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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东方客《赌城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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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客《赌城奇仇》

  第一章 托孤逃生
  夜色苍茫——
  香港北角海滨的沙滩上,站着一个高瘦清癯的中年人,两颧高耸,一对闪烁有神的眼睛,正对着海天一角的远处,看得出神,他的长须被海风吹得适意地摆动着,满头灰白了地头发更增加了他的生动,他用手抚着发际,似在喃喃自语,嘴角微动,但却未发出任何声音来。
  一个行人曾对他的奇怪行径感到怀疑,以为他在注视海天远处的帆影,可是,举目远望,海上并无任何船只,而他始终不知道有人在身边走过,目光一直眺望着远方,那行人耸了耸肩膀,径自离去了。
  海边又剩下这一个孤独而又奇怪的人!
  海风渐大,波浪也愈涌愈高,他似有所感的点点头,嘴角掀起了一丝苦笑,举步向岸上走去。
  他似是愉快,又觉心绪纷乱,于是,他停住了脚步,倚在一枝路灯杆下,用手在衣袋中掏出一张陈旧的报纸,抖颤着将它展开,只见社会新闻版上,刊着一项令人触目的新闻:
  “警署今日零晨破获大贩毒集团,毒枭丁超人漏网!警署现正严密布署,加派干警兜捕,该毒枭行踪已在警方掌握之中,深信日内即可逮捕归案……”
  这张十二年前的报纸,在丁超人看过之后,始将它撕成粉碎,他回忆十二年前的往事,突然眉目间流露着无比的愠色,眨眼间,复仇的火炽燃起在心头,那时他不过三十刚刚岀头,在港九黑社会里风云不可一世,是个炙手可热的人士。
  XXX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晩,他正在香港上环洗衣街的大本营,发号施令,等待运来一批毒品,蓦然间一个手下弟兄叫廖忠的窜了进来,道:“老大,走了水,快走,中央警署已经派人兜捕你了……”
  他听了大惊,问道:“是谁走的水,快……快说!”
  廖忠显得迫不及待的说:“是田青报密的,老大,不能再说啦,警车已经出动了!”
  任他丁超人临阵再镇定,到了此时,也不禁惊惶失措,两眼一看廖忠满脸忠心耿耿之色,用手一拍他的肩头说:“小廖,难为你了,只要我丁超人还活在人间,决不会忘记报答你的!”
  他匆匆走进卧房,一把拉着他的女儿秋华,由后门火巷中溜走。
  秋华那时不过八岁,自然什么也不懂,更不能跟着自己过逃亡生活,心念一转,他把秋华送到他的把兄王武家里,王武看他行色匆匆,知道他出了毛病,问:“老弟,是出了事么?”
  丁超人点点头说:“警署已出动大批警探逮捕我!”
  “唉!”王武长叹了一声,说:“想不到老弟这份排场,毁于一旦……”
  “没有说的,事到临头,还能顾到那些,”丁超人皱了一皱眉头,说:“我只请大哥把我这个小的看顾好了,我就感激不尽。”
  说完,他把秋华送到王武身边,抚着秋华的头,说道:“你好好跟着王伯伯,要听话,不要再淘气啦!”他说至此处,若有所感的,又道:“记住,长大了,要好好干一番事业,不要再干爸爸这一行,否则,要是给爸爸知道了,可不会饶你!”
  秋华早年失母,自幼跟着丁超人长大,父女相依为命,丁超人当然也爱逾自己的生命,现在听说父亲要走,一头撞在丁超人怀内,大声哭道:“不,我要跟爸爸走,我要陪着爸爸——”
  丁超人英雄一世,到了此时也不由地儿女情长起来。两行泪水簌簌落下,索性将秋华搂抱在怀,轻声道:“孩子,你乖,爸爸能带你走,不会不带你的,你原谅爸爸吧!”
  王武看得也不禁咳声叹气,说:“老弟,你能不走嘛?”
  丁超人毫不考虑地说了一句:“永远监禁!”
  于是,他抛下女儿,偷偷地离开香港。
  不过,他在临走的时,还拜托王武一件事,那就是他和一个姘妇私生的儿子名字叫四虎,托王武在力之能及的范围内,照应他们母子,这样他就悄悄地走了。
  但是,中央警署对于缉捕丁超人的任务,并未因他一走而松弛,反而日益加紧,使他的逃亡生活年复一年,一直拖了十二个年头。
  XXX
  丁超人这次回到香港,虽然仍有冒险意味,可是,他已探听清楚,中央警署已经调换了一批新人,以往与他作对的几个老警探,退休的退休,离职的已经离职,他彷彿还听说他的儿子四虎也在中央警署任华人帮办,而且是个干探,非常得上面的赏识。
  这些,他都没有寄予甚大的希望,他此次回港,已决定洗手不再经营本行,也不想在黑道上抛头露面,他只求将他以往的积蓄得到,然后,把他女儿秋华带在身边,在大埔,活着是沙田找一块清静地方,改头换面,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
  这是他此次潜回香港的打算,但,天下事,往往不能尽如人意,他这个打算失败了,而且失败得令人难以置信!
  他在将那张十二年前的旧报纸扯碎以后,再次举起脚步,向铜锣湾方向前进,他走了约摸平个时辰,在一座骑楼下停住,略一迟疑,选步跨上那间楼宇。
  他迷惘地看了看那间大门,终于,用手揿了两下电铃。
  “问宾个?”一个操着本地土音的妇人问。(请问客人找谁之意。)
  他听了这个声音,脚步不由地向后退了两步,他显然已感觉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他要找的人了。
  在一扇小门里,已露出半个面孔,两只黑眼珠子向他转了转,砰的一声,那扇小门又合上了。
  他无力地提着两条腿走下了楼,心中在想:“十二年了,王武王大哥会已不在人世了么?假如他真的不健在,那么秋华呢?”
  别后十二年的香港,果然已人事全非,经过他多日的努力,始终没有打听到王武的踪迹,秋华,当然也无从知道她的下落了。
  他有如幽灵似的,成天在找他要找的人,他跑了许多以前常去的地方,不是人去楼空,就是面目已非,使得他有意想不到的失望和懊丧。
  可是,他还没有放松一个人,那就是当年出卖他的仇人,田青,他毫不费力的已知道田青已经是崭露头角,在香港黑社会里是个闻名的大亨。
  他蹒跚地在干诺道海边走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暗自说道:“不想十二年变得这样快,王武如果是死了,秋华这孩子就够苦的了,她会流落到什么地方去呢?难道田青也不会放了她么?”
  XXX
  九龙油麻地大都会俱乐部的老板黑玫瑰,年青美艳,可是在黑道中是有名的辣手女人,她凭着一只枪,在赌城里混了几年,居然在九龙打出了天下。
  黑玫瑰的个性朗爽,做事决不拖泥带水,说一不二,凡是到大都会去赌的人,如果想在她头上动下脑筋,或是想揩油抹水的,那叫做自不量力,她只要挤挤眼神,那么,这人半条命就会送在她的手上。
  她下手养了一般爪牙,俱是肯替她卖命的脚色,平常看她的颜色行事,侍候她有如侍候一只老虎,在她高兴的时候,钱票如同泥土一般,毫不吝惜,一旦反了她的毛,那后果就难想象了。
  不知怎地,她最近却同一个中央警署华人刑事帮办骆四虎,来往密切,但她不想倚仗骆四虎的权势,所以她对骆四虎说过,她是由黑社会起家的,她只爱他的人,如果他把身份抬出来,立刻一刀两断。
  骆四虎少年英俊,是一名干警,他喜欢黑玫瑰娇艳爽快,被她迷住了,每天夜晩都要到她的香闺点个卯,不管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小事,也要向她作一个详细而有条理的报告。
  这天,已经是深夜一时了,骆四虎始匆匆的走进大都会俱乐部,跑抬子的小王向他递了个眼神,说:“帮办,老板今天火可发得不小,张老二说错了一句话,就挨了她一句耳光,小的不是跑得快,差点也挨上了,听说她是在发你的皮气呢?”
  他微微顿了一下,作了一个鬼脸,又说:“帮办,今天可要小心点,见了面,少说话,多赔小心,可千万不要说是我走的风呀!”
  骆四虎向他点点头,一迳往经理室走去。
  门帘轻起,他看见黑玫魂双眉紧锁,两手托腮,一脸怒意,他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赔着笑脸,说:“小黑,生气了么,是在想我?”
  “呸!谁在想你,不骂你,算好的啦!”黑玫瑰半怒半嗔的说。
  “我是因为公事,重大的案件,所以来迟了,你就生气!”骆四虎赔着小心的说。
  “公事有什么要紧,人家都等得急死了,再不来,我到差馆里找你去。”黑玫瑰显然已平和了。
  “这件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骆四虎面带郑重的说:“有一个要犯闻已潜回香港,要是真的被他潜回香港来,那会闹得天翻地覆的。”
  “怎么这样大惊小怪的,你倒底说的是谁呀?”
  “要是他回来,我们警署里不管,嘿,嘿,小黑,你在九龙这一份光彩,也会被他压得黯然失色了。
  “亏你还是干警探的,老是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就不信这一套,管他是三头六臂,头上生了角,只要他同我会了面,我就要同他碰碰。”
  “好了,好了,小黑,你总是不认输,那我就不说了。”
  黑玫瑰一斜身倚在骆四虎右肩上,娇声说:“那不成,你说,是谁?说一呀!说呀!”
  骆四虎一想,这也不是机密,说出来吓唬她一下,压压她的威风也好,于是,他取了一枝香烟,燃着了火,吸了一口,道:“这个人就是顶顶大名,十二年前在港九黑社会中风云不可一世的丁超人,他因贩毒案漏网,现在听说又潜回香港,你说这个消息重要不重要?”
  黑玫瑰陡然一惊,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砰砰乱跳,脸上要想镇静,也无法掩住苍白之色,上牙咬着下唇,呆呆地看着手中烟卷的烟雾出神。
  她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骆四虎哈哈大笑说:“我说你经不起考验,人家只提了提丁超人的名字,你就吓得如此神情,要是丁超人和你见了面,那不就糟了么?”
  黑玫瑰失神落魄的说道:“这个人当真可怕,不知怎的,我听了他的名字,就汗毛倒竖起来——”
  “那么你还想和他会面么?”骆四虎故意吓她说。
  “有什么不可以,我见了他的面,就有办法对付他。”
  “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你看你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对付这等黑道高手,还得轮我们干警探的一手呢。”
  “现在这个差事想是落在你的身上了?”
  骆四虎耸了耸肩,说:“这就是我今天迟到的原因。”
  “你认得他么?”
  “我要认得他就容易办了,现在连他的照片也找不到一张,这件事就感到扎手难办了。”
  黑玫瑰猛的又是一惊,她在暗想:“父亲真的回来了,这几年来,她一直想念逃亡十多年的生父,刚才还从箱子底层将她父亲烟片取了出来,看了又看,她准备把照片配上镜框,挂在壁上,所以她随手放在五屉柜上,此刻,她倒退了几步,双手反背,将抽屉打开,又将那张照片反手放在屉内,动作神情,做得极不自然。
  骆四虎却也没有留意,他决没想到他谈的案中要犯就是黑玫瑰的父亲,于是,他轻轻一笑说:“小黑,你这个人就是个纸老虎,下次你再发威,我只要一提丁超人,你就会乖乖的服贴了。”
  “去你的,少说废话。”黑玫瑰掩住自己不安的神色说:“你若是侦査到那个姓丁的面又看见了他,怎么办?”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像你,我要逮捕他。”
  “你恐怕不见得是他的对手吧!”
  “依你之见呢?”
  “赶快打电话告知我,好帮你拿人呀。”
  “不用了,我会打电话到中央警署,派上二三十名干探围捕他的。”
  黑玫瑰小嘴一嘟,怒声道:“你看不起人,难道我这双手发枪的本领就镇压不住他吗?”
  骆四虎嗤的一笑,说:“不是这样讲,公私分明,逮捕人犯是警署的事,小黑,你不要弄错了。”
  “好吧!看你的,我偏要想法子把他找到,咱们看谁斗得过谁。”
  骆四虎知道她好胜的个性,不想与她争辩,微微一笑,说:“小黑,我们轻松轻松吧,我想听你唱一段广东小曲,然后,我们去吃宵夜好嘛?”
  “不,我今天气了一晩上,没有心思唱,你也不会体贴我,我正想听你唱一段平剧呢。”
  骆四虎一笑道:“照理,也应该唱一段给你听,因为今天我来迟了,惹你生气,好吧,我唱一段游龙戏凤的四平调,你喜欢听不?”
  因为他知道黑玫瑰一向是欢喜听男女调情的戏,所以他为迎合她而唱一曲游龙戏凤。
  那知黑玫瑰听了把连摇了几摇,道:“我不想听这样的戏,我心里很烦,又说不出来是怎样的烦法,我想……我想听一曲悲壮凄凉的戏,听了反会一舒胸中不平之气。”
  骆四虎想了一下道:“那么我唱战太平华望出阵的一段,里面虽不凄凉,到很悲壮,唱的好不好,你可不要见笑呀。”
  于是,他起身斟了一杯热茶,吃了一口。又把领子一松,面对着墙壁,唱道:“头带着,紫金盔齐眉盖顶,为大将,临阵时,那顾得丧生,撩铠甲,且把二堂进,有劳夫人点雄兵,接过夫人得胜饮,背转身来谢神灵,辞别夫人足踏蹬,但愿此去扫荡烟尘……”
  他唱得特别苍劲雄浑,嗓音也醇厚有味,黑玫瑰神情恍惚,随口叫了几个“好”字,抿着嘴笑道:“唱得不错,怪不得人家说你登过台,究竟不同凡响,好了,我请你到小洞天吃宵夜。”
  骆四虎点了点头,说道:“吃宵夜我赞成,就是那种地方不谈公事。”他忽然若有所悟的望了黑玫瑰一眼,又说:“小黑,我看你今天神情不对,你有什么重大的心思吗?”
  他倒底是干警察的,察言观色,发觉黑玫瑰面色苍白,神态极不自然,所以他不由地向她说出从来没有说过冒犯的话。
  这时,黑玫瑰反而显得格外沉静,并没有因他这几句话而怒恼,直管低着头,没有出声,用沉默代替了答复。
  骆四虎一直用两只眼睛盯在她的脸上,彷彿想在脸上搜寻到什么似的,要是换在平常,他这种举动,早已会激怒了她,而今天,她却当做没有看见,她心里已经紊乱不堪,如果她再要说什么,或是另做一个表情,那会更有不安的神态表现出来的。
  于是,她挽着骆四虎的手臂,下楼向小洞天走去。
  XXX
  小洞天宵夜馆,就距大都会不到十丈远近,霎眼之间,两人已走了进去,不知是因为时间太晩,或是这家店里生意不好,在她们走进去的时候,这家消夜馆静悄悄地只有一个客人坐在里面。
  她们向那人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约有五十出头,满头灰白头发,花白的胡髯挂在唇上,额际,眼角间满布皱纹,一望而知是个饱经沧桑的人。
  那人当然也向她们煞了一眼,并且看得非常仔细,这样一来,反而把两人的眼光逼了回去,羞涩地找了一张座位坐下。
  “小黑,我们今天多吃两杯,解解你心头烦闷,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你要吃什么菜,点两样……”
  骆四虎的话未说完,黑玫瑰掉转头去,看了看那人桌上放着一碗炒膳丝,另外一盘大醉蟹,不觉愣了一下,说:“我想就照那边桌上的菜要两样,你不是喜欢吃炒虾仁吗?再来一瓶竹叶青,酒吃完了,天也该亮了吧?”
  此时,店内三人,各人想着不同的心思,骆四虎是皇命在身,捉拿十二年前的贩毒要犯,他是个干练警探,决意要把丁超人早日拿获,急速结案。
  黑玫瑰在胡思乱想,她自幼与父亲相依为命,对于父亲亲情似海,现在听说他潜回香港,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父女骨肉从此团聚,但偏偏这件缉捕父亲的案子,又落在情人骆四虎手中,她知道骆四虎的个性,公私分明,而且办案的手段辣得惊人,只要案子派到他的手中,没有一件会落空的。
  她正在心里盘算,想用她与骆四虎的友情力量,阻碍着他侦査进行,并设法救护她的父亲。
  那个陌生的酒客,正是她们所想象的对象,丁超人,可惜此时彼此俱不相识,否则,今天这一幕热闹的戏,必定演得非常精彩,只因彼此的面貌都变了,八岁的秋华,那时还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现在的黑玫瑰已经长得风姿绰约,美艳绝伦,不但体态已经大变,就是面部眉目已变得大不相同,丁超人眼力再尖锐,也认不出当前的这个姿容秀美的黑玫瑰就是他的女儿秋华。
  他自己当然也老得不像以前的模样,十二年风霜凄厉逃亡生活,把他折磨得老得已经变了形,他看到面前的一对青年男女,感触万端,心中暗想:
  “假如秋华仍在人间,不是也有二十了么?她从小就长得甜静可爱,要是她还健在,我想一定不会输给这姑娘,还有那四虎,不是也有二十好几了,现在他到那里去了呢?”
  转念至此,不禁黯然神伤,他为了秋华,到处打听,可惜知道她底细的人太少,究竟是死是活,一点消息也没有査到。
  他也从侧面打听过骆四虎的来历,所得到的答案,不是驴头不对马嘴,就是一无所知,他在失望之余,跑到小洞天饮了几杯闷酒,又看见黑玫瑰同路四虎,触景生情,付了酒账,悄悄地走了。
  骆四虎看见他人行迹可疑,两肩一动,就想跟了出去,黑玫瑰轻轻一笑,一手将他按住,说:“这是做什么,要走吗?”
  骆四虎不自然地一笑,说:“我看那个人行踪鬼崇,不像是个好人!”
  “你们干警探的,真有一手,动不动,就疑心人,”黑玫瑰格格大笑,道:“看人家的样子,也不像是个坏人呀,算了吧,吃两杯,我们该走啦!”
  她口里这样说,心里可不是那样想,她在看到那人所叫的两样菜,已经大起迷惑,因为她回忆爹爹以前就喜欢吃这两样菜,再加上那人吃酒时的神情,令她感到异常迷惘,她暗自思忖:
  “难道那人会是爹爹吗?不会的,爹爹不会那么老,假如真是爹爹,他为什么认不得我呢?”
  她又深悔方才没有走过去问问那人的姓名,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猛然看到骆四虎两眼狠狠在盯着她,于是,她勉强一笑,说:
  “小骆!你今天怎么啦,老是瞧着我,好,我们走吧,你明天不是还要办正经事,捉拿那个十二年前逃走的要犯吗?”
  “你猜得正对,可是这件事太扎手了,到现在为止,我连那个姓丁的一张照片还没有弄到手呢。”
  “哦!那么赶快去弄呀,有了照片,就可以拿人,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能帮你这个忙,但有一件,假如你把照片弄到手,务必送来给我看看,丁超人是黑社会的大亨,我非常崇敬这种人物。”
  她说得已经是言不由衷,骆四虎脸上冷冰冰地,没有出声,他这个人是职务至上,为了职务,他会出生入死,天王老子也阻止不了他,这就是他爬得快的原因,现在听到黑玫瑰赞美丁超人,好不受用,淡淡地道:
  “什么大亨,不过是个地痞流氓,毒枭贩子,狗离开不了窝,我要找他,哼!不怕他飞上天去。”
  黑玫瑰看了他的脸色,暗自一笑,心道:“你不要欺人太甚,假如你真的这样做,假如我爹爹有个风吹草动,栽在你的手上,小骆呀、小骆,那你也就不要想活下去了。”
  意念一转,阴阴一笑,说:“有什么稀奇,犯得上发那么大的脾气,小骆,你回去吧,我也疲乏得想睡了。”
  骆四虎揣摸不出她肚子里的事,便不想同她再谈,把她送回大都会,径自回差馆去了。

  第二章 嬉弄四虎
  皇后大道中,海景大楼,是田青的大本营,又是香港著名的红宝赌场,田青,这几年来地位蒸蒸日上,红宝赌场,赌客云集,因为赌得硬,不赌假的,所以一般上流赌客都喜欢到红宝来赌。
  这天夜晩,大钟已敲过十时,一般赌客正赌红了眼,赌场里已是坐无虚席,田青口里冲着一枝雪茄,慢慢在场子里兜了一个圈子,满脸得意之色,正要转上楼去,抬眼看到一个五十上下的绅士,由场门口走了进来。
  他身子一闪,挥手向仆欧做了一个手式,又向那绅士背影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在混场里混久了,见多识广,只要经过他看过一眼,来人的身份,赌注大小,估计得丝毫不异,所以他示意仆欧,把来人引到押宝室去。
  他阅历虽丰,只看出来人油水足,有钞票,是个肥户,却没有想到丁超人的头上,就在他一背双手,举步上楼之时,他的举动已被丁超人机警地瞥了一眼。
  丁超人今天穿了一袭灰色纺绸长衫,粉底缎鞋,头带草帽,左手持着一根手杖,后背微曲,完全是标准绅士打扮。
  他走进摇宝室,在袋中掏出一叠大钞,装模做样,在单双上押了几注,不到半小时,钱已输了几千,他拍拍身上的烟灰,转身走到休息间去。
  他看了看坑上的烟灯,连帽子也来不及脱下,一侧身躺了下去,仆欧刚刚把茶送上,他打着官腔,说:“你们老板是那一位?”
  “是田青,田老板。”那仆欧恭敬她回答。
  “就是那个衔雪茄的!”
  “是!”
  “他的架子真不小呀,见了咱们财神爷,连个招呼也不打,嗯!架子大得离了谱……”
  那仆欧见他说话口气太大,不敢怠慢,忙说:“田老板事情忙,请你老多包涵。”
  “我想去会会他,他该不会挡驾吧!”
  那仆欧愣了一下,说:“会客的事,小的不敢代老板作主。”
  丁超人一连抽了几口,顿觉精神一爽,又向仆欧望了一眼,知道他是受过训练的,不但态度恭敬,说话言词之间,也是非常得体。
  他不想把难题给那仆欧做,其实,他也不想去会田青,他不过探探行情,要找田青,还不是时候,不过,他认为自己化装已经成功,居然没有被田青看出马脚,否则,今天要想走出红宝的大门,就不简单了。
  丁超人一面抽烟,一面喑想:“田青手条子辣,在黑道中是出名的,他出卖了自己,原是犯了江湖上的大忌,可是,现在的社会,只知利害,不顾道义,自己变成一个逃犯,田青还是田青,反而青云直上,道义这个名词能值几文!”
  他想至此处,脸上微露杀机.,只有相信用自己力量去毁灭田青,力量胜过道义,力量大过一切。
  但是,在匆忙间要把田青杀了,可不时一件容易的事,他费尽思索,一时间竟想不出一个妥善之策。于是,他不想多事耽延,顺手赏了仆欧两张大钞,走了出去。
  田青倒底是在刀尖子上打过滚的人物,他在红室赌场收场之后,留在场子里徘徊,想起方才那个绅士,彷彿模糊地有点印象,不由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说:“如果有人想在我田青头上找麻烦,那叫做老鼠去舐猫的鼻梁骨,是在找死。”
  他此刻已是威风八面,海景大楼,前前后后,少说点已布满了一二十名打手,平时深居简出,稳如泰山。
  他能由一名烂仔起家,一跃成了香港黑社会中数一数二的领袖人物,自然有他的一套,华民司师爷伍文奎,替他撑腰,源泰金号老板王三爷,是他经济的后台,他走动的俱是一些热门人物,一般初出道的江湖朋友,想摸他的门都摸不着呢。
  他为人机警,情报灵活,他估计丁超人旧案未消,不敢出头露面,所以他在稍事安排之后,根本没有把丁超人的事放在心上。
  今天他见到丁超人,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再说,他已是人壮马肥,腰杆挺得毕直,早已把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XXX
  骆四虎贪功心切,搜索丁超人愈来愈急,他对丁超人以往的事,调査得异常清楚,他知道丁超人有个姘妇,和他生下的私生儿子,以及女儿秋华,这些,俱在他侦査范围之列。
  于是,他疑心到黑玫瑰的身世,虽然,他知道她从小就在闯江湖,打天下,但她的出身来历,令人可疑,极可能与丁超人有些不寻常的关系。
  黑玫瑰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平日喜怒无常,姣艳之中带着满身荆棘,高兴起来,什么事都好商量,一翻脸,就无情,出手之辣,行事狠毒,令人难以想象。
  她这两天心事重重,呆在大都会,有如热锅上蚂蚁,走来踱去,想不岀一个挽救父亲的方法。
  正当她焦灼不安之际,房门启处,骆四虎走了进来。
  她装得极为轻松,对骆四虎盈盈一笑,说:“小骆,这两天辛苦了,案子办得怎样?你看你,忙得脸上已脱了形,为了公事,犯得着吗?”
  骆四虎把警帽向桌上一扔,摇摇头说:“忙了几天,一点影子也没有,你倒轻松,我问你,那个姓丁的你认识他吗?我只要提到他,你就不高兴,又叫我不要积极侦査,说那个姓丁的是个英雄,我真不懂你是安着什么心?”
  这一向,黑玫瑰因为父亲的事,对于骆四虎无形中已让他三分,这是她想用她的力量影响他,使他松懈侦缉工作,现在听他开门见山的査问起来,顿时无明火起,用手在桌子上一拍,大声道:
  “小骆,你说话好听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让你,你就得寸进尺,现在居然爬到我头上来了,你调査我什么,丁超人就是我的老子,又待怎样?难道他的事,要我承担,香港的法律你懂得么?亏你还是在皇家当差,我现在警告你,从今天起,我黑玫瑰有个三长两短,哼!小骆,我找你说话。”
  她这套下马威当真把骆四虎吓住了,一时无言可答,原来骆四虎是想在她身上找出一点线索,现在见她怒气冲天,说得理直气壮,把原本要说的话,一齐咽了回去,反而陪着笑脸,道:
  “小黑,我不过是随便问一句,你就发上这大的威,其实,我因为这两天忙得天昏地转,那姓丁的真是一条老狐狸,有人说在某处看见他,又根据我们网民报告,他经常穿一身灰色绸衫,在港九赌场里露面,结果,还是扑了空,所以我在忙中无计之时,说错了话,请你原谅,好嘛?”
  黑玫瑰见自己一套已发生作用,怒气仍然未息,不过,她不想把事情闹僵了,她还想利用他,于是,她见风收蓬,冷冷一笑,说:
  “你忙你的,我管不着,你想把帽子套在我的头上,哼!哼!那你才是活见鬼,人家见了你们差人就吓得哆嗦,我黑玫瑰就是不管那一套,我只有看见你,才会说几句好话,那不是因为你是差人,你明白吗?”
  骆四虎见她把话说转了回来,笑道:
  “我说你真的不会见怪我,为了那姓丁的事,把我们的感情闹坏了,那才是不值得呢,小黑,说真格的,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高见,帮帮我的忙,也好让我交差呀。”
  黑玫瑰眉头一皱,暗道:“为了挽救自己的父亲,唯一的办法,只有拖住他的腿,把时间拉长了,慢慢再另行设法,他既然请教我,摆在面前的方法,就是缓兵之计。”
  转念之间,她不经意地嗤的一笑,说:“你还会请教我,差一点我也被你拖下了水,那才冤枉呢!”
  骆四虎一看她笑靥迎人,风华绝代,不禁神魂飘荡,趋前一步,执着她的手,道:“小黑,我诚心诚意地请教你,谁同你说玩的!”
  黑玫瑰又是嫣然一笑,说:“那你可不能冤我?”
  骆四虎急道:“谁冤过你啦!”
  她也把手搭着他的肩膀,按他坐在沙发上,轻轻一笑,道:“小骆,不是我说你,大凡一件事操之过急,会得相反的结果,丁超人的事,也不是现在发生的,十二年都过去了,难道就急在一时吗?”
  “不是我急,是上面催的紧呀?”骆四虎解释地说。
  “上面催的紧,叫上面去办好啦。”黑玫瑰又放出阴劲了。
  “你又来啦,我是说正经的,丁超人的案子不结,我这个差事也不想干啦!”骆四虎忠心耿耿地说。
  “不干更好,我们马上结婚,就凭我这个大都会,吃上一辈子,也吃不完呀。”黑玫瑰拿结婚来绊住他。
  骆四虎哈哈大笑,说:“我姓骆的是个硬汉,你还不知道,叫我吃女人的饭,那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会干的。”
  “话又说回来了,你是生就了是吃警察饭的,差馆里的事不干,港九两地可以干的事太多啦,像你这样日以继夜的跑,如果是干别的行业,老早不就发了财啦。”黑玫瑰拿话激他。
  “不是这样说,小黑,我们干警察的,就是服从命令,并不是想发财,我们是替皇家服务,案子办不通,失官事小,人可丢不起,我丢了人,你面子也不光彩呀。”骆四虎仍是不离本位在说。
  黑玫瑰用左手一只食指支在嘴边上故意思索了一下,说:“你不是要逮捕丁超人交差吗?我倒有个好主意,说出来,又怕你不相信。”
  骆四虎也委实被丁超人的事困扰得一筹莫展,忽然听到黑玫瑰说出有好的主意,不由心中一动,连声说道:“我相信,我相信,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照计行事。”
  黑玫瑰看他急得额上露出汗珠,笑道:“你这个人就是偏走极端,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丁超人一生什么不爱,专门喜欢赌博。这也难怪,在黑社会里混的人,那一个不爱单双,就拿我来说吧,闲着无事还走下楼去押两注过过瘾呢。”
  她卖了半天关子,仍旧没有把办法说出来,骆四虎倒底阅历不深,又是个直性情的人,发急道:“丁超人喜欢赌博,与我有什么相干?”
  黑玫瑰不急不忙地燃了一枝香烟,深了地吸了两口,看着吐出的白雾,岀了一下神,接着说:
  “他既喜爱赌博,但是赌品太坏,能赢不能输,他虽然在赌场里打过滚,但他的赌术并不高明,每赌必输,输了钱,就发急,要是你能在港九两地大小赌场里细心去访,见了这种人,八九不离十,一定是他。”
  她微微一顿,又吸了两口烟,徐徐说道:
  “你是知道的,丁超人是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的,假如你看见他,在没有布置妥当之前,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如果拿实了,一下手,就不要给他还价。”
  她滔滔不绝,绘声绘色的说出他的主意,骆四虎虽然有点疑心,但是她说出的主意的确不错,于是,不假思索的道:
  “你的主意甚好,要是早点说出来,也免得我这几天乱兜圈子啦,从明天起,我照你的办法去做,大约这回不会再离谱吧。”
  “你还是不相信?”
  “不,我佩服你,你真是个好内助,等我把这件事办结,我们马上结婚,到澳门去渡密月。”
  黑玫瑰弯腰一笑,道:“亏你说得出,到什么澳门去渡密月,干脆,到钻石山不是更方便,更近一些嘛?”
  骆四虎脸上一红,道:“亲爱的,我还不是为了你,怕你这个大都会丢不开,要不,我请上一个月的假,到东京去玩它一个痛快。”
  黑玫瑰淡淡一笑,说:“东京也太近,你们在皇家当差的,不是到英国去可以不打护照么?你带我到伦敦去,给我开开眼,岂不更好吗?”
  “嗯!”我们去英国是可以不用护照。”骆四虎考虑了一下,说:“不过伦敦那个地方雾太大,生活又太严肃,并不是渡密月的好地方。”
  “我就是喜欢那个雾,人在雾里,又是一番境界,古人说,如入五里雾中,不是太有趣吗?”
  骆四虎也被她说得胡里胡涂,只好顺口道:“你要喜欢雾,我们结过婚,就到伦敦去,我同意你的意见就是啦。”
  黑玫瑰小嘴一张,霍出一口洁白的贝齿,走到骆四虎身前,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说:“好了,天不早啦,该回去了,祝你马到成功。”
  其实,黑玫瑰是用的一套缓兵之计,丁超人根本不喜欢赌钱,他过去也开过赌场,但他从来就没有在赌台上伸过手,她叫骆四虎到赌场里去找丁超人,无异是要他混水扑鱼,沙里淘金,简直是异想天开的事。
  这就是黑玫瑰用的手腕,她把骆四虎的侦査路线转了向,当然也就是间接帮助她父亲丁超人有个喘息的机会。
  XXX
  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晩。天空上飘着蒙蒙细雨,九龙界限街一间骑楼下,站着一个瘦长的人,望着飘下的雨丝,欲行又止,他正在进退未定之时,忽然身后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丁老板!”
  他猛然一惊,迅疾地向左侧退了两步,黑夜里,他看不出来人是谁,他下意识地用手在腰间一摸,紧接着问道:“你是谁!”
  “是我,老板,我是李老四。”一个四十左右,穿着一身唐装的人发出了声音。
  “哦”!是老四,你好。”丁超人亲切的说。
  “老板,你一个人?”李老四问。
  “嗯,有事吗?老四。”
  “我!我想同老板谈谈。”
  丁超人两眼向李老四前后一扫,点了点头,说:“好吧,跟我来。”
  李老四是他旧日的伙伴,跟随他多年,是个谨慎老实的人,所以他对李老四的要求,未做任何考虑广同时,他正在想找这种人,另有打算。
  他带领着李老四走到大埔道,转了一个弯,穿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第三个门前停下。
  他回身凝视着视着巷口,燃起一枝烟,吸了两口,然后从衣袋中取出锁匙,将那间大门开启,他同李老四走了进去。
  打开电灯,又在暖壶内倒了两杯茶,同李老四围坐在一张方桌上,亲切地向李老四面上看了又看,长叹一声,道:“老四,十多年不见,你也老了,你的白发并不比我的少呀!”
  李老四是受过丁超人恩惠的,此时看见他满脸亲切之情,如同见了家人,也笑着说:
  “老板,我要不是跟随老板多年,我再也不敢认你呢,我看见你那习惯的动作,才敢冒叫你一声,不想竟没有认错,真令我喜出望外。”
  “老四,你这多年还跟着田青在一起干吗?”
  “唉!”李老四叹息一声,说:“我们老人差不多已经散光了,自从老板走后,谁还愿意同他卖命。”
  丁超人翘起大拇指赞道:“好!够义气,这才是我的好弟兄。”他微顿又道:“廖忠呢,他还好吗?不是他,我这条老命早就送在监牢里了。”
  李老四一听他提到廖忠,摇头长叹,道:“他早已不在人世了,田青在老板走的当天,就知道是他走了水,一怒之下,就叫人把他干了。”
  丁超人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泪水,说:“廖忠这孩子为了我遭了毒手,我要挖出田青的心,替他报仇!”
  李老四看他眼光闪了两闪,知道他心中难受,丁超人又道:“老四,你说实话,你在香港这多年,可看见我的秋儿没有?”
  李老四面带歉意的说:“老板,我就是这件事对不住你,近几年一直没有打听过秋小姐的消息,有人说,她早已离开了王家,又有人传说她混的不错,究竟她在什么地方,小的因为忙着糊口,就把打听秋小姐的事耽搁了。”
  丁超人又是一次失望,他无言地沉默了好久,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一声长叹,说:“想不到我丁超人连一个女儿都留不住,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李老四怕他伤心过度,改变话题,说:“老板,这两天外面风声很紧呢,听说中央警署派了干员在追踪你,我想你还得暂时避避风头,好在我可以为你奔走,你还是少出去为是。”
  丁超人双目紧闭,想了一下,说:“老四,我过去待你如何?”
  “恩重如山。”
  “那么我有一件事拜托你,不知你能做得到吗?”
  “老板的事,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就这样办吧,从明天起,你化装我的样子出去,行动可要当心,假如有人盯住你,尽量摆脱他,不要给人知道你我的关系,万一脱不了身,你就承认你是李老四,这样我就可以办我的事了。”
  他们商议既定,丁超人将一切应穿的服装,交给李老四,要他蓄留胡须,以及一切简单的动作向他说了,把他送出大门,从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送在老四的怀里说:“我这个地方你从此不要来了,有事我会来找你的。”
  他把李老四打发走了,舒展了一下身躯,看看只有十点钟,双眉一皱,赶紧找了一柄剃刀,将唇上的胡须剃去,换了一身西服,架上一副墨晶眼镜,迳向深水埗码头走去。
  他仍旧避免尖沙嘴码头的烦扰,他坐上深水埗过海的渡船,在香港一上岸,雇了一部“的士”,直向毕打道毕打行驶去。
  毕打行的四楼,一家卫星私家侦探社的接待室里,他与社长签订了一张委托合约,那张合约上主题是:
  “侦査对象——大道中海景大楼红宝赌场主持人田青。”
  “侦査范围——包括田青一切日常行动,及他经常走动的地方及时间。”
  “有效期间——暂定一个月。”
  他付了一笔不小侦査费,在合约上签了一个吴有仁的名字。
  那个社长看了一看丁超人问道:“请你将住址留下,我们每天会有报告送给你的。”
  他略为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这是朋友托我办的事,他不便出面,你们将报告留下,我会派人来取的。”
  于是,他完成这个预定的计划,带着微笑离开了毕打行。
  XXX
  骆四虎躺在警署的宿舍牀上,辗转反侧,无法成寐,他想到黑玫瑰的话,这个女人不但手腕灵活,而且足智多谋,她出的主意委实比自己高明;并划出范围来要自己去侦查丁超人,这比整天漫无目标乱兜圈子要强得多,他此时觉得黑玫瑰简直是个女中之杰,惟有赶快将丁超人逮捕归案,就可同她正式结婚。
  他耳中彷彿仍在听到她说:“伦敦的雾,多么神秘,多么美丽,人在雾中,又是一番滋味……”
  娇音缭绕,把他搅得头昏脑胀,但一时又无法入睡,他又想结婚这件大事,是应该向母亲报告的,母亲辛勤扶养自己成人,成天盼望自己早日成家,他同黑玫瑰的事如果禀告母亲,她老人家一定会雀跃的。
  他又深悔这几个月来,一直为了黑玫瑰,没有去看母亲,他老人家的健康不好,大概不会生病吧!
  思来想去,他感念母亲劬育之恩,因为他自幼无父,母亲是靠着十指劳力赚来的钱把自己辛勤带大的,他彷彿记得在极小的时候,曾经见过父亲,但他在每次询问父亲的时候,母亲老是泪流满面,把话支吾岔开,他记得母亲对他说过:
  “孩子,你长大了可千万不要学你的父亲,他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因为犯了案不能见人,你要好好争这口气,替你母亲面上争辉。”
  他那时还小,倚在他母亲怀内,泣道:“妈妈,我一定听你的话,我长大了,要为社会服务,更要好好做人,我要养活妈妈,我决不负妈妈辛苦教养之恩。”
  于是,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考进香港政府警官教练学校,吃苦耐劳,辛勤奋发,所以才争取到今天的地位。
  但他对于母亲所说父亲为何不务正业,犯了什么案子不能见人,母亲始终没有再作详细的叙述,他一直是在迷惘之中。
  骆四虎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事母极孝,但他的脑海中还一直萦念着模糊不清父亲的影子。
  他思潮起伏,翻来覆去,不能合眼,等他刚刚入睡的时候,就听有人在他身旁叫道:“帮办,快天黑了,还不起来。”
  他睁眼一看,见是侍候他的小厮,举起手腕一看时计,已是下午五时,他揉了一揉眼睛,匆勿起床,换了一套便服开始行动了。
  他先从九龙各大小赌场入手,整整兜了一个夜晩,赌场里老的少的,男人女人,差不多都是他的侦査目标,竟没有一个如黑玫魂所说的那样可疑人物。
  一直转到午夜十二点,他走到九龙城一家二流小上海赌场,一进门,那赌场的老板王麻子,是认识他的,把他迎到休息室,哈腰笑道:“帮办,是有事嘛了。”
  骆四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没有事,我来看看。”
  王麻子见他神情不对,裂牙一笑道:“是短钱化?”
  骆四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王麻子一见更慌了,结结的说:“帮办,您老不常来,有事只管吩咐,我王麻子决不含糊。”
  他看了王麻子一眼,道:“我另有公干,麻哥,你不要误会了。”
  他忽然想起王麻子曾经在香港混过,抬眼一笑,说:“麻哥,我要打听一个人,你可认识?”
  王麻子也错会了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是黑玫瑰的腻友,笑道:“帮办,你找错地方啦,我们这种二三流的赌场她是不会来的。”
  王麻子是怕他来找黑玫瑰,所以这样说。
  骆四虎眼睛一亮,说:“那么你认识他了?”
  王麻子尴尬的一笑,说:“认识是不认识,不过会过一面。”
  他微顿又说:“你是同她闹架啦,怎么她走的地方你会不知道呢?”
  骆四虎这才知道王麻子错会了自己的意思,他说的是黑玫瑰,而自己问的则是丁超人。
  他把头连摇了两摇,说:“麻哥你十多年前曾在香港混过,黑(大烟土)白(吗啡)两道的买卖不是也干过嘛?”
  王麻子听了一惊,脸上顿时变色,骆四虎微微一笑,说:“麻哥,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我不是翻你的底牌,我只想打听一个人,问问你,抄近些。”
  王麻子的脸上稍稍转平,勉强笑道:“帮办要打听谁?”
  骆四虎眼珠一转,说:“你是明知故问?”
  王麻子咽了一口吐沫,说:“帮办肚子里的事,我那里知道。”
  骆四虎放声一笑,又吸了一口烟,说:“丁超人,你认得他吗?”
  王麻子大眼一瞪,不知骆四虎打的什么主意,一时摸不着头,他过去的确跟过丁超人,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那能抵赖,麻脸上由白转红,半响,始呑呑吐吐的说:“丁超人我认识,不过,不过他早已逃走了。”
  骆四虎面色一沉,说:“他又潜回来啦,我是奉命来逮捕他的。”
  王麻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装做关切的神情,说:“帮办可看见过他?”
  “听说他生性好赌,所以我到赌场里来搜捕他。”
  王麻子跟随丁超人多年,丁超人的个性他摸得非常清楚,丁超人不好赌,凡在圈子里的人,尽人昏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丁超人好赌,他是个眼动眉毛霎的朋友,早知道骆四虎是受了人家骗,于是,他麻脸一红,道:“帮办,你就这样来找他的吗?”
  骆四虎听了一愣,笑道:“不是这样找他,难道还要怎样找他?”
  王麻子干笑了一声,道:“帮办,你好险呀。大概你还不知丁超人是个何等人物,他的手段毒辣,在黑道中出了名的,他只要虚晃一下,你这条命就算白玩了。”
  骆四虎也被王麻子说得一惊,但他一身是胆,又倚仗自己是皇家的警探,不由地嘿嘿一笑,说:
  “麻哥,我们不谈这些,你既然认识丁超人,那就烦你陪我到香港赌场里走一躺,你的任务就是替我认人,我决不难为你。”
  王麻子这才说道:“帮办,丁超人是从来不赌钱的,你在赌场里找他,那不是应了一句俗话,叫做瞎子带路,找不着门啦!”
  骆四虎察看王麻子的脸色,知道他说的话不假,暗暗忖道:“难道是黑玫瑰戏耍我吗?她一定同丁超人有点瓜葛,她想暗中帮助丁超人,移转我侦査视线,好使丁超人远走高飞,这样说来,黑玫瑰是成心的欺我了?”
  他忽地“哦”了一声,又自言自话地,说:“不会的,她也是道听途说,急于要同我结婚,所以才叫我用这条捷径去逮捕他,她没有理由认识丁超人,更不会欺骗我……”

  第三章 玫瑰有刺
  骆四虎在赌场里追索丁超人的线,又告中断,惶恐焦急,中央警署方面又急于要拿获丁超人归案,于是,在华人总帮办赵文成的主持下,成立项目小组,加紧侦査,以防他再潜离香港。
  根据网民报告,丁超人不但没有离港,还不时在各种游乐场所出现,并到过海景大横红宝赌场,他经常改扮成一个绅士模样,一身灰色绸衫,唇上留有花白短须,手持英国手杖,令人高深莫测。
  这个有力的线索,中央警署方面大感兴趣,当即责由项目小组根据线索追査,并责令骆四虎带了几名干警追踪。
  果然,不到两天在香港皇后大道娱乐大戏院门前,被骆四虎发现了那个穿长衫的人,那人走路脚步非常迟慢,后背微驼,看来不像是个当年赫赫有名的黑道高手,骆四虎此时只身一人,又因震于丁超人的威名,不敢贸然下手,在人丛中,他紧紧的跟随着那人,两人相距不到三尺远近,那人彷彿浑无所觉,只管低头前行,骆四虎却不敢松弛一步,好在那人行走的路线是朝着中央警署方面前进,他尾随着,准备在适当的时候下手。
  前面的车队摆下长龙,正朝大道中驶来,就在人群拥过街道之时,霎眼之间,那个穿灰绸长衫的人,已不知去向。
  骆四虎心中懊恼万分,疾疾穿跃过街道,四下探索,再也看不见那个形迹可疑的人。
  “今夫总算有了收获,”他自言自语的说:“只要是他,下次被我发现,哼!我就不会便宜他了。”
  他仍怕那人潜回九龙,于是,他又急急地跑到尖沙嘴码头,在轮渡上搜索了一阵,仍然一无所获,他奇怪那人的身法神速,但他已奔得精疲力尽,一到九龙尖沙嘴码头,即转道上海街直向大都会俱乐部而去。
  XXX
  这两天黑玫瑰坐立不安,她也派了几名爪牙,去找她父亲丁超人,同样地毫无结果,使得她对于父亲这次回港以后的行动,扑朔迷离,她平时自命精明过人,此时也不禁束手无策了。
  正当她焦烦不耐之际,骆四虎推门而入,她不觉精神一振,笑脸相迎,问道:“这两天的成绩怎样?我的计划整个失败了吧?”
  骆四虎疲乏不堪地向沙发上一躺,说:“赌场里搜索的计划虽然失败,但是,他的人终于被我们发现了。”
  黑玫瑰听了一惊,脸上显出极不安静的神态,但随即又恢复平常,对骆四虎困惑的一笑,说:“你在骗人,人家说丁超人是个老狐狸,行动神奇诡异,他会被你发现,我才不信呢。”
  骆四虎得意地一笑。说:“你说得对,丁超人确是个老狐狸,他被我发现之后,彷彿浑然不知,其实,他已有了警觉,摇身一晃,转眼之间,又被他跑脱了。”
  他说完之后,脸上似乎又显出懊丧之色。
  现在最关心丁超人的,除了他自己以外,就数黑玫瑰了,她在倾听骆四虎的话。心里却在跳个不停,起初脸上略显得紧张之色,后来听到“又被他跑掉了”几个字,她比中了马票还高兴,故意嗔声骂道:
  “你这个人真是个脓包,连一个人都看不住,还亏你是警署的干探,要我是你的上司,早把你革职了。”
  她这几句口不应心的话,当真把骆四虎激得跳了起来,面孔一板,道:“你不要骂我,不出三天,我不把丁超人逮捕归案,我就不姓骆……”
  “谁管你姓,骆不姓骆,我又不同你打赌,三天,三十天碍我什么事。”她又打起退堂鼓了。
  骆四虎对于这个反来复去的黑玫瑰,也弄得莫明其妙,他说得泄气,她又骂他激他,等他刚刚说了几句大话,她又四两半斤的松下来,终于,他鼓着勇气,又道:
  “小黑,你这个人真猜不透,我问你,我在三天之内将丁超人的事办结了,你是一定要同我结婚的,去伦敦,去美国都不成问题,我一切依你就是!”
  黑玫瑰有气无力的朝横首沙法上一躺,顺手拿起一枝香烟燃起,然后又慢慢地在吸着,又缓缓地说道:“你说什么?结婚!那才怪呢!”
  骆四虎听了,有如晴天霹雳,猛的从坐上跃起,道:“你不是说等我将丁超人拿获,就结婚吗?还要去伦敦渡蜜月吗?难道你说的话不算数?”
  黑玫瑰噗嗤一笑,仍是吸着香烟,眼睛看住吐出的白雾,对于骆四虎情急的举动,似乎没有放在心上,歇了一下,轻轻一笑,道:
  “我没有否认我说的话呀,你急些什么?小骆,稍安勿躁,坐下来,我们慢慢的谈。”
  骆四虎被她玩弄于掌握之中,急得两只眼珠子快要暴了出来,你急她不急,也只好重行坐下,说:“谁同你说玩的,结婚是件大事,我已禀告过我的母亲,她老人家喜得差点流出泪来了。”
  “你母亲知道我是黑社会里的女光棍吗?她还说些什么?”
  “我母亲是个极开明极慈爱的人,她听说你很能干,很美丽,非常高兴,还劝我早点办喜事呢。”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黑玫瑰话中有刺,说:“她要是知道我是黑社会里的女光棍,恐怕就不开明,不慈爱了。”
  这个女人真是了不起,她的话里总是夹着骨头,骆四虎弄得无可奈何,深浅不是,气得脸上都发青了,说:
  “你老是拿黑社会三个字来塘塞,其实,开间俱乐部,又算不得什么,你又不是杀人的女魔王,我母亲她不会嫌你出身不好的。”
  黑玫瑰又是嗤的一笑,说:“那么你母亲这道关算是通过了,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们结婚的条件,尚没有谈拢呢。”
  “这就奇怪了,结婚还有什么条件,只要我同你两人情投意合,还有人敢从中作梗吗?”
  黑玫瑰手托香腮,思索了一阵,道:“不对,不对,我这个人一生行事,是言出必行的,可惜你没有履行我的诺言,所以我们还不能结婚……”
  骆四虎听了一怔,想了又想,道:“我事事都照你的话去做,从来没有半点违背你的意思,我委实想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小黑,我求求你,答应我吧,不要故意卖关子了。”
  他差点要离开坐位跪了下来,黑玫瑰暗中好笑,心中忖道:“你整我的爸爸,我不会整你,那才怪呢,你急,急有什么用,你说我这朵玫瑰有刺,我就要将刺戳穿你的心,看看倒底是谁厉害?”
  黑玫瑰当作没事一般,慢条斯理地将头抬了起来,淡淡一笑,说:“你说没有违背我的意思,那你就大大的错了,我不是和你约法三章吗,我要你照我的计划在赌场里找丁超人,就同你结婚,如今你在赌场里找不到他,我认为你已经是撕毁我们的约言,既然毁了约,还结什么婚?”
  她这不成为理由的理由,居然说得骆四虎哑口无言,他不是真的不说话。他认为她在开玩笑,赌场里找不到丁超人,在其他地方找到,不是一样吗?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黑玫瑰根本是不想同他结婚了,这个打击,骆四虎那里受得了,他在一气之下,愤愤地说:“小黑,你当真的是不想同我结婚吗?难道你忘记了我们的海誓山盟……”
  黑玫瑰沉着脸,道:“谁和你说玩话。”
  “那么毫无补救的余地嘛?”
  黑玫瑰真有她一套,忽地摇头一笑,说:“除非我们另立新约,照约办事,否则,你走你的桃花路,我走我的杏花街,以后各不相关,你也不用来找我了。”
  骆四虎也是色令智昏,点头答道:“假如立了约,再不照约办事呢?”
  “丈夫一言,快马一鞭,我们干黑社会的,讲的是道义,诺言比性命还重要,除非像你们干警探的,拿说话当放屁,我还不信任你呢。”
  骆四虎牙齿一咬,说:“那么你把条件开出来吧,只要我能答应的,我们一言为定。”
  黑玫瑰柳眉一扬,迷惘与闪烁的向他一笑,道:“我说岀来,恐怕你办不到吧?”
  “是要我的命?”
  “我的爱人,什么都可以,你的命我是舍不得要的。”
  “除了这个,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又有何难……”
  黑玫瑰柳眉轻落,嫣然笑道:“既然如此,我就说出来让你考虑考虑,”她又假做思索的道:“其实,这件事,与我毫不相干,我不过是崇拜丁超人?又想考验考验你对我的忠诚,一时又想不出其他考验方法,以前的事不谈,我们再拿姓丁的事打一次赌,反正是人家的事,与你我均无利害关系,如果你反对,那我就不说。”
  骆四虎陡然一怔,暗道:“她越说越离了谱,什么事不好提出来谈,偏偏要拿皇家提拿的要犯提出来同我打赌,看来她是早有存心,且看她提出什么条件,假如是她袒护丁超人,或是有意掩护要犯,我拼着与她拆散,先给她一点厉害尝尝。”
  意念至此,面容一整,道:“小黑,就请你说吧,我听听你的高论。”
  黑玫瑰机警地看了他一眼,愣了一愣,说:“你不是已经看到那个姓丁的吗?今天是侥幸被他脱了身,再说,他是死到临头,还不自知,现在他已成瓮中之鳖,釜底之鱼了,早迟还不是你们囊中之物,你想,一个要犯,既然被你们警探发现,那还有活命吗?”
  她兜了一个大圈子,并没有把要说的说出来,但她说得确实有理,骆四虎只有俯首无语,倾听她的面下交。
  “他的行动,已然在你们掌握之中,假使你再看见他,是采取什么办法?”她凝神注视骆四虎的回答。
  “我吗,就不会让他再有第二次逃跑的机会,我会毫不考虑的将他逮捕。”骆四虎说。
  “嗯!我也是这样想,我就是要在这上面做点文章,我要你再放他一次,而且要放得漂亮,而且要露用你的身份,让他知道是你放他一马的。”
  这明明是在袒护要犯,这种行为本身已犯了刑事,要是骆四虎这样做,除了丢官之外,还要判罪,那是毁掉了骆四虎的前程。
  这种令人不能置信,而又为骆四虎不能接受的事,也只有她说得出口,骆四虎听得傻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话,他反而沉静下来,揣想她同丁超人的关系,一定是非比寻常了。
  她见他沉默不语,冷冷一笑,说:“我知道你会惊异的,说我在袒护要犯,或是替丁超人讲情,那你是想错了,你要知道,爱情高于一切,为了爱,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何况,你把丁超人放了,还有第二次机会,这一点你都办不到,还在同我谈爱情,还想同我结婚,你把爱情看得太不值钱了。”
  好厉害的黑玫瑰,她把话说在前头,迫得骆四虎只有点头一个办法。
  骆四虎忽地狂声大笑说:“好!就这样办,我去做,我要达到同你结婚的目的。”
  XXX
  毕打行四楼,卫星私家侦探社,每天有一个带墨晶眼镜的人收取报告,这家侦探社在香港亨有盛名,接办的案件,决不使委托人失望,信誉甚好,案件也特别多,社中拥有私家侦探数十人,他们每天俱在为委托顾主忙碌,单就丁超人这件事来说,他们已派出侦探数名,化装为赌客,成天混在海景大楼红宝赌场里,最近两天,并有一名侦探,已成了红宝贱场里的核心人物,确是一件匪夷可思的事。
  他们把田青的一举一动,甚至起,息时间,以及一些零星琐事,都详细记载,列入报告之中。
  三天之后,报告已进展到田青外出的行动,发现他时常到九龙窝打老道七百六十八号二楼盘桓,他去的时候,大多是在夜晩十时左右,而且每去必在该处留宿,第二天午饭后始过海回到海景大楼。
  接下去的报告更为具体,那报告上记着:
  “我们的对象,每在星期一夜晩十时后至前项地址留宿。”
  “同行的有司机和保镖人员,乘坐自己私家车由道顿码头过海,车号是特——四七——九二五号。”
  “我们的对象,是个精射的能手,腰间常佩带一枝最新式加拿大快枪。”
  丁超人凝视在那张报告单上,嘴角上发出微微颤动,又继续看下去:
  “九龙窝打老道二楼的主人是个名交际花,名字叫丽丽,一个极美丽的尤物。”
  “我们的对象,近两星期来,行动极为慎密,平时绝少外出,也甚少在赌场人群中发现,他的住处戒备森严。”
  这份报告可谓写得极为详尽了,丁超人看得异常满意,他把报告折了两折,揣在衣袋内,走出了毕打行。
  他对报告中唯一不解的,即是描写田青是一个精射的能手,那个写报告的人,何以会知道田青的射击功夫,据他自己对田青的回忆,发枪的枝能,不过尔尔,他对这一点描写,感到异常迷惑。
  他不是怕田青射击功夫高,而有所畏惧,他在刻意寻思那个侦探,写这份报告的真实信,他对于敌人精射不精射这个问题,显然没有十分注意。
  要谈射击功夫,丁超人在黑社会中可算得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描射之准,出手之快,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可以在百步之外发枪,取人的左右两耳,而不伤及其他,他曾经用这种方法警戒过敌人,而使敌人丧胆。
  现在他的女儿黑玫瑰也有这种技能,江湖黑道中除了她们父女以外,恐怕是没有人能望其项背的。
  他不但射击准确,同时,他的听风变声的功夫,也特别精到,对方的枪声一响,他就知道所发出的部位,丝毫不爽,而且身手快捷,闪避得恰到好处,这就是当年丁超人在黑社会中称雄不可一世的原因。
  他每每在与敌人正面交锋,双方的枪刚一亮出,敌人的枪声乍起,就会即刻应声而倒,他却谈笑风生,若无其事的走出阵地,所以黑道中的人,提到他的名头,莫不谈虎色变。
  他此刻要对付一个田青,游刃有余,敌暗我明,易如反掌,于是,他脸上显出一丝微笑。从毕打街横道穿出,由干诺道转往往深水埗轮渡,又悄悄地回到九龙去了。
  九龙窝打老道七百六十八号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前有弥敦道,横侧就是太子道,一座三层楼的洋房,高尚雅静,左右并无杂乱人家居住,入夜更是静寂无声。
  这天,是星期一,又是夜间十时左右,一个身穿黑衣衫裤,头上压了一顶毡帽的人,就在这间骑楼下面,来往巡梭,大约有半点钟的时光,他显得极不耐烦,又从衣袋中取出一副墨晶眼镜,向鼻梁上架起,燃起一枝香烟,人就倚楼墙上,悠闲的吸着燃,可是神情又极不宁静。
  过了一刻,一部汽车从太子道那面进入,他精神一振,身躯也退转到墙柱的背面,一只手挥在腰间,摸了摸那上好膛的枪枝,半截香烟由嘴里喷了出去。
  汽车的喇叭毕毕两响,却没有在七百六十八号面前刹住,又风驰电掣般驶了过去。
  他偷眼看那汽车里坐的人,一女一男,而男的竟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当然不是他的目标,他又重行燃起一枝烟,口里骂了一声:“妈的,活见鬼。”
  紧张的神情,又松弛下来,他仍旧倚在那根墙柱上,过了一歇,再一看表,已经是午夜十二时了。
  他把脚步缓缓移动,暗忖着:“难道那报告是假的,怎么超出了预定时间,人还没有来呢?”
  他已经开始焦燥,但又不想即刻离去。
  他狡滑,田青比他更狡滑,这天夜晩他是白白的浪费时间了。
  XXX
  第二天下午,他怒气冲冲地跑到毕打行卫星侦探社,刚一进门,一份报告已然递在他的手内,他坐在一张椅上,将那张报告展开,上面是这样写的:
  “我们的对象,昨晩没有照预定的时间出门。”
  “窝打老道七百六十八号的人已搬了地方。”
  “新的线索还没有寻到,房子里的人不知去向。”
  “等待继续侦査。”
  他看了报告,将原来怒意打消,他不能怪情报不实,而是临时生了变卦。
  他刚刚出了卫星侦探社,走上电梯,就在电梯上听到两个人的对话:
  “你听说吗?毒枭丁超人已经被捕了。”
  “哦!是几时的事情?”
  “昨天夜晩十二时,在大道中公主行门口落网的。”
  “丁超人有没有拒捕?”
  “听说是中央警署一个干探姓骆的亲自下手,将他拿获,那个骆探员精明干练,并没有费什么手脚,就将一个一世枭雄给逮住了。”
  “唉!可惜,可惜,丁超人逃亡了十二年,还回来做甚?”
  “这也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哈!哈!”
  他匆匆跳下电梯,赶紧买了一份当天晩报,仔细在社会新闻版上査阅,原来被封锁,报上只字未提。
  晩饭过后,十二年前漏网的毒枭头子丁超人被捕的消息,已是不胫而走,而消息传遍之快,无异插了鸡毛的文书,整个港九两地,街头巷尾,就被这消息激动的沸腾起来。
  丁超人还是是丁超人,他无声息地将报纸卷在手中,仍旧形同无事一般,坐了深水埗等轮渡,过海回到九龙,又悄悄地回到大埔道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去了。
  他对这个消息,显然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替李老担四心,他在暗中发笑,他讥笑中央警署那般探员俱是些饭桶罢了。
  黑玫瑰得到的消息最快,她暗暗咬牙切齿,心中骂道:“骆四虎,骆四虎,你把我可欺苦了,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当下,她派了两名与警署打个交道的人,前往中央警署打听父亲被捕后的情形,她自己眼圈也哭红了,蓦地,她从五屉柜中,取出一柄勃朗宁手枪,上了五粒子弹,向手包内一放,狠狠地在说:“除非他把我的父亲放了,否则,我这只枪就不会饶他。”
  她在室中转来走去,一时毫无主张,也想不出一个安善之策,她想不到骆四虎会下这样的毒手,于是,她又自言自语地,说:“小骆不是答应我放他一马的嘛?原来是在骗我,这一下,又糟了,我永远见不到父亲的面了。”
  那派去警署的两人已经回来了,关于丁超人被捕以后的消息,一直没有打听出来,因为警署关防严密,打听不出有关此事的任何消息。
  “电话铃响了,是老板的电话。”站在电话旁的小王说。
  她无精打彩地走到电话座旁,拿起听筒,问:“谁?有事找我吗?”
  只听那边的声音,说:“是小黑吗?我是骆四虎呀。”
  黑玫瑰一听是骆四虎,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暴声叫道:“你做的好事,你还有脸打电话给我吗?”
  又听骆四虎在说:“什么事惹你光火,我是打电话来报告你消息的。”
  “不用报告了,小骆,你有胆量,你狠,咱们走着瞧吧!”
  “我想你没有把事情弄明白吧!”
  “哼!你欺人太甚,你……你……”
  她的话已抖颤得说不下去,那边又说:“小黑,你静一下,这件事是误会了。”
  “哼!误会,好吧,我们誓不两立。”
  “小黑,是我错了,我没有遵守我们的诺言,但是当时的情形,危机一发,我不得不当机立断……”
  “现在不用多说了,有你无我,我豁出去了。”她芳心欲碎,又补充一句,说:“假如丁超人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同归于尽好了。”
  这些话把骆四虎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他知道她在生气,多解释无用,反而哈哈一笑,说:“好吧,我只告诉你一句,那就是人已经放了。”
  黑玫瑰听得一惊,瞪着两只大眼,疾声的问:“什么?你说什么人已经放了,放了谁?快说,快说呀!”
  “我说把拿获的那个姓丁的放了。”
  黑玫魏喜得跳了起.来,说:“是真的吗?那太好了,小骆,你在什么地方,我要你来谈谈。”
  “我现在有事,不能分身——”
  “又在端架子,快点来,我想你呢。”
  只听骆四虎大声一笑,说:“再过两小时,我来看你。”
  电话挂断了,黑玫瑰手舞足蹈,人如升了天,顺手在皮包里取出两张大钞,对那两人,说:“仍麻烦你们去看看,那个姓丁的被警署放了之后,去到什么地方,如果打听到消息,即刻回来报告我。”
  两人看她神态失常,也不敢多问,将钞票接到手中,正要出门,又被她唤住,叮嘱道:“记住,这件事,不许对外面张扬,倘如被我发现你们在胡说,打断你们的腿。”
  她这时有如腾云驾雾一般,一时失声大笑,忽然又愁容满面,她心中在想:“不要我又上了骆四虎的当,他大概给我吃定心丸吧,他知道我性如烈火,怕我找他麻烦,先把我定下来,他好从容去整我父亲,因为警署抓到这样一个漏网的巨犯,不可能将他放走的,这也不是唱戏,捉曹放曹,不对,不对,我又受他的骗了。”
  她的一片欢悦之情,登时又云消雾散,无论怎样,骆四虎是要来的,等他来了,还弄不清楚么?她又急如星火,等不及骆四虎来向她解释,但是警署抓人的事,是机密,一时又无法向人打听。
  原来那个穿灰绸长衫的人,昨晩深夜又被骆四虎四住了,他这次可没有稍作延搁,在盯了不到半条街的光景,走到一个僻静的地面,他把手枪向那人腰背一顶,低低向那人说:“不要抵抗,朋友,识相点,举手!”
  那人还未来得及回头,他的动作也真快,一副手铐已将那人铐住了。
  他自以为轻而易举的将一个举世瞩目的毒枭要犯逮获,他把那人带到中央警署,时召集项目小组全体警探开始审问。
  那人神经兮兮,呆头呆脑的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骆四虎向他冷冷一笑,说:“姓丁的,不要装啦,二十年又是条好汉,还有说的吗?”
  那人吓得嘴唇颤动,连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一件轰动社会的巨案,骆四虎把总帮办赵文成请出来主审。
  赵文成看了看那人的面貌,微微点点头,说:“你姓丁吗?”
  那人左右一顾,点了点头。
  “你叫丁什么?”
  “我……我没有盯什么,是他们在盯我……”
  “胡说,我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我没有名字,人家都叫我老四。”
  赵文成也看着有点稀奇,丁超人是条好汉,眼前这个人委实有点神经兮兮的,语无伦次,又说得驴头不对马嘴,看来想是抓错了人。
  他倒底是在警界里混了多年,经手办的,眼睛看的不知多少。一望而知这个人就不像是黑社会里的首领人物,但是人已经抓到了,只有问下去。
  “丁超人,这十二年来你流亡在什么地方,几时潜回香港来的?”
  那人吓得跪了下来,说:“回禀警察老爷,我一直是在香港,我没有到过‘流亡’去,我不知‘流亡’在什么地方。”
  他越说越不像话,把问案的人引得哄然一笑。
  赵文成把脸一沉,厉声喝道:“丁超人,够种嘛,到了此时还在装傻,再不招供,我可要动刑啦!”
  “回禀老爷,我姓李,我是李老四,不!不是什么丁超人,请老爷不要动刑。”
  到了此时,李老四彷彿已把神经吓跑了,抖抖颤颤地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一个防疫注射的纸,递到赵文成面前,说:
  “老爷,你看,这上面是我的名字,我家住在青山道已经十多年了,老爷不信,请派人调査去。”
  这件捉放丁文成的公案,就是这样结束的,那个李老四自然是无条件的被放走了。

  第四章 赌场现身
  黑玫瑰手下两个爪牙,将警署拿错人的事向她报告,她长抽了一口冷气,侧身倒在沙发上,小嘴唇向上一翘,暗自赞道:
  “我爹爹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这一次可把小骆耍苦了,我要是有他老人家一半的本领,也不会受小骆的欺负呀!”
  她仍在恨骆四虎,她恨他不该骗她,女人的心是狭窄的,何况这件事又关系她父亲的生命,事情演变至此,还不过是刚刚开端,警署不能因抓错人,就会放松缉拿她父亲,那么父亲还是在虎口之中,她自恨无力挽救这回事,但她这口气,仍然要发泄在骆四虎身上。
  她畴思再四,要在骆四虎身上找到报复,或是给他一个重大打击,迫得他不再追査她的父亲,因为她知道骆四虎是无法以金钱买动的,惟有他这道关难过。
  门上有独独的响声,她故作轻松的咳了一声,说:“是小骆吗?请进来!”
  骆四虎红着脸,探身进门,一见面劈头就说:“小黑,你听了奇怪么?我们把那个姓丁的放了,其实,里面大有文章呢?”
  黑玫瑰眼睛向他一瞟,说:“并不奇怪,捉错了人,当然是要放的,要不,人家会告你们侵犯人权呢。”
  骆四虎双眉一挑,说:“你已经晓得啦?小黑,消息灵通,真不愧是干这行的。”
  黑玫瑰面带愠色,问:“干那行?做强盗,是么?”
  骆四虎原想讨好,不想又说错了话,尴尬的说:“我……我是说你有才干,不想忙不择口,又被你抓住了错,你说,那个姓丁的真狡猾,竟弄了一个替身,把我们忙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合眼呢。”
  黑玫瑰又听他提到父亲,火往上冲,怒道:“这些事,你同我说做甚?你们干差人的,还会白忙,听说那个姓丁的化了钱,把你们嘴堵住了,所以你们才肯放他,这样的买卖,多做几笔,不是早发财了吗?”
  骆四虎抓错了人,内疚不安,只望黑玫瑰安慰几句,不想她竟冤枉他受了钱,一时转不过来,恨恨地道:“你一再替姓丁的说话,难道姓丁的也拿钱把你买通了?”
  黑玫瑰正抓不到话题,经他一说,嘿嘿地笑道:“我不但拿了他的钱,我还同他有不寻常的关系呢。”
  骆四虎虽然知道她是气话,但这种话他实在听不入耳,冷冷一笑,道:“小黑,你不要随便说话啲,假如你这些话传到警署里去……”
  “怎么样?”
  “恐怕你大都会这个宝座坐不成啦。”
  黑玫瑰格格地一声轻笑,说:“你不要拿话吓唬我,反正我不听你那一套。”
  两人的话越说越僵,骆四虎倒底先软了,把领口一松,掏出一枝烟,划起火柴燃着,吸了一口,和声说:“小黑,从今以后,我们不谈那个姓丁的好么?”
  黑玫瑰又是格格地一笑,说:“不能不谈,谈定了,非谈不可,还要谈个痛快!”
  “那你是故意跟我为难了?”
  “我问你,那个姓丁的同你有仇?”
  “无仇!”
  “有怨?”
  “当然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苦苦的追捕他?”
  “那是皇家命令,身不由已。”
  黑玫瑰不以为然地把头连摇了几摇,道:“命令,天知道?我再问你,香港每天都有犯案的事,你们警署里是不是通通破了案?是不是有些案子,眼睛睁一只,闭一只的不去管他?”
  她的话词锋锐厉,把骆四虎问得瞠目结舌,无辞以对。
  她又接下去说道:“那不结了,唯独你骆四虎巴结差事,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放过一个姓丁的,真是令人费解。”
  她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骆四虎听得连连摇头,暗地忖道:“八成那个姓丁的是与她有极密切的关系,这件事就奇怪了,我同她来往数年,以前也没有听她提起过,即是丁超人潜回香港以后,也没有见到她们之间有过丝毫令人怀疑之处,为什么她会一口咬定这个姓丁的不放呢?”
  想到此处,他不禁迷惑了,他委实猜不出一个比较合理的原因。
  黑玫瑰见他摇头摆尾,口中念念有词,逼着问道:“你不要不说话呀,你有理由,尽管拿出来,也好有个商量呀。”
  骆四虎被这个娇艳美丽的爱人,摆弄得头昏脑胀,但他仍然想弄清她倒底与丁超人是个什么关系,于是,他发出一声苦笑,道:“小黑,你真会说,假如你是个外交官,这个外交办得一定胜利,可惜,埋没了你的天才……”
  “我不同你谈这些,请你少赞美两句,好么?”
  “我的确衷心的佩服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用错了地方,又是用在我的身上,郡不是白用了吗?”
  “这样说来,我的话你没有考虑的余地了?”
  “至少,这件事没有考虑余地。”他的话气非常坚决。
  黑玫瑰看他无可转寰,眼珠一转,又娇媚的一笑,说:“小骆,我也替你可惜呀!”
  “你替我可惜什么?”
  “我是可惜你从此失掉了我。”
  骆四虎大眼一瞪,道:“当真你同那个姓丁的有密切关系,因为他,你就不要我了?”
  “嗯!也可以这样说。”黑玫瑰扬了扬眉,说:“你不用问这些,这是我的秘密,我只问你,能不能帮这个忙?”
  她的话已由半吞半吐而露骨的表示了,在她说得极为轻松,骆四虎已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忖道:“她好大的胆子,居然公开的向我挑战,想不到她竟是这样的女人?”
  骆四虎是个存心忠厚的人,又深爱黑玫瑰,当然不能反脸无情,于是,他反而沉静下来,微微一笑,说:“你是叫我不要奉行命令了?”
  “我是要你手下留情,放他一马,让他不要受永远监禁之苦。”
  “你倒底同他有什么关系?只要你说出来,我有考虑的必要。”
  “此话可是当真?”
  骆四虎抹了一抹下额,说:“可以作数。”
  “你不会像上次一样自食前言吧?”她说话时脸上露出诚恳的表情。
  “当然不会。”
  黑玫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眉头双蹙,两只杏眼不停地在骆四虎脸上扫来扫去,一迳在房里来回走动,半晌,半响,没有说话。
  这是她的重大考虑,她考虑将她与父亲的关系说出来之后,骆四虎要是一反脸,后果如何?
  她忽的一咬牙,暗道:“父女之情,人伦之道,我说出来,即是粉身碎骨,何惧之有!”
  骆四虎也紧张万分,他不知道她要说出什么,但自己已经答应了她,当然不能一再反悔。
  深夜静寂,大都会楼上沉静得毫无声息,天空乌云密布,彷彿大风暴即将来临。
  “小黑.,你怎么不说话啦,我同你多年相爱,你的事还不是我的事吗?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呢?”
  他的语气显得柔和体贴,增加了黑玫瑰说话的勇气。
  黑玫瑰这时好似是在激动,又好似有无限的伤感,眼圈红红的,看了骆四虎一眼,又重行在沙发上坐下。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她微启樱唇,道:“你问我丁超人同我的关系么,他同我的关系非比寻常,我说出来,只怕你会恨我。”
  骆四虎听得一怔,他误会了她说的话,心里酸酸地,有说不出的难受,暗道:“难怪他们黑社会里人是乱七八糟的,那个姓丁的已经五十开外啦,她怎么会爱上他呢,实在令人可恨。”
  他怒目看着黑玫瑰,一颗心差不多要在口腔里跳出来。
  黑玫瑰也不向他再看,伤感的说:“丁超人是我的父亲,我是丁超人的女儿,他的事我能不能不管,我是不是应该关心他?而用全力去救他?”
  她说完把头伏在梢上,痛哭不已。
  这一来,把骆四虎也弄慌了,鸟能反哺,羊知跪乳,父女之情,人同此心,他自己也是个无父的人,陡然间一阵心酸,起了同情之心。
  于是,他移动脚步,走到黑玫瑰身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黑,我知道了,我决不恨你,我会帮助你的。”
  黑玫瑰一面伤心,一面也在等着他的反应,她听了他的话,把头仰了起来,用手绢拭着泪水,说:“希望你这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亲的事,我能袖手不理吗?”
  XXX
  骆四虎把这件事担当下来了,缉拿丁超人的事,虽不能说是风平浪静,至少给他有个喘息的机会。
  是以,这些日子,丁超人也显得轻松愉快,外面对他的风声,稍稍平息,自从李老四的事发生了以后,警署方面好像已松弛下来,并不像先前那样风声鹤唳的再找他的人了。
  他照例到毕打行四楼卫星侦探社去拿报告,但,近几天来,有关田青的事,报告上毫无新的发现,交际花丽丽离开富打老道,田青就一直没有再去找过她,这个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负责侦査田青的私家侦探,也弄得一筹莫展。
  不过,他在报告中发现,那天夜晩富打老道汽车上坐的那个白发老人,确是田青的化装表演,从这一点上看来,田青是早有准备的了。
  他在看完报告以后,暗自笑道:“你狡滑,田青比你更狡滑。你会化装,田青化装得比你更妙,这样说来,丁超人还不如田青了。”
  但是,他并不因此放弃田青,更不会放弃复仇的念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干掉田青,唯一之途,只有亲自再去海景大楼。
  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但是丁超人一生就是不怕冒险,他愿意成天在枪林弹雨中生活,愈是危险,他胆子愈大,勇气愈足。
  XXX
  一个雷雨之夜,海景大楼红宝赌场的赌客,显得十分冷落,前前后后不到三二十人,赌场里冷冷清清地,一般跑台子和接待人员,个个没精打彩,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天南地北,摆起龙门阵来。
  田青更是闷在经理室内,躺在烟铺上一筒接一筒的抽烟,这个人天生精力过人,除了烟,就是色,必须尽量发泄,他决没有闲着的时候。
  是以他除了三个身体健壮的妻妾之外,外面还有交际花陪夜,听说那个住在富打老道的丽丽,就是一个如狼似虎的女人。
  他平常对于女人,不计美丑,不管时间,只要他一高兴,随时随地往床上一拉,就可泼泄,所以同他在一起的女人,都知道他的脾气,他在抽烟的时候,也有女人在陪着他。
  今天陪他的女人是他第三太太,名字叫小琴,私娼出身,生得人高马大,倒有三分姿色,她看着田青一个劲的在狂抽,知道他的毛病,身子向前一凑,笑道:“老田,可以歇歇啦,我看你这几天闷得发慌,是不是那个骚货出了毛病?你没有地方发泄么?”
  她有点酸溜溜地,不是滋味,说完,送给田青一个媚笑,然后,又扭扭捏捏地靠了过去。
  田青把烟枪往烟盘子里一扔,眉头一扬说:“你又在吃飞醋,什么骚货不骚货的乱叫,你不骚,我看你骚得更厉害呢。”
  小琴被他一说,嗲劲大发,一侧身躺在他的怀内,嗔声道:“不来啦,你说我骚,我骚在什么地方,你说,你说呀。”
  田青趁势将她一搂,用手向她腹下一指,说:“你呀,你就骚在这个地方。”
  这一下,她更加骚了,放浪得不可收拾,压在田青的身上,嘴也直向田青嘴上凑。
  他们正在热得起劲,小琴的瘾还没有过足的时候,只听楼下砰、嘭、哗、啦,一阵乱响的声音,人声也在嘈杂,田青经理室的门也在拍拍的响了。
  田青赶紧把小琴一推,大声问:“谁!楼下出了事吗?”
  “嘭”的一声,经理室的房门推开了,赌场里的总管孙二驼子弯着腰冲了进来。
  田青一看孙二驼子火可大了,暴声地道:“老二,你越活越回头了,赌场里打架动刀子这些鸡毛蒜头子的事,你都应付不了,大惊小怪的,上楼来做什么?难道还叫我去动手嘛,无用的东西,快替我滚下去。”
  田青一向对于手下的人,狗屎不值,一个不对,拳打脚踢,从不拿他们当人。今天是孙驼子上来,身为总管,又是田青的老把兄,换了别人,田青会连烟盘子都砸了过去。
  孙二驼子被他一骂,嘴唇乱动,结结巴巴的说:“老板,那个人真不好惹,我们的人被他打了好几个,赌台子也被他掀翻了,还指明要找老板算账呢。”
  田青眼珠子一转,又翻了两翻,说:“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人倒是个普通的人,就是不讲理,说我们赌假的,输了钱,要我们赔,话未说清,就动手打人,楼下的赌客都被他吓跑了。”
  田青不慌木忙的说:“我说孙老二,你是怎么搞的,我不知道他是个普通的人,还要你说,我是问那人是个什么长相,是那条在线的,要是窝里鸡,赔他几个,不结了吗。”
  老板这样一说,孙二驼子的气也平下来,陪着笑脸说:“那个人大约四十来岁,身长面白,没有胡子,带着一副墨晶眼镜,看来蛮斯文相,动起手来,可有个狠劲,三五个人拢不上身,我是怕出事,所以特地来向老板请示。”
  田青倒有点息事宁人的大量,用手抹了下巴一下,说:“开赌场,就不怕出事,动拳头,亮刀子,那算个什么,真没有见过世面,这种小事也值得叫我田青岀场。,那不是太笑话了庆,孙老二,你看着办,当总管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明天我就换人,我姓田就是不讲交情,说得到,做得出,少说废话,快替我滚下去。”
  孙二驼吓得直打抖索,他知道田青的脾气,一反脸,说不定自己红宝赌场大总管这个位置就会垮下来,此刻,他麻了爪子,进退不得。
  田青看他站着不动,仰天一阵哈哈大笑,接着说:“怎么着,胆子小,怕挨打,是吗?”
  倒是小琴看得不过意,整了一下乱发,插口说:“老二,我们当家的叫你下去,你就下去,如果那小子打发不了,他当真的会难为你么,你放心好了,我会叫他下楼去的,事情是你挡,责任不要你当,老二,听我的,不要在这里噜苏了。”
  孙二驼子深知田青是个笑面虎,他一声长笑,里面就有毛病,当时不发作,事后可能杀人,他有气无力的猛咽了一口吐沫,口中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
  心中正在暗凛,不觉把双眼一抬,正巧碰上田青的目光,只觉他一双大眼威煞之气逼人,不由得打骨头里冒出寒意,连忙诺诺应着,随手把房门拉上,驼着了背,这才急急走开。
  他这时的两条腿好像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不听使唤,软当当地,差点从楼上摔了下去。
  原来丁超人这天又光临到海景大楼红宝赌场,他今天换了一副打扮,赌场里去赌的人莠良不齐,接待的人只要你有钱,不抵赖,一律欢迎,那个会盘问他的身世,而且今天又是雨大风疾,是个淡日子,更希望每几个人来凑凑场面。
  他今天是成心来找麻烦的,他在暗忖:“我找不到你,砸了你的赌台子,看你岀来不出来。”
  于是,他先在单双抬上押了几注,又转到轮盘上面,输了,又看到有五六个人在牌九桌上,他认为机会来了,衔着一枝香烟,缓缓地走到牌九抬上,伸手押了一千,他押的是天门,已经犯了内行的大忌,真正赌的,大多是把注子堆在上,下两门,天门是很少有人下注的。
  推庄的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外行,何况这时庄家大赢,上下两门的点子还有个冲劲,独吃天门,丁超人只当没有看见,也不注意出牌的路子,一连在天门上押了几记大注,当然没有给他还手。
  这种赌客,赌场里是最欢迎的了。当下,就有接待人员过来,递茶,拿烟,又送上一个热手巾把子,侍候得非常周到,把他当做祖宗看待。
  他口里衔着香烟,脸输得红红的,在庄家第二条的牌推出的时候,他一吱牙,在天门又押上五千。
  电动的两只骰子转了又转,摇出来是个三四,七出的点子,天门拿第一付,他把两只象牙牌上下一叠,双手高高举起,凑到面前,底下的一张牌面是人牌,他用右手大拇指扣住那张人牌,慢慢往上推,口里却在叫着,“天天地地虎头唱戏,可不要小呀!”
  下面那张牌头露出一个红点子,他推了一半,中心空空的,分明是张地牌,他心里一喜,也等不及再推,把两只牌往桌面上一掼,大声喊道:“地罡,这回大概是赢定了。”
  庄家这副牌可没有抓到点子,是杂七配勾五,三点,他想这回赢定了,那知,检场面的已伸手过来吃他的钱,他一句“慢着”还没有说完,再一低头,自己两张牌却是人牌配幺二,幺二比地牌多了一点,是个大一,他急得头皮发炸,两只眼睛暴了出来,把下注的五千元往怀里一搂,就要赌赖。
  那检场面的对他嘻嘻一笑,说:“大佬(广东人普通的尊称,是大哥之意。),你看花了眼啦,人牌配幺二,是大一,把钱拿出来吧。”
  他仍旧捏住五千块大钞不放,两眼一瞪,说:“这副牌有毛病,我刚才明明看见是张地牌,一转脸,变了样,不成,有毛病,是赌假牌……”
  他这一闹,牌九台上的场面停下来了,检场子的人见他不讲理,正在同他理论,他一扬掌,五指齐出,“拍”的一记,打在那检场人的脸上,把那人打得半边脸都肿了,红得发紫。
  登时一阵大乱,红宝赌场里的打鬼,围上来四五个,他身形向后一退,双掌飞出,霎眼之间把围攻上来的几个打手,打得落花流水,东侧西歪。
  他顺手将那张赌台子掀翻,狂笑一声,说:“叫你们田青,田老板出来,我会会他,赌假的赌到我头上来了,瞎了眼睛的龟孙子。”
  孙总管,孙二驼子一看苗头不对,这才上楼去找田青。
  丁超人估计田青是不会下楼的,他一看到孙二驼子苦着脸,从楼梯上走下,他想时间已差不多了,又怕田青在楼上弄鬼,于是,他见风收蓬,发出一声长笑,指着孙二驼子说:“你们田老板胆子也太小了,他不下来,大爷可要走了。”
  孙二驼子巴不得他有这句话,在楼上冲了下来,说:“你留个字号,改天我们老板过来请教!”
  丁超人张牙笑道:“没有种的东西,谁同他攀交情。”
  说完,扬长而去。
  在丁超人走后不过三分钟,海景大楼下面警笛大鸣,一辆警车带来了五六个警探,此刻人已走了,这场风波也就不了了之。
  XXX
  到海景大楼砸田青的台子,无异是在老虎头上拔毛,田青这口气当然咽不下去,他一生机灵过人,在他脑子里转不出第二个人来,唯有丁超人才敢这么做。
  他对丁超人畏忌一手,所以那天他没有下楼,但他决不会放松这回事,他派了爪牙,搜集情报,又作了一次准备。
  这天深夜,海景大楼红宝赌场田老板的秘室内,坐着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人,身肥体胖,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田青替他点着香烟,说:
  “师爷,我这红宝赌场被人砸台子,还是第一次,差馆里不保护我,我这行饭是吃不成了。”
  这人就是华民司的伍师爷,也是田青的撑腰的后台,他看到田青满脸委曲,微微一笑,说:“田兄,你疑心是那个姓丁的干的,无凭无据,再说,他也不敢漏面,我想他没有那大的胆子吧?”
  田青从袋子里取出一份资料,递到伍师爷手中,说:“这些都是可靠的情报,姓丁的神通委实不小,一切还得请师爷拿个主意。”
  伍师爷展开那张字笺,看了又看,沉吟了一下,说:“你替我接一个电话,叫总帮办赵文成说话。”
  电话接通了,伍师爷凑着电话筒,说:“赵总帮办吗,我是伍文奎,请大驾到海景大楼来一趟,好吗?”
  那边是赵文成的口音,说:“师爷有事吩咐么?好!我就来。”
  华民司伍师爷,地位虽不显要,但他在华民司有一份潜在的力量,他见了赵文成,劈头就说:“总帮办,红宝赌场被人砸了台子,我们田老板是个出头露面的人,这件事摆不平,以后他就不用想混了。”
  赵文成哈哈一笑,执着伍文奎的手,说:“师爷,有你出面,还有摆不平的事,那天我也接到报告,可惜我们的人一到,那个打架的已经走了。”
  伍文奎看着田青的那张纸笺,说:“总帮办,丁超人近来,越闹越不像话了,你们警署耸恿他,不予缉捕,我看港九的赌场,要被他应得天翻覆地呢。”
  赵文成听了一怔,眼珠转了几转,说:“难道丁超人真有这大胆子,他敢来砸田老板的台子嘛?”
  伍文奎冷冷一笑,说:“前两天上面还问起这件事,说是警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把一个毒枭要犯给放了。”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说:“除了他,谁敢这样做。照说,这是总帮办的事,我不过是同田青要好,才插上一脚,请总帮办过来谈谈。”
  赵文成向田青瞟了一眼,说:“那天你既然知道是丁超人,就该当场把他毙了,现在把他放走,有如放虎归山,我们警署也为此事感到扎手呢?”
  田青在黑道中地位虽高,但是在赵文成面前,还是矮一头,他是借重伍文奎来压赵文成,至于那天砸红宝台子的究竟是不是丁超人,他还没把握,要是真的把那人毙了,那不吃上人命官吗?
  赵文成在警界里混了几十年,说话锋厉老道,他不等田青答腔,沉下脸又说:“既是伍师爷交办的事?我立刻下令追査。”
  伍文奎原是想再说下去,现在见赵文成沉下脸,干笑了一声,又向田青递了个眼色,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同总帮办谈谈。”
  他又向赵文成拉拉手,下楼走了。
  田青同赵文成从来没有打个交道,他见伍文奎一走,脑子一转,暗自忖道:“我田青有的是钞票,只要我动动脑筋,一伸手,不怕你不服贴。”
  于是,他开始向赵文成做另一角度的攻势,正当他凑在赵文成耳边低语之时,抬头看去,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令他震惊得跳了起来。

  第五章 巧施毒计
  只见孙二驼子满身鲜血站在经理室门口,田青看得一惊,还未来得及问话,孙二驼子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人就倒了下去。
  田青抢前两步,扶起孙二驼子,检视他胸上两处伤口,均系利刃所伤,究竟孙二驼子被何人谋杀,杀伤以后仍能挣扎走至田青房门口外,因他已因伤重死去,无法知道原因。
  田青并不因一个孙二驼子被人杀死感到不安,这种杀人场面他见过的委实太多,他忧虑的倒是那个凶手,孙二驼子为人平易和善,与人无忤,那么,这件凶杀案件,明明是在向他挑战了。
  总帮办赵文成亲眼目睹孙二驼子被人暗杀,但他并没有即刻采取行动,他点着烟斗衔在口里,紧皱眉头,显然,他觉得事情发展已到了紧张阶段。
  奇怪的是,孙二驼子被人暗杀,红宝赌场毫无动静,赌客乱哄哄的,一点竟没有察觉出来。”
  赵文成带着田青在赌场里绕了一个圈子,低低对田青说:“不要惊动他们,这件案子我会处理的,凶手不但是个内家,而且手脚非常灵活,现在早已不在这里了。”
  他们仅在离开孙二驼子倒毙地方十码左近处,发现些微血迹,其他地方,凶手并未留下丝毫可疑痕迹。
  他们仍然走回经理室,田青铁青着脸,说:“总帮办,孙二驼子这回事,证明我的情报做得不错,除了丁超人,谁也不会做得这样干净利落,他竟敢在总帮办座前下手,这无异是向总帮办挑战,警署如果任他猖狂下去,红宝赌场只有关门大吉了。”
  “嗯!你已认定是丁超人干的了?”赵文成带着疑惑地说。
  “除了他,谁还有这大的胆子,难道总帮办到现在还在考虑吗?”
  赵文成用由于的目光看了田青,说:“好吧,你料理孙二驼子的事,暂时不必报案,我即刻命令下去,加紧缉捕丁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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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埔道一间僻静地小屋子里,坐着四个穿着唐装的人,丁超人手执酒瓶,替他们斟酒,三人中除了李老四外,其他两人俱是过去在黑社会中稍有名气的人物,一个方面浓眉,叫蝎子李,是条硬汉,另一个瘦小个子,经常在腰上插一柄锋利斧头,外号斧头周,这两人俱是不怕死讲义气的朋友。
  斧头周在赌场里更是赫赫有名,前几年他在九龙塘一家赌场里,为了一笔赌注,他从腰间取出斧头,当场将左手四个指头砍断,向赌台上一扔,要赌四个指头的输赢,从此打定了赌场里天下。
  今天蝎子李,斧头周前来捧丁超人的场,希望丁超人恢复过去的基业,蝎子李先开口说:“老大,你不能就这样阴下去啦,田青算个什么东西,要干,就轰轰烈烈的干下去,那笔账不算。我蝎子李头一个就不服!”
  丁超人把头连摇了两摇,斧头周不等他说话,插口道:“只要老大有决心,我们合着这条命,也要打开这条血路。”
  丁超人双眉一蹙,说:“光是田青的事就好办了,我如今是个逃犯,听说这两天警署又在加紧缉捕我的人,我如果把事情闹大了,连累两位兄弟,其实,我这条老命,早就不打算活下去啦。”
  斧头周看他满脸凄凉之色,把斧头向桌上一掼,说:“老大,谁要同你过不去,我用这柄家伙把他劈成两半。”
  李老四裂着牙,说:“骆四虎那小子就是我们的对头,成天在我们头上动脑筋,这次,老大要被他盯上,那不全完了吗?”
  斧头周抡起那柄锋利的斧头,说:“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先把那姓骆的给宰了,索性闹得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做牢,上绞台,由我姓周的顶着,决不含糊。”
  丁超人也认为目前的对头,就是骆四虎,老是藏头露尾不能见人,斧头周的意见,有采纳的价值。
  蝎子李唯恐天下不乱,一只拳头已横在桌上,狠狠地说:“老大,事到如今,不狠也要狠,要想活下去,要想待机而起,只有先把那个姓骆的干掉,俗语说,‘无毒不丈夫’,不干掉他们几个也不够本呀。”
  丁超人的脸上陡露杀机,眼中凶光一闪,说:“就这么决定。我丁超人是个言出必行的朋友,两位老弟的话,说了可算数?”
  说完,用目光向两人面上一扫,他怕他们中途变卦,又说:“暗杀皇家差人,是个死里求生的办法,我丁超人这条命可交给两位了。”
  斧头周拿起斧头向桌角上就是一斧,一张坚实的硬木桌子被他砍去一角,说:“假如有谁出卖朋友,我这柄斧头就切开他的脑袋。”
  一幕腥风血雨的计划,就在他们四人谈话中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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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警署方面,缉拿丁超人的工作,正在雷厉风行,主办这件案子的任务,自然是落在华人帮办骆四虎身上,他静静地躺在床铺上,脑子里不住地转动,他对丁超人的事,已经答应了黑玫瑰,不再去积极侦办,他知道丁超人是她的父亲,为了道义,为了他同她的关系,他无法下手去完成这件重要的使命。
  他一再向赵文成说明,请警署重行布署,另派其他警探主办这项任务,都被赵文成拒绝了。
  这样一来,迫得他要去追査丁超人,如果他阳奉阴违,案子无法交差,一向干练的名誉也会付之流水,在他深思熟虑以后,命令第一,任务必须完成。
  这天,他接到网民报告,九龙城钻石山发现丁超人的行踪,经常在烟馆里停留,昼伏夜出,行动异常诡秘。
  当晩,他单人匹马在钻石山一带出现,他走了几处小烟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他在高低下平的街道转了半晌,猛一抬头,离开他十丈远近地方,人影一闪,从后面山坡方向移去。
  他加紧脚步,直向那人影处追去,只觉那人影身法奇速,转眼已隐没不见。
  他立在一个小土坡上四下远眺,月影朦胧,犬声起伏,就听远远传来人声,他模糊而隐约的听到有人在说:“亮家伙上……不要被那小子跑了……”
  骆四虎茫然四顾,心中暗忖:“难道他们这些话是对我说的?难道他们已发现我是谁?”
  在香港黑社会中无论是什么人物,与警探格斗的事,还不多见,骆四虎穿的是便服,他已孤立在山坡之上,敌暗我明久完全处于不利地位。
  于是,他从腰间将一只快枪取在手中,循着发话之声的方向走去。
  他从-个山坡上翻了过去,有两条人影在蜷伏前行,他把枪举起,大声喝道:“停着,不许动,再动我要开枪了。”
  那两个人果真停止前进,随即分散,骆四虎略一迟疑,又走了几步,黑夜之间,却看不出那两人的面形,他又带着命令的口吻说:“聚拢来,搜身,我是差人。”
  那两人的动作更加速的分开,显然没有受到他的威吓,此时骆四虎与他们距离约有三丈,停住了脚,没有前进。
  他在没有明了那两人身份以前,自然不能开枪,但是对方又左右分开,顾此失彼,深恐受到他们的喑算。
  他见自己喊出来的口令没有生效,拿着一柄明晃晃地快枪,在空中亮了一亮,喝道:,“你们想拒捕吗?再不服从命令,我可要采取行动了。”
  “哦!原来是骆帮办,”一个声音沙哑的人说:“你找错了对象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条线上,是我们弟兄混饭吃的地方,狗急跳墙,请你退后三步,我们还有个商量。”
  骆四虎是个有名的干警,在港九两地黑道中混混地地头蛇,没有一个不忌惮他三分,今天居然碰到了硬汉,大出他意料之外。
  但他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丁超人,在模糊中又摸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干警探的,最怕就是遇到这种不买账的烂仔,于是,他改变口气,说:“朋友,你们既然知道我是姓骆的,就请过来吧,只要两位给我公事上交代过去,我决不难为你们,再说,我是另外找一个人,说不定还要请两位帮忙呢。”
  站在左边的那个沙哑声音的人,冷冷一笑,说:“什么公事不公事我不懂那一套,我只知道我没有犯法,碍不着你的眼,骆帮办,识相点走吧,我们还要到后山去办事呢。”
  骆四虎一听对方的话不对劲,他身为警探,自然不会将眼前的两个歹徒轻轻放过,身子向后一退,举起手中的枪,砰!砰!两响,向空中放了两枪,在他以为这两枪是以将对方镇压住,再一抬头,那两个人竟在他放枪之时,窜纵得无影无踪。
  骆四虎干了警探多年,以前也听说过这后山一带有歹人盘据,他此时身历其境,自不能掉头一走,即是抓不到丁超人,能够踏入歹徒的巢穴,总算不虚此行。
  继又一想,自己单人匹马,万一被歹徒围攻,岂不凶多吉少,他犹豫了一阵,忽听一阵犬吠之声,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其实,他此刻已身临危境,尚不自知,他暗暗一笑说,心说:“一个当警探的,如果临阵退怯,那不是一个大大的笑话。”
  意念一转,他从乱石土堆中大步踏了过去。
  他为人机警,捡了一条小道抄进前行,到了山坡后面却一无所有,坡高大约三丈,下面仅有一两间茅屋,四面俱是一片荒地。
  晩风吹袭在他的面上,他站在坡道旁边凝视着坡下的情景,正自出神之时,一件冷冰冰地东西已抵住他的背心。
  “骆四虎,好小子,你逼人太甚,还有说的吗?”
  骆四虎心中一慌,两只手不期然地向上举着,说:“朋友,我姓骆的是受人差遣,奉命行事,不是成心来挑你们巢的,今天栽在你的手上,没有什么说的,假如你不怕担当格杀差人的罪名,那就请开枪吧!”
  “你不是成心,我姓丁的今天可是成心来找你的。”
  骆四虎听了大惊,知道事情已到险恶阶段,他万万没有想到身后的人,竟会是他要缉拿的毒犯丁超人,但他仍是佯装镇静地说:“丁超人,你是皇家缉捕的要犯,如果你能痛改前非,随我到警署去,我为了对我的朋友有个交代,我会帮忙使你的罪刑减轻的。”
  丁超人冷冷一笑,说:“可惜现在已经晩啦,骆四虎,你的盛情我丁超人领谢了。”
  他忽地若有所悟的又说:”你的朋友是谁?我替你转达这两句话就是!”
  骆四虎哈哈大笑,口里说了一声:“你管不着……”
  身子向下一挫,就地一滚,向山坡下滚去。
  丁超人牙关一咬,对准他翻滚的去处,就是一枪,只见骆四虎两手护胸,一粒子弹正打在他肩臂之上,他在坡中连翻了几翻,滚跌在平阳地上。
  丁超人是有名的射击能手,他以为那一枪必打中骆四虎要害,只朝骆四虎翻滚落地之处看了一眼,掉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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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太平洋战事暴发,飞云紧急,香港政府虽然知道骆四虎是被丁超人打伤的,但因大局吃紧,忙于撤退,骆四虎又因私恋黑玫瑰,并报丁超人一枪之仇,请求俟伤愈后,留在香港担任地下工作,于是,他们父子间一场仇杀恩怨,始终无法解开了。
  于是,丁超人在混乱局中,非但没有因枪伤四虎被捕,反而更形活跃,他组织了一个黑虎党,自任党魁,他以为骆四虎已被他打死,现在剩下的仇人田青,极需解决,田青这个人太不简单了,他在考虑该如何下手,假如听任田青活下去,他们之间的仇怨没有完结之一日。
  他在江湖上打滚了一辈子,惟有对这件事,感到扎手,他不愿意做偷鸡摸狗的事,他想。要拼也要拼个正大光明,即算是两败俱伤,也要死得光明磊落。
  “老大,你在想什么?这几天时局紧张到了透顶,听说香港政府有撤退的打算,一旦换了局面,就是我们出头的日,到时,把你老人的名头抬出来来,九龙这块地盘,还不是我们的天下吗?”斧头周很自信的说。
  “不能那样说,你就估计英国政府会把香港送给日本人吗?再说,田青那小子,神通广大,即是换了局面,他也不会放过我的。”
  “我们现在要办的事太多了,同田青火拼还不是时候,你忍口气,等我们羽毛稍丰,再动手,也还不迟。”
  “假如照这样拖下去,我们的巢穴被田青知道,他会先发制人的。”丁超人愁着眉说。
  “听说田青为了时局也在担心,他放了一个风,说要同老大讲和,划地为界,你在九龙,他在香港,各干各的,连骆四虎那回事他都提了。”
  丁超人陡然一惊,他怕斧头周脚踏两只船,把自己出卖了,他成天提心吊胆就是怕田青戳他的背心,现在要谈和,这分明是一个包着糖衣的毒丸,他料到田青不会那样做,但是骆四虎的事如果被田青知道是自己干的,恐怕连眼前安定的局面都不能维持,因为田青的手段太辣,决不可能与自己妥协的。
  于是,他翻着白眼,向斧头周盯着,说:“他怎么会知道骆四虎的事?”
  “田青是干什么的,我们做的事,瞒得过警署,也瞒不过他,现在他对老大卖交情,当然是看出香港的情形不稳,要是换上前三个月,他会买这门账嘛?”
  丁超人冷冷一笑,说:“我不领这份情,田青那小子我吃够他的苦了,难道还叫他第二次将我出卖了吗?”
  斧头周不以为然地说:“时机不再,人家是在热门上,假如我们不把这件事接下,万一他翻了脸,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你是说我们同田青妥协?”
  “老大,我已把话递过去了,叫他们明天派人到油麻地大鸿运酒楼见面,好歹我们总要给他一个面子。”
  丁超人先是一愕,渐渐已明了斧头周的用意,他知道斧头周是个不甘寂寞,名利极重的人,倘使不答应这回事,说不定要先起内讧,但是大鸿运这场约会,自然去不得,田青诡谲多端,假如条件谈不拢,很可能被对方一网打尽,那才冤枉透顶呢。
  他冷眼观察斧头周已有剑拔弩张之势,感到自己的安全已受到威胁,眼珠一转,掉转话锋,说:“老弟。你这件事做得也太莽撞了,即如同田青那边约会,也得事前有个商量,我丁超人个人生死可以置之度外,可是我们下面还有弟兄,我们这份基业岂不要毁于一旦了吗?”
  果然,斧头周已不似以往那样驯服,两眼眨起红丝,说:“事到如今,不干也得干,人家田老板给面子,总算是让了步,双方携手合作,不管香港局面怎样,人家那一份也就够瞧的啦,退一步说,田青为什么要同你老大言归于好,还不是看在我们弟兄有苗头,就凭老大你现在的身份,说得不客气点,是个逃犯,只要他一变脸,我们青山道这个小榻榻地方,还经得起人家的脚一踩么?”
  丁超人在打主意,他知道有了变化,紧皱眉头,暗忖道:“龙遭虾戏,我丁超人活回头了,现在的情况是在逼我走,可是我就这样一走了之么?似乎是太软了,也对不起一般弟兄,不走,生命已捏在斧头周的手心里,不用说,他同田青已经通气了。”
  他故意愁眉不展,长吁了一口气,说:“说实在的,到现在为止,我同田青的仇怨结得太深了,我不想他会抬举我,同我妥协,假如我明天不去大鸿运,又对老弟不住,真使我进退两难……”
  斧头周一拍胸脯,说:“老大,你去,谁敢动你,我斧头周这把斧头就不饶他!”
  说着,他把一柄锋利的斧头从腰间摘下,向桌上一掼,盛情凌人。
  丁超人暗自一笑,向斧头周扫了一眼,其实,他此时已受到斧头周的威胁,听斧头周的口气,已经凌驾在自己头上,仿彿大鸿运的约会,没有斧头周做保镖,安全就有问题,现在,他已遭遇到另一个问题,斧头周在等候他的答复,换言之,他今天的生命,也就操在斧头周的手上。
  去大鸿运赴约,在他想来,是有死无生,不去,斧头周的利斧摆在桌上,就有砍在他的头上的可能,脑子一转,他用极快的手法将一柄利斧取到手中,左手乘势一翻,扣住斧头周的腕脉,往里一带,斧头周的身子已转了过去。
  “这是做什么,老大,我不过是说说,去不去在你,我斧头周赤心忠胆,你……你不要错会了意思。”斧头周喘息着说。
  “你私自勾通田青,是要我的命,你知道么?”
  斧头周挣扎了两下,一只手臂如同被钢箍扣住了一般,毫无反抗之力,身子向前一倾,猛然向丁超人小腹飞起一脚,丁超人身子矫捷,人向左侧一闪,一柄锋厉无比的斧口已向他后脑劈去,只听一声惨叫,斧头周的脑袋登时被劈成两半,血溅大堂,躺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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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洋战事紧急,九龙城成了真空地带,日本先头部队已到达郊区,打劫,枪杀,一片混乱这时,丁超人已把逃犯的帽子摘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躲躲藏藏,他领导的黑虎党在九龙起了很大的作用。
  田青在香港听到这项消息,惊惶失措,他怕丁超人报复,但他为人诡谋多端,陡然心生一计,暗自得意,心中想道:
  “我要用这条计策,丁超人必定是死路一条,哼!不怕他是只猛虎,看谁拼得过谁?”
  于是,他想到这里得意的笑了一笑,他随即拨了个电话,向对方说:“是赵翻译官么,我有要紧的事,请阁下到海景大楼来一趟,当面谈谈。”
  那面接电话的是日本军部翻译官赵敏恒,是个为虎作伥的小人,放下电话,即刻来到海景大楼。
  赵敏恒与田青见了面,只见田青向他嘿嘿一笑,说:“这两天松井大佐的差事,你办得怎样了?”
  赵敏恒耸耸肩说:“香港这样一个大地方,说女人么,却也不在少数,就是不当大佐的意,老田,你有办法,替大佐物色一个好的,包管叫你发财,你看怎样?”
  田青故意皱了皱眉,说:“有是有个绝妙的女人,就是她来头大了些,假如这个美人能送到大佐手里,那还有说的,我可做不了主……”
  赵敏恒是个无法无天的人,睁大了眼睛,说:“是谁家的女子,你说出来,我赵敏恒在香港没有办不到的事。”
  田青微微一笑,向他耳中低低地说了几句,又做了一个鬼脸,说:“要做得干净利落,要是给那个姓丁的知道,怕会闹出人命呢!”
  赵敏恒先是一凛,随后又冷冷一笑,道:“不要紧,我们把责任推在大佐身上,姓丁的再厉害,他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么?”
  田青显出满脸的奸诈神情,说道:“事成之后,你可得在大佐面前美言几句,不要过河拆桥呀!”
  “那个自然,香港的局面,还不是大佐一句话,我们二一添作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田青用的是一矢两鸟计划,他知道丁超人是条硬汉,他这次是叫赵敏恒去将黑玫瑰掳去献给松井大佐,他又放风给丁超人,到时丁超人为了救自己女儿,不得不去向松井要人,那么这场戏就够瞧半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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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玫瑰在黑社会虽是个狠辣的女人,但她究竟敌不过军方的势力,赵敏恒
  一点手腕,带了两名便衣警探,就把黑玫瑰请到占领军的特务总部。
  松井是个色中饿鬼,一见黑玫瑰,既美又艳,魂灵早已出了窍,笑得连嘴也合不拢来,用手抹着两撇仁丹胡子,说:“美人,美人,有了你,我心愿已足,就是杀了我,也心甘情愿!”
  黑玫瑰呆了许久,知道已是身入虎穴,面对现实,已无讨价还价余地,但她生性倨傲,决不会在这种人面前低头,她用不屑的神情瞟了松井一眼,说:“我姓丁的从来就不知道屈服两字,今天既然身入虎穴,要杀,要剐,但凭于你,要叫我顺从你,那你是在做梦。”
  松井向黑玫瑰瞪着两只大眼,愣了一阵,接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说:“不屈服?我松井南征北讨,立下过汗马功劳,现在又是堂堂甫皇的大佐,只要你愿意,我决不委曲你,我们来一个日华通婚,在香港大酒店,摆上三百桌,还不够面子吗?”
  他的优越感盖过了一切,他不相信以他的身份权势,压不住她。
  那知黑玫瑰就来个不买账,嗤嗤的冷笑一声,说:“你可知道我父亲的脾气吗?大佐,哼!那事情就难办了。”
  松井把脸一沉,说:“你父亲是谁?我叫人把他接来,我同他谈谈。”
  黑玫魏是想拿父做当箭牌,其实,她此时也不知丁超人在什么地方,现在被松井一问,结结地说不下去。
  赵敏恒在旁边插口道:“这个容易,她父亲是丁超人!我知道,我去找他来。”
  松井仰起粗壮的脖子,把头晃了一下,说:“丁超人,就是那个搞黑社会的头子吗?想不到他有这样漂亮的女儿,嘿!哈哈哈。”
  他的笑声压盖了整个沉闷的气氛,他胸有成竹的用手一挥,显得极不自然,对赵敏恒,说:“你把她先安顿下去,要是再不识抬举,哼!我松井是认不得人的。”
  黑玫瑰愤怒地向他看了一眼,身不由主地随着几名便衣爪牙离关了特务机关本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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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景大楼红宝赌场的经理室内,田青显着得意的微笑,他把一名常在九龙走动的爪招了上来,说:“去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那个姓丁的,就说松井大佐知道是他的女儿,才用强力把她霸占,叫他低头认晦气,要是他不甘侮辱,尽管去找松井要人,只要他够种,就同松井去碰吧!”
  他随手掷了两张大钞,又说:“不准胡说,事情办漏了,当心你的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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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超人近来已吐了一口气,他在经营他的事业,准备重振旗鼓,然后,他要找他的女儿,这是他唯一的志愿!
  他在听了那爪牙的话以后,毛发悚然,这显然是给他一个重大的打击,他记忆起那天在小洞天看见的那一男一女,模糊印象中已掠起秋华的影子。
  他用手打着脑袋,恨恨地说:“该死!该死!我怎么不会想起是她,唉,秋华,你连老子也不认识了,现在你已身入虎穴,那松井是个杀人的头子,你落入他的手中,不是白白地糟榻了吗?唉!我怎样办呢?”
  “奇怪………”丁超人暗叫起来,他一把拉住那爪牙的领口,说:“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是不是那姓田的小子干的?你说……你说……”
  那爪牙己吓得面无人色,抖颤着说:“不是的,我是好意,我希望来领赏的!”
  “妈的!看你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不是好东西。”
  “丁老板,你可不要冤枉好人。”那爪牙吓得蹲了下去。
  丁超人把手一松,说:“哼!假如是你们玩的手法,我姓丁的这柄家伙可没有长眼睛的。”
  他把一只勃朗宁手枪抄在手内,怒容满面说:“小子,我要打听出来是你们干的,那你是不想要命了!”
  那爪牙把头一缩,狼狈的的移动脚步跑了出去。
  这是给丁超人一个致命的打击,他宁可不要事业,也不能让女儿秋华送在松井手里,这无异是断送了秋华的生命,一个未经事故的姑娘,也搞不清人间有许多丑恶的事情,无端的被那个恶魔掳去,等于是羊入虎口,他在悲愤之下,恨不能举起手枪饮弹自尽。
  丁超人逃亡十二年,好容易巴到了天光,又遇到这件令他不能忍受的事,但是对方是占领军,优胜者,又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大佐,他衡量自己的力量,如果去同他碰,那无异是以卵击石,有什么好商量的。
  他知道秋华的个性,从小就是一个宁折不曲的脾气,她不会顺从一个杀人的魔王,那么,在她受到精神上的折磨的时候,她会以死相拼的,像秋华那样一个纯洁无疵的姑娘,落在敌人手里,岂不太可惜了么?”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手枪向腰间一插,大步向门外走去。

  第六章 单刀赴会
  丁超人这时已抱定有敌无我的决心,与其自己女儿被人糟榻,不如与敌人拼了,死里求生,或许能将女儿救出火坑,也未可知。
  蝎子李看到他杀气满面走了出门,一跨步,将他拦腰搂住,说:“老大,有事从长计议,你这样去,不是白白地丢掉一条命吗?”
  丁超人沉痛万分,说:“怎么样,我不饶他,老弟。你不要阻拦我,这个结如果打不开,我同他一个抵一个,好叫我死也瞑目。”
  螂子李很冷静,拉着丁超人走了回去,替他点着一只烟,说:“这件事,有点蹊跷,刚才那爪牙是在田青那面走动的,你不把事情弄清楚,可能会中了姓田的奸计。”
  丁超人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摇了摇手,说:“不会的,事情大约是不假,就看秋华是怎么落在那魔王手里,哼!这里边八成是田青那小子耍的花样,但是人在松井手里,我自然去向松井要人。”
  “假如他来个不认账呢?”
  丁超人拿枪在手中一比划,说:“那我这柄家伙就认不得人。”
  蛾子李一皱眉头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依我之见,先同他来个先礼后兵,松井是这里的特务首长,他不放人,你这样做,决对不是一个办法,现在人家在风头上,就是要报仇,也不能这样鲁莽,老大,你平常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为了自己,为了秋华,来硬的,总不是一个上上之策。”
  “照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已把采取强硬的办法打消,静听蝎子李的献策。
  “老大,你还是过海去拜会松井一趟,探探他的口气,松井是个老粗,说不定他会要买这门账,‘有钱能作鬼推磨’,你答应孝敬他一笔,两下不伤和气,倒是个忍辱负重的好办法。”
  “好,就这么办,你听我的消息。”
  丁超人一生行事,决不拖泥带水,说做就做,他想,能去同松井当面要人,却是个光明磊落的行动,充其量,多化几个钱,既不失体面,秋华又可要回来,再说,拿自己的力量去和松井拼,结果是不会讨好的。
  XXX
  香港特务机关总部,设在跑马地摩尼斯道,警卫森严,一排一丈多高的围墙,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日本警卫,每人端着一柄上了刺刀的冲锋枪,虎视眈眈地看着过路的行人,假如没有事同他们接触的话,在二十码以外地方,就得止步。
  丁超人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腰杆上一挺,大步向警卫门口走进。
  “站住,不许过来。”一个荷枪的兵士喝住丁超人,说:“向那边绕道过去。”
  丁超人仍旧没有停步,形色已经有点侷促,他极力沉着气,弯了一下腰,说:“我姓丁,来会你们机关长的。”
  那兵士仍是虎气腾腾地阻止他,不准他前进,到了丁超人面前,枪柄一横,一副凶杀之气,说:“你同我们机关长有约会,有特别证吗?”
  丁超人勉强一笑,和声道:“请你通报一声,我是为了公事来见你们机关长的。”
  那兵士向他上下打量一番,说:“好!我去向上面请示,你就在这里等着。”
  不一会,那兵士向他招招手把他带进一间接待室,由另外一个便衣翻译出来招呼,很礼貌地对他说:“先生会来我们机关长非常欢迎,请把身上不必要的东西留在这里,我们机关长在里面候驾!”
  丁超人笑笑摇头说:“我是来谈公事的,没有带什么东西来。”
  那翻译见他不理会,两手一伸说:“对不起,这是我们的规矩,请原谅!”
  他很快的在丁超人腰间将一只勃朗宁手枪摘下,然后上下一抄,又很礼貌的说了一个“请”,字,就把丁超人带进里面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并不大,布置得倒也雅致,三张沙发之外,有两个高脉架子,放着两盆鲜花,门口站立两名带枪的卫士,门窗一启,松井从沙发上立了起来,哈哈大笑,用手一让,说:“丁先生,我等你好久了,请坐请坐?”
  丁超人抬眼一望,只见松井两道浓眉插鬓,黑脸、横缓、唇上蓄着仁丹胡须,不怒而威,一望而知是个典型军人。
  他早已听说松井是个杀人不眼眨的魔王,他虽然是为了女儿秋华的事,来问他要人,见到这种场面,不安的程度,已形成浑身战悚,他向松井一鞠躬,顺着松井的手,在横头沙发椅上坐下。
  松井不等他开口,对那翻译递了一个颜色,打着哈哈说:“丁先生的大名,我早就听说过,是条好汉,嗯,与我们皇军合作得很好,我非常欺慰。”
  他手抹着仁丹胡子,满脸显岀骄横之色。
  丁超人见他说话不着边际,只有对他俯了一下身子,很想对他开门见山的说出秋华之事,嘴唇动了两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但他所来何事,为了秋华才到这里来的,怕也无益,自然要提出这个问题,于是,他向松井看了一眼,说:“我此番来见松井机关长,是为了一件有关我自己的私事,请阁下代为堂明,因为这件事又是关系阁下的名誉,所以我亲自前来……”
  松井见他吞吞吐吐没有道出原委,心中早已明白他他说什么,又是嘿嘿一笑,脑袋两面一晃,说:“丁先生,我听说你受了好多年的委曲,香港政府要捉拿你,是吗?”
  丁超人听得一惊,额上青筋暴露,他怕松井一翻脸,自己立刻会复成阶下之囚。
  松井干咳了一声,又说:“其实,这件事,我们是不会追究的,只要你好好与我们合作,合作得愉快,我松井撑你的腰,保管你平安无事。”
  松井轻描淡写的揭穿丁超人的旧案,丁超人是何等人物,心里雪亮的,他知松井话里的含意,换言之,如果合作的不愉快,松井仍然可以追究他的前案。
  现在他手无寸铁,面临松井感胁之下,但他却是一个威死不屈的汉子,他想了一想,马上露出笑容,装做若无其事的神态,说:“我们闯江湖的人,对于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何况,我年纪已经老了,应该为下一代作想,所以我来向阁下请教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女儿秋华,她年纪太轻,听说因事冒犯了阁下,现在她身在何处?我特地代她赔罪来的。”
  “秋华,是谁?我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女人。”松井故作惊讶地问。
  丁超人见他不认账,神色更感不安,补充着说:“她还有一个名字叫黑玫瑰,据说,确确实实已被阁下收下来了。”
  “啊!你说的是黑玫瑰,她是你的女儿吗?”松井陡的哈哈一笑,说:“好极了,好极了,父是英雄儿好汉,强将手下无弱兵,不错,不错,不但长得美,胆子也很大呢!”
  “辱承机关长夸奖,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机关长网开一面,看在我丁超人的面上,把她放了,至于……”
  “不必紧张,我们有的是时间,这件事,我正要找你,丁先生,最好先
  慢慢的谈。”
  一个便衣卫士,送上一瓶三星白兰地,松井替丁超人斟了一杯,端着杯子丁超人碰杯,一饮而尽。
  丁超人看他一股豪爽之气,弄不清楚他肚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是事情已到这种地步,只有硬着头皮,先同他干了一杯。
  松井的酒量豪放,一连饮了几大杯,突然大声向丁超人道:“丁先生,明人不做暗事,你的女儿黑玫瑰,现在确实在我这里,我有心向你攀个亲,你看怎样!”
  丁超人惊愣的把头抬了起来,沉着脸道:“我不懂阁下说话的意思,请阁下再说一遍!”
  松井是个鉴貌辩色的人,他一看丁超人的脸色,哈哈大笑,说:“你当真不懂么?以后总会叫你懂的,我还有事,改天再谈吧!”
  他已站了起来,一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去了。
  丁超人弄得进退失击,从沙发上跃起,咆哮着叫道:“大佐!大佐……”
  两名卫士大将他左右一围,那翻译用手一挥,趋前一步,说:“丁先生,该走了,有话改天再来商量吧!”
  丁超人环顾四周,已多了七八名武装卫士,好汉不吃眼前亏,摇头长吁一声,走了出去。
  XXX
  九龙太子道一座精美的楼宇里,一个三十左右浓装艳抹的中年妇人,她把一只三九牌香烟装在一根长象牙嘴上,慢慢地划起火柴。燃起香烟,悠闲地放在嘴上吸了一口,眼睛却望着门上出神,又看了一看表,自言自语地说:“咦!他不是约会九点吗?现在还不来。”
  这个女人叫金玉枝,在港九两地是个吃得开的人物,军部、特务机关,她进进出出,如同走大路一般,她同日本人打交道,从来没有打个回票,但找她办事,没有钱,是免开尊口的。
  丁超人去会过松井,不但没有结果,连女儿秋华的面也没有见到,他在无可如何的情况之下,只有走偏锋去找金玉枝,他找了一条路,同金枝拉上线,约好当晩九点钟在金玉枝香巢里会面。
  金玉枝是个在风尘中打过滚的女人,口齿伶俐,并有几分姿色,她对于丁超人这样人物,最是钦拜,今天她聚精会神地在客厅里等待着。
  门铃响了,她把口上烟嘴拿开,亲自走了过去,问:“是丁先生吗?”
  “是!我是丁超人,来拜会金小姐的。”
  她们素不相识,两人在门口打了一个照面,她瞟了丁超人一眼,只见他今天修饰得异常整洁,红润的面孔,脸上带着朝气,几根花白的头发,益增加他一派绅士型态,他向金玉枝很礼貌地点点头,说:“这位就是金小姐?恕我冒昧造访!”
  金玉枝轻轻一笑,说:“丁老板,久仰大名,不要客气了。”
  她丁超人让在一张藤椅上坐下,搔首弄姿,并亲自替他点点烟,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停地向丁超人看去。
  下人端上了茶,她始仪态万千的定了下来,在她心目中求想的丁超人一定是个粗眉竖目的入,决没有想到会这样斯文,所以她又向丁超人多看了一眼。
  丁超人满脸正经,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金小姐,这回事可把我弄得走头无路,松井大佐扣住我的女儿,你想我还能在港九两地混吗?”
  金玉枝又是轻轻一笑,她好像没有当做一回事,用手在烟缸里弄息了烟头,扭了一扭腰,说:“那个不知道松井是个活阎王,丁老板,不是我说句不知轻重的话,人到了他手里有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还,我看吗,就让他生吧!”
  她说得倒是轻松,说完之后,格格地笑了起来。
  丁超人知道她在卖关子,双眉一扬,说:“金小姐,我们光棍做事,不来这个,你要多少钱,干脆,说个数目,兑了现,就请你过海去一趟,只要你点点头,我就放心了。”
  金玉枝柳眉轻顰,笑道:“替你丁老板办事,还谈钱吗,还不是一句话,不过松井那人,是个色中饿鬼,听说令媛长得很美,只怕他不肯放手吧!”
  她此时忽地转了一下眼神,暗自忖道:“这种人倒是个利用的对象,我何不把线拉得长一点,怕他不上钩。”
  于是,她接着说道:“令媛的事,让我去摸摸门,只要生米没有煮成熟饭,总好办,丁老板,不是我爱小,千里做官,为的是财,松井那边开了口,数目就不在少数,至于事情办成办不成,我可没有把握呀。”
  丁超人见她提到钱,知道事情已有了八成希望,笑道:“金小姐,你去办,数目多少,请你吩咐,我姓丁一句话,决不含糊。”
  “好吧!一句话,明天九点钟在这里见面。”
  丁超人刚一跨出大门,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金玉枝拿起电话听筒,说:“小田,你的消息真灵,不错,是他来过的,怎样?”
  “我不想多说,我只请你不要多管这件闲事。”那边是田青的声音。
  “小田,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
  “我要你不必卷进我们的漩涡,你代别人办事,我不反对,就是丁超人的事,请你不要插手,否则,我田青会……”
  “小田,你这个人未免太辣手了一点吧,丁超人与你有仇,你报复到第二代去,平白地把一个清白的姑娘,送给那个魔头,现在还不许我管这当闲事,假如我管定了,你会怎样?”
  田青也知道金玉枝是个不好惹的女人,他怕事情弄僵了,只得软下来,说:“丁超人是个老狐狸,我劝你不要上他的当,再说,松井美人在抱,也不见得买你的账吧。”
  “假如我把黑玫瑰从松井手里要回来呢?”
  “那我的枪口就对着你!”
  “好!咱们走着瞧吧!”
  XXX
  第二天清早,金玉枝一部汽车从佐顿道码头渡海,直驶跑马地摩尼斯道,特务机关部的门卫,看到她汽车的牌号,把手一横,金玉枝在手包里取出一张红派司向门卫一照,汽车毕直开进了大门。
  她还没有跨出从车门,就见松井的两撇仁丹胡子在窗口一晃,她推开车门,先是一声娇笑,又叫了一声:“干爸爸,你好呀!”
  她的神通广大,不知在什么拜了这位名震港九的干爸爸,松井大嘴一张,两只手拦腰将她抱住,说:“姑娘,你怎的不来,我快要想死你了。”
  金玉枝趁势向他怀里一送,说:“你会想我,我才不信呢,人家都说你新近找到一个什么黑玫瑰的美人,是真的吗?给我看看,倒底黑的什么样子?”
  “你又在胡说啦,黑玫瑰是她的名字,人可比纸还要白呢。”松井得意地说。
  “啊!怪不得浅水湾,荔枝角,一些夜总会都见不到你的面,这就难怪了。”
  “不说这些,姑娘,我问你,那个姓丁的会在九龙造反么?”
  金玉枝故意秀眉一蹙,道:“谁?姓丁的,我不认识!”
  松井肉脸一横,说:“是叫丁超人,并且是有案的逃犯,他来找过我,我怕他会造反。”
  “哟!干爸爸,你越说越稀奇了,你们皇军连英国人都不怕,会怕一个走江湖的,你真是小题大做了。”
  “嗯!我不怕他,但是我怕他会向我要人。”
  “你绑票啦,他向你要谁?”金玉枝明知故问。
  “姑娘,我做了亏心事啦,所以我怕他。”
  金玉枝格格地大笑起来,像他这种人杀人不眨眼,做点亏心事,算个什么,于是,她往沙发上一坐,说:“干爸爸,你不要兜圈子吧,你倒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又不说,真急死人的。”
  松井在酒柜上取出一瓶威士忌,替金玉枝斟满了一杯,然后口对着酒瓶咕噜噜噜地饮了几口,说:“姑娘,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说着从制服上衣袋里,拿出一本支票,顺手划了一张五万元军票,交给金玉枝,又说:“那黑玫瑰是丁超人的女儿,这些钱就算是我买下她的,以后叫他不准胡闹,也不准再提这件事,你替我办好了,重重有赏。”
  松井已摸透了金玉枝的脾气,平常是金玉枝送钱给他,今天反了一个面,五万元军票数目不在少数,有了钱,金玉枝一定能完成使命的。
  这一下,把金玉枝的口堵住了,她是来做说客的,不想松井先走了一着,大出金玉枝意料之外。
  金玉枝接过支票,一看松井两只色眼已眯成了一条线盯着自己,她不由地一凛,也不想再同他胡缠,连声说:“好!好!我去办,办不成,干爸爸的钱漂了水,可不要骂人啦!”
  她人已站了起来,松井只好送她上车。
  她在回到九龙途中,心中在想:“假如把真相同丁超人说了,那一定会闹出乱子,丁超人是个亡命之徒,说不定他会制造暴动事件,乱子闹大,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她是替丁超人担心,按照目前的情况下,出了事,倒霉的当然还是丁超人。
  在约定时间内,丁超人带着兴奋的神情来到太子道,一见面,金玉枝笑脸相迎,满脸神秘地,说:“丁老板,你的事我替你说到了,松井大佐满口答应放人,想不到他竟是那样的朗爽,人家说,松井不好惹,他对我真是没有说的。”
  丁超人深吸了一口烟,含笑点点头,双手抱拳,说:“谢了,谢了,是个多大的数目,你说,你说……”
  金玉枝左腿向右腿上一跷,又把脚摇了两摇,说:“数目倒不大。不过他有一个条件……”
  丁超人听到女儿可以放出来,心花怒放,也不暇细想,忙说:“什么条件,只要我丁超人办得到的,无不遵命。”
  金玉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客厅中来回踱着,两手抄在背后,缓缓说道:“他要你同我合作,先在九龙办三家夜总会,头三个月的收入,完全归公,交给特务总部,如果表现的好,你女儿黑玫瑰就可无条件释放。”
  丁超人呆呆地看着她,半响没有答话,在九龙办三家夜总会,谈何容易,还要等表现的好,事情太渺茫了,水底捞月,那不是个幻想么?
  他弄得满脸尴尬,苦笑着说:“金小姐,你是在说笑话吧?这种条件,岂是我丁超人所能办得到的?”
  金玉枝嗤的一笑,说:“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替你把事情办好,你倒泄了气,叫我以后怎好去对松井说话。”
  丁超人冷笑,说:“金小姐,你是内行,我问你,办三家夜总会要多少钞票?”
  “你是在烦心钞票?”金玉枝轻松地一笑,用手一拍胸脯,说:“你去找地方,钞票由我负责,我合作到底。”
  丁超人用坏疑地目光,向她看了一眼,更进一步说:“金小姐,这不是开玩笑的,找了地方,拿不出钱来,我丁超人坍不起这个台的。”
  “那么,你估计一下,要多少钱,我先开支票给你,可好?”
  丁超人更弄得莫明其妙,他料不到金玉枝会有这样慷慨,当然更不知道她钱的来源了。
  她看他犹豫不定,很亲热地走到他面前,说:“丁老板,还在想什么?请相信我,赶快去准备吧!”
  丁超人看她忽然变得柔顺体贴,不知她转的什么念头,但他为了要自己的女儿,只有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既然金玉枝愿意帮忙,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或是其中另有原因,也无暇顾及了。
  他呆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说:“我们素昧生平,难得你帮这个忙,我希望你不要半途撤腿,如果你口不应心,可不怪我丁超人翻脸无情……”
  她把丁超人送走以后,即刻挂了一个电话到摩尼斯道日本特务总部,她用亲切的口吻向对方说:“干爸爸,我替你的事办好啦,请放心吧!”
  那边是松井的口音,说:“姑娘,真有你的,好,好,有困难来找我就是!”
  “你不是说要重重的赏我吗?”
  “五万军票这个数目可不小哇,有你的油水在内呢!”
  金玉枝忽然低声说:“干爸爸,你总不好意思要我贴钱吧?”
  “小鬼,还差多少,我马上派人送去。”
  “那么你就再送五万来吧,干爸爸,我不骗你,噢!你答应了,那太好了,谢谢你。”金玉枝满意地大笑起来。
  XXX
  海景大楼田青在掀动人马了,他找到一个卖命的朋友,杨老六,两人坐到僻静角落里,田青在开口之前先露一个含蓄的笑容说:“老六,最近丁超人在九龙大兴土木,你知道他的钱是什么来路?”
  杨老六一知半解地点头说:“听说从地窖子里携出来的,谁知道是其是假?”
  田青愁着眉头,说:“姓丁的那笔钱,来头可不小呀,”他把大拇指一伸又说:“是这个人的,假如我听到的不假,你我就得被他打垮了。”
  田青比划的大拇指,是指松井,杨老六舌头一伸,说:“他会拍上了‘头子’(指松井),田兄,干脆我们就不用混了。”
  “你不知道,姓丁的女儿黑玫瑰做了大佐的小太太,我们这行饭可吃不成了。”田青长叹一声搔着头皮又说:“逼着狗跳墙,老六,你看这件事怎么办?”
  杨老六是老江湖的人,这几年混得不得意,为恐天下不乱,要找出息,就得找排头,他听了田青的话,身上发毛,心里痒痒地,意味到是生意来了,两道浓眉一竖,说:“田兄,我们在黑社会上混的人,大不了是个‘死’字,除了死以外,再没可怕的事,事头临头,只有挺下去,对付那个狠人(松井),我们没办法,让他一着,至于说到丁超人,我就不信他长了三头六臂,倒要同他碰碰。”
  田青见谈得入了港,暗中一喜,利用杨老六去对付了丁超人,半斤八两,是个理想的人物。
  “太好了,老六,看样子我们这笔买卖没有白谈。”田青吁了一口气,“风险是要担的,要做,就要做得有声有色。”
  杨老六是个不见血不松口的人,他见田青只说不提钱,就有点急了,瞪大了眼,“你吩咐呀,拿了钱,我好去办事。”
  田青一抹脑袋,哈哈一笑,说:“我着实搞糊涂了,老六,事情是你去办,我不出头,你岀力,我出钱,还是请你开出条幅,大家商量的做。”
  这是一个杀人的买卖,要拿命去拼的,数字多少,可没有准,杨老六一量田青的尺寸,说少了,犯不着,索性狮子大开口,慢慢再讨价还价。
  “照说,这是没有本钱的生意,你我弟兄,谈不上斤斤较量,不过,丁超人的一手,你是摸清了的,一失手,先得丢命,这一趟买卖,少说点,也要三五个帮手,在技术方面更要动脑筋了。”
  田青静静地在听他说话,他是个犹太个性,一向是化小钱办大事的,此刻,他脸上仍是不露形色,他怕杨老六把价钱开大了不好下地。
  他是杨老六兜圈子,眉头一蹙,说:“你只管说好了,事情交到你的手上,一切由你做主,我就不管了。”
  杨老六略略思索一下,一裂嘴,说:“五万军票,少了,怕办不了事。”
  田青眼睛直打转,杨老六提出这个数目,使他大吃一惊。
  “怎么样?有意思干吗?”杨老六紧一步问。
  “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五万块军票虽上是个大数目,我可不是随便说的,这件事,干下地,我杨老六手里能落多少,还不一定,再说,这趟买卖的对象性质不同,要是个小角色,不费事的,我不要钱,白帮忙,也不算什么。”
  田青一直摇头,说:“五万军票,数目太大,叫我到什么地方去筹措呢?”
  “田兄,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愿者上钩,丁超人反正一下子也死不掉,你把钱凑齐了,我们再谈。”
  田青看他要打退堂鼓,心中一急,道:“三个数,我来凑凑,怎样?”
  杨老六别出苗头,丝毫不放松,大腿跷在二腿上,一阵子乱抖,脑袋摇得转了向,连看也不朝田青看一看。
  田青一咬牙,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说:“干吧!照你说的数目就是。”
  “那末我们一言为定?”
  “好!晩上十二点来兑现。”
  田青知道杨老六是个心黑手辣喉咙管子见不到底的人,他怕杨老六拿了钱不办事,末后找了一句,说:“我田青的钱是从刀尖上舐血得来的,老六,假如你亏了我,黑吃黑,我们一这笔账就算不清了。”
  杨老六哈哈大笑,指着田青腰间的枪说:“拿钱不办事,你这柄家伙会饶了我吗?”
  XXX
  这两天,丁超人大张旗鼓,在九龙红勘,旺角吴淞街选定了两间大楼,准备先开两家夜总会,房子既已看定,不得不请出钱的后台亲自前去过目。
  太子道三六三号金玉枝香巢,变成了丁超人坐憩之处,金玉枝的手笔确实不小,头一次就开出一张八万元军票的支票,按照黑市折合旧港纸,约有一千万的数目,有了钱,就好办事,人逢喜事精神爽,丁超人显得十分光彩。
  “玉枝。”丁超人改了称呼,说:“找来找去,现在只选定两处房子,最近大一点的建筑屋,都被军部占用了,红勘那边的大楼倒很理想。就是僻静了一点。”
  金玉枝懒洋洋地伸了一伸腰,说:“先把两处决定了,打起锣鼓再说,老丁,你辛苦一点,房子里的布置,要像个样子,不要太寒酸。缺钞票,尽管在我这边支,有了排场,还怕弄不到钱。”
  她笑盈盈地替丁超人燃着烟,温柔体贴,把一个老江湖迷糊住了。
  “将来两边的经理人选,始实大费调停,最好找两个同军方能打交道的,这样,我便可以省掉许多麻烦。”
  “嗯!这种人最难物色,真正找不到,只好由我出面去顶了。”
  “妙极!妙极!这着棋我早想到了,就是不敢向你提,你是个最理想的人才,老板兼经理,就凭金玉枝三个字,就够瞧老半天的了。”
  “不要开玩笑了,老丁,我是替你分劳,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躲在家里享清福,谁还愿意到夜总会去抛头露面,说开了,是大家彼此利用,秤不离铊,少了一样也不行啦。”
  丁超人一拍大腿,说:“真痛快,有你的,说回来啦,三个月之后,可不要忘记把我的女儿救出来,松井那个家伙我再也不想同他见面了。”
  “女儿,女儿,一天到晩挂在口上,我已经听烦了,难道我抵不上她,你这个人的心好像是铁打的,我这样对你,从来就没有听你说过一个好听的”
  “你要我叫你什么呢?”
  “不知道。”
  丁超人是情场里老手,双眉一扬,打着哈哈道:“好!好!我叫你……我叫你一声太太,好吗?”
  金玉枝娇嗔的一笑,道:”“谁希罕你这样叫,老不正经的……”
  丁超人仍然老着脸,凑了过去,在金玉枝脸上亲了一下.,说:“玉枝,这两天我有点心惊肉跳的,我总觉得田青那小子不会放过我,你看会出事吗?”
  金玉枝登时一凛,她陡然想起那天田青打来的电话,带着威胁性质,田青那个人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现在经丁超人提醒了,确实有点踌躇。
  她现在虽没有把黑玫瑰从松井手里要回来,可是,她走的这一着更厉害,俗语说:“如要人不知,除非己不为。”田青要知道自己与丁超人打成一片,他会不择手段的向自己或是丁超人下手的。
  想到这里,金玉枝脸色陡变,几乎说不出话来。

  第七章 黑夜围攻
  金玉枝用手托着下腮,困惑的看了看丁超人,她似乎感到异常扎手,说:“老丁,你一提到田青的名字,我就头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假如他给我们来个措手不及,怎么办?”
  丁超人想了片刻,颇有自信地说:“田青要出面找我,哼!谅他还没有那大胆量吧?”
  “你不要太自信了,我可不是那样想法,田青是著名的坏蛋,他不出面,难道他就不会买动人下手吗?”
  丁超人双眉一蹙,说:“先下手为强,让我先把他干掉,再说。”
  金玉枝一拉他的手臂,说:“不能这样,你现在要做的太多,同他火拼还不是时候。”
  “依你之见呢?”
  “防范第一,”金玉枝眯起了眼睛,说:“我去找松井大佐,请他派几名警卫来保镖,假如有看得不顺眼的人,把他们送到军部去,这样就安全多了。”
  过了两天,太子道三六三号大门口,果然多了两名便衣警卫,每人腰间系着一只零点三八口径的手枪,丁超人的汽车里,也照样有一名便衣警卫随着,他的安全已多了一层保障。
  一个细雨濛濛的夜晩,一辆黑色私家汽车以时速五十英里,超速在九龙红勘道上驶行着,丁超人坐在这辆车里,除了司机之外,另外还坐了一个配带手枪的保镖人员。
  忽然间,一辆的士疾驶过来,在那私家事前面刹车停住,一名身着警员制服的跳下车,挥手喝令它停住。
  另外有一个高壮大汉也从一侧逼了过来,向那辆私家汽车里面的人监视着。
  “下来,搜身,”那警员喝令车中的人。
  那名保镖竟被他唬住了,脸色一变,但仍旧坐在车内未动。
  枪口已对准车内的人,又听发令说:“再不下来,我要开枪了。”
  丁超人是见过大阵的,他一看苗头不对,身子向下一缩,左手已把车门推开,人如狡兔一般,伏在车身后面,刚刚与那个监视的大汉隔了一座车身。
  他正在考虑该如何动手,先发制人,但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车头前面站着的是身着警服的人员。
  那名保镖的手枪尚在腰间,他不想与对方用性命相拼一,所以他以熟练的动作,把手举了起来。
  司机在此情况之下,露出无可如何的神色,看情形立刻就会开火。
  砰,砰,枪声响了,顿时,火网交炽,弹火弥漫,一片尘土飞扬。
  第一个倒下去的是那个保镖的,首当其冲,司机也不例外,被那警员第二枪射中,倒在驾驶盘旁边。
  枪声响处,丁超人再不犹疑,他是有名的射击能手,枪更快,更准确,他一举手,砰的一响,一粒子弹由车身打了过去,将那名警员打倒,回手一枪,从车门里穿了出去,那个监视的人闪躲不及,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也倒了下去。
  他没有即刻上车,向后退了几步,黑暗中,照准那辆的士砰,砰,砰,一连发了几枪,把一辆的士车窗打穿了几个洞,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想:“幸亏来了两个人,否则,就麻烦了。”
  他向天空看了一看,雨扫打在他的面上,他很侥幸没有被人谋算,举起脚步,刚刚走到汽车身旁,正在用手去拉车门之时,一个粗暴的声音,从他身后发出。
  “不许动,好小子,看枪!”砰,的一声,一粒子弹从他耳边飞过。
  丁超人心想,这一下可完了。
  他不知后面有多少人,在他听风辩声的感觉下,发枪的人当在十码以外地方。
  他动作奇快,人已倒了下去,砰,砰,砰,一阵乱枪疾射而至,枪声过后,已听到有人向他喊话了。
  “丁超人你怎么不发枪,什么神枪手,老子就是要把你打倒了。”
  他伏在地上没有动,只听远远地脚步之声,接着是一个操着本地土音的说:“老六,这回总算大功告成了,五万块军票,哈,哈!”
  “你这小子一开口就是钱,我们的人死了两个,不算么?”杨老六答话。
  “他们是该死的,老六,谁叫他们充好汉,扮警员,我们命大,田青田老板那里还可以敲一笔,这样说来,我朱仔一辈子就不用愁吃愁活了。”
  “妈的,你说什么,田老板那里,钱过了手就算数,再敲他一笔,你不打听听听他是什么人,狼心狗肺……”
  “喂!老六,我是说说的,你那五万块到了手,究竟打算分给我多少?”
  “钱在老子口袋里,谈分账,那你是在做梦。”
  “你说什么?人是我们做的,你想独吞?”
  “朱仔,少说废话?把老子脾气弄毛了,凑你……”
  “怎么,不给钱,还要凑人,我朱仔同你拼了。”
  朱仔一手抓着杨老六的头发,另一只拳头已向他脸上打去。
  杨老六被打得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脸上被打得火辣辣地,暗中一咬牙,说:“狗娘养的,你要钱,老子要你的命。”
  话声未毕,砰!的一枪向朱仔打去,两人相距不到两尺,一枪射中朱仔的胸窝,“咚”的一响,朱仔栽倒地上。
  丁超人此时已爬伏在汽车底下,眼看他们这场火并,连大气也没有出声。
  只见杨老六用手抹了下面颊,口里自言自语地说:“想在我杨老六身上分肥,那不是找死。”
  他移动脚步,东张西望,在走近身的时候,忽然停住脚,嘴里“咦”了一声,他是发现少了一个人,他机警的扣着枪机,可是找不着对象。
  说时迟,那时快,丁超人的枪口已瞄着了他,一下枪声,接着又是砰!砰!几晌,那是杨老六最后的挣扎,他在中枪之后,漫无目的放了几枪,一个人横卧在血泊之中。
  一场混战终结,丁超人狼狈地从事身下钻了出来,满身灰土,在四周兜了一个圈子,看了看六具尸体,又看看自己身上全是弹痕,脑筋一转,跑到电话停止,转动号码向当地治安机关报案。
  然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给金玉枝,说:“玉枝,我遇险了,保镖和司机俱死在车上,现在已报案,希望你即刻到红勘来接我。”
  金玉枝及下电话,魂不附体,连忙开着自己的车子,赶到红勘,已见两部警车停在现场,交通已被封锁,治安人员正在盘査丁超人。
  因为丁超人保镖是特务机关派的,这件事已显得异常严重,据丁超人说:“死者其中之一的杨老六,是被人以五万元军票买来的凶手,他们出动四个人,假冒警员,先动手开枪,所以他有理由为自卫将他们打死。”
  最奇怪的是,治安人员在杨老六身上,并没有搜到任何赃据,五万元支票也不在他的身上,丁超人虽然想将这件案子牵动到田青头上,既无证据,死无对证,只能认为是一件有计划的抢劫案,打劫的人已被打死,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经过这次凶案以后,丁超人对于田青更是加深仇恨,自然想早点把田青干掉,切去心腹之患。
  他与田青的行为完全不同,他做的事,比田青光明磊落,在他计划中,要杀田青,就得亲自出马,决不假手于人。
  他怕金玉枝会阻挡他去杀田青,所以这几天他显得格外轻松愉快,每天陪着金玉枝去察看红勘与旺角两面工程,闲下的时候,一杯老酒,吃得迷迷糊糊地,装假若无其事的样子。
  其实,他已派了爪牙去探听田青的动静,正在等待着去同田青拼命呢。
  金玉枝摸不透他的心思,见他每天吃得醉薰薰的,还以为他是借酒消愁,正当丁超人拿着一杯满满的酒往口里送的时候,她一手将他酒夺下来,说:“你看你吃得这个样子,人已变了形,你就不替我想想,整天陪着一个醉汉,有什么意思。”
  丁超人以酒三分酔,吁了一口气,说:“唉!人生如朝露,前两天不是我的命大,老早就近了枉死城了,以后的事,结果如何,谁能逆料,醇酒美人,及时行乐,玉枝,我看透了,还是让我多饮两杯呢!”
  金玉枝脸上弹起一丝笑意,睨了他一眼,说:“你就不为我打算打算,老实一杯在手,真把人腻死了。”
  “我不是在陪着你吗?”
  “谁稀你这样陪我,照这样下去,我还是打女光棍,省得披上一个骂名。”
  “那么你要我怎样呢?”
  金玉枝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女人,阅人已多,年青的时候,仗着她的美丽动人,曾经风靡过不少人物,可说是出尽风头,现在年华已近三十,自然要找个对象,无论在精神缓体上都有这个需要,她不能再朝三暮四,所以她择来选去,才看中丁超人,她认为丁超人是个英雄,也是个最理想的终身伴侣。
  因此,她对丁超人又是一种想法,她能拿出自己的积蓄要丁超人去开夜总会,这问题就不简单,她认为这着棋没有走错,风尘中的女人,到了徐娘半老的年龄,叶落归根,终究是要找个对象的。
  何况,她现在尚存有几分姿色,在港九两地吃得开,有的是钱,当然是不甘寂寞,听任男人随便摆布的了。
  她忽的听到丁超人这样发问,心里着实不自在,冷笑着说:“我们女人家的心事你猜不透,但有一点,就是不能拿她当装饰品,老实说,我金玉枝看的人也多了,如果早知道你是这种人,哼!我才不会费这一番心血呢。”
  丁超人看她着了恼,又看她这几天不冷不热的样子,怕她变了脸,事情就不好办,钱的问题还小,女儿秋华等于捏在她的手中,以后的事就难办了。
  转念一想,也怪自己不是,他这个人对女人是有一套的,于是,趁着几分酒意,用手一拉,轻轻将金玉枝搂坐在身上,面孔直向她脸上亲,笑着道:“我听你的就是,从今天起戒酒,我的太太,你还在生气吗?”
  “真讨厌,满嘴的酒气,难闻死了,让我起来,好好的谈。”她推着站了起来,说:“老丁,我们这这样混下去,你说能是个办法吗?人家骂我下贱,我都吃下去,好歹我有我的主张,但是,就怕你玩厌了,拿我当个牙签,随手一扔,我被了名事小,说实在的,我还能在港九两地落下脚吗?”
  “那是你多心,我丁超人不会那样做的。”
  “我不相信,除非你……”
  丁超人打了一个顿说:“除非我怎样?”
  这个女人真不含糊,扯下脸,说:“除非我们到公证处去办手续,否则,一刀两断,以前谈的事,一笔勾销。”
  嘿,嘿,丁超人在喉咙里不自然的笑了出来,心中暗忖:
  “这个女人真辣手,也真说得出口,我这把年纪再结婚,岂不会人笑掉了牙,不答应她就要同我一刀两断,这明明是在要挟我,嗯!我还不能硬来,不要我这条命不送在敌人手里,倒毁在她的身上。”
  他对她已经存了戒心,他知道她的来历,和松井的关系,只要他一磨牙,说不定父女两代都会断送在她的手中。
  这是个难题,摆在眼前的是事实,可否在他一句话,对金玉枝这种人如果稍为玩点花样,纸老虎即刻就会戳穿,那就不好看了。
  他在打主意,想怎样答复她的话,金玉枝并不放松,紧逼着问道:“你是在寻我开心,玩玩而已,好吧,我们各走各的,老丁,你可不要后悔一呀!”
  她的话已带有威吓性质,更使丁超人困惑无计了。
  房里空气显然已不你和,壁上的挂钟的发出“的得”的响声,除了这一点声息之外,静寂得有如死炭一般,这是大风暴来临的现象,这是两人间生死的关头。
  “你可不要要后悔呀。”这个余音在丁超人耳际中盘绕着,他偏了偏头,思索了半响,眼前的这个荡妇,既然有意思要和他结为夫妇,她用这种恫吓性的手腕,就能使我屈服吗?
  终于,他冷冷一笑,说:“我不在枪口下面屈服的,包票的压力对我来说,也不会发生作用,你说的条件,我无法接受,一切悉听尊便!”
  “连你的女儿也不要了?”
  他又补充一句:“一切悉听尊便!”
  “你不顾后果?”
  “后果的价值几何?我姓丁的一生行事从来不知道有后果两字。”他说着从腰间摘下手枪,向金玉枝面前摔,说:“假如你要报复,假如你认为这趟买卖亏了本,请用这柄家伙对付我,我若皱一皱眉头,就不是一条好汉。”
  金玉枝吃了一惊,反而软了下来,淡然一笑,说:“是条好汉,够称,不愧是个闯江湖,打天下的丁超人,我就欣赏你这个味道,好!我无条件同你合作……”
  “好个刁钻的泼妇,”丁超人暗自一笑,心说:“怕你不服贴,我要摆布你,叫你知道我丁超人的厉害。”
  他哈哈大笑,说:“玉枝,好人儿,我早就知道你离不开我,不过,你那一手欲擒故纵的手法,实在有点怕人?”
  “我才不会那样做呢!”金玉枝双颊一红一盈盈一笑,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得妖艳淫荡,身子已靠了过去。
  丁超人是识途老马,还有看不出她此刻心思的道理,趁势把她拉到床上,两人嘻嘻哈哈一阵,就听不见声息了。
  XXX
  红勘道上凶杀案件,很快的就传到田青耳里,这件事使得他烦扰不宁,五万军票,不是个小数目。如同丢在水里一样,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他不姑息杨老六惨遭横死,这种人死了社会上少了一个祸害,他心痛那笔钱,不知落在谁人手中。
  “他妈的!杨老六真害人,没有肩架担代下去,还要称好汉,死得活该!”他在房里来回走动,咆哮着说。
  他的三太太小琴瞪大了眼,说:“还算好的呢,要是那张支票被警方发现是你开的,钱化了,还得吃上冤枉官司呢。”
  “我这口气总得要出呼,丁超人在九龙招兵买马,人财两得,他的脚步一站稳,下一步骤,就该临到我头上来了。”
  “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也太窝囊,要是我呀,哼,找什么杨老六,自己单枪匹马去同他拼,就凭你,还拼不过一个丁超人吗?”
  田青被她一激,更是暴跳如雷,他心里有病,实在也怕丁超人,但是,杨老六死了,除了自己亲自出马,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适当人选出来。
  他的确被弄得毫无主见,反正这个对头不除,自己就无法安枕,你不找他,他会来找你的。
  他忽发想,他认为丁超人是靠了女儿黑玫瑰才有今天的地位,松井那个人翻脸无情,终有一天丁超人的命要还在松井手里,那么就不用自己去整他了。
  在这一段时期,他可以到澳门去另创局面,凭着他的力量,到澳门开两家赌场,决无问题。
  他如果这样做,就算避开了丁超人,虽然是个下策,总比拿性命同丁超人拼强得多。
  他对丁超人先有三分忌怯,去找丁超人有成凶多吉少,假如一条命丢在丁超人手上,岂不太不划算。
  左思右想,终无良策,于是,他扫了小琴一眼,说:“你们女人家,懂得什么,我田青这份基业是不容易打下来的,丁超人是个什么东西,我同他去拼,犯得上么?”
  小琴把嘴一撇说:“你是在偃旗息鼓?让了他事小,你能保险他不会来找你吗?”
  “他来找我?”田青愣了一愣,他听说丁超人会来找他,就有谈虎色变的感觉。
  他皱了皱眉,说:“我们迁地为良,到澳门去。”
  小琴嗤的一笑,也搞不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总之,她觉得田青已是六神无主,呆想了片刻,说:“到澳门去?这个海景大楼你不要啦?澳门那个地方我住不惯,你要去,把那两个大的带走,我可不想陪你去。”
  田青一向对她是宠爱惯的,见她一说,心里更乱起来,呆呆地看着窗外天空出神,一时说不岀话来。
  原来小琴另有图谋,她是青楼出身,生活浪漫成性,田青的太太多,在外面还包了女人,自然不能满足她的欲望。
  田青平常对几个太太管得并不放松,可是私监越紧越好卖,你不准她出门,她就在家里玩起花样,小琴把当妓女的那一套功夫施展出来,竟将田青一个贴身保镖的毛朋,勾搭成奸,田青还被蒙在鼓里。
  她怂恿田青去和丁超人火拼,这是她与毛朋的预谋,因为她怕与毛朋的事被田青看出毛病,未来的情形是太可怕了,田青会把她的皮剥下来的。
  “你倒底怎么样?本来,你的事我不想多问,就是到澳门,我不想去。”
  田青已看出她态度有点失常,但未疑心到她同毛朋的身上去,同时,他此刻脑筋非常紊乱,发威说道:“你是想我死,好吗,我明天就去找丁超人,拼不过他,死了看你有好日子过。”
  “哟!你不要把责任推在我们女人身上,你找不找丁超人,是你的事,这顶帽子我可不要往头上带呢!”
  说完,也不等田青答话,细腰一扭,向楼下甬道走去。
  她拐了一个湾,在一间房门口停住了脚,回头一看,从袋里掏出一把锁匙,斗着锁簧,推门进入。
  只见毛朋正躺在床上等着,他一见小琴,从床上跃了起来,把她按在床上,“香”个不停,小琴用两手钩住他的脖子,说:“我知道你等急了,那个死鬼拼命缠住不放,要不,我早就来啦!”
  毛朋是知道田青个性,睁大着两只眼睛,看了看小琴的头发,说:“你同他闹够了,才来找我?”
  “胡说,人家是在替你办事,你不要冤枉人,好吗?”
  “怎么说,他去同丁超人火拼么?”
  小琴疑迟了一下,说:“我看他今天情形不对,两只眼珠子凶神恶煞地盯着我看,我同你的事,八成他心里已有了数!”
  毛朋吓得把她一推,脸上已变了色,抖颤着说:“快走!快走!假如他找了来,我们就完蛋了。”
  小琴噗嗤一笑,说:“亏你还是个男人,真不经事,你看你慌得这个样子!”
  毛朋色令智昏,也实在舍不得到了口中的肉,又把她紧紧一搂,说:“你进来的时候,没有人钉梢吧?”
  “你放心好啦,那个死鬼正在为丁超人的事,魂不附体呢,你这个人就是怕死,为了我,即使死了,还不值得么?”
  毛朋接触的女人真也不少,他只觉得小琴是个女人中的尤物,美不胜收,色胆包天,他早把田青的影子,忘得一干二净。
  “死!又算个什么,不过,我们的好日子还没有过呢,我实在是怕老板的手条子太辣,能够不给他知道,不是更好?”
  小琴吃吃笑了起来,她的一股荡劲,逼得毛朋心痒难熬,他此刻已忘记田青的厉害,世界上的事,他已忘记得干干净净,一翻身,把小琴压了下去。
  过了不到半小时,小琴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娇艳无比,说:“他已决定去找丁超人,话是这样说,侦査工作,一定全落在你的头上,你对这件事作什么打算?”
  毛朋想起杨老六惨死的事,不寒而栗,心中暗忖:“眼下的事情,偷偷摸摸,朝不保夕,随时有身首异处的可能,稍一大意,即会丧命,带着小琴远走的飞,又怕逃不出田青的魔掌。”
  想来想去,总是死路一条,他向小琴瞟了一眼,又舍不得抛弃这个可意的人,于是,他一狠心,说:“不除掉他,我们永远没有岀头的一天,不如将计就计,借这个机会,向丁超人去告密,你看如何?”
  “告密,丁超人会相信?”小琴不以为然。
  毛朋搔着脑袋,直盯在小琴脸上看,问道:“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你亲手把他干掉!”小琴恋奸情热,狠着心说。
  毛朋蓦了一凛,结结的道:“海景大楼,这么多人,叫我怎样下手?”
  “呆瓜,你这个人就缺少一个心眼。”她附着毛朋的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只见毛朋把头连点了几点,说:“事实是如此,我为了你,只得这样做了。”
  小琴不自然地笑了笑,整了一整衣服,悄悄地走了出去。
  毛朋疲乏已极,躺在床上,脑子还未来得及想方才小琴所说的事,只听一声:“老板叫你。”他已吓得直打哆嗦,心想:“这回要糟?”硬着头皮,走上了楼。
  事情大出意外,田青呆在经理室内满脸和悦之色,他用手连挥了两挥,只向毛朋让坐。
  “坐!坐!毛朋,没有事,我请你随便谈谈。”田青一脸奸笑。
  毛朋摸不着头,他一向是站惯了的,他怕田青笑里藏刀,勉强在下首一张椅上坐下。
  “毛朋,你跟我年头已经不少了,我对你如何?”
  毛朋必里发慌,期期艾艾地说:“老板对我恩重如山……”
  “嗯!总算你还有良心。”田青一抹下巴说:“杨老六那回事你是知道的,我费尽心机,化了钱,结果,他替我把事情办漏了,没有说的,我自认晦气。”
  毛朋方始定了心,胆子也就大了,插口说:“那种人,根本靠不住,我早知道他会误事的。”
  “嗯!”田青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丁超人这口气,我一直噬不下,托人去做,再来第二个杨老六,那不是扯蛋吗?”
  毛朋眼睛看着鼻子,装成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又听田青说:“要吃龙肉,亲身下海,这回我决不假手于人,到底看看丁超人是个什么铜金刚,铁罗汉,我和他碰碰。”
  “老板,那可不能,你是什么身份,丁超人是个逃犯,碰,也得找个对象。”毛朋满脸忠诚之色。
  “我不怕他,只要被我发现他经常走动的地方,我会把他毁了的。”田青自信地说:“毛朋,这项任务。只有你可以做,九龙那面我不能露面,你去侦査査査丁超人的行动,事成之后,我提升你。”
  毛朋一副为难的神气,对于田青交办的事,显然没有兴趣。
  田青是个什么人物,一别苗头,由袋里拿出两千军票,往毛朋手上一塞,说:“毛朋,你年纪已不小了,也应该成家啦,这次的事,如果办得顺手,我叫三姨太替你物色一门亲事,钞票,要多少,一句话……”
  毛朋捏着军票,满脸正经的说:“老板的话,就是命令,我能打回票吗?只是丁超人太狡滑,办不好,耽搁老板的事,小的可没有那样担代。”
  “不要紧,不要紧,你去办,有困难,我替你解决!”
  他们谈得非常愉快,毛朋走出经理室,田青一直送到他门口,这是稀有的事,毛朋受宠若惊了。
  毛朋在回到自己卧室的时候,一路寻思,阴险的面皮上显出不寻常的笑容,他把两千块军票捏得紧紧地,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卖命的钱,人家五万,我拿两千,他妈的胡扯,我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才怪呢!”
  XXX
  这两天,毛朋真的没有在海景大楼露面,不知他钻在什么地方,连小琴来找他,也看不到他的人,奇怪的是,小琴每次到他的房里去,已不像以前偷偷摸摸地,她是奉命行事,田青将这件工作交付给她办了。
  一连五天,毛朋的影子都看不见,田青在发急了,小琴比他更急,急得在海景大楼团团乱转,她怕毛朋出了事,那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又怕毛朋坏了良心,拿了钱,一走了事,岂不是更糟。
  她急得花容失色,连饭也无心吃,田青还当她是一片忠心,替自己着想,怕毛朋走了水呢。
  田青是走水起家的,当年他出卖丁超人,就此一帆风顺,他也怕毛朋把他出卖了,以牙还牙七那不是报应循环了么?
  “小琴,你推荐的好人,毛朋那小子,太混蛋,办不了事,也该来向我说一声,照个面呼!”田青埋怨地说。
  小琴也弄得没有把握,真怕举荐非人,吞呑吐吐地说:“该不会吧,我看他平常挺老实的,他能出卖你吗?再等他两天,他总不能长翅膀飞了吧!”
  “嗯!再等两天,”田青愤怒着,说:“就是他把事情办妥贴了,我也要抽他边下,这几天可把我冤苦了。”
  小琴真怕他发了毛,不认人,忙惋和地说:“说实在的,这也是一件辣手的任务,丁超人行动诡秘,自然不是一下子就办得好的。”
  毛朋是真的过海到九龙了,他一到九龙并没有照指定的地方落脚,一连忙了几天,马不停蹄,他在红勘通往九龙机场这条道上,行色匆匆,究竟他办些什么事,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第八章 死里逃生
  就在田青交付他的第六天午夜,他带着神秘性的回到海景大楼,他没有去看田青,一迳回到自己房里。
  一个小厮走到田青经理室向他报告,毛朋回来了,田青抬了一下眼,随即向小琴递了眼色,叫她即刻去找毛朋,小琴心花开放,三脚两步跨了出去,匆匆转到毛朋房外,她这回没有拿锁匙自动开门,只在门上敲了两下,毛朋房门开启,把她让了进去。
  她一进门,扑到毛朋坏里,嗲声叫道:“小毛,我的小乖乖,你把人急死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跳海啦!”
  毛朋扬眉一笑,问问:“老板急了吧,他光火了?”
  小琴一撇嘴,说:“他急什么,他是怕你走水,到丁超人那边出卖他!”
  两人亲热了一阵,小琴急切问:“事情办得怎样?可顺手吗?”
  毛朋矜持了一下,说:“事情办得到很理想,二千块军票化得精光。”
  小琴一看毛朋的脸脱了形,两只眼圈子黑黑地,有如带了一副墨晶眼镜,她是吃这行饭出身的,心中早着了恼,双手一推,脸上罩了一层霜,一肚子酸溜溜地,眼圈也红了,嗔声道:“好哇!小毛,你这两天同些什么骚女人在鬼混,钱化光了不谈,你照照镜子,还成个人形了。”
  毛朋心里有病,一连几个夜晩都没有好睡,当真对着镜子一照,两只眼镜陷了下去,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了。
  “小琴,我实在太累了,成日成夜的忙,真的,人都忙瘦了。”毛朋解释说。
  “呸!你在骗鬼,我没听说过这一点点小事,要在夜里忙,你不说,我撕烂你嘴上的皮。”
  她狠命的在他大腿上转了一把,毛朋抚着拧痛之处,哀求道:“我除了你,天仙美人也看不上眼的,小琴,你不要冤枉我,来,来,我为你效劳就是。”
  他一把将她拖在床上,小琴吃吃地笑了起来,她是奉命办事的,谁也管不了她们在做什么。
  过了一歇,小琴从床上跃起,理了下蓬松的头发,说:“好了,那个死鬼还在等我回信吧,我就照你那样说啦!”
  “从明天晩上起,一连三天,人家都会在那边等着,你说话要当心点,不要露出马脚呀!”
  小琴一溜烟跑到田青房里,田青在静听她说话,满意地笑了笑,说:“这么说来,他辛苦了,叫他休息两天,准定后天过海。”
  小琴淡淡一笑,说:“听他说二千块已化光了,不要难为他,再补偿他个一千两千的,不要给他说我们小气。”
  田青一生就是怕听到别人家向他谈钱,惟独这种事,不化钱也不行,他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掏出两千军票,递交给小琴,说:“补他两千,叫他安心歇两天,我这里不用他回报了。有事无事你去看看他,顺便监视他的行动。”
  小琴如同奉了圣旨,索性成天呆在毛朋房内,毛朋明为休息,实在比上山打老虎还要累,把一个如狼似虎青楼出身的小琴,侍候得服服贴贴。
  “小毛,我总有点不放心,”小琴软棉棉地,说:“你倒底怎样摆弄他?你说出来,我替你参谋参谋,俗语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你闷在肚子里,不怕闷臭了吗?”
  毛朋胸有成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说:“这件事,非同小可,女人家嘴不稳,万一走了风,我毛朋这条小命就算白玩了。”
  小琴嗤了一声,用手指一括他的面颊,说:“你不相信我,相信谁?我会出卖你吗?”
  “反正是个万全之策,只要他去,便不想再有命了。”
  “你不说,我不放心,那我就跟你们去看看。”
  毛朋犹豫了半响,道:“你沉得住气,我就告诉你!”
  小琴格地笑了起来,说:“主意是我出的,要沉不住气,早就出了岔子啦!”
  “九龙深水埗那边有我两个磕头弟兄,是做鱼贩子生意的,那个叫潘昆山的,个子脸形长得活像丁超人,就是多了两边兜腮胡子,我已经叫他剃了,;另外一个吴阿狗,人很精明,我把这件事同他们两人商量,不要他们动手,只请他们帮忙做个幌子,那两个人都有嫉恶如仇的个性,他们同情丁超人,也算帮了我一忙。”
  毛朋低低地述说去九龙布署的原尾,点了一枝烟,徐徐地又说:“于是,我就开始在红勘通往九龙机场那条道上租了一间两层楼的房子,要潘昆山、吴阿狗两人先住进去,明天晩上我带老板去找他们,将车停得远远地,要他们同老板打个照面,这样我就可以下手了。”
  小琴听得迷迷糊糊,已经知道一个大概,她同田青究竟是夫妻一场,不由长叹一声,感慨地说:
  “小毛,这件事我是与你同谋,如果有什么差错,我愿意陪你认罪,事到如今,再也无法挽回,对天发誓,我是因为你才下了决心的,以后你毛朋倘使把我甩掉,那你就没有良心了。”
  毛朋沉吟了一下,说:“现在有两件事要你去做的,头一件,你是知道我底子的,是个穷光蛋,没有钱,柴米夫妻怎样过活,不用说,你当然会筹划的,还有一件更重要,明天夜晩在老板动身之前,你要设法将他那柄手枪中的子弹统统卸下,给他不知不觉地放在腰间,这一项工作,要做得机警敏捷,稍露破绽,那我们的计划会统盘失败了。”
  小琴正想说话,门外一阵响声,似是有人在外敲门,两人均不由地同时一惊,小琴轻悄悄,走到门边,连问了两声是“谁”,开门走出房去。
  她两面一看,那里有人的影子,她口里“咦”了一声,一直走上二楼。
  她惊惶先措的又在楼梯口观看了一下动静,才移步到田青房中。
  “怎么样了,小琴,毛朋欺负你啦?”田青不经意地说。
  她掩饰自己的惶恐面色,轻轻一笑,说:“没有什么,毛朋敢欺负我,他想造反啦!”
  “哦!你问过他没有,明天过海去不会遭遇到意外事件吧?”
  这种突来的问话,使小琴答不出来,意外事件,谁能担保,她急中生智:说:“老田,你的福气很大吧,我听毛朋说,丁超人的行动诡秘得令人不信,他自从杨老六的事发生以后,一直不敢出门,最近在红勘找了一处神秘地方,夜晩始终呆在那里,我怕毛朋粗心浮气,一个人不能达成任务,要不,就让他将这件事‘了掉’,用不着你费神哦!”
  田青凝神细听,他的顾虑实在太多了,这一步,假如走错,关系着自己的生命,他同丁超人的仇恨,已到总结算的时候,有敌无我,他现在唯一的考虑的是毛朋情报准不准确,他不相信毛朋去到九龙几天,就轻而易举将丁超人行动打听清楚。
  丁超人不是个易与之辈,他要故弄玄虚,那不是上当的问题,那是身入虎穴,最后命运就算完蛋了。
  田青纵横江湖半生,是个善于运用谋略的人,在他经历上所做的事,从来没有失败过,他绝对自信丁超人是斗不过他的,这次,他叫毛朋去调査丁超人行动,虽然含着几分冒险性质,然而,天底下一切事情,那一件不冒险,那一件不是从冒险中得来的。
  他此刻已不理会小琴的动作,他在踌躇这件事是不是要找个替身,转念一想,毛朋是自已贴身心腹,射击技能不在自己之下,到时随机应变,即可立于不败之地。
  小琴见他半晌不答话,战战竞竞地在打自己算盘,她估计手上有多少钱,可以变钱的首饰物件能值多少,她算了算全部集中起来,不会赶过两万军票,同毛朋生活下去,勉强可以过一个时期。
  田青的财产虽多,他的钱是药水煮过的,平常对几个太太在钱上面决不放松,小琴虽然得宠,在要钱的时候,还得着他的颜色。
  这是最后的一次,小琴不能错过机会,同时,把柄抓在她手上,多少是要拿几个的,她向田青皱了一下眉,说:
  “你刚才问我的事,我不好说的,那里是受人欺负,实在是心里烦,脸上显出来了,我不盼望你秉心如愿吗,一出马,把那个姓丁的毁掉,以后舒舒服服的打天下,我们就好跟着你沾光了。”
  她不说要钱,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她要钱的方法,田青这个人就这一套,在要钱之前,先听几句好话,钱才会在袋子里出笼。
  “要多少?”田青一扬脸说:“上月的都化光了?我不是吝啬,实在这两个月进项少,杨老六那边去了一笔整的,还不是丢下了水。”
  他还在提杨老六,小琴借机说道:“你这趟不就是化了四千吗?我可一个没有落下来,论功行赏,我替你出力不小呀!”
  她出的什么力,天知道,田青一想,这两天她确实化了一点功夫,给她几个,堵住口,没有说的,他这次手笔可不小,刚刚有人给他一张五千军票支票,他掏了半天,一咬牙,把支票递到小琴手里。
  “你把毛朋找来,我问他一个仔细。”
  小琴一看支票的数字,大吃一惊,笑得牙齿合不了缝,赶忙的走了岀去。
  毛朋到九龙回来,还是第一次和田青见面,他小心翼翼地杷编好的一套向田青说了。
  “毛朋,你的情报如果不实在,如果你有半点不真不实,我会把你吊起来,打断你的腿。”
  “老板,谁敢那样做,借个胆子给我,我也不敢蒙混你,那间房子确确实实是丁超人落脚地方,起初我也不信,经过整整的一夜晩,我都伏在那房子附近草地上,亲眼目睹,最后一天,我还看见有个女的去找他吧!”
  毛朋说得活灵活现,田青翻了一翻眼,说:“那个女的八成是金玉枝了,好!我信任你,明天夜晩十二点过海。”
  次日,田青躺在烟铺上过足了瘾,看看腕上的表,还不到九点,他侧脸一看小琴,睡在他的下首,合上了眼,睡态娇憨,一脸逼人的媚态。
  他微微一笑,悄悄地走到酒柜而前,斟了一杯威士忌酒,一饮而尽,又在房内转了两转,再看时间,还不到九点。
  他把手枪上了膛,正想插在腰间,只听小琴在铺上一翻身,嘴里咕叽了一声,“还早啦!”似乎是在夜语,他看她的大襟扭子敝开,露出白嫩胸脯,金锁练子斜斜地溜在她的乳峰上,逗得他心痒痒地,不能自持。
  他把枪往铺上一扔,向小琴身上扑了上去,小琴被他惊醒,睡眼惺忪的叫着他,两手直往旁边推,口里却在说:“不能,不能,你今天晩上还有正经事,这是不吉利的!”
  “什么正经事,杀人!还谈个什么吉利。”田青抱着她说。
  “打战的人,就是要图吉利,你这样胡来,吃了败仗,我可不管呀!”她已是半推半就。
  田青那里信这一套,有如一只饿虎,再次压了上去。
  只听小琴吃吃的笑声和喘息之声,一阵暴风雨后,田青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的又向右首躺下,抽了几口,心里暗自懊悔,方始悟到小琴所说的不吉利之事,他也听人说过,打战的人,事先同女人胡来,是犯兵家大忌的,事情已经做了,他想把这口气出在小琴身上。
  “他妈的,骚女人,简直是个狐狸精——”他口里喃喃地骂着。
  小琴只当他在放屁,拉了一拉衣裙,又合上眼睛睡了。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小琴一睁眼,看见田青呼呼大睡,她翻了一个身,悄悄地下了铺,故意把玻璃杯碰了一个响声,田青睡得同死人一样。
  小琴放大胆子,从他身旁将一柄手枪取到手中,背着身子,很快地将枪内子弹卸下,把枪放回原处,又躺在铺上去了。
  她一看手表,已是十一点五十五分,时机不能错过,低低地向田青喊了两声,一伸手在他肩上摇晃两下,说:“到时候了,毛朋在外面等着你呢。”
  田青一揉眼睛,再一看表,猛的从铺上跃起,顺手把一只快枪向腰间一插,回头对小琴,说:“你等着,有事我会来电话的。”
  他一推门,毛朋早已等在外面,两人下楼,跳上轿车,驶往尖沙嘴码头。
  尖沙嘴码头是不载汽车过海的,两人上了渡船,此时已是午夜十二时后,渡船上的乘客并不拥挤,他低低对毛朋说:“这个时候大概他们在吧!不要忘记那家伙是个神枪手。”
  毛朋点点头,抬眼向舱门外边看去。
  天空乌云密布,有大雨来临的迹象,风也渐猛,海潮掀得更高,船身左右摇荡,加了心里上恐怖气氛。
  这场大雨势将来临,他们预定步骤又将受到阻碍,“当”的一响,船已靠了九龙码头,他们从人丛中走到街边,豆大的雨点子已送到各人的脸上。
  “不对,快点,大雨来了。”田青急切地说。
  毛朋始终慢呑吞地,没有出声,一部“的士”,驶了上来,田青跨进车厢,说:“红勘,开快车。”司机一踏“油门”,疾向红勘驶去。
  车到红勘巴夏站附近,毛朋从模糊的车窗中向外看去,大约已到了目的地,忙向司机挥手,车子已停在这条僻静大道路旁。
  大雨如注,雷声隆隆,闪电打在头上,惊得两人倒退了数步。
  这是一条往飞机场的大道,两旁多是田野,只有稀稀落落几座房屋,田青衣履尽湿,用手拂拭面上的雨水,埋怨着说:“真他妈的倒霉,这样大雨怎样办事,先找个地方躲躲雨再说。”
  毛朋用手一指距离三十码以外一座红砖楼房,说:“那就是目标,你看灯还亮着呢!”
  田青拂着眼帘的雨水,顺着毛朋手指看去,果然是座两层楼的房子,窗上被雨打湿,里面现出灯光。
  “这样也不行呀,人在里面,就有天大的本领也进不去,我们人在雨中,先就输了一着,老丁是认识我的,万一被他发现,不是找死,那才怪呢!”
  大雨如山崩地裂般倾倒下来,两个人有如落汤之鸡,狼狈不堪,田青再也忍受不了,身子一穿,向一间骑楼下奔去。
  毛朋倒沉得住气,他仍在注视楼上的人,果然,有两个人影在窗下移动,还有一个人停在窗前观望外面的雨景。
  田青又惊又喜,人在暗处,已看出站在窗口只的人模糊形状,那不是丁超人是谁?细长的个子,穿着一身黑衣唐装,完全一副走江湖的打扮。
  他已看出那个站在窗口的人,似乎已发现雨中有人,所以停在窗前凝视不动,这太危险了,据他估计,假如毛朋已被丁超人发现,只要丁超人从窗口发枪射击,虽然在大雨中,距离在三十码以外,决不会逃出对方射击的目标。
  他此刻已同毛朋距离很远,毛朋仍然站在街对面雨地中,他不敢高声喊叫,而毛朋已经身处危境,急得他睁大了两只眼,他忽地恍然大悟起来,暗自付道:“不要毛朋给丁超人买通了,故意站在雨地中给对方做目标,真要这样,我把毛朋先干掉,难道说,我在这里等死……”
  其实,毛朋是在估量田青身上的家伙究竟是虚是实,他无法知道小琴已否将对方子弹卸去,是以他不敢贸然动手。
  蓦然间,毛朋从雨地中没命奔了过来,失望地说:“老板,今天的情形不对,原来停放在那楼下的轿车没有在,同时,楼上灯光已熄,他们可能是因为雨大不下来了。”
  田青偏头一看,果然不见楼上亮光,再看毛朋被雨淋得已不成人形,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并无丝毫可疑之处。
  雨下得更大,倾盆而至,一看时辰,已经午夜两点,这条僻静的大道上平时甚少人迹,加之深夜大雨,连个鬼的影子也无法找到。
  照理可以走了,但田青并不甘心,他在另打主意,既然来了,就不想空手回去,他想察看那座楼上的形势,想从窗口爬进去,了结丁超人的性命。
  “走!”他轻轻地对毛朋说:“机会不要错过,我们利用雨声想法子爬上去,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田青从小是干这行的,爬墙走璧,是他的看家本领,他对那座楼房量了一下尺寸,鼓着勇气从大雨中奔了过去。
  毛朋一看机会来了,一提脚,跟纵追赶,腰间的一只手枪已握在手,雨夭路滑,心里一发慌,“咯”的一声,摔了下去。
  田青停住了脚,回头一顾,雨太大了,他没有停留,转身又从大雨中前进。
  这时,毛朋胆子就更大了,他想起小琴的媚艳憨态,怒恨交炽他在雨中挣扎着爬了起来,看着田青前奔的影子,提高嗓子大声叫道:“田老板,田老板跑慢点,等等我呀!”
  他这样大叫是暗示楼上的人出来接应,田青当然是听见的了,心里一急,快枪已从腰间取出,暗自骂了一声:“毛朋,好小子,原来你真的出卖了我?”
  他迅速的扣着枪机,对准毛朋打去。那知一连扣了几下,枪内竟是空膛,一粒子弹也没有发射出去。
  这一下,可把他急得发慌,连枪都来不及检査急智应变,毛朋的枪已从正面打来。
  “田青,你一生行事,作恶太多,毛朋要你的命来了。”
  雨疾风大,毛朋的子弹从他头顶,两肩擦过,接着脚下一麻,人已倒了下去。
  田青是个久临大阵的人,一生出生入死,大场面见得多,不想今天阴沟里翻船,栽在毛朋手里。
  他虽在危殆之中,并未慌乱,脑子灵机一转,藉着闪电雷鸣之机,早已疾如流矢般从雨地中滚了出去。
  雨疾风大,毛朋见他倒了下去,拂拭了一下面上雨水,紧跟着在雨地中向前冲进。
  “吠!不准动,把枪放下。”
  “奇怪……”毛朋暗叫起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停在雨中,心里在想,是谁在开玩笑,田青不是倒下去了吗?啊!是胡昆山,是……
  又是一声暴喝:“小子,怎么着,再不把枪放下,老子就要动手了。”
  他这才恍悟说话的声音,不是他所想的胡昆山,打劫的遇到强盗,不管说话的人是谁,反正自己手里有的是枪,一下子要他屈服是办不到的。
  “他妈的,装孙子。”“砰”的一枪从他脚下打到,一颗子弹从雨地上蹦了过去。
  毛朋毛发悚然,猛的一拧身,反手打出两枪,因为他还没有发现敌人的身形,刷,刷两声,子弹从空中飞出。
  那人好似躲在阴暗之处,大声叱道:“小子,我刚才一枪是虚发的,知道么,我要打你,早就把你打倒了,我问你,方才你发枪打的人,是谁?”
  毛朋没有理会,他顺着那人声音方向,一连又发了两枪。
  “小子,我警告你,如果你再不说,莫怪我手不留情了。”
  毛朋被雨打得透不过气来,他在雨地中折磨了太久,田青是否被自己打死,不得而知,他急于要搜索田青,不想半途中另生枝节。
  他不知发话的人是谁,最使他奇怪的,就是胡昆山和吴阿狗始终没有露面,否则,在这深夜大雨之中,那里会被人暗算。
  他盘算了一下,对方可能是丁超人的爪牙,那么自己的行动,取得对方谅解力,不管怎样,只要能脱离此关,以后也不会同他们打交道了。、
  他把枪口平举着,大声说道:“我们是一条在线的,田青已被我打死了,冤有头,债有主,姓田的同我有仇,我把他杀了,朋友,我们留下交情,后会有期。”
  那人冷冷地一笑,心里在说:“没有用的东西,人已跑掉了,他还在做青头大梦。”
  站在阴暗处的正是丁超人,不想他来迟了一步,竟把仇人田青轻轻地给漏掉了,他在考虑怎样对付毛朋,是要他的命,还是放他一命。
  也是毛朋死期已至,他在丁超人犹豫之间,以为对方要下杀手,又怕误了小琴的约会,心中一急,对着丁超人所站之处,紧走几步,一连发了几枪。
  丁超人双眉一皱,面露杀机,等他一阵乱枪之后,不再犹疑,手中短枪一举,砰!地一声,直贯毛朋胸膛,毛朋两手一张,向后退了两步,饮弹毕命。
  毛朋为色丧命,临死时还在喊着小琴的名字,丁超人走过去,踢了他两脚,早已不能转动了。
  雨过天晴,天空上仍是黝黑的,丁超人环顾四周,一片死寂,他摇了摇头,走回自己停车地方,一探身,坐了进去,直向太子道驶去。

  第九章 突降奇兵
  小琴在田青走后,仍然不动声色地在烟铺上躺了一歇,倒底是心中有事,无法安静下来,一看腕上手表,已经深夜一时,她悄悄地走回自己房中,提了一只极小的手袋,又悄悄地从海景大楼后门走了。
  午夜一时,正是红宝赌场上市的时候,热闹哄天,根本没有人注意小琴的行动,无巧不巧地在她走出后门的当口,被赌场里跑台子的小胡撞上了。
  小胡机警地向她看了一眼,脖子一仰,嘻嘻地说:“啲!原来是三姨太,这坠晩啦,行色匆匆,有要紧的事吗?”
  说完,一双眼珠子直在她周身上下打转,两只眼睛却停留在她手中的那只小袋上。
  小琴是何等人物,她看到小胡神气活现地把她不放在眼里,一肚子火,要是换在平时,她会伸手给他两记耳光,但是现在她不能这样做,脸上仍旧是一副和悦之色,把小手袋向小胡面前一送,说:“你看什么?这是老板急等着要用的东西,还不快替我拿着,跟我去见老板去!”
  她估量着小胡,借一个胆子给他,也不敢去见老板,更不敢査看老板的东西。
  这一着,果真生了效,小胡的手可没有伸出来,把脖子缩了回去,两眼一红,说:“哟!拿老板吓唬人,犯得着吗?谁不知道三姨太你的权威,就凭你两句话,我还敢有半个不字吗?还不够瞧老半天的,好!好!我还有事,恕我不送你了。”
  小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暗自一笑,心说:“谅你也不敢,在我没有离开海景大楼前,你要同老娘寻开心,那你这条小命就不用想要了。”
  她回身一顾,小胡的影子已消没在后门里面,她松了一口气,朝着她预定的方向走出。
  她同毛朋的约会,是在九龙西贡街一间小旅馆里。她冒着暴风雨过海,心情既沉重又感愉快,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跟着田青虽然是生活上有了享受,在习惯上就同她背道而驰,她宁可舍弃那种享受,而去找寻她要找的刺激。
  不过,她施展的手段稍为狠了点,可是,对于田青那种人,不狠不毒是无法脱身的。
  此刻,她有如鸟脱樊笼,独坐在旅馆里等待毛朋,她检点一下手袋里金饰钞票,不由从心里发出一阵喜悦,她在想,这些钱,如果省吃节用,少说些,也可过大半辈子了。
  “要是毛朋玩厌了,把我甩掉,怎么办?”她自言自语地说。
  她又想到田青这回是凶多吉少了,但是他同毛朋一起离开海景大楼的,偏偏又在同时携款出走,这笔账他们一定会算在我的身上。
  继又一想,不会的,田青平时待人刻薄无情,树倒猢狲散,他死了,还有谁买这们子账,再说,毛朋也不是好惹的人,纵然有人找他算账,那还不是飞蛾赴火,自取灭亡。
  她一个人在胡思乱想,猛然一看时计,陡的惊了起来,再一抬头,东方已现鱼肚之色,她惊煌失措地在房中来往走着舟暗自忖道:“难道毛朋真的不要我了?难道他会被田青干掉了么?否则……否则……”
  她惊得两手麻木,一阵头眩,软绵绵地向床上躺了下去。
  XXX
  一场疾风骤雨,把田青从阎王殿上拉了回来,他在大雨中只感觉到脚上一麻,当时也不知痛楚,性命第一,这样才死里逃生,从毛朋枪口下逃出了性命。
  他奔跑了大约有两里路程,一个筋斗栽倒地上,此刻,他已感到左腿不能转动,痛澈肺腑,用手一抹,鲜血如注,小腿肚上已中了毛朋的枪弹,田青是有种的,牙关一咬,将内衣撕下一片,捆扎住伤口,他又重行将快枪取出,枪内的子弹果然空无所有,这时,他才悟到是小琴搞的花样,不禁怒从心起,暗暗骂道:“小琴呀!小琴,我平时待你不薄,你居然与毛朋勾通着要我的命,我不将你们碎尸万断,我也不用在港九两地混了。”
  他挣扎着找到一部“的士”,狼狈不堪的回到海景大楼。
  这是他第一次遭人暗算,过去他在不得意时,三刀六个孔,明来明去,身上也留下几处刀疤,不想混到如今的地步,阴沟里翻船,叫毛朋给暗算了,这口气怎样也咽不下去。
  他一进门,就知道小琴卷款逃走,他把手下得力的爪牙马一鸣叫到经理室来,说:“今天这当事,要不是我姓田的命大,那不早毁在毛朋手里了吗?现在没有说的,你去带几个人把他做了,然后把小琴带回来,我要亲自处理那个臭婊子,叫她知道我田青的厉害。”
  那知马一鸣还未走出海景大楼的门,消息已经传到,毛朋在昨天深夜被人打死在九龙红勘道上,弃尸在雨地之中。
  田青意味到毛朋被杀,一定是丁超人干的,他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心里在想:“幸亏自己逃的快,要不,这条命也会同毛朋一样,葬送在丁超人手里。”
  这一来,他的怒气反而平息了,丁超人虽然是他的仇人,而又打死自己的人,但是,他并不仇恨丁超人,他觉得毛朋是死有余辜的。
  “马一鸣,你去把那臭婊子找回来,我要在她脸上划两道十字,无耻的东西!”田青咆哮着说。
  “老板,现在姓毛的已经死了,三姨太一时走错了路,还不是受了毛朋的诱惑,我想,决不是她的本性,再说她也跟了老板这多年,总算还说得过去,把她找回来,就不必难为她了。”马一鸣知道田青手条子辣,说不定把小琴毁了容,在替她说好话。
  田青一想到小琴偷去自己枪弹,忍不住愤怒的说:“那个臭婊子太坏了,她趁我不备的时候,居然敢把我枪内子弹偷藏起来,你能说她不是成心,那不是等于要我的命,替她脸上划两道十字,还算便宜她,我要叫她活着难受,看她以后还敢出卖我,去偷汉子。”
  田青是在黑社会中打光棍出身的,一生走江湖,打天下,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带绿帽子,自己的老婆偷人还不算,还要出卖他,要他的命,他已决心要把小琴毁掉,在她脸上做上几处伤疤。叫她以后不能做人.。
  “家丑不可外扬,”马一鸣再次替小琴求情,说:“老板,毁了她,算不了什么,叫人看起来,老板的面子上并不光荣呀?”
  这句话,把田青打动了,果真把小琴脸上毁了,让人家知道,的确不是一件光荣的事,田青想到这I点,一咬牙,说:“马一鸣,我照你的意思办,这件事,我交给你,把她带到青山道,找一座高一点山峰,把她摔了下去,就算成全了她吧!”
  马一鸣见他意志已决,没有说的,只好连声说了两个“是”字,掉头走出了经理室。
  XXX
  九龙西贡街那间小旅馆里,小琴正在傍徨无计,六神无主的时候,门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不速之客走了进去。
  小琴心慌意乱,抬头看到马一鸣,一颗心差点从口腔里跳了出来,她脸色惨白,两唇颤动着,说:“是马兄弟,是老田叫你来的吗?”
  马一鸣微微一笑,两眼环顾房内四周,又盯着床头边那只小手袋看了一看,把头点点,说:“三姨太,你这个聪明人,怎么做下这样糊涂事,老板的命令,我能违背么?”
  小琴的脸上白里泛青,知道命在顷刻之间,但她还想从死神手里挣扎出来,苦笑一声,说:“事到如今,我没有话说,只求你马兄弟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唉!”马一鸣长叹一口气,说:“你就是不满意老板,也不能这样做呀,再者,凭你这样人,要找个对象还怕少了吗?竟然找一个不值价的毛朋,兔儿不吃窝边草,三姨太,你这着是走错了。”
  她已知道田青没有死,毛朋是完了,不过,马一鸣过去同自己的感情还不错,但是,他是奉命行事,田青的那一套,她是摸得透熟,现在既然被他发现了,要想逃过这条命,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死里求生,是人的本能,小琴当然不能例外,她不能眼睁睁的把这条命送在敌人手里,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看看马一鸣腰中的枪,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她想,自己的年纪还轻,就这样胡里胡涂地死了,那不是太残酷了么?
  她在打着哆嗦,有气无力地,说:“马兄弟,自作自受,我决不后悔,谁叫田青的命大。我只问你,今天你来,准备怎样地安排我?”
  马一鸣阴沉沉地一笑,说:“你问这些话都是多余的,老板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么?说一不二,何况,你现在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请你原谅,恕我不能奉告!”
  “那么你是准备在这间房子里了结我了?”小琴茫然向房门口看了一眼。
  “三姨太,我们还是走吧,这里不方便,我马一鸣过去承你关照,感激万分,假如你有身后未了之事,请你吩咐。我马一鸣遵命办理就是!”
  小琴见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挽回余地,把心一横,从床上将那只小手袋取到手中,说:“马兄弟,我一生苦命,无父无母,从小就被人卖到妓院里过着非人生活,我现在已到油干灯尽的时候,要这些钱也无用了,你年纪还轻,就拿这点钱去成个家吧。”
  她吞吐了一下,又说:“不过,我在临死的时候,还有劝你一句话,那就是以后改行另谋出路,不要再跟着田青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小琴这句话,的确感人肺腑,马一鸣虽然在平常是个杀人不眨的小伙子,此刻听了她的话,也不禁把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想接她的钱,因为他此刻要取她的命,所以他没有伸手去接她的手袋。
  小琴见他犹豫不定,把手袋向他手中一塞,说:“马兄弟,你平常不是蛮爽快的么?怎地忽然扭捏起来,这些钱是我愿意送给你的,你不拿着,难道把它丢去旅馆里,便宜外人吗?”
  马一鸣虽说跟田青多年,干的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但他还是个有血性的人,他对小琴相处甚久,转眼就要丧在自己手内,不禁起下来怜惜之意。
  但是,他不能违背田青的命令,他除非不想回到海景大.楼,除非不想在港九两地混下去,否则,他只有将这个待宰羔羊,带到他预定的地点去,了结她的生命了。
  “好吧,我决定照你的意思去做。”他把小手袋拿到手中说:“但我决对不要这些钱,我马一鸣也决不是贪财的人,我把这里面的钱替你营建坟地,替你……”
  小琴不等他的话说完,截住说道:“好了,好了,谢谢你的盛意,不过,那都是死后之事,有什么用,我只请你记住我的话,替江湖黑道中的弱者积点德,就够了。”
  马一鸣双眉紧蹙,怔了一下,一挥手,说:“那我们就即刻走吧!”
  她们极为友善的走出房门,一般人决不会料到她们一个是杀人的凶手,而一个又是如同上法场即将执行的死囚。
  她们走岀西贡街,招了一部“的士”,马一鸣先让小琴上车,然后同司机说:“青山道,快!”
  在青山道靠海滩上一座山峰,从山峰上看下去,碧绿的海水,平静无波,山峰高达三十余丈,马一鸣选择这个地方,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她站在山峰上,心里知道,这就是她葬生之处,她心里在想,这样死了,倒也痛快,一时反而坦然起来,她指着山下的海水对马一鸣,说:“你就这样处置我么?”
  马一鸣苦笑着说:“三姨太,你可不能怨我,我为了自己的生命,是不能不这样做的。”
  他确实不忍心一掌将小琴推了下去,两人面对面的站着,.马一鸣倏然掉转背,向后面走去。
  他准备走出三五丈远,乘其不备,从她身后一枪,把她打了下去。
  小琴知道他的用意,看着他的背影,她此时此刻,心乱如麻,她虽是青楼出身,但她有一副倔强的性格,她决不想讨饶,两眼一闭,等待着接受最后的命运。
  马一鸣缓缓地走出大约五丈远近,转了一个身,看着小琴的背向着他,一声叹息,一只手已插到腰间。
  正当他的手挨着枪柄的时候,一只冷冰冰地家伙已抵到他的背心,接着一声低喝:“住手,不许动!”
  马一鸣很机动将双手抬起,后面的人一只枪将他紧逼着向前走了两步,顺手在他腰间将手枪摘下,登时在山头上跃出了三四个短装唐衫大汉,拿着绳索,将马一鸣捆绑起来。
  小琴被他们惊得差点昏了过去,一只手背送在口边,惊得连连退了几步。
  那人向他身边走近,满脸笑容,说:“不要怕,我是香港政府地下工作负责人,我叫骆四虎。”
  骆四虎这个名字,听在小琴耳里,彷彿是异常熟习,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她用两只大眼珠子盯着他,看得出神。
  “他这个坏蛋,怎样欺负你?”骆四虎指着马一鸣,说。“你不用害怕,照实说,我把他毙了。”
  “他——他不是坏人。”小琴惊仅万状。
  “哼!不是坏人,青天日日,欺凌一个柔弱弱女子,他是谋财害命的坏东西。”骆四虎气愤着说。
  骆四虎是香港政府有名的干探,小琴这时已想了起来,他虽说没有同田青打个交道,但,他的大名小琴是早有所闻了。
  她在自分必死,千钧一发的时候,居然遇到了这样一个救星,她知道她的生命是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但她决不恨马一鸣,同时她知道一个人的生命是可贵的,因此,她想挽救马一鸣的生命。
  “啊!你……你是骆帮办。”她愕然的叫了出来,于是,她将田青派马一鸣谋杀的事向骆小虎说了。
  “那也不对。”骆四虎沉着脸,说:“他不应该助桀为虐,这种人,不能留住他。”
  “帮办,他是有用的人,方才刚他要杀我,一掌就可把我推到海里去了。”小琴说。
  骆四虎的地下工作,正在需要人才之时,他抬眼一看马一鸣,年青力壮,大可利用,于是,他点了点头,向那几名大汉,说:“把她们带回去,交给第二支部处理。”
  于是,他们一般人消失在青山峰顶上。
  XXX
  骆四虎的地下工作,进展得甚为得手,最近九龙城几处仓库,发生爆炸事件,都是他的杰作。
  他的行动,神出鬼没,日本军部也弄得头昏脑胀,曾经派出大批宪兵围捕他,连他的影子也没有发现。
  他知道黑玫瑰被特务机关长松井掳了去,因为黑玫瑰倔强不从,被关在香港半山上一座房子里。
  他对于丁超人更是不会放松,一枪之仇,永记在心,当然丁超人也在他的目标之列,但是,他为了黑玫瑰,投鼠忌器,一时还不至对丁超人采取行动。
  他的破坏工作做得非常成功,在日本人脑子里印象着他是一个横眉竖目的凶恶人物,其实,他常常一身西服,英俊潇洒地在港九两地走动,等他将日军工事重地,或是重要物资地点査明,回到他的地下总部,一声令下,破坏工作做得令人难以想象的澈底。
  他自从被丁超人枪伤之后,一直住在九龙一家私人医院里养伤,他曾经到过大都会俱乐部去找黑玫魂,大都会的门上上了封条,黑玫瑰已经被松井掳去了。
  他心情沉重,失望已极,他有意先同松井火拼,从松井手里将爱人夺回。
  但他身负重任,决不能轻举妄动,只有从侧面打听一些黑玫瑰的消息,后来,他探明黑玫瑰在松井面前不屈不挠,没有顺从那个杀人魔王,他的心中始稍安定。
  香港半山中一座高墙房子里,黑玫瑰在里面安静的住着,这座房子前后门均有日军守卫,平时甚少有人进去,起初,松井大佐来过两次,当然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松井对于黑玫瑰的强硬作风,非但没有怒恼,反而敬佩她的贞洁,所以始终没有难为她。
  在松井的想法,把她关过一年半载,她自然地就会低头的,除了派几名卫士守卫她,一切供应照常。
  黑玫瑰也落得清静消闲,当然她也时时想得到外面的消息。
  这天,这座高墙房子外面,走过了一个西服少年,呆头呆脑的在前后门走了一转,故意伸头向大门里面张望,那个守冲的兵士将枪一横,把他斥退,他口里却自言自语地,说:“里面又没有女人,看看有什么关系。”
  那冲士看他留连不去,把枪尖对住他,说:“这里面是我们机关长的内眷住宅,再不走,我可要逮捕你了。”
  那少年舌头一伸,始悻悻走去。
  他边走边想,这座房子建造得非常单纯,除了那扇高墙围着里面简单的一幢平房外,就是那两名守卫的问题,只要将两个守卫制服,问题就好解决了。
  在他脑子里,委实没有把那两名守卫的放在心上,他在筹划房子里面会不会还有卫士,像松井那样的人,既然决心看管黑玫瑰,便不可能单纯派两名卫士在前后门守卫,同时,松井又知道她是丁超人的女儿,自然要严加防范了。
  他一路盘算着这件事,不知不觉已走下了半山。
  过了两天,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晩,那座高墙房子前后左右穿出了几条黑影,这几条黑影身形迅速,躲过了前后门守卫的视线,一齐伏在一处山石后面。
  几条黑影之中,有一个就是前几天来过的那年轻的人,也就是在港九两地地下工作的首领骆四虎,他不死心,他要从松井手里将黑玫瑰夺了回来。
  他亲自带着几名亲信赶死队,来到半山,今天夜晩他就准备动手。
  他们伏在的地方,与那座高墙房子,大约距离有十丈以外,大家穿着一色黑衣短装,每个人都带着极新式的武器。
  他们彼此的称呼都用号码为代表,骆四虎是一号,一共来了六个人,衡量情势,他们已在分配工作。
  他们是决定以二对一的方式去制服那前后门守卫的兵士,余下两个人接应意外事变,于是,由一号发令,说:
  “三号、五号负责先将前门的卫士缴械,二号,六号看住后门兵士,只要他一动,即开枪射击,决对不能使他们前后呼应发生作用,得手之后,鸣枪三响撤退,在老地方集合。”
  他们布置得异常周密,三号,五号两人已窜了出去,二号,六号绕道向后门方向前进,骆四虎带着四号蜷伏在一株大树后面,准备接应。
  那个守卫前门的兵士因为黑夜风大,把军帽压在眉上,身子倚靠在墙角下面,正想打盹,彷彿觉得面前有人,两只手已被人缚住。他们动作迅速已把他枪枝摘下。
  此刻,二号,六号在后门已经得手,骆四虎一马当先,带着四号向大门冲了进去。
  奇怪的是,这座房子里面毫无动静,再没有发现保镖和守卫的人,骆四虎在屋子四周打量了一下,轻轻敲着那间房子的门。
  半晌,里面始发岀一个低微细弱的声音,说:“这么夜了,是谁呀?”
  骆四虎胆子一壮,用力将门推开,他看见黑玫瑰,只轻轻说了声:“我是骆四虎,特来救你,快点走吧!”
  黑玫瑰朝他脸上一看,惊喜交集,一挽手,就随他奔了出去。
  他们在临走的时候,发出暗号,即朝着预定方向逸去。
  XXX
  黑玫瑰被人劫走,两名卫士被歹徒打伤,松井大佐咆哮如雷,说:“这是我们皇军的侮辱,也是我松井大大丢面子的事,即刻把那个姓丁的抓来,我要枪毙他。”
  松井以为一定是丁超人干的,所以他要下令去抓丁超人。
  但是这件事经过调査以后,经过金玉枝向松井解释,与丁超人并无关系,金玉枝很柔和地向松井说:“丁超人知道黑玫瑰被人劫走,正在焦急呢,他女儿在大佐这里,他太放心了,现在被人劫走,生死未卜,他还盼望大佐严拿那绑架的歹人呢!”
  松井瞪着两只大眼,对金玉枝说:“你保证不是那姓丁的干的,那就行了,我现在还要继续调査,说实在的,那个黑玫瑰也真够别扭,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弄上手呢!”
  金玉枝看他把话说软下来,眼睛已眯,说:“干爹,你又在骗人啦,你的那一套,我还不知道,当真的,你尝了甜头,还在撇青,要不?黑玫瑰走了,你会这样发急。”
  松井这个人原是放浪惯了的,他一生见过的女人比他带领的军队还多,越是弄不上手的,他越稀奇,认为是奇货,他倒不是因为黑玫瑰被人劫走心里发急,他是后悔没有尝到这块美味珍品,此刻,他听金玉枝一说,兜上他的心事,用手一拍他的脑袋,说:“对天发誓,我要沾了她的身,就不算人。”
  金玉枝格格大笑起来,说:“干爹,你真是个大傻瓜,到口的肉,会被狗衔了去,你的那一套本领呢?”
  松井被她嘲弄得啼笑皆非,两片仁丹胡子向上一翘,说:“干姑娘,我那套本事只能用在你的身上,来!来,我们好久没有亲热了,给我亲亲……”
  他一手把金玉枝拉在身上,搂在坏里,一阵乱闻,把个金玉枝弄得满脸口水,两手一推,站了起来,说:“好了吧,闻够了,也得让我走了。”
  她那苗条的身子,在松井面前晃了一晃,似乎在想心事,忽然又把肩背靠在松井胸前,又说:“干爸爸,你只晓得开心,人家有困难的事,你又不管。”
  松井被她弄得心痒痒地,早把黑玫瑰那当事,忘记干净,一阵大笑,说:“你又来敲竹杠啦,好吧,谁叫我喜欢你呢,三千够不够?”
  “亏你说得出口,三千,还不够我塞牙缝呢。”金玉枝的脸已贴到松井的红丹胡子上。
  松井的手已伸进袋子里,摸出两叠军票,向她手里一塞,说:“这是一万,大概够了吧?”
  金玉枝向他做了个媚眼,满意地走了出去。

  第十章 孤军深入
  丁超人这两天神思不定,劲处打听女儿被劫走的线索,这件事使得他感到迷惘,他认为田青决没有那大胆量,敢在松井手里去劫人,除了田青,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玉枝,我真是活回了头,早知道松井这样容易打发,难道我就不会把秋华劫出来吗?”
  “嗯?这件事要是你做的,问题就大啦,松井不把你皮剥了,才怪呢。”金玉枝懒洋洋地说。
  “那会是田青干的吗?可能他会买动人那样做,叫松井疑心到我头上,借刀杀人,完成他的阴谋?”
  “我没有那样想法,听说田青最近极不得意,他要报复小琴,不想马一鸣也跟着跑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再说,他敢和松井斗法,我不信他会干那样傻事。”
  丁超人显得极不耐烦地,说:“雷大雨点子小,松井对于秋华的事,已经不再追问了,他不管,我能不闻不问吗?”
  金玉枝淡淡一笑?说:“他不是不管,他是不想管,这些时候。香港政府地下工作的人已把他搞得七荤八素,他那里有心事去管秋华,听说,秋华在他那里,时间虽然不短,松井那个色鬼并没有沾到她的身,你想,他会把秋华的事当一件事去办么!”
  丁超人听到秋华没有遭松井蹂躏,不觉心中一阵安慰,但他对于香港政府地下工作人员,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惊骇,假如秋华被那般人劫了去,那比在松井那里还危险,假如他们知道秋华是自己的女儿,那秋华的一条命就不用想要了。
  他好容易从香港政府手里挣扎出来,磨到今天地位,现在又钻出一个地下工作人员,这使丁超人头痛万分,他对付田青已经是感到辣手的了,他希望秋华不是被这条路线上的人劫了去,他不想再多一个劲敌。
  天下的事往往就是如此,秋华又确确实实是地下工作人员劫走的,而劫走秋华的人又是与他有着不寻常的关系,更是从他枪口下死里逃生的人。
  这件事大大出乎丁超人意料之外,在他理想中,骆四虎是被他打死了,那么地下工作的人劫走秋华,是向他报复,还是另有图谋吧?
  他为了要救秋华,不得不向那条路上走,但是,那般人行动诡秘,出没无当,他摸索了好久,毫无线索可寻。
  他这时对于事业,已经不发生兴趣,红勘与吴松街两处赌场,仍然在动工兴建,没有开门,这是他不积极去做,他成天到晩在打探秋华的消息,因为他觉得开赌场原是为交换秋华的条件,现在秋华已被劫走,失去意义,不找到秋华,他甚至连人也不想做了。
  正在他心情落寞,消沉的时候,他的劲敌却四面八方的向他围攻上来,田青、骆四虎,均在发动攻势,向他挑战了。
  可是,他在九龙社会中的力量,却在继续发展,黑虎党的弟兄遍布在茶楼,赌场每一个角落里。
  这天,他穿了一身黑香港纱短衫,在九龙弥敦道一家小酒楼上出现,一上楼就看见有两个穿短衫的人在另外一张上坐着,楼上的人挤满了一堂,但他却目光如炬地在那两人面孔上转动着,他希望在那两人身上,找得他的答案。
  再一转脸,就看见他的弟兄也在楼上,他想,不打一场架,是不会开花的,陡然间,他作了这个决定,于是,他将桌上的茶壶盖,轻轻地扣了两下,就有一个穿黑布唐装的人很迅速地走了过来。
  “老大,有事吩咐么?”
  丁超人低低地对那人说了两句,然后用目光对另外桌上两个人一扫,暗示着说:“听到我茶杯的响声,就动手,不要亮家伙。”
  “是!老大!”那人领命而退。
  就在那人刚刚离开走出两步,倏地,那个穿短衫的人走了过来,对着丁超人看了一眼,低声地询问着:“请问阁下可是姓丁,是黑虎的丁老大吗?”他说完挨身坐了下来。
  丁超人猛的一惊,他是见过场面的人,脸上仍旧没有稍露不安之色,燃起一枝香烟,两眼向来人盯着,诧异地说:“不错,我姓丁。你是那条在线,有事找我吗?”
  那人故作神秘地左右环顾了一下,然后,把头凑了过去,低低说:“你要找寻的人,要我带一封便信给你。”
  “什么?我要找寻的人!”丁超人生怕来人有诈,故意惊讶着问。
  “是的,”那人又补充了一句:“是你要找寻的人。”
  丁超人又惊又喜,他两只眼睛发出闪烁的光,接着说道:“那么请你把信交给我吧!”
  “信在这里,”那人手心里捏着一张纸条,已递了过去。
  丁超人看着那张字条,眉头一皱,很快地把它展开,只见上面用墨水笔写着简单的两行字。
  “我很好,请勿念,现在不能来看你,多多保重。”
  下款署名秋华两个字。
  这个条子虽然没有上款,就凭秋华两个字,已经把丁超人吸引住了,他反复地睁大了眼睛盯在那字条上,从字义上看来,毫无疑意,自然是秋华的亲笔,她为什么不写上款,为什么说现在不能来看我?
  丁起人在纸条上出神的想,脸上显出极不自然的神色,那人彷彿已交了差,向丁超人笑了笑,人已站了起来。
  丁超人似有所悟的把将那人衣袖扣住,说:“这个字条是谁交给你的,人在那里?”
  那人很从容的看了他一眼,把头连摇了两摇,说:“我的任务是交纸条,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丁超人双眉一扬,手指加了两成力道:“不对,你不说,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那人并没有被他的威胁吓阻,仍然摇了两下头,说:“你问的事,不在我的任务范围之内,丁老大,你是跑江湖的,不要强人为难。”
  丁超人把手指一松,说:“要找你可有困难?”
  “我没有义务答复你这个问题。”
  丁超人把脸一沉,说:“桥归桥,路归路,朋友,你今天替我办的事,我感激你,但是,你如果另有图谋,或是藉此挟持对方的话。我姓丁的就会找到你,同你算账的。”
  那人笑了笑,回转身子,大步向原来位子上走去。
  “这个架打不成了。”丁超人喃喃自语说。
  但是他今天的收获甚丰,秋华的消息,终于被他知道,并且还收到秋华的亲笔字条,这该使他多么安慰,但是秋华为什么不能来看他,从那个送字条的人神秘情形推测,她当然是有不得已的苦痛,或是根本就不能自由。
  丁超人迷惘地看着那两个人下楼的背影,蓦然间,他作了决定,而尾随地走下了楼去。
  那两个人行动非常缓慢,他们下了楼,一直向深水埗方向走去,他们对于丁超人的迫踪,仿佛浑然不知,丁超人己抱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决心,早已把吉凶生死置之度外了。
  “老大,前面的那两个人你认识他吗?”黑虎党的弟兄追上来问。
  丁超人头也不回,他怕移转了视线,两眼直向前面盯着,低低地哼了一声,对他弟兄说:“不是外人,你们回去。”
  丁超人一向御下极严,令出如山,他手下弟兄听了他的发话,即刻转头走去。
  此刻,已是日落黄昏,他同前面的人距离约有五丈远近,一不当心,极容易被他们走脱,于是,他紧走了几步,向两人身后追近。
  不料,那两个人在深水埗兜了两个圈子,并无落脚之处,找到一部“的士”,转头又向弥敦道开去。
  丁超人是干这行出身的,脚步一紧,即刻上另外一辆“的士”,他上车后,对司机说:“跟紧前面那部黄色车子,追了上去。”
  那知,前面的车子在太子道转了一个向,竟毕直向新界方向开去。
  “大佬,他们是开往新界的,要不要跟踪?”司机问。
  丁超人两手扶在车内靠背上,两眼却盯着前面的目标,口里对司机,说:
  “追!不要放过他们。”
  司机也不明白他的身份,以为他是办案的人员,开足马力,直盯在黄色的士后面。
  车子已过“水上”,到达“元朗”,前面黄色的士倏地停了下来,那两个穿短装的人,从车子里跳出,竟然没有向丁超人的车子看一眼,向元朗一条小道上奔去。
  这种奇怪的事,丁超人还是少见,他心里在想,难道他们不知道我跟踪,难道他们故意引我入瓮?
  他此时已不计利害,他为了要知道秋华下落,管他是龙潭虎穴,也要去看个明白。
  前面小道曲折难行,两旁杂树乱草,月色之下,已看不出无道路,这是一条荒径,平时绝少有人行走。
  然而,那两个人好似轻车熟路,手拨乱枝,如同走大路一般,东拐西弯,向前推进。
  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丁超人被乱枝荆棘刺得两手出血,极目望去,仍然是一片荒野,看不见有房屋的迹象。
  “他妈的,你们捉弄老子,老子把你们毙了。”丁超人口里骂着,已经怒火上升。
  他骂的声音很大,当然是要给那两人听见,但那两人竟是充耳不闻,毫无反应,仍在荆刺荒草中向前奔行。
  丁超人愤怒已极,他怕两人在这荒野地方对他下手,他一手拨动乱草,一手已把短枪取出,与他们保持十码远近距离,只要他们一回头,他的枪弹就不会落空了。
  奇迹就在这时出现了,就在这荒野空地之中,孤零零地有一座房屋,房子外面有一排竹篱围着,瞬眼之间,那两人已影没在竹篱里面。
  丁超人陡然一惊,脚步停了下来,这时,他已面临考验。是进,是退,必须有个决断。
  孤军不能深入,无论在作战上,或是在江湖上跑的人,都应该懂得这个道理,现在他只身一人,手里虽然有枪,在这种情况之下,敌众我寡,假如人家布下天罗地网,自己贸然走进那间屋子,无异是羊入虎,有死无望。
  他到现在没有明白白对方身份,就凭方才一张字条,踩着那两人的线而来,如果那张字条是假的,不是秋华的亲笔,自己这条命送得就太不价值了。
  眼望天空,月明如洗,他自言自语的叫着:“丁超人呀!丁超人,你枉在黑社会上混了几十年,今天就是栽了,也不能畏缩不前呀!”
  意念一转,大步向那间房子走去。
  其实,他这时已是满脑子的秘密,他为要探索从小离去的女儿,冒险犯难,在所不惜。
  两片竹篱的门,轻轻就被他推开,抬头一看,竟是一座三开间的平房,里面现出灯光,但是没有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喂!有人吗?我丁超人来投帖拜会主人的。”他礼貌地在门外说。
  半晌,没有人答话,“砰”地一声,他把平房的门推开,一跃身,走了进去。
  他一进门,已把他吓得退了两步,只见一所空屋子里,左首两张长几,几上摆着德式,俄式,以及加拿大出品的最新式手枪,大约有两百余枝,而右首两个枪架上,却有二三十条冲锋快枪,齐齐整整的架在枪架子上。
  他机伶伶打了一寒战,口里“咦”了一声,暗忖道:“这是什么地方?除了政府军队驻防地外,那里会有这多的武器!”
  但是,武器陈列得如此之多,房子里却看不到一个人的影子,就连刚才那两个穿短装的人,此时已不知去向。
  大大的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已知道今天的事要弄糟了,不说别的,单凭他偷入军事重地,这个罪名也就够被枪毙的了。
  丁超人一生出生入死,经验丰富,到底与常人不同,他心里在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已经来了,走也是死,不走,或许另有奇迹发现,也未可知,于是,他大着胆,举步向房子中央迈进。
  他不经意咳了一声,仍然没有反应,他放重脚步向右首房子走去,这一下,可把他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那间房一子里又是两张长几,一张放着几个骷髓人头,每具头上标上死者的名字,如某某大尉,某某下士等。
  另外一张陈列着几柄日本军刀,和一些勋章符号,还有几顶军帽,几双长统马靴。
  “这分明是个地下工作的大本营,”他口里喃喃地说。
  于是,他的胆子略壮,又转道至左首的房子里,索性看个究竟,这间房子里就简单了,什么也没有,仅仅放了三四只麻袋,袋口开着,袋子里面满装着军票,和市面流通的钞票。
  另外也有一些钞票零乱地散在地上,好像这些钞票可以予取予求,是没有人过问一样。
  丁超人微微一笑,正想掉头转身,一只手已搭在他的身上,他猛然一惊,手里的枪很快的一转,那人却哈哈笑,说:“丁超人,你不用来这套了,你想想,就凭你这一只枪,能经事吗?”
  丁超人被他说得满面通红,再一细看,原来就是刚才在酒楼上碰见的人。
  “丁老大,今天总算给你开了眼吧,想到这里来开眼的人,难如登天,我不难为你,请!我们到里边屋子去谈谈。”
  丁超人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哭笑不得,两眼向那人一扫,脸上现出一丝苦笑,随着那人走出了房。
  那知这座平房后面,另有天地,又是一顺排地三间房屋,那人把他领到靠后面的一间,推门让他进去去。
  这间房子里陈设简单,除了一张床铺之外,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壁上却挂着港九两地一张大地图。
  丁超人一生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任人宰割的场面,他尴尬地发出一声冷笑,对那人说:“朋友,你要把我怎样安排?我丁超人是条硬汉,宁折不曲,杀剐听便,就是不能受辱……”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人阻止他,道:“不用多说了,你的事我们打听得非常清楚,原来是想请你谈谈,不想你自己来了,正是我们求之不得呢!”
  丁超人打量那人不过是二十五六,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精干神情,也看不出什么惊人之处,即如是地下工作人员,最多不过是跑龙套的小角色,不想他的口气这么大,俨然是一个小领袖模样。
  “朋友,还未请教大姓?”丁超人问。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我是四号。”那人两眉一扬说。
  那人的答话,另有一套,是黑社会里没有的,丁超人又紧一步,问道:“朋友方才送到的那张字条,可否请你做进一步的解释。”
  “你问这话不是多余的吗?我知道同你一样,人家把字条交给我,叫我转达到你手里,那是我的任务,至于内情如何,已经不是我的事情了。”
  那人微微一顿,又说:“我的任务就只认得一个人,那就是你方才在酒楼上见到的那个同伴,现在我又多认识一个,而这个人就是阁下你丁老大了。”
  那人说完,脸上变得异常严谨,毫无一丝笑容。
  丁超人见多识广,可是还没有见过这等场面,他对那人说的话,益感迷惑,如坠五里雾中。
  他此时如坐针毡,他想,既然无法探听出秋华的下落,也没有再同他谈下去的必要,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再呆下去,恐怕就不会有好收场了。
  于是,他干笑了一下,说:“朋友,我该走了吧,误入贵地。我丁超人向你抱歉,咱们后会有期!”
  他站起身子就想往房门外闯去。
  那人用手一挥,横住他的胸前,说:“丁老大,要走,可没有这样容易吧!”
  丁超人收住脚步,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当真的不讲交情,朋友,我姓丁的可不吃你的威胁。”
  他又重新将枪取到手中,昂然站着,准备应变。
  那人视若无睹,大笑起来,说:“我们这里也不吃你这一套,即如我放你过关,谅你也走不出我这个大门。”
  丁超人以为那人在虚张声势,因为在他走进这座房子的时候,只看见武器,并没有看到人,在他想来,光是武器,是吓唬不到人的。
  “假如我一定先走呢!”丁超人颠了一下脚尖说。
  那人见他一副威武不能屈的神态,知道一个在黑社会里已混到像他这样地步的人,如果来硬的,眼前恐怕不能幸免一场火拼,为欲达到自己的目的,必须软硬兼施,于是,身子退了几步,用手在墙壁暗铃上一按,倏然间,院子里面走出四名彪形大汉,一律黑衣短装,每个人手上均拿着一式勃郎宁手枪,一动也不动的站在房子门外守卫着。
  丁超人哈哈一阵大笑,说:“你现在要把我怎样?要留住我,是吗?”
  那人没有答话,随手在身上掏出一个封套,递给丁超人,然后,退坐在一张椅子上面。
  这种出乎寻常的举动,使丁超人愕然,而那个封套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信封,他用手指在封套上捏实,迅即将里面的一张信笺取出,笺上霍然写着几个大字。
  “派丁超人在第二支队工作,归四号直接指挥。”
  下面盖了一个方印关防,上面刻的是“留守第一纵队司令”几个篆字。
  这时,丁超人始恍然大悟,他暗自寻思,“归四号直接指挥,四号不就是眼前这个毛头小伙子吗?他们真是异想天开……”
  他将这封命令,向桌上一扔,说:“抱歉得很,恕我丁超人不识抬举,不能接受你们的要求。”
  他这种举动,彷彿早在那人预料之中,那人只微微的点着头,默默地想着,半响,说道:“丁老大,你这样做,可不要后悔!”
  “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丁超人毫无考虑地说。
  那人站了起来,轻叹一声,燃着一枝香烟,猛吸了两口,说:“那么,就辜负了保举你的人一番好意了。”
  丁超人愕然向那人一看,说:“你说谁会保举我,那个人是谁?”
  那人用神秘的眼光,向他看了一眼,双手后背,在房里打了一个转,又停下来,说:“这还要问吗,还不是我们的副司令,也就是命令我送字条给你的人。”
  他说完,只见丁超人脸上青筋暴起,两手颤抖,又重新将桌上的封套取回手中,口里哺喃的说:“秋华!秋华!你不是害了我吗!”
  他徐徐地将那项命令,送在袋子里面,苦笑着说:“好!我无条件地接受这项命令,但有一件,我要见见你们副司令。”
  “我们的工作是没有条件的,你要见副司令,等我请示后,再通知你!”
  丁超人见要求不得要领,扳着脸说:“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当然可以。”
  丁超人很礼貌地向那人告别,大步走了岀去。
  他这一次被逼参加香港政府地下工作,当然是黑玫瑰一个有计划的圈套,黑玫瑰知道骆四虎与他仇怨太深,她在骆四虎面前代替他疏解,也唯有叫丁超人为地下工作效命的一个方法,才能打动骆四虎。
  黑玫瑰聪明绝顶,她这项计策果然生效,骆四虎是个公而忘私的人,他现在的任务艰巨,也不想与丁超人树敌,在他的想法,丁超人如能运用黑社会力量,替皇家效力,其收获足可抵偿他一枪之仇了。
  这是他同黑玫瑰的君子协定,同时,为了组织,为了工作安全,他不准黑玫瑰与丁超人见面,他并呈请上级,派黑玫瑰充任他的副手,派在香港负责执行任务。
  她虽然暂时不能与父亲见面,由于工作关系,丁超人时常接到她指示工作的命令,他原是想因加入组织可以父女重聚,那知,她们之间的距离,却愈来愈不能接近了。
  XXX
  黑玫瑰的破坏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她为了报复松井对她的耻辱,对于特务机关下面的人,决不放松,松井本人的命也差点丧在她的手内。
  这件案子在当时非常轰动,震惊港九两地,原来她得到一个机密情报,广州方面有一个军事显要乘专车来港,黑玫瑰抓住这个机会,准备在九龙车站将他们一网打尽。
  “副座,你这个化装还有毛病,头发还得拖得长一点。”她手下,一个工作人员向她建议。
  她照了一照镜子,她将一束假发打散了,披在肩上,又换了一套蓝布衫裤,手里提着一只花蓝子,扮成一个卖花女郎,左面粉颊上却多了一颗豆大的黑痣。
  “你打听好了没有,专车几时到站?”黑玫瑰准备出发了。
  “专车十二点到站,我刚才到九龙兜了一个圏子,九龙车站宪警林立,军卫森严,听说我们这里军部头子和松井大佐都去迎接,只怕混不进去呢。”那个工作人员说。
  “嗯!我是个女人,又是卖花的姑娘,他们能对我怎样?”
  “这是专车,站上所有闲杂的人都在肃清之列呢。”
  “不要紧,我有法子对付他们。”黑玫瑰自信地说。
  “那么你将那枚定时炸弹放在蓝子里,妥当吗?”
  黑玫瑰把那只漆着黑色的蓝子提了一提,说:“上面全是鲜花,谁要动我的蓝子,我就与他同归于尽。”
  她满不在乎地把蓝子套在右手腕上,对那工作人员,说:“假如我在十二点半不回来,你就打电话报告司令。”
  那工作人员提心吊胆地向她看了看,没有答话,两只眼睛把她送出了大门。
  果然,九龙车站军警林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她从尖沙嘴码头廊下缓缓前行,恰巧走在岗哨的身后,一直没有受到盘问。
  车站的大廓上,一些候车的客人,但被拦在候车室里,她挨身走了进去,一个军曹已将她拦住,说:“姑娘,今天这里不要卖花啦,再不走开,我要把你赶出去了。”
  黑玫瑰一看那个军曹年纪大约到四十开外,一脸横肉,但,说话神情,并不怎样严肃,她未开口,先向他做了一个媚眼,接着又是盈盈一笑,说:“哟,干吗这样欺负人呀,人家一早到现在,还没有做到生意呢,你们不是天天说,日华亲善吗?谢谢你,帮帮忙,等我将这蓝子花卖掉,我请你喝酒去,好吗?”
  那军曹是负责秩序的,看她小脸生得又甜又嫩,娇艳可喜,尤其喜欢她脸上的那颗黑痣,早就软了一半,带着笑脸,说:“等一下军部冈田少将,松井机关长都要来的,你在这里,闹出事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哟!”黑玫瑰又是一个媚眼向那军曹飞去,说:“我们小姑娘能闹出什么大事,说不定你们少将、大佐看中了我的花,还要多赏我几张军票呢。”
  那军曹两眼一翻,说:“不成,不成!别的事都好商量,就是不许你在这里呆着。”
  他忽然将两只大眼停留在黑玫瑰的花蓝里面,脸上已变了颜色。
  黑玫瑰心里一阵乱跳,索性将蓝子向他面前I送,小嘴一撅,说:“那么我这蓝子花就送给你了,咱们卖个交情,顶多……顶多我回去被我妈打一顿……”
  她的话已说不下去,两只眼眶子红了起来。
  那军曹看她手抚着红润的眼睛,大嘴一裂,说:“不要哭呀!我看你这蓝子里的花,是牡丹,顶好,顶好,这种花最吉祥,你在旁边站着,等会我们少将,和大佐过来,如果看得喜欢,那就是你的造化。”
  她哭得快,笑得也快。登时向那军曹浅浅一笑,说:“那么多谢你了,我在这里,决不会闹事的。”
  一阵喧哗,车站里顿时热闹起来,只听立正、敬礼的声音,岗田少将,松井大佐,肩并肩的走了进来。
  专车进站了,他们一般人忙着迎接贵宾,那个显要被他们簇拥着走进了站,又簇拥着迎到贵宾室里。
  正当他们寒喧问好之时,“砰”的一声巨响,有如山崩地裂一般,惨叫呼喊之声,高震瓦屋,浓烟四起,尘土桌椅飞扬,一时秩序大乱。
  只见松井满脸黑灰,满身血渍斑斑地从人丛中窜了出来,岗田少将好似已经负伤,被人架着,负责警卫的军宪全部出动,搜査凶犯,而那个卖花的女郎,已不知在何时走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次爆炸案件,据事后检査,广州的那位显要炸伤了左腿,岗田少将右臂负伤,松井大佐仅仅受了一场虚惊,炸死三人,轻重伤有十余人之多。
  可是,真正的凶犯却没有抓着,那般被关在候车室里的搭车乘客,却遭了池鱼之殃,统统被带到特务机关部去受刑审问了。

  第十一章 异想天开
  这次爆炸案件发生之后,松井虽只受了一场虚惊,但他已为惊弓之鸟,他也知道所抓到的人,都是无辜的,为了皇军的面子,居然枪决了几个人,而真正地下工作人员,一个也没有抓到。
  香港的皇军,对于地下工作人员,一筹莫展,他想到金玉枝,他又异想天开的从金玉枝身上想到丁超人,于是,他打电话把金玉枝召到特务总部。
  “干姑娘,前两天的车站爆炸案,好险啊!要不是干爸爸鸿福齐天,早就看不见你了。”松井得意地说。
  “啊哟!你说得这样吓人,一个小炸弹,难道就把你这个堂堂的特务机关长吓破了胆吗!”金玉枝格格地大笑起来。
  松井把头一仰,摆出一副为我独尊的神情,说:“小炸弹,把房子都炸塌了,还小么?那是我松井的福气大,弹片不敢飞到我的身上,嘿!哈!哈!哈!”
  他的笑声掩盖着他不自然的脸色,金玉枝是何等人物,她不顺便捧几句,等待何时,她抓住机会,将面孔贴在他仁丹胡子上面,娇笑着说:“我也听说啦,当时干爸爸手里还抓着几个弹片往外摔呢,又有人说,那天干爸爸在炸弹爆起的时候,金光护身,弹片飞到干爸爸的身边,就转了向,他们都说干爸爸是天神下降呢!”
  这一下,把松井捧上了天,他乐得两片红丹胡子向上一翘,直向金玉枝粉颊上乱扫,心里实在受用。
  “说真的,我不能常常出去同那般家伙去斗法呀,我叫你来,商量商量,你不是尽闹穷吗,我替你开一条财路。”
  “又来了,”金玉枝脸上被他扫得痒痒的,把脸一偏,说:“我又不是神仙,难道还比干爸爸的神通大么!”
  “不是!不是!”松井打着哈哈,说:“我们在香港的皇军太少,不够使用,那般人可太诡秘,不说看不见他们,如是面对面,他们脸上又没有贴着字号,也认他们不出,所以我要委托你去办。”
  金玉枝当真的想不出这个杀人魔王在动什么脑筋,一时愣住了,直朝松井翻着白眼。
  “你不是有个丁超人吗?”松井已摸清楚她的底细,说:“你不要错会了意思,我提他不是吃飞醋,再说,你这条狼,我也没有功夫来应付你……”说着,又哈哈一阵大笑。
  金玉枝的白眼更翻得利害了,嘴巴一嘟,把头钻了过去。说:“不来啦,你在骂人,干爸爸,你真老不正经。”
  “那个姓丁的,在黑社会里是有一套的,我想利用他,要他替找办这件事。”松井满脸正经的说:
  “啊?原来你是打这个主意。”金玉枝脑子一转,生意上了门。
  “干姑娘,你说丁超人敢不卖我的账么?”松井捋着红丹胡子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干爸爸,只要你肯化钱,姓丁的事,包在我的身上。”
  “当然要给他的钱,不过……”
  “不过什么?”
  “我的意思是要他先做事,后给钱,以人头计算,杀一个五千,杀两个一万,人愈杀得多,钱就跟着增多,最好把那般家伙统统杀光,岂不是省去我许多麻烦了么?”
  松井说得洋洋得意,金玉枝的头连摇了几摇,她心中暗说:“这个老家伙,算盘越打越精,拿人头来换他的钱,不要说丁超人不肯做,就连我也不会答应他,干脆,把他挡了回去再说。”
  金玉枝继续摇着头,说:“干爸爸,这件事,恕我不能从命,丁超人的脾气我摸得太清楚了,这种拿人头做买卖的事,杀了他,也不会干的。”
  松井两眉一耸,一脸凶杀之气,说:“要是丁超人不听话,我派人把他抓了来,宰了他。”
  金玉枝见他满面凶光,暗自一笑和声说道:“你是要他替你办事,还是要杀人呢?”
  “他不听话,我就把他宰了。”
  “你的办法不太讲理了,干爸爸。那丁超人是从枪林弹雨中打滚出来的人,你同他来硬的,他会怕你吗?顶多,他不在港九两地混,万一,他一怒之下,也投到地下工作圈子里,那该怎么办?”
  松井虽是个老粗,也还懂得轻重,他把大拇指一翘,说:“干姑娘,真有你的,好,好,你说的话有道理,不错,不错。”
  他连连称赞金玉枝,用手一抹她的下巴,又说:“你先去问问他,要多少,来找我兑现就是!”
  XXX
  金玉枝满意地离开特务机关总部,其实,她对这件事,颇费踌躇,她不想丁超人去做这项工作,那是一个在刀尖上打转的事,一不小心,立刻就会身首异处的。
  然而,这件事她已答应了松井,如果专为骗松井的钱,那是自讨没趣,松井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他会永久蒙在鼓里不知道么?
  她回到太子道寓所,只见丁超人与一个陌生面孔交头接耳,似乎在研究一个问题,见了她推门进来,两人的话倏然而止了。
  她等丁超人将那人送走,倚靠在沙发上,划着火柴,点起一枝烟,缓缓地吸着,直向口里,吐出的白雾出神。
  “玉枝,你累了吗?方才那个特务头子找你谈什么?”丁超人轻松地走了过去。
  “嗯,他找我商量一件事。”金玉枝仍然吸着烟,说:“这是关于你的事,令我非常为难呢。”
  丁超人听了一惊,他在暗想:“我的事,难道松井已知道了?难道是金玉枝已窥破我的行动,去向松井告密了吗?”
  他心里虽在打鼓,脸上却一点不露神色,两只巨眼闪闪发光,盯在金玉枝面上。
  “关于我的事,他催询那两家睹场的事么?”丁超人故意扯到赌场上面,试探着说。
  “赌场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他拿出的钱,他才管不着呢。”
  “三个月的收入,不是一个可观的数字吗?他为了这笔收入,不能不关心呀!”
  “那是瞎扯的。”金玉枝到此刻说了实话:“现在你的女儿反正已不在手中,管他的,赌场开不开,管他什么事。”
  “那么我还有什么事碍得着他吗?”丁超人若有所悟的说:“啊!是秋华被人家劫走了,他没有讨到便宜,把这口气出在我的身上?”
  金玉枝喷了一口烟,发急道:“不要乱猜了,完全都不对,他说的事连我似梦也没有想到的。”
  丁超人心里有鬼,头皮发炸,他想:“如果自己现在做的事被松井侦査清楚,如果松井与金玉枝有了联系,那么,自己目前的安全就成问题了。”
  他不敢再往下问,他怕听到对他不利的话,于是,他背转身子,向窗口那面走去。
  “不要走呀。”金玉枝神情不安地地叫着:“我还没有把话同你说呢,到这边来,我们好好地谈谈。”
  丁超人一生老谋深算,他揣想这回事一定弄糟了,糟到不可收拾地步,两家赌场的事,原不是自己的资本,有没有,到没有关系,不想女儿秋华还没有见着面,自己的生命又成问题,难道还要再度去过那流亡的生活吗?
  他心里在转着念头,万一金玉枝说出可怕的消息,打算怎样去应付她。
  于是,他持身子再转回来,脸上呈显着苦笑,沉声说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要这样大惊小怪的,你大声在叫,我还会听不见吗?”
  他已经口不应心,舌头已在嘴里打滚了。
  金玉枝看他满头大汗,一脸尴尬之色,不由嗤地笑了出来,说:“谁在大惊小怪的,你看你,我一提到松井,你就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丁超人用手一抹额角,果真汗出如浆,他下意识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说吧,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丁超人做错了事,一人承当,决不含糊。”
  “好了吧,你替我省省吧,你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这样发慌,你现在倒底是老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的,看你这副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才杀了人呢。”
  丁超人这才听出她的口气,微微一笑,说:“我快到五十啦,望五十边上数的人,当然是老了,看样子,我已不经事了,你年纪还轻,又有钱,假如我死了,你还在风头上呢。”
  金玉枝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人家同你谈正经的,少说废话,我倒杯酒给你定定神,慢慢地谈吧!”
  她轻快地走到酒柜上,斟了两杯威士忌,送了一杯给丁超人,愉快地说:“我好久没有陪你喝酒了,俗语说:‘天阴打孩子,闲着也是无事。’来,我们干杯。”
  丁超人举杯一饮而尽,他看着金玉枝也干了杯,他将两手向上一伸,舒了一口气,说:“请吧!松井他说什么,说出来,我们研究究究。”
  金玉枝是不惯饮酒的,吃了一杯,已经醉意盎然,风情万端,愈发显得妩媚,她用手理了下秀发,轻轻一笑,说:“假如我说出来,你听得不顺耳,假如你认为我不该多这件事,我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面不是人嘛?”
  丁超人愈听愈糊涂,不知她肚里坏着什么鬼胎,愕然向她绯红的脸上一顾,说:“不要紧,我同你有什么不好商量的事。只要你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松井那家伙,还不好对付么!”
  “他呀!他要我叫你替他办一件事。”金玉枝慢慢吞吞地说:“要钱,他不在乎,只要你答应他,要多少,他会照付的。”
  “什么事嘛?”丁超人见她吞吞吐吐地,催着问:“只要我能办到的,有你在中间穿插,还不是一句话吗!”
  “你说话可算数?”金玉枝抓住他的话题,紧逼着问。
  “我们跑江湖的,别的谈不到比人高一等,就是重视诺言,玉枝,你说吧,不要兜圈子了。”
  金玉枝将手中的烟蒂向烟缸中一掷,把口里余烟吐尽,慢慢地说道:“松井要你为他们特务机关效力。看见香港政府地下工作人员,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我想,他们那般人最近在港九两地闹得也太不像话了,前两天车站爆炸案,正凶没有抓着,连累老百姓,我知道你是个嫉恶如仇的人,所以就代你答应了,你……你会说我多事么?”
  她以为丁超人听了会惊讶,必有意见。那知丁超人毫无不良反应,低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为难之色。
  其实,他正在暗自欣喜,刚才他的顶头上司四号来,就是同他商谈一件事,要他利用金玉枝的关系,与松井联络,打进日本特务机关总部,不料金玉枝现在说的,正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丁超人当然是不会反对她所提的事了。
  但是,他不能这样轻易的允诺她,他怕她生起疑心,于是,他故作矜持的神态,眉头紧蹙,一脸难以捉摸的表情。
  “这件事也实在不能怪你作难。”金玉枝又补充着,说:“你的为人是不轻易决定一件事的,既然答应了,就得去做,你的毛病我还不知道嘛?你慢慢考虑一下,香港政府与松井那边你利害如何?”
  “那还要考虑吗?香港政府拿我当成一个逃犯,现在我能出头露面,自然是松井所施予的恩惠,他要紧一下,我就兜不转了。”
  丁超人从衣装里掏出一枝雪茄烟,燃着火,猛吸了两口,又说:“现在地下工作人员,闹得乌烟瘴气,听说他们组织严密,力量相当雄厚,松井要我找他们,就是这样空口说白话,叫我赤手空拳去同他们斗法,那玩笑简直开得太大了。”
  “他不是让你开条件吗?”金玉枝说。
  “光是钱是办不了事的,太太。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儿戏了。”
  “除了钱,还要什么?”金玉枝讶然着说。
  “还要武器呀,还要他给我的保障,那么我就可以放手去干了。”
  金玉枝倒底是个女人,不懂得这些,于是,她的头连点了几下,说:“好!我去同他说,要他答应你的条件。”
  丁超人却把头连摇了几摇,说:“你去同他说,转弯抹角的,决定弄不清楚,干脆,他要找我办事,让我去见见他,以后有问题,我同他直接解决,要干,就大大的干一下子。”
  金玉枝犹疑了片刻,说:“你真的要见他吗?松井这个人脾气可不好缠,假如话不投机,怎么办?”
  丁超人微微一笑,说:“太太,你是怕我直接同他谈判,你从中揩不到油,是吗?放心吧,钱还归你经手,我不会挡你财路的。”
  他这两句话,把金玉枝说得粉颊通红,愣了一下,说:“好!就这么办,我去找他,要他召见你。”
  XXX
  跑马地日军特务机关长会客室里,丁超人在里面坐着,他这次是奉召而来的,既没有搜身,也没有经过盘査,显然与上次不同。
  他坐在沙发椅上,吸着烟,他在等松井,他在盘算他的计划。
  今天松井在军部开会,忙里偷闲地赶了回来,一进门,戎装未卸,就跑到会客室来找丁超人。
  松井伸出一只蒲扇大的手,打着哈哈紧紧把丁超人的手捏着,说:“久违,久违,你的事,我已听我们干姑娘说过,你能为我们痉皇军效力,好极了,好极了。”
  丁超人尴尬地向他报以微笑,说:“机关长,你帮了我的忙,我丁超人感激不尽呢,你的命令,我还敢说个‘不’字吗?只是女人家不懂这里面的过节,所以我才敢冒昧地来晋谒你。”
  “啊!啊!不要紧,我这里今后你可以常来,人家不知道的,说我这里是阎罗殿,把我描写成五殿阎王,丁老兄,你说,你说,那不是太混账了吗?”
  丁超人并不理会他说这些,只向他微微的笑着,松井说得兴奋起来,他拍着丁超人肩胛,哈哈大笑,说:“我同你交个朋友,我们不是外人,我发一张红‘拍司’给你,以后你来见我,就不会麻烦了。”
  丁超人受宠若惊的点点头,说:“机关长,你真是个爽快人,我愿意为你效命!”
  “这些时候,我被那般狗孙子,可耍够了,我们皇军人手不够,所以我想到你的头上,再说,你同我们干姑娘的关系,我大大的放心你,只要你多杀他们几个,我会请天皇给你一个褒状,嘿!哈!哈!哈!”
  丁超人没有想到这个平时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竟是这样天真,从他身后看去,这间会客室有两道门,每个门口都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士,于是,心中在想:“你不要把他看得太简单了,如果要想对他下手,那无异是自取死亡呢!”
  “机关长,”丁超人亲切地叫着,“这件事,你能放手叫我做么?”
  松井白眼一翻,说:“我松井的说话,还会不算数,我请你来,当面商量,你有条件尽管说,我马上下条子,要钱有钱,要枪械,我派人带你到库里去拿,丁老兄,我够痛快的吧?”
  丁超人沉吟了半响,在身上掏岀一个单子,双手递给松井说:“钱的问题事小,对付那般人,第一就是武器,这张单子请机关长过目。”
  松井用一只右手的大食两指卷着仁丹胡子,两眼盯在单子上,口里念着:“新式手枪二百枝,手提机枪五十枝,冲锋机关枪二十枝,手榴弹一千枚,炸药十吨……”
  他眯着两只肉眼,心里在说:“这不是要造反么?小题大做,我有这些武器给他,我不会自己去干?”
  他把单子捏在手里,没有发怒,瞪着眼说:“丁老兄,你真是个外行,不是我松井说句大话,当年我在你们贵国东三省干地下工作,一共只领到几十枝枪,居然给我干得轰轰烈烈的,那时的环境比现在可困难的多了……”
  他在叙述当年的事,脸上浮起优越的光彩,接着,他又说道:“我是干特务起家的,干特务的,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以少打多,以寡敌众,丁老兄,我不是责怪你,因为你不是干这个的,好吧,我酌量发给你一些枪弹,你先去试试,如果有成绩,我们再商量。”
  他不在征询丁超人同意,随手在军衣袋上取下一只墨水笔,在原单子上批着:“派丁超人在本部外围工作,酌发手枪二十枝,随时与本部九龙支部联络。”
  他向站在墙角的一个便衣卫士一挥手,说:“你把丁先生带出去办这件事,照呼库房里尽速将枪枝拨给他!”
  他转脸很倨傲的对丁超人一挥手,人已走出了会客室。
  丁超人的目标没有达到,但是他并不灰心,他倒底在松井手里取得了武器,他同松井联系的任务也从此展开了。
  XXX
  田青的枪伤已经恢复,他还不知道丁超人最近情形,蛇有蛇道,鼠有鼠路,他近来已跟军部几个小脚包搭上了线,他在海景大楼,耀武扬威,眼睛长在头顶上面,早已不把丁超人放在心上了。
  一个在黑社会里混的人,一旦有军部里的人撑他的腰,早就得意忘形,他颐指气使地对他的爪牙魏五说:“老魏,这几天对海那边情形怎么样?有消息么?”
  “老板,听说那个姓丁的最近已发麻了,在九龙招兵买马,两家赌场已修得差不多了,他那份气派并不输我们呢!”
  田青听了两道浓眉直了起来,说:“炒臭虾子,称他的骨头,看有几两重,我不是不找他,前些时候,我没有站住脚,扎定根,现在,哼!八个姓丁的,我田青也得打垮了他。”
  魏五是由赌场里老鼠混出来的,他眼了田青多年,一直没有出头,现在毛朋,马一鸣一死一逃,蜀中无大将,他也窜起来了。
  论他的胆子也不小,手条子也够辣的,他在田青面前还没有显露过,现在难得有这个机会,察言观色,他知道田青心里在想什么。
  “老板,我不过是说说,丁超人是个什么东西,就凭他那两手,能同你老大比重吗?不是我捧你的场,只要你歪一歪嘴,他就会吃不了兜着跑啦!”
  “嗯!我昨天也同军部方面谈起过,他们决对支持我把丁超人干掉,要不,我这口气能咽得下去吗?”
  “老板,你现在人高马大的,可不要再自己岀面了,军部方面既然支持你,何不叫他们动手,那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田青肚子有数,他认识的那几个小角色,只能充面子,做幌子,要叫他们动手去杀人,还不是那种材料。
  他衡量魏五一眼,说:“你能担当这件事吗?魏五,我怕把你打发过海去,也同马一鸣他们一样,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魏五是个草包,加之他也想在田青面前露上一手,现在被田青拿话一激,跳了起来,说:“老板,人不可貌相,我魏五不混不混也在黑圈子里混了头二十年,丁超人就是头上生了角,我也要同他去碰碰。”
  “慢着,你要去当然我最放心。”田青看他一副激昂的恣态,表示欣慰说:“这样,你把小黑三带去,他比你机灵,再说,动起手来,多个把人,总是好的。”
  “小黑三,是个什么玩意,毛头小伙子,老板也太看不起人了。”魏五心里在说。
  但是,老板既经把话说了出来,便不好反对,当时没有出声,田青又说:
  “你这趟过海到九龙去,是打出我最后的一张王牌了,准赢不准输,合着命去同丁超人拼,希望你大功告成,回来我提升你做红宝赌场的总管。”
  田青是有一手的,他摸透魏五的心,他知道只有拿地位来羁糜着魏五,这样,魏五是会拼死去卖命的了。
  “小黑三,这趟过海到九龙去,我可不能听你的,老板看得起我,全权委托我去办,你要打小报告,把事情弄僵了,我魏五可不是好惹的。”魏五在向小黑三下警告。
  小黑三是田青的心腹,年纪还不到二十岁,田青因为给毛朋和马一鸣的事弄怕了,他派小黑三跟着魏五,一半是监视的性质。
  田青怕魏五拿了钱不办事,更怕魏五被丁超人收买过去,所以他派小黑三监视他,在田青来说,已经是做得面面周到,不想就因为他这一着走错了,事情也跟着统盘失败了。
  XXX
  魏五带了小黑三到九龙,前几天干得非常起劲,成天马不停蹄的到处乱转,茶楼,酒肆,各处赌场,侦査丁超人,每天也到红勘,吴淞街两处新房子去兜圈子,日夜不停,可是,就没有査到丁超人一丝线索。
  跑了几天,魏五的气馁了,躲在旅馆里,成天躺着,叫姑娘,抽大烟,荒唐得无法无天。
  小黑三看得太不顺眼,说:“魏大哥,老板在等着你的消息呢,你成天不出门,那个姓丁的会送到旅馆里来么?假如你不想干下去,干脆,我同你回去交差,不得了嘛!”
  “你管不着,小兄弟,”魏五躺在烟铺上说:“我过桥比你走的路多,老板同我的关系你还没有摸清呢,我交差不变差,管你的屁事。”
  小黑三被他声斥着,没有开口,年纪轻的人,倒底沉不住气,用手一指魏五,大声说:“不要在脸上贴金啦,你的那一套谁谁不知道,这两天老板才看上了你,给你几分颜色,你就把大腿翘着,认不得你是老几,哼!你要再不识相,对不起,魏大哥,我小黑三不能跟着你被黑锅,我……”
  魏五把烟枪向床上一扔,说:“你要怎样?”
  小黑三也不服输,说:“我向老板报告,说你在旅馆里抽大烟,玩姑娘,要老板叫你回去。”
  魏五从烟铺上坐起来,说:“噢!好小子,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敢向老板报告,我就敢毙了你。”
  小黑三是个初生之犊,又是田青的亲信,那里会买魏五那门子穷账,顺手在桌上抓起一把茶壶,对准魏五掷了过去。
  魏五的头一偏,一把茶壶刚刚落在烟盘子上面,砰!的一声,把烟灯,烟膏打得满床飞舞,七零八落。
  魏五一看可急了,把他吃饭的冲掉,比要他的命还急,他迅速地掏出腰间的枪,对小黑三比着,“你动,你再动,我打死你。”
  小黑三一看他掏出手枪,光棍不吃眼前亏,掉转身子,准备向门外走去。
  “不许走,好小子,你爬到老虎头上来啦!”魏五把枪端着说。
  他倒底不敢开枪,在旅馆里人多口杂,闹出人命,可不是玩的,小黑三只有低头服输,气呼呼地回坐在椅子上,说:“魏大哥,算我错啦,我本来是一番好意,现在事情没有办好,假如我先同你火拼,我也对不起老板呀?”
  魏五怒气未息,把枪向裤带上一插,说:“老板!老板!你拿老板来吓唬我,我姓魏的就不吃这一套。”
  第二天,天刚蒙亮,魏五吃了一夜的烟,他敞着房门,两只眼睛直看着门外出神。
  一个穿黑衣短衫的溜了进来,一进门,劈头就问:“老魏,是你一个人吗?”
  魏五用手一摇,嗤了一声,又用手指着左面的房子,低低的说:“还有一个黑小子,他年纪轻,贪睡,所以我约你这时候来。”
  他说完,悄悄地走下烟铺,将房门掩上,指了一指烟铺,说:“小张,你混的不错呀,先抽两口提提神?我们慢慢的谈个痛快。”
  那小张左眉一扬,一侧身,躺了下去,一口气抽了五六口,对着茶壶嘴子,饮了几口茶,说:“老魏,你过海来了几天啦?怎地不早送个信给我?”
  “还要说呢,小兄弟,那黑小子成天盯着我,连上毛房也跟着,要不是昨天夜里他偷着过海去报信,我那里抽出时间来啦!”
  “那么你现在要怎样打算?”
  魏五轻声一叹,说:“看情形,田青那边的饭是吃不成了,就算黑小子不去报信,我这样在旅馆里呆着,还能回去吗?”
  他两眼凝视着小张,顿了一下,又说:“小张,你倒底混得怎样?有办法,提携提携你老大哥才对吧。”
  小张似乎是多抽了几口,昏淘淘的,闭着眼养神。
  魏五在房里打了一个转,沉不住气,点了一枝香烟吸着说:“除非把那个姓丁的干掉,否则,我就完了。”
  小张猛的两眼一睁,闪出了亮光,说:“老魏,你是在找死吗?丁超人,丁老大,你敢随便乱提,他老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今天碰到是我,换了别人,子弹早把你的胸膛贯穿了。”
  “他不见得有这样厉害吧!”
  “哼?我现在也不想同你多说,你只要在这里多呆两天,就知道他的厉害了。”
  “你是说他会发现我的行踪?”魏武已有寒意,抖颤着说。
  “那还不简单吗?我小马现在就可以把你带走。”
  魏五惊愣地向小马瞥了一眼,勉强一笑,说:“不要开玩笑了,小兄弟,我同你过不着这个!”
  小张的脸色一沉,说:“谁同你开玩笑,丁老大是我的顶头上司,你要算计他,我不带你,带谁?”
  魏五这时已惊得面无人色,小张是他多年的弟兄,没有摸清他的底细,只望找小张来想个办法,现在,引狼入室,啼笑皆非。
  小张看他满面苦容,干咳了一声,说:“老魏,不要急呀,你不是为了田青的事进退两难么?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救你!”
  魏五心中一喜,不由地双手抱拳,一拱到底,说:“小兄弟,实不相瞒,那黑小子昨天夜晚去打了小报告,今天我就要上油锅,田青那块料,手辣心狠,一翻脸,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说得血淋淋,彷彿立刻就有被田青宰割的神情。
  “老魏,想不到你会这样窝囊,提到田青,你已吓破了胆,你这副窝囊神气摆出来,我们丁老大也是看不惯。”
  “小兄弟,不要扯了,你说救我,怎样地救法,再等一下,隔壁的那个黑小子醒了,我们就不好往下谈了。”
  小张神气十足,闭着眼,想了一阵,说:“这件事我也不能做主,等我向上面请示后,等两天我来通知你。”
  魏五知了他在卖关子,眼珠一转,在袋子里掏出两叠钞票,往他面前一放,说:“少几个,你带着去抽烟,我即到要离开这里,约个地点见面。”
  小张看见钞票,也不客气,立刻往袋子里一塞,说:“你跑了,隔壁那个小子呢?”
  “让他去,他有两条腿,不能走吗?”
  “他是田青的什么人?”小张说时已面露杀机。
  魏五已揣摸到他的神色,说:“算了吧,他年纪还青,让他多话几年吧!”
  “不!把他干掉,老魏,你怎么活回头啦,这样拖泥带水的,以后还能办大事么?”
  魏五无可奈何的说:“一切悉听尊便!”
  “好吧,中午十二点,你把他带到九龙塘巴士站,我们在那边见!”
  于是,小马的影子就消失在魏五的房里了。

  第十二章 恶梦惊魂
  魏五一看时间还早,又回到烟铺上抽了几口,两眼合上,细细地咀嚼方才与小张谈话的内容。
  “当真小张是有办法了吗?”他自忖着说:“他不会冤我吧?”
  他紧张过度地再也睡不着,心里想道:“我同田青的缘份是已经了啦,无缘无故地要派一个小黑三来盯着我,这不是要我向他倒戈吗?人家丁超人丁老大决不会像他那样疑心生暗鬼地,不相信人,说不定从今天起,是我魏五红运高照,跟着田青,倒他妈的霉,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他越想越觉得前途远大,只要自己在丁超人那里卖弄两手,从此一帆风顺,是意料中之事。
  想到这里,认为小张要干掉小黑的办法是对的,干掉小黑向丁超人那边去做见面礼,这不是苦肉计,这样更会使丁超人相信,而被他重用了。
  魏五一生确实没有走过运,好容易这趟在田青前讨下这个差事,只望从此青云直上,不想被小黑三给砸碎了,他恨小黑三恨之入骨,准备小黑三起身,把他带到九龙塘巴士站,交给小张,早点把他干掉,以消心头之恨。
  他不知是兴奋过度,还是大烟抽过了头,一直无法合眼,索性坐了起来,在房里来回走着,正当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房门呀的一声,轻飘飘地有个人走了进来。
  他先是一惊,接着又是裂牙一笑,满脸尴尬神情,嘻嘻一笑,说:“老七,早呀,客人走啦?”
  进来的这个女人,大约有了二十来岁,花名老七,是这个旅馆里常住着的接客姑娘。
  前两天魏五一连同她睡了几晩,没有结账,今天一早她是来讨钱的。
  “老魏,客人走不走,你管不着,今天找你来结账的,我等着钱化呢!”老七板着脸孔。
  魏五见她来势不对,心里真着了急,他腰包里钱,刚才全部掏给小张,他把老七这回事给忘了,眼珠一转,装着大肚皮说:“老七,你忙什么,这几个钱我老魏真没有放在心上,反正我今天晩上还要叫你条子的,再陪我睡一晩,该多少,一块算,你们的辛苦钱,我能少掉的吗?”
  他满脸寒呛,想把老七打发走了,说完,向铺上一躺,想不理她。
  “哟!你们化钱的大爷们,真有你的,今天推明天,这种钱,能欠账吗?老魏,我同你推开窗子说亮话,今天不给钱,哼!就是不成!”老七看出他的底子,故意不放松他。
  魏五倒底理曲,要想发作,又把话吞了回去,只得陪着笑脸说:“老七我们也不是一天啦,你早不要,迟不要,偏偏今天一早来要钱,说实在的,我这个人就是迷信,大清早的,什么事都好谈,就不谈钱,我们跑江湖的,还不是同你们一样,什顾事图个吉利,老七,你先回去,晩上来,要多少,我姓魏的决不含糊,照数奉上。”
  “不成不成,现在要定了,”老七不理他那一套,大着嗓子,说:“你想欺负我们娘们,这是什么钱,能推三推四的。老魏,你黑吃黑,也不能吃到我们女人裤挡里来了。”
  魏五是个在黑社会打混混的,什么都不怕,红眉毛,绿鼻子,他都敢碰,就是睡女人不给钱,最使他尴尬,如果传了出去,那这个人就丢大了。
  他越怕她叫,她越是高着嗓门在喊,只听老七又在掀他的底牌,说:“我陪了你三夜,你像个饿狗一样,一晩上爬上七八次,那一夜我不侍候你到天亮,我们女人家贪的什么,还不是贪几个钱,现在你爬过了,装狗熊,同你要钱,说是迷信,哼,真不要鼻子……”
  魏五怕她说下去听不入耳,实在难听,又怕隔壁小黑三听到笑话,用手在.袋子里一阵乱摸,仅仅掏出几张小票,他深悔方才不该将钞票全部送给小张,急得额角上的汗,如同黄豆大落了下来。
  “我签个字给你,该多少,我即刻过海去拿,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同田老板的关系,说一不二,要一千,他不会给我五百。老七,给我留上面子,俗语说:‘一夜夫妻百夜恩。’我们已经是三夜夫妻了,请你看在这点份上,不要抓破我的脸,好吗?”
  同妓女谈这些,有如对牛弹琴,老七见他已软到了底,冷冷一笑,说:“给不给,凭你的良心。好,你现在过海去拿,我在这里等你。”
  这一着,更厉害,他现在不能走,他还有要紧的事要办,就是走了,也没有地方去拿钱,他急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对着老七只拱手,说:“老七,请你饶饶我吧,请你松一手,我老魏过两天来同你换季,说话算数,你等着瞧,看老魏是不是半吊子。”
  老七看他额头青筋暴起,知道他真的没有钱,炸不出油来,她们干妓女的,就怕这种人,两脚一跺,冷哼了一声,说:“好!姓魏的你还要混下去,我老七就不怕你不给钱。”她说完,又轻飘飘地走了。
  魏五等她一出房门,唾了一口吐沫,暗自骂道:“该死的女婊子,我老魏要是被你触了霉头,我不来撕你皮,才怪吧!”
  他原来的一团高兴被老七闹跑了,有气三口,无气还是三口,他索性又躺在铺上抽了起来。
  “空子鸿福齐天。”他自言自语地说:“童言妇语,百无禁忌,说不定我这个霉运,被那婊子冲跑了,就此一步登天也难说吧。”
  他还是不放心隔壁的小黑三,老七的那些脏话,要是被小黑三就听见了,不会被他笑掉了牙才怪呢。
  他一看时计,已是十点,离开他同小张约会,愈来愈近,他一翻身,从烟铺上跃起,悄悄地走出房门,又悄悄地在小黑三窗门上看去。
  今天小黑三可真奇怪,像一个虾蟆在床上蜷着,呼呼大睡,睡得像死了一般。
  他一缩头,心中.一喜,知道方才老七的事,没有被小黑三听见,他在长廊上两头一看,冷静静地,旅馆里的客人俱都仍在睡乡,没有起身。
  他转身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未眠,人已疲乏,两手伸了一个懒腰,一倒头睡了下去。
  他睡得又甜又熟,彷彿觉得他已走到九龙塘巴士站,他看见小张手里拿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从人头面孔上认出是小黑三,只听小张对他说:“小黑三被我宰了,走,我们拿这颗人头去见丁老大,头是我杀的?见了丁老大,你可不准夺我的头功。”
  他心中在暗想:“原来小张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把头功抢去了,我呢!丁老大会重用我吗?”
  两人走着,天已大黑,小张带他所走的路,崎岖难行,山野荒地,鬼哭神嚎,他再一回头,看见小张手上提着的那颗血淋淋的人,两眼翻动,不禁使他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
  他忍不住一拉小张衣角,说:“小兄弟,你带我往那里走,这条路里面全是坟地,是公墓地方,难道丁超人丁老大会住在这里么?”
  小张盛气凌人,把手里人头向他一晃,瞪着两只大眼,说:“你懂得什么!我们丁老大现在是什么身份,这里是他秘密机关地方,如果不是我带领你来,你能摸得着吗?”
  他一想也对,丁超人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起的人,就要住了不起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少见多怪,诚惶诚恐的随着小张往前走去。
  “到了。”只听小张在说:“小心点,我们丁老大可不是你们田老板,见了面,少说废话,翻了他的毛,他会把你杀了的。”
  他毛骨悚然地把头一抬,那里是什么丁超人的秘密机关,只见一座坟墓,里面放着两具棺木,跳出两个披头散发,满面鲜血的恶鬼,向他扑了过来。
  他大叫一声,正想转动,两条腿已被人紧紧缚住,再一抬眼,立时吓得魂不附体,周身侵在冷水里边了。
  “还有什么说的么,老魏,有人密报你私通丁超人,不会冤枉你吧!”红宝赌场的二号打手金三说。
  魏五知道事态严重,他还想找他的枪,那知两条膀臂已被缚住,不能转动。
  他狠狠地向小黑三盯了一眼,咬牙切齿,小黑三不想与他多谈,一转身,走了过去。
  “好!没有说的,你们带我去见田老板,小黑三公报私仇,我要向田老板解释!”魏五仍在作最后挣扎。
  “那么是冤枉你了?”金三说:“那么今天早上那个姓张的来也是冤枉你的?好汉做事好汉当,老魏,够种吗?”
  魏五见金三还出了娘家,俯首不语。
  金三用枪柄在他肩上敲了一下,说:“还要见田老板吗?钻石山,青山道,随便你挑一个地方,我金三决定够朋友,不叫你多挨一枪,就是啦!”
  “好吧!虎落平阳被犬欺,金三,今天栽在你手里,没有说的,你瞧着办吧!”
  金三把他两条腿松了绑,龇牙一笑,说:“老魏,我们到钻石山去吧,下面车子已预备好了,走吧!”
  魏五这时还希望小张来看他,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小张可以挽救他的生命,但是,小张没有再来,直到他走到末路,也没有再见着小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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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五这件事发生后,更使田青感到失望,他觉得他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为他办事,要消灭丁超人,除了他自己亲自出马之外,好像没有一个可靠的人了。
  他彷徨无计,他要充实自己的力量,否则,不进则退,终有一天他要被丁超人打垮的。
  他想起多年前同他共过患难的把弟兄陶恨天,这个人在西环一带有潜在的力量,近几年他们意见不投,没有穿还,他决意去拜访陶恨天,他想,要对付丁超人,只要这种人才是对手。
  “老田,你不要在做梦啦,前两年你把陶恨天逼得无路可走,现在又去找他,不是自讨没趣吗?”他的大太太柳三娘在提醒他。
  “不!不会的,老陶那个人跟我有交情,同时,他也恨丁超人,我们是老兄弟啦,只要我去找他,那不等于低头认错了么?”田青自信地说。
  “那么,你也不要太大意了,陶恨天的脾气同你一样,又臭又硬,假如话不投机,怎么办了。”柳三娘说。
  “不要紧,这趟是我去找他,他硬,我不硬,只要他答应去干掉丁超人,叫我替他磕头认罪都行。”
  他已下定决定,不管谁,只要能把丁超人毁掉,其他一切牺牲,在所不惜。
  这天,他带了两名贴身保镖,直趋西环,这条路他过去是常来的,陶恨天就住在金陵酒家靠近一条窄巷子里,他老远的就叫司机把车子停下,缓步当车,从金陵酒家后身弯了过去。
  他们还没有走上几步,只见一堆人围住一个卖草药的郎中,每个人均在聚精会神地听,那卖草药的却在指手划脚的说,把一些人俱吸引住了,人越聚越多,那条街上挤得水泄不通。
  田青想穿越过去,被人潮堵住,他也觉到好奇,也夹在人丛中伸头向里面看去。
  只见那个卖草药郎中,花白胡须,大约有五十以上,手里拿着一瓶丹药,对众人说:“吃了这瓶药,可以不惧刀枪水火,同时,益寿延年,长生不老。”
  不惧刀枪水火,长生不老,都是一时无法应验的事,观众半信半疑的在听他说,却没有一个掏腰包去买他的药。
  只听那郎中又在信口开河的说道:“老夫一生被枪打了七次,一百年前洪杨在金田起义的时候,曾经被他们乱枪扫射,因为吃了这个药,子弹打在身上,又蹦了回去,那时他们把老夫当做神人,现在老夫已经二百余岁了。”
  说完,哈哈一笑,有些人不相信他的说话,拉住他的一个年青助手,问道:“他说的可是真话?”
  那年青助手故作神秘地向众人看了一眼,说:“我不能说,我跟了他已经快一百年了,从来没敢过问他的事。”
  于是,他的一摊子药,登时被人抢购一空,田青也被那人说迷惑了,手里拿了一张钞票,硬要向那卖药郎中购买一瓶,那郎中向田青窥了一眼,两手连摇了几摇,说:“阁下印堂废暗,鼻准抹黑,死期将至,不用买药了,快回去等死吧!”
  田青一听怒火大发,正想伸手向那郎中打去,只觉臂肘被人托住,再一回头,不觉大喜过望,道:“大哥,久违了,我正来专诚拜候你呢,今天算便宜了他吧!”
  他看见的正是陶恨天,穿着一身短装,手里搓着两枚鹅卵石大小的铁球,说:“老二。你已四十开外了,想不到你火气还是那么大,人家跑江湖卖膏药,你同他斗个什么闲气?”
  田青也哈哈一笑,说:“他说得太气人了,大哥,你说,凭我这样强壮结实的人,一下子就会死么?”
  陶恨天把他拉到家里,摆上烟灯,两人一左一右的躺着,田青见他对于过去的事,一概不提,满肚子高兴,把刚才那卖药郎中所说的话,早已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大哥,这两年来混得怎样?”田青关切地问。
  陶恨天眼角向他一扫,说:“混得好不好,还不是这当子事,你我老弟兄不谈这些,我问你,今天大驾光临,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来找你老大哥么?”
  他们是拜把换贴的弟兄,陶恨天比田青大两岁,所以他们称呼与众不同。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哥,你是晓得的,丁超人现在又抖起来啦,前些时,我受伤,这条命差点送在姓丁的手上,到现在为止,我派出去的人,全军覆没,没有一个回头的,大哥,我实在被他逼得走头无路,要不,我敢来惊动你大哥吗?”
  “嗯!这是当然的事,老二,你让让他,避避风头不就得了么?”陶恨天息事宁人地说。
  田青斜眼向他一看,说:“我原是这样打算,前天我派魏五过海去,丁超人知道他是这边派去的,并没有难为他,特地叫人给他带个口信回来,大哥,你猜猜,丁超人说的什么话?”
  陶恨天以前同丁超人并没有什么过节,不过他们各行其是,各干各的,后来丁超人出了事,逃亡离港,谈不到有什么恩怨,所以他猜不出丁超人会牵到他的头上,于是,他笑了笑,说:“有什么猜的,他同你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早晩想把你毁掉就是了。”
  田青眉头一扬,说:“要是这样,就不稀奇了,他把大哥你也扯上了,他说要把我们这帮人,杀得一个鸡犬不留,只要跟我姓田的扯上关系的,都在他的对象之列呢。”
  “哦!当真有这样的话?”陶恨天似乎有点疑虑。
  “大哥,要不,我会来找你吗?我是特地来送个信给你,我田青同姓丁的这个死结,是永远解不开的,把你陶大哥牵在里面,你还蒙在鼓里,我做兄弟的,知道这件事,能不向大哥你说一声,好让你有个准备么?”
  陶恨天深知田青是个诡谋多端的人,他恨田青搬动是非,无中生有,假如就凭田青一句话,去同丁超人火拼起来,那不会变成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说:“老二,我现在已是不想和人争名夺利了,你看我息影这多年,黑道中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我一概不插手其间,就拿你老弟来说吧,前几年那票红货(他指的是红丸),你硬要插上一脚,叫我损失三个整数,我一灰心,才洗手不干的。老二,我不是旧事重提,要同你算账,我不过是说说,咱们老兄弟见了面,还不是照常吗?”
  他不提丁超人的事,显然对田青的话,并不重视,他仍然提及田青当年挤他的那回事,说着,说着,脸上的颜色已经不自然了。
  田青一辨苗头,格格一笑,说:“大哥,我们的事还有什么不好谈的,你要用钱,那不是一句话,前几年那当事,你损失多少?我做兄弟的还能让你吃亏,过两天,我叫人送过来,为了这点事,还能叫你我弟兄伤了和气吗?”
  “好说,好说,老二,我现在还不差钱用,我是随便说说,这样一来,你不会说我做大哥的贪财么!”
  陶恨天这个人老于世故,他看出田青想利用他去对付丁超人,他不想上田青的圈套,故意拿以往的事抵住田青,好叫田青知难而退。
  田青见他把话题扯到自己头上,满口不提丁超人的事,生怕偷鸡不着蚀把米,双眉一蹙,也把话拉开了,说:“大哥,善观气色,听说你对这一门还是内行,刚才那卖草药的郎中.,说我印堂发暗,请你看看,有没有几分道理?”
  陶恨天果真两眼一抬,眼神向田青脸上照了一下,不禁一凛,他看到田青不但印堂发暗,两眼无神,中停部位一片乌黑,分明是云遮月的气色,大祸即将临头。
  “老二,你近来生活不太正常吧,按照你目前的气色来推断,办事决定不会顺手,我看,你同丁超人的事,要避避风头才对,忍住气,躲过一百天,再出头,就可逢凶化吉了。”
  田青原是不相信这一套的,他原是无话拿话说,不想竟引出陶恨天这些不入耳的话,心里一阵蹩扭,他心中暗忖道:“俗语说,钱能消灾,财去人安乐,我何必将计就计,送他几文,总要达到我来的目的,我就躲在海景大楼,丁超人的枪口再厉害,对我田青也无可奈何!”
  主意拿定,转脸一笑说:“大哥的话可是真的?照这样说,丁超人叫人递过来的口信就不假了。”
  他似乎犹豫了一阵,又说:“大哥,你不能眼看我做兄弟的吃亏呀,说实在的,我这口气呑不下去,想来想去,这件事。只有把大哥抬出来,光棍眼里不揉沙子,大哥,只要这件事你一点头,任你开出多大的盘子,我兄弟决不还价。”
  陶恨天见自己的船已入了港,暗中一笑,心说:“不怕你田青毒辣,我要把我抛掉的从你手上找回来。”
  意念一转,哈哈大笑,说:“老二,我们还谈这些吗?丁超人骂我,不用你说,我也会找他的,那是早迟问题,既然你提起,让我考虑考虑。”
  田青见他口风转了向,不由一喜,忙着送过一枝香烟,又替他点着火,轻松地耸了耸肩,说:“那还用考虑么?难道大哥想被这个长命债,快刀斩乱麻,把丁超人这件事先做个了断,将来港九两地的天下,我同大哥平分秋色。”
  说到此处,他又故作神秘的道:“不瞒大哥说,日本军部那边的路子,我已打通了,有几个重要角色支持我,大哥,你拿出勇气来,把丁超人干掉,我保险你恢复过去的基业,要不,我把香港地盘让给你,我去到九龙那边开局面,你我弟兄,还有什么说的,胳膀只有向里转,鱼帮水,水帮鱼,我们连成一气,你看怎样?”
  陶恨天原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吃田青的苦头吃够了,现在被田青花言巧语,说得浑淘淘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他心里有数,不管怎样,先敲田青一笔,填补以前的空档再说。
  他们各人打着自己的算盘,其实,天下事往往都是造化弄人,注定了的,田青想运用手腕,拿钱买命,结果他的命仍旧送在丁超人手里,也就应了那卖药郎中的一句话了
  田青死期已至,还不自知,他在等陶恨天开出条幅,在他想来,他这趟来找陶恨天,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他两眼盯着陶恨天,期望殷切,就等对方一句话,那知陶恨天猛然吸着烟,闭目养神,切始终没有把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第十三章 黑中吃黑
  田青见他合着眼,那里还敢惊动他,在田青的想法,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拜把的弟兄,与众不同,陶恨天一定是为了这种关系,不好开口,所以才闭目思考,否则,他尽可把盘子开大些,还怕自己不乖乖地接受。
  陶恨天倏地两眼圆睁,叹了一口气,说:“老二,你大哥我近来倒霉也算倒到家了,中环两家米铺,在上个月顶出去了,还有一家小押店,周转不灵,看情形,就在这三两天要垮,你来得正巧,我先同你商量商量,能把我的那家小押店维持住了,给我安了心,丁超人的事,还不是一句话,别人怕他,我陶恨天三个字摆了出去,要叫他抖嗦老半天的呢。”
  田青听了一愕,知道他要狮子大开口。这时,陶恨天还未说出数字,两人俱躺在烟铺上,瘫在那里,沉默了大约有三分钟,陶恨天看着田青不答腔,嘴唇微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田青看他欲言又止,倒底沉不住气,问道:“大哥,你那班小押店开在那里?一时周转不灵,算不了什么,有个万儿八千的,不就解决了么!”
  陶恨天见田青先把数字说出来,心想:“你到来得干脆,像你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趁这个时候拿住你,错过机会,要想在你身上拔一根毛,那可就费事了。”
  这两个人,俱是狠脚,旗鼓相当,田青也是活该,送到老虎口里来了,陶恨天摸透了田青的胃口,故意懒洋洋地,把个脑袋连摇了几摇,说:“老二,你那里知道,我那间小押店吃下的黑利太多了,又因为那两家米铺一倒,一般存户就慌了,成天有八来逼债,不是我应付得法,早就在西环站不住脚啦。”
  他又故意“唉”了一声,说:“你是知道大哥我脾气的,打肿脸充胖子,要是我一动脚,离开这里,知道的说我是去找丁超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开溜呢!话又说回啦,像找丁超人这种事,你知我知,还能向人家去敲大锣吗?”
  田青见他说得有理,把头连点了两点,说:“对!对!想不到你大哥这两年混得这样惨,唉?大哥,你也太见外了,要是早点通知我兄弟一声,还不是一句话,我能让你大哥丢人吗?”
  “打碎了牙齿和血吞,老二,闷棍吃在肚里,坍台的事我就不愿意和人说,以前我做的是活门买卖,钱来得容易,如今,路子被阻死了,再说,日本人那边,我是一窍不通,早知道你兄弟打通了,我也不会惨到这般田地,人在树林里,见不到树,老二,我活回头啦!”
  他一半捧田青,一半诉苦,说得恰到好处,田青就吃这手,难得陶恨天棒他,捧得他心痒痒地,左手一抹下巴,脸上显出极得意的神气,说:“大哥,你这样说,不是见外了吗?你我弟兄有什么不好说的,长话短说,你划算划算,差多少,说个数字,我来设法。”
  陶恨天见他松了扣,一脸慷慨神情,眼珠一转,用手指在比划数字,随着干笑了一声,说:“就这样办,老二,你先替我凑个十万,剩下来的,当然还差一些零头数字,那就不用你烦神,我去钻狗洞,也要去凑齐,这个忙你可帮大了。”
  田青的话已说出口,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再要讨价还价,那就不识相了,一咬牙,心里在说:“帮忙帮到底,只要他答应把丁超人干掉,十万就十万吧!”
  他从来没有这样爽快,他在袋子里摸出一张空白支票,随手在票面上填了一个十万元即期票子,从烟盘子上递了过去,说:“这是我血汗赚来的钱,大哥,你拿着,丁超人那马子事,几时去办,也请你给我一个日子,不是我性子急,夜长梦多,日子耽搁久了,叫人家来个先下手为强,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陶恨天手里拿着支票,他在盘划丁超人的事,不答应也要答应,拿钱消灾,何况是田青的钱,他略为思考了一下,说:“老二,再等我三天,我过海去踩丁超人的线,你放心好了,就在这十天半个月,我总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十天半个月?田青嫌迟了,最好就在三天以内了结这档子事,他皱着眉头,替陶恨天相面,他怕这十万元又漂了,心里直在打鼓。
  陶恨天已看出田青的颜色,支票已上口袋,哈哈一笑,说:“老二,你是嫌日子拖得太长?这个我已在盘算着,现在我手里的事,总得忙个三天两天的,才能清结,至于丁超人那边,听说他最近场面搞大了,也防备你老弟对他下手,开头我就不能出面,你想,他要知道我在对付他,打草惊蛇,能把事情办得好么?”
  他拿着烟枪,呼呼抽了两口,接着又说:“所以我把日子说长点,我这个人办事,不像那般毛头小伙子,脸上打着字号,脚步子还没有扎好根,已经被人家套上了,所以我不想欺骗你,尽管把日子拉得长些,一下子把事情难下地,也好对你有个交代!”
  他说得四平八稳,田青也听得服服贴贴。
  “好吧!就是这么敲定。”田青从烟铺上走下来,说:“我也该走了,事情交给你大哥办,没有说的,我们改天见!”
  陶恨天把田青送出了大门,又叮嘱两句:“老二,你的‘照会’太亮,我这里不要来了,有事,我会到海景大楼来找你的。”
  田青点着头,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上了汽车,心中已定,钞票出了笼,难得陶恨天陶大哥应承这件事,他暗自一笑,喃喃地说:“在当今黑社会里,除了陶大哥,还有谁办得了这件事,不要说十万块,再多几个,我田青也得向外掏呀!”
  在田青走后不久,陶恨天一看时计,还不到九点,他满怀高兴地从衣袋中将那张十万元支票掏了出来,他默默地想着前两年那笔红货被田青吃下去的那笔损失,暗中计算了一下,只多不少,他这口气总算捞回来了。
  “老大,外面有人找你,让他进来吗?”他的手下一个小角色说。
  “是谁?”陶恨天显得一惊,他把支票很快地塞在烟盘下面。
  “是筲箕湾的潘仁泰,潘老五。”
  “是潘仁泰?请他进来。”
  潘仁泰过去也是在赌场里混混地,在黑道中是个二流人物,在香港政府时代,一直没有出过头,最近听说他在松井特务机关方面走动得不错,可是与陶恨天一直没有穿还过。
  他一跨进房门,对着陶恨天两手一抱,拱手道:“陶大叔,常远不见了,你好?”
  陶恨天在黑道中一向是随缘的,老的少的,一见面,俱是兄弟长,兄弟短,从来不端架子,人缘极好,论字辈潘仁泰是后进,比他小一辈,他可没有黑社会里的习气,一侧身,由烟铺上坐起来,满脸带笑地说:“老五,最近听说你混得不错,有事吗?”
  潘仁泰机警地向他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地说:“刚才是田青来过了,大叔,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陶恨天怔了一怔,两眼蕴含精光,向潘仁泰打量了一下,又重行躺了下去,说:“不错,是田青来过了,我同他是老弟兄,老五,你的情报真快,难道是拿我的错来了吗?”
  潘仁泰嘻嘻地一笑,说:“大叔,谁吃了豹子心,老虎胆,敢在大叔你头上拿错,我是奉命差遣,来同你商量一件事的。”
  陶恨天是何等角色,当下,递了一枝烟给潘仁泰,说:“老五,我是不同他们(指松井)打交道的,他们来了,人家都发了财,就是我脑筋转不开,成天在家里孵豆芽,吃青菜,没有说的,认了。”
  潘仁泰向左右顾了一眼,低低地说:“大叔,你误会了,早先我在松井那边走动,那是幌子,其实,我人在曹营,心在汉室,我是另有图谋的。”
  “什么图谋,大不了打着他们的旗号,压榨圏子里的苦哈哈,多弄几张钞票,是吗?”陶恨天打着哈哈说。
  “大叔,你把我看得太蹩了,不是那回事,我!我另有任务……”潘仁泰结结地说。
  陶恨天看他满脸神秘之色,笑道:“我们不来这个,说正经的,你看到田青来过,是准备来找麻烦的么?”
  潘仁泰又是神秘地一笑,说:“大叔,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做后辈的还敢在你老面前兜圈子,我最近已参加了香港政府地下工作,想替香港政府做点事,所以我今天特地来拜会大叔。”
  “哦!”陶恨天吃惊地向他一瞥,说:“这就是祢来找我的原因,那么与田青来看我有什么相干呢?”
  “我们参加这个组织,是绝对要服从命令的。”潘仁泰说。
  “这与我毫不相关。”
  潘仁泰忽然扬起双眉,说:“你可知道我们这边负责人是谁?”
  “老五,我不想知道这些,我早已不想问社会间的事了。”陶恨天不耐地说。
  他的不耐,并没有把对方话止住,接着,潘仁泰又说道:“我们这边的负责人,就是丁秋华,大叔,你听了会吃惊吧?”
  “丁秋华,是谁?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陶恨天思考了一阵,说。
  “难怪大叔不知道。”潘仁泰微笑着,说:“丁秋华就是黑玫瑰,她是我们港九两地的副司令,香港地区发号施令的负责人。”
  他一提到黑玫瑰,陶恨天如同雷轰了头顶,黑玫瑰是丁超人的女儿,而他现在正接受了田青的巨款,要干掉丁超人呢。
  “黑玫瑰,她不是被松井掳去了么?她怎地会做了你们副司令,老五,你是拿话吓我,我姓陶的能被你吓住了么?”陶恨天心里有病,说得很不自然。
  “大叔,你是知道的,田青与姓丁的仇恨太大,势不两立,我们跑江湖,闯字号的,见风转舵,现在姓丁的在风头上,香港地区少说点,也有个三五千人,假如我们‘招’字不亮,走错了路,不是把一条命白白牺牲了吗?”潘仁泰警告着说。
  陶恨天这时已骑在虎背上,他还不知道丁超人最近干些什么,现在听潘仁泰一说,泌着两手心地冷汗,他深悔不该同田青开这个玩笑,他蹙着两道眉,说:“老五,我同丁超人井水不犯河水,你到这里来是抓我的错,向你的上司姓丁的去立功,是嘛?”
  “大叔,我不会这样做的,我刚刚奉到命令,要我来请你帮忙,我们组织里,像大叔这样资望的人,还不多见,当然,也不是请你大叔参加我们做下层工作,眼前有一件事,也就是我今天任务,希望大叔不要推谈,我回去就好交差了。”
  他已说明来意,陶恨天心里雪亮地,知道他再要说下去,必定会落在田青身上,于是,把烟枪送在口里,呼呼地吸着,然后,郑重其事的说道:“老五,谈资望我比丁超人可差的远了,同时,你们什么组织,我也弄清不楚,你的任务,我更不能接受,人各有志,我陶恨天一生就怕沾染那些是非恩怨,最好,请你免开尊口,替我带个口信给姓丁的,说我陶恨天不识抬举,我还想留着这条老命在这个社会里混混呢。”
  潘仁泰没有再紧逼他,冷静地扫了他一眼,说:“大叔,我姓潘的面子不够大,好,我也不打扰了,再会。”
  他头也不回,迈着大步离去了。
  陶恨天的排场,比田青就小得多了,在他面前几个跑腿的小角色,可以说是不能派用场的,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的时候,陶恨天还未起床,就被两名大汉把他架走,并在他身上搜出田青开给他的I张十万元即期支票。
  这个消息很快地就传到田青耳里,他跺着脚咆哮不安地,说:“姓陶的被人架走,我管不着,无缘无故地又叫我损失十万元,真他妈的倒霉!”
  他从这次之后,已把假手于人的念头打断,他决意亲自出马,过海去同丁超人作一个殊死的决斗。
  XXX
  丁超人在松井手里领到枪弹,金玉枝又大大的敲了松井一笔,她们另在界限街租了一栋三层楼的房子,又在黑虎党里选择几名弟兄,派在里面戒备。
  “老丁,吃粮不管算,你领了人家那么多东西,按兵不动,松井不来找你,才怪呢!”金玉枝说。
  丁超人哈哈-笑,说:“你当真叫我去杀人吗?我倒有个对象,但是杀了他,松井又不会相信他是地下工作人员,这件事就难办了。”
  金玉枝圆睁两眼,问:“你说杀了谁,以公报私,那会出岔子的。”
  “我要杀的那个人,你也不会反对,我们先拿他开刀,怎样?”
  “你倒底指的是谁?杀错了人,就得偿命,老丁,不要再胡来了。”
  “我想把田青给宰了,糊里糊涂的向上报,地下工作人员的面孔上也没有标着字,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田青那个人也该杀,好,就拿他开刀,要吩咐去的人,手脚要做得干净利落,杀了之后,要设法将他的尸体移出海景大楼,弃在海边上,这样就可以向松井那面交差了。”金玉枝说。
  “太太,你想得高明,有主意,有见识,是我的贤内助……”丁超人在赞美她。
  “不要给我带高帽子了,老丁,平常在我面前少发一点威,不是得了么?”
  “我的太太,谁敢在你面前发威,要是你去向你的那位干爸爸一告状,我还受得了么?”
  “死鬼,又在胡搅,好了,我问你,派那几个去办这件事?”
  “嗯!我自有安排,太太,你少骂几句,回去歇歇吧!”丁超人胸有成竹,田青的命已捏在他的手中,当下,他把黑虎党两名弟兄黄海、张扬,召到面前,把枪杀田青的计划,对他们说了,坚嘱两人务要达到目的,宁可血溅海景大楼,也要取回田青的性命。
  黄海、张扬两人是黑虎党卖命的弟兄,也是丁超人的煞着,丁超人估计派他们前往,必能完成这项任务。
  XXX
  田青请陶恨天谋杀丁超人的计划失败,偶然在赌场里认识一个叫王朗的朋友,此人足智多谋,阅历丰富,是个走江湖的食客,他在红宝赌场混了几个月,居然把田青拍上了,两人气味相投,被田青礼为上宾。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田青正在对丁超人的事,束手无策之时,王朗却给他献了一套计策,他对田青说:
  “田老板,这件事,你必须采取攻守兼备的办法,现在既不能攻,亦要坚守本位,防对方一着,你能派人去谋杀他,他就可能以牙还牙来对付你,这两天,我看你心神不定,自己既不想冒险去和姓丁的火拼,大可把红宝赌场布置一下,以逸待劳,假如那边有人混了进来,岂不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嘛!”
  田青对他言听计从,连连点头,说:“王兄,我不是迷信,那个卖药郎中的几句话,却打动了我的心,他劝我要躲祸消灾,现在又我不出理想的人去对付丁超人,只有照老兄的计策坚守本位了。”
  王朗得意地一笑,说:“田老板,你索性呆在楼上不要问事,楼下赌场里根本不要去走动,假如你放心的话,就请你授权给我,我们分工合作,等过了这段时期,我再为你田老板筹划了一个好办法,就算丁超人是个铁打的罗汉,我也要把他砸碎了的。”
  “好!我听你的,打今天起,我不下楼,赌场里事,由你去负责,我马上通知蔡总管,王兄,你放手去做吧!”
  王朗的这个计划,算是救了田青一条命,逃过第一道关,让他在海景大楼多活几天,而黄海和张扬的两条命,就白白地送在红宝赌场了。
  这天夜晩,已是深夜十二时以后,红宝赌场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两人虽是身着西装,从他们阔肩厚背上看去,一望而知是两个黑道中人物。
  王朗的眼光何等锐厉,他朝着两人很礼貌地一鞠躬,把他们引到最后一间轮盘赌房间里去。
  那两个人极内行地向这间房子里瞟了一眼,然后又退了回去,说:“我们想赌单双,有空位子吗?”
  “有!有?”王朗漫声应着,同时,用眼色向几名打手示意。
  王朗转了一个圈子,把他们带到单双台上停着。
  恰巧,这时单双台上赌客不多,王朗双袖向上一卷,拉出两张椅子,让他们坐下,侍候得异常周到。
  这两个来客,不问可知,是九龙那边来的黄海、张扬两人,他们刚刚坐下,就听王朗在问:“要兑筹码吗?说个数字,小的替你照办。”
  黄海从衣袋里掏出两叠钞票,回头向王朗一看,说:“先兑两千,碰碰运气。”
  筹码送到黄海手中,王朗却一直没有离开,站在他们身旁伺候。
  这两个人对于赌博本是外行,加之肚里有事,心不在焉,不到十分钟,面前的筹码已输得干干净净。
  “妈的,这是什么点子,押幺二,它出三五,不能赌了。”黄海沉不住气,对张扬说。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张扬缓缓地说。
  黄海一看王朗像个“甘蔗”样的,毕直的站在身边,动也不动,以为这是赌场里规矩,一扬头,对王朗说:“有梭哈场合吗?带我们去试试。”
  红宝赌场在香港赌场中是规模最大的,应有尽有,他们要打梭哈,王朗又把他们引到一个小间里,一张圆桌上,正围着八个人在赌着,没有空余位子,也正合黄海和张扬的心意。
  王朗连声向他们道歉,说:“两位先到牌九台子上赌两注,等会这边有空位子,再请你们过来。”
  黄海忽地把脸一沉,借题发挥,说:“你们老板呢?我问问他,我们是赌输了不给钱,还是人头次,到赌场来,拿着钱不给赌,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王朗仍然四两半斤地不同他较量,满脸奸笑,说:“两位是那条在线的,要见我们老板?”
  “你问不着。”黄海怒容满面,说:“我们是来赌的,叫你们老板出来,我教训教训他。”
  王朗眼珠子打了一个转,说:“两位没有打听打听我们老板是谁?”
  “我早打听过了,你们老板叫田青,有什么了不起的。”黄海不屑地说。
  “那不结了,我们田老板是有身价的,他现在不轻易出来会客,如果都像你们这般客人,一吵一闹,他就出面,那两位是太小看他了。”
  “他端架子,不会我们这般人,他要会谁?”黄海高声喊嚷。
  王朗仍旧皮笑肉不笑地,说:“两位想是不常到这里来,我们田老板的身价你们摸不清楚,他现在事情忙,军部那边常常有事找他,所以他抽不出身子来,最近他又把会客的规定修改了。”
  “会客还有规定?”黄海问。
  “会客如果没有限止,不说一个田老板,再多两个,也忙不过来呀。”王朗故作惊叹的说。
  “请你把田老板会客规定说给我们听听?”
  王朗一笑,说:“实在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他现在有三种人不会。”
  黄海听了一怔,圆睁着大眼,问道:“是那三种人?”
  王朗向黄海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说:“不认识的人不会,赌场里来赌的人不会,还有想找他麻烦的,不用说,更是不会了。”
  他话说到这里,言词中又带着倨傲的神情,又说道:“尊驾你一件也不合我们田老板的规定,抱歉得很,恕我不能替你转达。”
  黄海正要发作,张扬在旁插口道:“这是人家的规定,我们再问问他要见田老板,还有什么补救办法!”
  张扬说得比较婉和,王朗似乎听得有点受用,一皱眉宇,说道:“我看两位倒是诚心来拜会我们田老板的,我替两位开条路子,看看有没有补救之道。”
  张扬忙着一拍王朗的肩胛,说:“老兄倒底是跑码头的,请多多帮忙。”
  王朗沉吟了一下,说:“在香港方面能同我们田老板搭上线的,有赵大爷,王七爷,陶老大,这几个人只要一个电话就成,九龙那边有谁同田老板过着的,就说不上了。”
  他想半晌,猛地用手一敲额角,说:“除非是丁老大,丁老板,把他抬出来,我们田若板是会买账的。”
  黄海要急着看到田青,完成任务,他完全没有顾到利害,口不择言地冷笑着道:“我们就是丁老板那边来的,你去同田老板说,我们要见他!”
  话出如风,张扬连连向他使着颜色,也来不及了。
  王朗睑上毫无表情,他已证实面前的两个人是对海那边派过来的,心中一凛,他不动声色地向两人瞥了一眼,说:“两位,怎不早说,丁老板丁超人同我们田老板虽然有过节,但是田老板还是尊敬他的,两位在这边候着,我去代两位传达一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叫王朗,还未请教两位高姓?”
  黄海知道方才的话说滑了边,正在懊恼,随便答道:“我姓王,浑名一个通字,你不要多问了,快点替我们转达一下吧!”
  王朗也不再多问张扬的姓名,一转身就向楼上走去。
  两人枯坐在休息室里,等了又等,大约已有顿饭时间,王朗始终没有下楼给一个回信,倒是仆欧送过来两盘点心,一听黄砲台香烟,人又转到赌台子上去了。
  黄海等得好不耐烦,对张扬说:“那个姓王的再不下来,我们冲上楼去。”
  张扬生怕方才黄海露出马脚,把丁超人说出来,会惹下麻烦,低声说:“谁叫你把老板的字号抬出来,这不是自找死路吗?田青听到我们是九龙丁老板那边来的,不先动手,把我们做了才怪呢!”
  “不提丁老板他不肯传见,说了又不对,反正我们已经来了,好歹马上就会有个分晓,丁老板不是交代过吗,拼着命也要把田青干掉。”
  他们的话还未说完,只见一个仆欧匆匆下楼,走到两人面前,很礼貌地说:“两位是九龙来的,我们田老板有请!”
  那仆欧用手一伸,要请两人上楼。

  第十四章 损兵折将
  深入敌阵,是犯了兵家大忌的,黄海在犹豫不定,见不到田青的面,又怕不能得手,现在人家来请了,还能说胆怯不敢上去么?
  黄海这个人有勇无谋,胆子壮,不怕死,同时,他同张扬身上都带着家伙,万一不对,他们还可杀出一条血路。
  “走!”他用胳膊一拐张扬,说:“假如楼上有埋伏,我们先动手,既然来了,这场架是打定了的。”
  两人没有说话,随着那仆欧上楼,黄海的手插在衣袋的力紧紧握着枪柄,在上楼的时候,两只眼神不敢放松,随时在准备应变。
  二楼、三楼,那仆欧沿着楼梯向上走,又转向四楼,这时,两人均停住了脚,向楼上眺望,黄海疑虑顿生,一把揪住那仆欧的后领,说:“你准备把我们带到那里去?”
  那仆欧一仰身,被他带退两步,说:“你们不是要会田老板吗,四楼上面清净些,老板一向都是在四楼会客的。”
  那仆欧说得有理,黄海心想:四楼三楼俱是一样,要是就此打住,岂不被田青笑话?
  果然,四楼有一间不大不小的会客室,那仆欧把他们引了进去,两人向四周一看,墙壁上挂着两幅油画,一套丝绒沙发椅子,房子当中放着一张长方形的茶几,一盆鲜花放在几桌中央,精致幽雅,令人无可生疑。
  那仆欧很恭敬地送上茶烟,满脸堆笑,说:“两位请稍坐,我们田老板就会来的。”
  那仆欧退了出去,随手将客室的门掩上。
  “小张,你看这情形不像是赌命的样子吧?”黄海燃着烟说。
  “管他的,反正田青进来,我们也要动手的。”张扬紧张地说。
  “把田青做了,枪声一响,就不好下楼了。”
  “假如有人阻拦,一路打下去,难道还在楼上等死吗?”
  “对,擒贼擒王,田青被我们打掉,他们已是群龙无首,其他的人就好对付了。”
  他们等了一歇,不见动静,黄海已知有异,忽听“咚”的两声巨响,两边悬挂的油画从壁上摔了下来,猛然间只见壁上现出两个五寸见方的小门,两只枪口出现,黄海还未得及侧身倒卧,砰!砰!两响,枪弹已从小门洞内射了出来。
  黄海右肩上先中了一枪,一只左手翻转来想掏右首袋子里的枪,左腰眼上又被子弹射入,横躺在沙发上面。
  张扬发现枪声已起,人往前冲,对准当面的小门一枪打去,回头一看黄海中弹倒下,心里一慌,一粒子弹正打在他的脑门上面,闷哼了一声,摔倒在地上。
  随着房门大开,王朗缓步走了进来,对着两具尸体阴森森地一笑,从两人衣袋中把两只快枪取到手中,又朝身后站着的两人丢了一个眼神,缓步向二楼走去。
  “王兄,你真是我的好军师,好助手,你算得比诸葛亮还要准,今天虽然没有打着丁超人,也算出了我这口穷气,来,来,你先抽两口,等会我搬钞票给你。”田青笑迷了两只眼睛,一手将王朗拉着躺上烟铺。
  王朗自然是得意非凡,大言不惭地说:“老板,这不过一是小试牛刀,先给丁超人一个信,叫他不要小看了我们,只要姓丁的有胆量,敢和老板作对,我叫他死无葬身之地呢!”
  田青鬼迷了心窍,还当他真是个神仙,一睑敬佩地神情,说:“我倒想听听,你用什么方法去对付丁超人?”
  王朗脖子一扬,说:“那还不容易,这次丁超人损兵折将,必不干休,必定知道是老板你干的,你想,他那个人会低头服输,不来找你么?”
  他拿起烟枪一连抽了几口,精神一振,又说:“他急你不急,你尽管故布疑阵,躺在海景大楼,他找不到你的人,自然而然地会来踏你的老巢,不是我说大话,只要我略施小技,叫他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得他片甲不留,田老板,到时你就可为所欲为,高枕无忧了。”
  田青被他说得浑身细胞都服贴他,不住地把头连点了数点,两捆钞票,已送到他面前了。
  XXX
  丁超人派了两张王牌去杀田青,黄海、张扬两人没有回来,不用说,已送掉两条性命,他这时的力量,虽然已经日渐庞大,他的任务却不能叫他胡来,田青既不是骆四虎的对象,更与松井无关,此刻,把他困扰住了,在他理想中,田青那边一定有高人替他助阵。
  金玉枝知道这件事,警惕他说:“老丁,君子报仇,三年不晩,你已忍了十多年,可不要因为黄海他们的事,沉不住气,要拼,也得把人家底子摸清楚,再去动手,你现在要难的事太多了,再说,我还倚靠着你起家呢。”
  丁超人痛苦地哼了一声,说:“好!我听你的,但是我总得派几个人去打听打听黄海他们是怎么死的,这笔账不同他算,我怎样对得住手下的兄弟吧!”
  他这次错估了田青力量,旧恨新仇,迫得他只有自己去找田青一个办法。
  这天,他正在院子中间散步,心里在想着田青的事,大门外面忽然走进一个白发老人,他眼中一亮,扑了过去,大声叫道:“王大哥,你!你把兄弟想坏了。”
  王武满脸红光,一伸手拉着他的臂腕,说:“我今天刚从广州回来,第一个先来看你!”
  “里面谈,王大哥,你几时回广州老家去的?”
  他们两个老弟兄,久别重逢,手拉着手,走进了丁超人卧屋里面。
  “我在广州已经听说你回来了。”王武仍是一副朗爽气慨,大笑着说:“你近来混得怎样?秋华呢?”
  丁超人一见他提到秋华,顿时眉头一蹙,把头连摇了两摇,说:“到如今我还没有见到她的面啦!”
  王武诧异道:“难道她不认你了么,这个孩子,好没有天良。”
  丁超人又是一声苦笑,说:“不是我埋怨你,你到广州去,就该把她带走才对,你还记得我当年托孤之情么?”
  “唉!”王武长叹着道:“你还提呢,我就是被秋华气走的呢,这个孩子太任性,打她十三岁那年,她就不听我的了,起初,她还早出晩归,以后索性就不同我见面,在一个大风雨晩上,我整整劝了她一个通夜,她连头也没有点一下,我一气,又怕你老弟没法交代,所以我偷偷地回广州去了。”
  “哦!那是我错怪了你,大哥,现在总算秋华有了着落,但是,我还是无法与她见面。”
  王武惊愕地,说:“既然她在香港,为何不能与她见面?”
  “说来话长,这件事留待以后再谈吧!”
  “你不想找她?”王武紧逼着问。
  “嗯!”丁超人思考了半晌,说:“大哥,这其间情形复杂,恕我一时无法奉告。”
  “那么,四虎呢,你看见了么?”王武又问。
  “我一直没有打听到他在什么地方,有人说他已离开了香港。”丁超人凄然地说。
  “这就奇怪了,我知道他一直是在这里的,他的任务是离不开香港的。”
  “你说他在什么地方任职?”
  “他在中央警署里面呀,听说他还是一名干探呢?”
  “那你是听错了,中央警署里面确是有一名干探,名字叫四虎的,不过他不姓丁,不是一个人呢。”
  王武以为他对四虎的事,说不出口,反而一笑,道:“老弟,孩子长大了,落叶归根,总是要归宗的,何况四虎这个孩子也实在上进,算是替你老弟争了一口气,你我自己弟兄,不要瞒我了。”
  丁超人听了一愕,被他说迷糊了,两眼闪出亮光,说道:“大哥,你在说什么,我总不能拿人家的孩子拢过来吧,再说,那个骆四虎要是我的孩子,我也不会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你当真的不知道是他?”
  王武这句话说得非常含糊不清,丁超人没有领会,紧接着问道:“你说他是谁?”
  “我是说骆四虎就是你的孩子呀!”
  丁超人有如五雷贯顶,两耳轰轰,一阵昏眩,把头伏在桌子上面。
  “老弟,怎么啦!”王武摇动他的肩胛,说:“难道四虎也不认你了么?”
  丁超人两手颤抖,浑身冷汗如洗,紧握着两拳,狠狠在桌上擂了一下,喃喃地骂着:“该死!该死!我丁超人那里还配做人,还是早点死了吧!”
  王武看他举动失当,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知道其中必有原因,不想再追问下去,忙把话题扯开,微微一笑,道:“我们还是谈点高兴的事吧,你我多年不见,痛饮几杯可好?”
  丁超人内疚于心,不想把自己亲手枪杀儿子的事向王武说出,一时痛苦之情,难以形容,随手在酒柜上取下一瓶陈年花雕,拿出两只酒杯,替王武斟了一杯,又将自己杯子满上说:
  “大哥,我陪你饮几杯,我丁超人活了大半辈子,尽做些不是人做的事,今天不是你大哥说起,我……”
  他欲言又止,似乎有说不出的痛苦。
  夕阳西斜,已是黄昏,王武陪他饮了几杯闷酒,告别而去。
  丁超人自从晤见王武以后,异常消极,田青的事也不提了,当然他的工作也毫无表现了。
  XXX
  这两天海景大楼红宝赌场另有一番境界,田青在人事上重新布置,将王朗调充总管,他自己索性呆在二楼上面,狂抽大烟,又把丽丽弄了回来,补充小琴的遗缺,所有赌场里的事,全权交给王朗负责。
  王朗大权在握,目中无人,以前当总管的因惧怕田青的威势,又知道他半生不熟的脾气,每天的收入,在打烊以前,都很小心送到二楼,交给田青亲自点收。
  自从王朗接任总管以后,就把这项手续推翻了,他把钱锁在自己柜子里,有时三天交一次,有时根本就不往上交,田青也真古怪,从来就不问这回事,彷彿对王朗特别信任。
  下面的人看得眼红了,但,这是老板的事,也无法可想,钱是老板的,田青不问,谁也不敢啃气。
  “我说老田,那个姓王的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把柜上的钱,随便乱花,前天有个朋友来向他调头寸,他一笔就付出两万,你怎么不说说他呢?”丽丽生来乍到,向田青诉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丽丽,你才来几天,不懂得这些,我对王朗王总管,另有一套看法,将来借重他的地方很多,处事要往大处着眼,专在钱上用功夫,就不好办了。”田青似乎已改变他在钱上打算盘的作风。
  丽丽仍然服气地说:“你看那个人,鹰鼻、反腮,决不是一个能共事的朋友,老田,你要小心点才是!”
  田青的头摇得两面转,一脸正经地说:“不会错的,他不是这种人,前些时,有人替我看相,说我气色不好,又说什么乌云盖月一些鬼话,结果,恰恰相反,我办的一些事,特别顺利,顺利得令人难以相信,话又说回来了,还不是多亏王总管尽心竭力地为我策划,否则,我真会应了那卖药郎中的话呢。”
  丽丽浅浅一笑,说:“当真有人说你气色不好吗?”
  “可不是吗,丽丽,你也会看相么,你替我看看,我就不信我会走倒霉的连,那个卖药部中简直是胡说八道,亏了我不信邪,遇到王朗这个好朋友,所以我绝对地相信他。”
  “啊!那么王朗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了。”丽丽随着他赞扬一句。
  “时来遇好友,这几句话的是至理名言,我无意中得到这样的好帮手,如鱼得水,如虎添翼,当年,刘玄德三顾茅芦,才把孔明请了出来,才有后来三分天下的局面,王朗可说是今世的诸葛亮,我有了他,还愁得不到天下吗?”
  田青大约是熟读三国演义,他自比刘备,把一个鹰鼻,反腮的王朗比做诸葛亮,难怪他要上王朗的当,结果弄得脑袋搬家了。
  “前些时有两个人就说是被王总管亲手干掉的,他们是谁?”丽丽追根地问。
  “那是撞上门的买卖,你问这个做甚?”田青含糊地说。
  “我是怕王朗情报不实在,随便杀错了人,在你面前讨好!”
  “不会的,那是我同他老早下的一步棋,料准了,才下手的。”
  门上有独独响的声音,丽丽停住了说话,王朗的头向里一伸,人也跟了进来。
  田青像是看见亲人一样,赶紧从烟铺上站了起来,说:“王兄,下面的事可把你忙坏了,这几天情形怎样?”
  王朗先是一声谄笑,接着向丽丽打了一个照呼,人就向沙发上座下,说:“生意好得出奇,连头到尾,还不到半个月,我盘了一下账,净赚二十万。”
  田青双眉一扬,裂嘴大笑,拍拍王朗的肩头,说.:“辛苦辛苦,我们红宝赌场近半年来,还没有赚过这多钱呢,不想在你手里打破纪录了。”
  “老板的鸿福。”王朗一睑得之色,说:“人家说我的闲话,也有人说我揽权,我都不想争辩,其实,这是我的迷信,我不把钱交上来,有我的道理的,我怕破了风水,我只想替老板多赚几个,别人的笑骂,我管得着吗,就是为老板着想,只要老板不说话,信得过我,不就得了么?”
  “对!对!”田青连连点头:“不把钱交上来,有什么关系,王兄,人家的闲话把它当耳边风,不要理他,我们自己弟兄,假如有人对你过不去,你来同我说,我剥他的皮。”
  王朗又是一阵谄笑,沉思了一下,说:“我想来同老板商量一件事,我有个多年的朋友,他现在混得不错,手上多个三五百万,最近在上环开了一家银号,新开张,想拉点存款,他来同我商量好几次,我不能替老板作主,不敢答应他……”
  田青眉头一皱,道:“人家银号新开张,拉存款,是看得起我们,我这几天头寸不大灵,存少了,怕不体面吧?”
  王朗轻松的一笑,耸了耸肩,说:“他是个老实人,味口不大,有个三二十万替他撑撑面子,已经够满足的了。”
  田青听了,毫不考虑地,说:“这是小事,我还以为他要百儿八十万的呢,王兄,人家既经开了口,就得给他一个面子,只要他银号靠得住,以后我们这里的款项,就存在他的号子里,利息由他开,你看怎样?”
  王朗听得暗自欣喜,仍旧满脸正经地,说:“那么就请老板过去同他谈谈,立个折子,对方还在等我的消息呢!”
  “不用了,王兄,这点小事还要我出马,我这几天在楼上呆惯了,不想出门,麻烦你老兄替我跑一趟,改天等我闲一点,再去专诚拜访你的那位朋友。”田青朗爽地态度,把旁边的丽丽听得傻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王兄,现在柜上的钱有多少?不够我开张汇丰的票子凑进去,要办就办得像个样子,太寒伧了,叫人家笑话。”
  王朗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的全是收支的数目,双手递到田青面前,说:“请老板过目,上面除了开支,柜上净余十九万,我想凑个整数,先存二十万进去,过两天再说,你看可好?”
  田青把单子一扔,说:“看什么,我还不信任你,还差多少?我能叫你坐腊?”
  王朗弯着腰,从地上把单子拾起,满脸笑容,期期艾艾地,说:“那么就请老板再补一万吧。最好是现款,拿去像个样子。”
  田青由身边把锁匙交给丽丽,说:“你去在柜子里拿一万现钞,交给王兄,不要耽搁他的事。”
  丽丽愣了一下,抬头看见田青满脸高兴的神情,缓缓走到柜子边,点了十张大钞,交给王朗,田青的性子比王朗还要急,催着说道:“王兄,快去把这桩事办好,回来,我还有事同你密谈呢。”
  只见王朗行色匆匆地由二楼走下,赶到柜上提起一只手包,又匆匆地走出了海景大楼。
  田青舒展了一下腰,他回味着王朗对他说的净赚二十万的话,他算了一算,为了对付丁超人的事,杨老六五万,陶老大十万,还有毛朋、小琴一些零星数字,再加上给王朗的两万,总共还不到二十万,想不到在半个月中把这些化掉的冤枉钱,毫不费力地就拿回来了。
  “王朗真是个财星照命的朋友。”他口里喃喃地说:“我同他一见如故,大约是我田青快交大运了。”
  他显得轻松愉快,同头对丽丽说:“这几天把你关在楼上太腻了吧?我陪你到北角去散散心,然后到丽池跳舞,你急野惯了的,走!我们去玩个痛快。”
  丽丽斜了他一眼,说:“你不是还要等王总管商量事吗?不知怎地,我眼睛直在跳,老是不放心,我陪你在家里玩玩,不是一样么?”
  “你不放心什么?难道王朗还会出卖我。”田青哈哈大笑,说:“我田青是个什么人,见过的世面的也太多了,丽丽,难得你为我操心,来,来,我同你跳两只‘华尔斯’。”
  他开着电唱机,当真拉起丽丽在房间里跳起来。
  丽丽柔顺地贴着他的脸,从她发际上一阵阵的香味嗅到田青鼻孔里面,倏然间,田青脚步一停,把她搂住,说:“丽丽,你是什么香味把我迷住了,走,走,我们到铺上去谈谈。”
  他把丽丽拉拉扯扯要拉到铺上。
  “这怎么可以!”丽丽娇声说:“天还没有黑,叫人家撞见,成什么样子。”
  这一套,田青是来惯了的,他这时心痒难熬,那里听得进丽丽的话,两手搂着她,毕直往铺上送。
  四下沉寂,月影已经高悬,海景大楼红宝赌场又到了上市的时候,赌客陆续进入赌场,王朗的影子一直没有看见。
  田青合上了眼,睡意正浓,只听得门上有人在急促的敲着。
  “妈的,真混账,吵了老子的睡觉,龟孙子。”口里骂着,回头一看丽丽,娇容可掬,睡得又甜又香。
  他不想打扰她,懒洋洋地下了铺,拖着鞋子,把门打开。
  敲门的是红宝赌场领班的余大舌头,他一见田青怒容满面,就着了慌,两手下垂,两条腿直在抖动,口里在说:“田老板,王,王……”他的舌头又大,说话又结,王了半天,王不下去。
  “妈的,这样大惊小怪的,你忘了什么?快说呀?”田青发怒地说。
  “王总管,王朗,他……他没有上班。”余大舌头结结地说。
  这一下,把田青可吓得魂不附体,他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又看了看腕上的表,已经十点,他怀疑王朗被朋友拖住了,心里在想,王朗这个人不像是误事的人,当真的会拐款潜逃么?
  他仍然相信王朗不会出卖他,勉强定了一定神,脑子乱哄哄地,对余大舌头,说:“你先下去,派两个人到上环几家银号里去,找找他,我会下楼去照呼的。”
  余大舌头苦着脸,向田青弯了一下身子,转身走了。
  丽丽睡眼朦胧,已坐了了起,余大舌头的话,她已听得清楚,埋怨道:“你终日打雁,可被雁儿啄了眼睛了,这好啦,人都跑了,看你还说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那些屁话!”
  田青满肚子不是味道,咆哮着说:“他除非不想在香港混,他要真的跑了,我会把他抓回来,打断他的腿。”
  丽丽一瞟眼,说:“光说大话,有什么用,我早就看出那个人一脸奸相,终究会把你卖掉的。”
  田青仍在相信王朗不会一走了之,他又自宽自慰地,说:“说真格的,我待他确实不错,他或许一时财迷心窍,见财起意,但是人总是有良心的,他要想到我的好处,还会回来的。”
  “你在活见鬼。”丽丽嗤地一笑,说:“就凭王朗那副长相,会有良心吗?老田,你不要想入非非吧,干脆,早做安排,上当,买乖,以后不要把人再看走眼了。”
  丽丽的看法没有错,王朗就拿走二十万钞票后,始终没有再和田青打个照面了。
  XXX
  丁超人自从与王武会过面,知骆四虎是他的儿子,痛悔已极,但是事情已经过了,他记得那天夜晩在打骆四虎的时候,还特别把枪口瞄准,生怕打不到骆四虎致命之处。
  现在后悔已经晩了,他对不起自己的儿子四虎,从小四虎不在他身边,他没有担起做父亲教养的责任,儿子被人家养大了,居然死在自己枪口下面,这种不可饶恕的心理,把一个威武不可一世的丁超人,疚愧得无地自容。
  他委实想不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怪自己性子太毛,没有把事情弄清,不分清红皂白贸然行动,这件事,如果传到江湖上去,那还成个什么话,老子用枪打死一个能力极强,而又精干的儿子,任何人也会嗤之以鼻,要骂他是个混蛋的。
  他寝食难安,心里老是想不开,他要把这件事同女儿秋华好好地谈谈,他要去找那他抛弃过的那个娇妇,因为她太可怜了,他想起当年不过是逢场作戏,偶然同她姘上了,又弃之如蔽屣,她既没有得到丈夫的爱,辛勤艰苦的把儿子扶养成人,不想竟被亲生父亲打死,他要向她忏悔,要用一切的力量去补偿她那颗散碎的心。
  这是丁超人的想法,但事情往往不能尽如人愿,终他的一生,这件事并没有做到。
  但是事情又有微妙的发展,发展到令他惊喜若狂,他因为四虎的事,灰心万分,成天呆在房子里,唉声长叹,一言不发,他连金玉枝那边也渐渐的疏远了。
  可是,他现在身负重任,他的工作无法使他停歇,松井方面并没有显著的催他工作,那位四号,也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却没有放松他,看他精神萎顿,以为他受了其他方面的压力,怕他经不起考验。
  这天,四号一清早就来看他,想提起他工作上的兴趣,就天南地北的向他扯谈起来。
  “丁同志,你最近消沉得厉害,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心事?”
  丁超人酒醉方醒,仰起脖子,牵扯了一下嘴角,绽露出一丝笑意,然后,从桌上递过一枝香姻,替四号燃着,说:“四号同志,你猜的八九不离十,我为了这件事,差点寝食俱废了。”
  那四号见摸着他的脚根,微微一笑,说:“我能代你解决吗?”
  “这是一件无法可以挽回的事,不是任何人可以代为解决的。”丁超人愁容满面。
  “哦!我们的任务第一,上面这两天紧得厉害,丁同志,你是老前辈了,不能叫我做难呀!”
  “我已没有自信心了,四号同志,我这个人你们是不能寄予很大希望的,因为,因为我已是报废的人了。”丁超人嗟叹着说。
  “你不是正在壮年么?我们最高层方面曾经为你的事检讨过,只要你稍稍能表现一点,你的地位会驾临在我之上呢。”四号说。
  “我不做此想了,我只想找个机会遁入空门,了此余生呢。”
  “那么你不想找个机会见见我们副司令吗?”四号用话激他。
  “副司令?”丁超人两眼闪出巨光,随又叹息说:“可惜我同她俱是身不由己,为了工作,为了环境,恐怕一时不能见着她吧?”
  “我们这个组织是有前途的,最近国际风云,瞬息万变,日本人眼见就不能在香港立足了,你不抓紧这个机会,表现一番,以后你就想遁入空门,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丁超人把头点点,说:“你回去把我的意思,反映到上面去,就说我丁超人是个无用之辈,不能为组织方面效力,至于以后的事,我也不去想它了。”
  四号用全神贯注他的脸,说:“抱歉得很,我无法照你的意思去做,那是违反我们组织信条的,这样,我也会受到上面的处分。你要知道,我们司令是个大公无私的人,同时,他对你的情形知道得极彻底,决不会相信我的话。至于,他为什么会对你特别注意,其中详情,你自己去揣摸去好了。”
  丁超人膛目望着他,心中暗想:“我虽说参加他们的组织,也是为了秋华,他的司令是谁,我从来就不去理会,他现在竟提起他的司令在注意我,大约是因为我过去的名声太大,被他们重视,也许我是秋华的父亲,已被他们知道了。”
  他一时想不出这其中道理,当然揣摸不出司令对他注意的真正原因,他又怕自己的事会影响秋华,于是,他略略思考了一下,正色说道:“我参加你们组织的经过,说来也非常微妙,也可说是逼着鸭子上架,到现在为止,连我们司令是谁,都不知道,一直在暗中摸索,你替我想想,与其照这样摸索下去,不如早一点让我退了出来,也免得你夹在当中为难了。”
  四号冷静地在观察他,脸上毫无表情,忽然把脸一沉,说:“丁同志,你可知道违反组织是个什么罪名?”
  丁超人冷冷一笑,说:“这个我倒不想考虑,我丁超人一生出生入死,在枪林弹雨中长大了的,我要做的事,即是利刃架在脖子上,也无法阻挡我的。”
  “你是决定要退出组织的了?”四号又退问一句。
  “说出的事,岂有反悔的道理。”丁超人说。
  “好!让我先向我们司令把你的意见呈报上去,只要他允许,对于你或许有特别的办法。”
  “你是说他要毙掉我?不让我这根老骨头留在世上!”
  四号一声苦笑,陡然大眼一睁,说:“你知道我们司令是谁?”
  丁超人倒被他问得怔住了,说了半天,一再向他申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难道他是故意在向自己寻开心,故意拿他们司令来唬人。
  于是,他脸上泛起一股无名的怒火,说:“管他是谁,我丁超人何惧之有!”
  四号的态度已显得缓和,从容说道:“提起此人,你不但是见过他,恐怕还同他有一番恩怨呢!”
  丁超人惊愕得嘴唇颤动,身子不由地从椅上站了起来,快枪已经拿到手中,直向四号瞄准,说:“你说,他是谁?”
  只要四号说出一个不好听的名字,他的枪弹就会落在对方身上。
  那知四号连眼毛都未霎上一霎,仍是安静地望着,手里划着火柴,燃起一枝香烟,又猛吸一口,始缓缓地说道:“他就是被你一枪未打中要害而受重伤的骆帮办,骆四虎。”
  丁超人“哦”了一声,浑身陡觉一麻,那只举枪的手,也跟着软绵绵地垂下了去。
  “你应该替他效点力吧?”四号冷冷地说:“他没有被你打死,不计前仇,仍然重用你,你还想背反我们的组织吗?”
  丁超人惊喜交集,从今天起,他已不再消极了,他精神抖擞,显得格外光彩,他要干下去,他要干得有声有色。

  第十五章 雨夜探父
  丁超人有如生龙活虎一般,朝气蓬勃,他心里在想:我不是为皇家政府工作,更不是做什么地下工作,我是为我儿子四虎,女儿秋华服务,我要不辞劳苦,在我儿女面前争光辉。
  但是,四虎这个孩子他一直不知道我是他的父亲,我怎样要想法子给他知道,丁超人又陷于苦闷之中。
  那天王武来了一趟,他见我酒醉不语,又悄悄地走了,只有他可以去找四虎,把这件事说个明白,可是,他没有留下住址,他还会不会再来呢?
  丁超人迷惘地在想,他想,假如把这个结解开了,不但可以与四虎见面,秋华也可与自己团聚了。
  他不能毛遂自荐地去找四虎,那会弄巧成拙的,天下没有人肯承认一个敌人是自己父亲的。
  他越是想王武会再来找他,而王武偏偏不来照面,他派了很多人去寻访王武,结果,连王武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香港政府地下工作,在骆四虎领导之下,干得异常出色,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把日本皇军搅得天昏地暗,提到骆四虎的名字,谈虎色变。
  他现在势力庞大,港九两地每一个角落里都有他的秘密机构,工作人员机警干练,日本军方在名义上已占据香港,实际仅能控制点线,对于他的暗杀,破坏工作,束手无策。
  骆四虎因为忙于工作,偶然也与黑玫瑰见面,但从未谈及私事,心情上也感到苦闷,这天夜晩,他把应办的事交代完毕,换了一身便装,悄悄地走出他的秘密机关,由九龙过海,向香港湾仔方面而去。
  他把帽子压住眉头,停留在一间楼宇下面,左右一顾,很快地向楼上跃进。
  他在三楼门上连续地揿了三下电铃,里面有人发话问:“你是找二爷的吗?他约你几号来的?”
  骆四虎对着门上小孔,低低地说:“请你回复二爷,我是‘上大人’,是九龙那边来的。”
  “呀”的一声,大门开了,一个穿白衣的阿妈向骆四虎看了一眼,一鞠躬说:“我们二爷现在休息,请你在会客室稍坐。”
  骆四虎点头微笑,大步向会客室走去。
  今天黑玫瑰穿了一身浅蓝色白点旗袍,脚下着了一双黑缎红花的平底绣鞋,风姿绰约,由后面走了出来。
  她一见骆四虎,先是盈盈一笑,说:“四虎,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有紧急的任务么?”
  骆四虎轻松地一笑,说:“忙里偷闲,我特地来看看你的。”
  阿妈送上两杯清茶,黑玫瑰扬面问骆四虎道:“要吃咖啡吗?我这里有新到的美国货,叫阿妈煮一杯给你提提神。”
  骆四虎点头微笑,黑玫瑰转脸向阿妈做了个手式,又向骆四虎说:“你今天来是谈公事,还是专诚来看我的?”
  骆四虎用手一指身上的服装说:“你看我这副打扮,是谈公事的模样吗?”
  黑玫瑰轻轻一笑,道:“你这份差事,把人可忙坏了,一天到晩,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卖给你了。”
  “副司令,这是为皇家服务呀,将来日本人走了,论功行赏,决不会辜负你这份辛劳的。”
  黑玫瑰把头一扭,说:“你现在对我的称呼也改变了,什么副司令不副司令的,我不希罕这些,我是个女人又不想做官,我的目的,唉……”
  她叹息着,没有把话再说下去。
  “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骆四虎接下去,说:“可是,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假如为了我们的私情,影响大局,那不是功亏一篑吗?”
  “四虎!我问你,你答应我的事怎么样?”黑玫瑰急切地说。
  骆四虎被她问得一愣,茫然望着她,见她一副焦急神色,略作思考,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小黑,你放心好了,我会满足你的要求的。”
  “我不想再等了,四虎,难得你今天来,我们好好谈谈,我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把我弄急了,我会什么都不管的。”
  “小黑,你又犯老毛病了,我们不谈这些好么?我今天特地来看你,完全是友情,我太惦记你了,我们谈谈轻松的事,不是更愉快吗?”
  “难道我同你谈的事,就不是友情,你今天不给我一个答复,香港这面请你另外派人来,我会即刻走的。”
  骆四虎喝了一口茶,徐徐说道:“你父亲丁超人现在精神非常健旺,又担任着极重要的任务,他最近在松井那边走动,你想想,假如你在这个时候出面,松井是干什么的,万一给那个特务头子知道,我们的计划会统盘失败了。”
  “假如大局不变,假如松井永远不离开香港,我就一辈子不能与父亲见面了。”
  “不会的,小黑,现在国际风云紧急,日本人在太平洋方面的战事节节失利,眼见着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耐心点,再等一些时,何必急在一时呢!”骆四虎安抚黑玫瑰。
  黑玫瑰没有听进他的话,焦急地说:“我不能再等了,我会痛苦万分,我会……”
  “嗯!”他的声音沉重,似有极大的份量,稍缓,又转为温和,慢慢地接下去:“小黑,你安静些,你说得我心乱了,我们还有时间商量啊!”
  “四虎,你是答应我了?”她抬起头凝视着他。
  骆四虎一皱眉,忽然轻快地把身子移了过去,紧握着她的手,微微地笑着,改变了口气:“小黑,我也在为你的事着急呢,我会代你安排的。”
  她以为骆四虎允承了,一瞬间,破涕为笑,脸上顿时显出极欢悦的笑容。
  “你这个人就是小孩子气,一时又高兴得这样,看你在和敌人打战的时候,又是那么凶狠,我真是敬佩你了。”
  “是你惹我的,你当真不是答允我给我们父女见面吗?把我斗急了,你又在说好话,好坏呀!”她轻轻地打了一下骆四虎的手背。
  “唷!学会了打人?”他浮滑地耸耸肩,说:“我讲的是真话,并未骗你呀。”
  于是,骆四虎详细地在端详她,温柔地与她低声细语,过了一歇,又称赞她道:“小黑,你和过去一样天真,比过去好要美,我为了工作不能时常亲近你,真是个大损失呢?”
  黑玫瑰撇着嘴角说:“我不要你称赞我,只要你是真心对我,先替我把这件事办好,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以后?”骆四虎似乎有点刺耳,他想起以前的事,不禁茫然的向她看着,隔不多久,他站起身子,说:“再迟了,他例全要找我的,改天我会再来看你!”
  黑玫瑰把他送到大门口,又叮嘱一句,说:“不要忘记允承我的事呀!”
  骆四虎连连点头,脚步却向楼下踏去。
  大门关了,黑玫瑰如释重负,心中暗想:“为了与父亲见面,我的工作已有极大的表现,今天总算是有收获了。”
  这一晩,她睡得特别香甜,她在等待着极好的消息。
  XXX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骆四虎所允承她的事有如石沉大海,她虽然知道骆四虎的工作繁忙,但是这件事并不需要他费什么调停,只要他一句话,问题就解决了。
  她这个人是无法无天惯了的,现在的任务,把她拘束得不能随便行动,她开始恨骆四虎了,她觉得他这个人言而无信,对于言而无信的人,是要用不讲理的手段对付的。
  她在踌躇着,她要使骆四虎不要看轻自己。
  “哼!你不要以为我没有办法,我要做几件惊天动地的事给你看看,我要叫你头痛!”她喃喃地说着,她脑子里在转动着。
  于是,她一连下了三道命令,并且限期执行。
  第一件,是谋杀松井的命令,她要工作人员在三天之内等在摩尼斯道特务机关总部,开枪射杀松井。
  第二件,派人去皇后大道中日本劝业银行,丢掷炸弹,扰乱香港地方秩序。
  第三件,炸毁尖沙嘴码头。
  这三件重大的事,是会把目前香港搅得天翻地覆的,决不是她权力范围的事,也不是整个组织中能担负下的责任。
  在她的命令下达后不久,骆四虎在地下总部跺着脚,说:“绝对不能执行,我去阻止她。”
  “司令!她这两天脾气太不好,严令行动,时间迟了,恐怕来不及呢!”那个报告人员说。
  “不能这样干的,那不是糟透了吗?”骆四虎咆哮着说。
  “所以我们怕事情闹大了,特地过海来向司令报告。”
  “你先回去,一面暗中传达我的命,决对不许稍露声色。”
  “这样我们会遭受她惩罚的。”那报告人员畏惧黑玫瑰,补充着说。
  “不要紧,我即刻会过海去阻止她!”
  “是!”那报告人员应了一声,匆促地回到香港。
  黑玫瑰满睑杀气,刁着一只长烟嘴子,在客厅里猛吸着,她要在三天以内,做她下达命令的三件大事,这是一种不计利害的行动,显然地,她是在对骆四虎报复,她没有经过深思熟虑。
  “为什么我不能会见我的父亲,为什么他要骗我?”黑玫瑰在咆哮着。
  门铃响了,是自己的人暗号,黑玫瑰吩咐阿妈开门。
  骆四虎一进门,使得黑玫瑰感到诧异,她绝不会想到她的命令会走漏得这样快,香港是个独立的机关,她的任务不须经过九龙同意的。
  她以为骆四虎是来答复她的问题的,她又深悔不该那样做!
  她勉强站起身子,沉着脸,说:“四虎,你太忙了?把我的事情忘了吧!”
  她不提她要做的事,她在等他的回话。
  “啊!小黑,你不提,我真的忘记了,我已是三天没有睡了,所以今天来找你谈谈。”
  黑玫瑰撅起嘴唇,冷冷道:“不要谈了,公事公办,香港这两天有什么重要的事,还劳动你亲自过海来吗?”
  骆四处知道她是任性的人,话不投机,一翻脸,施展出来的手段,会令人吃惊的。
  于是,很平和地一笑,说:“我今天接到一项上级发来的急电,情势紧急,所以我马不停蹄地来同你商量。”
  “情势紧急,不是更好办吗?四虎,这是你的事,你的一手就够应付的了。”
  她误会他说的情势紧急的话,她以为他指的是香港局势。
  “这道命令是要我们即刻撤离此地。”骆四虎沉重地,说:“事出突然,我们要赶紧做准备工作。”
  黑玫瑰不屑地睨他一眼,心说:“你在骗鬼,香港这个地方的工作,能随便撤退吗?何况,骆四虎工作成绩表现得异常优良,这不是明明在开我的玩笑吗?”
  骆四虎紧接着又道:“命令上面调我们这批人去‘马尼拉’,一旦接替工作人员来到,我们就要走了。”
  黑玫瑰看他说得郑重其事,知道不是假话,仍旧懒洋洋地,没有一丝表情,说:“那你是要走了?能者多劳,上级赏识你,‘马尼拉’那边比香港更重要呢!”
  她另有打算,她想:骆四虎一走,她已无顾虑,今后可以与父亲团聚在一起了。
  “你也要走呀!”骆四虎继续在说:“我们的组织是整体的,谁也不能单独行动!”
  黑玫瑰骇异地看着他,沉声说:“不!我不是你们组织里的人,我是以私人关系帮忙的。”
  “那你就想错了,小黑,你是我们这里的副司令,是上级委派最高级的执行人,命令如山,你想不走也不成了。”骆四虎说。
  黑玫瑰把脸一扳,大声道:“四虎,我警告你,你不要拿组织来吓吓我,天塌下来我都不怕,你要叫我走,当心,我的枪口是认不得人的。”
  她气喘着,又说:“你害苦我了,你为了组织,不许我与父亲见面,现在又要逼我走,难道我的自由就卖给你了吗?”
  骆四虎对于她要求的事,问心有亏,他同她过去交往数年,摸透了她的性格,怕她真的一翻睑,会闹成一个不可收拾的局面。
  他微微沉吟一下,说:“从即刻起,我们在香港的任务,已经告终,所有已发出的命令,不得生数,好!我还有要赶办的事,不能在这里停留,希望你奉命行事。”
  这一下,可把黑玫瑰听傻了,骆四虎是香港地下工作的司令,他的话,就是命令,这样一来,她的三道手令等于无形中已被否决了。
  她是个倔强成性的人,她宁可肝脑涂地,也不会向人屈服的,她看到骆四虎走动的背影,她连眼都未抬,只狠狠地说一句:“好!我奉命行事就是!”
  骆四虎走了,她如同摘了头的苍蝇,毫无主张,她是抛开一切,去看父亲,或是按兵不动,等待骆四虎次一步办法,一时忙中无计,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她的命令,已被骆四虎否决,在组织里,上级的命令是无法还价的,她被弄得晕头转向,毫无主张。
  她已决定去九龙一趟,去看看动静,当然她怕骆四虎派人监视她,在组织里,是六亲不认的,万一自己贸然去见到父亲,万一骆四虎一声令下,父女两条性命,岂不是白白地牺牲了么?
  骆四虎方才对黑玫瑰说的并不是假话,上级确有消息给他,调他到马尼拉担任工作,叫他选择精干人员,准备离港,不过没有那么急,要他等待新任来港后,再行赴菲。
  他在香港未了的事,大多均已办理妥当,只有黑玫瑰要见丁超人这件事,使他犹豫不决,他对丁超人是有成见的,枪伤之仇,始终没有忘怀,因为黑玫瑰的关系,爱屋及乌,把这件事容忍下去了。
  其实,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感情蕴藏在肚里,近来虽然为了工作,没有同黑玫瑰亲近,但是,他的热情始终在洋溢着,他的精神完全寄托在黑玫瑰身上。
  他把黑玫瑰安插在组织里一同工作,等于放在自己身边,一有机会,他就会向黑玫瑰提出结婚要求的。
  他过去同黑玫瑰已有深厚情感,他这次又救了她脱离松井魔掌,心照不宣,她估计她是不会拒绝的。
  假如黑玫瑰与她父亲见面,她们父女情深,丁超人又知道自己与他树敌经过,那么他同黑玫瑰的事,结果就难以想象了。
  其实,黑玫瑰与丁超人见面的事,在组织上是没有任何影响的,松井那边,也不会发生很大的作用,中间的阻碍,完全系在骆四虎一人身上。
  他想用组织上力量,把黑玫瑰带离香港,那么,她这个人就算是他的人。
  那知,他这个如意算盘又打错了,差点把这件事弄得骨肉分离,兄妹仇杀的惨剧。
  XXX
  一个大雨滂沱的晩上,一个面上蒙着黑纱的女人,头带雨帽,身上披了件深绿色雨衣,从佐顿道码头过海,前去九龙。
  她坐在轮渡上面,左顾右盼,心里暗忖:“要是骆四虎在这个时候,对我父亲下手,那就太惨了,我会取他的命,替我父亲报仇的。”
  她带着沉重的心情,匆匆下了船,雇了一部的士,直向界限街驶去。
  风雨之夜,路上行人稀少,汽车停在界限街路旁,她付了车费,很快地钻到一座骑楼下面去了。
  她扬起头,看了看门牌,距离她的目的地,还有二十余家,她又冒雨前进,在昏暗中,彷彿已看出是一一七号,她又急速地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洋房,她站在这座房子门外,四下眺望,没有看见一个可疑的人,她好像松了一口气,揿着电铃,心里又在跳个不停。
  “谁呀?”一个苍老有力而又使她听得极熟的口音在问。
  她知道她父亲的脾气,平时睡得很晩,而又独宿惯了的,这个问话的人,一定是她要见的父亲了。
  她喜得两脚直跳,在喉咙里轻轻吐出几个字:“是我!快开门啊!”
  丁超人听不出她的声音,又问了一声:“是那里来的?报个名字。”
  她垫着脚,够在门洞上,说:“我是秋华!”
  这四个字把丁超人听糊涂了,两手颤动,把大门拉开。
  黑玫瑰还没有等丁超人将门关好,叫了一声:“爹爹!”人已扑了过去。
  这是她们父女间日夜所想的事,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秋华!你..…..你是怎样来的?”丁超人泪水已流到面颊上。
  “爹爹!我好想你啊,我不能再看不见你了。”黑玫瑰哭泣着说。
  父女情深似海,丁超人把她搂在怀里,慈爱地,亲切地为黑玫瑰揩去面上的泪痕,说:“秋华,没有人跟着你吧?”
  “我很小心地呢。”黑玫瑰有如幼年时候一样,贴在丁超人身上,说:“我偷偷地来看你的,要给他们知道,那太危险了。”
  “秋华,你不是已经做了副司令吗?”丁超人高兴地说。
  “那有什么稀奇,爹爹,我只要看见你,什么都不要了。”黑玫瑰稚气未脱,伏在丁超人肩上。
  “秋华,我实在负了你,唉……”他抚摸着她的头发,长叹着说:“那不是我愿意的,我的确太痛苦了。”
  他的泪水又簌簌流下。
  “爹爹,快不要这样。”她也掏出手帕为丁超人拭去泪水,佯作高兴之色。
  “爹爹,我们今天见面真是如在梦中啊!我想以后不会再分开了吧!”
  “我想是不会分开的,秋华,你长得这么大了,以后跟着爹爹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在江湖上混啦!”
  “好!我听爹爹的话,改邪归正,永远侍候爹爹。”黑玫瑰柔顺地说。
  他们父女谈了一阵,黑玫瑰看看表,又说:“我该走了,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你还要走吗?”丁超人迷惘着问。
  “我不走,那个姓骆的不会放松我的,要是被他査出,就不好办了。”
  “你是说骆四虎?”
  “是的!”
  丁超人在脑子里打了一个转,嘴唇颤动,把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他不想把这件事,在此刻同黑玫瑰说,他怕横生枝节,他要等王武来办这件事。
  可是,他还有一件事,格在心里,而这件事就是关系着秋华与骆四虎的事,他曾经听说,秋华与骆四虎之间的友谊,已经达到水乳阶段,他在没有看到秋华前,无能为力,现在,他不能不向秋华问清楚了。
  他在凝神的想,紧蹙着眉头,话还未说出口,黑玫瑰已忍不住了,她发现他有难言之隐,于是,把身躯向前凑了一凑,说:“爹爹!你还有话要说吗?”
  “不!秋华,我怎能忍心责怪你,我是想问问那个姓骆的究竟对你怎样?他不是同你的情感很好吗?你为何又说他不会放松你?”
  黑玫瑰噗嗤一笑,说:“原来爹爹是在关心这件事,嗯!他对我不错,但是我仍是恨他,因为……因为他过去要同爹爹作对,现在他又不准我和爹爹见面,所以我就不喜欢他了。”
  “你这是真话?”
  黑玫瑰身子连摆了两摆,说:“爹爹会不相信我吗?”
  丁超人睑上略现喜色,说:“这就对了,你是不能与他要好的,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就是不能嫁骆四虎,知道吗?”
  “不来了,爹爹,你还在笑我,我不嫁人,不管是谁!”
  丁超人含笑点头,说:“那么你就走啊,记住,明天晩上要来看我。”
  “我一定来的。”她边走边说,丁超人把她送出了大门,倏然又抓住黑玫瑰的手:“秋华!你的行动可要谨慎点,千万不要露出马脚,骆四虎那边我就会托人去办的,就是这两天的事,王武王伯伯他已经来过了。”
  黑玫瑰人已站在门外,不想再与他多谈,她两头望望,低低地说:“我知道了,明天会。”
  她说话的声音未歇,人已投入苍茫的雨夜中。

  第十六章 同归于尽
  她这次离开香港,计算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及是风雨之夜,恰巧又是她们地下组织将要撤离的时候,如果没有重大事情发生,对她这个偶然离开本位一两个小时,是不会有人注意的。
  即是她在工作的时候,也常常悄悄出来,甚至在外面耽延数小时,那是为了任务,但,也没有人管得了她。
  所以她今天过海到九龙一趟,在回来的时候,心情并不紧张,反而显得轻松愉快,因为她多年渴望所想见到的父亲,终于被她见了。
  她赶到最后一班轮渡,坐在船舱角落里,抽着香烟,悠闲地看着吐出去的烟雾,心中暗忖:“爹爹同骆四虎这个结真是解不开了,他会想到我的头上,怕我与小骆在感情上撕不开,其实,小骆心里何尝不是对他老人家有着成见,他临出门的时候,对我说什么要等王武王伯伯去替他办这件事,又是什么道理呢?”
  她一个人在思考,假如她同骆小虎的事情得不到父亲的谅解,看样子,这件事是非常扎手的。
  她要父亲,自然也不想放弃骆小虎,他是个有为的青年,而且,她同他的情感也不是一时分得开的。
  船到了香港码头,她缓缓地走上了岸,她找到一部街车,就回到湾仔去了。
  她刚刚跨进大门,已觉得情形不对,客厅里烟雾迷漫,有三四个人在等着她。
  她陡的一惊,暗中在想:“他们的情报太灵通了,难道我到九龙这回事,竟被他们发觉了。”
  她脸上仍然没有露出丝毫不安神色,一面脱下雨衣,一面挥手向他们招呼,口里在说:“这么晩了,是有事等我商谈吗?”
  她缓缓坐下,一对眼睛直在那些人脸上打转。
  “副司令是过海去的?”一个工作同志问。
  “嗯!”她沉重的应了一声,没有把话接下去。
  “我们是奉司令的命令来的。”那个工作同志说:“他怕副司令还有办不完的事,叫我们来帮同料理。”说着,又在身旁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说:“这是我们司令带来的慰问金,请副司令收下。”
  黑玫瑰方始定了神,把头点点,看着那个牛皮纸包,说:“我不需用钱的,还是请你带回去吧!”
  那工作人员又补充着说:“这是慰问金,是慰劳副司令工作辛勤的,这种钱,我们也得着一份呢!”
  “哦!那么我就收下了。”
  她把牛皮纸包拿在手中,微微一顿,道:“我这里没有事了,我非常清闲,所以我才想到在雨地中走走,不想劳你们久等,现在已太夜了,请各位回去代我回复司令,谢谢他的盛意。”
  她将那几个人送出大门,也没有去打开那封牛皮纸包,向床上一躺,沉沉地睡了。
  XXX
  丁超人却在床铺上睁大着眼睛,一夜未眠,他兴奋极了,他见到女儿秋华,万事已足,他看见秋华已经丰盈成熟,他看到她在自己面前仍是同小时一样倚偎缠绵,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慰。
  他这时还有一件了不掉的心思,那就是儿子四虎的事,现在四虎要调防走了,他急于要把这件事了结。
  他既无法找到他的姘妇,这次工作只有寄托在王武身上,他同王武是生死之交,王武不会不来看他的。
  他想到王武,想到四虎,又想到女儿秋华那副可爱的面庞,不知不觉地睡熟了。
  XXX
  跑马地日本特务机关总部的会客室里,空气逞现得特别紧张,只听松井大佐在里面厉声地说:“把他抓了来,我毙了他……”
  今天金玉枝已不似往日那样随便,红着脸,低头不敢言语。
  接着就听松井在说:“不识抬举的东西,我松井是干什么的,拿了我的枪枝,不去办事。你问问他,有几颗脑袋!”
  金玉枝从来没有看见松井发过这么大的威,她不敢在他气头上乱说,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抖抖地说:“干爸爸,都是我不好,谁教我逼着他去做赌场里的事,他这几天实在是太忙,想把那两班赌场赶紧修好,早一点开门呢!”她把责任拦到自己身上。
  “我不听这些。”松井怒气未息,说:“你叫他来,我当面毙了他,混小子,可把我气蹩了。”
  “干爸爸,大人不记小过,我向你讨一个面子,我回去就叫他找几个对象下手,给干爸爸睑上过得去,干爸爸,你生这大气,我心里难过死了,我怕你身体吃亏呢。”金玉枝娇滴滴地说。
  “你心疼我,就会叫那姓丁的去干啦!”松井口气已经缓和,说:“我赏你的脸,叫丁超人在三天之内拿人头来见我,我说得出,做得到,他要违拗我的命令,干姑娘,我就会叫他在这里流血的。”
  事情已经有了缓和,松井是气丁超人骗去他的枪械,金玉枝又拿了他一笔钱,一直不替他办事,他一怒之下,才把金玉枝找到总部里来。
  其实,他并不想杀丁超人,否则,他一举手,丁超人还跑得掉吗?
  金玉枝见他气得两撇仁丹胡子向上翘起,轻巧巧地走了过去,端上一杯茶,坐在他身旁,把茶杯往他口里送。
  “干爸爸,我决定叫他去办,他当真的不想活命了么?”她一面说,一面用手轻轻的在搓揉胸脯,口里又在说:“你看你,气得这个样子,要是气病了,怎么办!我替你舒舒气,你觉得好受些么?”
  松井就吃这一套,当真的吹了一口长气,说:“干姑娘,难为你了,我现在舒服些,你替我往下边揉揉。”
  他直拉着她的手,往小腹下面送。
  “又来啦!”金玉枝噗嗤一笑,说:“心里不舒服,要往那里去揉什么?好啦,我要走了,我替你去传达命令去!”
  松井这个人是不计生冷的,他能当着下人的面去脱金玉枝的衣服,金玉枝怕他来这一手,所以急急地要走了。
  “干姑娘,你再替我摸摸,等我气消了,我带你到香港大饭店吃午饭。”松井说。
  “把人都气死了,谁还吃得下饭。”金玉枝卖乖地说:“只要你气消了就成,改天我来陪你。”
  她停下了手,又在他的下巴括了一下,格格地笑着,说:“我人都老了,不配你的味口啦,干爸爸,我替你办差,找两个年轻姑娘来侍候,好吗?”
  这才把松井斗乐了,哈哈大笑,说:“干姑娘,你瞧着办吧,对了我的味口,我重重的赏你。”
  金玉枝一撇嘴,说:“谁要你赏,多化了几个,就乱发威,要枪毙人,我才不贪那几张军票呢!”
  “这是我的老毛病,干姑娘,你还认我的真。”松井又是哈哈一笑。
  “好吧!就这么说,再会。”
  金玉枝向他摆摆手,松井跟着她屁股送到会客室门外,直把她送上车子。
  她一过海,就直趋界限街,丁超人因为一夜未眠,仍然高卧未起,她跑到他的卧室里,摇憾着他,急急地说:“还在睡呢,差一点把人都吓死了。”
  丁超人被她摇醒,只当又出了什么事,一翻身,坐了起来,问:“玉枝,什么事呀?要这样慌张!”
  她坐在床沿上,气愤地说:“那个老家伙(指松井)又在找麻烦了,好容易被我对付过去了,你不能老是呆在家里睡着,总得想个办法应付她一下才是!”
  “这是随便可以应付的吗?”丁超人睁大着眼睛,说:“为了这件事,已经被田青打死了两人啦,难道还要我自己填进去?玉枝,不要理他……”
  金玉枝截住他的话,道:“他已经决定,限你三天内要杀几个人,你看怎么办?”
  “那不是笑话,你答应他了吗?”丁超人急迫地问。
  “他的火气太大,同他无法讲理,总算勉强被我扯过去了。”
  丁超人沉思了一下,说:“照说,也是我们不对,拿了他的东西,不给他办事,也难怪他发火,但是,对方(指地下工作)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叫我怎样下手?”
  “你不会还去找老对象(指田青)吗?”金玉枝提醒他说。
  “只有这条路,好吧,等两天我亲自去找他。”丁超人无可奈何地说。
  金玉枝不想他这样做,冷笑一声,说:“你混了一辈子,下面就没有现成的人去替你办事吗?”
  丁超人圆睁着眼,道:“我不做填鸭子的事,只有我亲身过海,否则,不要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也打不倒一个人。”
  “那么我们把枪枝还给他,不要再搞这些了。”
  丁超人向她格格一笑,说:“这种事,又不是向他借托,不用就还他,你不信试试,还了他,他还是会要我的命的。”
  金玉枝虽说也在黑社会圈子里混混的,到底不懂其中道理,被丁超人这一说,好像皮球泄了气,软绵绵的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
  其实,丁超人早已有了主意,他的愿望已经达到,那是秋华已经见了面,四虎的事,只要王武一到,就可解决,所剩下的,就是田青这着棋,如果不把田青这笔账算结,他是死不甘休的。
  果然,在第二天中午时分,王武又来看他了,他喜岀望外,把秋华来看他的事向王武说了,又把四虎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王武,说:“大哥,麻烦你了,四虎的事也惟有你才能办,你不来,我望眼欲穿,你去告诉四虎,叫他来看我,大哥,我会感激他的。”
  王武愣了一下,心想:“四虎现在的地位不同,我去找他,不见得就能顺利,再说,他们干这种工作的,六亲不认,万一他疑心到我头上,来个不理不睬,岂不自讨无趣。”
  丁超人看他犹豫不决,恳求道:“大哥,你还在想什么,难道你不愿我们父子团聚吗?”
  王武生性爽直,被丁超人一说,议不容辞,双眉一紧,道:“老弟的事,还有什么说的,我只有硬着头皮去试试,四虎这个孩子我已有多年不见了,我去看他,大概不会拒绝不理吧!”
  “大哥,四虎的天性是不坏的,你在他小的时候,常常照顾他,你去找他,他会尊董你的。”
  “那就请你把他的住址抄给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吧!”
  骆四虎行踪极为神秘,他究竟住在什么地方,连丁超人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找到四号,就会找到他的,于是,丁超人把四号几处联络地方抄给王武,以及联络方式,然后,喜孜孜地把王武送出了大门。
  XXX
  这两天骆四虎显得轻松愉快,他要做的工作,完全停止,这样,他就想到黑玫瑰身上,为了工作,始终没有和她接近,现在,他要找她叙叙旧情了。
  他拿定决心,这次看到黑玫瑰要同她摊牌,把结婚的事提出来,趁着没有去马尼拉之前,作一个决定,他怕一到马尼拉又会忙得无暇及此,又不知拖延到什么时候了。
  他准备与黑玫瑰商谈妥当,先订下婚来,即去向母亲说知,也好给母亲听到高兴,然后带了她去一同工作,岂不了掉一件心事。
  他带着兴奋的心情去看黑玫瑰,见了面,他反而手足失措,腼腆起来。
  黑玫瑰仍然很自然地看着他,她是绝顶聪明的人,心里早已猜透他的心思,甚至,他要说些什么,早在她意料之中。
  “你今天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对?”黑玫瑰笑着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为什么这样扭扭捏捏的态度?”
  骆四虎脸上一红,更觉不安,终于,拿出绝大的勇气说:“我早就想同你谈谈这件事了,我们都在忙,所以一直没有来找你,小黑,你心里总明白吧?你能不能答应我呢?”
  他没头没尾地在说,黑玫瑰故意装做不知,浅浅一笑,道:“你说明白什么?又叫我答应你什么,你这个说话老是藏头露尾的,现在又不是谈什么机密大事,你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好了。
  “小黑,你当真不明白吗?”骆四虎红着脸一笑。
  “你还不知我的个性吗?”黑玫瑰向他睨着,说:“我是不会藏假的,对于你,我更不会玩弄手段了。”
  骆四虎见她坦白真诚,胆子一壮,结结地说:“我们要走了,我……我同你的婚事,到现在还没有个决定,我想在未走之前,我们先订下婚,母亲那里也好给她老人家放下这条心,小黑,你不会不愿意吧?”
  黑玫瑰不期然格格一笑,说:“你是要你母亲放心,真够孝顺地,我非常敬佩你这片孝心,难得,难得!”
  她的话似乎话中有意,可是骆四虎没有揣摸出来,以为她真在赞美自己,随着也是报之一笑,说:“老人家的心里,总是这样的,小黑,你不要赞美我,只要你点点头就行了。”
  黑玫瑰忽地把脸一沉,说道:“我不能为了要你母亲放心,我就答应你,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我还要考虑考虑呢!”
  骆四虎碰了一个软钉,窘得脸上如同火烧了一般,但他仍是没有放松,继续说道:“小黑,你怎么变了,你以前不是答应过我的吗?此刻不过是旧事重提呀,虽然我在说让母亲放心,其实是我同你的事,难到你不想让我母亲知道吗?”
  黑玫瑰已兜上心事,白了他一眼,说:“不管怎样.,这件事你当让我慎重的考虑,我再向你郑重说一句,我也不能陪你去马尼拉,假如你还爱惜我,请你不要勉强我吧!”
  她这几句话,有如一盆凉水,泼在骆四虎头上,骆四虎瞪着两只大眼望着她,不知她犯什么毛病,心中暗忖:“女人的心真难捉摸,或许今天不凑巧,正碰在她有心事的时候,好事不在忙中计,只有改天再来说了。”
  他对黑玫瑰当然没有死心,在他意念中,认为她是一时之气,终究她会答应他的。
  于是,他站起身子,说:“小黑,看你的神情,非常疲倦,我不打扰你了,明天我再来看你。”
  黑玫瑰点点头,道:“我头痛的厉害,也想休息了。”
  她们这次谈话,毫无结果,骆四虎带着失望的神色下楼而去。
  XXX
  再说王武他受了朋友之托,必须忠人之事,他去找四号联络,想与骆四虎见面,那知,丁超人对他说的地方,早已人去屋空,一直没有见到四号的面,再去找丁超人,也未遇到,就这样阴错阳差的把这件事错掉了。
  其实,王武即是与四号见面,亦无法看到骆四虎,这两天骆四虎的行动,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他自从那天与黑玫瑰见过面,灰心已极,他已悄悄地去探望他的母亲。
  丁超人却没有停着,他要向松井交差,又因女儿秋华已经见面,四虎的事已托王武去办,自己私人的心愿已了,他正集中精神去对付田青,这是他唯一未了的事,在他计划中,要干掉田青,只有亲自出马,主意打定,准备开始行动了。
  他选了两枝德国“克隆牌”新式快枪,贴身藏在腰间,面露杀机,匆匆就要出门。
  “老丁,你怎么这样糊涂,你看你,满脸贴着杀人的招牌,就这样去找田青吗?”
  丁超人被她说得一凛,又退了回去,苦笑着问:“我不这样去,要怎样去法?”
  “你一去就看得见田青嘛吗?照你这副打扮,人人见了害怕,恐怕你一进海景大楼,人家就会对付你了。”金玉枝关心地说。
  丁超人对着镜子从头到脚一照,也不禁哑然失笑,看着自己身上一袭短装,领口敞着,也真不成个样子。
  “你总要打扮得斯文一点,尽管你是去杀人,也不能满脸挂着杀人的相,田青是什么人,你想步黄海他们的后尘吗?”
  丁超人猛然被她提醒,倒底是女人家细心,自己粗心浮气,连服装也未换一身,差点出了乱子。
  于是,他又重新换一身名贵的西服,又略略地化装一下,带了一顶英国兔呢帽子,完全变了一副绅士打扮。
  “这才成个样子。”金玉枝端详了他一下,说:“在赌台上不管输赢,见不到田青也可千万不要发急,那会把事情弄糟了的。”
  她关于丁超人此去的安全,一再向他叮嘱。
  “知道了,太太,我会见机行事的。”丁超人说。
  “我不想阻挡你。”金玉枝黯然说道:“你这个人的脾气阻挡不住的,不过得了手,不要多伤人,早点回来,我等着你呀!”
  丁超人见她殷殷叮嘱,此时已表现出来一种关切情状,心中一狠,大步走出了门。
  XXX
  海景大楼红宝赌场,他已来过两次,门路非常熟习,他呢帽齐眉,口里衔了一枝雪茄,扬头向里面走进。
  这确真是一件使田青估计不到的事,现在红宝赌场,自王朗的事发生后,田青再也不敢信任别人,先是自己在下面照料了几天,又觉太劳神,索性派丽丽去当总管,“肥水不落外人田,”这回总不会再出意外的了。
  丽丽的人确也精练,除了江湖上经验少了一点,对于赌场里大小的事,办理的头头是道。
  她当然看不出来的人是丁超人,她从来也没有这种想法,下面的那批人,浑浑噩噩,一看丁超人的派头,只道是来了一个肥户,把他迎了进去。
  丁超人在赌场里打了一个转,就落座番滩台子上面。
  他一生不大赌博,但是对于各种赌术,都精到异常,这种番滩赌,是四门输赢,赌台上四个角,写着“一二,三,四。”独赢是一赔二,也可一注押在两门上,如“一,三”“二,四”数字出来,只要合上你押的门子,那是一个赔一个,这样赢的机会是二对一,比较多些。
  玩的方式,是在中央放着上千个洋纽扣子,庄家用一只瓷碗,向扣子上面一扣,四面漏下的拿开,赌客就在这时下注。
  注码下齐,庄家把瓷碗揭开,用一根长尺,从扣子中央一分两面,用尺杆挑着扣子,四个一排往外送,挑到最后,剩下几个,就是输赢的数字,如剩下三个纽扣,即是“三”是独赢,押“一,三”的人,也可赢一倍,比较其他赌博不容易做假。
  然而,赌博是讲风头的,也可一连出上十几个老宝,那么赢的机会就少,输得人也就输得更多。
  丁超人坐来台子右上角,跑台子的送上一张当天开滩的纪录单,他凝神地看着,一出,就是一记重注,他在“四”上押了三千。
  头一记就被他押中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已赢了近三万数字,他低着头,在等待动静,他是玩赌场出身的,知道照他这样赌法,一定会惊动赌场里老板的。
  当然,有人在注意他了,先是丽丽从柜台上走过来,向他照了个面,看见他一派绅士模样,赌得又干净利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老板,今晩那个赌客有点稀奇,,小注子输,一押大注就赢,现在差不多已赢到快三万了。”赌场里领班李龙向田青报告。
  “你们把他监视了,再轧轧苗头,不对的话,我下去收拾他。”田青说。
  “人家赌得规矩,看样子,不会是搞这门的。”李龙照实说说。
  “嗯!以前来过吗?”田青问。
  李龙想了生向,脑子里没有印象,摇了一下头,说:“以前没有见过,是个生户。”
  “好吧!你再留意他一阵,他的筹码再涨上去,你按上铃,我会下来的。”
  这时,已是午夜一时,赌场里一般赌客已分出输赢,赢的走了,输的还赖在休息室里抽烟吃消夜,唯独丁超人坐在位子上没有动,面前的筹码又增多了一万。
  李龙一轧苗头,怕担不起这个责任,揿了三下暗铃,不到三分钟,田青从楼上走了下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丁超人抓住这个机会,岂能放过,他把面前的筹码全部向“二”上面一推,说:“反正也是赢的,赌一下运气试试。”
  开摊的人看得傻了,一看筹码的数字,在四万元左右,这种大注子还是少见,他堆着笑险向丁超人说:“老先生,少押点,我这里吃不住。”
  丁超人站起身子,两眼向他一扫,说:“吃不住,我没有听说过。”
  他只里在说,脚步已经移动,正向田青走来的方向迎去。
  他的动作奇快在江湖上是有名的,两支枪已抄在手中,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箭步早已向前穿出,同时手中的双枪齐发,砰!砰!两枪,已对着田青打出。
  田青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一转,人已躺在地上。
  一阵大乱,赌场里几名保镖已把丁超人围住,乱枪齐发,丁超人往前穿出数步,正想夺门而出,一粒子弹已从他脑后打到,横躺在血泊之中。
  XXX
  这是一件轰动社会的新闻。
  第二天一早,骆四虎来探视母亲,刚踏进大门,他看到母亲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份报纸流泪满面,哭得异常伤心。
  他大吃一惊,骆四虎是个事母极孝的人,忙着问道:“妈妈怎么?为什么这样伤心呢?”
  他母亲一言不发,将报纸送到骆四虎手中,说:“你看看就知道了。”
  四虎不知报上的新闻何以会与母亲发生关系,把报纸接到手中,只见新闻版上大字标题,刊着:“香港红宝赌场发生惊人血案,两个黑社会首领火拼死亡。”
  新闻内容,说:“十二年前毒枭逃犯丁超人,为了寻仇,昨晚深夜将红宝赌场主持人田青打死,正欲夺门而出之际,脑后中枪,亦未幸免,血案正由治安当局处理中。”
  他看了这条新闻,异常震惊,但母亲怎地会为这件事伤痛,令他不解。
  他把报纸拿在手中,伏在他母亲膝上,问:“妈为是为了报上的新闻感到痛苦吗,像他这种人死了,不是为社会上除去大患吗?”
  他母亲直在摇头,好似有千言万语,一时说不出来。
  他急得直在屋檐下兜着圈子,怎么也猜不出母亲的心思,于是,他又伏下身子,摇晃着她的手臂,说:“妈妈,你说呀!难道妈妈受过这两个人恩惠的吗?”
  他母亲见他焦急情状,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孩子,这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起,那是因为你很长进,有作为,又怕伤了你的自尊心,不想……不想……”
  她说到此处,又痛苦起来,骆四虎也跟着流泪,道:“妈妈,是什么事,你说出来呀!”
  “唉!”他母亲叹息一声,抚他的肩头,说:“你一直要想见的父亲,不想他……他……他就是今天报上登载被打死的丁超人。”
  这一句话,有犹晴天霹雳,骆四虎两手一悬,仰面昏了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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