败唯刀是视,得失无荣于怀,老衲愿率本门弟子,敬效前驱,尚望大家同心协力,自助人助,共成大事,在此一举,请!”
       大师语注罡气,目射神光,气壮如山,声威立岳,果然叱咤之间,风云色变,在声高手,豪气飙发,一呼百应,共分十路,人数由十人,二十人,三十人不等,各找平时利害一致,声气相孚的同道分组,正一大师已施展一苇渡江身法,一马当先,向狭谷飞驰而下。
       少林所属,默默紧随,武当继之,纷纷起步。
       由于各派、各家轻功身法不同,由高下望,可以看清各种不同的身法、姿势、叹为观止。
       也确实有人居高下望,共是四人,一式白衣,与雪同色,又藏身在帷起的雪团之后,只有他们把狭谷中星跳丸抛的天下高手看得大约轮廊,下面的人,根本不知有百十丈外的陡削雪壁上正有强敌窥伺。
       四个白衣人,一瘦长,面如金纸,却是狮鼻巨口,很不调和。
       一粗硬如牛,锅底脸,暴阔腮,虬髯寸许,根根如钢针,十分威猛。
       一矮胖,身如肉球,又像向横里长,远看有点像块门板,一脸横肉,小鼻子,肿泡眼,虎牙出唇,却是怪难看。
       一中等身材,却是畸形,双臂粗短如孩童,双脚鹤膝,十分细长,淡青色脸,疏眉削颊,十分阴沉,很像大病未愈的病鬼。
       四人都在二十上下年纪,各有异相,十分邪气诡异,综合说来,四个都是或多或少的透出桀骜、凶横、阴鹫、奸诈,久久,都是一声不响,看着下面人影闪电移动。
       终于,那个病鬼似的面上扭曲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哭?说多难看就多难看,充满狭诈,诡计的眼珠一眨,阴恻恻地道:“送死的人倒不少,难得,难得。”
       矮寸丁一挤睡不足似的睡泡眼,哼呀道:“师尊真是了不起,一声不响,老是有人不请自来,正好煞手痒,过瘾呀过瘾,这番可以大大尽兴一下了,元宝(人心),片儿汤(人肝)、红酒(人血)、嫩豆腐(人脑)可以源源而来,甚至要用盐腌起,肉可风干过年哩。”
       大约得意极了,忘形地滋着獠牙直乐。
       瘦长的似系一行之长,沙哑地低喝:“师尊功行将满正要准备出山,你只记得吃喝呀,到了外面,什么都有,还怕没有好口味?”
       矮寸丁嘻嘻笑道:“奇怪!怎么不见有女的?实在,实在——”
       病鬼干笑一声:“可是实在扫兴?”
       矮寸丁道:“是嘛,美中不足,真叫人火气太旺!”
       病鬼哼了一声:“癞虾蟆总想吃天鹅,凭你这副尊容,不怕吓死,真是……”
       矮寸丁一挤肿泡眼,道:“你呢?如有老三一半英俊,就……”
       病鬼青脸一红,哼哼冷笑,把矮寸丁吓得拖了一下舌头,不敢再说下去。
       久不作声的粗胚虬髯一炸,暴眼一瞪,道:“老是扯女人,真丧气,女人能当饭吃吗……”
       矮寸丁耸肩道:“也差不多!老三不是常说什么孔夫子说过一句什么话?”
       直搔头,病鬼哼了一声:“蠢才,连食色性也四个字也想不起来?”
       矮寸丁连张嘴,叫:“对!对……”
       粗胚翻眼道:“好!老三喜欢乱扯女人,仗着师父宠爱,说他最聪明,脸蛋又长得像女人邪气,你也敢胡诌,我会禀告师父的。”
       矮寸丁傻了眼,直张口,瘦长的哼喝道:“别老是斗嘴,在一起就吵,不成话,师父不是说不久就带我们出山,君临天下么?号令武林,纵横天下,我们师兄妹六人,应当合力同心,像个人样才对。”
       粗胚高兴了,浓眉飞扬,傲然道:“不久,吓吓,天下谁知有火靖宇、阎大罗、王天一、万镇方、吕扬辉、江上青的赫赫大名?那时呀,真是——真是大丈夫得意之时也。风云际会,威镇八方……”
       瘦长的截口道:“好了!到得意时再说得意话吧!我倒想起王师弟和江师妹了。师父派他俩传书西瑶池百剑宫,以他们的脚程,为何至今不见回来?”
       他,当然是火靖宇了,排行老大。
       粗胚老二阎大罗脱口道:“不会碰到硬手吧?”
       火靖宇摇头道:“据师父说:以三师弟造诣,放眼天下武林,已少有对手,各大门派掌门人,没有一个能接得住他一百招的,即使碰到什么双峰两个老怪物,也足可全身而退,不会有意外的。”
       矮寸丁口吞着口水道:“一定是外面太好玩了,又有好吃好酒,花花世界,他和师妹还舍得回来么?”
       原来他是老四万镇方,老大火靖宇刚低喝:“胡说!”
       老五病鬼吕扬辉冷然道:“忘了外面有的是千娇百媚花姑娘?又有师妹同行,嘿嘿!师父好偏心……”
       猛觉不对,火靖宇正瞪着他,使他心中发毛,眼珠一转,干笑道:“也只有老三和六妹上得台盘,难怪师父只派他俩出去,老三也实在处处比我们四人强,师父圣明,曾说过将来除了师父一人之下外,就算老三最有出息,一定是凌驾我们四人之上的。”
       火靖宇蹙眉不语,阎大罗暴眼精光一闪,鼻中重重哼了一声,万镇方舐着獠牙也不吭声了。
       吕扬辉心中一骨碌,暗暗好笑,忖道:“攻城不如攻心,说话不在多,在能击中要害,哼哼,走着瞧吧。将来看是谁管谁?”
       火靖宇目注移动如风的点点人影,一指道:“该我们开始了!”
       原来,少林正一大师等已经驰到狭谷中的天然起伏曲折的地方去了,那地方,等于是谷中的谷,由于这条狭谷,三面是陡削的百丈雪壁,高低参差,中间不连贯,一面就是神剑峰,中间就是长约八里的狭谷,要上神剑峰,就非穿过这条狭谷不可,一片冰天雪地,茫茫白色,远处无法看清地势,只是一片白,要到临近,才可知道这条狭谷中尽是高低、重叠的小雪峰,最高的十多丈,低的数丈,很少有平坦之处。
       正一大师等现在所到之处乃天然的重叠曲折冰峰,很像螺旋,因四面不见人影,也无戒惧之意,中岳了了居士朗笑一声:“如果不是天然的地势,这里倒像一座迷宫或奇门阵图,履冰啮雪,我们也算不虚此行,除了天山、昆仑外,那有这种赏心雪景?”
       他一开口,群雄憋得久了,也不禁发出爽快笑声,一面互相说笑,一面飞驰于曲折冰峰之间。
       九宫七剑羽士道:“听说雪山冰谷中,每多怪异之事,有人说一种雪人,还有什么寒魈冰魅,人行雪山,最忌开口出声,万丈冰山,往往因受音波震动,自行崩塌,牵一发,动全身,一山崩,千山响应,互相震撼崩塌,如果真的,岂非可怕?”
       了了居士道:“那倒是旷古奇观了!”
       群雄失声哄笑,北岳八荒头陀嘘气道:“别开玩笑,如果真这种事,万一神剑峰突然崩倒下来,咱们可不是都成了肉馒头,薄煎饼?”
       大家更忍不住敞声大笑起来。
       正一大师突然一停身形,沉声道:“各位施主,可看出有异?我们奔驰了这么久,好像仍是奔回原处?”
       群雄一怔,吃了一惊,都疾及了身形。
       了了居士道:“这,大约是冰峰形状都差不多,觉得眼熟而已,这不难,我们留下一人,或留个亮眼记号在这里,再往前行,不难印证!”
       青城元元道长大声道:“对!这种天然冰峰,当然不会是什么阵图幻象。”
       正一大师刚叫:“好,善哉,老衲就留下作证如何……“
       言未罢,一声震耳狂笑,一声吹竹轻啸,一声吓吓怪笑,一声枭鸣长号,由数百丈外的靠西方雪壁上发出,四种不同的声音,合汇成一种使人心惊肉跳,头皮发炸的异声。
       群雄刚循声注目,惊怒交迸之际,猛听破风声厉,来自神剑峰那边,扑扑呼呼,由稀而密,汇成一片隐隐雪声。
       群雄大骇,天都像昏了半边,正一大师作狮子吼:“各位施主,恶禽群攻突袭,联手对付空中来敌!”
       大家刚看出是千百只灰白色的,形如鹰隼的怪鸟,扑空而来,鸟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嘎嘎怪啸,起于当头一只展翼及丈的雪白巨鸟,铁羽呼呼声中,鸟群作弧形向四面散开——倒像都在听那头大鸟的指挥号令。
       峨嵋白眉禅师佛号如钟:“阿弥陀佛!这是雪山特产的雪雕,铁爪钢喙,十分凶残,既受人豢养驱策,一定通灵,各位护住头面,准备暗青子,不等它们下扑近身,不必理会!切忌腾空离地……”
       话声未了,那头巨鸟已双翼一束,星曳而下,双目碧光瞵瞵,直向白眉禅师扑下。
       白眉禅师口称:“善哉!我佛舍身喂鹰,孽畜该死!”
       白眉一振,左掌一封头面,右掌疾向空中一翻,已吐出佛门般若掌力。半空中响起了一阵波波声,突然爆成数大方面的急漩旋风。
       那只巨鸟,直下数十丈,来得快,去得更快,就在将到白眉禅师头顶三四丈高下时,左翼一张,落下一物,右翼一抖,长鸣声中,比电还疾,破空斜射,直上青冥。
       白眉禅师一声:“惭愧!”大袖挥处,空中落下之物已自投落他雪白肥大的右掌心。
       了了居士笑道:“扁毛畜生,也知道利害,弄什么玄虚?”一面向白眉禅师走去,十分从容。
       群雄忙于顾到上面,心情紧张,了了居士走到白眉禅师丈许外,停步道:“老禅师只管拆阅,对付这些扁毛,我们不当一回事!”
       白眉禅师已迅速展开落下的一颗腊丸,捏破,取出一团白绢,铺开竟有尺许大小,上面是珠笔写的六分书。
       白眉禅师怒眉连摆,口宣佛号:“正一师兄,恕老衲僭越,各位施主请听……”
       正一大师忙道:“师兄别太俗套了,大家恭听宣读。”
       群雄在成千的铁羽横空下,仍是眼向上看,侧耳倾听。
       白眉禅师朗声念道:“书奉列位高宾贵客,老夫多年潜修,十分寂寞,髀肉复生,壮怀未已,近来功行刚要完满,正拟白发出山,与天下同道叙情致意,何幸不请自来,高轩云集,老天忝为地主,当尽东道之谊,如有怠慢,抱歉无似,雪山荒寒,佳肴难备,只有略陈下酒之物,有娱佳宾小技,恭侯赏光,雪禽迓客,天降尺简,亦别开生面,有待刮目也,勿柬恕催。知名不具。”
       什么话?如说它是请帖吧?傲慢之气息呼之欲出。如说它是战书吧?又颇有恭候台光之意,单以向天下高手传柬来说,连一个投书人也不见,却让一只扁毛畜生挟铁翼摩云,铁喙临风之势投下,就叫人气煞,这些扁毛畜生,盘空作势下击,分明是先声夺人,隐有示威之意。
       北岳八荒头陀叫道:“瞎扯蛋,倒会寻开心!什么知名不具?各位老兄老弟可以说出他是谁吗?咱们那一个不是七老八老的,人人可以自称老夫,而这厮竟对咱们以老夫自居,真是尼姑养的老杂种!”
       莽头陀一骂山门,开口就粗,大家一面暗中戒备空中下击,一面都在思索柬中涵意,逐字推敲,主要是思索具柬人的来历。
       半晌,仍无人开口,实在,在场的人,虽然个个见多识广,却是想不出具柬人是何方神圣?
       八荒头陀见大家不开口,他又拉响了破锣喉咙:“洒家跑遍九州,走遍八荒,什么人没见过?老一辈的,就以人人罕见的十大奇人来说吧,洒家不多不少,就见过九个半……”
       九宫七剑羽士忍不住截口道:“八荒道友足迹遍天下,当然是事实,但以天下之大,奇人之多,如以老一辈来说,除了双峰,八极外,据贫道所知,就不止倍数,何况尚有遁世逃名,不为人知者,道友快人快语,既曾见过十大奇人,为何有半个之差?”
       大家在铁羽破空,轰轰呼呼震耳声中,因八荒头陀与七剑羽士皆音起丹田,破云裂石,相隔又近,听得分明,大家对八荒头陀的口没遮拦,也不太顺耳,七剑羽士一开口,正说到大家心坎上,所谓搔到痒处,尽皆倾听。
       八荒头陀瞪眼道:“你这牛鼻子,少见多怪,洒家自有道理。”
       七剑羽士笑道:“好说,好说,小弟恭聆大教。”
       八荒头陀呼了一口气道:“洒家说的半个,是指那个日夜喜欢穷泡女人的常老怪物,就在约摸三年前的中秋节后四五天吧,洒家正走过金陵夫子庙寻边,一眼瞧见老怪物,刚要看个清楚,打个招呼,他却一眨眼钻进一家什么如意楼书院去啦,却由流苏软帘后,伸出半个脑瓢,再伸出一只手,冲着洒家摇一下手,眯一只眼,就不见了……”
       七剑羽士笑道:“因为道兄没有看清楚,所以——”
       八荒头陀道:“当然只算半个,因为半个招呼也没打。”
       七剑羽士仰面道:“就算道兄无所不知,可知这位知名不具是谁?”
       八荒头陀哼一声:“只要是在道上闯出万儿的,洒家当然知道,像这样藏头缩脑,是这个……”
       这个什么呢?莽头陀一伸虬筋怒茁的右掌,五指爬动……意指乌龟也。
       大家虽素知道身为一派掌门,这样脱落形迹,未免太不雅了,只好故作不见。
       也只有这班一等一的高手,才敢在千百只凶禽威胁下如此谈笑自若。
       正一大师状如未闻,正在冥思极想,想遍他所知,所闻的当代奇人异士,漫无边际,一时也确实想不出恰当的是谁!
       了了居士一声洪钟大笑:“郑板桥说难得糊涂!何必胡思乱想,徒乱人意,见面自知,这此扁毛畜生,不过虚张声势,不必理它,它们也不敢找死,我们快上,和这些扁毛畜生呆泡,未免笑话,岂有人不如鸟乎?”
       说着,大步先行。
       八荒头陀直咕噜:“酒家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变的,鬼鬼祟祟不敢见人!”
       大家刚起步,有人大喝:“小心!”
       空中风起云涌,成百的雪雕,一波接着一波,星曳下扑。
       群雄急忙停住身形,有的扬掌作势,有的已向天翻掌,讵耐那些雪雕,好像受过训练似的,或者知道利害,都在下扑到离群雄头顶四五丈间,便即展翼腾空,以致出手的人,纷纷打空,连半根羽毛也没伤着它们。
       正一大师心中一动,喝道:“各位道友,这些孽障好像是故意困扰我们,不让我们行动,企图何在?我们别只顾对付空中了,还是注意隐身不出的敌人吧!”
       对!可是,四望白茫茫,敌人在那儿?不见影子!
       凭这多高手,以他们的功力,十丈可闻蚁斗,百丈能辨落叶,如附近藏身,决无没有一点发现之理。
       除非敌人隐藏在雪洞冰窟之里,刚才明明听到四种不同的啸声,却不见人现身,因想引诱,激怒对方现身,大家故意听八荒头陀说粗话,可是,毫无效果,对方不愿出面,不是胆怯不敢,就是另有奸谋。
       正一大师当机立断,一面施展佛门“绝缘传音”,只见他嘴皮微动,便有一缕一缕的细如蚊虫却很清晰的声音传入群雄耳中:“各位道友,分路搜索敌踪!”
       接着扬声大喝:“不露面的朋友,也该露面了,少林老衲正一,恭候大敬!”
       没有反应。
       群雄已经一声不响地,分路向刚才啸声起处包抄。
       不料,惊讶之声,此伏彼起,原来,不论他们身法多快,驰来奔去,仍是回到原处!
       大家立时明白,已经陷入一种螺旋迷踪的奇门阵图之里!
       相顾嘿然。
       正一大师忙向了了居士传声道:“请道友火速查看是否先天易数,何路阵图?或系旁门邪阵?敌方似有极大诡谋,预为布置,使我等自行入阱,必须速脱险地!”
       的确,谁也体会正一大师此时心情,身为盟主,却连陷入敌方算计中而束手无策,若不火速破阵,这个跟头可栽得太大了!
       连对方面都未见,先被人困住,还成什么话?
       虽然正一大师寥寥数语,出于他之口,入于了了居士之耳,顿时,使了了居士感到每一个字都有千斤之重,干系太大,他不得不沉气凝神,点察周遭形势,以辨九宫、八卦、五行、四象、三才、两仪、太极之位,他精通易理,明阴阳变化之妙,通天人相贯之机,所以,正一大师一发觉不对,就寄望于他了。
       了了居士四面注视了半晌,两道长入鬓际的修眉,不住耸动,心情不但更沉重,还加上迷惑、焦急。
       那些看似天然的冰峰,确实是有一定的方位,隐合日月星辰,山岳江河之势,如照易经图数来说,大家正当在“天狼星座”与“爱琴”、“天枢”斜斜相对,可以贯北斗,循“牵牛星座”入“银河星座”。
       要是,仔细一看,越看越烦,那些冰峰参差间,隐隐像有“旗门”之式,内含正反五行,相生相克的景象,如依正常进行,可能收到相反的效果。
       正一大师以天下高手的安危托付他一人,如因他判断错误,把大家带入更不可测的变化中去,这个责任,使他感到不胜负荷,不敢担当,也担当不起。
       那,怎么办呢,他只好把自己的想法传声告诉正一大师。
       正一大师沉吟着,他更要慎重啊。
       群雄也已发现情况不妙,在纷纷传声问答起来。
       倏地听到沙哑的声音十分刺耳:“各位来宾听着:家师因肉未熟,酒未热,席未设,恐有怠慢各位,恰好各位不亮招子,自投绝路,该处乃昔年冰川神魔与雪山姥姥穷多少年心力,仿诸葛武侯巧布八阵图的故事,设下十二门旗门颠倒迷踪阵,并非我们请君入瓮,现在,各位正在天狼星座,应当有点应景点缀。
       “雪山青狼甚多,爪牙亦颇犀利,各位大好身手,岂可辜负?请表演一场人兽斗如何?舒筋活血,亦大佳事,等肉熟、酒热、席列,我们当来领路肃客,暂时委屈,聒噪,聒噪。”
       这是什么话?群雄闻声不见人,英雄无用武之地,为之气结,正一大师刚高喧佛号,一声凄厉刺耳狼嗥,一连三声,一声比一声难听,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一片使人心抖肉紧的狼嗥,正由远而近,兽蹄奔驰之声,好像万马奔腾,一片杂杳。
       八荒头陀大吼:“可恨!可恶!真不是人!专门弄些畜生讨厌,正饿着哩,咱们就杀狼烤肉吧!”
       只听恻恻阴笑接口道:“好呀,不愧狗雄本色,君等肚饥,狼亦不饱,你们就请吧,本山狼太多了,落得慷慨,等下吃狼肉时,别忘了分主人一杯羹,拜讨多留几条狼鞭,先经谢过了。”
       了了居士喝道:“这不是人话!别听鬼叫,青狼爪有毒,不可让它们近身……”
       话未了,刺耳的狼嗥已随奔驰之声来到,武当一叶真人忙道:“我们合力对付,以免被畜生伺隙逼近,狼都有王,听狼王指挥进退,我们可以特别注意先毙了狼王,自然事半功倍。”
       大家立对依照地势,作连锁形式散开。
       不料狼群只是怒嗥,并不见扑来。
       正一大师忙道:“各位,上面有凶禽,四面有恶兽,显然,只是想困住我们而已,目的在消耗我们功力,扰乱我们心神,大家不防耐烦,轮流担任警戒,可以随意进食、小憩,共商突围脱困之策。”
       大家无声照办,席雪而坐,食用干粮,都是那么从容镇定,只听暴烈的笑声:“真不含糊,且看你们能耗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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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19 22:41: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1-31 11:15 编辑

       第八章 杀气弥漫神剑峰
       的确,群雄被困在“十二旗门颠倒迷踪阵”里,外有狼群不断怒嗥,上有雪雕不断盘旋厉啸,使人时刻在紧张中,有疲于应付之感。
       简直是把天下高手戏弄于股掌之上,叫人啼笑皆非。
       这样,群雄能够支持多久呢?
       即使能够不眠不休,所带干粮总有耗尽之时,一旦粮尽,岂非坐以待毙,束手待缚?
       这种手段,够毒、够狠、够辣!
       群雄何尝不想突围?何尝不想杀狼而食?
       无奈,摸不清阵图门径,为阵法幻象所迷,即使不信地飞越高拔的冰峰,却是无穷无尽似的,白费功力。
       日日夜夜,夜以继日的过去,正一大师等精疲力尽,啮雪为饮,也不知已过了几天几夜?
       眼看干粮将罄,加上又有十多位高手因性急难忍,误闯门户,陷身“旗门”禁制之里,不知生死,都已力竭奄奄,束手无计。
       正一大师等功力特别深湛的一辈人物,也感有心无力,不敢再虚耗真气,跌坐雪地,运气调息。
       实在,他们已尽能所,殚智竭力,合这多高手之智慧,经验、武功,仍是一筹莫展,还能说什么呢!
       奇寒刺骨,呼吸成冰,本来,内外兼修的高手,夏不畏热,冬不怕寒,可是,在雪山,此时,此地,却渐渐地都感到冷不可当,有骨髓泛寒,血脉冻凝感觉。
       如此,他们面临着冻死,饿死,困死,难逃一死的恐怖,拔山盖世之雄,也有虎落平阳之慨。
       “嘎嘎”声急,群雄本已不把这些凶禽话在心上,却同时听到兽蹄移动的声息——不是逼进,而是退去。
       正一大师首先觉得有异,群雄也纷纷散功起立。
       蓦地,暴笑声起:“各位,啮雪吞冰的味道如何,真是太怠慢了,无奈我们也不懂阵法奥妙,爱莫能助,早想揖客,苦于不得其门而入。”
       “奉家师命:空投粗粮济急,炭火送暖,容待我们师徒设法破阵肃客!”
       什么话?简直是在骂人,如有迎宾迓客诚意,为何不早派人领路入山?等到大家入阱,自投罗网后,再说风凉话,太欺人了,太辱人了。
       七剑羽士怒目横眉刚要开口,了了居士忙摇手,提气大笑道:“足感高谊,先此致谢了。”又低声向七剑羽士和纷现怒色的群雄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小人得志,胡帝胡天,且由他,只要命在,能够脱困,再说吧!”
       沙哑的喝声继起:“各位好好接着!”吹竹声起,空中“嘎嘎”刺耳怪啸,破风劲厉,轰轰呼呼声中,大包,小包的,从天而降。
       正一大师沉声疾喝:“各位小心!”大家伫立不动,扬掌戒备。
       那些用白布包扎的东西坠落雪地,并无异状。大家仍是纹风不动,只将兜头下落的东西挥掌震开。
       好半晌,空中风声渐止,那些雪雕已纷纷向神剑峰那边飞回。
       大家松了一口气,八荒头陀忍不住向门下首徒金眼弥陀哼了一声:“打开一个看看,别告人呀!”
       金眼弥陀环目一张,无神的金色眼光一闪,一伸铁掌,隔空向丈许外一个斗大布包虚抓,裂帛有声,白布应手而裂碎。
       大家凝神一看,赫然是出笼不久的馒头,肉包子和煎饼之类食物。
       八荒头陀顾不得有失一派宗师身份,哼道:“不管魔崽子弄甚玄虚,有吃就吃,大家请吧!”却无人表示,更无人行动。
       八荒头陀焦燥地叫道:“即使有毒,洒家不信邪,就以身试毒!”向金眼弥陀一瞪眼喝道:“拿来!”
       金眼弥陀怔了一下,唇动又止,掠身过去,连底下残布抄起,双手捧着走向乃师。
       八荒头陀而不改色地一伸巨掌,抓起一个馒头,两个肉包子,先咬了半个馒头,再塞进一个肉包子,吞了下去,哼呀道:“馅子很足,味道不错,必须赶快,马上会冻成石头,岂不辜负了魔崽子一番孝敬?”一面吃,一面向金眼弥陀以下巴示意也快吃。
       正一大师沉重地一声佛号:“善哉!各位施主,虽是嗟来之食,大家不妨委屈将就些,或者,对方尚有下文,老衲实在食难下咽。”
       敢情,大师鉴至大家连日饥寒交迫,八荒头陀既已动手,不便有所表示,只好这么说。
       群雄虽然饥火中烧,急于大动食指,一则估计这些食物中可能有花样,二则等于接受敌方施舍,在宁死不辱之下,都默不作声。
       八荒头陀大约吃得精神来了,豪声笑道:“何必疑神疑鬼,咆饱了再说,徒儿,你向大家一一奉进吧。”
       金眼弥陀打了一个饱呃,迅速地挥手连抓,抓回了十多个布包,七剑羽士一声:“无量寿佛,事已至此,明知饮鸠,不妨止渴,不敢有劳,贫道奉陪。”伸手拈起了几个包子,安闲地放入口中。
       正一大师闭目不语。
       群雄见八荒头陀师徒毫无异状,饥不择食之下,也不再作矜持,纷纷自行取食。
       只有正一、白眉、一叶、了了五位掌教垂帘内视,寂然不动。
       大家也不便勉强劝食,群雄刚食毕,猛听沙哑暴笑又起:“各位,请听一言,愚师徒对各位毫无恶意,只是,家师参透旷古绝学,天下一人,八荒独步,自负无敌,因此雄心万丈,志比天高,欲展平生抱负,整顿天下武林,一新面目,人不为亡,天诛地灭。自古英雄难寂寞,希各位能体会家师之意,如愿听令家师,立时可化干戈为玉帛,自当设法助各位脱困出阵,生死荣辱之间,一言可决,火靖宇恭候各位共图霸业,亦千秋盛事也。”
       什么话,等于要下天武林俯首称臣,迫订城下之盟,八荒头陀怒目圆睁,大吼:“有种就放手一战,屁少放……”却被了了居士双手高举,向下疾按,止住八荒头陀,他嘿了一声:“孰可忍,孰不可忍,鼠贼简直是捻着鼻子做梦!”
       了了居士神色沉重,语声更沉重:“当前只有忍辱负重四个字,绝勿因小不忍而乱大谋,且听正一大师高见。”
       正一大师目射神光,沉声道:“老衲个人之见,当然宁为玉碎,义无反顾,而,今日之事,关系天下各门各派,也可说是整个武林的荣辱关头,尚望各位平心静气,各抒卓见。”
       八荒头陀钢牙挫得怪响道:“那班鼠辈狗贼,还容得咱们打商量?”
       全场一片死寂,实在,沉重的气氛,愤怒的心情,慎重的考虑,使大家都难轻于启齿。
       只听沙哑声音又起:“各位,家师礼贤下士,只要各位一言开诚,决无慢待,天大的事,闲话一句,谨以一炷香为限,恭候卓裁。”
       这,分明是限时回答,正一大师深沉一叹道:“各位施主,我们都未料到有此意外之变,对方确实棋高一着,城府深沉,他知道,我们挟人多势大倾天下实力而来,如力敌,决无把握,又知道我辈不会屈辱人下,乃出之以计诱,先使我们自投陷阱,备受折磨,再临之以威胁,利诱,分明是想我们意见不一,收挑拨、离间之效,我们绝不可内讧,必须生死一致,荣辱与俱,老衲代表少林,听凭众议!”说罢,闭目垂眉。
       大家同样体会到大师沉痛、悲愤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了了居士沉声道:“我辈决无受辱俯首之理,对方既自称天下一人,自负无敌,我们何不请求一试?分出高下再说!”
       白眉禅师苦笑道:“施主正是当局者迷,灵明自敝,无异与虎谋皮,徒招人笑,对方如有此意,何必故弄狡狯?早已堂皇列阵以待了。”
       了了居士凝声道:“这点当然自在意料之中,我的意思,如能巧言相激,对方只一松口,我们推派代表,先使有人出阵再说,也那是说……”
       群雄是何等人,各能意会了了居士之意,只要对方有人进阵,不难判断出阵门径,那时,只要一齐杀出,不难雪耻泄恨。
       了了居士又道:“如我们不能随机应变,此关难闯,真个由人宰割了,小弟不才,愿以本派荣辱,付此一举。”
       又是一阵死寂,大家心中明白,要想达到出阵脱困目的,势非有人忍辱负重,向对方输口不可,站在武林同道立场来说,谁不爱惜羽毛?武林人物,一字千金,开口之间,荣辱立断。
       了了居士以当代“中岳”一派掌门之尊,不计一人一派之荣辱,自告奋勇,用心良苦,使每个人都能激动,正一大师合掌道:“大家的事,决无让一人独当之理,如有此必要,老衲谬承大家抬举,自当由老衲代少林出面担当。”
       这一来,其他各派,各家也纷纷表示义不后人,了了居士奋臂厉声道:“事急矣,正一大师主持大计,绝不能轻动冒险,要保全将帅,就要打算牺牲车马,各位不必争执,奇门壬遁之学,也只有小弟比较懂得多一点,当仁不让,此事非我莫属,不必再说了。”
       大家已听出了了居士慷慨赴义之意已决,不惜毛遂自荐,毫不谦逊,说实话,论阵图遁用方面,确实在场的人,无出其右,自是适当人选,正一大师一声悲凉佛号:“善哉,偏劳掌教了!不论成败,正一谨代天下武林记下此举。”说着,合十向了了居士敬礼,群雄纷纷拱手致谢。
       面对强敌,以身相诱,乃十分艰巨冒险之事,一个不好,就会首当敌锋,先遭毒手,何况还要准备接受对方折辱。
       了了居士从从容容地气沉丹田,运足罡气,大声喝道:“来人听着,中岳了了,输诚之先,有话请教。”
       只听沙哑声音透出得意:“欢迎,请说。”
       了了居士凝声道:“请问令师大号?”
       沙哑声音好像早已有准备,毫不思索地飞快接口道:“见面自知。”
       了了居士慄声道:“足下是否能代表令师说话?”
       沙哑声音应道:“可以,特殊者再请求。”
       了了居士喝道:“诚如足刚才所言,令师既自负天下无敌,理当以德服人,何必弄此诡谋奸计?即使无德,也当以力服人,足下既可代表令师,可否容了了讨教几招?如确实言行如一,岂目中岳一派乐于听命,亦可使天下同道刮目。”
       沙哑的笑声:“非上上人,无了了心,吾虽不及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各位司马之心,无非心中不服,不论斗智、斗力,自然有使各位五体投地之处……”
       了了居士面上飞过一丝喜意,目中异采一闪,接口大笑道:“足见高明,了了敬领高招绝学。”
       沙哑声音不地:“也好!世上尽多不见棺材不流泪的人!台端要口服,心服不难,只要高呼中岳归心四字,当可让你如愿。”
       了了居士大喝:“高下未判,胜败未知,怎可咄咄逼人?”
       沙哑笑声骤起:“那请出来,我们在三十六丈外恭候。”
       这,真使人气结,如能出来,还用你说?了了居士重重哼了一声:“请告出路!”
       一声吓吓暴笑,显系另一个人开口了:“笑话,连路也要人指,可是瞎子?还不认栽,真是……”却被沙哑声音截口叫道:“可以,照河洛图数,星辰躔位即可。”
       这,等于没说,分明是故意嘲弄,却听到阴恻恻的干笑:“怪可怜的,就放他一马吧,只要上了左手七丈外的一座冰峰,我们可命雪雕把你抓起带出来!”
       又是岂有此理,要由扁毛畜生抓出去?分明是存心折辱。把“正一”以下,气得个个紧挫钢牙。
       了了居士厉笑一声:“好吧!”虽只区区两个字,出于他堂堂一派掌教之口,是无异千钧之重,何等惨痛?
       八荒头陀刚大吼一声:“气煞洒家!”
       了了居士闭目摇头,向大家一拱手,脚顿处,飘身上了左方七丈外的一座五丈多高的冰峰,单足一点峰顶,喝道:“了了已经照办。”
       阴恻恻的笑声:“还算老实,老大,就让他——松口气吧。”
       好调侃的口气,目中无人。了了居士真有勾践尝粪的感觉,竭力沉生气,迅忖道:“依照壬道奇门之学,不论人马,入阵必生幻象,雪雕怎能入阵?且看扁毛畜生如何下来?”又发奇想:“人在空中,向下鸟瞰,或可看出全阵秘奥,一览无遗,若如此,个人受辱,亦算值得。”
       吹竹声又起,空中狂风大作,“嘎嘎”怪啸声中,了了居士本能地掌护头面,狂风刮面,刚看出正是那只碧眼巨雕,它已在头顶三丈高下一斜翼,绕弧形盘旋在他头顶,逡巡不下。
       了了居士暗忖:“这畜生很通灵,也很奸诈,大约也知利害,不敢贸然而下?”又想到竟将束手受一扁毛畜生挟持,一阵悲哀,涌上心头,想一掌击出,猛听吹竹声又起,显系对它下令,它突然张翼,缓缓下降。
       了了居士心中一动,猛听沙哑声音叫道:“中岳掌教,雕王接驾,请御禽而来。”
       这还像点话,是要他骑坐雕背,它双目碧光瞵瞵,向他闪烁着。
       了了居士猛吸一口气,道声:“有僭。”人已“列子御风”式,轻飘而起,落在雕背。
       它立时双翼平张如两片门板,向上徐升数丈,掉头向西面雪壁上飞去。
       正一大师等仰面目送,人鸟消失夜空,无人开口,却感到心头重压,绝望中又有希冀。
       倏地,正一大师慈眉一扬,群豪刚一怔,一缕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到:“名位无恙否?我们刚抵达,正分路诱敌,引走凶禽、恶狼,请作准备。”
       群豪一听,如空谷足音,救兵天降,骤来的意外惊喜,八荒头陀等暴跳起来,连正一大师也感激动,双掌高举,又按下,示意大家冷静,大家只听出有人以千里传声发话,都不知是那一路人马?
       正一大帅传声问道:“来的是那位施主?正一先此谢过。”
       一声飞快地回答:“好说,不佞周不成,与朱兄竹村,海心太乙,莫干百笑,终南弹铗等诸兄抵埗。”声音越来越近,来自东方,显然,来人已赶来会合。
       群豪大喜,正一大师沉声道:“来的是乾坤十友中的天虚我生、九指神笔、太乙老人、莫干百笑生、终南弹铗生,如是十友偕到,他们各有千秋,真是大援奇兵,我们准备闯!”
       还用说嘛,人人磨砺以待,所谓乾坤十友,乃不属任何门派的十位风尘奇客,平时啸傲江湖,游戏人间,如野鹤闲云,萍踪不定。
       诚如正一大师所说,十友各有千秋,天虚我生周不成,虽自称百无一成,却是博学多才,腹有甲兵,胸藏烟云,可以由他能够进入群雄束手的“十二旗门颠倒迷踪阵”即知高明。
       如无真才实学,卓尔面群,也调教不出毕海涵那种奇逸弟子。他的话并不多,在此时传到,立使群雄豪情飙发,精神大振。
       只听他又传声了:“各位道友,请照奇偶之数,反复颠倒而行,走完三百六十步,即可出阵。此阵因无人主持,禁制失效,减去大半威力。否则,人手不够,大费周章,我们也不必破阵,只要照不佞所说,即可自行出阵。”
       大家一听,原来如此,并不难呀,难在不明此中决窍,自入幻境而不自觉,这也即是奇门遁甲的不可思议处,奇妙处在非武功可以解决的。
       正一大师一声佛号:“善哉,请一叶掌教先道,老衲殿后。”
       一叶道长也不客套,慨然先行,群雄鱼贯而行。一步一步的依照奇偶之数,又反复颠倒,说也奇怪,明明前面冰峰矗立挡路,走到时又似自行隐去,虽然只区区三百六十步,加上反复颠倒,竟有如在十里大漠,大海孤舟,四顾茫茫,渺无边际的感觉。
       一行正在步上移动间,空中风声大作,又是铁羽横空,风声震耳。
       正一大师叫道:“只管前行,它们只是困扰我们,我们不可自乱步法……”
       言未罢,嘎嘎怪啸,八荒头陀大喝一声:“狗养的,搞什么鬼?”白眉禅师疾喝:“小心!暂停。”
       几句话间,半空中已如流星滚雹,如暴雨下降。又是大包,小包,正向群雄兜头下砸。
       七剑羽士失声大喝:“不会是火药吧?”
       群雄原以为一举手即可震散的,闻言骤感紧张,心慌意乱,正一大师作狮子吼:“别乱!把它震开就是。”
       群雄早已纷纷扬掌出手,向兜头下落的大包,小包击去。
       那些布包纷纷裂开四散,有人脱口叫道:“石灰!”果然弥空起雾,一天迷茫,呛鼻而下的尽是风化石灰。
       此物最易入目,群雄急忙护住头面,本能的闭目。
       猛听暴笑震耳:“各位不必客气,聊表雪中送炭之忱,亦算放爆迎宾之意,各位好好烤火取暖吧!”
       元元道长骇呼:“火!”话声未了,那些大包,小包,不论裂开未裂开,一落雪地,就火光乱闪,青烟乱冒,不容人转念,轰轰隆隆,连珠爆炸。
       群雄混乱中,本能地施展护身罡气或挥掌护住头面要穴,那些大包、小包,大约是特殊装置的火药,加上硝石、硫磺等引火之物,不断地爆炸,震耳欲聋声中,闷哼此伏彼起,已有少数功力较差,或应变不及的人被火舌烧着衣衫,弄得狼狈不堪。
       正一大师忙喝:“大家镇静第一,以免功亏一篑。”
       无奈那么多的雪雕,铜抓铁喙,尽是抓着大包、小包,一批又一批的接着而来,除了四散奔逃,分散目标外,尚有何法?
       正当大家空自急怒,手足无措间,突然,狂笑震天,哈哈不绝,洪烈如天鼓齐鸣,那多雪雕惊鸣如潮,好像雷打鸭子,有的突然下坠,有的连连鼓翼,劈劈扑扑,响成一片,好像在拼命挣扎,四散飞逃,半天乱糟糟,眨眼间,除了遥空嘎嘎悲鸣外,不见雕踪。
       大家自笑声一起,便知利害,忙敛心神,正是“百笑生”施展仗以成名的“摧心笑”,独门心法,笑声中满注罡气,果然有惊心动魄之威,向空而发,首当其冲的雪雕立时受笑声所发的罡音波震毙下坠,雕群受惊而逃,施展得正是时候,群豪十分感愧,正一大师忙喝:“我们火速出阵。”
       那种笑声刚敛去,吓吓暴笑起于西面雪壁之上:“真不简单,天下毕竟有人,该轮到我们了,老大,我去叫他们哭不出来。”话声越来越近,显然人已驰来。
       果然,暴笑又骤起于东面:“刚才是那位朋友笑声逐雕?请笑给阎大罗听听。”
       淡淡的笑声:“阁下可是神剑峰下穷阴峪中人?”
       “不错!正确点说,应是武林第一人的第二弟子!”
       好狂妄的口气,有人接口了:“不曾听过,天下妄人太多,凡是妄自尊大者,皆是未闻君子大达的邪魔外道……”
       暴笑截口:“眼见为真,叫你马上明白!”连串大震,已动了手。
       正一大师等已在心焦如梦中鱼贯闯出十二旗门颠倒迷踪阵,眼前豁然开朗,虽然仍在狭谷之里,已走出参差林立的冰峰之外。
       迎面只见一位一袭雪白儒衫,鹤发朱颜,手扶拐杖的老者颔首为礼,正是天虚我生周不成,一叶道长等来不及致谢叙礼,已向十丈外疾视注目。那是慑人的扬面!
       一个葛衫麻冠的老者,正和一个粗硕如牛,锅底脸,暴眼阔腮,虬髯寸许,根根如钢针猬立的年青人在雪地上打得惊风如雷。
       惊人的是对方出手招式诡异,一招一式,迅辣如鬼,便凌厉攻势,等于是有攻无守的打法,那老者挥掌硬封硬接,已显出强弱易势,现出败象。
       一叶道长等认识葛衫麻冠老者正是青海海心山太乙老人,乃当代有数高手,一身功力,不在任何一派掌教之下,三十六手“太乙分光掌”,妙用无方,以掌法出名,不料,在对方硬攻之下,竟招架不住,相形见拙,安得不惊?
       正一大师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太乙道友,那位小施主,老衲有话说。”这是正一大师的老成持重处,既不便插手,有损太乙老人面子,又不便招呼太乙老人退下,才不露痕迹要双放停手。
       以正一大师身份,依理,双方即使有生死之仇,也会暂时住手。
       可是双方不但未住手,反而更见凌厉,霸道。实在,并非太乙老人不愿停,而是在对方迅厉招式下,无法撤身,只有全力应付。
       主要在对方,完全无视于正一大师,充耳不闻,反而想把太乙老人立折当场,因此出手更狠。
       在场都是大行家,当然看出对方欺人太甚,群豪本就因连遭挫折,满怀愤怒,不过自矜身份,不便对一个后生小辈群殴而已。
       现在,迫得大家非出手不可,总不能让太乙老人受失挫当场,一声大吼,八荒头陀大步抢出,叫道:“太乙老儿,让洒家把这魔崽子试试手。”
       莽头陀到底是莽头陀,也不想想太乙老人功力不会在他之下,既非对方敌手,自己又能如何?
       话声一出,人已旋风般抢入核心,一记“北海屠龙”,向对方胸前猛吐。
       太乙老人连环双掌,向后飘身,喘声疾喝:“北岳道友小心,此子不可轻敌!”
       轰隆大震,对方双掌猛抖,铁腕双番,硬接了太乙老人双掌之力,挫腰旋身,猛吐气,如牛吼,向八荒头陀挥拳横扫。
       出手之手,方位之奇,出人意外,八荒头陀狮子大摇头,疾伏身,左掌“拒虎门外”,右掌“小天星”,向对方猛吐,应变不为不快。
       一声如雷暴笑,身如风车急旋,眨眼间,已到了八荒头陀左面,双手箕张,十指如钩,闪电抓下!
       一声使人心抖惨哼,人影乍分,惊呼纷起,八荒头陀身形箕踞,双脚陷入雪地数雨,血雨飞溅,半个天灵盖不见了!是被对方硬生生一下抓去。
       白眉禅师与七剑羽士双双飞身抢救,也迟了一瞬,目震心悬之下,不少人倒抽冷气,金眼弥陀眼张如牛,大呼一声:“师父!”却被元元道长一把抓住铁臂,低喝:“镇静!”
       七剑羽士剑花交错,厉笑一声:“竖子敢尔,请你师父出来交代!”
       白眉禅师一声沉重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太狠了!老衲也要讨个公道!”
       少年暴眼一翻,浓眉连振,吓吓大笑道:“我们师尊正要出山,要我们师兄弟一会天下人物,难得有此机会,真是难得,只管上吧,人越多,越有兴趣!”
       一指屹立不倒的八荒头陀,狞笑道:“刚才已听出是他出言无礼,冒犯我们师尊,只好赏他一个痛快,凡是敢于和我们作对者,这个就是榜样!”
       好狂的话!当今之世,确实无人敢面对两派掌教及天下高手说这种话,可是,眼前的事实,也使人想象不到,力挫太乙老人已使人咋舌,竟在举手之间,惨杀八荒头陀,确使天下高手惊骇莫名,如果不是八荒头陀大意轻敌,疏神失手,就是这少年有不可测度的杀手,初试锋芒,一派掌门如此轻易遭劫,实是震撼人心之事,难怪七剑羽士惊怒之下,忘形地拔剑而出了。
       少年语竟,以睥睨的眼光,猫看老鼠似地瞪着七剑羽士,不屑地:“凭你也值得家师出手?能拉下阎某十招再说吧!”
       七剑羽士一派宗师,见对方赤手空拳,未带兵刃,吸了一口气,收剑入鞘,沉声道:“无知鼠辈,不知天高地厚,贫道就看你倒底有多大道行!”向白眉禅师一稽首:“请禅师担待一下,有僭了。”
       白眉禅师合掌道:“降魔御道,有劳了。”
       群雄神色木然,想不到对方只一个现身,且系一个小辈,自己这边,甫一交绥,就由一派宗师下场,鉴于太乙老人受挫,八荒头陀惨死,七剑羽士能否找回场面,实在难说,都心如铅块重压,空气也似冻结了。
       七剑羽士行功九转,劲聚掌心,步沉如山,移步间,雪地留下整齐如削,三寸多深的脚印,熟知十大派底蕴的人,只知九宫一派,以剑法、轻功见长,今见七剑羽士气势,内功造诣亦达巅峰,不愧一派之长,心情略放。
       阎大罗却仍是纹风不动,暴眼虎视,十分轻蔑。
       七剑羽士功力已提到十二成,沉声道:“竖子,难道要本座先下手?”
       阎大罗狞笑道:“刚才看你拔剑,好像有几分火候,剑乃百兵之祖,我很想弄一柄玩玩,家师也很喜欢收集各种兵刃,你还是亮剑吧!”
       好嚣张,言下之意,你用剑,我可弄来玩玩,根本没有将七剑羽士放在眼里,便是泥人,也有土性,七剑羽士怒极而笑:“杀一个鼠辈,污我宝剑……”
       却听一声劲咳,元元道长截口道:“此子狂妄,道兄尽可施展七剑齐飞,予以惩戒,为八荒道友泄恨!”
       大家心中明白,元元道长因知对方并非易与,七剑羽士爱惜羽毛,不肯用剑,乃舍已之长,未免不智,特加点醒,可施展独门绝学七剑齐飞,克奏肤功。
       七剑羽士心中一动,刚一转念,阎大罗已怪笑一道:“什么七剑齐飞?希罕、希罕,阎大罗就是要会天下高人,要见天下奇学,如尽量发挥压箱底绝学,阎某一定殷殷致谢。”
       真是怪人怪话,大反常情,七剑羽士何尝不知对手诡异莫测,只是不愿授人口实,违反江湖规例而已,对方既如此主,生死一搏,面对劲敌,也不能客气了,一声:“无量寿佛,足下小心了!”
       阎大罗傲然道:“我辈少说多做,最好做了再说,或者像家师一样——做了不说!”
       七剑羽士目射煞芒,杀机云涌,宝剑再次出鞘,左手一捏剑诀,掌心已多了一叠两面开锋,其薄如纸,精光晶莹,可映毫发的特制小剑,长不足三寸,柄只半寸,七支叠在掌心,也只有分许之厚,实在微不足道,却是江湖人物一见失色的追魂利器。
       阎大罗不敢怠慢,表面虽仍骄狂,双目凶光逆射,一瞬也瞬地紧紧盯住七剑羽士动作。
       七剑羽士右手青钢长剑平举向前,铁腕一振,剑尖闪烁,剑花缤纷,却是缓缓地平刺而出。
       这,似系一招并不算奇处的“白虹贯日”,出于七剑羽士之手,一代宗师,剑术名家,这慢得好像小孩子也有时间闪避的一剑,却使阎大罗阔腮扭紧,暴眼直视,十指不住屈曲,透出十分紧张。
       因为,凡是精于剑道者,功力高下,全在起手式的火候,剑法一展开,动如江河凝光,匹练横空,剑气千层,或轻灵,或迅辣,或冶雄,或阴毒,或霸道,各家都有它的特点,要看招式变化及配合的身法,步法,各有千秋。
       像七剑羽士这样一开始就如此缓缓吐剑的,看是平淡,呆滞,却是一身功力所聚,乾坤一击的绝招,也即七剑羽士浸淫数十年的火候,都集中在这一剑上。
       看来如病夫无力的出剑,却是重如山岳,静如渊停,藏有无穷变化,剑尖已罩定阎大罗全身死穴,只要阎大罗身形一动,剑尖也即随动,发挥威力,数丈之里,已无遁形,除非阎大罗能够化解这不可测度的一剑,或准备以身试剑,连想撤身退走都不可能,而剑在七剑羽士这种内外兼修的高手手上,那怕是一段枯枝,也有穿石透铁之力,何况,还有另外七支要命的小剑呢?
       阎大罗也感到迫人紧张,心中发慌,蓦地,有一缕传声飘入他耳中,他一听完,暴笑一声:“你不动,我先动了!”
       了字落处,人如鬼魅,一伏身间,突然暴起如弹丸离弦,剑光闪处,如银蛇吐舌,阎大罗刚才伏身之处,已刷刷连响,雪地多了九个三寸深的剑洞。
       阎大罗暴处半空二丈许,猛掉头,星曳下扑。
       七剑羽士上一击落空,身形电转,挫腕振剑,向空吐剑,幻起丈许宽的剑幕,同时,左手连振,七支小剑,闪电而起,精芒乱掣,向阎大罗集中射去。
       这不过一眨眼间的事,形势立变,阎大罗暴笑震耳,洪烈佛号如雷骤发:“掌教速退!”
       正一大师弹身如箭,大袖疾展,狂风怒卷,目震心悬刹那,不容人转念之间,七剑羽士身形一晃,长剑脱手,虎口裂开银虹一溜,射落丈许之外,半空精芒四射,轰隆大震,两条人影,同时落地,四散下坠的正是七支小剑,两条下落人影当然是正一大师与阎大罗。
       只见阎大罗目张如炬,吐气如牛,胸前起状不定,死瞪着正一大师,形同厉鬼,正一大师却已到了七剑羽士身边,一声低沉佛号:“百事皆空,能忍口气,退一步想,掌教就明白了。”再向阎大罗合掌道:“小施主神功独擅,老衲十分佩服。”
       群雄惊魂甫定,明白过来,阁大罗刚才巧用诈术,借身形一伏间,诱使七剑羽士出剑,一击落空,先机已失,阎大罗趁七剑羽士招式用老,浊力已尽,新力未生,向空出剑,劲势已衰空隙,罡气贯指,由空中夺剑,七剑无功,皆被震落,如非正一大师出手得快,一记流云飞袖,加上一记百步神拳,力阻阎大罗下击之势,七剑羽士十九难逃大劫,非死即伤,七剑羽士羞愧之下,想翻掌自拍天灵,被正一大师及时制止,以言解劝,阎大罗大约在正一大师重逾千钓巨杵的拳风之下,受了震伤,所以一副凶相——
       事实如此,真使群雄惊上加惊,倒抽冷气。
       果然,阎大罗终于双目一张,狂喷鲜血。
       群雄心情大快之余,有的想趁此下手把阎大罗制住,却被正一大师一声颤抖佛号止住:“各位施主,为了大家声名,请勿使老衲更增愧疚。”
       群雄只好默然不动。
       正一大师向阎大罗合十道:“小施主万勿再动真气,老衲情急出手,不得已耳。”
       阎大罗面如金纸,嘴角不住滴血,仍是屹立不动,只是双目凶光,渐渐暗淡。
       这是奇异的场面,双方敌对,阎大罗身受内伤,以他刚才出手之狠毒,群雄大可杀之泄恨,都被正一大师阻止,为什么?大家明白,武林规矩,不允许。
       因为,正一大师是趁阎大罗全力下击七剑羽士之际出手,以少林掌教身份,形同突袭暗算,虽是为了援救同道,不但不光采,严格一点说,胜之不武,等于有失身份,这是名门大派侠义道的应有襟怀。
       大家正奇怪阎大罗既已受伤,对方师父为何仍不出面?连同门也没动静?难道以为只需阎大罗一人,便可应付天下高手?太反常了。
       猛听阴沉如闷雷的声音刺耳如割:“各位好!老夫翘望多时矣,小徒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有劳少林掌教代老夫管教一下,何幸如之,颇收惩戒顽劣之效。恕老夫残废之身,不良于行,未能高接远迎,敬请各位移驾,容待老夫负荆,敬谢慢客之罪。”
       声音实在古怪,一字一句,震得人耳膜发闷,不明是故意示威。话中有刺,骂人不显痕迹,对这多高手,特别是对少林正一大师而言,真是极尽揶揄,挖苦能事。
       而,最使大家难堪的是明明听得分明,凭这多人,却弄不清楚对方究竟身在何处?连远近也不能断定。
       等于又栽了一个跟头,正一大师慈眉连振又蹙,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栗声叫道:“施主可是齐——”
       却被如刀下切的沉声大喝打断:“见面在即,老夫恭候了。”又哼喝着:“汝等代为师迓客,不得失礼,顺便把阿阎带回处罚。”
       应“是”声中,声息由高而下,迅疾异常,人影倏现,却是脚踏雪橇,共是三人,一式白衣,当头一个,面如金纸,狮鼻一耸,向群雄一拱手,吵哑着声音道:“末学火靖宇,敬代家师奉遨各位武林先进。”向身后左手那个矮冬瓜一摆手:“敝师弟万镇方,排行第四。”又向右面病鬼少年一轩眉道:“五师弟吕扬辉,见过各位。”
       万、吕二人一个神色木然,一个阴沉如鬼,拱拱手,一言不发。
       正一大师等都惊讶于对方如此年轻,各具异相,邪气毕露,十分孤傲,嚣张,也不屑于客套,只由正一大师颔首答礼,道:“多谢接待。”
       火靖宇横眉道:“二师弟阎大罗多承雅教,同领盛情了,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由家师决定吧。”向万镇方一挥手:“带回老二。”
       万镇方一咧嘴,嘴着獠牙道:“二哥,不要生气,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
       吕扬辉哼了一声:“回去再说好不?”一挥手,闭了阎大罗穴道,仰面便倒,万镇方一把按住,在吕扬辉森冷的目光下,猛掉头,雪撬一溜如风,眨眼消失,火靖宇一声:“请吧!”侧身肃客,劈啪连响,不见什么动作,他与吕扬辉脚下的雪橇自行碎裂有声,化为片屑四散。
       群雄惊疑不定,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把雪橇出气?能在不现痕迹之下,脚下用劲传力,震碎雪橇,不简单。
       他俩互看一眼,交换了一瞥别人根本不懂的诡秘眼光,黯然先导,群雄只好闷声跟着。
       正一大师本想把八荒头陀埋葬,及把目前被困阵中误触旗门禁制,不知生死的同道设法救出,在这种急迫形势下,不便勾留,更不便开口,只有等作了断后再说了……
       在百十里外,人影先后连翩驰上雪山,却非正一大师等来路,正是毕海涵凭着上次记忆独上雪山的路径,也恰好是唯一捷径,由于是走那条路线,侥幸避免了狼群和雪雕的爪牙,那是由一条夹谷进入曲折的冰洞。
       约数十里,直达神剑峰的东面,原是天然形成的,被毕海涵发现,一念好奇,居然被他直上神剑峰。
       他不知道那是火靖宇师徒唯一出山购办粮食用物的秘径,这次又旧路重来。
       酩酊处士陶醉峰在步可柔的九曲迷宫脱身时,说是要坐船,又搬了几十罐日月长春,好像好整以暇,慢慢来哩。
       其实,乃陶老头故布疑阵,混淆耳目之计。
       他比谁都要急,恨不得一人先赶到雪山,因有毕海涵等随行,也日夜兼程的赶路,一路上,进食小憩时,便对毕海涵传授心法,毕海涵天纵聪明,闻一知十,又有内家正宗心法根抵,自然收到融合贯通之效。
       由陶老头的隐约谈话中,才知穷阴峪中的怪人名叫齐天峰,昔年与百剑宫主者之女,即现在的成美君有过一段离奇孽缘,二十多年前,与双峰在龙首山有争名之战……
       陶老头语焉不详,似有难言之隐,毕海涵当然不便追问,但,可以推测到,感觉到必是极大秘密,也可能是震惊天下的秘密……
       XXX
       时正三更,神剑峰在一片冻云惨雾里十分凄迷。
       正一大师等在火靖宇、吕扬辉的引导下,上了神剑峰,耳听风声怒号,如万马奔腾,使每个人的心情也澎湃,鼓荡不已。
       一行在峰腰停步,火、吕二人已双双如大鹏展翼,飘落那块天然突起如青螺玉盘的平台之上。
       火靖宇肃然躬身向平台下叫道:“禀告师尊,佳宾云集。”
       沉凝的声音:“很好,老夫竭诚欢迎有请。”
       火靖宇回身向大家抱拳道:“愚师徒局处幽谷,怠慢之处,请多谅宥。”
       正一大师合掌道:“不速之客,深宵造扰,施主好说。”
       呼啸震耳的狂风突然渐渐停止,好像风由人力控制?或者,有一定的时辰自行止息?
       火靖宇沉声道:“委屈各位由此而下,愚兄弟在下面恭迓大驾。”说罢,一拱手,不等回答,和吕扬辉投落平台之下,一晃不见。
       一叶道长哼了一声:“好没礼貌!”
       周不成蹙眉道:“实在邪气,小弟之意,不如请对方出见。”
       大家心中明白,由于对方言行在在皆悖常情常理,平台之下,一片黑沉沉,不知虚实,对方得地利之宜,又喜怒莫测,万一布下什么恶毒陷阱,岂非自投罗网?所以,周不成出言提醒。
       猛听下面传来高呼:“恭候,恭候!”看来非下去不可,没有再开口的余地,稍一犹豫,就显出示怯了,便是面对龙潭虎穴,剑树刀山,也只有闯,正一大师一声佛号:“老衲有僭了。”当先飘落平台,身形甫落,大袖展处,已向平台下飘去。
       这,叫做遇难争先,群雄恐正一大师有失,纷纷抢下,只听猎猎风声劲疾,如秋风落叶。
       就在此时,一声龙吟长啸,淡淡的笑声:“本人迟到一步了!”话声中,一条人影,后空飞下,直泻有十丈,比谁都快,越过平台,如天神下垂,竟比当先下落的正一大师还快,谁说迟了一步,却是先到一步。
       绝世身法,先声夺人,平台有人瞥见,脱口叫道:“朵云如雪下瑶池,是常老到了!”
       平台下面十多丈左右,赫然冰峰矗立,石笋如林,如刀似剑,当先飘坠一根石笋顶上的白衣人,正是“花丛过客”常妙峰。
       正一大师等也先后下落,不少人骤然发觉下面石笋森列,形势险恶,暗冒冷汗,总算都是一流身手,没有一人失足。
       这是天然的地势,平台之下,乃大约数亩的冰峰石笋,三面皆临绝谷,一面是座石洞。
       火靖宇与吕扬辉二人肃立洞口,分侍左右,当中跌坐着一个黑袍老人,使人一见,就感到一阵透骨凉意。
       常妙峰飘身到了洞口,在老人面前三丈外站定,拱手笑道:“别来二十有二年头,故人无恙,阁下风姿依旧,可喜、可贺。”
       老人双目碧光一闪,哼了一声:“你也来了,陶老头呢?”
       常妙峰大笑道:“齐兄老健,酒鬼也舍不得死,大约贪杯来迟一步,齐兄足不出户,而使天下惊心,武林大乱,手腕之高叹为观止,我与酒鬼,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人仰天狂笑:“好!人生得意,莫过于快意恩仇,多年宿愿得偿。你且请坐,勿使齐某失礼于天下高明之前。”双手一拱,敞声大笑:“恕齐某既老且残,不良于行,各位远来不易,敬请入洞小憩,齐某谢过了。”
       正一大师以下,共是一百七十二人,已在常妙峰和怪老人叙话间,先后到齐。一听双方口气,未见过常妙峰的,也都已知道他就是“花丛过客”,由怪老人齐某二字,无不失色,正是三十年前,震撼江湖,咤叱一时,又突然失踪的“盖世魔君”齐天峰!
       面对这魔头,失踪二十多年来,不知又练成什么杀手,无不心寒,正一大师合掌道:“好说,果然是齐老施主,老衲等冒昧造扰,正要请教。”
       齐天峰难得地笑笑:“坐下再说吧。”人已突然坐姿不变地退入山洞。
       火靖宇、吕扬辉侧身肃客。
       正一大师向常妙峰合什,刚叫了一声:“常老施主……”
       常妙峰笑道:“不必客气,你仍主持大家进退好了,我既来了,当尽我心!”人已大步入洞。
       正一大师等鱼贯随进。想不到洞里十宽敞,门户不少,单是外面,就有数亩之大,这还不奇,奇的是已经设好了近二十多个席面。
       虽然桌几都是坚冰所铸,或系石质,可见已有准备,如只凭火、吕、万几个人手,恐怕没有这么快吧?
       最使人注目的,是正中高架一个丈许尺径的大铁锅,满锅是沸腾的油,炭火正炽,油沸有声,一室皆暖,寒意全退。还有,桌上的筷子,全系铁铸,透出十分诡秘。
       齐天峰沉声道:“各位请坐,齐某有话说。”
       大家分别入坐。齐天峰又道:“寒山古洞,没有什么招待,齐某稍表地主之谊,请大家进食,吃完了再说。”一挥手:“上菜。”双目碧光迅扫大家一眼,豪声道:“有娱佳宾小技,请各位不必惊讶发问。”
       这样的主人,谁也没有见过,好像要人人都听他摆怖,明明知道“盖世魔君”请客,决没有什么好吃喝,震慑于他的凶名气焰,谁也不便冒失表示。
       常妙峰淡淡笑道:“齐兄如此郑重,礼貌周到,一定备有天下美味或旷世奇观,只是没有女人,食不甘味,有点欠缺……”
       话未了,左右两边冰洞中款步走出各六个艳装妖娆,捧着冰盘,盘中尽是冷冻的大叠肉片。
       全场一怔,因为她们是面上垂着黑纱,看不清面目,这里怎会有女人?为何不愿显示面目?都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但,主人有言在先,谁也不便开口发问,常妙峰目光连闪,唇动又止,缓缓闭目,似在沉思。
       齐天峰喝道:“上酒!”步履应声而出,出来八个红衣大汉,捧着巨瓮,每瓮大约百斤以上,在那些大汉手中,轻若无物,奇怪的,一律红布遮面,只露出双眼。
       这一来,大家岂止惊讶,开始不安了,齐天峰手下怎么会有这多人呢?齐天峰刚才说“有娱佳宾小技”,是指什么呢?还有,他师徒这多年来杀害那么多的武林高手是什么原因!戚鲲和先后入山的高手生死如何?了了居士的存亡如何?疑问实在太多了,都要等一一质问……
       正一大师、白眉禅师等佛、道二界中人,都忌荤腥,对奉酒、上菜根本看也不看一眼。
       尤其正一大师,心事重重;第一:关心三位师伯叔的安危,三师叔已经失踪年余,恐早已不讳,大、二两位师伯,却是失踪不久,非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第二:自己被推为此行主盟,责任重大,不但代表少林一派荣辱,也可说代表中原武林,一身而系天下安危。自己一举一动,一定要守住分寸,面对“盖世魔君”齐天峰师徒这种绝世凶人,大都只知有已,不知有人,不近人情,无理可喻,一言不合,干戈立至,看今日形势,非一战不可!
       对方处心积虑,多年来潜伏策划,必有十分周密布置,知己而不能知彼,实临敌大忌,自己这边虽然人多势大,如论功力,皆非齐天峰对手,幸而常妙峰及时赶到,听常老怪口气,酩酊处士陶醉峰也快到了,有此二个大援,齐天峰又双脚残废,已有相当把握,只是,看对方不当一回事的样子,又似连双峰也不放在眼里,那么必有所恃,等下会发生怎样的情况?
       终于,大师心境空明,想通了,全力以赴,尽其在我,如不能求荣而生,宁可取义而死,只有一点:如二位师伯万一失手被制被对方利用作为要挟的话,那就最棘手了!
       猛听齐天峰大声道:“山居因陋就简,只有禽兽之肉而已,请大家随便,涮肉下酒,释、道朋友,只有聊以素笋、芡实、干菜、馒头、鸡子(蛋)就将了。不过,老夫特备‘雪莲粳米粥’,亦算一份心意。”
       正一、白眉、一叶、元元等只好稽首,合十致谢。
       “雪莲”产于冰天雪地的奇寒之处,功效不在千年人参、何首乌之下,乃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宝,有此一味,不算简慢。
       常妙峰哈哈一笑道:“齐兄居然想得如此周到,我宁愿破例不作食肉鄙夫,揩两碗雪莲粥滋补,滋补。”
       大家想笑……笑不出来。他又道:“老齐,这是什么肉?难为切得这么薄,比北方涮羊肉的刀手工夫还要高明,只是不可起微风,一起风,就会吹过巫山十二峰。”
       这时,那八个大汉已经揭开酒瓮,再倒入酒壶,为大家一一斟酒,酒香四溢,却是殷红如血。谁也不便开口发问是什么酒?只有心里起疑。
       那十二个女人,已进出数次,每一席上都放下二三冰盘的肉片,再用铁杓舀了沸油入大瓦钵,每席端上一钵。另有各种作料之类。
       齐天峰举杯道:“各位请,希望不失江湖本色。”
       除了佛道门中的人外,都只好举杯干了,酒很浓,很醇,并不觉有异。
       齐天峰高举铁筷,叫:“请!”
       群豪纷纷举箸,挟起肉片,在瓦钵沸油中以涮羊肉的方式涮肉进食。
       常妙峰笑道:“倒也别有风味,喂!老齐,你身为主人,为何客气起来了?”
       大家不解常妙峰意之所指,都移神注目,原来齐天峰并不食肉,却神色不动地沉声道:“此物日日食之,自然生腻,阁下勿存小人之心。”
       常妙峰啧啧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齐兄以君子自居,但愿如此。”
       大家虽觉得主人决无好意,尚不致于敢在天下高手面前在酒肉中做了下五门手脚,也不屑于下毒,何况在座尽是大行家,例如:四川唐家当代掌门唐耀就是此中老手,如食中有毒,岂无一人发觉有异。
       武林人物,讲究的是不怕死,在这个时候,即使酒食中有断肠之毒,既已入口,决不皱眉。
       猛听常妙峰嗳了一声道:“同是肉片,却有几种不同味道,大家可知是那几种兽肉?”
       实在,肉片既薄,经沸油涮过,入口即化,除了觉得好吃,色、香、味皆不错外,分辨不出是哪一种兽肉。
       齐天峰沉声道:“本山青狼太多,雪羊也不少,犀牛也不希罕,反正本山别的缺乏,有的是兽肉,或风干、或雪藏、或烧腊,依照‘酉阳寻杂爼’、‘齐民要术’等古储存,请各位品尝一下本山秘制腊肉如何。”
       火靖宇一摆手,又由冰洞中连续走出二十个手托冰盘的红衣大汉,盘中切得整整齐齐的方形成块的腊肉。
       齐天峰举手道:“请!”
       大家看出肥的晶莹如玉,瘦的鲜明似花,由于已经蒸熟,热气未散,肉香透鼻,试一入口,脸中有韧,能耐齿力,十分爽口,常妙峰赞叹道:“想当年,常某发誓欲穷天下之绝色,陶老儿欲尝天下之美酒,你老兄……咳咳,现在好像欲穷天下之美味了,这种腊肉,关东人家岁暮必备,却无如此可口,请问如何制法?”
       大家一听,常老怪真是好兴致,还有闲心谈食谱?也越显得这老怪的定力超人,无人可及,他刚才明明是说齐天峰昔年欲为武林第一人的野心,却借“咳咳”俺饰过去,常妙峰既如此镇静,大家也惭惭沉得住气,且听齐天峰如何回答?
       却是火靖宇接口道:“这是野猪肉,肥壮异于家养,宰了后,埋入雪中三四日,用烈酒灸热,遍涂肉内外,雪冻自解,用银丝刷子,蘸粗盐,刷肉,又埋入雪中数日,取出再涂酒,以佐料合盐,用力刷入肉里,三度埋雪,取出在向阳处曝之,一月后,再涂酒、刷盐,在阴处当风使干,乃成此味。”
       常妙峰笑道:“太麻烦,吃现成最好,常某乃过屠门而大嚼的鄙夫,便是人肉,也照吃不误!”说着,饮酒食肉,晏如也。
       正一、白眉等佛、道高手,因忌荤腥,等于旁观,都是有心人,全场一动一静,无不暗中留神,当常妙峰说到便是人肉时,正一大师瞥见那个矮肉球万镇方一滋獠牙,目中凶兆一迸,又瞥见阴沉病鬼吕扬辉双目冷光向肉球一瞪,这是包涵了什么呢?
       恰好,白眉禅师白眉一扬,向正一大师看来,正一大师不禁佛心一惨,几乎脱口狮子吼。
       当想到大家吃的肉中可能有人肉时,无不恶心反胃,何况是佛门高僧,只要想想:假定是人肉,必然是和先后失踪的武林人物有关。
       以昔年的传闻来说,盖世魔君齐天峰就是以杀人为乐,喜食人心出名的,常妙峰分明是借闲话乱扯,给大家暗示。
       正一、白眉热血冲心,不禁心情激动,怒形于色。
       猛听齐天峰沉声道:“老常,这多道上朋友,相必都是阁下聊以壮胆的?”
       什么话?常妙峰哈哈一笑道:“不成话,齐兄失言了,谁不知道常某某胆如天?岂是要人壮胆的?”
       “某胆”者,色胆是也。
       齐天峰重重哼了一声:“那么,是谁率众而来?”
       正一大师巴不得早点摊牌,免得提心吊担,一声洪亮佛号:“少林正一,谬承道上朋友推为引路入山之责。”
       齐天峰阴沉的目光盯了正一大师一眼,道:“少林掌教,群伦仰镜,众望所归,确是适当人选。”
       正一大师合掌道:“好说,本座至为惶恐。”
       齐天峰笑道:“论辈份,掌教亦属晚辈!少林执武林牛耳,贵掌教挟天下精英,以排壑之势而来,总不会悄然而去吧?”
       什么话?是明知故问,还是存心挖苦?正一大师觉得难得对方自行开口,正是自己该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了,一声沉重佛号,合掌起立,向齐天峰注目凝声道:“正一此次与天下同道,专诚拜山,欲请教者有三:第一,溯自近二十载以还,道上朋友,凡是上雪山者,俱不知所终,近月来,先见雪河浮尸,又继有不少同道失踪,凡此,请教是否皆前辈门下所为?或是有知悉……”
       全场空气骤然紧张,所有目光,集中在齐天峰师徒身上,摊牌的时间已到了!
       齐天峰毫无表情地,道:“本山狼群甚多,雪雕也不少,普通泛泛之辈,可能膏于狼口或丧于雕爪,冰山雪峰,时有崩坠,容或有伤亡,齐某有鉴于此,特命门下对狼群之首与雕群之王加以斥责,容待查证。掌教请只管畅所欲言。”
       说得好轻松,真是当面欺人,骂人不现痕迹,敢于入山探险的人,岂是“泛泛之辈”?狼群与雕群再利害,岂无一人生还?
       未免把历年入山失踪的武林高手说得一文值了,常妙峰哈哈大笑道:“人,打不过畜牲,该死,那些人也太不自量了。”也是以牙还牙,骂人不现痕迹。
       正一大师慈眉一振,目射神光道:“第二,据悉八极前辈也在雪山现踪,不见出山,请教八位前辈下落!”
       万镇方凶睛乱转,齐天峰目光异光一闪,沉声如雷:“根据何人所说?”
       正一大师一怔,正考虑是否出示毕海涵所书那张字条,惜人证不在,未免犹豫一下,齐天峰冷笑道:“眼见为真,掌教乃一派之长,不可道听途说。”等于当众教训正一大师了,完全是前辈训斥后辈口气。
       大师正感难堪,常妙峰哈哈笑道:“老齐,是我多嘴,告诉他们的。”
       万镇方獠牙一滋,被吕扬辉猛撞了一下后肘,又一呲牙。
       齐天峰瞪着常妙峰,阴阴地道:“阁下几时到过雪山?为何过门不入?”
       常妙峰笑道:“老兄承认那八个老家伙来过了?”
       齐天峰狞笑道:“齐某奇怪,常某为何到了雪山而不敢来见故人?”
       常妙峰长眉斜飞,仰面大笑:“阁下未免太小看常某了,如果知道你仍活着,还会等到二十年后的今天?”
       齐天峰哼了一声:“如此,证明你信口雌黄,无中生有。”
       常妙峰猛觉中计,被对方激出马脚,也哼了一声:“常某也是根据眼见为真的人说的,当不会错,在不在,一句话,何怕人知之有,天下没有永远的秘密!”
       齐天峰森森一笑,寒透,寒透:“来到雪山的人,能有一个活着出山的,倒是奇闻。”
       常妙峰紧逼着截口道:“阁下夫子自道,等于承认这多年来雪山失踪的人皆是阁下杰作了!”
       每个人的心都扭紧了,多年的哑谜,就要揭开了,全由齐、常二人针锋相对,一步紧逼一步,彼此逼迫出的。
       齐天峰神色不动,仰面哑然道:“多此一问!齐某就是不相信会有人活着下山!”
       常妙峰叫道:“天虚我生周道友何在?”
       周不成忙应道:“不佞在,前辈有何见教?”
       常妙峰确比周不成高了一辈,却很客气地凝声道:“毕海涵可是令徒?”
       周不成似乎对自己门很得意,仰面笑道:“虽是一日之师,实在委屈他了。”
       常妙峰供手笑道:“可喜!可贺,令高足就是唯一亲见八极遭难,也是齐兄唯一不相信的一个!”
       全场都向周不成注目,周不成肃然道:“此亦不足道之事,唯青出于蓝耳。”
       齐天峰双止碧光一闪,狞笑道:“齐某倒很欣赏那小子,很想一见。”
       常妙峰一字一句的:“大约不久可以见到,我们很想见见八个老儿。”
       齐天峰哼了一声:“要见也不难,只怕见了面,你们先有一场好打。”
       常妙峰哈哈道:“欢迎之至。”
       正一大师忙道:“第三,本门三老,也即正一三位师伯,三师叔年前独探雪山失踪,大、二师伯不久前与丐帮丁帮主同时失去联络,敬请惠教一下。”
       吕扬辉阴阴道:“无可奉告,我们不是给你们照料人的。”
       正一大师目射神光,仍竭力平静声音道:“西岳苍龙掌教,南岳掌教师弟,及中岳了了掌教,总不致无可奉告吧?”
       齐天峰沉声道:“劣徒大胆,敢对少林掌教不逊,给我滚入左面冰洞。”
       正一大师合掌叫道:“齐老前辈,不是正一冒渎,天下同道俱在,不止少林一派之事,正一代表天下同道请,希望有个交代。”
       这,等于代表大家说明此行目的了。大家屏息以待,都准备应变。
       齐天峰徐徐道:“各位安坐,等齐某弄些娱宾小技给大家看看再说。”
       大家为之气结,分明是避不作答,那有闲情看什么“小技”?
       却听常妙峰鼓掌道:“齐兄一向是鸣则已,一鸣惊人,虽自谦小技,必是天下奇观,大家注意,仔细欣赏吧!”
       还用招呼,谁不全神注意,只见齐天峰嘴皮微动,人已平地飞到沸油翻滚,炭火熊熊的铁锅边沿上,坐姿不变,等于全身重量,坐在薄薄的铁锅边缘,使人目瞪口呆。
       大家知道,修为火候到了入火不焚,入水不溺的境界了,已是金刚不坏,松柏不调,任何力道皆不能伤他分毫,难怪老魔如此托大,在场人物,除常妙峰高可测外,如只是在铁锅边沿上游走,或亦手入沸油,只要凝足功力,可以一试的大不乏人。如要像齐天峰这样坐着,不当一回事,无人可及。
       齐天峰却难得悠闲,徐徐道:“在献技之前,齐某也该交代几句话,各位稍安毋燥,想当年,齐某以杀人为乐,为了什么?谁知道齐某乃伤心人别有怀抱……”
       说到这里,怆然如有所思,大家暗暗激奇,这个老魔头好像感怀身世,有所诉说?谁也不知他的意思,杀人为乐,还有什么理由不成?
       只见齐天峰似乎十分哀伤,又十分激动,他沉重地继续道:“齐某乃一孤儿,为人所弃,几死沟壑,后来,才知吾父贫时,受人欺辱,愤而远走,骤然暴富,而另结新欢,遗弃吾母,吾母沦为乞妇,雪夜生吾,自咬脐带。而有人乘吾母以危,尽夺其行乞所得积蓄,吾母因失血过多致死,吾被弃于荒郊,为一老妇拾去抚养,始存一命……”
       齐天峰说到这里,闭目森然,大家几乎忘了面对强仇大敌,不觉得他是一代凶人,绝代魔头了,俱恻然心动。
       齐天峰张目道:“吾知生父居处后,与吾义母徒步三千里,望门拜父,吾父拒不相认,斥吾为贼子野种,恶仆将吾踢之于地,无力爬起。吾义母年老力衰,一气而绝。吾得吾父一老仆怜恤,趁黑夜将吾藏之私室,八岁,以其外孙名义,请吾父收为小僮。十二岁,为后母得知内情,明作不知,阴加磨折,因误撞破后母与人有私,将被灭口,为老仆救出,而黑夜迷途,老仆失足,腿折不得复行,挥手驱吾快走,老仆所给资斧,又为人夺去,时吾年只十龄,沦为乞儿,历尽挨饥受冻,嘲弄打骂之辱,后得奇遇,得逢先师,学艺二十载,重投浊世,再访父居,已人事全非,另有新主,盖吾父已为后母谋杀,与奸夫卷财远飏矣!吾天涯追索,历二年,始知后母为奸夫所弃,已坠风尘,得恶疾毒发而死,奸夫为人谋财灭口,至此,吾乃深感世上无是非可夫言,人骗人,人吃人,什么父子之情,夫妇之义,都是假的,唯有自己是真的,乃匹马仗剑,纵横江湖,专以杀人为快……”
       大家到这里,心想,原来如此,一代巨魔,不过因饱受刺激,一念入魔,走入邪道,正一大师高喧佛号:“阿弥陀佛,前辈身世之惨,同感悲愤,天道昭昭,善恶有报……”
       齐天峰目射异兴,须眉皆戟,凛若天神,嗔目大喝:“掌教且慢作悲悯人状,齐某岂是受人怜悯的?世上不幸的人,不幸的事太多了,不知多少比齐某更悲惨的人与事,齐某伤心者不在此,所述不过一二小事,请听齐某一吐块垒!”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齐天峰的沉重声音震人耳膜:“齐某以三十而立之年,初履江湖,除了嗜杀外,一片血诚,不知人间险恶,世道崎岖,交朋结友,以意长情,也可称肝胆照人,唯一好友,且是侠道自居,名门大派弟子,与齐某义结金兰,交称莫逆。后三年,红粉有情,居然识我,对方亦是名门侠女,慨然下嫁,齐某虽椎鲁不文,也知为夫之道,照料爱妻,无微不至,为求驻颜灵药,讨好爱妻,远走域外,万里迢迢,临行再三叮嘱,又托盟弟照顾,不料,狼子野心,满口仁义道德,竟是男盗女娼,吾历尽艰辛,以一年多,采药东归,再见爱妻,盟弟,犹蒙然不知狗男女已勾搭成奸,殷殷道谢,狗男女对吾仍是装腔作样,毫无异状,却趁吾炼药不备之际,施毒暗算,幸天不绝吾,于生死一瞬间发觉,加以擒制,当初看作云中凤,今日翻成狗贱人,一盟义弟,反止成仇,翻脸之下,尽吐奸情,虽杀之,吾心碎矣,因此,吾对满口侠义自居,所行不如禽兽者深恶痛绝,非杀人不足以泄心头之恨!”
       大家暗忖:“这只是偏激心理,怎可作为杀人为乐的借口?”心中虽这么想,鉴于老魔凶威,谁也不便开口指斥。
       却听常妙峰淡淡笑道:“齐兄,何必太痴?天下有的是女人,女人一变心,丢掉就是,何必自苦,迁怒无辜呢?”
       齐天峰张目大吼:“齐某就不听这一套……人人像你一样见洞就钻,无孔不入,就不必讲什么仁义道德的骗人鬼话了!”
       常妙峰笑道:“骂得好!见仁见智,各人看法不同,你受了女人的气,杀别人出气,又是岂有此理?”
       齐天峰重重地哼了一声:“该轮到揭下你和陶老酒鬼的假面具了!想当年,龙首山长春堡一战……”
       常妙峰摇手道:“那只是因你老兄杀人太多,又讲究什么十八种杀人方法,我和陶老头只好得罪了!”
       齐天峰厉声怪笑:“姓常的,嬉皮笑脸,嘴里称兄道弟,肚里专冒坏水,说得好堂皇,为了心狭争名,为了‘三峰’不并立,你和陶老头,竟无耻到联手攻我,以二对一,还有脸面见我?”
       大家一怔,都向常妙峰注目。
       常妙峰淡淡笑道:“老齐,人不能只顾自说自话,不错,最后是我和陶老头联手,而起因,是你不该为了向百剑宫主者夸下海口,说来你也是为了女人,因成美君的娘说了一句‘等天下武林尊你第一,即可成婚’,你就找我和陶老头的麻烦,连放不过八极,无非是一念之私欲,人,都要面子,要在女人面前争一口气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七老八老,还作什么孽子。”
       齐天峰冷笑一声!“三代之下,无不如名,齐某确有此意,主要原因,还是要快意恩仇,齐某当仁不让,等陶老头投到,彼此了结旧账如何?”已叫阵挑战了。
       常妙峰沉声道:“你自问有把握么?”
       齐天峰呼呼冷笑:“齐某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二十年苦心孤诣,为了什么?”
       常妙峰仰面道:“原来仍是为了想做天下第一人!”
       齐天峰哼了一声:“齐某不用谦虚,今日也只有两条路,大家共贺这个封号,齐也不拟再大开杀戒,否则,哼!哼!连你和陶老头也别想整个走!”
       这,等于直言谈相,要群豪表示听不听命了!
       常妙峰闲闲道:“要战!我就先看看你二十年苦修的道行!免得你又不服气!”
       齐天峰缓缓道:“二十年,一辈子,也是盼望有这一天!”
       常妙峰长长地嘘了一口气道:“既如此,干脆痛快,你还要多废话拖延时间,莫非有什么鬼计安排?”
       齐天峰哼了一声:“深感你们自行投到,不得不为你们安排一下后事,聊表寸心!”
       至此,除了生死一决,分个胜败外,已无余地了。
       常妙峰狂笑震天:“晨钟暮鼓,难惊执迷之人,制造大劫,你一点也不后悔?”
       齐天峰也狂笑道:“齐某一生做事,只知快心,从不知懊悔为何物?”
       常妙峰叫了一声:“好!我们就先痛痛快快的了断吧,出去!”
       齐天峰哼道:“姓常的,欺我不良于行,当年成全之德,一并拜赐了。”
       常妙峰噢了一声:“好,客随主便,就在这里吧。”人已潇洒地缓步离座,大家本能地向后移动,让出空隙。
       每个人,都屏息等待两个绝世高手罕见的奇技绝艺,齐天峰却摇手道:“别急,先请欣赏一些小技吧!”
       常妙峰刚要发话,猛听由冰洞传出一阵鸣鸣咽咽,十分凄凉,十分奇异的声息。
       大家刚一怔,那十二个艳装女人和先后现身的二十四个红衣大汉,突然如泥塑木雕,呆立不动。
       常妙峰迅扫了全场惊疑朴顾的高手一眼,笑道:“老齐,何必卖弄西天竺的魔笛?只可弄蛇,不怕贻笑大方?”
       齐天峰冷冷的道:“弄蛇何足道哉,能役人才算工夫。”猛挥手:“各位倾天下各路人马而来,齐某当然要给各位一个公道,哪一位要讨回公道的,请站出来。”
       正一大师以下,起了一阵激动,因为,五盟等等,差不多都有人在雪山失踪,都可以当面要人,但,鉴于对方之诡异莫测,谁也不知对方用意,辰州言家掌门人言必诚向正一大师拱手道:“言某劣婿葛大荣惨死雪山,想向主人要点公道。”
       正一大师合什道:“施主请。”
       言必诚大步而出,这时,现场已空出亩许大的地方,言必诚向齐天峰拱手道:“言某不才,敬请齐前辈赐教?”
       齐天峰张目道:“久知言家擅长排术,精于驱尸,此地无法坛、令牌,请问如何施展?”
       老魔头极会挖苦,意思是说言家除了祝由禁制之术外,其他如鸡心拳,五鬼断魂刀,不足挂齿。完全是轻蔑口气。
       言必诚刚一轩眉,齐天峰已一挥手:“铁卫十三号,上!”一个红衣大汉木然走出。
       群豪一愕,既称铁卫,又编号码,可知齐天峰蓄谋已久,准备出山大干,那么,为何这些红衣大汉以由覆面,不敢以本来面目示人?
       言必诚朗声道:“阁下何人?请示大号?”
       红衣大汉木然不答,状如未闻。
       齐天峰笑道:“动手便见门路,不难知道,何必多此一问?”
       言必诚以一家掌门身份,连受冷语奚落,一想不错,也不再作客套,气凝丹田,活动步眼,红衣大汉却是一动也不动,充满了诡异。
       言必诚一声:“有僭!”双掌箕张,虚实莫测的闪电抓出,正是“五鬼断魂爪”。
       红衣大汉身形一晃,左掌斜飞,似疾扣言必诚右腕,右掌疾扬,有人脱口骇呼:“快退!”
       言必诚登登登连退三步。
       元元道长一声:“无量寿佛!”手中云帚振处,罡风如刷,把红衣大汉逼退丈外。
       这,实在变化太快,谁也没看清红衣大汉如何出脚的,肩不沉,身不动,言必诚左肩被踹了一脚,肩骨全碎,痛澈心腑,冷汗直流。
       谁又相信在甫一交绥之下,能够立创言必诚? 在场高手,张目无声。
       齐天峰一声:“退下!”红衣大汉木然退回原位。
       齐天峰冷冷地道:“属下三脚猫,乱伸‘无影鬼脚’,伤了善于役鬼驱尸的言当家,抱歉无似,青城掌教,岂可用车轮战?”
       正一大师等为之气结,“无影鬼脚”乃“竹山教”的镇山绝学,难道那个红衣大汉竟是竹山教的人?
       却由齐天峰自行提出,明讽言必诚,暗刺元元道长,使大家都感难受,第一阵就输得这样莫明其妙,而又事实俱在,元元道长翻腕出剑,云帚入袖沉声道:“贫道不信邪,在剑上讨教,讨教。”
       齐天峰冷然道:“青城‘奔雷剑法’,驰誉武林,十号,上!”一个红衣汉子移步上前。
       元元道长厉声道:“我们是向主人讨取公道,为何让一些不敢见人,形同哑巴的人下场?”
       不错,大家也已看出这些红衣大汉,一声不响,目光呆滞直视,透出不可捉摸气氛,也已起疑。
       以元元道长等一派之尊,齐天峰再托大狂妄,也应派门下出面,大家都想揭开这个哑谜?想弄清楚,这些红衣大汉的来历——
       因为他们一式红衣,不见面目,虽然高、矮、胖、瘦不同,谁也看不出来历,却听火靖宇哑声笑道:“青城牛鼻子,太无自知之明,你们在中原,互相吹嘘,自以为了不得,在我们眼里,尚不屑周旋,你有本事,解决了我们手下,还怕我们师徒不出手?”
       是呀,也有理。却是尖酸刻薄,太欺人了。
       白眉禅师传声道:“道友不必动怒,小心对付,制住对方,不难明白!”
       元元道长确实怒极,但一想到临敌切忌气浮,以自己身份,何必在口舌上与人计较?忙敛心神,凝声道:“请亮兵刃!”
       那个红衣汉子动也不动。
       齐天峰缓声道:“掌教只管大展青城绝学,不必拘于江湖小节!”这,等于说:他的手下可以空手搏剑,抑何藐视?
       元元道长刚神色一变,目射精光,火靖宇喝道:“接着!”抛出一支铁筷子,红衣汉子头也不回,翻手抄住。
       剑长二尺四寸,筷不及尺,齐天峰不耐道:“可以了,干脆些。”
       元元道长心存警惕,一振剑,剑身抖颤如蛇,发出龙吟剑啸,乃内力贯注剑身,直达剑尖,一招“春雷惊蛰”,剑光骤起,银蛇乱窜,已指向对方九大死穴。
       红衣汉子欺身抢入剑幕,叮叮脆响,元元道长倏地撤身疾退,叫声:“罢了!”弃剑于地!
       这是意外的栗人场面,剑光敛处,元元道长的百炼精钢剑身被铁筷震裂两个缺口,铁筷也成了三段,这份眼力,腕力,巧劲,火候,使人不可想像。
       元元道长闭目长叹,白眉、一叶,双双抢出,在般若禅掌、太清罡气齐发之下,霹雳大震,接下了红衣大汉双掌一击。
       齐天峰大喝:“退下!”红衣汉子一震,收势退回。齐天峰哼了一声:“各大门派,原来只会以多为胜?”
       在一旁频频蹙眉的常妙峰突然冷笑一声:“且慢!”
       齐天峰喝道:“常老儿,还没轮到你我时候,何必打岔?”
       常妙峰陡扬轻喝:“有事问你……”
       齐天峰沉脸道:“齐某一向不喜欢废话,既已动手,见了高下再说。”
       常妙峰哼了一声:“明人眼里,不揉沙了,你如真正是凭真才实学,那怕天下第一,真正无敌,自无话说,如是鬼蜮暗算,常某岂能受你愚弄?”
       齐天峰大怒道:“有目共睹,废话什么?”
       常妙峰仰面朗声道:“老齐!古来多少大奸大诈,只可侥幸一时,你自以为天下莫予毒,任你如何策划周密,眼前事实,即有大大漏洞!”
       齐天峰狞笑道:“所谓十大门派,只可惊世骇俗,在真正高明面前,当然不值一击,此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常妙峰双臂环抱胸前,沉声道:“老齐,以九派多年盛誉,天下共仰,堂堂掌教之尊,那会这样不济事?除非你我亲自出手,换了你的门下,就不知鹿死谁手了,岂是这些鬼鬼祟祟的人可以这么轻易得手的?”
       齐天峰双目碧光一闪,疾声道:“你又没瞎!难道没有看清?”
       常妙峰淡笑一声:“当然看清了,如我没有瞎眼已看出两点,第一,出手的言家掌门及青城掌教受了暗算……”
       齐天峰大喝:“胡说!众目之下,谁能暗算?”
       常妙峰摇手道:“是非自有公论,听我说完,我所指能在动手之前……”
       齐天峰冷笑道:“拿证据来!”
       大家惊疑不定,因所发生的事,几乎全出于常情常理之外,以元元道长和言必诚的身手,不论敌势多强,决无如此不济之理,如连一派、一家之长都不值人家一击,在场高手再多,又有何用?
       因大家自问一身所学,决不会比元元道长、言必诚高出多少,甚至不及,常妙峰提出质问,等于代表大家说话,只是,要证据,证据何在?实在无人能够指出。
       常妙峰想了一下,缓声道:“我有反证,等下再说,第二,你刚才派出的二人,有此身手,决非你能驱策的,请揭开他们本来面目看看。”
       齐天峰发出森森阴笑:“这就是齐某娱宾小技,你如要看个仔细,可以再看下去。齐某就是要力服九派、四家、五盟,号令天下,证明齐某言出必行。”
       常妙峰厉声道:“难道要我出手?”
       齐天峰目中碧光一闪,狞声道:“请便!”
       常妙峰精眸一转,心中连动,反而吸了一口气,伫立不动。大家以为他必出手,或可找回场面。其实,常妙峰正全神凝注,倾听一缕飘渺不定的专注传声:“我也到了,老齐有极可怕阴谋,你尽量拖延时间……”
       他一听是陶醉峰来了,却不知隐身何处?心中怙惙,迅忖道:“老酒鬼要我拖延时间,而我又不得不出手呀!”
       他一沉吟,齐天峰哼了一声:“如要考虑,就不必耽误别人。”
       常妙峰已迅作决定,淡淡一笑道:“常某岂是这种人,不过,对你这个老奸巨滑,实有多多考虑的必要!”
       齐天哂然道:“要考虑多久?”
       常妙峰见对方入彀,飞快地接口道:“一炷香足矣!”
       齐天峰想了一下,冷笑道:“有这多时间,我手下力挫九大派有余,在你常妙峰三个字份上,等陶老儿一炷香也可以,齐某破例相待。”
       什么话?常妙峰心中一笑,骇忖道:“难道他已知道陶老酒鬼来了?”或者,齐天峰也有所等待,落得大方。
       群豪一听常妙峰要考虑一炷香,而齐天峰马上同意,都感到激奇。
       齐天峰的狂言,大犯众怒,但,刚才连折二场,难怪对方目中无人,一炷香以后又如何?每个人的心情都紧张,愤怒,再加上沉闷。
       常妙峰表面镇静内心也很沉重,混乱。
       摆在眼前的,不但是个人的生死荣辱,一生的成败关头,也关系着天下武林的祸福,一个不好,可能全部饮恨在此,齐天峰再次出山,必然横行无忌,造成血腥大劫!
       而,对方之虚实莫测,难题甚多,例如:那些红衣汉子和女人是什么人?既有如此惊人的身手,为何肯受齐天峰的驱策利用?当今之世,能一招之间,立挫一派掌教的人能有几个?齐天峰的阴谋步骤如何……
       自己的打算,本有二个方式,一是凭一身所学,和齐天峰一次高下,射人射马,擒贼擒王,只要绊住齐天峰,正一大师可以扫穴犁庭,占了人多势大优势。
       可是,鉴于刚才意外之变,失去了主动,没有把握。
       一是向那些红衣汉子出手,只要制住一人,揭开他们的遮面红巾,不难知道真相。但,对方人数也不少,自已一动手,如一击不中,势必遭受群攻,造成混战,也不高明,徒让齐天师徒以逸待荣,坐收渔利。
       蓦地,脑际灵光一闪,骇忖道:“难道近二十年来,老齐另有所获?炼成了什么奇术禁制,或迷神丧智药物?听毕海涵在九曲迷宫叙说,八极就是受了什么秘魔大法暗算,才受制于人,否则,如凭武功,以二十年前所知的齐天峰来说,八极中任何一人,都是劲敌,决无一齐被制,束手待毙之理?”
       那么,八极中除了顽仙已死,尚存的七极中,是否也有在这三十多个红衣人之里?想到这里,一连串可怕的联想,使他也感心生寒意。
       假定八极中有人受了奇术禁制,在红巾遮面之下,听凭齐天峰利用,真是不堪设想!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以专注传声,向正一大师等顺序问道:“各位试运气行功,是否有异状?”
       又向正一大师道:“请把此行前后经过告诉我!”
       正一大师垂眉合掌,纹风不动,却以传声方式,把前后经过一一奉告。
       常妙峰仔细分析一下,以他的见多识广,立时得到如下结论:第一、齐天峰师徒处心积虑已久,一切早有安排。第二、被困在十二旗门颠倒迷踪阵脱困时,雪雕由空中所抛落之物中有石灰,可能根本不是石灰,而是奇毒药粉,无影之毒,使人中毒而不自觉,在行功出手时,发生作用!第三、饮食中有不易发觉的手脚,甚至这座大冰洞中,也有杀人不见血的布置?
       虽然这么假定,却无从抓住证据加以揭破,唯一的方法,只有看大家行功后的反应了。
       谁也没注意,齐天峰也趁隙对侍立左右丈许外的火靖宇,万镇方在作传声指示,火、万一人神色不动地悄悄移动身形退入左右冰洞。
       正一大师等试运玄功,凝神运气,起初,不觉有何异状。可是,脏腑间,却有似呕非呕的难受感觉。试再凝功,就有再衰而竭,真气壅阻不畅的现象!
       不过一盏茶的时候,除了常妙峰、周不成等后到的数人外,都先后觉察有异。只不知是中毒?还是中蛊,或其他暗算,连最擅于用毒,天下驰名的西蜀唐家当代掌门人唐耀也不例外。
       一阵难堪的惊怒,正一大师以下,都神色变了,可是,谁也不便在不明真相之下冒失开口。
       正一大师传声向常妙峰说明情况,常妙峰出人意外地急促传声:“沉住气,守住心脉,绝勿动怒轻动!”却场声道:“大家不妨小憩,常某要与主人谈谈。”
       群豪会意,除了少林正一、峨嵋白眉、武当一叶等一派之长伫立不动外,纷纷就地跌坐下来,调息内视,作行功驱毒打算。
       正一大师屹立不动,心情却最沉重,要知道,少林自达摩六祖一脉相传下来,代有杰出高手。凭少林历代发扬光大的武学,为武林主持正义,又不失佛门慈悲救世之旨,地位超然,身份崇高,武林共仰,如对泰山北斗。
       平时,除了少林欲家弟子,闯荡江湖外,两院,三堂以下,很少下山,崇敬之尊,更是足不出户,江湖黑、白两道,要想见少林掌教一面,难于登天,任何人事,需要少林排难解纷,释嫌修怨,少林只要派出一二位罗汉堂弟子即可,如得掌教一封达摩帖,天大的事,也可烟消云散。
       武当亦如此,自张三丰祖师开府以来,派誉日隆,其他如峨嵋、青城等,无一不是各有渊源,能成为武林共仰的一门一派,是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由剑树刀山中打出来的。
       现在,联盟上雪山,也是由于各派中都有人探山失踪,为了本派荣誉,大举而来,原是震撼天下的大事,不料,所遇之奇,种种挫折,皆出意料之外,受制于无形,而不自觉,等于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此行不论生死如何,已是奇耻大辱,一派令名,就此扫地,皆玷辱于掌门无能,这种惨痛心情,恐怕只有正一、白眉、一叶等自己知道了!
       这是栗人的场面,也是惊心动魄的场面——正中烈火熊熊,沸油翻滚的大铁锅的边缘上,跌坐着阴沉如鬼的齐天峰,火光幻影,在他狞恶的丑脸上闪烁不定,常妙峰在三丈外向他怒视着,却一言不发。
       另一边,三十二个红衣人和十二个艳装女人,一动也不动的站着,直视的目光使人股栗。
       在常妙峰的身后,跌坐着一百数十人——他们,正挣扎在生死线上,没有一人说话,死寂的空气,除了沸油和炭火的声息外,凝成逼人的恐怖!
       恐怖的后面,就是血与死亡……
       在靠东面的雪壁暗洞里,有六个人在屏息注视,都被这种慑人场面镇住。他们正是陶醉峰、毕海涵、轩辕烈、高一飞、乐无尘、凌古风。
       原来他们一路迤逦进入冰洞,无意中发现一男、一女在神剑峰间的一座乱石中失去踪迹,随后跟入,曲曲折折,工人凿成的冰洞,深入百十丈,才知下是魔窟的后面。
       冰窟雪壁间,燃着松脂风灯,昏黄中寒气逼人,透骨阴冷,陶醉峰等都已看出魔窟通路门户很多,早已不见了一男、一女的影子,却隐约听到有人说话:“青妹,我们回来还不算迟,师父他们已经是已安排好,我的意思,本不想再回来,是你坚持要回来,你知道,师父已决定把这里毁掉,就此出山,我们何必辛辛苦苦赶回来?”
       少女冰冷的声音:“三师哥,师父叫我们送信,结果,找到了地头,你又和人大打一场,信没送到,如何向师父交代?师父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还不快去见他。”
       陶醉峰看了毕海涵一眼,毕海涵会意点头,他们当知道对话的一男一女,就是负伤遁走的黑衣少年王天一,却不知那白衣少女叫什么名字?
       只听王天一哼了一声:“青妹好蠢!我已告诉你了,在扬州和我们动手的,就是师父的两个死对头,如果我们上了步可柔的大当,冒失进去投柬,那两个老鬼一定查问我们来历,还肯让我们脱身?泄漏了我们的秘密。师父知道了,更不得了……”
       少女截口道:“信未面交那们成宫主,如何回报师父?”
       王天一哑笑的声音:“师妹,你的聪明那里去了?师父的意思是要成宫主知道他仍在世就够了,我们已和双峰动了手,成宫主会推想得到,师父最喜欢讲究权术,他知道了,一定会夸奖我呢。”
       少女唔了一声:“你就是喜欢卖弄聪明,我们就去见师父吧,顺便看各门派的武功也好。”
       王天一失笑的声音:“师父已计算好了,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再一网打尽!别说这多年来,在师父秘魔大法禁制下收服了那多高手,是可抵销九派的人有余,单是‘才鬼’以下的七极,派一个出去,就够了,你要看热闹,你先去,我还有事呢。”
       声音寂无而止,却听二十多丈外传来少女一声不高兴的哼:“你不肯同去,算了!”
       骄狂的哼声回答:“听我的,才是对的。”
       毕海涵等倒抽一口冷气,都变了色。
       陶醉峰低哼了一声:“好恶毒!才鬼他们怎会受利用?我去前面看着,你们不可轻动。”
       等到陶醉峰发现常妙峰等已和齐天峰在面对面了,正听到常妙峰就要出手,他忙传声阻止,再迅速折回后面,想查出齐天峰倒底如何布置?转来转去,却发现了可怕的阴谋!
       原来,吕扬辉在指挥着那些红衣人,嘴中吹着一支铁笛,长短音节间,好像控制了那些红衣人的意志或心神。
       吕扬辉大约在全神专注于铁笛上,竟未发觉十丈外隐身的陶醉峰等人。
       陶醉峰不认识吕扬辉,只憎恶他阴沉难看嘴脸,正要猛下杀手,却被毕海涵急急摇手止住。
       陶醉峰忖道:“如毙了这小子,老魔头一定立即警觉,大可趁势放手一战,只是另有什么鬼花样?却不能打草惊蛇,弄清楚再说。”
       毕海涵一打手势,向内面一指。陶醉峰已瞥见一男一女,迅速地闪进一个冰洞。
       陶醉峰迅忖道:“怎么这样鬼鬼祟祟地,好像在自己家中做贼一样!”
       毕海涵已掠身疾射跟纵,陶醉峰恐有失闪,向轩辕烈等一挥手,示意勿动,人已如烟消失。
       那一男,一女,当然是王天天与江上青。
       毕海涵紧蹑而入,巧隐身形,知道对方功力甚高,不敢大意,谁知先后脚之差,已不见对方踪迹!
       陶醉峰一到,目光一转间,身形飞射如电,消失冰窟中另一个冰洞。
       毕海涵吓了一跳,忖道:“此老真是艺高胆大,毫不在乎,必是有所发现!”时机急迫,稍纵即逝,一式“飞鸟投林”也随向射入。
       除了陶老头在目光乱射外,阒无人影。
       毕海涵已看出这个冰窟很宽敞,门户也四通八达,可能是齐天峰本人所居,或练功室。
       对方藏身何处?是否另有门户或秘道?刚要开口,陶醉峰猛摇手,声音好像突然起自地下脚底:“三哥,你要做什么?”声间中充满了惊讶,急促。
       只听王天一促声道:“青妹,你爱我,就要听我的话,一切为我,为你两人设想!”
       颤抖的女音:“你……要怎样?”
       “只跟着我做,不要开口,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声音寂然。
       原来,下面还有秘室?却不知由何处进入?倏地,脚步声起,陶醉峰一拉毕海涵,往暗处贴壁而立。
       一条人影,疾掠而入,毫不停顿,熟娴地移开正中一座冰榻,现出一洞,人已飘落洞中,冰榻又自行移回原处。
       毕海涵惊诧地忖道:“冰窟中也能装置土木消息?”陶醉峰已一掠而去,照方抓药,冰榻却是动也不动。
       毕海涵低声道:“师父,既有声音透出,一定另有出入口……”
       话锋未竟,地下传来一声吵哑疾喝:“三弟、六妹,意欲何为?”
       听急促女音,叫了一声:“大哥!”
       王天一声音也透出异样!“我——和师妹刚回……”
       沙哑的声音:“为何不禀告师父一声?”
       王天一镇定的声音:“师父正在会客,不便惊动!”
       “为何擅入师父丹室?”
       “想看看师父的布置……老大,你呢?”
       “愚兄系奉命而来!”声音骤变狞厉:“好大胆,为何擅动师父秘藏?快交出!”
       王天一哼声如刀切:“大哥,别多心,这是什么时候?别误了师父大事,等下大功告成,我们一同去见师父好了。”
       沙哑声音十分冷峭:“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大师兄?连师父都敢背叛!难怪老五说你最奸诈,仗着师父宠爱,现在,竟想趁师父乾坤一掷的紧要关头,窃走师父重宝,难道你要我动手?!”
       慌急的少女声音:“大师兄,他……三师兄没有……”
       吵哑声音截口道:“小妹,你还要偏袒他,别看他长得俊,心最毒,连师父都敢背叛……你,把他拿下!”
       王天一长叹一声:“天大误会,百口难分,小弟束手,等待师父处理好了!”
       “师父的东西先交出来!”
       “小弟不曾见到!”
       “哼,你以为我不能处置你么?给我躺下!”接着,一声闷震,吵哑的暴喝:“大胆叛徒,敢……”
       却是一声闷哼,有人倒地,响起了王天一的冷笑:“你自己找死,王某岂是屈居人下者?当然敢杀你!”
       女人尖锐的急呼:“三哥,我帮了你的忙,你不能杀他……呀!你这么狠!”
       王天一哼哼连声:“这叫做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不杀人,必被人杀,如不灭口,他能放过我们吗?”
       少女凄然的声音:“三哥,我趁大师兄不防时出手点了他一指,为了救你,你却做得这么绝,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呀……”
       王天一冷笑道:“是他先动手,要杀我,青妹,你做得对,证明你爱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师父常说,攻人所不防,打人所防不胜防,才是能者……我们快走!”
       “师父知道了怎么办?”
       王天一狠毒的声音,充满了栗人杀气:“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青妹,跟我走,以后,武林中只有我们夫妇二人了!”
       少女惊呼:“三哥,难道你……”
       王天一斩钉截铁的声音:“师父最会算计别人,我就让他和天下高手同归于尽好了!这才是雄图大略,霸王之才!”
       “呀!不!你太狠了,我……”
       却被王天一暴厉的怒喝打断:“我如不是深爱你的话,会连你也毁掉,天下有的是女人!你现在不懂,将来会懂的,以后详细告诉你,快……”
声音寂然而止!
       陶醉峰和毕海涵听得呆了,虽未看到,却可听出下面发生了什么事,王天一可说是世上最狠、最毒、最绝的凶人了,陶醉峰目射异光,瞪定冰榻,扬起了右掌,分明是只等王天一一现身,就把他立毙掌下。
       毕海涵虽然也有把王天一食肉寝皮之感,却以对方同党相残,以恶制恶,不如把王天一擒住,交给齐天峰,给老魔一个眼前报应,更是大快人心……他这么想,却不好开口,紧张的注视冰榻,一瞬也不瞬。
       可是,好半晌,仍不见冰榻移动。毕海涵心中一动,低声急道:“师父,别是另有出路,让他溜了?”
       陶醉峰挫牙有声,道:“这小子,可能还另有诡谋鬼计,好毒!若让他兔脱,不知要害多少人,为师下去看看!”双后疾按冰榻,毕海涵本能地疾退丈外,他当然知道陶老头要凭神功毁榻而下。
       倏地,隐约听到王天一得意的笑声:“好了!这是我早就安排的杰作……如果不是想起还有这东西,我根本不想再回来了,好妹妹,我们大功告成了!”
       却是起于十多丈外,只闻声,不见人,陶、毕二人早已循声掠到,空自急怒,毕海涵噢了一声:“师父,他们一定由地道秘径逃去,事急矣,我们要快下地道,看是什么布置?”
       陶醉峰想了一下道:“这事由为师办,你快去通知他们,必要时,可向齐老贼说明情况!”
       人已电射扑向冰榻,猛运神功,尺许厚的坚冰被震成碎裂,现出入口,陶醉峰一闪而入……
       毕海涵飞掠向前面,虽然身耽搁不久,前面已起大变,常妙峰一步一步向齐天峰逼近,每一步,都如山之重,每个人的心弦都随着他的脚步扣紧。
       常妙峰确是愤怒已极,在齐天峰丈许外立定,他原指望拖延时间,等待陶醉峰发难,久不见动静,终于嘶声叫道:“齐天峰,当年争名,我和陶老头都认为你是可爱的对手,现在,才知你是最卑鄙的对手!你不能以德服人,又不能以力服人,全靠鬼蜮暗算,集权术,奸诈,阴毒于一身,你还有面目对下天人吗?”
       齐天峰神色不动,双目碧光迸射,厉笑道:“不错!齐某以前吃了爽直的亏,乃改弦易辙,喜欢弄智,只求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知我者,唯君耳!”
       常妙峰嘘了一口气道:“常某有点不解,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能瞒过这么多内行人?”
       齐天峰仰面道:“有奉告的必要么?”
       常妙峰厉声道:“凭常妙峰三个字向你请教!”
       齐天峰踌躇满志,睥睨四顾,狂笑道:“齐某亦望大家瞑目,做个明白鬼!想齐某一生,吃人大亏太多,人争一口气,非向天下武林挑战,报复不可!二十年来,以残废之身,局处寒山古洞,啮雪寝冰,为了什么?就是等到快意的一天,历年来擅闯雪山者,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侥幸免于狼口雕爪者,都来此窥秘,齐某只好成全他们……”
       说到这里,一顿,同时凶光逼人,可见他心中仇深恨重,一指大家道:“少林等以下各门派中人,纠众兴师,显然是来寻仇,要和齐某过不去,齐某利用天时、地利,彼等自投陷阱,在十二门旗颠倒迷踪阵中,身中寒毒,齐某命雪雕凌空投下形似石灰的无影软骨散,凡是沾染在身,或呼吸入窍者,即无形中毒,来此,进食后,又被火气与热酒一逼,毒性自然发作,此乃齐某独得之秘,妙不可言,阁下自作聪明,要他们行功驱毒,必然适得其反,毒入骨髓,功力先废,再过一个时辰,连骨皆化,所以,只有生死二途,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明白了吗?”
       常妙峰怒极反笑,吸了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要天下英雄齐俯首?听你的?”
       齐天峰哼声道:“多此一问,一炷香时限已过,如不听话,齐某也无法解救,只好委屈大家在此了!”
       正一大师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何苦造此大孽,岂不闻士可杀,不可辱,古来一意孤行,骄恣为恶者,种因必得其果,一念之间,为佛为魔,尚望施主三思!”
       齐天峰笑道:“天道茫茫,弱肉强食,胜则为王,败则为寇,大丈夫不能留芳千古,也当遗臭万年,齐某忍辱负重,苦心孤诣这多年,为的是什么?”
       正一大师凄然合掌道:“老衲愿以一身代替各位道友,听凭施主处置如何?”
       齐天峰大声道:“齐某是要天下臣伏,对付一个,岂非大才小用?”

       常妙峰一声震天狂笑:“掌教不必对牛弹琴,齐天峰,放着常某和陶老头活着,能容得你么?”
       齐天峰傲然道:“在劫难逃,说来你与陶老酒鬼先该死!”
       常妙峰狂笑道:“好!常某和你拼命,你能逃天下公道么?”
       齐天峰徐徐道:“把你们全毁了,天下谁敢敌我?你们尽在老夫算中,天下亦在齐某算中!你要先走,齐某成全你!”一挥手:“一号,上!”
       一个红衣汉子应声而出。
       常妙峰大怒道:“姓齐的,欺人乃尔,看掌!”双掌一翻,罡气狂涌,直卷齐天峰,齐天峰大袖双飞,喝道:“齐某不屑出手,先接我手下三百招再说!”
       如迅雷爆炸,劲气排空,惊风广披十丈周遭,双方衣衫,鼓起如蓬,齐天峰文风不动,常妙峰身形微晃一下,可见齐天峰高了一筹。
       那红衣汉子已由惊风激荡中木然地向常妙峰欺去,正一等无不骇然,常妙峰大喝一声:“你是谁?为何甘作别人鹰犬?”
       红衣汉子状如未闻,猛挫腰,双掌作十字形交叉击出。
       常妙峰神色一变,栗声道:“千字多罗手!你是——”
       由于对方出手威力凌厉无涛,顾不得把话说完,猛吸气施展独门绝学“和合神功”,铁腕平推,双掌如托千斤,正是“两仪定位”,一声天摇地动巨震,地皮和四面冰壁都似摇晃不定,惊风怒卷,如怒涛汹涌,铁锅虽有齐天峰拂袖护住,炭火被狂风扫过,蓦地大亮,正一大师等虽本能地挥掌守住门户,也感到眼前一阵昏黑。
       刚听到常妙峰喝声震耳:“逸奇兄,快住手……”
       回答的又是轰轰大震,正一大师等身不由主,向后退去。以常妙峰功力之高,竟被对方逼得连话都说不全,可知利害,无不惊心动魄。
       最使正一大师等震惊莫名的,还是“逸奇兄”三字,真是如雷灌耳,久仰大名,难道这红衣一号竟是八极中的老二,允文允武,机智绝伦的“才鬼”闻逸奇吗?
       那太使人不可置信,不可思议了,而听常妙峰的口气,十有九是,当今之世,能得常妙峰尊一个“兄”字者,当然是与常妙峰同辈的人物了!
       如惊雷连串,又是一连九震,震得正一大师等头昏目眩,心慌意乱,连受余威震憾,尚且如此,何况首当其冲?
       真是人名树影,不可侥幸而得,石破天惊,不足形容,当此时也,谁也没有也实无法看出如龙斗虎,掌影如山,人影如电飘忽的常妙峰和红衣汉子竟有极微妙的接触——
       红衣汉子在戟指飞点中,射出一个纸团,也只有常妙峰能不露痕迹的在百忙中翻袖卷入掌心,红衣汉子一连狂攻三个“十”字,常妙峰连挥三袖,狂笑一声,“地方太窄,到外面尽情施展吧!”
       话声中,人影如虹,倒射出洞,红衣汉子如影随形,一声不响,电射追击。
       齐天峰大喝:“色鬼无耻!败即图逃,二号,三号,追!”声如雷震,人已由铁锅边沿上平飞而起,落在洞口。
       两个红衣汉子本是呆立如泥塑,木雕,突然,比风还快,两团狂风过处,已掠出洞去。
       齐天峰双臂一张,张目大喝:“擅动者死!”
       正一大师等本能地正想抢出洞去,可惜迟了一步,齐天峰以一夫当关之势,扼住洞口,双袖连拂三次,透骨寒风,冷入骨髓,逼得正一大师等一窒急势,齐天峰厉声道:“各位,胜败未分,就贪生图逃,未免有失英雄本色,何况未必能过齐某一关,还是等齐某手下与常老色鬼分出高下后再说吧!”一挥手:“四号、五号、六号、七号,把门守住,妄动者杀无赦!”
       三个红衣汉子和一个艳装女人一声不响,抢到洞口,左右一站,就像四个门神。
       正一大师等为之气结,怒极之下,都吸气凝功,准备合力拚命……
       齐天峰仰天狂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各位别自找死路!”一向南边四个红衣人一指,一字一句:“各位可知这四位是谁?齐某老实相告,即‘八极’中的‘懒僧’、‘憨佬’、‘愚公’、‘痴姑’是也!即使齐某袖手放行,各位自问能过四关否?哈……哈……”
       老魔大约高兴已极,顾盼生威,固一世之雄也,笑声未绝,正一大师作狮子吼:“主人虽然高明,全靠下流手段!所言不实,八极一代高人,岂甘为你利用……”
       齐天峰狂笑不已道:“汝等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齐某有通天彻地之能,惊神泣鬼之学,除了顽老儿自绝外,一概臣伏齐某座下,刚才追截常老色鬼的就是‘才鬼’和‘犬儒’、‘癫道’,为了使汝等大开眼界,不妨仔细看看,当知齐某说是一也!”
       话声中,一挥手,四个红衣人遮面红布与面纱如同刀剪,一齐下落,现出四个庐山真面目!
       起了一阵失声惊呼,三男一女,形相各异,除了面无表情,目光直视,形同痴呆外,不论见过,或听诸传说,这四人确确实实八极中的四个,无不大惊失色。
       正一大师肃然合掌,作狮子吼:“四位老前辈,名满天下,谁不共仰,为何……”
       齐天峰截口大喝:“八极又如何?他们都已归皈齐某座下,号称铁卫。”一摆手:“你们看,这里一共四十人,哪一位不是一代高手,若中岳了了之流,只够敬陪末座,略以充数,皆输诚齐某座下,你们还敢螳臂当车,执迷不悟么?”
       大言炎炎,又有人证,使正一大师等目瞪口呆,惊骇莫名,因为,听老魔所言,并非虚语,只奇怪“懒僧”等明明听老魔口气蔑视,十分悔辱,却状如未闻,毫无表示,天下岂有此理?
       如说他们已经聋哑,那么,刚才齐天峰一开口发令,他们不是立即听令行事么?这是什么道理?使人百思莫解!
       尤其是正一大师,佛心如捣,可怕地联想到本门三老,可能也被如此摆布?难道,也是在那些红衣人之内?忍不住回身疾视,想看清那些呆立的红衣人中身材有无相似之处?
       齐天峰似知正一大师心意,大声道:“正一听着,三位师伯无恙,齐某并未怠慢,只要掌教代表少林听命齐某,当即请与三老相见!”
       一字字惊心,正一大师佛心一阵凄惨、羞愧、愤怒同时涌起,一声悲凉佛号:“请三老先与正一见面如何?”
       齐天峰笑道:“我辈千金一诺,只要掌教闲话一句,齐某言出如山,立可见到。”
       正一大师惨然道:“诚如所言,假定连三位师伯……如此,正一……”
       话声未了,被一声怪喝打断:“住口,你连少林一派多年的声誉也可不要?何况又是一行主盟,简直有辱天下武林!齐天峰,还认得老酒鬼否?”
       声如迅雷,起于冰洞之里,喝叱随起,奇异的笛声立止!
       齐天峰闻声色变,大呼:“靖宇、大罗、镇方、扬辉何在?准备!”
       双掌连翻,正一大师等纷纷出手,仍是挡不住齐天峰冰山般的奇寒掌力,纷纷后退。
       只听怪笑震耳:“老齐呀,都已准备好了,你下令吧……”
       冰洞中人影连串飞射而出,当头一个秃头、大肚、长臂、短腿、酒糟鼻、娃娃脸,倒挂寿眉的黄衫老头子,左胁下挟着病鬼吕扬辉,随手甩落丈外,正是“酩酊处士”陶醉峰。
       跟着现身的,就是毕海涵、轩辕烈、高一飞、乐无尘、凌古风,一下子现身这多人,使正一大师等精神大振,纷纷四面合围,堵住齐天峰去路。
       齐天峰面如恶鬼,狰狞地大呼:“老酒鬼,齐某同你拼了!”双掌连振,又桀桀怪叫:“二号到四十号,上!”
       一阵百沸水翻滚的奇异声息,陶老头双掌如磨豆浆,硬接齐天峰阴寒掌力,好像被他磨得怪响,奇怪,那些红衣人和艳装女人,好像如梦初觉,眼珠茫然地转动着,仍是动也不动。
       齐天峰瞋目大乎:“靖宇、镇方、大罗,立即发动!”一面双臂飞舞,状类疯狂,连声惨哼声中,有七八个高手倒地气绝,不过转眼间的事,快得不容人转念。
       陶醉峰一面欺身向齐天峰进逼出手,一面大喝:“各位速退,要死疯狗,也能咬人!”
       群豪潮水般后退,陶醉峰全身立时血红,热气腾腾,双掌挥处,如冒青烟,已经施展了独门玄功“壶中日月分光潜,醉里乾坤一炁功”,奇热之气,似比熊熊炉火还要灼人,双掌连发,和齐天峰硬接硬架,恶斗一处,一个掌风奇寒,一个是罡气酷热,空间立时如起大雾激荡,几乎不见了二人面目。
       毕海涵百忙中和轩辕烈、高一飞、凌古风、乐无尘等促声道:“可听到老魔头刚才招呼人?一定尚有他的门下在发动什么可怕手段。我们火速分头去截阻!”
       各一散开,猛听常妙峰一声急喝:“大家火速离开,大祸迫在眉睫!此地马上崩塌!”
       声如急箭,群豪一惊,刚纷纷掠出洞时,常妙峰已经到了齐天峰身后,双掌虚按,控劲待发,沉声大喝:“齐兄,人算不如天算,我和陶兄决无加害之意,你的小技已经献过,大战可以免了,请把闻兄等‘元命牌’交出,大家握手言欢,同尊你一声老大如何?”
       什么话?形势急转直下,常妙峰又道:“陶兄住手!”
       陶醉峰应声撤开,哼声道:“你说什么?”
       齐天峰仰天狂笑:“想不到齐某智者千虑,也有一失之时,一定是才鬼弄鬼使诈,出卖了齐某,不错,他们都中了‘金蛇蛊’及秘魔大法,齐某有这多陪葬的人,也不负平生大志,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要战就战,不必废话!”
       说时,双目碧光四射,挫牙有声,狰狞可怖,跌坐如山,一手按地,一手按着胸前一个铁葫芦,凶焰不可一世,完全无视于天下高手,出奇的冷静,使人觉得,死亡对他没有什么可怕。相反的,他却咄咄逼人,完全是同归于尽的顽强本色。
       不愧一代凶人,盖世魔头。
       每个人面对不可测度的巨变,又对着这种迫人形势,都心在越扭越紧,倏地,一声平静的朗笑,出于毕海涵之口,他却道:“齐老前辈,一念之间,可为大恶,亦可为大善,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老前辈赫赫神威,已足使天下惊心了,奈何天心浩荡,不佑为恶,令徒王天一和一女高足已秘密夺宝,叛你而去,并布毒手,欲连前辈一并毁灭,前辈即使神功盖世,艺压天下,这自己门下都欲弑师叛离,又何能服天下之人?”
       此言一出,全场刮目,齐天峰喝道:“胡说!竖子安敢愚弄老夫?”
       常妙峰忙道:“齐兄,此子即是天虚门下毕海涵,又是陶兄新收起名弟子!”
       齐天峰双目怒视毕海涵,喝道:“竖子何时到过这里?如何能生离此地?从实说来!”
       毕海涵神色不动,清咳一声,朗然把前后经过扼要简明地述说一遍,又躬身道:“末学后辈,既受八极老前辈之重托,自当忠人之事,并非存心冒犯前辈,佛家有言:看破有尽身躯,万境之尘缘自息,悟入无怀境界,一轮之心月独明。老前辈如能三思致此,不止老前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亦天下武林之幸也,无损于前辈之声威,有益于四海之俊彦,前辈一代枭雄,俯视河岳,高见风云,天下高明共在,请纳一得微言如何?”
       大家见毕海涵对一代凶人,盖世巨魔,清言侃侃,毫无惧色,无不动容,俱皆心折,都紧张地看着齐天峰。
       齐天峰却双目碧光凝聚如电,直视着毕海涵,沉声道:“你说的都是实在?”
       毕海涵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颔首。
       陶醉峰笑道:“要不要你自己去看一下才算数,你的大徒弟连天灵盖都没有了,姓王的小子好毒,真是青出于蓝,冰寒于水,我费了好大气力,才把那小子埋在冰里已经燃着火的引信弄断,不然,连你也葬送在你的好弟子手上!”
       齐天峰突然大喝一声:“大罗、镇方,出来!”
       两条人影应声射落,同时跪下,叫:“师父!”泪随声下,拜倒在地。
       齐天峰哼哼道:“齐某门下,也有眷念师恩的,如他二人也忍心一点,尚有两处引信,火药就在铁锅底下三尺,同样有效!”
       大家一想到发生的后果,都心中一凛,齐天峰向毕海涵一点头:“过来!”
       这一代凶人会对毕海涵如何?
       毕海涵却十分自然地大步走向齐天峰,道:“老前辈有何赐教?”
       齐天峰一手扬起,全场为之噤口失声,陶醉峰要动,又一顿而止,齐天峰缓缓闭目道:“老夫耄矣,去日无多,所生恩怨,到此为止,看在你一代枭雄四个字份上,深获我心,枭雄末路,也感悲凉,老夫一生,人负我,我亦负人,近二十年来,屈死于老夫手下者太多,老夫当自作了断,以谢天下……”
       毕海涵厉声叫了一声:“老前辈……”
       齐天峰截口道:“你不必劝慰,老夫生平不受人怜恤,顶天立地,有一事相托,就是请你务必把老夫两个叛徒生擒,老夫并不亲手杀他二人,老夫只是要亲自问问二人,老夫把他俩从小抚养长大,为何反噬老夫?或系老夫自己失德,致受此报,老夫一定要听他俩亲口对老夫说话,老夫才死得瞑目!老夫在此等候一年,你能做到否?”
       毕海涵肃然道:“尽其在我,唯力是视!”
       齐天峰仰面道:“好,老夫无话可说了,多多简慢各位。”把铁葫芦递给毕海涵,一手一个,按在阎大罗、万镇方头上道:“阿阎、阿万,抬我进去吧!”两行老泪,凄然下落。
       一代凶人,盖世巨魔,直明老了,天下高手,默然退下,常妙峰慎重地由毕海涵手中接过铁葫芦。陶醉峰高吟:
       昔人莽莽荒丘里,
       陈迹纷纷朽简中,
       毕竟是非谁辨得?
       举杯吾欲问虚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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