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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窝伏狼群 虎穴觅虎踪
徐鵬舉必須用衝刺的步伐;最快速的衝刺步伐,從跨出第一步,到出刀爲止,是連貫性的動作。而且他還要節制自己的動作;萬一房中的人不是白雲天,他必須在瞬間中止。當然,如何解釋他的突然出現他早就安排妥當了。現在,他開始準備,首先是吸一口氣,然後是提起右脚,但是他並沒有按照預定步驟衝出去。那口氣緩緩吐出,提起的脚也放下來。
爲什麽呢?
只因爲在這一瞬間突然有許多問題上了他的腦際。
武靑雷對他說的話,以及白雲天方才在聚賢棧差點被刺的事。
武靑雷的話好像是個陷阱,也好像是在挑撥煽動,但是也有幾分道理。老爺子不會在乎那筆他答應過的賞金,但他不能忍受,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掌握了他的秘密,揑着他的把柄。
如果是我,我該怎麽辦?徐鵬舉自問。然後他又毫不猶豫地想到答案——不能讓那個人活着。
不過,徐鵬舉認爲這個答案很正確,因爲他不敢相信還有能够置他死地的高手。
然而,白雲天方才在聚賢棧差點遇刺的事情就難免令人生疑了。老爺子已經將這樁差使交給我了,徐鵬舉想想他爲什麼還要再派別人下手?
爲什麽?爲什麽?……
他突然打了一個冷噤,因爲他想到了一個非常可怕的人。
讓他留在新城,甚至向他下達刺殺白雲天的命令,只是一個幌子,用來吸引白雲天的注意力,實際上刺殺白雲天的是另有其人。在老爺子方面,這是一個最高明的戰略;在徐鵬舉來說,可就危險了;一個用來作過幌子的人是注定要犧牲的。
誰會讓一個暴露身份的人活着誰就是天下第一號大傻瓜。
老爺子絕不是傻瓜。他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徐鵬舉暗暗冷笑:一個運用殺手而不了解殺手性格的人眞是太愚昧了。他囘身向外走,他想盡速離開。
「怎麼!又改變主意啦!」有人在他背後說話。
竹簾已經挑起,坐在椅子上的人淸晰地出現在徐鵬舉的眼前,不是白雲天而是武靑雷。武靑雷冷冷地望着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徐鵬舉却沒有緘默,但他只說了簡短的兩個字:「佩服!」
「那一方面?」
「料事如神。」
武靑雷說:「那麼,你就該信任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也許。」
「爲何不肯定?」
「因爲你的話還有保留。」
「你還想知道什麽?」
「我很想知道你所說的那個人是誰,就是那個潛伏在暗中隨時要暗算我性命的人。」
「樊——期——海——」武靑雷很淸晰,很用力地說。「你想必聽說過。」
「樊期海?」
「是華北有名的武師。」
「武師與專門的殺人者是兩碼事。」
「實際上他是一個最厲害的殺手。」
「何以見得?」
「徐兄可曾聽說過趙莊的滅門血案?」
「聽說過。」
「大家都說那是吳一霸作的案。」
「事實上也是吳一霸幹的。」
「但是還有別人參加。」
「可以想得到,吳一霸必有帮手。」
「最重要的帮手是樊期海,當吳一霸洗劫時,他作下了滅門血案。不過,當時吳一霸並不知道。」
「你爲何如此淸楚?」
「我看過血案現場,追踪過樊期海,然後又用美人計對付吳一霸,吳一霸在女人面前的話特別多。」
「就是那個錢瑞芝?」
「是的。」
「你利用她?」
「她是趙家未過門的媳婦。」
「武靑雷!你實在很了不起,但是你永遠無法找到那位在幕後主使的老爺子。」
「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哦?他是誰?」
武靑雷說:「我不用說,你也不用問。徐鵬舉!我並不想救你這種人,但是爲了要你活着作證,我又必須救你。」
徐鵬舉突然又有了警覺,他搖搖頭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徐鵬舉!請你聽淸楚我說的每一句話,到目前爲止,我們只知道你可能殺了吳一霸,卽使肯定,你也沒有大罪,因爲吳一霸那種人該死,我可以保證你平安無事地離開新城,但是你要爲我作一件事。」
「你能够保證?」徐鵬舉以懐疑的眼光看着他。
「看着我,我現在坐在白大爺經常坐的椅子上,我在代他說話,白大爺是本地的鄕團總練,對你的事,他比縣長更能作主。」
「你要我作什麽?」
「將樊期海引出來。」
「你確定他在這裏?」
「除了他之外,誰還能置你於死地?」
徐鵬舉沒有說話,他似在考慮,許久他才開口:「我相信你的保證,可是你該衡量一下你的力量,是否足够扳倒那位老爺子。」
「有足够的力量扳倒他。」「聽你的口氣,好像有很大的後台。」
「當然。」
「是誰?」
「正義。」武靑雷用力說出這兩個字。徐鵬舉吁吐了一口氣。
武靑雷再補充一句說:「正義是無法對抗的。」
「如何引樊期海出現,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
「那麼現在吿訴我。」
「你接受了。」
「接受。我不想對抗正義。」
「那麽你立刻回到聚賢棧去。」
「我會依照你的話去做,不過,我也有一個請求。」
「說吧。」
「我想見樊期海。」
「你立刻就可以見到。」
「也許我剛才還說得不够明確,我是想見識見識。」
「嗯!往下說。」
「除非我死了,請你不要揷手。」
「你想以生命換取榮譽。」
「我想同時擁有生命與榮譽。」
「你可以試試。」
「不是試試,而是爭取。」武靑雷站起來走過去,用力地握住了徐鵬舉的手。
XXX
徐鵬舉囘到聚賢棧的時候,太陽剛好墜下西山。棧房門口的三盞燈籠已經亮了,厨房的爐火也旺了,座上有了客人。跟往常一樣,這個時候是聚賢棧最熱閹的一刻,誰也不知道這兒在下午曾發生過接二連三驚心動魄的事件,當然誰也料不到還有駭人的事件將要在眼前發生。徐鵬舉在踏進棧房門口的那一瞬間,他的脚步是穩健的,而他的心却是落寞的。這幾天,當他跨進店門時,老掌櫃的都是立刻迎上來跟他寒暄幾句,問長道短的,現在却沒人上來答理他。因此一股憂傷,落寞而又揉合着懊惱的情緖立刻襲上了他的心頭。
一個有智識的罪犯給予社會秩序的破壞,以及給予人類的傷害,遠比一個平庸的罪犯來得大,但是他們却遠比一個平庸的罪犯容易悔悟,徐鵬舉正是如此,雖然他是在情勢所迫下悔悟,總比終身不悟要好得多。
大牛在百忙中總算看到了他,連忙跑過來:「對不起!徐先生!太忙,沒瞧見您。來!我給您找副座兒……」
「不忙,我還不餓……大牛!可有人來找我?」
「沒有啊!」大牛搖幌着腦袋。
「剛剛有沒有新客人投店?」
「有一個……」
徐鵬舉一把將那半樁小子拉到樓梯口,疾聲問道:「是怎麽樣一個人?」
「他約莫四十冒頭,身胚兒很壯,一臉絡腮鬍子,說話粗聲粗氣的……」
「可是外鄕人?」
「嗯!是外鄕人。」
「掛號了沒有?」
「剛好櫃上沒有寫字的人,他又不識字。他說:不忙,我先歇會兒,待會兒下樓來用飯時再上號簿也不遲。」
「他帶了行李麽?」
「沒帶……」
「他住幾號房?」
「五號房……」
徐鵬舉拍拍大牛的肩頭,然後上樓了。徐鵬舉曾問過自己,如果我是樊期海,我的第一步該怎麽辦呢?答案是肯定的:先住進聚賢棧,與自己要找的對象先接近,第二步是觀察對象的左右有沒有策應的人,第三步才是下手。那麼,樊期海也會這樣作,現在他幾乎已經肯定住在五號房的新客人就是要俟機狙擊他的人。
徐鵬舉爲什麽要深信老爺子會派樊期海來狙殺他呢?並非他絕對相信武靑雷的判斷,而是他看出了頗不尋常的幾個疑點,最重要的一點是,老爺子命令他在日落前放倒白雲天。不用說這道命令本身就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就拿事實情况來說,現在已經日落西山片刻了。在以往,質問早就隨之而來,但是,現在却沒有動靜,還有令人生疑的地方:殺白彪、殺沈炳坤,以及下午在此地圖謀行刺白雲天,都另有其人。自己放在這兒根本就沒有用。唯一的原因就是要將自己「釘」在這兒好讓刽子手趕來行刑。
想到這裏,徐鵬舉不禁發出無聲的冷笑,緩緩登上了樓梯,他的步子很小,很輕,他的眼睛却瞪得很大,很亮。
在經過五號房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幾乎有一股破門而入的衝動,但他沒有那樣作。他緩緩經過五號房,現在,他倒着身子走。因爲五號房內的潜伏者很可能會突然衝出在他背後下手。他來到自己的房門前,先反手摸摸門上鎖,原封不動,然後,他輕輕地掏出鑰匙開鎖,推門,進房,五號房始終沒有動靜。他關上門,然後取火點燈,當油燈的火苗照亮整個屋子時,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因爲房裏坐着一個人。
那人的長相和大牛的描述完全一樣,毫無疑問就是他想像中的樊期海。
房門反鎖,他是怎樣进来的呢?
「窗戶。」不速之客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自己先說出了答案。
「高明!」徐鵬舉輕輕地說,然後面對他的敵人坐了下來。不過,他的迷惑並沒有解除,他不明白敵手因何放棄了這個絕佳的機會。
「像我們這種人,一定都有點絕招,不然我們就無法活下去,同樣地,我們也會有失誤,不然我們就永遠活着,如此一來,別人可就慘啦!」
「你的話,是經驗老到之談,不過,我不明白你這種經驗豐富的人,怎會放過一個絕佳的機會。」
樊期海說:「你是說剛才你背着我進來的時候?」
「不錯。」
「那麽,你已知道我是爲什麼而來了?」
「當然。」
「你很聰明,那麼,你爲什麼想不到我爲什麽要放過那個絕佳的機會呢?」
「我想,你可能是一個逞英雄,好面子的人,你不願意在背後殺人。我已經很高明,你想表現得比我更高明。」
「錯了。」
「哦?那麽,你一定認爲這樣的勝利將毫無刺激可言,你很自大,如此得手,滿足不了你的自大狂。」
「更錯。」
「我不想再猜了。」
「在你囘來之前,樓上顯得出奇地靜。靜能使人多思多想,我突然想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哦?什麽有趣的事呢?」
「我們兩個人都自以爲高明,其實我們都不高明。」
徐鹏举说:「的確很有趣,我想了解得更明白一點。」
「你曾想到會有個人等待機會殺你嗎?」
「想到了。」
「至少,你在春風得意,不可一世,玩弄別人性命於股掌上的時候,你不會想到這個問題。」
「我承認。」
「現在,你該明白你現在爲什麽還能活着跟我說話,而不是一具躺在地上的死屍,因爲我想得比你稍早一點,我今天殺你,將來誰來殺我?……」
「殺人者,人恆殺者。」
「那是因果報應之說,我們都自以爲髙明,其實我們都不高明,高明的人不會將自己的性命交到別人的手裏。」
「你是說老爺子?」
「你太看得起他,我說的是老爺子的錢,我們和那些被殺者亳無恩怨,只是爲了金錢而殺死他們,但是我們所得到的並不多,甚至應該得到的都得不到,反而還要被殺!」
「你是說我?」
「是的,當你作完了你應作的一切,該去領取報酬時,懸賞者却敎另一人將你殺死。」
徐鵬舉說:「我不明白老爺子爲什麽要這樣作?我們對他忠心耿耿,我們爲他作了許多事情,那點錢対他只是九牛一毛,他爲什麼如此小氣?」
「因爲他對人性看得比你我更透澈。」
「哦?我不太明白你這句話的意思。」
「很簡單,人性是貪婪的,而金錢却是有限的,我們將錢用完之後,還會再問他要,因爲他有把柄在我們手裏,他現在要殺你,並非吝啬那點錢,而是爲了求得一勞永逸。」
「不!我絕不會那麽作。」
「你現在不會這麼想,當你山窮水盡,走投無路時,你就會這麽想,這就是人性,人性是善於適應環境的。」
徐鵬舉吁了一口氣,道:「你好像比我懂得多。」
「當然,因爲我比你多活了許多年,也比你多經歷了許多事。如果我們易地相處,在我剛才進門的時候,你絕不會放過那個絕佳的機會。」
「是的。」
「你明白吗?這些年來,我們不是在爲老爺子殺人,而是在爲他賺錢,每一次殺人並非爲了恩怨,而是買賣。」
徐鵬舉說:「我明白,但是我們已經拿了應該拿的一份。」
「那是極少極少而又非常可憐的一份。」
「那是我們自願的」
「但是我們並不願意在最後關頭送命呀!老爺子曾經許諾你多少錢?」
「大洋一萬。」
「恐怕你在作夢的時候都在安排這一萬大洋的用途吧?買一所荘園,買幾畝田,放下刀,過幾天平靜的生活,老了,在靑燈古佛前诵經贖過,可是,他連這種機會都不給你的。」
徐鹏舉發誓,發狠,要見識見識樊期海,現在他見識到了,見識的不是對方卓越的刀法,也不是兇殘勇猛的搏鬥之技,而是對世態,人性精闢的看法和體验,在這一瞬間,他像是多活了十歲。
「你在衡量我的話?」
「不,我在囘昧你的話,那要經過多少辛酸苦辣,才能體験到啊!」
「現在,咱們該怎麽辦?」
「你說。」
「當然是聯手共冋對付老爺子。我們的條件很简單,拿我們應該拿的錢,然後活着去享用這些錢。」
「說來慚愧,老爺子是誰,他在那兒,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那麽……?」
「有一個人知道!」
「誰?」
「我的女兒。」
「樊小玉?」
「是的,說出來我也不怕你笑,她和老爺子有特殊的關係,說得更明白一點,她跟老爺子睡過,幹那種事兒不能蒙起脸来,不然她說不定都不知道背後操縱我們的人是誰。小玉根本就管不了他,她也不服我管,她是我老婆帶來的油瓶。」
「说到這裏,我可要提醒你,女人的性情是難以捉摸的。小玉旣然與老爺子有特殊關係,那麼她對老爺子一定比起對待你這個掛名老子更忠心,你可不能大意。」
「說句老實話,我早就沒拿她當女兒看,自從她娘下世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在口头的稱呼上維繫着,我會留意的。」
「如此說來,你已經有了主意?」
「早就有了。只要咱倆一聯手,誰也不用想與咱們爲難。」
「我再問你一個人,白溝鎭的武靑雷你聽說了嗎?」
「哼!這小子以猎人自居,把咱們全當了野獸。」
「他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猎人!」
「你怕他?」
「不!我是服他。」
「哦?聽你的口氣,好像……?」
徐鵬舉只是覺得應該把自己和武靑雷之間有默契的事吿訴對方,以免將來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但他現在突然改變了主意。因爲他突然從對方的目光中發現了一股兇焰。對方放過他,與他聯手,並非由於猩猩相惜,而是因爲利害相共,情勢所逼。
他依舊是一個敵人,徐鵬舉這樣想:而且還是一個非常厲害的敝人,現在不是,將來絕不可避免。
「你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徐鵬舉鎭定地說:「一個令我服氣的敵人,他必定有過人之處。我是提醒你,對武靑雷絕不可輕估。」
樊期海說:「哼!他有兩條命根子在我們手裏。」
「你是說錢姑娘和那一盞香的老闆娘?」
「你也知道?」
「我知道她們是在小玉手裏。」
「待會兒她們就會落在我們的手裏。」
「你的意思是……?」
「不用說你也會明白。」
「你最好還是說說,時間緊迫,情况緊急,我們不容許再犯任何錯誤。」
「現在我們去找小玉。」
「你知道她在那兒嗎?」
「當然知道。」
「關於行動的步驟呢?我又要提醒你了,我們主要的目的是要小玉說出老爺子是誰?如今在什麼地方?」
「關於這一方面,我早就想好了,現在讓我吿訴你……」他附上徐鵬举的耳朶,說出了他的錦囊妙計。
XXX
有規則的敲門聲又響起來了,小玉將洋油燈捻大了一些,示意一個大漢去開門,另外兩個則採取了戒備姿勢。
門打開,人閃了進來,小玉若不是及時伸手掩住嘴巴,她一定會失聲地大叫,因爲來人是絕對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徐鹏舉。
「小玉姑娘!想不到吧?」徐鵬舉用脚後跟踢上房門,就站在門邊。
屋內的三個大漢望着小玉,顯然在等待她的示意。而她甚至連看他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似乎唯恐他們誤會了她的眼色而作出愚蠢的事,她太了解,三個再加三個也不是徐鵬舉的对手。她深深吸一口氣,調勻呼吸,緩慢地問:「我们不是說好了明兒一大早在老地方見面的麼?」
「有一樁急事,我不能不來。」
「哦?什麼事?」
「有一個人的性命在旦夕,只有妳才能够救他。」
「誰?」
「令尊。」
小玉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但是她的語氣還是那様鎭定:「你沒有弄錯吧?」
「當然不會弄錯,華北有名的武師樊期海,那不是妳的父親麼?」
「我不認識這個人。」小玉的神色很冷。
「小玉姑娘!妳太絕情了吧!」
「我的確不認識這個人。」
「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兒如此待他,他一定會非常傷心,一定是死不瞑目。」
「徐鵬舉!你說說看,到底是怎麽一囘事嘛?」
「他要殺我,被我制住了。我當然要殺他,他說這是誤會,並說明他是妳的父親,要我來問妳。」
「怎麽樣?」小玉模稜兩可地問。
「首先我要知道他是否眞是妳的父親。」
「你看我的長相像他嗎?」
徐鵬舉仔細地看了看,然後搖搖頭:「不像。」
「那麽,他說的就是假話。」
「但是他又補充了一點,他說妳是他的繼女,不是他親生的,而且還說,妳絕不會關心他的死活。」
小玉顯得非常憤怒,她吼了起來:「徐鹏举;去殺了他!去將他剁成肉醬,這都不關我的事,.我不認識這個人,隨便你如何去處置那個無賴。」
「小玉!如果我將妳這番話吿訴他之後,他會怎樣?他除了感到傷心.之外,恐怕還會將妳恨之入骨。」
樊小玉說:「他跟我漠不相關,恨就由他恨,我不在乎。」
「唉!」徐鵬舉嘆了一口氣。「雖是繼女,也有養育之情,妳因何作得如此絕呢?難道這都是那位老爺子傳授你的作人之道嗎?」
「徐鵬舉!」小玉的神情很鎭定,不管她内心如何,至少在她表面上看不出來。「你少說這些廢話,更不要節外生枝,還有一筆錢需要經我的手轉給你,沒有那筆錢,你就像沒有脚的螃蟹。」
徐鵬舉说:「沒有脚的螃蟹,還能認得出那是一隻螃蟹,沒有身體的螃蟹誰還認得出那是一隻螃蟹?」
「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徐鵬舉說:「如果妳眞不明白,我就說得更明白一些:我有命在,沒有那筆錢,我只不過是個窮人,如果我沒有性命,有了那筆錢又有什麼?」
「我更不明白你說些什麼了。」
「小玉!我這一行當中有不少高手,也有不少心狠手辣的人,但是挑最厲害的出來跟你相比,都相差得很遠。」
「徐鵬舉!你到底說些什麼呀?」
「樊期海去殺我,是奉了老爺子的命令?還是妳的主意?」
「我剛才就說過了,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人。他是個無賴,他是個騙子……」
「小玉!我一直以爲妳很聰明,現在才發現妳並不聰明。如果妳不說這些話,妳只有我這樣一個敵人,如今又多了一個。」
「誰?」
「樊期海。」
「他?他怎麽樣?」
「他雖不是妳親生的父親,總是一手將妳養大的,他還是將妳看成他的女兒一様,如今妳的話太傷他的心,他再也不會將妳看成他的女兒了。」
「你去吿訴他好了。」
「用不着。」
小玉突然打了一個寒噤,她的確非常聰明,在這一瞬間她突然發現了徐鵬舉的詭計,可惜的是,她發現得太遲了一點。
是太遲了,她本能地望向門口,木門在緩緩打開,樊期海步履沉重而緩慢地跨了進來。徐鵬举囘頭看了一眼,樊期海目光中那股子兇焰更加熾烈了,他一定非常憤恨,但他却表現得非常沉穩,這才是一個厲害的敵人。徐鵬舉這一生之中,最怕的就是在憤怒中還能保持冷靜的敵人。
小玉在緩緩地後退,樊期海的出現毫無疑問地爲她帶來了壓力。終於,她的背部抵上了板壁,她開始挺直了脊樑,當一個人再無退路的時候,除了前撲之外再也沒有別的選擇。她的目光開始去掃視她的三個手下,顯然地,她還想作最後的嘗試——以圖挽囘頹勢。
「小玉!」樊期海的語氣很冷,聲音很輕:「我早就看出妳承繼了妳母親的血統,冷酷而無情,今天我終於證實了。」
「你!你是誰?」小玉厲聲喝問。
「小玉!不用再來這一套了,妳想用這種方法將徐鵬舉拉過去嗎?那妳是夢想啦!我們兩個已經談好了,而且已决定聯手,我們絕不能忍受老爺子無情的擺佈。小玉!妳聽我說,父女之情不談,就算咱們是同道吧!只要妳站過來,我們就算妳一份。」
「哦?算我一份?」
「是的。不管所得多少,三一三十一。」
「你們所能得到的只有一個字,」小玉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地說:「死!」
樊期海說:「小玉!眞的,我一手將妳帶大,也不願再親手傷害妳,說出來吧!幕後那位老爺子是誰?」
「不知道!」小玉非常橫蠻。
「小玉!」徐鵬舉揷嘴說:「妳太過份了,妳以爲我們不敢冒犯妳嗎?不錯,妳是老爺子的心腹,親信,我們一直都聽妳的擺佈,當我們連老爺子都不放在眼裏的時候,那妳又算得了什麽?」
小玉有恃無恐地說:「我料想你們也不敢動我一根頭髮。老爺子的報復是最殘酷的,你們逃不掉。」
「老樊!」徐鵬舉說:「我看,說破了嘴唇也未必有用,咱們還是動手吧!」就在這一瞬間,小玉突然作了一個手勢。那三個壯漢立刻展開了閃電般的攻擊。兩個對付樊期海,一個撲向徐鵬舉。
這次攻擊的速度簡直比閃電還要快,而且事前毫無跡象,但是結束也像閃電在空中消失-樣。小玉幾乎沒有看淸楚任何一段過程,那三個壯漢都已經躺下了。每個人的左胸,都有一個血洞,鮮血正在那血洞汨汨地流出。但是,樊期海和徐鵬舉的手裏都沒有刀。樊期海的臉上流露了陰冷的笑容。徐鵬舉却暗暗皺起了眉頭。
他們都是勝利者,但是,他們的表情並不相同:原因是,樊期海殲敵一雙,徐鵬舉只擺倒了一個人。
整個屋子裏靜得連一點聲響都沒有。
在這段過程中,被囚在內房中的馮二嫂和錢瑞芝正在設法解開她們手上的繩索,錢瑞芝站着,馮二嫂在她的背後跪着,用她的牙齒咬着錢瑞芝手腕處的繩索結頭,其實,她們這些動作是沒有響聲的,但是受了外間突然靜寂的感染,她們的行動也都停了下來。
「小玉!」只聽樊期海在說:「我不逼妳跟我們一起去對付老爺子,但是妳必須說出老爺子是誰。不然,就是我狠不下心殺妳,老徐也不會放過妳。」
「我不知道。」小玉的態度依然很強硬。
「妳不知道?」樊期海的聲音已經不够穩定。「小玉!在妳面前我實在說不出粗話來,我不妨說得文雅一點,妳跟老爺子有特殊關係,妳怎會不知道他是誰?」
「就算我知道,我也不會說。」
「小玉姑娘!」徐鵬舉揷嘴了:「妳這樣作,不是自討苦吃嗎?」
「沒關係,」小玉的態度很强硬了。「你們可以打我,可以殺我,但是我絕不會說。你們永遠都不知道他是誰。你們這一輩子都要過着東躱西蔵的日子,以防範老爺子的報復。」
「老徐!我們該怎麽辦?」
「由你决定。」
「揍她,看看她的骨頭有多硬。」
「哼!你從小就是揍我,你能改得了我的性情嗎?我不說就是不說。」
「好!」樊期海的火氣終於爆發了。「我倒要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
「小玉姑娘!」徐鵬舉又開了口:「妳難道還不明白咱倆的個性,妳不說,只怕妳渾身的骨頭都會散掉。」
「我不在乎,反正將來有人爲我報仇。」沒有聲音了,馮二嫂和錢瑞芝在猜想,這時候的樊期海一定搭起了衣袖一步一步地向小玉逼進。輕緩的步履聲傳進她們的耳裏,這證明她們的猜想非常正確。
突然,響起第三個聲音:「二位何必費事?我知道那位老爺子是誰。」
突聽樊期海沉聲問:「你是幹什麼的?」
「獵人。」
呀!是武靑雷。馮二嫂和錢瑞芝高興得幾乎跳起來。她們想高聲大叫,但是都忍住沒有叫,這兩個女人都非常細心,她們猜想武靑雷可能只有一個人,而現場至少有兩個對手,她們一叫,武靑雷一定會分心,那麼,就會給予對手可乘之機。
樊期海在一瞬間的緊張之後,立刻恢復了冷靜,他的目光盯在武靑雷的臉上;只有一個人,單槍匹馬會如此鎭定嗎?他再看徐鵬舉的表情很難看出個所以然來,樊期海恍然若有所悟,但他又不肯相信;至少他的性格是如此——一個殺手是永不會投降的。
「獵人?」樊期海輕緩地重複這兩個字。
「是的。」武靑雷在門框上一動也不動。「我是一個獵人;一個專門獵虎的獵人。除了老虎之外我對任何野獸都沒有興趣,而你們只是兩條狼。」
樊期海沒有再接口,他轉頭去望徐鵬舉,而徐鵬舉却目不轉睛地望武靑雷。武靑雷又接着說:「樊期海!你是華北武術界名重一時的武師,想不到會跳進萬劫不復的深淵……這些都不談,我們該談一點切合實際的話。」
「我在聽。」樊期海實在够冷靜。
「你來到新城,住進聚賢棧,潛入徐鵬舉的房間,我都知道。幸好你剛才並沒有狙殺徐鵬舉的企圖,不然,你現在不會活着在這兒跟我說話。」
「哼!」樊期海以惡毒的目光投向徐鵬舉。「原來你已經變成了猎犬。」
徐鵬舉很冷靜地說:「老樊!聽他說完。」
「對!聽我說完。」武靑雷接着說下去:「我對你們剛才在聚賢棧的談話非常有興趣,老實說,樊武師!你那些話眞是經過了多少的辛酸苦辣,苦難磨練才能體驗得出。你還不老,人生的路才走了一半,雖然前半段都是錯路,你還來得及囘頭。」,
「少跟我說這一套!」
「好!那麽咱們談點眼前的事。我剛才就說過了,我知道那位老爺子是誰。但是,我要和你交換一個問題,只有一個問題,多一個字都不問。」
「然後呢?」樊期海似乎有些動心了。武靑雷說:「然後你們走你們的,我走我的,各不相涉。」
「算數?」
「絕對算數。我只是一個獵人,而且只對老虎有興趣,而你們還不够資格作老虎。」
「好!你問吧!」
「別上他的當!」小玉終於開口了。「咱們關起門來總是一家人,老爺子是講道理的,有事好商量。他是白溝鎭的武靑雷,是專門跟咱們作對的,他不敢把你們怎麽樣,因爲他有兩條命跟根子在我們手裏。」
樊期海看看武靑雷,又看看小玉,再看看徐鵬舉,似是一時下不了决心。
武靑雷始終表現得非常鎭定,他靠在門框上運動都沒有動一下,他說話的口氣也是同樣平靜:「小玉!妳所說的命根子可是錢姑娘和馮二嫂?」
「你心頭明白!」小玉的口氣很硬。
「小玉!妳太看輕我了,妳以爲白溝鎭的武爺那麽容易被妳抓住小辦子嗎?不信妳去看,那兩條命根子是否還揑在妳手裏。」
被困在裏屋的馮二嫂和錢瑞芝聽到這話,不禁互相打了一個眼色,她們心裏的想法自然是相同:武靑雷!你可眞會唬人呀!小玉的眼光轉動了一下,房門上的大銅鎖鎖得好好的,窓子已經用木條封好,那兩個雌貨縱使想飛也休想飛出去。
武靑雷站立的姿勢仍然沒有動,但他的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那笑,淡得幾乎令人難以覺察,同時,他的右手輕輕抬了起來,手中旣沒有刀,也沒有槍,好像變把戲的江湖藝人在施展魔法般伸出食指向某一個方向點了一下。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的這個動作是在指示什麽,但是任何人也無法防範,這一切都來得太快,只不過眨眼間,這小小的木屋內又多了七個人:其中一個是曹祿,另外六個都是剽悍精壯的漢子。
六個精壯漢子衝進來時像一連串射來的箭矢,一旦站定之後,又像鐵環似的扣成了一條鐵鍊,任何人都看得出,任何力量都難以衝斷這根鐵鍊。曹祿則以他過人的腕力扭開了門鎖,打開了門,這時,被囚禁在裏面的兩個女人才發出了驚喜的尖叫。
武靑雷又向曹祿打了一個眼色,曹祿進了囚房,耽擱了一些時間,因爲他要去掉兩個女人的繩索。然後他拉着兩個女人的手,飛快地離開。當武靑雷看到兩個女人只穿着小小的内衣時,不禁皺了一下眉頭。
小玉紋風不動,並非她冷靜,鎭定,而是她看出了越勢,她根本就無法挽囘頹勢,她曾寄望於眼前這兩個名重一時的殺手,但她知道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現場的氣氛很凝重,無人移動,無人出聲,好久,好久,才聽到樊期海吁了一口長氣。「武靑雷!」樊期海輕輕地說:「果然名不虛傳,你的確有許多過人之處,到目前爲止,你已贏了一半。」
「不!」武靑雷搖搖頭。「我覺得,我還是處在挨打的地位,而且,獵虎的事兒連一點頭緖都沒有。因爲虎在何處,我都不知道。」
樊期海向小玉瞟了一眼。
小玉很靈,立刻說話:「別打主意,我不會吿訴你們老虎在什麽地方。」
「小玉姑娘!妳放心,我不會逼問妳,因爲獵人應該有良好的眼光,敏銳的聽覺和嗅覺,以及精密的分析判斷,一個傑出的獵人自己會找獵物……現在,我要先和狼談一談。」
「我!」樊期海指着自己的鼻尖問。
「你。」
「那麽另一頭狼想必已經跟你談好了。」
徐鵬舉倒也瀟洒,他竟然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地搬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武靑雷!」樊期海也依樣學樣地搬了一張椅子坐下。「我很想知道,跟你談,跟你站在一邊,我們會得到什麽好處?」
「很多。」
「這話太籠統。」
「要我說得更明白一點也可以,但我一定要弄淸楚一件事:你身上搭了多少條命案。」
「這很重要嗎?」
「很重要。」
「要從什麽時候算起呢?」
「從現在說起。」
「現在!」樊期海向地上的屍首一指。「其中有兩個就是我料理的。」
「他們都該死!」
「你是意思是說,如果被我殺死的人本身就該死,那麽我就無罪,是嗎?」
「不錯。」
「如果其中有不該死的人呢?」武靑雷說:「你就有罪。不過,罪可以減,也可以免。」
樊期海說:「老實說,我樊期海不在乎誰來減免我的罪,我只在乎有沒有肉給我吃,狼走天下吃肉,你應該聽說過這句俗話。」
「如果我們順利地獵到那頭老虎,你應該得到一些虎肉。」
「這樣我就有興趣了。」
「那麽我們繼續淸理……在聚賢棧謀刺白大爺不成,却殺傷了老掌櫃的,是你嗎?」
「我不會那樣差勁。」
「那麽,在柳樹街殺沈炳坤的是你嗎?」
「不是。」樊期海直截了當地說:「你不用多問,新城縣我只有一條命案——白雲天的侄兒白彪。」
「白彪?」
「是的。」
「你是奉到誰的命令去下手的?」
「小玉。」
「小玉!」武靑雷的語氣很緩慢,但是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威力。「妳應該知道,妳的生命控制在我的手裏。」
「我明白。」
「妳明白就好。方才,妳已經表示過絕不說出老爺子是誰,好!我不逼問。但是,別的問題妳要囘答,而且要據實囘答。」
「那些問題?」
「與命案有關的問題,其中有許多疑點必須加以澄淸。」
「好!我答應你。」
武靑雷問道:「殺白彪是妳指示樊期海下手的?」
「不錯。」
「妳是如何下達指示的?」
「他藏在魚塘邊的草寮裏,我用燈光跟他連絡,他立刻趕到陶婆子家的門口,我送白彪出來,向他打個手勢就行了。」
武靑雷輕輕吁了一口氣,這和自己的判斷完全脗合,那麼,對其它部份的判斷也應該深具信心了。
「小玉!」武靑雷又問:「殺白彪是老爺子向你下達的命令呢?還是妳自作主張的?」
「是我自己作主的,事實上因爲情况太緊急,根本來不及和老爺子連絡。」
「妳所說的情况太緊急是什麽意思?」
「因爲白彪問到我跟徐鵬舉在聚賢棧見面的事。」
「那麽,你和陶婆子又是什麽關係?」
「毫無關係,是我找上門去的。」
「沈炳坤是誰殺的?」
「就是上陶婆子那兒去嫖小草驢的那個小伙子嗎?」
「是的。」
「他被殺的事情我聽說了,但我不知道是誰幹掉他的?」
「哦?妳眞不知道?」
「眞不知道。」
「那麼,除了妳之外,老爺子還派得有人在新城縣裏幹活兒了?」
「應該是沒有。」
武靑雷一時陷於沉默,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又問:「那麽,丁三爺又是誰殺死的?」
小玉反問:「可是鄕團副總練丁三爺?」
「不錯。」
「他不是上吊抹脖子的麽?」
「不是。他是被人勒死之後,再裝扮成上吊的樣子,我看過丁三爺的屍體,那是瞞不了我的。」
「我不知道這件事。」
「在酒壺裏放靑竹絲毒蛇,好幾個黑衣人到,一盞香去狙殺我,又是怎麽囘事?」
「我是奉老爺子之命而行。」
「目的何在?」
「嚇唬你,讓你離開新城。」
武靑雷道:「據我所知,老爺子對任何人都非常殘忍,吳一霸,徐鵬舉都是活生生的例子,何以對我如此仁慈?」
「我不知道。」
「他明明知道我活着對他有害無利,爲什麽要讓我活着?」
「我不知道。」
武靑雷道:「他爲什麽要我活着?爲什麽?爲什麽?」
「別問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徐先生!」武靑雷又轉移了目標。「現在有問題需要請敎你了。」
徐鵬舉抬起了頭,等待詢問。
「薛寳鳳是誰殺的?」
「我。」
「奉到誰的指示這樣作的?」
「我自己的主張。」
「爲什麽?」
「因爲她是我在保定府的老相好,她知道我身上隨時都帶得有刀。」
「那麽,吳一霸呢?」
「是我幹的。」
「誰向你下達的指示?」
「小玉。」
「當你接到指示時,你是否覺得這個差使實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因爲完成的希望簡直太渺茫了。」
「是的。我的確有這種感覺,可是小玉吿訴我,我下手時有人掩護我。」
「誰?」
「丁三爺。」小玉和徐鵬舉幾乎異口同聲囘答的。
「可是丁三爺那天竟然裝病沒有去。」
「是的。丁三爺並沒有去,我幾乎要停止進行這項危險的使命,後來終於被我抓住了一個機會。」
「什麽機會?」
「當時的情况是這樣的。」徐鵬舉站起來,以手勢,動作輔導,「白彪和白月新拉着吳一霸的手镣,拖他上台階,白雲天在後面推他。羣衆在叫罵,吳一霸扭轉頭去,白雲天雙手抄過他的腋下將他抱住,下刀的部位剛好暴露出來,而且白雲天又看不到,於是,我擠上去,一刀完成差使。」
武靑雷又問道:「徐先生在城隍廟前去測過兩次字,是嗎?」
徐鵬舉笑了:「你實在很高明。」
「那個人如今在我手裏。他說,一共跟你傳遞了兩次消息。」
「是的。」
「第一次是指示你如何與小玉見面,第二次是指示你刺殺鄕團總練白大爺,對嗎?」
「小玉!這兩次消息都是妳交給測字先生傳遞的嗎?」
「不是。不過我也同時得到了指示。」
「嗯!這證明測字先生說的是老實話,他說,第一個指示是丁三爺交給他的。不過,第二個指示就不是丁三爺交給他的了;因爲丁三爺在頭一天晚上就已經死了。」
小玉顯得很關心地問:「那麼,是誰交給他的呢?」
「他說不知道,那人不許他囘頭。」
「哦?」小玉顯得很吃驚。
武靑雷眞够厲害,立刻緊緊追問:「小玉!難道妳有同樣的經驗?」
「是的。每一次有指示來到時,都是有一個人突然來到我的身後,在事先我連一點跡象都見不到,而且絕不許我囘頭。他走時也是快得出奇。」
武靑雷問:「小玉!恕我問得太直率,聽說妳和老爺子有相當特殊的關係。」
「是的。」小玉仍不免羞怯地低下了頭。
「多久了?」
「兩年了。」
「每次見面都是在什麽地方?」
「不一定,不過都在城裏,老爺子租了房子,有好幾處。」
「妳爲什麼不問問他,每次向妳傳達指示時,因何要那樣神秘?」
「我不敢問。」
「不敢問!爲什麽?」
「因爲事先我已得到了警吿,在心理上要將老爺子當成兩個人,兩層關係。當我陪他時,絕不能提起殺人作案的事,否則,我就有性命危險。」
「是老爺子親口吿訴妳的?」
「不!是丁三爺。」
「哦!妳和丁三爺原來就認識嗎?」
樊期海揷了一句:「我和丁浩川一向是老朋友。」
「哦?」武靑雷沉吟片刻,才又繼續問:「小玉!妳這樣作,是爲了什麽呢?」
「坦白說,剛開始時,我是爲了錢。」
「哦?妳可以得到多少錢?」
「每個月十両金子。」
「倒不算少,以後呢?」
「以後還是爲了錢,不過,却有了感情成份在內。」
「哦?妳是說妳和老爺子之間的感情?」
「是的。他對我很好,每次幽會之後,他總會送我許多小禮物。」
「難怪妳不肯說出老爺子是誰,其實,妳這樣作很傻,到最後妳一定會被他殺死。」
小玉道:「不!我說出來才是死路一條,他有辦法置任何人於死地;他也能使任何必死的人不死。」
「妳的意思是說,就是我將妳抓到大牢去,定妳死罪,老爺子也能將妳救出,是嗎?」
「是的。」
「如果我現在就要将妳殺死呢?」
「他也會有辦法救我。」
「妳這樣迷信他的力量嗎?」
「是的。」
「妳相信他絕對不會置妳不顧嗎?」
「是的。」
「小玉!我希望妳弄淸楚眼前的情勢:丁三爺是誰殺的,妳不知道;沈炳坤是誰殺的,妳也不知道;測字先生那邊,第二道指示是誰送過去的,妳還是不知道。這證明有許多事情不一定要經過妳的手才能完成;也就是說,萬一沒有妳時,那位老爺子的組織體糸照樣能發揮功能。小玉!妳想想吧!」
小玉的臉色變了,而且還打了一個寒噤。
「小玉!」樊期海也帮腔說話:「你爲什麽不說呢?剛才我就說過了,妳少作美夢,那位老爺子根本就不把你放在心上。」
小玉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似乎在作考慮了。就在這時,武靑雷突然聽到一聲響動,很輕微,但就却沒有逃過他的敏銳聽覺,而且他立刻發現一扇窓子正在緩緩向外拉開。他本能地大叫:「小玉!留心……」
武靑雷的話剛出口,一柄飛刀已從窓外扔了進來。
小玉轉身的動作很快,但是飛刀的速度比她更快,所幸是她躱過了要害,飛刀揷進了她的肋下。
沒有任何人發佈命令,樊期海和徐鵬舉已經追了出去。武靑雷帶來的手下也要跟出,却被他嚴厲的眼色制止了。
武靑雷衝上去,抱住顫幌着身子將要倒下的小玉,將她平放在桌子上。這時,在他的良心上浮現着兩個問號:是先救人?還是先爭取時間勸使小玉說出那位老爺子?立卽動手救人是基於人道的立場,但是武靑雷却决定先趁小玉還能說話時讓她說出他想知道的秘密:因爲他覺得讓那位陰險毒辣的老爺子留在世上繼續爲害,是更不人道的事。「小玉!妳知道是誰要殺妳嗎?」
「不知道。」痛苦與驚惶使小玉的囘答非常軟弱。
「我知道。」
「你知道?」小玉的聲音又揚了起來。「你眞的知道?」
「嗯!」武靑雷不想使她受到突然的刺激,所以一時還不說出答案。
「那麼!求你趕快吿訴我。」
「妳相信嗎?」
「我已經開始相信你的話了。」
「好!妳盡量保持平靜:心平氣和地聽着:要殺你的人就是老爺子。」
「不可能,不可能!」小玉盡力地嚷。
「小玉!妳又不信任我的話了。」
「不是我不信,如果你知道老爺子對我多麽好的話,你也不會相信。」
「小玉!不要去相信那些虛情假意,妳要相信事實,所有的關係人都在妳面前,除了老爺子之外,那還有誰呢?」
「我不信,我不信。」
「小玉!妳爲什麽這樣信賴他呢?趕快說出來,現在還來得及。」
「武爺!你是說我會死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武爺!我傷得怎麽樣?」
「看部位,刀是揷在肝臟與脾臟之間,妳現在覺得怎麽樣?」
「只是有點頭昏,想吐。」
「那還好,刀鋒一定沒有傷到肝臟和脾臟。小玉!妳不會死,但是如果讓那個想要殺妳的人逃掉,妳遲早還是逃不過他的毒手。」
正說着,樊期海和徐鵬舉囘來了。武靑雷根本就不用問,一定沒有追着。樊期海沒有問傷勢,也沒有說追出去的情况,却問了另外一個使人意外的問題:「武靑雷,你,跟你的人,爲什麽沒有追出去?」
武靑雷反問:「我爲什麽要追出去?」
「老徐心裏怎麽想我不知道,也許你們早有默契,而我呢?說不定會趁此機會開溜。」
「你不會。」武靑雷很肯定地說。「你很壞,但我喜歡你這個壞蛋;我是你的敵人,但你也喜歡我這個敵人。」
樊期海沒有說什麽,只是揚掌重重地在武靑雷的肩頭上拍了一下;這一拍,似乎表示了一切的承諾。
「武兄!」徐鵬舉悄聲說:「對方的速度太快,我們連影子都沒有看到。」
「嗯!」武靑雷的眉頭輕微地皺起。「可是,他的刀並不見得快。」
「也許,」樊期海猜測地說:「你一喊,他心慌了,飛刀是在倉促中投出。」
「樊兄!」徐鵬舉說:「你的說法不對。我倆都是高手,我們在任何情况之下會慌張心怯嗎?」
「好啦!先別硏究這問題,小玉的傷怎麽樣?」樊期海的語氣中還是透露出關切之情。
「沒有傷着要害,」武靑雷說。「不過,暫時還不能拔刀爲她療傷。」
「爲什麽?」樊期海的臉色很難看。
「樊武師!」武靑雷很溫和地說:「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我也希望你顧全大局。我們迫切需要知道老爺子是誰。如果拔刀,就會大量出血,出血就會使她昏迷,等她復甦,那最少也要等三天。」
樊期海立刻跑到了小玉的身邊,很激動地說:「小玉!不管妳是否將我看成父親,我總是待妳如女,妳爲什麽還不說出老爺子是誰呢?他如此待妳,妳還顧忌什麽?」
「不!要殺我的不是老爺子。」
「不是他還有誰?」
「絕不是他!絕不是他!」
「妳怎麽說得如此肯定呢?」
「因爲老爺子根本不會半點武功。」
徐鵬舉和樊期海都不禁一楞,而武靑雷却快步跑到小玉面前,很急促地說:「小玉,求妳相信我一句話,現在說出老爺子是誰,對每個人都有好處,甚至包括老爺子本人。小玉姑娘!求求妳相信我這一次。」
「好吧!老爺子是龔家橋的龔老太爺。」
XXX
龔府的正宴的預訂時間已經過了一點,但是遲遲還是沒有開席,戲台上的鬧台鑼鼓點兒也沒完沒了。爲什麽?因爲今兒個最主要的客人還沒有到。
今兒個最主要的客人是誰呢?當然是新城縣的縣太爺啦!
按時開席,對縣長大人的顏面過不去;不按時開席,等候貴客吧,對衆多賓客又交代不過去,身負總提調之責的龔家老二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好不容易,龔士豪總算看見了一行馬隊,馬隊前後總有二十來騎,中間還夾着一輛馬車,沒錯,除了縣長大人的與駕之外,誰還有這個譜兒。
龔士豪看得一點也不錯。
前面兩匹馬分別坐着白雲天和白月新,其餘的則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幹練團勇。馬車裏面坐着兩個人,縣長大人和師爺蔡雨靑。白雲天飛快地下了馬,連連抱拳吿罪:「對不住,對不住!二少爺,勞您久候。不瞞您說,這兩天城裏頭接二連三地出事,縣長出城,在護衞方面我不得不多加小心,所以耽擱了一點時間。」
「白大爺,這是應該的。」龔士豪說完之後就忙着去迎接貴客了。
等縣長大人進了門,龔士豪很客氣地說:「白大爺請!」
白雲天道:「二少爺!老太爺平日對鄕圍捐輸甚多,今天是他老人家的六旬壽誕,正是我白雲天盡心盡力的時候,二少爺別把我當客人看待,我還要帶人稍作安置,一切就緖之後,我再去向老太爺拜壽,請二少爺先在老太爺面前吿個罪。」
「白大爺,您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您不到,這壽宴怎麽能開呢?」
「二少爺!千萬不要客氣,今兒個賀客衆多,萬一……嘿嘿!二少爺!我不說不吉利的話,您先請,我稍作佈置,立刻就來。」
「這麼說,我就代表家父道謝了。」龔士豪說着,就作了一個深長的揖。
「不客氣,二少爺先請!」
龔士豪也只得聽任白雲天自便了,他對白雲天一向備極推崇,他認爲白雲天如此作,一定有其特殊的理由。
不過,他心頭也難免暗暗嘀咕:以老太爺的爲人,应该是沒有半個結怨的人,那會有什麽事呢?
眞怪?
壽宴開了,戲台上吉祥戲開始扮演了,一批批的賀客先後來到正中那一桌上向壽翁敬酒,道賀,每一個人都浸沐在愉悅的氣氛中。但是有一個人却例外,她是龔玉雙。她一直在大廳後面的花牕間窺探,直到壽宴已擺開,還沒見着武靑雷的影子,她才離開了那兒。
她回到房裏,碎砰碰碰地關上門,趴在床上哭了起來。
「玉雙,玉雙!」她娘來找她了。「你瞧這孩子,還在這兒睡大覺哩;你爺爺的壽酒,壽麵都不去吃啦?快起來,前面已經開席,後面內眷的壽宴也開啦……玉雙!妳哭什麽?」
龔玉雙就是不理。
「唉!你這孩子可眞不懂事,今兒個是妳爺爺的大壽,妳怎麽可以嚎呀!」
「娘!你別煩我,我氣都氣死啦!」
她娘道:「哎呀!玉雙!妳怎麽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喲!」
「娘!你去,你去,別煩我!」
「到底是怎麽囘事?玉雙!」
「娘!」龔玉雙一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你要是疼我,就讓我這個時候出去一趟。」
「出去!上那去?」
「去白溝鎭……」
「哎呀!玉雙!妳原來是在生武靑雷的氣呀!他沒有來,是不是?」
「連個影兒都沒見着。」
「唉!玉雙!不是我說妳,妳這孩子也太痴,太傻了,他也許眞有事不能來,也許稍稍遲點來,這有什麽好生氣的?起來,擦把臉,跟娘上席去。」
「我不去。」
「玉雙!妳不聽娘的話啦!」
「娘!我沒心情,我不去。」
「玉雙!娘要生氣啦!」
「娘!你別煩我好不好?我恨死武靑雷了,他一定是從馬上摔下來被馬蹄踏成了肉醬;他一定被那個凶神惡煞通了個三刀六眼……」
拍地一個耳光,打斷了龔玉雙的詈罵。「你這孩子也太沒敎養了,都怪我平日太過寵你。」
她娘不願意再跟她閒聊,氣呼呼地走了。
龔玉雙挨了揍反倒不哭了,她將這筆賬全記在武靑雷的頭上。
「玉雙!玉雙!」窓外有人輕輕地喚;聲音好熟。
「誰呀?」她從床上一躍而下。
「我是武靑雷呀!」
武靑雷?武靑雷來了怎不到前廳去跟爺爺拜壽,反而跑到這後院裏來?哦?他一定是先來看我?龔玉雙是恨在嘴上,喜在心頭,她閉緊了嘴,不再說一句話。
「玉雙!玉雙!」武靑雷的聲音又起,就在窓外,輕輕地,柔柔地。
龔玉雙幾次三番要張口囘應,她都忍住了。哼!你把我氣了個够,現在輪到我氣你啦!「玉雙!別開玩笑!」武靑雷的語氣非常凝重。「我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談哩!」龔玉雙再也沉不住氣,一縱來到窓邊,輕輕地問:「靑雷!你怎麼現在才來呀?」
「玉雙,別問這些啦!妳趕快到花園的凉亭裏來,我有許多話要問妳。」
「靑雷!你最好還是先到前面壽堂去跟爺爺拜壽,待會兒咱們再找機會見面。」
「不行……」
「靑雷!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是不行不行,你能不能照我的話作一次?」
「玉雙!妳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重要,玉雙!快出來,我在花園等妳。」
「靑雷!你難道不是從大門進來的嗎?」
「不是,我是從圍牆上面翻進來的」
「爲什麽呢?」龔玉雙不禁吃了一驚。「要是被爺爺,或者是我爹爹知道了,那就可不得了呀!」
「玉雙,妳趕快出來,我跟妳一說,妳就明白是怎麽囘事了。」
「好!我就來,」龔玉雙是個敢作敢爲的女孩子,這個時候她却有一點慌張。「靑雷,千萬當心別讓人撞着。」
「我看過了,花園裏一個人也沒有。」龔玉雙將洋油燈捻小,正要走出房門,適巧一個專門侍候她娘的女侍跑了過來。
「小姐,夫人請妳快點過去,好多客人都要等着見妳哩,夫人還一再吩咐,敎小姐不要再生悶氣啦!」
龔玉雙沉住氣,笑着說:「吿訴娘,就說我有點悶,耍在園子裏透透氣,散散悶,一會兒就過來。」
「小姐,是不是跟夫人拌嘴啦?」
「沒有的事。記住吿訴娘,我一會兒就過來,別再着人來找我啦!」
「是!妳可得早些來喲!」
女侍走了,龔玉雙這才吁了一口長氣,出了房,繞過長廊,來到花園。
這座花園在龔宅的後進,雖然比不上前面那座花園那般有氣派,却也是亭台樓閣,假山魚池一樣不缺。龔玉雙眼尖,目光一掃就看見了武靑雷的隱身處。
「怎麽啦?靑雷。」龔玉雙劈頭就問。武靑雷却沒有立卽囘答,沉吟片刻才問道:「玉雙,妳信得過我嗎?」
「靑雷,你怎麼突然問這句話呢?」
「玉雙,今晚特別請妳原諒,妳只能囘答,不要問。玉雙,事後,妳會知道爲什麼。」
「我答應你,絕不提問題。」
武靑雷道:「好!那麽囘答我,妳是否信我得過?」
「絕對信得過。」龔玉雙囘答得很乾脆。
「任何情况嗎?」
「當然」
「好!玉雙,我現在要吿訴妳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今晚是妳爺爺的壽誕之日,但是,今晚只怕耍出人命。」
「哦?」龔玉雙大吃一驚。
「玉雙!妳應當相信我,任何情况只要被我先一步知道,由我先一步發動,我就能够控制了局面。現在,先沉住氣,盡快囘答我幾個問題。」
「好,你問。」
「你爺爺平日作何消遣?」
「這……我和爺爺距離太遠,不淸楚。」
「妳爺爺時常進城嗎?」龔玉雙想了一想才囘答:「據我所知,爺爺並不常去,約莫每個月進城一,兩次。」
「每次進城都是誰陪着?」
「爺爺不要人陪。聽說,抬轎子的轎伕都是在西城口一家茶館等他。我爺爺一個人進城去逛,逛够了再坐轎子囘來。」
「玉雙!妳奶奶過世多少年啦?」
「有七,八年了。」
「妳爺爺一直都沒有談過續絃的事嗎?」
「靑雷!你怎麽問到這個上頭去!兒孫滿堂的人還談續絃,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其實,妳爺爺的身子骨挺硬朗的。」
「靑雷,你到底在想什麽啊?」
「對了!玉雙,妳爺爺跟縣裏那些人常有來往?」
龔玉雙想了一想,然後搖搖頭:「這可說不上來。」
「其實,他跟誰來往,妳也見不着。那麽,縣裏的人,有那些常來看妳爺爺呢?」
「丁三爺。」
「鄕團副總練丁三爺?」
「是的。」
「時常來嗎?」
「一個月最少也有一兩囘,多的時候隔一天一趟。聽爹說,他每次來都是要錢……是爲鄉團籌募軍火費用,老實說,鄕團的槍彈有一半以上都是我們龔家出錢買的。」
「這我知道……對了!玉雙!妳爺爺跟白大爺相處得怎麽樣?」
「很好啊!聽爹說,白太爺最尊敬我爺爺啦!」說到這裏,龔玉雙的語氣突然一變:「呀!靑雷,我剛剛說起的丁三爺前兩天已經上吊抹脖子了呀!」
「我知道。」
「你剛才說今晚咱們這兒要出事……」
「玉雙,別担心,有我在妳還怕什麽?」
「可是……」
「玉雙!妳可知道我有個什麽綽號嗎?」
「獵人。」
「對!獵人!」武靑雷的語氣充滿了自信。「一個傑出的獵人。今晚我正在狩獵。」
「在我們家裏?」
「是的。」
「獵什麽?」
「一頭兇殘的老虎。」
龔玉雙道:「什麽?有一頭老虎跑進了我們家裏?」
「普通老虎都披着虎皮,讓人一見就會躱開,逃避,這頭老虎沒有虎皮,他混在人羣中擇肥而噬,比眞正的老虎還可怕哩!」
「哦!」龔玉雙沒有言語,似在體會武靑雷這番話的涵義。
「走,咱們上前面瞧瞧去。」
「不行,我不能跟你在一塊兒呀?被爺爺看見了,我會挨罵了。」
「不讓他看見就行了。」
「不行,女孩子是不准上前面去的。」
「我們偸偸看!」
武靑雷好像早就將這裏的情况打量過了,大廳外面有一排花牕,貼身在那兒,剛好看見正廳的情况,而且對壽星的那一桌更是有良好的視界。
龔老太爺,龔士豪,縣長,白雲天等人都坐在一起,壽星似乎非常興奮,正在那兒高談闊論。
白雲天就坐在壽星旁邊,正在傾聽,看神色,他似乎聽得很有勁。
壽星在談論些什麽?由於距離太遠,而且人聲,鑼鼓聲,管絃絲竹聲太嘈雜,武靑雷沒法子聽到,實際上,他似乎也不想知道龔鳳鳴談話的內容。
「玉雙!」武靑雷輕輕地問:「妳爺爺平日住在什麽地方?」
「西院的書房裏。」
「帶我去看看。」
「不行!不行!」龔玉雙連連地搖頭。
「怎麽啦?妳好像在怕什麽?」
「西院有人護衞,閑人進不去的。」
「哦?有多少人?」
「十來個吧!」
「是你們家僱來的嗎?」
「不,是丁三爺從鄕團中撥過來的,丁三爺認爲我爺爺對鄕團貢獻太大,鄕團應該派人保護。」
「哦?」武靑雷突又不言語了。
「靑雷,你在想什麽呀?」
「玉雙!妳今晚也许能帮我一個忙。」
「靑雷,你是要我帮你獵虎?」
「是的。」
「你眞看得起我,可是,我管用嗎?」
「絕對有用,只要妳肯。」
「靑雷,你知道我對你的一片心,我昨兒到白溝鎭去找你,看到那個神氣活現的女人,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玉雙,說那些幹嗎呀!那個姑娘姓錢,與我沒有任何關係,她也是帮我獵虎的,因爲她的親人都是被那頭沒有披着虎皮的老虎吃掉的。」
「哦?那是我鑽怪你啦,靑雷……快說,要我爲你作什麽。」
「妳到後堂去找一個人,要他到前堂來傳話,就說妳娘要你爹到後堂去一下。」
「幹什麽?」
「怎麽啦?玉雙,妳答應我,今晚不提問題的。」
「好吧!我照你的話去辦……對了……靑雷,待會兒我們怎麽見面呢?」
「妳辦完這件事以後,就乖乖地待在妳娘的身邊喝妳爺爺的壽酒。」
「我們不見啦?」
武靑雷道:「玉雙!等我們再見面時,那頭兇殘的老虎已被捉,什麽危險都沒有啦…」
就在武靑雷一語未盡之際,一個黑衣人如攫食的野豹般從武靑雷的背後撲來。任何人的背後都沒有長眼睛,武靑雷當然也不例外。卽使他具備非常敏銳的聽覺,那也沒有用,因爲四週的嘈雜聲足以掩蓋一切,何况那個撲過來的黑衣人眞像生着野豹的脚爪,輕巧無聲。那黑衣人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他撲過來的步伐和兩隻手的攻擊行動配合得非常巧妙,現在,他已經是利刀在握,只要再跨一個大步,當脚尖着地的那一瞬間,利刀也將同時穿過武靑雷的心臓。④(下期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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