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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东方客《俏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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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客《俏寡妇》

  第一章 初次结怨
  同登,这个陌生的地方,越南与中国广西交界的边区。
  在平时,这是一个很少有人到的地方,僻乡荒野,简直是罕有人迹。
  可是,在抗战的初期,同登这个位置就显得非常的重要了,由一个僻野穷乡,一变而成为交通要道,由一个仅有三五间茅屋的荒村,居然成为一个热闹繁荣的市镇了。
  同登与广西镇南关地区衔接,在交界的地方,一根铁链,由两名安南卫士守着,跨过铁链,即是中国地界,但是在当时,要通过这条铁链,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持有护照,在越南官署签证,然后,给守卫的士兵验明,始能出境。
  拿着这张签证的护照,再到镇南关签办入境手续,如果你再要走回同登,仍然要重行签证一次,那么贝你这一天的时间,就被出境入境签办护照的时间所消耗了。
  当时,这条交通孔道,运输频繁政府的物资,商人的货物,堆集如山,走私的黄牛,多如牛毛,他们俱是由海防,河内转运同登,再偷偷地运到中国地界,而长驱直入广西,转往重庆。
  这般黄牛进出关卡,并不需用出示护照,他们只拿出一块白色方形上面写着一个“马”字的木牌,向两名安南士兵一亮,人货畅行无阻,过关而去。
  “妈的,真不含糊,这块牌子比他妈法国人还要灵呢!”黄牛周阿丙说。
  “你不打听打听,人家马寡妇在这边是个什么行情,没有这两手,她敢收我们的钱吗?”黄牛包虎说。
  “嗨!小包,那马寡妇长得可真帅,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把人都迷死了。”周阿丙提到马寡妇就来神。
  “你不要在做青头大梦吧!凭你周阿丙这副招牌,要转她的念头,癞虾蟆看天,差得远呢!”
  “我就不信,你不看看她那付骚劲,刚才不是对我飞眼吗——”
  “少说废话。”包虎截断他的话,“我们干正经的,把货运到重庆,还怕找不到女人。”
  周阿丙对于马寡妇委实有点着迷,打了一个哈哈,说:“我这趟准备把货盘到贵阳就出手,打一个转,嗯……”
  “你打算怎样?”“回来找马寡妇打交道……”
  XXX
  天好蓝,蓝到又深又远,一朵白云悠悠飘浮着,马寡妇倚靠在对窗口的小楼上,一口口喷着如同白云的烟圈,她吐烟圈的技术很高明,小圈圈接大圈圈,在空气里缓缓的移动,逐渐地形状改变了,不圆了,淡了,也消失了,然后,她再次的又继续的吐了出来。
  根据她过去的经验,在她的生活里,很多男人像烟圈一样,和她接近过,但是,过后便消散到无影无踪。
  马寡妇的来历不明,她似乎在安南已呆了个很长的时期,看样子,她不过二十五六岁,两道秀眉,一双迷人的眼睛,被她看过的人,好像魂都要被她勾去似的,其实,她阅人已多,丝毫没有把你摆在心上,假如你自做多情,以为她在看中了你,那就有苦头够你吃的了。
  她从河内移住在同登,开了一家酒店,有人说她是政府派在那边干情报的,又有人说她在同登包庇走私,是个黑道中的女魁,总之,她是个神秘人物,而她也发了大财。
  她的神通广大,在同登一般人办不到的事,她都能办到,就凭她一块小木牌子,居然能代替护照,甚至,比护照的效力还大,不问可知,她的手法已经是通天的了。
  她年青守寡,自然是她一生最恼恨的事,“寡妇”这个名词,使她听到可厌,知道她的人,都称她为老板娘,也有一些同她对立的人,在背地里叫她“马寡妇”的,并且用各种手段来打击她,因此,她不得不巩固她的势力,以对付她的敌人。
  这天,细雨蒙蒙,一辆卡车驶到酒店门口,一个粗眉大眼的司机,从车厢里跳了下来,额头青筋暴露,一件白衬衣肩上已被撕得破碎,领口,胸前都染上了血迹。
  “乔年,怎么啦,货没有拿到?”马寡妇问。
  乔年满脸颓丧的神色,两手一摊说:“砸啦!两箱子货,被人劫去啦!”
  马寡妇听得一惊,两道眼神向车身上一扫,冷冷地问道:“乔年,你说,在什么地方出事的,是那一伙人?”
  乔年无精打彩地脱下撕破了的上衣,在擦着胸上的血渍,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老板娘等着这批货,所以我离开河内,开足马力,希望在午前赶到,那知,车到‘谅山’,就被埋伏在那边的歹徒一拥而上,把两大箱货给抢走了。”
  “真她妈的蠹货,你没有把我的名头叫出来吗?”
  “谁说没有提你老板娘名头的,人家不买账,小的这条命还是捡来的呢!”
  “这怎么办?‘南宁’那边的客人还在等咱们的货啦!”马寡妇急得两足一跺,“这一定是孙拐子办的事,嗯!我去找他!”
  “老板娘,我看还是省点事吧,孙拐子那个人可不是好惹的呀!”乔年吸了一口烟,“再说,那般人在抢货的时候,并没有报出孙拐子的字号,你能找得上人家吗?”
  “你是说这条道以后就断了,不走了吗?”马寡妇咆哮的说。
  “从长计议,老板娘,‘谅山’是人家的势力范围,要走这条道,就得另打主意。”
  “好吧!这件事不用你管,酒店后面还有两箱底货,把它取出来,今天连夜赶运到‘南宁’,见了田老二把他调回来,说我有事同他商量。”
  马寡妇监视着乔年,把两箱底货抬到车上,开出同登,转身走上小楼,自言自语地说:“孙拐子,你把老娘可欺负够了,这笔账不在你身上找回来,我就不姓马啦!”
  她习惯地倚坐在楼窗口,嘴里喷着烟雾,在筹思对策。
  XXX
  这天夜晚,大雨倾盆,镇南关通往“龙州”的官道上,一辆六轮卡车,由“隘口”狭道上向西行进,车上装满了货物,用油布盖着,车箱上面并排坐着三条大汉,在雨中疾驶,如飞而去。
  闪电雷鸣,似乎对于这辆车子并没有受到丝毫阻碍,可是,一过“隘口”,转入山峰悬崖,任你开车的技术如何高超,车行的速度就不得不减低了。
  这是一条出名的难行险道,右为高山,左系悬崖,一不小心,连人带车,翻浪在这悬崖下面的时有所闻,今天这辆六轮卡车,黑夜大雨中,行走在这条险道上,陡的把速度减低了一半,车头上两道巨亮的灯光,一直在前面射着,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嘿!小张,还可以开慢一点,摔下去可不是闹玩的。”坐在司机紧旁的柳化子看着削壁悬崖,有一点胆战心惊。
  “有什么法子,拐子的命令,要在今天夜里赶到地点,你要怕,把眼睛闭着好啦!”司机小张说。
  “滚你的蛋,我们的命就不值钱。”柳化子一看手铁,说:“再开慢十M,包你天明赶到‘龙州’。”
  “拐子是有耳报神的,到迟了,是你担代,是我担代?”小张仍旧在雨地中急进。
  “怕仕么,这票货反正是白捞来的,误了一点时辰,拐子能把我们怎样?”柳化子仍在唠叨。
  “少啰嗦,在‘凭祥’以南,我必须保持这个速度。”小张带着紧张的神情说。
  “为什么?”
  “你不知道?”
  柳化子一轮眼,说:“这样大雨,难道马寡妇真能派人在这条在线等着我们?”
  “小心第一,化子,出了漏子,就来不及啦!”
  “你真他妈的是老鼠胆子,好!我听你的。”柳化子无可如何,把两眼合上。
  一个急转弯,车子在绕着山腰前进!
  突然间,只听“砰”的一响,跟着就是车胎的爆炸之声,一辆六轮大卡车,停在山腰雨地中了。
  “糟!”小张连踩了两下油门,把头伸出车外,“嗖”的一声,一粒子弹由他的头顶掠空而过。
  时间紧张,刻不容缓,小张掉头问坐在车箱的柳化子,曹大,道:“敌人是来了,是硬拼?还是投降。”
  曹大掣出腰间的佩枪,说:“我们有三只家伙,当然是硬排!”
  “对!打一场硬战,回去也有个交代。”小张说。
  柳化子老成持重,摇了摇头,说:“你知道对方来了多少人,硬拼?叫我把命丢在这里,我可不干。”
  “光荣一战,死有何惧?”曹大不等他们答话,伸出头,漫无目的连打了几枪。
  “这有什么用,把子弹放完了,还不是等死!”柳化子也把枪拿在手中。
  “不是马寡妇那边派来的人,总有个商量。”小张准备下车。
  “滋”“滋”的响声,子弹如同流星一般在天空中飞舞,紧跟着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喊道:“快把武器丢出来,我们是要货不要命的!”
  “糟!果真是马寡妇来了,怎么办?”小张急得把头缩了回去。
  “嗯!马寡妇亲自出征,起码来了一打人,我们还是投降了吧!”柳化子要命,提议投降。
  “货被她抢走了,回去还不是死路一条!”曹大也踌躇。
  “命总是值钱点,不回去,成不成?”柳化子已做了最后的决定。
  “车子呢?”小张忙中无计在问。
  “车子不能动,马寡妇也不能带走的,等到天亮再说。”柳化子说。
  议论未定,枪声大作,这回子弹是密集在车上,车灯被举破了,玻璃也被打得粉碎,只听一个粗壮的嗓子在发话:“朋友,快滚出来吧!迟了老子们的子弹是不长眼睛的!”
  “砰”“砰”又是两枪,把卡车的前胎也打蹩了气。
  “叮当!”三只快枪由车头上丢了出去,三个人高举着手,由车箱里跳了出来。
  “华星,搜他们的身,有没有夹带!”马寡妇在发出命令。
  华星窜过去,在小张、柳花子、曹大身上搜索一阵,高声喊道:“没有夹带。”
  小张、柳化子、曹大三个人,好像三个浇了油的老鼠,被几名大汉推着走到马寡妇面前。
  大雨如注,马寡妇紧裹着一身雨衣,头上的雨帽掩盖着双眉,冷冷地哼了一,声,说:“你们是孙拐子那边派来的?”
  小张向柳化子、曹大瞟了一眼,点头道:“是!”
  “车子里的货,是由‘河内’装来的?”
  “是!”
  “胡说,照实在的讲,我不难为你们!”
  柳化子在旁插口道:“货是由‘谅山’装车的!”
  “嗯!这车子上的货主是谁的,你们知道吗?”
  柳化子索性坦率的答道:“是马寡妇的货,孙拐子劫下来改装的!”
  马寡妇柳眉一登,冷冷一笑,道:“你们既然知道货是我的,为何要拦路打劫?”
  “这,这都是拐子的命令,我们奉命行事!”柳化子把责任统统推在孙拐子身上。
  马寡妇擦了一下眉睫上的雨水,说:“货是我的,我该把它带回去啰!”
  柳化子、曹大、小张互相看了一眼,没有答腔。
  “华星,你吩咐他们,把货抬到我们车上去。”
  一声令下,霎眼之间,一辆六轮卡车的货,都搬空了。
  “好啦!我们该回去啰!”马寡妇转身往车前行去。
  “老板娘,这三个家伙是留在这里?”华星向她请示。
  马寡妇又再回头,想了一下,说:“华星,你看着办吧!”
  “不!还得听老板娘的吩咐。”
  马寡妇形同无事一般,一摆手,指着悬崖,说:“叫他们到下面去,不结了吗!”
  这一下,可把三人听傻了,曹大一声大叫,还来不及动作,三只枪已逼着他们倒退,柳化子、曹大、小张三人,在大雨中,几声惨叫,往悬崖跌下去了。
  “哼!我要孙拐子尝尝我的厉害,叫他来找我好啦。”马寡妇阴冷的一笑,纵身上车,飞驰而去。
  XXX
  “三条人命,血债血偿,妈的,我不找马寡妇算账才有鬼呢!”孙拐子背着手,在屋里团团乱转。
  “谁叫你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昨天那两箱子货,根本不该先动手把它抢过来,既经抢了,更不该连夜运出去,嗨!我说拐子,你这二着,是走得错上又错,同登这条线是人家马寡妇的势力,打镇南关算起,那一处卡子上没有她的人,这岂不是弄巧成拙了???”孙拐子的老把弟金罗汉在埋怨着说。
  孙拐子向金罗汉一瞪眼,道:“过去的事不谈,马寡妇在河内不是也吃过我的货色吗?现在摆着三条人命,我不出头,以后谁还肯替我们卖命?”
  “你打算去找她?”
  “以牙还牙,一命抵一命,我只要她还出三个人头来。不找她,也得找她!”
  金罗汉瞄了他一眼说:“你自己去?”
  这一来,可把孙拐子问住了,马寡妇是个诡谋多端,步步扎营的人,她在同登密布党羽,手下的爪牙多得不计其数,就凭孙拐子这副面孔,只要他在同登一亮相,岂不是飞蛾投火,白白的去送死吗?
  “嗯!我得研究研究,要怎样一个去法!”孙拐子显然地已在犹疑。
  “说老实说,同登你是不能去的!”金罗汉搔着头皮,说:“不仅你不能去,我们这伙人都不能露面,可是,此仇不报,对手下弟兄无法交代!”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马寡妇机警过人,此后她的货不会单独运来,我猜她一定是变通办法的!”
  “你的估计不错,我也断定她不会那样傻,因此,我们的仇一时也就报不成了。”孙拐子紧蹙双眉在说。
  金罗汉看见孙拐子在绕室彷徨,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道:“拐子,你聪明一世,怎地到此刻会糊涂起来了,眼前有一个人,对付马寡妇,倒是个理想人物,你怎么不去找他?”
  孙拐子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说:“你说的是谁?我一时想不出来!”
  金罗汉微微一笑,说,“胡人勇,胡老弟,你怎么把他忘记啦?”
  “啊!胡老弟,他现在什么地方?”
  “他在海防!”
  孙拐子迟疑一下,摇头说:“这个人非常正直,恐怕不会愿意插手我同马寡妇的事吧?”
  “唔!见了面,是要化费一番唇舌的。”
  “谁去找他?”
  “自然是要你亲自去请驾啰!”
  “假如砸了回来呢?”
  “你不会用苦肉计么?我们的人被马寡妇在黑夜大雨中,摔在悬崖下面是真的,胡人勇胡老弟是个仗义勇为的人,何况,他同马寡妇有过一段微妙的来往,只要他肯出面,问题就算是解决一大半了。”
  “你说的话我不明白,即如胡老弟肯出面,他能把马寡妇的人头提来给我吗?”
  “你这人怎么搞的!”金罗汉透了一日气,说:“现在我们的货通不过同登,岂不是死路二条,只要胡老弟把马寡妇稳住了,乘其不备,杀她几个人,不是太容易了吗?”
  孙拐子“哦”了一声,说:“你刚才说胡老弟与马寡妇有一段微妙的关系,内情如何?假如他们过去是有一腿的,我们的事就难办了。”
  金罗汉愕然看着孙拐子,说:“胡人勇与马寡妇的事,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还装个什么蒜!”
  “唉!”金罗汉击了一声:“拐子,你真是孤陋寡闻,胡老弟同你我的关系,他的事你竟是如此的隔膜,难怪你要对他捉摸不定了:”
  “你现在同我说,不是一样?”
  “说实在的,我们那位胡老弟人长得是够英俊的,前两年马寡妇还同她的丈夫在河内的时候,就和胡人勇认识了,那时节,马寡妇比现在年纪青,狐媚多姿,风骚淫荡,早已把她的丈夫视若无睹,一心在胡老弟身上下功夫……”
  “哦!”孙拐子打断他的话,接口道:“那还用说,一个干柴,一个烈火,不是燃着了吗?”
  金罗汉微微一笑,说:“适得其反,我们胡老弟那个人却深明大义,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他同她丈夫是朋友,所以对于马寡妇的引诱,无动于衷,断然就把她决绝了。”
  孙拐子一竖大拇指,说:“是条好汉,够义气,嗯……”
  “那知马寡妇是个凶狠毒辣的女人,她一看胡人勇不为所动,竟然恼羞成怒,暗中在她丈夫面前搬动是非,在枕头上面告了胡人勇一状,从此他们就不来往了……”
  “对!胡老弟确是个正派的人,应该不再同那种臭女人来往!”
  金罗汉沉吟了一下,说:“问题就出在这上面,就在胡老弟与他们互不往还的当口,她丈夫忽然被人暗杀了,而且死得很惨,所以就有人谣传,他丈夫是被胡老弟谋害死的……”
  孙拐子困惑地看了金罗汉一眼,说:“是不是胡老弟玩的把戏?”
  金罗汉摇了一下头,道:“我看胡人勇不是那样卑鄙的人,他既不是谋财,又无贪恋美色的企图,他为件么要下此毒手啊?”
  “哦!你是这样的看法?”
  “我认为胡老弟不会那样愚蠢。”
  “人心难测,胡人勇是脱不了干系的!”
  金罗汉愕然说道:“连你都不相信?”
  孙拐子燃着一只烟,两肩一耸,说:“男女的事,深不可测,有时会发展到微妙得令人不可思议。”
  “何以见得?”
  “据你说,胡人勇与马寡妇的丈夫是朋友,所以他不能亲近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的丈夫如果是死了,这种伦理关系已经消灭,胡人勇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而毫无顾忌了吗?”
  “哦!原来其中还看这么大的奥妙!”

  第二章 情人仇人
  金罗汉恍然大悟,把头连点了几下,接着说道:“怪不得这件案子在当时就起了变化呀!”
  孙拐子听了一愕,问道:“起了什么变化?”
  “马寡妇的丈夫在河内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案子一发生,警方与马家的朋友,注意力均集中在胡人勇的身上,认为他嫌疑最大,甚至,她丈夫的徒子徒孙,已放出空气,要直接找胡人勇算清这笔血账,一时闹得满城风雨,而胡老弟的一条命也在岌岌可危了。”
  孙拐子蹙了一蹩眉,说:“这也难怪人家,可是,他为什么不出来表白一下呢?”
  “众口一词,难以分辩。”
  “杀人是要证据的!”
  “暗中谋杀,有什么证据!”
  “后来又是怎样化解的呢?”
  金罗汉牵了一牵嘴角,说:“你猜猜看?”
  “是抓到了真凶?”
  “拐子,你怎么老是往牛角尖里去钻,像河内那种地方,谋杀个把人,要想抓到真凶,那不是有如在大海里捞针一样困难么!”
  这一回,孙拐子真的被困扰住了,想了半天,试探的说:“难道会是马寡妇出来帮他的忙?”
  金罗汉一拍大腿,说:“这回可被你猜对了,一点不含糊,是那个臭娘们出来解决的!”
  “这就奇怪了,杀夫之仇不报,反而替仇人说话,我却不信……”
  “要你信什么!马寡妇这个人生性难测,死的已经死掉了,活的,她还是喜欢我们那位胡老弟的,尽管胡人勇对她没有味口,你要知道,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她越要去抓,于是,她挺身而出,证明她丈夫被人谋害是另有仇人,而与胡人勇无关,满天云雾,被她一言消失,这件案子,她不追究,还有谁来追究呢?”
  “警方也听她的?”
  “法国人的义意,他才不管你这些呢,再大的案子,只要有钱,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
  孙拐子听出兴趣来了,左眉一扬,问道:“这下,不用说,我们胡老弟是要感激图报了?”
  金罗汉吐了一口气,说:“剃头担子,一头热,马寡妇的如意算盘,彻头彻尾的打错了,就在她一言解纷之后,胡人勇连一句话也没有向她交代,就悄悄的离开河内了。”
  “真他妈的寡情……”孙拐子听得好不自在。
  金罗汉扫了他一眼,问:“你是在代谁说话?”
  “我是在就事论事。”
  金罗汉哈哈大笑,说:“我怕你在转马寡妇的念头,把对她的仇隙一笔勾消啦!”
  孙拐子一脸正经的说:“那是两马事,,我实在对马寡妇这番痴情,表示惋惜!”
  其实,他们所谈的也是似是而非,马寡妇这个人岂是易与之辈,她对胡人勇的事,并不如他们所说的这样简单,不错,她丈夫是被人谋杀死的,可能是死在胡人勇的手里,胡人勇既是同她绝情,为什么她不一口咬定这件案子是胡人勇干的呢?
  这就是马寡妇莫测高深,难以捉摸的地方,进一步说,她对胡人勇尚有旧情,她要玩弄他,必要时,她要亲自下手,使胡人勇服服贴贴的死在她自己的手里。
  虽然,胡人勇并没有如她的理想,投入她的怀抱,可是,她的心没有死,她认为早迟这个人是会送到她手中来的!
  “长线放鹞子。”胡人勇在什么地方,她都有眼线在监视着,只要时机一至,她的线就会往下收,总之,她随时都在注意风向,而没有把胡人勇放松一步的。
  因此,胡人勇是她的仇人,也是她理想中的情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模糊不清,正与邪,一时也无法分辩出来。
  不过,胡人勇在此刻并没有落入她的圈奁,他在海防有他的力量,马寡妇要想随心所欲,的确不是她想象中那样简单的事呢!
  这时候,安南的环境委实复杂离奇,法国人在安南是天之骄子,安南正是在法国统治之下,所以在安南法国人是至高无上,予取予求,安南人没有反抗的余地。
  然而,他们也有潜在的力量,有地下组织,黑社会中也是五花八门,分党立派,谋求发展。
  自从中国抗战以来,安南这块地方成为运输枢纽,异常繁荣,中国的物资,先是由滇越铁路运输,后来海防的物资堆集如山,政府又开辟一条路线,即是将海防物资以公路运输,经由河内、谅山、同登,出镇南关由广西转往重庆,于是,这条在线的中国人就愈来愈多,日本间谍也渗杂其间,除了政府一部官员之外,大多均与当地黑社会连成一气,勾心斗角,无所不为。
  马寡妇的手法更是高人一筹,她有法国人撑她的腰,所以她敢在同登这块地盘上无法无天,纵然是天塌下来,有法国人代她顶着,而且,同登是个边远之区,法国人也落得让她去打天下,不闻不问。
  可是,马寡妇做得非常漂亮,赚来的钱,并不一人独吞,法国人那边照样要孝敬,安南人把钱看得比磨盘还大,她一样拿着钞票去开销,时间一久,她的地位自然而然的就巩固起来了。
  马寡妇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名、利对她固然重要,但是,男人对她来说,也是离不开的,她在河内,“山珍海味”是吃惯了的,中国人不对胃口,只要她肯牺牲色相,法国人看到她,一样色迷迷地,求之不得。
  现在,同登这个死地方,乱七八糟的,每天所看到的,多是一身臭气的司机,不要说是山珍,即连野味也找不到一个可口的对象,使得她浑身发燥,大有饥不择食的味道。
  于是,她想到河内去舒畅几天,那边应有尽有,可以尽量地玩个痛快!
  她又想到海防去走一趟,或许可以同胡人勇见一次面,探听探听他的行情。
  然而,她也有所顾忌,到河内是必需打从;谅山经过的,那边是孙拐子的势力,三条人命的血债,她不敢轻易去一试。
  “那应该怎么办?”她颇费思考,咬着一只烟,凝神在想。
  她在踌躇不定,心里想去河内,又想去海防看胡人勇,但是,又怕经过谅山栽在孙拐子手里,一阵矛盾,令她不安起来。
  “孙拐子是个什么玩意,他不过凭借几个安南小角色,为非作歹,有什么了不起的!”华星在她身边说。
  “华星,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老板娘不是想到河内去散散心么?”华星机灵地一笑。
  “鬼灵精,我的心思是被你猜着了,这里又没有飞机,跳不过谅山那道关,怎样去法?”
  “你当真怕孙拐子!”
  “还有金罗汉呢!这两个人的枪法奇准,而且,谅山那地方,像个小花园似的,只有一条街道,假如被他们发现,一场枪战是免不了的,我不想同他们火拼,华星,你想想,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法子是有,怕你不肯!”
  马寡妇斜了华星一眼,说:“你是叫我按兵不动,对不对?”
  “孙拐子那个人,他是熬不住的,听说他已在调兵遣将,搬动人马,等他来了,我们来一个以逸待劳,所以我劝你等几天再动,可能还有蛮好的消息呢!”
  “打架、杀人,有什么好消息?”马寡妇不耐烦地说。
  华星打了一个顿,说:“他请来助战的,是你所喜欢的人!”
  “是谁?”
  “胡人勇!”
  马寡妇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提到胡人勇,脸上就发热,心里也更发慌。
  “小鬼,你在调我的味口,怎么会抵到胡人勇的身上去啦?”
  “谁在骗你,胡人勇同金罗汉交情不错,当然也同孙拐子认识,不过,他们志趣不投,平常是各干各的,如今,孙拐子出了事,眼见着同登这条在线通不过,再说,他们又知道胡人勇同你老板娘的关系,所以他们用以毒攻毒的方法,请他出来对付你,不但问题可以解决,说不定你会向他们低头的!”
  “噢!你这个情报是否准确?”
  “捕风捉影的事,我敢在你老板娘面前乱说么?”
  马寡妇心中亦忧亦喜,胡人勇是她想见的人,她对他异常倾倒,她宁愿放弃不追究他谋杀自己丈夫的责任,在当时是不为一般人所能谅解的,可是,胡人勇并没有承受她这种情份,毅然绝然的不顾而去。
  胡人勇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心肠有如铁石一般,她丈夫是不是他谋杀的,她不能断定,总之,她对这件事,另有安排,换言之,她是要得到他,然后,再清算这笔血账的。
  这就是她的个性,可是胡人勇没有落入她的圈套,现在听说他反而要送上门来,陡的令她踌躇不安了。
  “他来了会怎么样?”她默默地在想:“他真的会帮着孙拐子与我为难么?”
  马寡妇是个自命不凡的女人,她不相信胡人勇会那样做的,她认为只要能同胡人勇见面,即如他是个敌人,她也有办法化敌为友,而把他撞在自己的怀里,以遂生平之愿。
  经过她考虑之后,她把去河内的念头打消了,转头对华星:“你的情报很有价值,嗯!‘以逸待劳’这句话,更有份量,好!我就采纳你的意见吧!”
  华星见她面露喜色,忽然泄气地说:“老板娘,你再考虑考虑,假如那个姓胡的不来,我是负不了责任的呀!”
  “小鬼,你敢在我面前耍花枪,撕破你的嘴皮!”
  华星乖巧地向她身旁凑了一凑,指着自己嘴巴的伤痕,说:“你看,我的嘴皮还没有好呢,老板娘,你可不能再撕啦!”
  马寡妇恨恨地翻了华星一眼,说:“谁叫你不能派用场的,小鬼,都是你不中用,否则……”
  “又得不中用啰,人家不是整夜的在侍候着你嘛!”
  “不许胡说。”马寡妇纤手一拢,向前走了两步,满脸幽怨的神色,抬头仰望天空,叹了一口气,说:“女人的事,不是你这小鬼摸得到的,唉!我同胡人勇的弯子(仇恨)九条牛也拉不直的,可是,谁叫我喜欢他的呢?”
  华屋摇了一下头,再也不敢开腔了。
  “报告老板娘,前面有一部车子被我们截下了,他说是来会你的。”一个小角色拉着嗓子在说。
  马寡妇听得一震,不自觉地“咦!”了一声,心说:“司马懿的兵来得好快呀!”
  “你问了他姓什么吗?”马寡妇显得很紧张。
  “他说姓胡!”
  “车子里有几个人?”
  “就是姓胡的一个。”
  马寡妇稍稍沉吟了一下,对华星说:“你去把他接到酒店里来!”
  这是一个傍晩的时候,酒店小楼上,灯火辉煌,一个小角色在楼下嚷着,胡人勇大步向楼上走去。
  马寡妇起身相迎,却给胡人勇用手势制止住,马寡妇直觉地见到他仍是那么英俊,心里一阵酥麻,退了两步,很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啊!人勇,我到底又同你见面了。”
  “嗯!你好?听说你在这边的局面很不错呢!”
  “啊!贵客光临,我没有出去迎接你,真抱歉……”
  “我们是老朋友了,何用这样客气!”
  “请坐!”
  胡人勇举目四顾,似乎已看出这是马寡妇的卧房,一切在他眼中都有说不出的新奇和神秘,首先接触他眼帘的是房里中西合壁的陈设,沙发、条几,壁上悬挂的几副裸体美人油画,都是纯粹的西方色彩。
  再一回头,看到一张大得出奇的红木床,却是道道地地的国粹,雪白的中式罗帐,红缎被,全部古色古香。
  最使他奇怪的,那镂刻精巧的床架上,三面都镶着光明晶莹的镜子,把床上的一切都照得纤细毕露,他不禁心里在说:“这些镜子是干什么用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土头土脑的?”她仿佛猜透他的心意,“这床上的镜子有什么稀奇?”
  “我觉得非常奇怪!”
  “现在不是研究这问题的时候,人勇,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趟来,是准备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胡人勇听得一怔,两道发光的眼神向她闪了一闪,暗中忖道:“这个女人好利害,难道她已知道我的来意?”
  他在思索之后,淡然一笑,说:“你估计估计看我这回应当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马寡妇肚子里雪亮,但她是何等人物,胡人勇不说,她决不会点穿他的,于是,她故意装出亲密的样子,娇笑着道:“你是来看你的情人么?”
  她的语言双关,说完以后,又是娇媚的一笑,两只迷人的眼睛,开始活动起来。
  胡人勇稍稍镇定了一下,说:“真抱歉,你这头一猜么……”
  “是猜中了?”
  “彻头彻尾的猜错了。”
  马寡妇两腿一架,双手抚在膝盖上,瞅着他说:“那你跑到同登来,所为何事?”
  胡人勇朗爽地一笑,说:“我是受一个朋友的委托,想管一件闲事!”
  马寡妇格格地笑了起来:“你是想叫我吃点亏?”
  “公平论事,合理解决,谁也不能吃亏!”
  “你的朋友是谁?”
  “孙拐子。”
  马寡妇忽然把脸一沉,冷冷地说道:“这是个死结,永远无法解得开的!”
  “是我不够面子?”
  马寡妇凄迷地一笑,说:“我不想谈这件事。”
  胡人勇心平气和地说:“同登虽然是个咽喉要道,可是,谅山也是个腹地,你也不能轻视的,我问你,你把人家的咽喉扼死了,你的货横在人家肚子里出不来,说穿了,就是两败俱伤,这次孙拐子的人被你‘盘’掉了三个,照说,血债血偿,是应该一命抵一命的,现在人家……”
  “咬呀,烦死了。”马寡妇截断他的话:“我不想听你这一大套,胡大爷,我们换个题目谈谈,好吧!”
  “你是准备同孙拐子硬干到底?”
  “在我的脑子里,就从来没有妥协的字眼儿,胡大爷,我的毛病到今天你还不知道吗!”
  胡人勇碰了一个十足的软钉子,朝空舒了一口气,说:“冤家宜解不宣结。你我都是在江湖上混的人,以后我是不会再来同登的了。”
  “你是要管这件闲事了?”
  “孙拐子、金罗汉两个都是狠人,这次他们到海防去找我,原是要你一面倒的,你想,我同你们马大哥是个什么交情,我不能那样做,现在,三条人命丢在一边,以后你们划地为界,互不侵扰,结果,他们总算是被我说服了,所以——”
  “所以你才来找我?”
  “马大哥是我的好朋友,我有责任代你解决困难!”
  马寡妇听得格格一笑,又把头连摇了两摇,幽幽地说道:“你还记得马大哥的事,真是难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来意不善!”
  “我为你同孙拐子的事,排难解纷?纯粹是一种善意!”
  马寡妇忽地柳眉一蹙,拉慢声音,说:“我的胡大爷,你也真会欺负人,你既然知道孙拐子、金罗汉是两个狠人,你忍心把老鼠朝猫窝里放,不是我早已派人去吊底子,怕不早上了你们的当!”
  胡人勇弄巧成拙,他本来是不善词令的,此刻,竟然被她把话堵住了口,无从回答。
  他木然倚在沙发上,深悔不该有此一行,现在他的意念中,似乎只有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免缠援不清。
  马寡妇见他无话可说,以为是戳穿了他的底牌,得理不饶人,索性放大了嗓门,说:“谁叫你们马大哥被人谋害死的,留下了我这娘儿们孤弱无助,别人欺负到我的头上,也只好认了,不想,你胡大爷居然乘之危,助纣为虐?这叫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着,两行泪水已挂了下来,一副可怜的形状,委实难以形容。
  “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马寡妇也把她的煞着施展出来,她希望拿哭来博取胡人勇的同情,她知道女人的泪水往往是可以打动男人的。
  她的哭,果然发生了相当的作用,胡人勇见她泪流满面,弄得毫无主张,他倒不是因为她这一撒娇,而变更他的立场,其实,他更因此而憎恶她,他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泼辣无比,无理可喻。
  他原以为孙拐子与她这马事,由他出面调停,可以合情合理的解决,不想适得其反,大出他意料之外。
  此刻他进退两难,如果一走了之,似乎有乖人情,不走,再扯下去,可能,越来越扯不清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哭,他对她的心理揣摸得非常清楚,可是,他在此时不能再去揭她的疮疤,万一,她恼羞成怒,来一个“临阵磨枪”,这间小楼上,立刻就会变成了战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不想把这颗火星撒在她上,胡人勇倒底沉得住气,在他思念之间,低声对马寡妇说道:“有话好说,哭,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再者,我此来是毫无恶意,你可能是误会了。”
  蛾虫在红色的灯罩上飞绕着,一屋子雾沉沉的烟气,马寡妇忽然停住了哭声,抬头看着胡人勇,似乎有满肚子说不完的怨诉。
  过了一歇,她终于启露贝齿,幽幽地说道:“说实在的,我同孙拐子的仇隙,不是化解不了的,胡大爷你既然不远千里而来,是希了解一桩事的,那,那你就瞧着办吧!”
  胡人勇笑笑,看她松了扣,也觉得不虚此行,喷了一口烟雾,说:“你说的话可是真话?”
  马寡妇眼珠一转,抹去脸上的泪痕,说:“我那次同你开过心的?”
  胡人勇一抖身上的烟灰,高兴的说:“关键全都系在你一人的身上,人家孙拐子那边是听我的,只要你点个头,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马寡妇又扫了胡人勇一下,说:“问题就是这样简单?”
  “我去通知孙拐子,在谅山法国酒店开一瓶香槟酒,拉个场,天大的仇恨,一笔勾销,你看怎样?”
  他说着,身子已经站起,马寡妇忽地一挥手,说:“慢着,我还有条件……
  “条件?有什么条件!”胡人勇重新坐下,两眼一轮,头上的青筋已暴了出来。

  第三章 弄巧反拙
  马寡妇确是难缠的人,她不会轻易放过胡人勇,如果她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把孙拐子这桩事答应下来,那你便把她看得太简单了。
  她对孙拐子的过节,满不放在心上,谅山这道关,通得过,通不过,不是她想象中的症结所在,她的算盘,是要根本把孙拐子这块毒瘤割去,以除心腹之患。
  她听胡人勇说,要去找孙拐子开香槟酒,言归于好,她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事,于是,她把手挥了挥,说:“你的意思是逼我到谅山,去顶孙拐子的枪口,老实对你说吧,我不能没条件的跟你走!”
  “你认为我胡人勇会出卖你?”
  “哼!我得打打算盘,划算划算看,赔本的事,我姓马的是不会做的!”
  胡人勇忍住劲,说:“好吧!你把条件提出来,只要摆得出去,我胡某代孙拐子同你签字。”
  马寡妇柳眉一挑,说:“话出如风,胡大爷,你当真有这个魄力?”
  胡人勇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一个在江湖上走动像他这样的人,是毫无所惧的,他明知马寡妇诡谋多端,也得把事情弄明白了,无论对孙拐子,对金罗汉也好有个交代。
  他略略思考了一下,很客气地称呼马寡妇,说:“马大嫂,你是个聪明人,不要把难题给我胡某做,咱们来一个好来好去,如果是条件太苛了,纵令是枪口抵在我的胸脯上,我也不会低头的!”
  马寡妇娇纵地一笑,说:“哟!我的胡大爷,拿枪抵住你的胸口嘛,我可没有那样大的胆子,谈到条件,我倒有意思请你留存我这同登的地面上,做个押头,等我同孙拐子的事谈妥以后,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咱们慢慢叙上一个十天半月的,然后,我再送你回海防去,这个条件不算太苛刻吧?”
  胡人勇听得一怔,心想:“这是什么条件,不是强人所难吗?”
  转念至此,不禁哈哈一笑,说言“你要留下我做押头?”
  马寡妇回眸笑道:“我怕孙拐子言不由衷,有你胡大爷留在这里,壮壮我的胆量,一来我们可以痛快的多玩几天,再说,我还有事想同你商量呢!”
  胡人勇满腔怒火,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不是两马事么?亏你还是江湖上闯万字的人,我就没听说过把中间人留下来做押头的,假如我真的被你窝住了,那我姓胡的就不用在安南混了,马大嫂,你这个条件,恕我不能接受!”
  马寡妇粉颊一红,说:“那你是没有诚意!”
  胡人勇朗声天笑,说:“大丈夫行事要光明磊落,我同马大哥交非寻常,同时,我也希望你把私情丢在一边,否则我可要告辞了。”
  “很好!孙拐子那边丢下不谈。”马寡妇满面凝霜:“你还有脸提马大哥的事?这笔账我们也该到算的时候了,胡人勇,你说说,马大哥到底是怎样死去的?”
  胡人勇凛然一惊,两道眼神里冒出火花,愤愤地道:“马大髙怎样死的,你心里明白。”
  “我明白他是被一个无情无义的弟兄谋害死的!”
  “你在说谁?”
  “我也找你算这笔血账!”
  胡人勇一推椅背站起身要走!
  “站住,你走出我这间酒店,你也走不出同登一步。”
  “你仗着你的人多势众?”
  “嗯!我不想你死在乱枪之下。”
  霍地,后窗上忽然火光一闪,“啪”地一声,灯泡被打得四散分飞,一片漆黑。
  马寡妇身子向后一闪,“砰!砰!”两响,胡人勇已窜跃下楼。
  “伙计,亮家伙,不准让那个姓胡的跑了!”
  一阵嚣嚷,同登街道上已发生械斗,马寡妇伸头在楼窗口一看,只见对方的人纷纷冒了出来,黑夜中,烟雾弥漫,那里再看到胡人勇的影子。
  “这家伙好利害,打了我们的人,还是给他逃走了。”华星苦着脸说。
  马寡妇双手持枪,站在街心上,火冒八丈,咆哮的说:“他们来了多少人?”
  “人数不多,枪法倒是蛮准的!”
  “死了几个?”
  华星一皱眉头,说:“我们的人死了两个,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有人躺下呢!”
  “没有用的东西,饭桶!”
  “他们出现得太突然了,使我们措手不及……”
  马寡妇扳下脸,愤怒异常,故作姿态地,说:“我不是叫你们不要把那个姓胡的放跑了吗,难道你没有听见?”
  “没有,我决料不到老板娘会同他翻脸。”
  “那你看见他是从那条方向跑掉的?”
  “我根本没有看见姓胡的……
  “好!我要去找他,嗯!我要报仇!”这就是马寡妇的一贯作风,她对胡人勇仍旧是一往情深,她不希望伤害胡人勇的性命,所以她在胡人勇跑下楼的时候,她的枪没有对准他发射,要不,胡人勇早已饮弹而亡了。
  她知道胡人勇身手矫捷,只要他一下得楼,就等于放他一条生路,给他一个逃跑的机会。
  华星是懂得她性格的,“宁让我负人,不让人负我。”天王老子,犯在她的手里,照样不留情的。
  可是,她对胡人勇却别有一功,在她没有得到他,说什么,她也不会要他命的。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微妙,今天她是故意放走胡人勇,希望他回心转意,希望他投入她的怀抱。
  这是她的妄想,她不了解胡人勇不喜欢她的理由,甚至,她疑心胡人勇是个有缺陷的人。
  寂寞可以毁损一个女人的生命,马寡妇现在正感受到这种痛苦,在她脑子里根本不懂得道德是个什么意义,在她的一生中通常都是以男人来排遣空虚的,所以她常常说:“与男人厮缠在一起,才是填补空虚心灵的办法。”她玩弄男人于掌握之中,但是,她这次追求胡人勇却尝到失败的滋味了。
  其实,她要听胡人勇的劝告,与孙拐子暂谋妥协,她可以立刻去河内,畅所欲为而无所顾忌,可是,她没有这样做,她要彻底解决孙拐子,反而把一个心爱的胡人勇激跑了,一着之差,令她沮悔莫及。
  现在,她把这桩事迁怒到孙拐子的头上,这次胡人勇来,不仅不能稍有转圜,平白地损折了两条人命,她习惯地喷着一圈又一圈的烟雾,无言地向天空望着,从她的表情上看来,这个善于玩火的女人,又将有一次惊人的举动了。
  XXX
  月亮被云遮盖着,天黑得像锅底似的,胡人勇在仓慌中离开同登,却没有找到自己的车子,一口气奔到谅山,直觉地发现后面已有追兵。
  他的脚步走得甚疾,三小时的路程,转眼即到,他的快枪始终没有离手,他意味着,他带去同登的四个弟兄,可能是全军覆没了。
  眼见已到谅山的街市上,他的脚步丝毫没有放松,仍在飞快的奔行,饶他是个健将,从头到脚,遍体都是汗水。
  “头儿,已到地头,不用再跑了。”后面的弟兄已追上来。
  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惊魂甫定,停住脚,高声问道:“我们的人回来几个?”
  “四个,全回来啦!”后面的人在大叫着。
  “我们的车子呢?”
  “江西人补锅,自顾自,四面都是枪弹,差点都躺下啦!”
  “去你娘的笨蛋,连车子都控制不住!”
  捱骂的朝前飞了几步,一比手势,说:“有这个抵着,我们也够本啰!”
  “没有说瞎话?”
  “两粒子弹,四个洞,一点不假!”
  胡人勇扯下上衣,擦了擦汗水,骂道:“真他妈的野货,不知好歹的臭女人!”
  胡人勇的话刚刚落音,那小角色突然一声惊叫:“头儿你听,那面可是枪声?”
  胡人勇静下来,又在惊道:“蠢货,这是谁的地面?有枪也是我们孙拐子那边发出来接应的!”
  话未说完,野地上的枪声已经消失,倏地,铁道两旁,黑里涌出一窝人群,孙拐子金罗汉已拥了过来。
  “怎么样?老弟,受惊啦?”金罗汉抢上一步,拉着胡人勇的手。
  胡人勇一咬牙,说:“汗水洗了一个澡,算不了什么,罗汉,咱们回到屋里去谈!”
  孙拐子知道事情撕砸了,采取紧急措施,下令手下的党羽全面残备。
  胡人勇人困马乏,由金罗汉陪着到法国酒店,孙拐子殷勤地代他斟了一杯白兰地酒,打躬作揖,陪着小心,说:“胡老弟,倒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小寡妇当真不赏你老弟的面子?先饮了这杯酒,等我弄定了,再扑回去!”
  胡人勇跑了一夜,口渴心烦,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金罗汉送上一套衣衫,让他换过,想到方才在马寡妇小楼上纵身下楼的情景,他的两道浓眉不由自主地立起来了。
  “拐子,不瞒你说,这回算是砸了锅,‘阴沟里翻船’,栽了。”胡人勇拿起酒瓶,又饮了一杯,两手一摊,说:“那女的太狡猾,毫无诚意,拐子,这笔帐你们自己去算吧!”
  孙拐子性情急燥,一轮大眼,拳头损在台子上,说:“我就不信这门子的邪,胡老弟,你去歇一会,趁着这个热劲,我去找她。”
  金罗汉忙着一摆手,说:“慢着,事情不是这样急的,听听我们胡老弟的意见,江湖上有句俗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凭空的扑上去,究竟不是个办法……”
  孙拐子急得头皮爆出青筋,大声说道:“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打战有如赌博,我孙拐子豁着这条命丢在同登,也得同她碰上一碰!”
  胡人勇想了一下,说:“问题总是要解决的,否则,你们的船行不过去,她的船一样停在河里搁浅,据我的看法,你们不去,她也是要扑过来的,再者,我这趟到同登,又伤了她两条人命,所以我断定她必然是老羞成怒,不仅要找你孙拐子,恐怕我海防那个老巢,她也会去捣上一捣的!”
  金罗汉“哦”了一声,说:“老弟,你在同登打了她两个人?”
  胡人勇点头道:“是我弟兄干掉的!”
  孙拐子一听找回两条命,气已平了一半,正要开口,只见酒店门口进来一个白皙少年,长眉入鬓,秀气夺人,打着哈哈说:“三条好汉,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还在这里高谈阔论,岂不被人笑话吗?”
  三人同时回头,金罗汉站起来,表示欢迎的样子,胡人勇朗声笑道:“小桑,你来了正好,我们三个臭皮匠,怎样也抵不上一个诸葛亮,这件事可能要请你帮忙。”
  桑怀青也是道上走动的人,对于马寡妇的行情最是熟悉,就是没有同她见过面,现在听胡人勇一说,反而正经起来,说道:“什么事借重我都成,就是女人我隔着行,不能效劳!”
  “唉!你还是这样天真!”胡人勇拍着他肩上,说:“你成天在女人窝里打滚,人家都替你起了外号啦!”
  “噢!有这等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名字非常幽雅,你听了一定高兴。”
  “外号还有什么好听的,胡大哥,你在开我的玩笑!”
  “‘花国总理’,怎么样,不是蛮好听的嘛?”胡人勇说着大笑。
  “你又在‘改’人啰,我桑怀青不过喜欢在女人窝里混,当真叫我下水,我也不肯干呢!”
  “客气,客气!”胡人勇大笑说:“小桑,就凭你这副长相,女人见了你魂都飞出窍了!”
  桑怀青尴尬地一笑,打趣说道:“谈到女人,还得请胡大哥提携呢!”
  说得四人哄然大笑,金罗汉心中有事,忙着向胡人勇道:“我们的事,小桑真的能帮忙吗?”
  胡人勇瞟了桑怀青一眼,说:“假如他愿意去一趟,绝不会弄成我这付惨相!”
  “你们在说谁?”桑怀青明知故问。
  “马寡妇,怎样,够漂亮的吧?”胡人勇说。
  桑怀青舌头一伸,说:“又辣,又狠,我不敢沾她。”
  “你沾沾看,味道一定不错!”
  桑怀青长眉一扬,说:“这样说来,胡大哥是尝过她的味道,唔!割靴子的事,我小桑是从来不会干的!
  胡人勇发急,脸色也红了,忙着解释说:“我赌咒发誓,谁要沾过她,谁就是孙子!”
  “为什么?”桑怀青仍旧不信。
  “老实说,我同她丈夫是朋友,在道义上说不过去!”
  “你不会口是心非?”
  “我从来没有发过誓。”
  桑怀青仍然摇着头,说:“同女人打交道,我不内行,你们另请高明吧!”
  胡人勇摸清他的脾气,两肩一耸,说:“小桑,我看你是没有这份福气,马寡妇青年守寡,如饥如渴,这还不说,她的那对眼睛也真够迷人的,乌里发亮,风骚入骨,可惜,我同马大哥的交情太深了,要不,这块美肴也落不到你口里去呃!”
  桑怀青果然听得入了神,心里不禁荡漾起来,眉头一皱,问道:“你们倒底叫我去办什么事?”
  胡人勇看他浑身都在晃动,笑道:“叫你去尝尝马寡妇那个味道。”
  “什么目的?”
  胡人勇附着他耳边说了几句,只见桑怀青先是点了几点头,随着又把头连摇了几摇,说:“任务艰巨,我——我怕……”
  胡人勇拍着胸脯,说:“小桑,你怕什么?冲锋陷阵,有我们几个人代你抵着,我姓胡的能把当给你上吗?”
  桑怀青色心陡起,胆子一壮,说:“要怎样一个去法,才合适呢?”
  “嗯!这倒是一个颇费安排的事?”胡人勇忽然犹豫起来。“马寡妇这个人疑心太大,假如给她知道我们的关系,‘画虎不成’,可能会出大毛病的!”
  金罗汉在旁插口道:“马寡妇的疑心虽大,可是,她有她的奇特个性,如果小桑光明正大的去找她,她不但会疑心,反而失去神秘之感,她是个寡妇偸汉子,要人家竖贞洁牌坊的人,所以小桑这次去同登,要带点神秘性质,令她高深莫测,要她不知不觉地落入我们敢圈套,才是上上之策呢!”
  孙拐子是个老粗,听得好不耐烦,大叫着道:“要这样麻烦干啥,见了马寡妇一枪两个洞,不结了吗?”
  胡人勇听得大笑起来,说:“如果马寡妇是如此一个容易对付的角色,我们也不要大费调停了。”
  当下,胡人勇又对桑怀青低低地嘀咕了半晌,初步计划已算完成,然后,他又把这件事对孙、金两人说了,孙拐子很以为然,点头说道:“好,简单利落,就这样办!”
  计议已定,胡人勇要赶返海防,向三人告辞,桑怀青拉着他的手,说:“胡大哥,你几时再来?”
  胡人勇诚挚,的说道:“你放心去吧!我不会耽搁你事的!”
  桑怀青迟疑了半响,说:“假如我此去不能尽如理想呢?”
  “我估计的事,不会有错误的,只要你不贪恋女色,不为马寡妇所惑,大约是不会生出枝节来的!”
  桑怀青苦笑一声,说:“胡大哥,我这半条命是捏在你的手里了。”
  胡人勇仰面扫了他一眼,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帮了这个忙,将来如果有用我胡某之处,赴汤踏火在所不辞。”
  他这几句话说得大家都异常感动,胡人勇却潇洒的向三人环抱一揖,掉头而去。

  第四章 酒后失言
  月明如洗,同登街道上一到夜晩,静寂得有如鬼市,桑怀青像个幽灵似的,在几间茅屋左近,东游西荡,来回的走动,几乎连他的脚步子声音也听不出来。
  他是刚刚来到同登,他的行动异常鬼祟,静悄悄地,生似怕人看到。
  抬头看去,只见十丈以外,有一座楼房,大门外边框着一盏特制的电灯,映照出“绿园”两个大字。
  不问可知,这“绿园”定是个酒家,而且,是马寡妇开的那般酒家。
  他的脚步虽然是在移动,却始终停留在几间茅屋的左边,而没有前进。
  他不知是怕人发现他的行踪,或是另有企图。
  这时,绿园酒家门前,也有人进进出出,但是,他站在暗处,酒家进出的人,是不会看到他身形的。
  约摸有半个小时,他似乎有点不耐,想往前移动,然而,他没有那样的勇气,所以他一直同那酒家保持着原来的距离。
  “呔!深夜人稀,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一个黑衣短衫的人,在他身后走了过来。
  他吓得一缩头,侧身看去,一前一后,是两条大汉。
  他还来不及答话,那走在后面的大汉已纵跃上前,马灯向他脸上一照,哼了一声,说“你可是谅山那边来的?”
  桑怀青一阵抖擞,结结地说:“我!是打河内来的!”
  “对!他不像是孙拐子那边的人,问问他是不是想偷运私货出境的!”那黑衣短衫的人说。
  桑怀青不等那手持马灯的人说话,抢先答道:“不错,我是有两车货停在河内,运不出来,抽了一个空,到这边来探听一下情形,两位是那个机关的,有办法帮忙吗?”
  那持马灯的大汉,把灯又朝他脸上亮了一亮,噗嗤一声大笑,说:“你有货摸不着门,为什么你不找我们弟兄说话?”
  “老大哥真能帮忙?”桑怀青喜出望外。
  “嗨!杨恙,不要随便答应他。”那黑衣短衫的大汉说。
  “吴头,生意上门,大不了叫他化钱买牌子啰!”杨恙喜孜孜地说。
  吴头是个精细的人,趁着月色,又仔细地看了桑怀青一阵,似乎对他没有怀疑,裂牙一笑,问道:“你今天还打算回去?”
  桑怀青点头道:“我想乘末班车赶回河内去。”
  吴头笑道:“朋友,这里是同登,一到夜晚,什么也看不见啦,那来的末班车?”
  桑怀青急道:“那是赶不回去了?”
  “这还用说,敢情是走不掉啦!”
  “吴大哥,等会请你代我找一家旅馆?”
  “旅馆?”吴头瞪大了眼,随手一指茅屋,说:“今天就委曲你在茅屋里呆一晚吧!”
  “那边不是旅馆?”桑怀青指着绿园说。
  “那是我们老板娘开的酒店,上下两间,不管住宿的!”
  “啊!你们老板娘是法国人?”
  “不要土豹子啦,我们老板娘是倒倒地地的中国人,可是,她在这边的势力比法国人还大呢!”
  “唔!我也听说过!”桑怀青傻头傻脑地冒出这样一句。
  “不要废话,把盘子谈妥了,带他到酒店吃几杯去。”杨恙说。
  吴头找了一块大青石,把一条腿架在上面,燃着一只烟,猛吸了两口,带动的说:“朋友,你车上装的是什么货?”
  “化妆品,法国绸缎、烟、酒,另外有两箱子汽车零件。”
  “有黑货(烟土)没有?”
  桑怀青不自然地一笑,说:“我们是规矩商人,不带那些东西!”
  吴头掐指一算车上的货物,怕不要值百来万,仰面打一个哈哈,说:“就凭你这两车子货,要通过同登这条线,恐怕不简单肥!”
  桑怀青思索一阵,说:“我们货摆在河内太久了,只要能随时出境,化多少,我照办就是!”
  吴头听他说得丧气,又把手指掐了一掐,脸上皱皮堆了起来,似笑不笑的说:“照规矩,每半车货手续费是越币两万,另外在我们弟兄头上,还得化上一点小费,现在,我看你这个人蛮痛快的,干脆,两车货你就拿四万元出来,小费在内,我姓吴的卖个交情给你,不过……”
  桑怀青只见他嘴皮上翘,上巴乱动,似乎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猛然见他停住口忙着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要先付一半,我好在老板娘面前有个交代!”
  “一半是多少?”
  “你这人怎么搞的?我说了老半天,你没有听见?”
  “哦!哦!这一半的数字,我可没有带着呀!”
  “你是在磨牙?”吴头下巴两块肉快要吊上去了,“那有个做生意的身上不带钱的,算是奇闻!”
  “你问他身边有多少,尽力而为,不要难为他。”杨恙怕弄僵了插口说。
  “嘿!我们杨兄弟的话,听见没有?”吴头法外施仁也在让步。
  桑怀青把口袋抖了一科,说:“全部给你,也只有两千。”
  吴头一伸手,说:“拿来!”
  桑怀青动也没动弹,灵机一动,打了一个哈哈,说:“说了些半天,我还真有点不信你们是什么来路,因此,所以,呃呃,我是不太放心……”
  吴头两肩晃动,指着鼻尖,说:“在同登这地方,谁不认识这块招牌,我能讹你两千块钱,那不是笑话!”
  “不见兔子不放鹰,我上的当太多了。”
  “你上过谁的当?”吴头面现惊讶之色。
  “一天两千,我付过有十来次啦!”
  吴头气得鼻塌嘴歪,一甩袖子,说:“这真他妈的要造反,谁在头上长了角,虎嘴里拔牙,豁着命干?”
  桑怀青又把话弯过来,说:“我知道你吴大哥不是冒牌货,所以我才敢和你打交道的,可是,人熟礼不熟,总得拿出一点真凭实据来,我才放心……”
  “你是要见见我们的老板娘?”
  桑怀青两眼发直,像大火烧他眉毛,不住的把头连点了几头,正要说话,杨恙却在横地里一挥手,说:“吴头,不要乱来,我怕这家伙不老实,是来吊底子的!”。
  吴头气派胆识,到底不同,一抹脑袋,说:“朋友,我吴某实心实意地同你办事,你可不要冤我吗?”
  “嗳!吴头,少同他噜嗦,把他调过去,盘问盘问,要不,出了毛病,是你担代,还是我担代?”杨恙的话意毫不留情。
  “嗯!有盘问的价值!”
  杨恙一听吴头同意,也就张牙舞爪起来,劲袖翻卷,就想抓人。
  桑怀青吓得连退了几步,拱着手说:“两位大哥,有话好说,我是行商的人,没有什么好盘问的!”
  他的话越软,吴头、杨恙两人的气焰越是嚣张,杨恙一马当先,抖了抖脖子,走过去说:“这是公事,说了半天,你不识相,只有委曲老兄一下了。”
  杨恙说着,就要动手,只听远远地有清脆喝吆之声,吴头一听不对,杨恙也慌了手脚。
  黑夜之中,月色下面,一个人的影儿打弯道上踱了过来。
  “你看走来的人可是这个?”吴头用大拇指比划说。
  杨恙定睛看去,“嘘”了一声夂说:“可能是的!”
  这两个人背地如狼似虎,见了老板娘胆子却小得像绿豆似的,一听老板娘到,全像散了箍的桶,整炸了。
  果然,人的影子越来越近,轻悄悄地一个女人踱了过来,不是马寡妇是谁?
  吴头,杨恙见了马寡妇,平空地矮了三尺,只见两人打了一个躬,迎上前去。
  “你们在跟谁说话?”马寡妇倒没激言厉色,很平和的说。
  “哦!是一个行商客人。”吴头见瞒不过,照直说。
  “嗯!这么晩了,有什么好说的?”马寡妇翻眼看天,满脸的骄气。
  “是!”吴头回答:“老板娘没有休息?”
  “酒店里人太多,闹得慌,我出来散散步!”
  他们也知道这是老板娘的例行公事,在未睡前,照例是要出来走一趟的。
  吴头临事不乱,他怕老板娘直接与桑怀青接上线,身子一直在堵着,又在指手划脚的说,“今晩的月色很好,四处安静,老板娘请回去休息吧!”
  马寡妇吃了几杯酒,兴致特别好,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明月,说:“你们累了吧?到店里去吃几杯,这边的事交给我办好啦!”
  吴头听得打了一个颤,一只手挡着她的视线,说:“不用啦,老板娘,这边是个‘生码子’,盘子已谈得差不多了。”
  她没听清他说些什么,耳朵里一阵乱鸣,轻轻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老板娘也该回去休息啦!”
  马寡妇心不在焉,纵声一笑,迷着一双醉眼,对着桑怀青那面扫去。
  “吴头,你把那个人带过来,我问问他。”
  “是!”吴头同杨恙互相看了一眼,桑怀青已走了过去。
  “这是我家老板娘,有话直管说,可不许胡扯呀!”吴头在桑怀青身旁叮嘱。
  在月色下面,马寡妇两道眼神直在桑怀青脸上打闪,长方脸、黑黝黝,长眉入鬓,鼻直,口阔,是个标准的漂亮人物。
  他这一副仪表,把马寡妇看得傻了,她心里在说:“这是副什么长相?简直是天神下降嘛!”
  她不禁一阵颤动,两条腿软得像棉花似的,站立不稳。
  什么胡人勇不胡人勇地,她早已把他置诸脑后了,眼前这个人不比胡人勇强过几十倍,可说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然而,她究竟是个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人,心里在打着鼓,面子上仍旧一派落落大方,她的脸色虽然已在不停的转变,可是,在月色之下,当不容易被人察觉。
  停了一会,她始怡然一笑,对着桑怀青说道:“听吴头说,你是个行商?”
  桑怀青耸了耸肩,说:“小本经营,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不把货装来?”
  “怕运不出去!”
  “哦!这不是个问题!”马寡妇闪动一下睫眉:“刚才吴头不是对你说,我们这里可以想法子吗?”
  “多请老板娘帮忙!”桑怀青打了一个躬。
  “哟!干吗要这样客气,文绉绉地,把人都难过死了。”马寡妇俏皮地一笑。
  吴头一看路子不对,怕他要生是非,插口道:“老板娘既然答应帮忙,不就得了么?不要说啦,跟我走吧!”
  马寡妇一抬手,对吴头说:“慢着,人家是大商人,贵客光临,我们得尽一个地主之谊才对!”
  她的眼珠稍稍转动:“吴头,你把他带到酒店楼上去,我到那边看看就来,”她说着,莲步轻移,回头又对桑怀青嫣然一笑,说:“对了,我倒忘计问你贵姓啦!”
  桑怀青腼腆地一笑,欺前一步,低低地答道:“小姓桑,桑树的桑,单名一个青字。”
  马寡妇含笑点头,人像轻烟一般,飘了出去。
  “桑朋友,这该是你的造化,等会在我家老板娘面前,可不要提到我向你要钱的事呀!”吴头有点惶恐。
  桑怀青放声笑道:“你放心吧,我姓桑的不是半吊子,只要我的货能装出去,两位这一份还是短不了的!”
  “对!对!桑朋友是跑码头的人,他能亏待我们底下人吗?”杨恙话音一落,显然已是另眼看待。
  于是,两人把他引到酒店,桑怀青头顶碰着墙角,平地高了三尺,成了马寡妇小楼上的座上之客。
  “好啦,你在这里坐一会,我们少陪了。”吴头向他摆手。
  “你们老板娘昵?”桑怀青不自然地问。
  “稍安勿躁,她就会来的!”
  吴头,杨恙两人下楼,桑怀青陌生地在欣赏房子里的陈设,床上那三面大镜子把他照得眼花了乱。
  “哟!这么快就来啦?”马寡妇拉长着声音,走上楼来。
  桑怀青无话找话说。“外面的风很大,你累了?”
  她悄悄地走近他的身边,微微喘息着,两颊有点红,头上的卷发被风吹得很零乱,显然地,她是在大风中赶回来的。
  “唉!”她冲了一口气:“这点大地方,要我去淘神,不出去走一趟,真不放心呢!”
  “你是事必躬亲?”
  “不去怎么办!出了事,问题就来了。”
  “找两个得力的人,不是可以省点精神么?”桑怀青关心地说。
  “天下什么事都好办,就是得力的人难找!”
  “那你不是太幸苦了吗?”
  马寡妇迟疑了一下,淡漠地摇摇头,感慨地说:“我这个人是劳碌命,所想的事,自己不去摸一下,是睡不着觉的!”
  她说着娇媚地一笑,懒慵地倚躲在沙发上,两只勾人灵魂的眸子,却不停地在桑怀青脸上打转。
  “啊!老板娘,就拿你现在这个声望来说,真是远近闻名,不想你还有这样的痛苦,没有同你接近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桑怀青摆出一副十足同情她的样子。
  “习惯了,也不觉痛苦了。”她微眯着两眼,怠倦地笑着。
  话到正题,如果再不把此行的目的说出来,他怕她会疑心,耽误大事,于是,他顿了一顿,带着期待的神情说:“我这两车子货,委实也摆得太久了,老板娘,你能帮个忙,明天叫我这两辆车子走出同登,我必然重重的谢你!”
  “你的车子明天要走出同登?”她有些犹豫,没有立刻答话。
  “我希望如此。”他又补充了一句。
  马寡妇凝视了他一会,伸了一个懒腰,缓缓地说:“我想……是可以的。”
  桑怀青见她慨然答允,满意地笑了,神情间似乎觉得很是轻松。
  其实,他不知道马寡妇此刻心里在转什么念头,他只想以这两车子货来为诱饵,他也不希望她认真办这件事,同时,他暗中在施展擒拿手法,想一举而把对方击倒。
  马寡妇岂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桑怀青表面上的交章虽是作得天衣无缝,可是,她并没有十分放心,她虽然在怠倦中,两只眼睛眯着,实在,她是在细心地观察他的动静。
  “桑青?”她心里在推敲这个名字,霍地使她吃了一惊,桑怀青这个人她没有见过面,“花国总理”这四个字,她早已闻名了。
  同时,她也清楚桑怀青和胡人勇的关系,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桑怀青,她不敢断定,至少,她不得不对他深具戒心。
  “为什么他要叫桑青呢?”她又恼恨起来,她确实希望他不是桑怀青,满天云雾,可以一扫而空。
  在她思索间,丝毫没有露出不安的神色,她只是默默地想,不过,一对大眼珠子在转动而已。
  马寡妇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一面在想,一面又觉得自己的疑心太大,她又悔不该把桑怀青这个名字加在对方的头上,同时,她又认为这是一件匪夷可思的事,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即然是桑怀青来了,他又能把我怎样?'”她心里在说:“胡人勇那样厉害的人,也被我把他吓跑了。”
  无论如何,“花国总理”这个名字是颇能吸引人的,它一定是个被女人追逐的对象,是个女人中的尤物。
  “别个女人能喜欢他,我就不能喜欢他么?”她自问。
  她原是一个善变而不可捉摸的人,此刻,她忽发奇想,很希望对面坐的不是桑青,而是真正的桑怀青,第一,她要饱尝这个在女人窝里视为珍物的男人,再者,她要在他身上追查胡人勇,甚至孙拐子一般人对她的诡谋。
  想到这里,不禁暗自一笑,桑怀青看她眼睛半合半张,以为她真的是疲乏了,左有回顾,一间宽大的房子,好像只有那张装有三面镜子的红木大床,最为可爱,扣人心弦。
  他在女人圈子里滚来滚去,就没有睡过这样嵌有镜子的床,这张床不但别致,确是目心巧运,令人看到神魂荡样。
  “这一定是她自己设计的!”桑怀青忽生遐想:“假如能同这样一个美人在床上嬉戏,那该是多么有趣?”
  他们两人的想法不同,却是殊途同归,所以两人均在默然望着,而毫无寂寞之感。
  夜已深沉——
  酒店下面的客人,都陆续的走尽了。
  “你这趟来,是真心与我结交,还是假意呢?”马寡妇的话问得奇突。
  桑怀青也胡里胡涂的答道:“完全一片至诚,毫无假意!”
  “嗯!我看你这个人蛮老实的!”
  “我一向如此!”
  “那么你要不要吃一点酒?”马寡妇忽然想到招待不周。
  桑怀青微笑点头,马寡妇一仰身,伸手在后面柜子里取下一瓶绿色的美酒,满满斟上一杯,递了过去。
  “你看,这个酒多么美!”她指着碧绿的酒在赞美。
  “酒能助兴。”桑怀青的酒量本来也不错,接过酒杯,一口气就饮完了。
  “好酒量,再来一杯!”
  他蛮不在乎的点着头,第二杯美酒又下肚了。
  “再来一杯!”这回是桑怀青的主动!
  “这个酒不能多吃的,酒性太烈,我相信你吃不住呢!”马寡妇说着,第三杯还是倒了下去。
  “你怎么不吃?”
  “我是素来不饮酒的!”
  桑怀青第二杯刚到咽喉,就觉得头脑有点发昏,空气有些沉滞,身子也有点摇晃起来。
  “我说不要吃吧!”马寡妇柔美的一笑。
  桑怀青感到有点不对,嘴里喷了一口酒气,问:“这是什么酒,怎么不对劲!”
  马寡妇指着酒瓶,说:“这是一种特配的酒,到口纯和,吃下肚去可不饶人,怎么样,你不是说你的酒量很大么?”
  “我!我感到有点天昏地转……”
  “不要紧,静一下就会好的!”
  “乌”“吐”“吐”,桑怀青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口,差点把黄胆都吐了出来。
  “桑怀青,你是醉了?”
  “唔!我……我多吃了几杯……”
  “胡人勇呢?”
  “他……他……我不知道……”
  马寡妇在鼻中里哼了一声:“你们就是这样来捉弄我的,好吧,我叫你够受的就是了。”

  第五章 置之死地
  这时,已是深夜三点,一片消沉,显得有点苍凉。
  绿园小楼上,只有两个人,那是马寡妇与桑怀青。
  楼下酒店已打烊,前后门上了锁,这证明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
  这是马寡妇最安静的时候,这当儿,外面纵然出了天大的事,只要没有人侵犯到她这间小楼上来,她会形若无事的不闻不问。
  在她的一生中,从小到大,她都把这时候列为最宝贵的时间,这是她的习惯,跟着,她的人,谁也不会在这段时候去打扰她的,
  其实,她在这段时候,并不是在睡觉,她是在从容享受着男女相爱的事,即如是她的丈夫,在这个时候,也只好陪着她,而无法入眠。
  她有无比的精力来应付任何男人,有时,她也会独处,但,她也想尽方法来消磨她的精力,打发这段长夜的时间。
  她的禀赋特异,精力充沛,所以特别需要男人。
  假如当她与男人在一起,兴致方浓,居然有人来侵犯她,那这个人的霉,就算是倒到家了。
  所以今天她这间小楼上灯红酒绿,而她正在与一个陌生的男人调情,是没有人敢来打扰她的。
  “桑怀青,你怎么说,胡人勇在什么地方,你会不知道?”马寡妇在桑怀青迷失本性的时候,大声地叫着。
  桑怀青只觉得昏昏沉一沉,浑身松软无力,耳朵里好像有千万只苍蝇在嗡嚼的乱鸣,口不应心的答道:“胡人勇他……他回海防去了。”
  “你是他叫你来的?”马寡妇拿着真凭实据,进一步追问。
  “我……是的!”
  “他叫你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桑怀青身子晃了一晃,心里仿彿有点明白,一皱眉头,说:“他叫我来看看你的。”
  “胡说,你不讲真话,我要你的命。”
  桑怀青挣扎了一下,讷讷地说:“他说你很美,蛮不错的,所以把我的心说动了……”
  马寡妇听得很受用,柳眉微微地扬了一扬,身子向后一仰,胸脯起伏不定,淡淡的笑着说:“你当真的是因为我长得漂亮,来看我的吗?”
  “是的!”
  “他还叫你做些什么事?”
  “他呀……”说到这里,桑怀青两只眼一发直,一阵昏眩,身子不由自主的躺下去了。
  “怎么不说话啦?”马寡妇皱皱眉,“酒性这样的利害。”
  她有点不信,两手交叉站在桑怀青面前凝视着,只见他双目紧闭,两颧发赤,仰在沙发上,已醉得人事不知了。
  她冷冷地笑着,那瓶绿色的酒,是她亲手调配的,里面有各种药物,当然也有春药在内,而且,酒性极烈,吃多了,人可以昏迷,但是,性的冲动可不能遏止。
  这种药酒,听说是安南人的一种秘方,从来不传给外人的,马寡妇想尽千方百计,化了很多的钱,才由一个安南巫婆子手上买到这个药方,她配了一瓶,视若珍品,今天是头一次试用。
  她现在方始对这种酒的性能,发生兴趣,她默默地看着桑怀青,心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凝神看着他,忽然间,凑了过去,用手先在他的胸前按了一按,只觉他的心房在加速的跳动,呼吸也很急迫。
  这时她的手由上而下,已按到他的腹部,毫无异状,于是,这个胆大的女人,为了好奇心的驱使,两颊绯红,把她的手已移转到他的小腹以下去了。
  这一下,使她震颤得把手又缩了回去,她惊异地不能自持,她所接触到的不像是一个人身上应有的工具,他的生殖本能几乎膨胀了一倍,而令她惊惶失措。
  “这种药性当真有这样的功能?”她喘息着,喃喃自语。
  虽然,这是她所想象得到的结果,然而,她又觉得用这种手段太卑鄙了,也太残忍了。
  她看着桑怀青火赤的脸色,不知是怜悯,抑是同情。
  她退后两步,愣了一阵,走到窗前,把帘幕拉起。
  夜深入静,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燃着一枝烟,猛力的吸着,她希望抑制着已经燃烧的欲火。
  一枝烟被她很快的吸完了,忽然间,她心里起了变化,口里在说:“这样做不是太不道德了吗?”
  过了一歇,她又自言自语的说:“这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来找我的嘛。”
  意念转动,欲火似焚,于是,她不假思索制扭熄了灯火,把一个昏迷不知的桑怀青抬到床上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她是怎样地去摆弄桑怀青,有没有在这个“花国总理”身上得到满足,只有她自己知道,局外人是无法揣测得到的。
  大约过了有两个小时,窗外已露出白光,她慌张地坐了起来,低头看了桑怀青的身体,脸上一阵发热,拉了一张床单,伏在他的身上。
  “这该怎么办?”她犹疑不安起来。
  此时,桑怀青仍然在昏睡着,没有醒意……
  “再过几小时,他是会醒的。”马寡妇咬着下唇,似乎在回味刚才的情景。
  “我不能让他走,同时,我更不能叫胡人勇知道我的行为。”她心里在打算,两只眼睛已向柜中盯了过去。
  终于,她作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是对桑怀青不利的,而桑怀青也就在她的决定中,被她牺牲了。
  她走至酒柜的面前,伸手取出一小瓶黑色的药丸,她想起巫婆子对她说的话:“这种药丸是不能随便给人吃的,纵令是铁打的汉子,吃上三颗,就会永远的瘫在床上,变成一个废人了。”
  巫婆又对她说:“吃了这种药,会消失记忆力的,而且,也会变成哑子的。”
  她又想起当初在西贡买这种药的时候,巫婆身边另外还有一种“蛊药”,价值高昂,当时她认为没有必要,所以没有购置。
  “蛊药”的效力更微妙了,它能使人死于无形,据说,这种“蛊药”是女人专用的药物,一个外来的男人,与本地姑娘结合,如果要离开安南,他所应承回来的时间,逾期不归,那么这个“蛊”就会在这个人身上发生作用,而使得这个身上预先被放了“蛊药”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现在,马寡妇给桑怀青吃的这种药,毒性虽大,而不能致人于死,可是,等到毒性发作而遍及全身时,那这个人也是活不下去的。
  马寡妇把药瓶拿在手中,思索至再,她为了要想继续在桑怀青身上得到满足,为了不使这个人安然归去而反脸成仇,为了不使胡人勇知道她的卑鄙无耻,于是,她作了最后的决定。
  马寡妇一生行事,果断而不后悔,她从瓶中取岀三颗药丸,又从另外一个酒瓶里倒了一杯酒,莲步移动,走到床前。
  她摇动了桑怀青两下,口里在说:“你的酒是吃多了吧,这是醒酒的药品,吃下去,立刻可以好的!”
  桑怀青被她摇动得震动了一下,发出呻吟之声,两眼闭着,似乎有点口渴心烦,一张口,三颗药丸用酒送下,只见他鼻子微微一耸,又昏睡过去了。
  “谁叫你受人利用的?”她把他的身子推了一推,“事到如此,我会好好的安置你的。”
  于是,他被她移置在另一个地方,于是,从此他也变成了一个废人。
  酒醒之后,桑怀青睁眼环顾,一间斗室,几张坐椅,而自己却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
  他极力思索怎样会到这间房子里的,可是,他茫然无知,似乎根本已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他想着要说话,嘴唇颤动,却不能言语。
  他想起床,但是,四肢有如棉花一样,不能着力,当然也无法转动了。
  “这是怎么搞的?”他心里在发急。
  他烦燥得无法形容,“脚踏生死两条船”,在这要命的当口,房里却看不见一个人的影子。
  这一下,他火气可大了,心里在骂道:“是谁昏了头的龟孙子,把我摆布成这个样儿?”
  这时,他两耳能听,双目能视,就是不能说话。
  他现在仍不自知是犯了什么毛病,怎样会弄成如此的惨状?然而,他仍在希图生存的挣扎,他希望目前的情况不过是一时被人所害,终究是会恢复正常的。
  生的意念陡起,他不由地试将手足转动,用力想使手足抬举起来。
  用力的结果,两只手腕也只能稍稍地弯曲了一下,两条大腿从膝盖以下动了几动,已经是满身大汗,感到异常吃力了。
  他痛苦的躺在床上呻吟,只剩下半口游漾的气,又昏昏地睡去。
  朦胧中,仿彿有人在推动他。
  睁眼一看,只见一个美人儿坐在床沿上,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臂弯上面,脸上带着盈盈的微笑。
  “这个女人长得真美!”他心里在说。
  “你睡醒啦,肚子饿了吧?”那女人在关切地问着。
  他对这个美人想不出是在那里会过的,只觉得她的面孔很熟悉,同时,也觉得美得出奇。
  如果他口里能说话,一定要赞美她几句的,可是,他现在口不能言,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但他也非常觉得奇怪,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会有这样的美女来看他的?
  他在纳闷,他听到她的问话,两只大眼轮着,点头示意,面上的表情稍稍带有感激的意味。
  只见这个女人笑了一笑,由桌上取到了一个饭盒,用匙羹送到他的口边,娇声的说道:“你吃吧,不要饿坏了。”
  她的态度柔和,看不出有丝毫生疏之感。
  他一面在吞着菜饭,目光却一直则在她的脸上。
  此时此地,他迫切希望有这样一个人来照拂他,在他心灵上,更希望像她这样的人来温暖他。
  菜饭已毕,他的精神似乎已在增进,衷心感激她照拂之情,但是,他已口不能言,连问对方姓名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暗自在发急,潜在的意识在发醇,如果手脚能动的话,他一定要把面前这个美人拥抱在怀中。
  这不过是梦想,他的四肢已失去了机能。
  他不禁地惭愧起来,像他这样一个已经残废的人,不该有这样的幻想,可是,他对坐在自己身边喂食的美人,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只有用眼神,来表达自己对她的谢意。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到她的身边,他暗自在想:“有朝一日,恢复智能,必然重重酬报这个红颜知己。”
  “恢复智能?”这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一个人到这种地步,岂不是在妄想?
  他艰难的侧动了一下身躯,有好多次,他想抬臂去抚摸她,结果,却是使他非常失望了。
  桑怀青是个在女人中有经验的人,他此刻虽然失去了一切智能,但他对于面前的这个美人,仍然是雄心未已,仍然存着一份非非之想。
  “你现在的精神好了一此?”那女子妩媚的看着他。
  他的头稍稍的抬了一抬,脸上微微现出一丝的笑意。
  “你可认识我吗?”那女子把头凑了过去。
  他迷惘地看着她,没有表情,似乎尽力地在想。
  “过了一天,你就把我忘记了么?”
  桑怀青摇摇头,脑子空空地,一点想不起以往的事。
  “啊!你大概是病得太重了,过些时,或许……”她说不下去,她要想说的是“或许是会好的……”
  他的病确实很重,四肢瘫软失去本能,嗓子哑得不能出声,可是,他的容光仍是涣发,俊俏的脸上仍然看不出丝毫病容。
  她在看他,而且看得非常细,两只勾魂的眸子在他脸上不住的闪动。
  她越看越觉可爱,她想起头一天夜晩的事,不由地一阵心跳,柔若无骨的身子不知不觉地伏在他胸上去了。
  她似在呓语:“这不能怪我呀,谁叫你给我那么多的,谁叫你是胡人勇的朋友呢?”
  桑怀青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他愿意她伏在他的胸上,他愿意她永久地不离开她。
  他身上的热力把她勾动得神魂荡漾,她再也承受不住,于是,她又支起身子,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由袋子里取出一瓶绿色的美酒。
  “吃一点酒或者可以好的。”她望了望他,自言自语的说。
  他没有主张,他只剩下一张躯壳,任她摆布。
  于是,她把酒给他喝了,她半倚在他不能转动的大腿上,凝神向他看着。
  天黑了,灯也熄灭了,马寡妇就在这间屋子里,过了一个甜密的长夜。
  第二天午后,马寡妇懒散散地伸了一伸腰,对着镜子在箝眉角上的细毛,倏地一个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小鬼,你来做什么?”马寡妇从镜子里看见来人。
  “哟,老板娘,你这几天怎么消瘦好多啦!”华星轻佻的一笑。
  “我是瘦了么?”她不经意地问。
  “你看你眼圈下面全黑了。”华星向她扮了个鬼脸。
  “不要胡说……”马寡妇嗔了华星一眼。
  华星乖巧地站在她的身后,笑着问道:“那个人呢?”
  “他走了。”
  “你当我不知道?”
  “你管不着。”
  “他的魔力可不小哇!”华星有点醋意:“这两天把你使唤得昏天黑地的,真有一套呀!”
  马寡妇不理他,她虽有点疲倦,连手也懒得抬起来。
  于是,她站起了身子,又瞟了华星一眼,拖着两条无力的腿,走到床前,躺了上去。
  “来!华星,替我把腿捶两下。”她带着命令式的口吻。
  华星没有听她的话,仍旧站着不动。
  “来嘛!怎么搞的,我的腿好酸呀!”
  “我不捶!”
  马寡妇柳眉一挑,微微笑道:“华星,你在吃醋?”
  “我不干这种苦差事。”
  “过来,这是命令。”
  华星走过去,蹲在床下面,两只手已敲在她的粉腿上面。
  马寡妇看他一脸不悦之色,笑道:“谁叫你不争气的?要不,我也不会去找那个野东西……”
  华星两只拳头如雨点子一般的打在她的大腿上,似乎要把胸中的怨气统统泄在她的粉腿上面。
  “轻一点好嘛?”她觉得肌肉有点作痛。
  “轻了你不是不过瘾么?”华星讽剌地说。
  “小鬼,过两天我会再找你的。”
  “我不要,这里有的是安南女人,我不会去找她们。”
  “死鬼!”马寡妇侧转身,淡淡的一笑:“你上来好啦!”
  “你不是嫌我不中用吗?”华星看到她那副淡淡的脸色,早已心灰意冷。
  在平常,她是那样迫切的需要,根本不要你讨价还价,她会主动的支使你,而令你精疲力尽。
  这时,她好像填饱了肚子的猫,纵令有老鼠在她面前走过,她也懒得去动一下爪子的。
  “不识抬举的东西。”马寡妇娇慵的把腿缩上去,身子靠起来,“我问你,这两天谅山那边可有动静?”
  “车子出去的很多,就是没有看见孙拐子那边有人出来亮相。”
  “嗯!他们不会饶过我的。”她心里在说。
  她是个以悍闻名的女人,此刻,她虽然是在桑怀青身上得到满足,可是,她没有忘掉胡人勇那一手利害,在她的想法,桑怀青这回事,纸里包不住火,终归是要被他戳穿了的。
  她准备迎接又一次挑战,她希望胡人勇再来,如法泡制,绿酒将他灌醉了,饶他是个正人君子,也要叫他瘫在床上。
  “华星,你把香烟递过来!”
  “是!”
  “我好像有些心神不定。”
  “你是怕孙拐子来向你要人?”
  “嗯!我的预感可能最近有一场血战!”
  “三条人命,老板娘连眉头都不皱上一皱,如今,不过是一个人坏在你手里,怕他何来?”
  马寡妇摇了一下头,说:“华星,你不懂得这个道理,三条人命死的都是无名小卒,现在来的人是他们一员大将,将与卒的身份不同,他们是会来找我拼命的!”
  华星不明究竟,乘机说道:“你既然知道那姓桑的不是好惹的,你不会把他放了吗?”
  马寡妇粉颊一红,叹了一声,说:“现在放人已经迟了!”
  “你是舍不得他?”
  “一个废人放回去不是更糟吗?”
  华星听得一惊,愕然问道:“他被你打折了大腿?”
  马寡妇沉默了一下,说:“被你猜对了一半,小鬼,他不但手足被废,同时,也不能说话了。”
  “这是怎么搞的?”华星暗忖:“好好一个人,一天之间,怎地被折磨得连话也不会说了呢?”
  他不愿再问下去,他知道马寡妇的脾气,如果唠叨得使她不耐烦,后果就难以想象的了。
  残忍是马寡妇的天性,她并不以为有什么不对,她看到华星沉默不语,反而形若无事笑了笑说:“你们男人家真是太可怜了,乍看起来,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其实,都不是那么一回事,一经摆布,就不中用啦。”
  “哦……”
  “你以为我说的话不对?”
  “我没有这个意思!”
  马寡妇观人于微,知道华星是句口不应心的话,微微笑道:“我知道你是不相信的,好!今天晩上我带你去看看那个姓桑的,叫你见识见识。”

  第六章 回心转意
  华星年纪虽轻,却有点远见,他是马寡妇一员褊将,平时只有效忠的份儿,没有说话的余地,马寡妇残伤桑怀青的事,他知道得非常清楚,当着他的面,又装作一知半解,不敢说出真话。
  不过,他认为马寡妇对桑怀青这一手,委实辣得厉害,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在一夜之间,硬生生地被她整得瘫痪口哑,究竟她用的什么手法,一时猜它不出。
  他细心观察马寡妇的神色,只见她满面春风,兴奋无比,眼皮中似乎含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他在想,她一定在桑怀青身上得到了满足,但是,这种满足太不人道了,孙拐子为了搭救桑怀青是会倾巢来犯的。
  想到这里,不由地向马寡妇眨了眨眼,说:“算了吧!这种事,我不要见识,只怕……”
  当局者迷,马寡妇是个任性而又骄狂的人,蹙眉问道:“只怕什么?”
  ““只怕好景难常吧!”
  “本来嘛!我也不想作长远打算的,再者,姓桑的那个人能活得多久,还说不一定呢!”
  “假如孙拐子那边不顾一切,倾巢来犯呢?”
  马寡妇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要是怕他,我就不这样做了。”
  华星摇了一摇头,索性坐下来,一本正经的说:“老板娘,不是我在说泄气的话,你露的这一手,太不高明了,你把那姓桑的放在兴安小镇上,以为是千妥万妥,不容易被人知道,其实,这是一种掩耳盗铃的事,谅山有一条岔道可以直达兴安,假如被孙拐子发觉,他是会先把人劫走,再来找你算账的。”
  马寡妇听得愣了愣,说:“依你之见呢?”
  华星比了一个手势,道:“只有这样做,可以免除后患!”
  “你是叫我把他杀掉?”
  “一个活死人,杀了有什么可惜!”
  马寡妇沉吟了一下,双眉紧皱,燃着一只烟,猛吸了两口,她在权衡利害,同时,她不想对桑怀青下此毒手。
  她确实在他身上得到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满足,她不但不想杀他,反而对他生了一种同情与惋惜的心理,她在凝思,忽然间,她寛然后悔不该这样做,而想挽救他的性命。
  “巫婆子不是对我说过的吗?服了她的药丸,在七天以内,还是有解药可以解救的。”她暗自思忖:“即如我不要他,也得恢复他的智能,把他放走,因为他太好了,太无辜了。”
  于是,她变更计划,作了一个使华星意想不到的决定。
  “华星,你既然觉得把那个姓桑的放在兴安不妥,那就把他移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去好啦!”
  华星知道她的脾气,看了她一下脸色,说:“同登的范围就这么大,我想不出有更好的地方。”
  “用我的汽车,把他送到龙州去。”
  “龙州?那不是中国的地方吗?”
  “你别担心这些。”马寡妇严肃的说:“事不宜迟,今天晩上赶到龙州,把人交给站上,要他们特别小心戒护。”
  华星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说:“把他送得这样远,老板娘以后要看他,不是太麻烦了么?”
  “啊!”她不便说什么,只有含糊地说:“你不是认为兴安那边不妥当吗?所以我把他送得远一点,这是一时权宜之计,以后我还得变更办法的!”
  “是!”华星无可如何的发出一声苦笑,转身就走,马寡妇叫住他说:“华星,你去龙州几时回来?”
  华星算了一下时间,说:“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啊!”马寡妇眼珠一转,“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同登了。”
  “老板娘,你打算到河内去?”华星瞪着大眼问。
  “嗯!我去两三天就回来!”
  “谅山那道关你闯得过去?”
  “我想不会有什么困难吧。”马寡妇迟疑了一阵:“明天一早我就动身,消息不可泄露,知道吗?”
  马寡妇本来是个神出鬼没的人,她的行动捉不定,华星想不到她说走就走,仍旧不以为然的说:“以前的事还没有同孙拐子了结,现在又添了姓桑的这笔事,假如他们来个出其不崽,把你劫持了,岂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两天马寡妇充分感到疲乏了,一连几夜都没有睡眠,她尽情的与桑怀青享乐,而忘去疲倦,现在要去河内,也是为了享乐,她想此去河内,找到巫婆子,拿到解药把桑怀青救活了,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愿望,华星的话,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我没有考虑这些,华星,假如我这趟经过谅山,被孙拐子劫持,甚至,被他们乱枪打死,也是命该如此,反正,河内之行,是无法打消了的。”
  华星知道她是个一意孤行的人,摇了一摇头,转身离开了绿园酒店。
  XXX
  当晩,暴雨如注,风也在怒吼,马寡妇悠闲地地刁着一只烟在酒店里面打了一个转,身影一闪,走出了大门。
  “你是毕克先生派来的车子?”她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对安南司机说。
  “我是奉命来听候差遣的!”那安南司机很礼貌的说。
  “很好!”马寡妇一头钻进车内,“你把雨帽雨衣脱下来。”
  那安南司机毫不犹豫,将雨衣雨帽脱下。
  “你坐到后面车厢里去!”马寡妇命令他。
  “老板娘是要自己开车子?”
  “嗯!我很喜欢在雨中开车子,蛮有味道的!”
  她看着安南司机钻进后面车厢,微微一笑,随即穿上雨衣,并将一顶铜盒式的雨帽压在头上,脚踩油门,车子已经开动了。
  马寡妇开车的技术异常烂熟,车子在雨中疾进,似入无人之境。
  “老板娘,雨太大了,不要开得太快啦!”那安南司机向她提出警告。
  “不要紧,这条路我走惯了的。”马寡妇毫不在意地说。
  转过几条山路,大约有半小时的光景,已看到谅山街道上的灯光。
  雨疾路滑,马寡妇两手紧握着车盘,回头对安南司机说:“我急需离开这地方,假如有人盘查,你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就是了。”
  话未说完,前面闪出几条人影,由两侧拦了过来。
  “喂!是同登来的车子吗?停住,我们要到车上看看。”迎上来的人在挥动手势,车子已被他拦住。
  马寡妇眼四顾,在街面两端,也有很多人影在蠕动着,向车子兜了过来。
  马寡妇没有说话,心中暗暗佩服孙拐子的智谋,在这样大雨中,居然还有人在检查车辆。
  她心中似乎有点着慌,但她极力镇静着。
  “你们是什么人?要检查我的车辆!”那安南司机高声说话。
  “嘿!嘿!我们是这边地面上的!”那迎上来的人说。
  “地面上的人是谁?”
  “不敢!是孙拐子。”
  “你可知道这车子是谁的?”
  “大不了是马寡妇的吧,我们也要盘查盘查。”他们倚仗人多势众。
  “瞎了眼的狗杂种,这是总督府毕克先生的车子,你们都不认识我么?”那安南司机在大模大样的申斥着。
  就在这时,手电筒亮了,上来的人,有的在照车前的牌照,也有一道亮光向马寡妇脸上照来。
  说也奇怪,马寡妇好像用遮眼法把那般人罩着,瘦小的脸上,盖着一顶铜盆帽子,黄黄的脸色,唇上竟多了一撮短须,雨衣领子竖在后脑上,完全是个不懂得说中国话的安南人。
  那迎上来的人在看见车前的牌照后,连忙一挥手,说:“对不起,请开车!”
  他们的身子刚刚让开,油门踩动,车子已冲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那安南司机惊奇地问。
  马寡妇用手在脸上一抹,假须随手掉下,不禁哑然一笑,说:“今天车上不是有总督府照会,麻烦可就大啦!”
  “哦!有这样厉害?”
  “你还不知道么?”马寡妇淡淡一笑,说:“孙拐子是谅山的一个恶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他同你过不去?”
  “可不是么?要不,我也不会借用毕克先生的车子啦!”
  那安南司机听得跳起来,说:“我回去报告毕克先生,叫他派一队人来把他们剿了。”
  “没有那样容易吧,他们平常都是化整为零的,而且俱是老百姓的身份,不是一剿可以解决的。”
  她说着,把车子停下,呼了一口气,摘下头上的铜盆帽子,娇媚的一笑,理了理乱发,说:“可把我累够了,还是请你过来开吧!”
  车到河内,天已大亮,马寡妇从袋子里掏出一叠越币,塞在安南司机手中,笑道:“你代我谢谢毕克先生,等我事情办好了,我会打电话约他的,!”
  “是!老板娘。”
  她刚想跨出车门,忽然想了一下,对安南司机说:“方才谅山检查车子那回事,你还是不要对毕克先生说,因为我知道他是个性子急的人,如果真的派兵去剿孙拐子,反而会适得其反的!”
  那安南司机茫然的向她点点头,开车而去。
  她望着车子走远了,站在街心中,霎了一霎睫眉,另外雇了一辆街车,开到蓝云街中南运输公司门口停下。
  这时,天色尚早,公司大门紧闭,她揿着电铃,半晌,始见一个青年男子出来开门。
  “你找谁?”那青年睡眼惺忪满脸不愉快的神气。
  “我找你们胡总经理!”
  那青年看了看手表,不屑地说:“现在还不是看人的时候。”
  “啊!看人还要捡时候?”马寡妇是倔强惯了的人,倏地一扬眉,说:“假如我现在一定要看他呢?”
  那青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那就请你在门口候着,他见不见你还讲不定呢!”
  这家中南运输公司的总经理胡仁发,原是她丈夫拜把的弟兄,当年也是在黑社会里跑腿的角色,近两年来风云际会,发了大财,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马寡妇来看他,第一件事,是想借重中南公司转运自己的私货,同时,也想请他帮忙,合力打击孙拐子,打通谅山这条线,扩充自己的地盘。
  那青年当然不知道她同胡仁发的关系,是以叫她伫立在门外等候。
  马寡妇是个善攻心计的人,见多识广,一看那青年颐指气使的,知道多说也是无益,于是,施出她的看家本领,向那青年飞了一个媚眼,嗲声嗲气地说:“哟!你当真要我站在大门外边吗?你要知道我们女人家站着是不习惯的呀!”
  “唔!只好委曲你一点吧!”那青年无动于中。
  “能不能请我进去坐一会呢,人家一夜还没有睡呢!”
  那青年在想:“你们女人专会说鬼话,一夜不睡觉,决定不是个好东西!”
  意念至此,加重语气,说:“我不能通融,假如你不愿站立,悉听尊便!”
  马寡妇轻俏地一笑,说:“那你是叫我站定了?”
  “不但站定了,可能还要站一天呢!”
  “哦!那是为什么?”马寡妇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胡总经理事情繁忙,把你忘记了,不是要站一天么?”
  “那该怎么办?”马寡妇在思考。这一大早,的确不是会人的时候,她想去爵士饭店,又觉不妥,天刚曚亮,可能还没有开门,她立在门外犹疑了一阵,陡然怒气顿生,对那青年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近人情?中南公司又不是总督,让我进去坐坐,有什么关系?”
  那青年眨了眨眼,道:“我倒替你想了个办法……”
  “有什么好办法?”
  “请回去,改天再来!”
  这一下,可把马寡妇的火说上来了,伸出玉掌,冷不妨在那青年肩上推去,身子一横,撞进中南公司的大门。
  那青年看她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忍着气,无可奈何地说:“你等着吧,我去报告总经理!”
  “你们总经理又不会吃人!”马寡妇心里在苦笑。
  此时胡仁发已经下楼,一看是马寡妇,两条腿早已打了住,顿了一下,哈哈笑道:“啊!是大嫂,你怎么来的呀!”
  马寡妇瞟了胡仁发一眼,撅了一撅嘴,说:“老胡,你们公司里人好利害呀,硬是不准我来看你呢!”
  “不会的,不会的!大嫂,请楼上坐。”胡仁发打着哈哈说。
  “人家一早来找你,就触了霉头,真气人!”马寡妇在发牢骚。
  “你们这般人怎么搞的,贵客临门,都不晓得招待!”胡仁发打着官腔,把马寡妇请上楼去。
  胡仁发这个人是有一手的,阴险狠毒,较马寡妇犹过之而无不及,他明知道马寡妇这个人不好惹,所以丝毫没有形之于色。
  其实,他对马寡妇的作风,早已看不顺眼,她同孙拐子的事,以及胡人勇的过节,他摸得透熟,他在不动声色之下,把她请了上楼。
  “大嫂,看你的脸色,像是一夜没有睡吧?吃杯咖啡,提提神可好?”
  马寡妇最怕人家说她脸色不好,随即在皮包里取出镜子照了一照,淡淡的笑道:“还要说呢,都被人家欺负够了,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啦!”
  “我是说你脸上有点发青,眼圈子也黑了,想是一夜没睡吧!”
  “我是刚从同登来的!”她又忙着抹胭粉。
  “昨晩不是下了一夜大雨么?”
  马寡妇把镜子往皮包里一塞,幽幽叹息一声,说:“不是下雨,我还出不来呢!”
  “哦!”胡仁发脸现惊讶之色:“谁敢阻你大嫂的去路?”
  “你在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呀!是谁和你过不去?”
  “你当真不知道?”马寡妇把头偏过去,轻轻一笑。
  “谁不知道你大嫂的名头,有人敢在你老虎头上拔毛,我才不信呢!”
  “假如有人要取我的性命,你是袖手旁观呢?还是拔刀相助呢?”
  “你在说谁?”
  “谅山的孙拐子!”
  胡仁发听得哈哈大笑起来,挤了一挤眉,说:“孙拐子是个什么东西,大嫂,你会怕他?”
  马寡妇又叹了一口气,说:“我把他的人干掉了好几个,他请出一个狠人来找我算账啦!”
  “谁?”
  “胡人勇!”
  胡仁发迷眼一笑,说:“一滴水,滴在油瓶里,那不是正好吗?”
  马寡妇粉面一红,娇声斥道:“人家是说正经的,你又在胡扯啦!”
  “啊!胡人勇他会找你的麻烦?”
  “现在谅山那道关道通不过,我的货全部压在这边不能动,长此下去,我不是被他扼死了吗?”
  “嗯!这倒是个心腹之患呢!”胡仁发的眼珠子在转动着。
  “老胡!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你要我代你运一点货进去?”
  马寡妇展颜一笑,说:“货是要请你代我运的,孙拐子的问题,也得请你代我解决!”
  胡仁发是个狡诈无比的人,他一见马寡妇把孙拐子的事套在自己头上,头皮已在发炸,正在犹豫之间,忽然灵机一动,用移花接木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把马寡妇推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去了。

  第七章 借刀杀人
  胡仁发用手一连搔了几下头皮,说:“孙拐子那边,我倒不放在心上,只是胡人勇夹在里面,问题就不简单了,因为如同胡人勇叙起来还是同宗,再说,我们这家中南公司所接的货,大半是他的来路,假如我帮了你的忙,除非……”
  “除非你不做他的生意,是么?”
  “一点不错,可是,我不做他的生意,中南公司就非垮台不可了。”
  马寡妇脸色一沉,说:“是我摸错了门子,不该来找你的!”
  胡仁发满脸为难的神气,想了一下,说:“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大嫂,我不能睁着眼睛看你跳井,目前倒是有个蛮理想的人物,而且,你同他合作,又非常合适,只是这个人疑心太重,我出面找他,反会增加困难的!”
  “这个人我认不认识?”
  “你恐怕不会认识他吧!”
  马寡妇阴沉沉的一笑,说:“老胡,你是在存心耍我,哼!没有你姓胡的我就办不了事吗?”
  “你别性急,我会代你把这条路子打通了的。”胡仁发抹了抹下巴,说:“他同胡人勇是死对头,即是你不找他,终久,他也会同胡人勇有一场火拼的!”
  “说了半天,这个人倒底是谁?”
  “他叫唐一虎,是个出道不久的朋友,但却另有一股狠劲!”
  马寡妇淡淡的笑道:“年青小伙子,怕办不了大事吧!”
  “他年纪虽青,手条子可辣得惊人,今年春天,为了同人家争一笔货,一斧头劈掉了两个,不含糊吧!”
  “嗯!是个狠角!”
  胡仁发瞟了马寡妇一眼,说:“假如你同他见面,可要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难道我会怕他?”
  “他是个出名的色鬼,见了女人如同饿狗见了肉骨头,他会乱来的!”
  马寡妇心头陡的一震,说:“只要我坐得正,立得端,他就不敢乱来了。”
  “唔!我怕你会吃他亏的!”
  马寡妇指了他一下鼻尖,嗔声道:“你是说正经的,还是在同我寻开心?”
  “大嫂,我是看你长得太漂亮了,替你担心呢!”
  “少说废话,我在河内只能耽搁三天,明天如果不能看到唐一虎,我就要回同登去了。”
  “为什么不在河内多玩几天?”
  “那边有要紧的事,等着我去办呢!”
  “好!那你今天就住在爵士饭店,等我同唐一虎联络好了,会派人通知你的!”
  “一言为定,晚上八点后,我在爵士饭店专等你的消息!”
  胡仁发把马寡妇送走,转身上楼,摇了一个电话同对方说:“是小唐吗?你想的人已经来啦!”
  “我想的谁?”那边是唐一虎的声音。
  “你在装傻?除了马寡妇还有谁?”
  “她真的来了吗?”
  “天没亮就到了,这趟我看见她比以前更风骚啦!”
  “她现在那里?我能去看她吗?”
  “急什么?见了面会告诉你的!”
  “那我马上就到!”
  唐一虎挂断电话,马不停蹄跑到中南公司,一见胡仁发抱拳笑道:“承情!承情,老兄帮忙不小!”
  胡仁发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然后打着哈哈说:“小唐,我把线同你拉上了,你要好自为之呀!”
  唐一虎迫不及待地问:“她现在人在那里?”
  “爵士饭店!”
  “等会怎样与她联络?”
  “我会叫她来看你的!”
  “叫她来看我?”唐一虎听得头昏昏地,简直是作不可思议的事:“胡大哥,你不要同我开玩笑了,那有个女人移樽就教来看男人的?”
  胡仁发敞声一笑,说:“这个女人与众不同,你要是去看她,那就不值钱了。”
  “唔!你说得有理,那我回去等她!”
  “慢着,她的条件你也得完全答应下来。”
  “她还有条件?”
  “自然啰,要不,她凭什么去看你,当真她是生得贱么?”
  “她要钱?”
  “她要你帮她去干掉两个人!”
  唐一虎困惑起来,愕然问道:“那两个人是谁?”
  “胡人勇和孙拐子!”
  唐一虎顿时冷了半截,愣了一下,说:“这怎么办?两个都是狠人,叫我唐一虎拿着鸡蛋去砸石头,不砸碎了,才有鬼呢!”
  “那你是不想与她打交道了?”
  “换一个条件,我完全接受!”
  胡仁发打了一个哈哈说:“条件是可以随便换的吗?小唐,假如你有困难,干脆,我替你把这笔买卖回了。”
  唐一虎对于马寡妇醉心已久,眼见到口的馒头要飞了出去,急中生智,连连点着头。
  “有马寡妇这样的女人倍我,即如是上刀山,滚油锅,我也是干的,她提的条件,我不还价就是!”
  胡仁发看他口气变得太快,知道他没有诚意,特地向他提出警告,说:“你可知道马寡妇是个什么角色?”
  “怎么不知道,不但美得出奇,而且是个能征惯战,久经沙场的老将呢!”
  胡仁发微微一笑,说:“就知道这些,还有呢?”
  “听说她是个手辣心狠的女人,弄翻了她的毛,她杀人是不眨眼的!”
  “你知道就成,小唐,这件事算是敲定了,你能不能把她弄上手,还得看你的造化呢!”
  是晚十点钟,马寡妇接到胡仁发的电话,只听胡仁发在电话里对她说:“你的事情我已联络好了,大嫂,你亲自去一趟,可好?”
  “是怎样的?”
  “事情办得非常顺利,我把你的条件同他说了,他满口答应,详细情形,你同他当面谈判吧!”
  “你叫他来看我好了!”
  “恕我不能遵命,唐一虎那个人就是一个狗熊脾气,联络好的事,你要是改变方针他会疑心生鬼的!”
  “他住在那里?”
  “车站前面,景福街一〇三九号。”
  她放下电话,有点犹豫,一个女人在半夜里去看从来不认识的男人,似乎很不合适。
  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关系?一回生,二回不是就熟了么?
  马寡妇是个胆大妄为的人,在她的一生中,明知不合适的事,她做的也太多了,去看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她意识中,并不认为是件可耻的事。
  她这趟到河内来,除了办正经事之外,当然也想尽情享乐一下,一个人呆在旅馆里,这个滋味太不好受了。
  她现在奇怪的是,为什么胡仁发不叫那个姓唐的来看她,而要自己去登门求教?难道这面会有诡谋?
  不管如何,她已答应胡仁发去看唐一虎,不能反悔,其实,她又何尝不愿意看看这个性好女色的年青小伙子,在胡仁发给她电话的时候,她的心情早已按捺不住了。
  离开爵士饭店,叫了一部街车,不到三分钟,已到了景福街。
  她站在一〇三九号门旁,揿着电铃,心情更加紧张起来,万一唐一虎竟然是个红眉毛,绿眼睛的人物,那该怎么办?
  她反而把报仇的事搁在一边,她希望见到唐一虎不是她理想中那样丑陋的人物。
  她的眼睛在放着光,嘴唇在颤动着,等待里面的人出来开门。
  “是谁呀?”一个男人的口音。
  “我姓马,是来看你们唐先生的…”
  大门开处,一个标准小白脸站在她的面前。
  “啊!我真高兴你来看我。”唐一虎笑脸相迎。
  “你就是唐先生?”马寡妇脸上有点羞涩。
  “请里面坐吧!胡总经理刚才有电话给我,说你马上就会来的!”唐一虎一面让她,一面把两道眼神死命盯在她的脸上。
  她走进屋子,四周一看,使她大感惊奇,原来就是一间卧房,除了一张床铺,几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唐一虎大概已看出她的脸色,忙着解释道:“我是过惯这种单调生活的,不要见笑,请坐吧!”
  她抬头向唐一虎微微一笑说:“我的事胡仁发同你说过吗?”
  “说过,说过,这件事很好办,孙拐子、胡人勇这两个家伙,我早就要找他们算账啦!”
  “你同他们两个人原有仇隙?”
  “胡人勇抢走我的生意,孙拐子霸占谅山这条在线,专门同我们走私货的这行朋友为难,当然是应该早点把他们清除掉的!”
  马寡妇阅人已多,委实看不出唐一虎有仕么狠处,她暗中在想,胡仁发这家伙真不是东西,他把这种人介绍给我,除了可以玩玩之外,恐怕连打架都不是内行吧!
  “嗯!可能连玩玩都没有价值?”倏地,她起了厌烦的心理,于是,她不想同这个油头粉面的人打交道,她想走了。
  但是,她还是不想放过最后的机会,蹙了蹙眉,说:“看你的样子,能经得起人家一击?”
  “什么话?一个走江湖成天在刀尖子上滚来滚去的人,不堪一击,你不是小看了人么!”
  “啊!听说你曾经砍过两个人,在河内很有点小声名呢!”
  唐一虎听她在赞扬自己,高兴得双眉上挑,翻卷着袖子,大言不惭地说:“砍死几个人,算不了一回事,不是我姓唐的说大话,只要我看不顺眼的,或是惹上我人,那该是他倒霉,不叫他死,也不能让他好好活着,哼!我的这柄斧头是从来不长眼睛的!”
  他说着,眼神一瞟墙上挂着的利斧,显出得意之色。
  那把斧头确实大得出奇,锋厉的斧锋也亮得耀眼,如果是砍到人的脖子上,一个脑袋是不太经事的。
  “嗯!这柄斧倒是有点份量!”她心里在想,“胡仁发他不会骗我,可能这小子有两手,我不能以貌取人!”
  意念之间,她把原来要走的念头打消了,盘根结底地问:“你在河内干什么贵业?”
  唐一虎毫不考虑地答道:“靠杀人吃饭!”
  马寡妇愕然看了他一眼,顿了一顿,说:“你是个职业凶手?”
  唐一虎纵声一笑,说:“你看我这派斯文的样子,不太像吧?”
  “那很好!”马寡妇稍稍思索:“这笔生意你要多少钱?行交行,我们来个痛快!”
  唐一虎瞬着她俊俏的脸上,又是一阵大笑,说:“这笔生意么,是太费手脚了,不是钱的问题可以解决的,所以我不想要钱……”
  “你要什么?”
  “你心里明白!”
  马寡妇心中暗笑,忖道:“这小子敢情早就不怀好念,嗯!我给他一点难题作作……”
  她丝毫不露惊异之色,落落大方地问道:“你不要钱,敢情是要人啰?”
  唐一虎被她说得心痒痒地,嘻嘻一笑,说:“我的心思是被你猜着了,假如你愿意的话,我小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寡妇听得格格大笑起来,迷着她那双勾人灵魂的眼睛,把头连摇了几摇,说:“你拿什么保证?”
  “胡仁发胡大哥他的保证怎样?”
  马寡妇轻轻一笑,说:“不够份量!”
  唐一虎急得六神无主,用手在脖子上一比划,说:“拿我这个担保,怎样?”
  马寡妇确是个厉害的角色,柳眉一扬说:“我同你无怨无尤,要你这个做啥?”
  唐一虎是个胸无成府的人,眼看马寡妇一身肉感,扣人心弦,恨不得扑了过去。
  “你说,只要你提出来的问题,我都可以办到!”
  马寡妇看他急得团团乱转,反而轻松地一笑,从皮包里掏出一只烟,缓缓地吸着,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把问题提出来,好吗?真把人急死了。”唐一虎又补充地说了一句。
  她吐着口里的烟雾,低低地说:“这不是保证的问题,这件事谁也保证不了的!”
  唐一虎背着手,在房里兜了一个圈子,问道:“你要我怎样?”
  “这还用问吗?”她透了一口气,说:“你今天晩上赶到谅山去,把孙拐子给‘干了’,回头来再到海防去找胡人勇,我想……”
  “你想什么?”
  “我想这个人还有留着他的价值,先给他一个警告,然后,留给我慢慢地收拾,嗯!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噢!你是不见兔子不放鹰的角色?”
  “当然啰!这是江湖上的规矩,你我仅有一面之交,单凭保证,能靠得住吗?”
  这的确是个难题,唐一虎想尝到这块鲜美的肉,显然地,已到了触礁的阶段了。
  他在房里来回走个不停,霍地停住脚,眼神斜瞟了挂在墙壁上利斧一眼,横了横眉,说:“假如我不照江湖的规矩办呢?”
  马寡妇眨了眨眼,说:“你少在我面前转糊涂念头,你那柄斧头是吓不了人的。”
  “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他带着企求的眼光说。
  马寡妇装做没有听见,却在手包里拿出一只崭新的手枪在玩弄着,从她的神情上看去,带着威吓的作用。
  她始终没有把手枪放下,而且,枪口的方向是对着唐一虎,于是,这间房子里空气,陡然间,变得紧张了。
  “我在河内还有两天耽搁!”她喃喃地说:“你把事情办妥当了,明天我在爵士饭店欢迎你,我这个人是言出必行,不喜欢空口说白话的!”
  “你当真这样不讲交情?”唐一虎有点懊丧。
  马寡妇冷然一笑,说,“你是‘职业凶手’,我们的交道到此为止,再说,此时此地,也不是谈交情的时候呢!”
  她看了看手表,站起身子,意欲离去。
  唐一虎凑上去,不自然笑道:“我能跟你走么?”
  “不能!”她指着手表说:“十二点钟我同毕克先生有个约会,他们外国人是喜欢喝酒的,今天晩上可能要陪他喝到天光呢!”
  唐一虎对于这个泼辣的女人感到一筹莫展,想了她几年,仍旧无法同她亲近,现在一听她要陪外国人喝酒,不禁妒火中烧,暗地一咬牙关,精彩的节目摆出来了。
  “你同外国人的约会是正经事,我不阻拦你,不过……”
  “不过你很不高兴,是吗?”
  唐一虎装做若无事的样子,说:“不是,不是,你答应明天等我,已经很满足了,不过我到谅山去,生死未卜,万一有个不幸,为了你这样一个美人牺牲,我也死而无怨了。”
  马寡妇一生杀人无算,就是不能听人说软话,她看到唐一虎一脸可怜兮兮地样子,不禁生出同情之心,说:“你怎样说这些丧气的话,孙拐子纵然是一只老虎,你有那柄斧头,能吃他的亏么?”
  “我是怕他人多势众,地形不熟,被他的人圈住了,就无生还之理了。”
  马寡妇见他胆怯,嗤地一笑,说:“你这个人呀!怎么这样举棋不定的,今天幸亏是遇见我,换个人,不是要把肚皮笑破了吗?”
  “我就是看见你,才怕死的,换个人,我死了,也不足惜。”
  马寡妇怔了怔,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太美了,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我才怕死,假如我真的死了,不是空喜欢一场么?”
  他说得有点牵强,马寡妇在玩味他说的话,一时之间,无话可答。
  其实,她并不需要像唐一虎这样的人,她认为唐一虎根本不是她理想的对手,最多,也不过同华星一样,何必多此一举。
  假如她真的是爱他,可能她就不会硬要他去同孙拐子拼命,可能她会迫不及待的把他带到爵士饭店去了,她并没有怜悯他的意思,所以她没有答复他的问题。
  但是,唐一虎也不是由衷之言,他不过用的缓兵之计,他怕她手上的枪,是以他想把她情绪稳定下来。
  唐一虎是不会那样傻的,他真的会同孙拐子去拼命吗?为了马寡妇,他会只身到虎穴里去闯吗?
  即如他果真把孙拐子干掉,谁又能担保马寡妇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假如她变了卦,该怎么办?
  因此,他对马寡妇的信心早经动摇,换言之,他此刻是另有打算,准备来一个先下手为强。
  对付一个女人,尤其是马寡妇这样狡猾善变的女人,不用一点诡谋是绝对不行的,他希望得到她,希望用另一种方法达到他的目的。
  马寡妇这次可说阴沟你翻了船,她决未料到唐一虎能玩出什么花样,事实上她也对他毫无所惧。
  “好了,不要多说啦!”她把手枪放在手包里,“鼓起勇气,到谅山走一趟吧!我希望你马到成功!”
  “但愿如此!”唐一虎看到她手枪藏起,认为时机已至,顺手在枕头下面取出一个红色纸包,动作快速,面色已显得极不自然。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在西贡买来的法国香水原料,准备带到内地去卖的,你来了,我就送给你吧!”
  马寡妇见他神色有些仓慌,把身子往后移了移,说:“香水原料不是蛮贵重的嘛,我没有这个需用,你留着赚钱吧!”
  “这种货是平常市面上买不到的,我打开来给你看看,可好?”他把纸包凑在鼻尖上,闻了闻说:“这是安南皇后常用的东西,用在你身上,那更妙不可言呢。”
  “啊!有这样好的香料?”马寡妇也被他说得动心。
  “不是名贵的东西,我敢送给你吗?”他说着,把纸包打开,递了过去。一股异样的味道,直向她的鼻中扑去!
  马寡妇身子向后一仰,大声叫道:“姓唐的,你在搞什么鬼把戏?快点把它拿开!”
  她把手掩着鼻子,也想取皮包里手枪。
  “这有什么关系么,再闻一下,包你就舒服了。”唐一虎在她惊愕之时,手下毫不留情,一掀纸包,一包浓烈的粉末直往她脸上撒去。

  第八章 阴沟翻船
  “你!你这个畜牲!”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一只皮包已被她摔在地上去了。
  她彷彿像中了魔似的,两眼发直,身子已支持不住,躺了下去。
  “真他妈的有趣!”唐一虎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道:“你大概不会动了吧?”
  他从容地拾起她的皮包,打开一看,一只手枪,两扎越币,口红,指膏,还有许多零星物品。
  他把手枪往桌上一掼,顺手把两扎钞票藏起,回头一看,她的眼皮已经合上,两颊微红,小口张着,似乎已昏了过去。
  他垂涎欲滴在她脸上乱亲一阵,嘻嘻笑道:“我的小寡妇,怎么不摆一点威风出来呢?”
  她好像是死人一般,听他摆布。
  “反正你是喜欢这一套的!”他用手拉她的衣服,露出粉白的双峰,不禁使他怦然心动。
  此刻,马寡妇已是赤裸裸地,一丝不挂,唐一虎在欣赏她的胴体,用手在她身上抚摩着……
  他忙个不停,大有顾此失彼之感。
  最后,他终于伏到她的身上去了!
  “他妈的!一点味道也没有!”他翻了一个身,有气无力地,说:“早知道是这样死料,我还不费这大的手脚呢!”
  他觉得马寡妇不过如此,后悔不该多此一举。
  但是,纰漏是闯下来了,等一会马寡妇是会醒过来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在这里等她找我的麻烦么?”他自言自语地说。
  他把马寡妇的手枪由桌上拿起,狞牙一笑,看着她的胴体,陡起杀念:“我把她打了,不是免除后患了吗?”
  他满脸杀机,拿枪比着昏然不知的马寡妇。
  “我不能这样做,假如把她杀了,对胡仁发是无法交代的。”他又把枪贴身藏起,晃了一晃脑袋,大步走了出去。
  唐一虎是个有头无尾的人,他个人得到了满足,以为一走可以了,其实,他没有想到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比猛虎还要厉害,他奸污了她,而且用的又是极不光明,极其卑鄙的手法,居然在临行时,一念之间,把她留着,这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大约过了有三个小时,马寡妇药性消失,她透了一口气,睁眼一看,把她吓得缩成一团。
  “这是怎的一回事?”她似乎已恢复了记忆,她用手遮着光滑的胴体,恼恨交加,赶紧把衣服穿上。
  她拿起皮包,发现手枪同越币都没有了,她极力想着刚才的情形,她想在唐一虎身上找到一点值得回忆的事。
  她失望的坐在床沿上发愣,她虽然希望在男人身上找到剌激,可是,这一次,她竟无所觉,甚至,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唐一虎,你这个畜生,把老娘可欺负够了吧?”她在痛恨之下,高声骂着:“我不杀你,我就不姓马了。”
  同时,她也恨胡仁发,可能唐一虎这样做,是胡仁发的主谋?
  这是她一生最懊恼的事,她决不饶怒唐一虎,胡仁发这两个人,她要彻底的报复,使他们得到应得的惩罚。
  “假如这件事张扬出去,不是太笑话了么?”她盘算了一下,哑子吃黄连,苦在肚里,谁叫自己不小心的。
  然而,她并不甘愿受了这场侮辱,这种羞耻是她有生以来也说不清的,无缘无故被人糟塌了,这不是太晦气了吗?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她想走,看看窗外的天光,仍是昏沌沌的,天明尚没有来到。
  忽然,她倚在床上泪流满面,她哭了,这是她出道后和男人打交道第一次失败,是以她哭得非常伤恸!
  她平时并不爱惜自己的声名,只要她想到的,她都会任性去做,不知怎地,今天她被唐一虎凌辱了,她会伤心流泪!
  或许,她认为唐一虎是个不见经传的人,或许,她怕这种事情传扬出去,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
  过了一会,天光大亮,她在这间房子里无可留恋,理了理鬓发,站起来,对照镜子一看,不禁使她心头大凛,心说:“这是什么迷人的药物,怎地这一下子功夫,把我弄成这副摸样?”
  她看到她自己的容颜惨白,双眼深凹,两颊也瘦了许多。
  她吃了一惊,因为她是善于与男人周旋的人,尤其是与男人同房,她是另有一套功夫的,即如是最强健的男人,甚至桑怀青服了她的春药,在事毕之后,她不但毫无倦意,反而精神百倍,容颜焕发。
  “这是怎么搞的,难道他施了什么魔术,把我弄成这个样子?”她想到这里,忽然感到身子疲乏,两腿也软了起来。
  她极力回想刚才的事,她又起了暇想,“假如唐一虎果真有这样厉害,我不是早就屈从了他么?”
  她是个心理善变,淫荡的女人,方才她其所以不愿与唐一虎打交道,就是因为估计他不是个中健将,所以才不屑与他周旋。
  这时她反而有些失侮了,甚至,唐一虎此刻突然回来,她不会仇恨他,可能对他会另眼看的。
  因为她一生中,还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她这次到河内来要找巫婆子,也就是因为桑怀青是个理想人物,早想把桑怀青救活了,不过是满足她的欲望。
  早知如此,又何必逼着唐一虎去杀掉孙拐子呢?她预料唐一虎这一去是不会回来的,大有失了交臂的感觉。
  她失魂落魄的在胡思乱想,她对唐一虎仿佛是依恋不舍!
  这就是马寡妇特异的个性,一种令人难以推测的性格。
  她低头看了看零乱的床褥,叹了口气,于是,她提着皮包,轻飘飘身子,走了出去。
  她回到爵士饭店,并没有打算去找胡仁发,胡仁发虽然给了她一种无可补偿的屈辱,另一方面,她也得到一种从来没有得到的满足。
  马寡妇的禀赋确与常人不同,她虽然受到相当的创痛,但她在略略休息之后,已经恢复正常,在她身体组织上,更迫切需要男人了。
  她躺在床上,感到格外地空虚,不知不觉地会想到唐一虎的身上,忽然间,她一反常态,决定要找唐一虎,她认为世界上只有唐一虎是个可爱的人,也唯有唐一虎才能够给她的满足。
  “嘿!我不相信他会离开我的,我要去找他!”她喃喃自语。
  一部街车,把她送到中南公司,这次,她不要需要通报了,很快的上了二楼,跨近胡仁发的办公室。
  “老胡,你办的好事呀!”她站在胡仁发对面,带着责问口气说。
  胡仁发心里有鬼,这次唐一虎的戏是他导演的,可是,唐一虎并没有将经过情形向他报告,也没有来和他照过面。
  现在,马寡妇突然来找他,使他大吃一惊,他愕然看着她,呐呐地说道:“我不是同你把事安排好了吗?那个姓唐的怎样?他没有和你合作?”
  “哼!还要说呢,他根本没有那个胆量!”
  “哦……”他本来想说至少那唐的可以侍候你一晚的,他迟疑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马寡妇看他满脸狐疑的神气,冷冷一笑,说:“你还在装傻,昨天晩上的事,你难道不清楚么?”
  “什么事,我不清楚,大嫂,你说,是不是那个姓唐的不听使唤?”
  “你当真不知道?”
  “到现在为止,那个姓唐的还没有来打过照面呢!”
  马寡妇似乎缓和下来,她希望这回事胡仁发不知道,同时,她当然也不疑心胡仁发在捉弄她了。
  “他没来过很好!”她微微笑着:“早知道这个人是个窝囊东西,我才不去找他帮忙呢!”
  “他不敢去找孙拐子?”
  “你还来问我啦?”马寡妇的脸陡的一沉:“他是个什么行情,你摸不清楚?
  “我摸得太清楚了,所以才介绍给你!”
  “那么你说,他是不是个胆小如鼠的角色?”
  胡仁发尴尬的一笑,说:“唐一虎是个倒倒地地的职业凶手,我怎会骗你!”
  “嗯!他是个职业凶手!”她稍稍一顿,忽然放声一笑,说:“你别再装傻啦,你们做的什么圈套?请你把话说明白了,否则,我不会饶过你的!”
  胡仁发轮着大眼,问道:“你受了他的骗?”
  马寡妇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长话短说,你现在把姓唐的交出来,万事全休,要不,我们这笔赐就算不清了。”
  胡仁发知道她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怔了一怔,道:“他骗了多少钱?大嫂,你说个数字,我照数赔偿就是!”
  “哼!钱和枪也都被他拿走了,还有……”
  “还有什么?”
  “我不想说下去,总之,我要找他的人,我迫切的要把他找到……”胡仁发惊愕地看着她,暗道:“唐一虎这小子手段也太辣了,大约这回她吃了很大的亏,如今统统把事情套在我的头上,叫我怎么办?”
  想到这里,眉头一皱,说道:“他大概跑不远的,我派人去找他,叫他把原物归还,你看可好?”
  “我要他的人!”她的语气非常坚定。
  “只要把枪和钱找回来,就放他一马吧!”
  马寡妇两眉一竖,眼睛里放出亮光,说:“你在代他说情?”
  “我是息事宁人,再说,唐一虎是个小人,同他闹起来,不是胜之不武么?”
  “你倒说得轻松?”马寡妇冷冷一笑:“人是向你要定了,你胆敢说个不字,老胡,咱们走着瞧吧!”
  胡仁发听得打了个哆嗦,愣了一愣,说:“假如我一时找不到呢?”
  马寡妇忽然狂笑起来,笑得极不自然,而且是出乎常情,她这样狂笑,唯有胡仁发明白她另有阴谋,如果不答应她,可能这个手辣心恨的女人,会施展她的煞着出来的。
  可是,唐一虎这个人行踪飘忽不定,一时之间,确实不易把他找到。
  胡仁发进退两难,想了一阵,说:“假如把他找到,你准备把他怎样?”
  “我……”马寡妇打了一个顿,说:“这是我同他的事,不用你管。”
  胡仁发猜不透她心由的奥妙,又进一步问道:“你认为他正还有利用的价值?”
  胡仁发是个含蓄不露的人,他问的话,自然是含有极深的用意,同时,他也想知道马寡妇究寞是吃了唐一虎什么样子的亏。
  “这要看我同他见面以后的情形,可能我会放过他,也可能把他干掉的!”
  “好吧!我在二十小时以内,把人交给你!”
  马寡妇微笑点头,怒意全消,带着兴奋的表情,说:“老胡,说话可要算数,假如你在二十四小时以内不把人找到,我姓马的这笔账是要算在你的头上的。“
  胡仁发看着她那副阴睛不定善于变化的脸色,暗中一咬牙,说:“一言为定,我不叫你失望就是!”
  马寡妇走后,胡仁发抹了抹唇上的短须,阴沉地一笑,他把那天被她打了的小王找上楼,附在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只见小王困惑地看着胡仁发,摇了摇头,说:“这件事恐怕不容易难到吧!唐一虎是个狡猾无比的人,现在他迫着你,已见是早有防范了。”
  “你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
  “狗离不开骨头,我猜他一定是在风化区景天街,那边是他经常打窝的地方。
  “你不想报一掌之仇?”
  “在风化区打了人是会闹出纰漏来的。”
  胡仁发思考了一下,说:“你用法子把他圈到柳子湾去,我再另外派人对付他,柳子湾虽然是个风景区,平时游玩的人不多,那边下手比较容易点。”
  小王又困惑不解,望着胡仁发道:“把唐一虎干掉,不但没有报我一掌之仇,不是反而代那个马寡妇出了一口气吗?
  胡仁发微微一笑,说:“这里面的道理,你此时是不明白的,小王,你照我的计划去做,愈快愈好!”
  “总经理,你当真想把唐一虎干掉?”
  “我希望你在今天晚上九点钟,完成这项任务。”胡仁发狠很地盯了他一眼,说:“记住,你见着唐一虎,不必提到马寡妇来这里的事,他就不会疑心到你的行动了。”
  小王见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正待起步,胡仁发从柜子里取出五百越币,交给小王,说:“唐一虎是个见钱就着迷的人,你今天好好好请他一下,他看在钱的份上,也会跟着你走的!”
  小王不再多说,拿着五百元,找唐一虎去了。
  XXX
  唐一虎这小子也是活该倒霉,头一晩他在马寡妇身下拾了便宜,意有未足,腰包里装着从马寡妇皮包中取到的钞票,果真到景天街五十二号一个安南窑子里找姑娘去了。
  这间审子是景天街最大的一家,里边姑娘有二十几个,其中有一个叫安娜的妓女,长得最为出色,也是这间窖子里最红的姑娘。
  她今天穿着一身白绸子的安南装,颈中挂着一副珍珠项练,细腰圆臀,显得格外动人。
  唐一虎早就在她身上转过念头,安娜是接惯阔客的,平常唐一虎想沾她,安娜就是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唐一虎一跨进门,看见安娜坐在在一张红伞灯下,照得她那张苹果脸上,白里泛红,早已按捺不住,轻飘飘走了过去。
  “安娜,今天没有客吗?陪陪我可好?”
  安娜瞟了他一眼,不屑地说:“这里的姑娘不是蛮多么,另外找一个,对不起,我不接客!”
  “你是嫌我没有钱?”
  “有钱我也不接客!”
  “为什么?”
  “要碰我的高兴!”
  “哟!安娜,你不要跟我来这手,好吗?”唐一虎早把钞票准备好了,一叠越币往安娜手上塞去,“人家有钱,我也不含糊呀,你先把钱收着,陪我跳只舞,等会我带你到法国饭店去!”
  他以为钱能通神,拿出的钞票实不在少数,安娜是不可能绝拒他的。
  那知安娜近来已经是个红得发紫的姑娘,有好多人在捧她,她的地位已被那般豪客捧得上了天,唐一虎的几张钞票,自然无法把她打动。
  钞票接触到她的手上,好像蝴蝶一般飞了出去,落在地上。
  这一来唐一虎可急了,寒着脸,结结的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嫌我的钱少?”
  安娜沉着脸,有恃无恐地说:“谁知道你这几张钞票是什么来路,想在我身上打主意,不是瞎了眼吗?”
  唐一虎被她骂得脸红红地,下不了台,袖子一翻,大声叱道:“妈的臭婊子,不识拾举,老子今天就把你玩定了,你敢把老子推出去!”
  安娜也不示弱,冷冷笑道“姓唐的,识相点,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假如你再不走,可能要吃苦头的!”
  “老子有钱玩姑娘,谁敢给我的苦头呢?“
  安娜一看他喋喋不休,怕他缠扰不清,站起身子,柳腰一摆,准备向后房走去。
  唐一虎是个打流混世的角色,成天在窖子里打滚的人,化钱受辱,火冒八丈高,跟过去,抡拳向安娜后背就打。
  “不准动手。”一个保镖的大汉窜岀来,横手一隔,说:“小唐,你怎么玩回头啦?人家姑娘不接客,换一个,不结了么?”
  “老二,你不知道,她太欺负人!”唐一虎停住手,咆哮着说。
  “算了吧!小唐,同姑娘赌狠有什么体面?”那保镖的老二说。
  唐一虎轮大了眼睛,说:“钞票被她摔了,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那保镖老二指着鼻子,说:“看我老二的面子,不要同她计较,怎样?”
  “他妈的,我姓唐的还没有在女人身上栽过跟斗呢。”
  那保镖老二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好男不和女斗,小唐,你要玩女人,这里有的是,我把小翠介绍给你,包管满意。”
  唐一虎被安娜扫了一鼻子灰,一团高兴,顿时云消烟散,横了老二一眼,说:“你不要拿我小唐看蹙了,安南最有名气的女人,我都玩过,安娜,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
  那保镖老二也知道他受了委屈,一听他话锋转变,故意凑趣地说:“小唐,你说给我听听,你玩了那个最有名气的女人?”
  唐一虎双眉一扬,得意非常地说:“你不是在明知故问,安南的名女人,还有谁?”
  “是交际花陈秀子?”
  “她算个老几!”
  “海防的红舞女王小妹?”
  “王小妹?更谈不上了。”
  保镖老二故意逗着他说:“难道你还跟马寡妇有一腿?”
  提起马寡妇,唐一虎眉飞色舞,淡淡一笑,说:“除了她,还有谁担得起是安南有名气的女人!”
  “你同他玩过?”
  “嗯!不多,睡了一个晩上。”
  保镖老二惊异地看着他,哈哈大笑,说:“不要扯蛋啦,小唐,你如果能碰到马寡妇一根毛,我老二就钻到地底下去,吹大牛也要看人吹呀!”
  “你当真不信?”
  “我怕你吹滑了边,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一虎原是个肤浅的人,顺手在腰间把马寡妇那柄手枪掏岀,指着枪柄上刻着“马英”两个小字说:“我没有同她睡过,她能把这只随身携带的枪送给我吗?”

  第九章 死亡约会
  保镖老二看见马寡妇的这只崭新手枪,惊得把舌头伸了出来,一翘大姆指,说:“小唐,你真有一手,马寡妇被你玩到了,这真是一件新鲜的事,你说说,她是怎样看中你的!”
  唐一虎见保缥老二满面羡慕的样子,左眉一斜,神气活现的,说:“怎么样,就凭我这副长相,还不够条件吗?”
  “我是问你怎样同她搭上线的?”
  唐一虎索性往沙发上一坐,右腿架在左腿上,燃着一枝烟,缓缓的吸着,神秘地一笑,说:“这是我同她的秘密,老二,恕我不能奉告。”
  他越是神秘,保镖老二越发感到惊奇,马寡妇在黑社会圈子里是个传奇性的人物,一般人都想攀龙附凤,现在居然被唐一虎独占鳌头,同他有了肌肤之亲,这确是一件令人不可思议的事。
  唐一虎在保镖老二眼目中,不过是一个下三流的职业凶手,照常理来推测,这种人是“马尾串豆腐”,提不起来的角色,不想冷锅里爆出热栗子来,这当然使他大大的吃了一惊。
  保镖老二看到唐一虎在卖关子,不肯说出与马寡妇勾搭经过,半信半疑地在看着他,心中暗道:“这小子可能在吹大气,他在得不到安娜姑娘,就拿马寡妇来吓唬人,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安娜姑娘也不会陪他过夜的。”
  继又一想,马寡妇的随身手枪,不是假的,他的神通再大,能在马寡妇手上把枪偷到吗?
  就凭这只枪也不能不信他同马寡妇有过一手,嗯!待我来再试他一试。
  “喂!我说小唐,你既然同马寡妇搭上了,你该有吃有喝,玩不够啦,怎地跑到这里来穷泡,又要找安娜,我看你的话有点靠不大住吧?”
  唐一虎大眼一轮,淡淡一笑,说:“有什么稀奇,一个马寡妇就要你这般大惊小怪地,睡了就是睡了,犯得着在你老二面前摆削头吗?”
  “你同她睡了一晚,她就赏你一只枪?”
  唐一虎一抖腰包,抓出两叠钞票,说:“这会是假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不看在钞票上面,叫我同她玩,那得碰我的高兴呢!”
  他愈说愈有点离谱,可是,保镖老二到此时不得不信以为真,看他掏出的那两叠票子上,少说点,也有个三二干的,凭他小唐的身份,委实不可能有这多么的钱,放在身上。
  “哦!怪不得你到这边来充阔户,要找安娜陪你呢!”
  唐一虎看他已被说动,笑了一笑,说:“老二,帮个忙,叫安娜陪我睡一晩,保险有甜头给你吃,怎样?”
  “你是说在马寡妇面前保举我?”
  “嗯!有这个可能!”
  保镖老二被他说得昏淘淘地,做了一个鬼脸,说:“那妞儿可不好说话,再说,她现在身上的肥户大把抓,等两天,我代你运动运动,你听我的信好啦!”
  唐一虎把身子向前一凑,轻轻的问:“可有把握?”
  保镖老二做了一个手势,说:“只要我肯费点神,大概有个九成九可以办到的。”
  “明晚怎样?”
  “唔!这要碰你的造化。”
  他说着,勾着身子在地下捡钞票,哈哈地笑道:“你这点运动费总是要化的吧?”
  唐一虎忍痛说道:“好!地上的钱算偿给你,老二,事情要是办不成呢?”
  保镖老二拍着胸瞠,说:“包在我的身上,不让你落空就是!”
  唐一虎见大事已定,拱了拱手,说:“事成之后,我兄弟不是半吊子,开给你的支票,保险兑现,我必定在马寡妇面前重重地代你吹嘘一番。”
  保镖老二头脑简单,而且钱已到手,喜歪了嘴,凑到唐一虎耳边说:“今天叫个姑娘凑乎一夜,有兴趣么?”
  唐一虎得意地把腿连摇了几摇,正要说话,忽见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打着哈哈说:“小唐,你这两天怎地没有露面,我找得你好苦呀!”
  进来的人正是小王,他的两只眼珠子直在唐一虎的脸上打转,表现出一副期望的神情。
  他同唐一虎本来是混得很熟的朋友,平常唐一虎到中南公司见不到胡仁发的面,即和小王一搭一挡,他们两人是吃喝嫖赌的朋友。
  唐一虎看见了小王,先是小怔,他怕是马寡妇的事已被揭穿了,胡仁发派小王来找他的。
  “小王,你找我,还是胡总经理找我?”
  小王大眼一瞪,说:“我有两天没有到公司里去上班啦,你看我的脸被那个野女人撞的这样子,还没有消肿呢!”
  唐一虎心中稍定,使了个眼神,说:“这些废话不要多说啦,你来找我干啥?”
  小王嘻皮笑脸地说:“自然有苗头才来找你啰!走!我们到椰路公园去!”
  “又是找我去打架?”
  小王挤了挤眼睛,说:“那边有个约会,你去了就会知道的!”
  唐一虎仍然有点犹疑,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说:“在这里玩一会,老二正要去找姑娘来呢!”
  “你去不去?”小王郑重其事地说:“机会不可错过呀,小唐,我好容易找到人家约定好的!”
  “是女的?”唐一虎有点意动。
  “不是女的,我会来找你。”
  “几个?”
  小王伸出两个指头,说:“两个漂亮的妞儿,是银星百货店的店员,怎么着,不比这里强么?”
  唐一虎精神一振,陡的站起身子对保镖老二说:“明晩的事,不要黄牛,今天我不想打搅你啦!”
  话刚说家,他同小王走出了大门。
  “小王,不要扯蛋,如果不是那回事,我可要把你脖子扭断了的。”唐一虎边走边把手放在小王的脖子上。
  小王一本正经的说:“谁同你说过假话,人家好心好意来约你,煮熟了饭,让你吃现成的,怎么着,不够味道么?”
  唐一虎一乐,问道:“有没有那个姓阮的小妞?”
  “还用问,当然有啰!”
  唐一虎把手从小王脖子上撤回,随着一拍小王的后背,说:“小王,真有你的,你把我的心事可猜透了,我就是想那个阮姑娘想不到手,等会到椰路公园,你得捧捧我,不要掀我的底牌才对!”
  小王故意踌躇一下,说:“要我怎样棒场?”
  唐一虎搔着头皮,道:“我怕你把头衔报出来,那就难听了。”
  “你要我说你是干什么的?”
  “你总不能说我是个职业凶手吧?”
  “我说你是我们中南公司的业务主任,你看可好?”
  “对!这正合我的身份,同那些姑娘们打交道,总得吹两下子。”唐一虎顿了顿,突然得意忘形,嘴角向上一牵,说:“其实这个头衔我也不太稀罕,假如……”
  “假如什么?你还想当我们的总经理?”
  “假如昨天晩上同我睡觉的那个女人提我一把,我不当你们的总经理才怪呢!”
  “你又在胡吹啦,谁同你睡过觉,我怕你还在说梦话吧!”
  唐一虎想在小王面前卖弄一手,打了一个哈哈,说:“信不信由你,反正有那么一回事,我怕说出来,你会吓昏了头。”
  “小洞里爬不出大蟹来,我就不信你会找到一个像样子的女人。”
  “你当真不信?”
  “难道你会跟马寡妇有一腿?”
  “骑了她一个晩上,算不算有一腿?”
  小王跳起来,道:“她怎么会看上你的?”
  唐一虎双毛一扬,放言无忌地说:“女人那个玩意,有啥稀奇,我玩了她一次,还觉得乏味呢!”
  “所以你要找姓阮的小妞?”
  “自然啰!清水货是另有一番滋味的!”唐一虎老马识马,飞扬浮躁,“我一生玩的女人少说点也有千人以上,当个把师长是没有问题的,肥的,瘦的,功夫好的,甚至像马寡妇那样虚有其名的女人,见过的太多了,都没有姓阮的那副玉洁冰清,长得可爱的样子,小王,你说得一点不错,我只要见了她,就感到魂不附体,连多看她一眼,也蛮觉得过瘾的呢!”
  “那我今天的马屁算是拍上了,小唐,等会你见了她不要一副猴急相,动手动脚的,惹她讨厌,以后的事情就难办了。”
  “这还用你招呼,我玩女人是另有一功的。”唐一虎放低了嗓门说:“其实,她对我早有印象了,要不,她会在椰路公园等我!”
  小王听他在卖膏药,暗自好笑,索性捧他一下,说:“小唐,你这个人真了不起,不但走了桃花运,而且又遇到贵人,说实在的,阮姑娘不是听说有你去椰路公园,她一辈子也不会同我作约会的!”
  唐一虎经他一捧,浑身骨头都酥了,哈哈笑道:“小王,谈到玩女人,你还早着呢,改天等我闲着无事,我会好好地把这手功夫传给你的。”
  “玩女人还有秘诀?”
  唐一虎耸了耸肩,说:“天下事什么都好办,唯独对女人最难捉摸,这其中的道理,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即拿马寡妇来说,不是我姓唐的有一套,她肯服服贴贴的,让我骑到她身上吗?”
  提到马寡妇,小王就有点不服,晃了晃脑袋,不以为然的说:“你不要提那个骚女人好吗?哼!迟早有一天,我要找几个人教训教训她,叫她知道我的厉害!”
  唐一虎一摆手,说:“不能这样做,现在我同她的关系不同,无论如何,你要看在我的份上,让她一下,再者,当时她也不知道你同我的关系,否则,她是绝对不会冒犯的!”
  “那我不能被她白白地打了一顿呀!”
  “我会叫她请你的客,并且,要她向你道歉,这还不够面子吗?”
  小王摸了摸面颊,创痛犹深,恨恨地道:“这个臭女人,真他妈不是东西,嗯!错非你小唐有这个面子,要不,我就叫她在河内坍一次台,看她有什么狠劲!”
  唐一虎摆出一付息事宁人的态度,老着脸说:“光棍只要半个脸,一句话,我叫她当着胡老总的面,敬你三杯,决不含糊。”
  说话之间,椰路公园就在眼前,小王一看手钱,已经十点,提心吊胆的说:“现在时候已不早了,恐怕她们会等急了吧!”
  “你没有同她们约定时间?”
  小王点着头,有点不自然的说:“约是约定了,可是……”
  “可是她们不会来?”
  小王神情有点慌张,故意打岔说:“来是会来的,可是我没有同她们把时间约定,所以拿不稳……”
  唐一虎一轧苗头,把脚步子停下来,说:“拿不稳,那我就要少陪了。”
  小王看他要向后转,一把抓着他的手臂,说:“人没有见着,那能就走,假如人家在等着你,叫我拿什么交待?”
  唐一虎机灵地看了小王一眼,反手扣住他的臂腕,说:“小王,你说老实话,公园里面有没有埋伏?”
  小王睁大了眼睛,问:“有什么埋伏?”
  “可是胡老总叫你把我圈到这边来的?”
  小王一抖手,说:“不要胡扯啦,你我弟兄是什么关系,我就是畜牲,也不会那样做呀!”
  唐一虎这才放心,两人齐步向公园里面走进。
  安南是个热带地方,时值盛暑,虽然已是深夜,公园茶座上游人仍然没有散去。
  “大概不会在这里吧?”唐一虎两道眼神在茶座上四处扫射。
  “她们可能会在那边假山后面等我们的!”
  “为什么?”
  “人家是银星公司的职员,在河内谁不认识,她们肯在这公共场所露面,同我们作约会吗?”
  “你说得有理。”唐一虎已经魂不守舍,急急向假山那面走去。
  这椰路公园的确大得惊人,他走了一会,感到不耐烦地说:“假如再看不见她们,我可要回去了。”
  “急什么?既来之,则安之,她们总归是会来的。”
  假山已到,有鱼池,有凉亭,还有仙人涧,曲折幽境,作约会的人,如果没有指定地点,一时是不容易找得到的。
  “他妈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到那里去找人?”唐一虎在假山后面转了一歇,气呼呼地说。
  “咦!真没有来吗?恐怕是摸错了地方吧?”小王尴尬地东张西望。
  “你是怎样同她们约会的?”唐一虎浮躁起来。
  “在银星公司那个地方,耳目众多,那有把话说清楚的机会。”小王沉住气,缓缓地说。
  “那你是没有同她们约定啰?”
  “我同那个姓阮的小妞说,是她叫我在这里等她们的。”
  “嗯!可能她们公司打烊迟些,还没有来!”唐一虎自己在打圆场。
  “有这个可能,我们既然来了,就在这亭子上面等一会吧!”
  于是,他们通过两个小山涧,走上了一间凉亭。
  “这里蛮幽雅的嘛?”小王自言自语。
  “唔……‘”唐一虎心里在转着念头。
  “假如那两个小妞来了,我们可以在这亭子上多玩一会,决对不会有人看到的。”
  小王左顾右盼,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你在说外行话。”唐一虎轻声一笑,说:“俗语说,单嫖双赌,四个人躲在这间亭子里,有什么好玩的。”
  “你是叫我让挡?”
  “看情形再说,假如她们有意思,我先把那阮小姐带走,各玩各的,明天我们再碰头。”
  “人家又不是卖的,一见面就要带走,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各显神通,小王,我露一手给你看看。”
  小王故意扫了他一眼,带着羡慕的神气,说:“怪不得马寡妇同你一搭就上的,原来你有这大的能耐!”
  唐一虎纵声一笑,说:“女人见了我,就像蚂蝗钉鸬鹚一样,是不会放手的。”
  小王忽然眨了眨眼,说:“你吹了半天,我却有点不信,像马寡妇那样女人,满身是刺,你怎会一沾就上的?”
  “你说我在吹大气?”
  “我有点不信……”
  唐一虎哈哈大笑,从腰间把马寡妇那柄手枪取出来,往石凳子上一掼,说:“你看了这个东西,就可以相信了。”
  小王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说:“这不是手枪吗?”
  “手枪怎么样,又不是撤出来打你的,值得大惊小怪的!”
  “这是谁的手枪?”
  “你看上面刻的字呀!”
  小王果真把枪拿到手中,把玩了一阵,细细看着枪柄上刻着“马英”两个小字,惊愕的问道:“这是马寡妇送你的?”
  “你这该相信了吧,没有特殊关系,她能把防身的家伙送给我吗?”
  “嗯!这证明你没有说假话!”小王仍旧把玩着那柄枪,没有放手。
  “把枪拿过来,当心走了火,不是闹着玩的!”
  小王迷着眼,说:“我生平还没有看过这样东西,你能借给我玩两天,好吗?”
  “土包子,这种东西能随便借给人的!”
  小王把枪紧紧捏住,说:“我拿着这个东西非常有用处呢!”
  唐一虎看到情形有点不对,轮眼问道:“你要枪有什么用处?”
  “我要去找仇人算账!”
  “你的仇人是谁?”
  “是……是马寡妇……”
  唐一虎正要说话,只听亭子后面转出两条大汉,暴声叱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夜尽更深,竟敢在此地预谋人家的性命!”
  小王吓得把头一缩,一柄枪已藏了起来,跟着人影一闪,跃到亭子外面去了。

  第十章 午夜恶梦
  唐一虎是干这一行的,神色稳定,丝毫没有露出胆怯之意,身子微微向后移了移,“是自己人吗?有话好说,我们是来这边等人的!”
  “你他妈胡说,等人要带那柄家伙干啥?”一个黑衣大汉走了过去。
  唐一虎一看来人说话生硬无礼,冷笑一声,说:“带家伙又怎么样,你管得着么?”
  “少同他废话,把他带走。”另外一条大汉站得远远的,暴声大喝。
  那黑衣大汉逼近唐一虎身前,说:“身上还有武器么?”
  “明人不做暗事,就是一柄枪,在我的朋友身上,怎么样?”
  “对不起,我要搜身。”
  唐一虎摸不清来人的身份,稍稍矜持了一下,说:“捜身可以,请把照会拿出来!”
  那黑衣大汉把脸一板,说:“我这是同你客气的,朋友,识相点,当真要我费事吗?”
  唐一虎见那大汉亮不出照会,心里有数,知道对方是个冒充货,假如这时他的枪仍旧在身边,他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给干掉,可是,枪又在小王身上,无可奈何的翻了翻眼,说:“两位如果是要钱化,可以好说,我姓唐的今天凑巧身边有几个,大家都是在外面混的,交个朋友,行不行。”
  “你说得好听,可惜我们是奉命行事,不捜査一下,回去是不能交待的。”
  “你奉谁的命令?”
  他的令字还未住口,那黑衣大汉猛的反手一拳,兜心向他打去,出手极重,显然是个拳击专家。
  黑衣大汉这一拳,刚刚打在唐一虎胸瞠上面,一个有心,一个冷不防,只听唐一虎咬哟一声,翻滚了出去。
  “妈的,惹老子生气。”那黑衣大汉口里骂着,人也跟过去骑在唐一虎身上。
  “给捜不给搜?”
  唐一虎看着他斗大的拳头在脸上比着,衡情度势,赌狠已不可能,光棍不吃眼前亏,只得说道:“你尽管捜吧,我姓唐身上只有钞票,你拿去好啦!”
  “早说不是没有事了么!”那大汉两只手已从他上身下去,除了两叠钞票之外,确实没有武器。
  “姓唐的,你那柄枪是从那里来的?”
  “朋友送的!”
  “哦!有你的,朋友会送枪给你!”
  唐一虎被他两腿夹在腰眼上,透不过气来,心中暗道:“真他妈倒霉,不是小王这小子约我来,我也不会吃这个亏,姓阮的姑娘是没有看到,无缘无故被人打了一顿,我何不把马寡妇抬出来,吓唬他们一下,或许可以把他们打发了。”
  意念一动,舒了口气,说:“不瞒两位说,枪是大名鼎鼎的马寡妇送给我的,两位卖个交情,不但我姓唐的感激,即是马寡妇也会知道好歹的!”
  “妈的,这小子胡说,替我刮他的耳光。”那站在远处的大汉在申斥着。
  “是真的,我不会说假话,枪在我朋友小王身上,不信,你们可以验验看,枪上有马寡妇的名字。”
  那黑衣大汉总算手下留情,没有抡拳击下,但仍夹骑在唐一虎身上,回头向外一看,说:“你们可曾把那个姓王的手枪摘下啦?”
  唐一虎听了又是一凛,敢情亭子外面还有他们的羽党,直觉地感到大事不妙。
  “枪已到手,上面确有马寡妇的名字。”外面有人在答。
  “好!小子,算你有种,我们到山后去谈。”
  唐一虎以为他看在马寡妇的份上,解决了眼前厄运,一经思考,又觉不安,既然把我放了,为什么又要我到后山去谈?
  他到底是个打流混世的角色,这种手法,他也向别人玩过的,一想不对,带着哀求的口吻道:“老哥子,一个人情做到底,要放,就在这里放了我吧!”
  黑衣大汉打了一个哈哈,说:“这边人多,你跑出去一声喊叫,惊动游客,我们有理也变成无理,所以我请你到山后去,三言两语解释开了,各走各的,不很干脆吗?”
  唐一虎机警地摇了摇头,说:“老哥子,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次吧,后山我是不去的!”
  “我把话说在前头,就不想难为你,走,同我们去一趟!”
  唐一虎死命地抱着黑衣大汉的腿,说:“枪和钞票我愿意奉送,我宁愿死在这亭子里面,后山是绝对不会去的。”
  “怎么着,香的不吃,要吃臭的,当真要我动手是么?”那黑衣大汉又把拳头抡起来。
  那站在远处的大汉不等唐一虎开口,早已窜了上来,足尖对准他的下巴一蹴,刚好把唐一虎的下巴踢脱了节,唐一虎要想说话,已是斗不拢口,两眼一合,任他们摆布,抬出了凉亭。
  唐一虎就被他们几个人整得脱了皮,先给他饮了两颗子弹,然后,断去手足,落得个分尸惨剧。
  XXX
  椰路公园的命案,完全是胡仁发的导演,小王提调,执行的几个人都是中南公司小角色,不但没有传出去,即连马寡妇也不知道。
  这时,马寡妇还蒙在鼓里,她还希望在二十四小时以内,胡仁发把人交给他,所以她笃定泰山,呆在爵士饭店里等人。
  因为她有唐一虎这个目标,是以她把桑怀青那件事置之不顾,她不知是嫌麻烦,抑是喜新厌旧,她几乎没有丝毫打算去找巫婆子,她好像早已把要解药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
  “把桑怀青救活了也是个麻烦!”她心里在想:“难道胡人勇同孙拐子就不会向我要人吗?”
  她又在遐思,唐一虎确是个胆大无比奇货可居的人,他居然敢欺凌我,居然得到我弃之不顾,这种人真有点不可思议!
  马寡妇本是个变态人物,过去,她所看中的男人,都是要她去勾引人家,要她用尽方法去诱惑人家,桑怀青就是一个例子,虽然手段残酷无情,总算是满足了自己的欲望、
  最可恨的就是胡人勇,想尽天方,也不能使他就范,如今,唐一虎不但送上门,而且主动的把自己摧残了,这是一件令人不可饶恕的事。
  可是,她又觉得唐一虎这种做法,蛮够味道的,足以使她惊心动魄,也大胆的值得留恋。
  这种人岂可失之交臂,她想到他的征服能力,恨不能即刻把唐一虎找到,到底看看他伟大到什么程度。
  她在这二十小时之中,度日如年,似乎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求能见到唐一虎,于愿已足。
  时已深夜,她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朦胧中,她好像是看见唐一虎走了进来。
  她欣喜若狂,正要起身相迎,唐一虎已站在她的床前。
  “你怎么不上床来?”马寡妇情不自禁,向他做了一个媚笑。
  “我不能再和你相好了。”唐一虎苦笑着说。
  “为什么,你不喜欢?”
  “我喜欢你有什么用,人家不准我和你接近。”
  “你说是谁阻挡你,他有那大的胆子!”
  “我……我……”他有点哽咽,说不岀话来。
  “不要怕,有我撑你的腰。”
  “我怕……我的胆子被他们吓破了。”
  “你上来吗?把人家都等得急死了。”
  唐一虎摇着手,没有说话,似乎受了很大的委曲。
  “小唐,你再不上来,我可要生气了。”马寡妇此刻已迫切需要,热情如火,“你前天用的什么药,把我迷住了,唉!你这个人呀,为什么这样的狠心呢,把人家一个人丢在旁边,我真太恨你也太想你啦!”
  唐一虎似乎听而不闻,两手扪面,泣不成声。
  “我为了你,被人整惨了,我不敢再来找你了。”
  “谁敢整你,是胡仁发?”
  “不……不是……”
  “不管是谁,你现在快点上床来,我……我实在想得你快发疯了。”
  她正要上去拉他,只见他两手一松,血流满面,再一细看,已经不成人形,马寡妇吓得大叫一声,冷汗倒流。
  房里的灯光黯淡,马寡妇汗流如雨,心房跳个不停,一看手表,还是午夜三时。
  “不好!”马寡妇心中恍惚:“这是一个恶梦呀!”
  她究竟是个有胆有识的人,她在研究方才的梦境,可能唐一虎已遭不测。
  继又一想,梦是不可靠的,有的梦境刚刚会与事实相反的。
  她自解自喻的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或许是我太想他了吧?”
  她不认为唐一虎会如梦中所说,被人整惨了,所以她又哑然失笑。
  于是,她翻来覆去,更是无法成眠,不管怎样,明天清早九点钟,已届二十四个小时,胡仁发那边一定有个结果的。
  她虽然自解自喻,但是,对于这个恶梦不能无动于衷,想到胡仁发与孙拐子的事还未了断,一个活死人摆在龙州,时间一久,生命可能就有问题,于是,她思潮起伏,张大着两只勾魂的眸子,在看窗外的月光。
  天怎么还不亮吗?她急得在床上乱跳。
  须知,大凡一个人面临与自己关系极深的疑难大事时,她的思考一定会变得迟钝,俗语所谓“当局者迷,关心者乱”,就是这个道理。
  马寡妇平常是个诡谋多端,攻于计巧的人,如今,事到临头,她也感到手足无措了。
  她紧张了半夜,心中也不禁泛起不舒服的感觉。
  她突然想到,假如唐一虎是真的被人了谋杀,那该怎么办?杀他的人是谁?为了什么事要杀他?
  胡仁发会下毒手吗?不会的,他同唐一虎素无怨尤,而且,他知道我在找唐一虎,同时,他们地位悬殊,毫无利害关系,不可能是他,马寡妇肯定的代胡仁发作了这样决定。
  “哦!”她恍然大悟,“唐一虎是个职业凶手,到处都是敌人,他一定把我的枪在人前显露,可能这是他的致命之由。”
  她同唐一虎只有一面之缘,但有肌肤之亲,并且令她梦寐难忘,只见她还是个至情至性的人,一点也不寡情,由此可见她对唐一虎已有了深刻的真挚的爱情,有一种常人所不能理解的奉献精神。
  要知,一个心毒性狠,杀人如麻的女人,也有她过人之处,到必要的时侯,她能因爱情或是肉欲,而引起的忘我精神,那就是毫无代价,只有奉献……
  她对唐一虎就有如此的精神,为了一个平凡的人,而耗费她的心神,这在她有生以来,系属创见………
  她尽力想把思潮移转到另一个方向,可是,脑子里一直萦绕着唐一虎的影子,这一夜,把她折磨得等于过了一年。
  终于,她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现曙光,她兴奋地披衣下床,洗了一个淋水浴,感到精神又恢复正常。
  她坐在沙发上,习惯地吐着烟雾,烟圈子一个套一个由她口里喷出,她无可奈何地看着烟圈子在空中消失!
  “笃!笃!笃!”门外有敲门的声音。
  她心中一喜,这一定是胡仁发来报信了。
  “不对!为什么会这一早来报信呢?胡仁发是有晏起习惯的!”她口里喃喃自语。
  她有点着慌,她一反平时镇定的神态,颤抖的问:“谁在敲门呀?”
  “是我!”外面的人答得非常轻松。
  马寡妇一听好像是熟人的口音,心中略定,又问道:“你是谁呀?”
  “我来找马太太的!”
  这一句答话的声音,异常沉重,当然不是胡仁发,也不像是个熟人。
  马寡妇犹豫片刻,忖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指名来找我?”
  时间不给她思考,门上又响起笃笃之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脱。”马寡妇心想:“人家已经找上门,天大的事,我也不怕。”
  她不再迟疑,理了理乱发,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她看见来人,稍稍一凛,倒退了两步。
  “马太太,你认识我吗?”进来的人,瘦长身子,方脸,剑眉,两边横角下垂,冷峻的面孔上,挂着一丝微笑,一望而知,是个警探人员。
  “哦!是黄警长!”马寡妇愕然一惊。
  来人正是办理华人事务的黄警长,两手插在衣袋里,缓缓向房间里走进。
  马寡妇在河内呆过一个时期,曾经与黄警长打过交道,同时,黄警长也知道她与毕克的关系。
  她拿烟迎过去,替黄警长燃着了,微微一笑,说:“有什么事劳动你大驾来访问呀!”
  黄警长吸着烟,两只有神的眼睛在马寡妇脸上一扫,态度异常从容地问道:“你到河内来了几天啦?”
  马寡妇见他问非所答,眯着眼睛,说:“大概是两天吧!警长,你在打听我的行踪?”
  “嗯!我早想来看看你了。”
  马寡妇迷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看我来的,还是另有任务?”
  马寡妇素以干练着称,马寡妇在拿话引他,而他丝毫不动声色,一只烟刁在下嘴唇上,淡淡一笑,道:“老朋友当然是先私后公啰,你的行踪我也很想知道,第一我更想了解你这次到河内来的目的,马太太,希望你能同我合作,不要给我增加困难,好吗?”
  他的话说得模棱两可,把一个马寡妇说糊涂了,再者,她这次到河内来的目的,也不便给黄警长知道,于是,她在稍一思考之后,格格大笑起来,她把手里的烟猛吸了两口,说:“黄警长,你这话问得使我无法回答,老实说,我们搞黑社会的人,有许多事根本就是违反警纪的,不但我不能据实奉告,希望你也不要盘根结底多问,如果你认为我姓马的在每一件事上,犯了过错,那么就请你举出去,我决不隐私,也不护短,黄警长,你要我合作的条件可够了吗?”
  “唔!你很坦白!”黄警长笑了笑,说:“毕克先生有来看过你吗?”
  “有来看过!”
  “他几时来的?”
  “昨天下午……”
  “你昨天晚上到过什么地方?”
  马寡妇想了一下,说:“一步都没有离开爵士饭店?”
  黄警长摇了摇头,说:“你再想想?”
  “不要再想,我昨天一个晚上根本就没有出门。”
  “我知道你是不会说真话的,马太太,你到过的地方,是有人亲眼目睹的!”
  马寡妇气得胀红了脸,说:“我没有这个必要在你面前撒谎!”
  “好!”黄警长打了一个顿,说:“有一个叫唐一虎的你可认识?”
  “唐一虎?”她听得打了一个颤,点头道:“我认识他!”
  “你是怎样认识的?”
  “有朋友介绍!”
  “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马寡妇略作思考,呀口说道:“听说他是个职业凶手!”
  “你同职业凶手来往,为了什么?”
  马寡妇见他词锋锐厉,步步紧逼,矜持了半晌,说:“我不过是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他,他的职业与我何干。”
  “你同他来往过多少次?”
  “仅仅一次,你问这些干啥?”
  “啊!昨天晚上你又同他见了面,是吗?”
  马寡妇显得有点紧张,心想:“我同他在梦中见面,她怎么会知道的?”
  思忖之间,一时竟答不岀话来。
  黄警长又接着问道:“你们咋晚是几点钟的约会,见面后,谈了些什么?”
  马寡妇觉得他越说越蹊跷,绘声绘色,生似就像他看见她们梦中相会似的,不禁讶然问道:“你在见鬼吧!无影无形的事,你在问它做甚?”
  黄警长冷漠地一笑,仍旧一本正经毫无表情,道:“因为唐一虎是职业凶手,你叫他去谋杀一个人,他没有办到,黑吃黑,将你付给他的钱吃掉,又背叛了你,有这回事么?”
  他问的话,有点不大离谱,然而,又有点似是而非,决不是捕风捉影之谈,这时,马寡妇已感到困扰了,如果把她和唐一虎的事和盘托出,不仅丢人,委实也无此必要。
  她直觉地认为黄警长是在审训她的口供,如果她猜的不错,唐一虎可能是凶多吉少了。
  她原是个朗爽人,再也忍不住,大声说道:“黄警长,你不要在这里套口供了,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不必再兜圈子啦!”
  黄警长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地说:“大凡侦办一件案子,须有一贯的程序,因为我同你是朋友,所以更要把这件事弄清了。”
  马寡妇愕然问道:“你侦办什么案子?难道我会去杀人?”
  “稍安勿躁!”黄警长摆了一下手:“昨天晩上椰路公园发生一件命案,凶手残狠毒辣,死者身中两枪,然后又断去手脚,我们忙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合眼呢!”
  马寡妇听得一惊,急急问道:“死者是谁?凶手确实是个手辣心狠的角色!”
  黄警长仍旧安详的说:“既然枪把死者打了,为什么还要断肢分尸,这不是太过于残酷了么?”
  马寡妇也是个杀人从来不眨一眨眼的狠角,不知怎地,她听到这件案子,似乎也起了恻隐之心,心头为之一震。
  事不关已,她的神情反而镇定下来,侧头问道:“这件凶杀案确实太残酷了,黄警长,你们忙了一夜,可曾查出死者姓名,有没有找到凶手的线索?”
  黄警长冷眼向她一看,从腰间掏出一柄手枪递给她,冷冷说道:“你看,这就是在当场拾到的武器,你认识它吗?”
  马寡妇看到自己的手枪,不禁失声叫道:“噢!他会杀人?”

  第十一章 警探吃蹩
  凶器放在她的面前,使她大惊失色。
  她以为唐一虎利用她的手枪,闯了穷祸,这一下,可给她大大的失望了。
  “应该怎么办?”她感到踌躇了。
  事到临头,她还有点镇定功夫,随着把枪往几上一搁,淡然一笑,说:“不错,这是我的枪,黄警长,你是怎样得到的?”
  黄警长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马太太,你做官丢了印,杀人的技术虽好,把柄却给人家捏住了,这不是叫我难办了吗?”
  马寡妇被他愈说愈迷糊,沉声问道:“你倒底在说甚么?谁杀了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黄警长耸了耸肩,说:“这要问你啦,枪我是在现场拾到的,你既然承认枪是你的,这个凶手不是你还是谁?”
  马寡妇似有所悟,哦了一声,说:“那个叫唐一虎的呢?”
  “他被人打死了。”
  “这就奇了。”马寡妇低头沉吟:“这个窝囊的东西,有枪在手上,怎么会被人打死的!”
  黄警长根本不理会她背地沉吟,叹了一声,说:“人被你打死了,留下凶器为证,我这个老朋友很想帮你的忙,也无能为力了。”
  “你认定我是打唐一虎的凶手?”
  “我希望不是你,可是,有枪为证。”
  “假如这柄枪两天前已不在我的手中,那又该怎样?”
  黄警长看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微微笑道:“你同我申辩是没有用的,马太太,我们办案的人,希望勿枉勿纵,你是我的朋友,我能故意陷你于罪吗?”
  “那你对这件事要怎样处理?”
  “在你没有拿出更确切的证据以前,只有请你跟我走一躺吧!”
  马寡妇是个硬到底的人,宁折不曲,何况她同唐一虎那一晚的丑事,是不可告人的,所以她不想对黄警长解释,她在构思唐一虎被谋杀的原因。
  她无法,猜测唐一虎的死因,因为她同他仅仅只有一面之识,最多也不过谈谈半个小时,想来想去,只有胡仁发是个可疑的人物,如果说唐一虎是被他谋杀的,倒有几分可能!
  因为胡仁发同唐一虎是要好的朋友,为人阴险狡诈,或许他用一石两鸟的手段,也未可知?
  无论如何,唐一虎是他介绍的,唐一虎的来头,他当然了如指掌,可能是自己逼着他去找唐一虎,要他在二十四小时以内交差,他派人把唐一虎找到了,而唐一虎不愿就范,所以他就下了毒手。
  她脑子里不停地在转动,在此千钧一发之时,如果自己找不出一个充份的理由,看情形,这场杀人的官司是要吃定了。
  她所想的几件事,都找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出来,胡仁发身为中南公司总经理,是个有地位的人,如果说他会谋杀人,而且对方又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自然无法令人置信!
  这种想法,固然有相当理由,但是,黄警长能采信吗?她没有这个把握。
  黄警长看她眉头皱着,眼珠子打转,知道她已拿不出有力反证,于是,又紧逼了一句,说:“照理说,我现在是可以把你带走的,但是,法律不外乎人情,总希望你有一个解释的机会,因为这是一件谋杀案,情节重大,一去之后,并无生还之理,一经审判确定,不是绞刑,就得枪决,所以我……”
  “所以你想给我一个跑走的机会?”
  “这是不可能的,马太太,我既然来了,你就不必生这种妄想,我是说,我在等你,等到你自己愿意同我走出这个房间,这样,我对你就算有个交代了。”
  马寡妇不自然地一笑,说:“那我该向你道谢了。”
  黄警长一面说话,一面注意她的举动,只见她右手忽地向宽大袖管里一缩,一个黑色枪头已在胸口露出,而且人已欺前一步。
  她的动作之快,神速无比,原来她穿的是一件长过膝盖的晨褛,她的枪是紧贴在腰肚之间,是以她的手往袖里一缩,枪已到手,局面已被她控制住了。
  她这种困兽犹斗的举动,令黄警长大吃一惊,在她迅速的动作中,迫得他放在口袋紧握着手枪的一只手,无法移动。
  “不许动!黄警长,我不想伤害你,暂时得请你委届一下。”
  黄警长是个精干著称的人,当然没有把这种举动放在心上,假如他这时也采取行动,把枪只掏出,不管谁的板机先动,总是两败俱伤的事。
  马寡妇的枪法神速,闻名遐迩,黄警长稍一经过思考,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淡淡一笑备:“你要我怎样?”
  “先把手离开武器,否则,我会弹穿你的胸膛的!”
  “好!我遵照你的意思办理。”黄警长很老实的把两只手架在沙发的椅背上。
  马寡妇认为满意,抢上一步,以快速行动从他袋子里把手枪掏出,替他缴了械。
  她好像关门捉鳖一样,又在他身上摸索一下,然后,冷冷看了他一眼,又退了回去。
  “马太太,你可知道你这种动作是犯了什么罪过吗?”黄警长轮着大眼,毫无表情地说。
  “我知道,我愿意承担这种后果!”
  “很好!马太太,现在枪已被你摘下了,你可以为所欲为啦!”
  马寡妇冷哼一声,说:“你身为警长,不把事情弄明白了,就想抓人,我姓马的同你到警署去一趟事小,可是,名誉攸关,我这个人是丢不起的!”
  “你是说唐一虎不是你谋杀的?”
  “根本与我毫无牵连!”
  “那么现场遗留下的枪,是烟幕弹啰?”
  “这个我不知道。”
  “枪上有你的名字,为何抵赖?”
  “我不是说这只枪在两天前已不在我身上了吗?”
  “这样说来,人不是你谋杀的了!”
  “我咋天一晩未离开爵士饭店,当然与杀人无关。”
  黄警长被她说得困扰起来,把自己身子移动了一下,顺手在几上取了一只烟,吸了两口,说:“事情既然解释开了,那我可以走了吧?”
  “没有那么简单。”
  “你打算怎样?”
  马寡妇看了一下手表,说:“九点钟有个人来,请他证明一下,我会放你走的!”
  黄警长听了一凛,他不知道她说的来人是谁,心想:“马寡妇是个无法无天的人,假如来人竟是她的爪牙,自己赤手空拳,不是等着送死吗?”
  意念一动,不禁感到一阵恐慌。
  马寡妇似猜透他的心思一样,微微笑道:“黄警长,你怕什么?你会想到来的人与你不利,敌众我寡,我会把你干掉是么?”
  黄警长生硬的答道:“我们做这行的,出生入死,成天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马寡妇不理他这一套,接着说道:“其实,我这个人是蛮讲理的,假如我要想这样做,还要帮手,只须我手指一动,你不是早就躺下吗了?”
  “那你说的来人是谁?”
  “是你怕见的人!”
  “毕克先生?”
  马寡妇把头点了点,说:“被你猜着了,他马上就会来的!”
  他们所说的毕克先生,在河内确是个手握大权神秘人物,他是法国政府派驻安南的特务头子,安南总督的助手,他的权力至高无尚,行动也异常诡秘。
  马寡妇在安南为非作歹,有恃无恐,自然是靠着毕克的力量,此刻,她提到毕克先生即要来临了,黄警长也不得不心神震动。
  “你为何不早点说呢,马太太,其实这件案子,我早就怀疑另有主谋,不是你干的……”
  马寡妇见他转变口风,暗暗一笑,感到十分得意,就凭这一番话,已支使得他团团乱转。
  她轻轻一笑,问道:“道理何在?”
  黄警长堆着笑脸,说:“像你这样聪明绝顶的人,是不会做那样蠢事的,杀了人也绝不会把自己武器留下的,所以我判断这件谋杀案另有主谋,道理在此……”
  马寡妇眼珠一转,道:“那你为何来侦查我,甚至,肯定说我是凶手呢?”
  “枪是你的,自然是我们侦查的目标,再者,你提不出反证,所以就疑心到你的身上……”
  “现在呢?”
  “转移目标,去另找对象!”
  马寡妇柳眉一挑,“嗯”了一声,说:“你来了半天,我才听到你说了一句良心话,等会毕克先生来到,我会叫他不追究你来打扰我责任的!”
  此刻,黄警长感到进退两难起来,他是吃法国人饭的,毕克先生的权威,不要说马寡妇这件疑案,即是人是她杀的,在安南法国人权力之下,毕克先生也有起死回生的力量,这一点,他肚子里弄得非常明白。
  “现在是八点半钟,再过半小时毕克先生就要来了!”马寡妇看了看表,又在补充的说。
  她态度悠闲地把一件晨褛在身上裹了裹,紧靠在沙发上,口里在喷着烟圈子,偸眼看着黄警长,怡然自得。
  黄警长反而坐立不安起来,走吧,吃饭的家伙在她手上,不走呢,毕克先生来了,一场没趣,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他在毕克先生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法国人的玩意,一翻脸,任凭你是干了几十年的老警探,砸破了饭碗是不算一回事的。
  他侷促不安的神情,看在马寡妇眼里,她故意不理会他,心中在想:“怕你不低头,枪在我手上,反正你是会讨饶的!”
  她拿准黄警长这一着,所以摆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出来。
  终于,黄警长开口说道:“马太太,我看这回事不必惊动毕克先生了,我们倒底是自己人,何必在外国人面前闹笑话呢!”
  马寡妇冷哼了一声,说:“这是一件谋杀案子呀,我想等他来弄个清楚,要不,我这个疑凶的嫌怀,是洗刷不清的!”
  “不会有那样严重吧,马太太,案子是我负责侦查,只要我证明这件事与你无关,不就得了么?
  “你说得倒是蛮轻松的!”马寡妇把脸一沉,说:“你不打听打听我姓马的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今天一件谋杀案说我是疑凶,明天又有什么事来找我麻烦呀?哼?!照你们这样胡搞,我姓马的还想在安南这个地方混下去吗?”
  黄警长一看她在发威,慌了手脚,结结地说:“我保证以后决不会有同样的事发生,马太太,下不为例,还是让我在毕克先生未来以前走了吧!”
  “啊!你不想和他见面?”
  黄警长打了一个顿,说:“谁不知道他是我们这里的活阎玉,见了面,准保是会讨没趣的!”
  “你当真不想和他见面?”
  “我不想触这个霉头!”
  “唔……”马寡妇迟疑了一下:“那你就请便吧!”
  黄警长尴尬地一笑,伸手,说:“拿来!”
  “什么?”
  “我吃饭的家伙呀!”
  马寡妇真有一套,淡淡一笑,说:“你还想要那柄吃饭的家伙?”
  黄警长知道她是个难缠的人,哈了一下腰,说:“我们吃公事饭的人,一旦少了那玩意,就不用想混了。”
  “啊!有这样吃重……”
  马寡妇忽地眉头一蹙,说:“黄警长,我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你能同我拿个主意吗?”
  黄警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仕么药,凑过身子,问道:“什么事?”
  她显得很踌躇的样子,半晌,始开口道:“我这趟来河内,应酬多,开销大,带来的钱都化光了,黄警长,你看我是向毕克先生借呢?还是另行筹措呢?”
  黄警长搔了搔头皮,说:“当然是另行筹措的好!”
  “你是说我不要向毕克先生借?”
  “不到紧要关头,这种借钱的事,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马寡妇睨了他一眼,说:“这到难办了,黄警长,你能代我筹一点款子吗?”
  黄警长急于要解决问题,心中暗忖:“这个女人敲竹杠敲到我头上来了。”
  他咬了一下牙,问道:“你需要多少?”
  马寡妇略略盘算了一下,说:“有两万越币,我就可以应付了,黄警长,这个数目不太多吧?”
  黄警长是何等人物,他在打他的算盘,两万越币换一只枪,算是在她面前栽了一个跟头,一看手表,已经是八点五十分,距离毕克先生来的时侯,只差十分钟,心里一急,硬着头皮说:“我手边的现款不多,下午送来,怎样?”
  马寡妇挤了挤眉,说:“啲!我的黄警长,这一点钱,用得着你大驾再跑一趟,开一张支票,不是得了吗?”
  “好!我答应你,咱们来个钱货两交!”他说着随手开了一张两万元支票递给马寡妇,说:“两万元买一只枪,马太太,你这趟买卖没有做的亏本吧?”
  马寡妇也不含糊,一手接支票,一手把枪送还给他,笑了笑,“同我姓马的打交道,多少都要吃一点亏的!”
  黄警长把枪往袋子里一塞,无暇多向她细说,站起身子,向门外走去。
  “你不再多坐一会吗?”
  黄警长摆了摆手,没有答话,扭动门锁,已走出房门。
  “真是他妈的活见鬼!”马寡妇躺在床上格格地大笑:“一个毕克先生就把他吓住了,哼!知道我姓马的厉害了吧?”
  她拿着两万元支票,迷着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得意非常。
  九点钟过后,毕克先生没有来,其实,他也没有同她作这个约会,就凭她这一句话,就把一个干练机警的黄警长给吓跑了。
  手枪还笼,钞票不多不少正是她被唐一虎拿去的数目,但她没有想到竟在黄警长身上得到,却是一件意料不到的事。
  照说,她应该消了一口气,可是,马寡妇这个人是不能以常情推断的,物质上的损失有人弥补,精神上的空虚与肉体上的损失,是无法补偿的。
  “嗯!胡仁发这家伙在捉弄我!”她忽然怒恼起来。“他明明知道唐一虎是个下三流的职业凶手,为什么把他介绍给我呢?”
  她把唐一虎这回事,前前后后联串起来,想了又想暗暗骂道:“胡仁发这个人手段好毒辣呀!他把唐一虎干掉,又叫黄警长来找我,一计害三贤,真不愧是个阴谋专家。”
  “哼!他是扳不倒我的!”她越想越气,口里喃喃地说:“胡仁发,我会要你好看的!”
  她现在对胡仁发可恨透了,甚至,她宁可把孙拐子的事搁在一边,决定先把胡仁发这件事作个了断。
  然而,胡仁发是中南公司的总经理,有极稳固的势力,过去,也是黑道中人物,如果要动他的脑筋,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就凭马寡妇在同登一点力量,连个孙拐子也扳不倒,俗语说:强龙难压地头蛇,马寡妇要在河内同胡仁发别苗头,鹿死谁手,自难逆料。
  马寡妇是个不信邪的人,说得到,做得出,她决定暂时不离开河内,把箭头指向胡仁发的身上。
  可是,胡仁发也是个善吃五毒的大虫,他把唐一虎的事情解决了,一面栽赃陷害马寡妇,原以为大功告成,永除后患。
  计是一条一毒计,偏偏遇到马寡妇耍了一下手腕,不仅赃不成,反而把一个办案的黄警长吓走了,胡仁发好像孙悟空的筋斗,翻了十万八千里,还是跌在观音大士的手中,反而把金箍咒套在自己的头上。

  第十二 神秘纸条
  这天,日刚过午,中南公司的二楼上,空气显得特别紧张,胡仁发拿着两万元现钞递给黄警长,说:“警长,你先把钞票收下,连台好戏可能要在我胡某的头上演了。”
  黄警长思虑了一下,说:“据我的判断,河内她立不住脚,可能她会提前回同登的!”
  胡仁发同黄警长是老朋友,在安南开运输公司,如果得不到警方的协助,扎手的事很多,所以黄警身在公私方面都与胡仁发有密切的联络。
  黄警长现在判断马寡妇即将回去同登,是由另外一个角度的看法,他想马寡妇虽然是黑道中的风云人物,但是她这次却借故敲了他一笔,在情理上推测,她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这种表面上的臆测,顿时就被胡仁发推翻了,他抹了一下短须,说:“马寡妇这个人她不会立刻回同登去的,如果她是这样安份守己的人,那不是天下可以从此无事了吗?我以为她在河内还要乱搞一下的,而且,她会来一次有计划行动的。”
  “她同你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找你拼命?”
  “其中道理,可能你不会明白,可是,我不能不有所戒备!”
  “你在河内的力量不是比她大吗?”
  胡仁发蹙着眉头,说:“她的为人鬼神难测,这不是力量的问题,我怕她给我来个措手不及,冤冤枉枉死在她手里,那才划不来呢!”
  黄警长看他满脸愁容,不禁叹了一声,说:“这个人确实是个危险份子,手段狠毒,方法高明,我已尝过她的滋味了。”
  胡仁发瞥了他一眼,说:“你已对她无约束的能力了么?”
  “她有毕克先生撑她的腰,叫我无可如何!”
  “假如我派人到爵士饭店去把她谋杀了,你站在警方的立场,对这件事是怎样一个看法?”
  黄警长思索至再,摇头说道:“这样做法,会招来很多麻烦,因为马寡妇是个名女人,不会像唐一虎这样默默无闻,她死了之后,不但我们警署要忙乱一阵子,黑道中她的那般党羽,也不会罢手的!”
  “哦!这样说来,还是不轻举妄动的好?”
  黄警长又摇几下头,说:“那不是个上策!”
  “假如她来找我的麻烦,同我火拼,我还是理与不理?”
  “这就要看情形了,胡总经理,我站在警方的立场,是不愿看到有打架杀人的场面出现的!”
  胡仁发不过是试探性质,一面在和黄警长攀谈,一面留神在看他的神色,已知彼此商量的事,无法解决难题,不由显出烦躁的表情。
  黄警长一向是靠着胡仁发这边解决财路的,有急用,短钱化,只要一开口胡仁发是有求必应,中南公司账面上悬着黄警长的借款,数目着实可观。
  现在胡仁发有了这个难题,假如一口咬定马寡妇不会那样做,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可是,他倒不希望胡仁发把谋杀马寡妇的事提出来和他商量,他身为警探,一旦事情果真演成不了之局,他岂不也变成参与预谋杀人的凶嫌了。
  但是,他又同胡仁发有着金钱上的关系,自然不能袖手不问,于是,他费尽思索,忽然低低向胡仁发道:“你这回利用唐一虎引诱她,有没达到目的?”
  “有这回事,详细情形我不知道。”胡仁发没有作正面答复。
  “她讨厌唐一虎?”黄警长故意反问。
  “他们约谈之后,唐一虎就一直没有露面,所以我无法推断。”
  “那她后来为什么要找他?”
  “那就难说了,她找他是恨,是爱,只有她心里明白。”
  黄警长阴阴一笑,说:“她们是有密切的关系了,不然的话,她会把防身手枪被他取去,而且也被他拿走很多的钱,所以我断定她们的关系已非比寻常,胡总经理,我这种猜想大致不会错吧?”
  “嗯!”胡仁发把头连点了几点,说:“有道理,不愧是干警探的,猜得很不离谱!”
  “至于她后来急急要找他,那是基于她在他的身上获得了满足,而不是要寻仇泄恨!”
  “啊!你认为唐一虎是个在女人身上吃得开的人物?”
  “因为马寡妇捕捉男人是有一套功夫的,唐一虎那小子的长相,文绉绉地,不知怎样会被她看中了,而在一晚之间,就把她迷糊得忘记了娘家,这确是一件大费揣摸的事。”
  胡仁发看他皱眉头,煞费心机,接下去说道:“这不简单吗,一个女人被男人迷糊住了,自然可以予取予求的,再说,马寡妇又是个不忌生冷的人。她以为小唐可欺,抱着玩弄的性质,究竟后来她怎样会上小唐当的,这是一个谜,局外人就没有法子知道了。”
  黄警长灵机一动,拍了胡仁发一下肩头,说:“我们用一个以毒攻毒的方法去制服马寡妇,你看如何?”
  胡仁发不解的问道:“什么是以毒攻毒的方法?”
  黄警长微微一笑,说:“再找一个唐一虎对付她,怕她不服贴!”
  “干金易找,一将难求,小唐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但要找他这种人,恐怕比登天还难呢!”
  黄警长听了哈哈一笑,说:“像小唐这种人,我口袋里有的是,只要你采纳我的意见,三天以内,我会把人带来的!”
  胡仁发习惯地抹着唇上短须,他在思考,黄警长说的是一个办法,可是,他不想采用这个办法,他希望直接了当把马寡妇干掉,了去一件心事。
  是以在他思考的时侯,没有答话。
  “总经理,你认为我的意见怎样?”黄警长又紧问了一句。
  “我以为有考虑的必要!”胡仁发摇着头。
  “你怕没有合适的人?”
  胡仁发舒展了一下双臂,说:“马寡妇生性机警诡谲多诈,她上了一次当,一定提高警觉,万一所找非人,被她识破,我姓胡的固然是不会怕她,黄警长,你的这顶纱帽,就保不住了。”
  黄警长好像胸有成竹似地,仍旧很感兴趣地说:“事情没有办,你怎么就知道结果,同时,我要找的这个人,确是个上乘之材,是一个女人见了就会失神的标准人物呢!”
  “比小唐长得像个样子?”
  “英俊伟壮,是个理想的角色。”
  胡仁发被他说得有点动摇,搔了下头皮,说:“假如你有把握,何妨一试!”
  黄警长吐了一口气,说:“这回要好好地整她一下,这个女人实在可恨,她拿毕克先生来压制我,居然吃到我头上来了。”
  “你是想在她身上找回两万块钱?”
  “我要叫她向我讨饶!”
  “用什么法子同她接近呢?”
  黄警长凑在他耳边说了一阵,只见胡仁发连连点头,说,“很好!事情由你去办,人我也不用见面了。”
  胡仁发说完,脸上略略显出高兴的神采,随即在屉子里取出一万元越币,递交给黄警长,说:“照你的计划,是先要用钱的,你照呼那个姓冷的,第一要沉着应战,再者,无论与她接近的程度如何,绝对不能把我胡仁发三个字透露出来!”
  黄警长点着头,离开中南公司,胡仁发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放出了笑声。
  XXX
  过了一会,黄警长出现在车站附近一间矮房子里,主人冷喜泉是个体格魁梧,英俊潇洒的青年,警长来访,他招待得特别殷勤。
  “小冷,你最近跑单帮的生意可好?”
  冷喜泉两手一拢,耸了耸肩,说:“生意难做,我不过是转转手,赚不了大钱的!”
  “要想做一笔大的买卖吗?”
  “没有这个可能吧?警长,把肚子混饱了,就算不错啦!”
  黄警长燃着一只烟,没有出声,冷喜泉不明白他的来意,以为是私货出了毛病,嘻嘻一笑,说:“警长,大驾光临,不是来找麻烦的吧?”
  “嗯!我想是干你这行,经久是会出岔子的!”黄警长皱着眉头:“目前倒有一个对象,可以捞一笔,你有这个味口吗?”
  “有捞钱的机会,我乐意代警长效劳!”
  “你的货都脱手了么?”
  冷喜泉听得一凛,暗忖道:“他大约是来查我私货的,这下可糟了!”他想到这里,眼睛不由的向床下看去。
  那知黄警长根本不理会他的举动,带着笑脸,说:“我所问的货,并不是你床底下的私货,知道吗?我是问你身边还有没有女人在缠住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啦!”
  冷喜泉看他毫无恶意,也跟着一笑,说:“女人好像同我结下不解缘似的,都把我弄烦了,警长,你问这个干啥?”
  “我同你谈的这件事,对方就是个女人,请你客串一角,所以不希望你有别的女人夹缠在里面!”
  冷喜泉在女人圈里却是个吃得开的角色,他具有男性的魅力,一般名佳丽,安南姑娘,对他都异常倾倒。
  甚至,有些风月场中的女人,为争取他的欢心,赔了身体,还拿着大把钞票倒贴他,唯恐与他不能接近。
  冷喜泉是个倒倒地地的风流人物,他有温和的笑容,风雅的谈吐,仪表英俊,女人大多喜欢与他亲近,比唐一虎身价又高了一层。
  他听到黄警长谈到是同女人打交道,不禁眉头一皱,说:“是什么样的女人,要我客串个什么角色?”
  “对方的来头甚大,小冷,你的造化来啦!假如你能下点功夫同她搭上线,你现在偷偷摸摸干的这行走私玩意,大可以洗手不要干了。”
  冷喜泉正中下怀,问道:“对方的来头究寛是怎样一个大法?”
  “有钱,有势,人又长得凛亮,这个条件对你的味口吗?”
  “她倒底是谁?”
  “大名鼎鼎的马寡妇!”
  “啊!是她么?”
  “怎么样?不够条件?”
  冷喜泉把头连连直摇,向黄警长扮了一个鬼脸,说:“你饶我一条命吧,警长,谁不知道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同这种人来往,爬在她身上都会打颤的!”
  “你不想和她打交道!”
  “闻名丧胆,警长,你另请高明吧!”
  黄警长顿时把脸一沉,一本正经的说:“小冷,你不要胡扯,这是公事,马寡妇即如是只猛虎,少不得你也要到山头上走一趟呢!”
  “警长,我实在怕这个女人,同时,我也听说过,她玩过的男人,像踢皮球一般,踢得远远的,要想在她身上找财路,岂不是与虎谋皮吗?”
  冷喜泉虽然是个在女人圈子里打滚的人,可是,他爱惜羽毛,对于马寡妇丝毫不感兴趣。
  黄警长见他不为所动,换了一付面孔,阴沉的一笑,说:“小冷,你不同我们警方合一作,以后你要想在河内站住脚,嗯!我会……”
  “你会查我的私货?”
  “会把你驱逐出境的!”
  “警长,你为什么逼我走这条路?”
  “我们是另有任务的,希望你不要坚持自已的意见。”
  冷喜泉思索至再,无可如何的说:“马寡妇艳名四播,是个男人求之不得的对象,我冷某不见得会被她看中了吧?”
  黄警长看他转变口风,趁机说道:“她的行动随时都在我们注意之中,现在她身边没有男人,正是进攻的良机,小冷,我不会叫你吃亏的。”
  “你要我怎样向她进攻?”
  “今天晚上九点钟在爵士饭店七楼舞厅里和她见面,施展你和女人那套手腕,可以人财两得……”黄警长顿了顿,由袋子里掏一万元钞票,说:“这是我们的酬劳,看你进行的程度,我会继续送钱给你化的!”
  冷喜泉看着一万元越币,食指大动,微微笑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有困难,我会随时找你联络的!”
  “一言为定,希望你尝尝那个尤物的味道,等待后命!”
  “千里为官,为的是财。”冷喜泉平空的得到一万元,叫他到脂粉队中去报到,在他来说,自然是一件何乐不为的事,当下,他喜笑颜开的说:“马寡妇这块料,阅人已多,恐怕我这套本钱罩不住吧!”
  黄警长一只大手掌架在他的肩上,说:“小冷,好自为之,多下点功夫把她迷惑住了,我要好好的整她一下,叫她吃点苦头。”
  冷喜泉露牙一笑,说:“警长,我只管文的,武的我可干不来呀!”
  “先把她稳住了再说,这个女人嚣张拔扈,迟早我们要把她解决的。”
  冷喜泉是个自命不凡的角色,手上也有两下子,欣然把这件事接下来,找马寡妇打交道去了。
  黄警长同他分手的时间,已是晩上七点,冷喜泉换了一套簇新西装,走到法国饭店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悠闲自在的向爵士饭店踱了过去。
  同女人作约会,是冷喜泉的拿手好戏,可是,今天晚上他的心情有点不同,他不知此行是祸是福,更不知道马寡妇看到他印象如何,他这个“饵”马寡妇是否上钩,竟无把握,因此,他的心情反而感到沉重起来。
  不到九点,他已搭上爵士饭店的电梯,七楼舞厅里已经上市,他走进舞厅,找了一个容易令人触目的位子,要了一杯冷咖啡,两道眼神,开始向四周扫去。
  他没有见过马寡妇,但是,马寡妇的造形,他是听人说过的,同时,舞厅里也不会看像她这样的女客,他在扫了一眼之后,没有发现她的影子。
  这是一件极艰巨的工作,彼此素不相识,即如看见马寡妇,又怎样同她接近?他心里好像打鼓似的,跳个不停。
  他看了看表,已经九点,马寡妇没有在舞厅里出现,他在暗忖:“黄警长情报可能不会准确,像她这样的女人行踪是捉摸不定的,有个约会,她不是就不会来了吗?”
  意念之间,反而不希望马寡妇在此时此地出现了,他直觉地感到有点头痛,他也不希望和她见面!
  九点半钟,仍然没有看见马寡妇露面,这时,场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冷喜泉左顾右盼,感到有点不耐。
  又过了一会,他似乎有走的模样,一个白衣侍者忽然趋到他的面前,很礼貌地问道:“这位可是冷先生?”
  “有什么事?”他带着惊愕的表情。
  那侍者拿着一张字条,双手递上,说:“有位黄先生送给你的!”
  “啊!他在什么地方?”
  侍者笑了笑,说:“他人已走了,留下这张条子叫我送给你的!”
  “嗯……”他点着头,侍者恭身而退。
  他急忙把字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人在十时可到,任务重要,不能半途离去!”
  这张条子特别的是,没有上款,下面也没有署名,但一望而知,是黄警长写给他的。
  “怎么这样奇怪,他的人到了舞厅,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冷喜泉感到一阵茫然。
  于是,他又自言自语的说道:“这个老狐狸真有一套,他是避着我,不想同我照面?嗯!他大约没有离开这间爵士饭店!”
  冷喜泉现在的行动,好像已被黄警长控制住了,看样子,黄警长已在暗里监视着他呢!
  “这一万元钞票真不好拿呀!”他摇了一下头,“他字条上面写着,人在十时可到,这是什么地方来的情报,为什么马寡妇进出的时间,都被黄警长拿捏得这样准确?”
  正当他思忖的时侯,忽然眼睛一亮,一个豪华的贵妇由舞厅进口处,姗姗而来。
  这个女人苗头确实不小,她一进门,好似有股吸力似地,把舞厅里一般舞客的眼神,全都吸引到她的身上。
  侍者旧她异常恭敬,鞠躬相迎,把她接到一张预定的座位上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金色旗袍,在暗淡的灯光中,显得格外光彩夺目。
  从她的面部廓角上看去,这个女人确是美丽绝伦,妖艳之中,带着豪华的气概,可以说是不同凡响。
  冷喜泉看得傻了,这是他从来没有看过的漂亮人物,他意味着这一定是马寡妇无疑了。
  “这种女人真是天生的尤物!”冷喜泉心里在想:“我要是早知道她长得这般动人,纵黄警长不给我一万元,我想尽天方也要来找她的!”
  他又在盘算,像她这样的女人,一定是很难说话的,我怎样去找她打交道?那不是找钉子碰吗?
  他被马寡妇的声势镇压住了,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同马寡妇的台子相距不远,他竟不敢向她仰视,而马寡妇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在向全扫场过之后,已有意无意地扫到他的脸上。
  正当此时,那穿白衣的侍者又走了过来,手上仍然持着一张字条,往卓上一放,哈腰说道:“冷先生,这字条有人要我送过来的!”
  “啊!他在那里?”他吃警地把字条接住。
  这回,那侍者却没有答他的话,弯了一弯腰,转身走了。

  第十三章 圈羊之计
  这张字条来得奇突,冷喜泉一手按着字条,两道眼神,却向马寡妇那边的位子扫过去。
  从那白衣侍者神情答话中看来,这不可能是黄警长送来的消息。
  在这暗淡的灯光中,他看到马寡妇,风头颇健的安然坐座椅子上,竟无所动。
  他有点战栗,紧张异常,不敢即刻拆开那张字条,他怕在这个心狠手辣,诡谋机智的女人面前露出马脚。
  而马寡妇好像是在察看他的动静似的,两只眼睛眯着,却不时的向他这边瞟上一两眼。
  “能有这样的奇事?我的行动会被她早已发觉了?”冷喜泉在怀着鬼胎。
  他想了又想?是先看这张字条,还是想法子在马寡妇那边试着进行一下……
  对方是个神鬼难测人物,他没有那大的勇气。
  他似乎僵住在那里,冷喜泉遇到这种场面,不但是怯场,也显得太软了。
  他虽是在脂粉场中打滚的人,倒底是个初出茅芦的角色,遇到马寡妇这种人,弄得他束手无策。
  面临着许多问题在考验的他,他心中暗忖着:“我这个人太无用了,假如我就这样呆下去,错过今晩的机会,以后再找她不是更难了吗?”
  “不管怎样,字条我是要看的!”这是他在思考之后,所作的决定。
  他把手中捏紧的宗条,放在桌面上,又徐徐地把它展开,两只眼睛转到这张字条上面。
  只见上面写道:“临事要有果断,拿出勇气向对方进攻,可能有意外的收获!”
  这张字条仍旧是没有上款,下面也没有署名。
  他看到越发迷糊了,字条上面的语意,竟好像是自己人写的,而且是鼓励他,要他不要气馁。
  但是,最后一句话,又似乎不像是黄警长的口气,黄警长又不是神仙,他怎么知道会有意外的收获?
  他玩味着字条上面所写的话,十分蹊跷,高深莫测得令他无所适从。
  “这张字条总不会是她写的吧!”冷喜泉在思忖着:“根本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呀!”
  他在凝思,他把香烟点着了,猛吸了几口,希望冷静地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考虑一下。
  舞场池子里音乐奏起,要跳舞的人都撞着舞伴下池子去了,唯独马寡妇没有舞伴,也没有找舞女伴舞,她手托香腮,彷彿在监视着冷喜泉的举动。
  “这个姓冷的真是个窝囊废,你要找的人,不是在这里等着你么,为什么不把胆子放大一些,走过来呢?”这是马寡妇肚子里的事情,她大约已把被动的地位,变成了主动。
  她看着冷喜泉在搔耳抓腮,坐立不安的样子,她不禁好笑起来,当然,她不会移樽就教去找他的。
  过了一会,她看见冷喜泉仍旧僵在那里,她有点熬不住了,她侧头抬手,去招呼侍者。
  一个白衣侍者走过来,向她一鞠躬,在听她的吩咐。
  “你去到靠左首第三张台子上,把那个姓冷的叫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是!马太太——”
  那侍者刚要起步,马寡妇又叫住他,说:“把他的饮料也带过来,知道吗?”
  “是……”那侍者机灵地看了她一下,转头向冷喜泉那边走去。
  “冷先生,那边有位太太请你过去!”那侍者哈着腰,满腔笑容。
  冷喜泉惊愕的问道:“谁?那位太太?”
  “是马太太,她叫我来请你的!”
  “马太太?”冷喜泉惊喜交集,结结地说:“你不会弄错了吧?”
  “不会错的,冷先生。”那侍者很正经的说:“她指名要我来请你的,并且,她叫我把你的饮料也移过去呢!”
  “啊!”冷喜泉在踌躇了,他在思忖:“难道她已知道我的秘密?”
  那侍者发现他在犹豫,又堆着笑脸,说:“请吧!人家在那边等着你呢!”
  那侍者似乎不容他有所考虑,拿着他的冷饮杯子,在等着他起身。
  “这下要糟……”他已来不及多作思考,站了起来,提着两条乏力的腿,跟着那侍者,走了过去。
  几张台子的远近,他好像是在翻山越岭,头脑子昏沉沉的,两套手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他走到马寡妇面前,感到不知所措,微微向她一点头,竟然愣在台子面前。
  “啊!是冷先生,久违了,请坐下!”马寡妇落落大方,把手向他略略的挥动了一下。
  “她怎么会认识我的?”他满脑子空洞洞地,又好似曾经见到过她,徐徐的坐了下来。
  “啊!冷先生,我以为你早就要过来坐的,你不是早看见了我吗?”马寡妇始终在媚笑着,一点没有陌生的样子。
  “我!我……”冷喜泉原是要想说:我老早就要过来的,可是我心里在发慌,但他没有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
  “没有关系,我找你也是一样!”马寡妇眯着那对勾人灵魂的眸子,嫣然一笑:“反正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想你是不会说我冒昧的!”
  “哦!马太太,你是一个人吗?”冷喜泉想了半天,终于说了这句话。
  “自然是一个人啰,同你作约会,难道我还会另外约男朋友吗?”马寡妇越说越离奇,口气中又带着调侃的味道。
  冷喜泉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也大着胆子说道:“马太太,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豪爽的人,其实,我到舞场里来,不过是逢场作戏,今天也是碰巧,在十楼上有个应酬,不想竟遇到你这位大名鼎鼎的马太太,又蒙你宠召,使我荣幸已极!”
  他这几句话,一面在撇开他同黄警长的预谋,同时,把她所说早就相识的关系,说得极为含糊,也可说是非常得体。
  马寡妇淡淡一笑,说:“你说的可是老实话?”
  冷喜泉恐惶地望着她,但觉这个女人美艳绝伦,而又万分精明,她说的话,生似戳穿他的肺腑一般,厉害无比。
  他竟不敢答复她的开话,只得打岔说道:“能看你已是我生平之幸,那里还敢在美人面前撒谎呢!”
  “啊!这样说来,你却没有说半句假话。”她眯眼一笑:“你是真心地来同我攀交情的啰!”
  “我想一个男人只要和你在一起,即是有假意,他也会变成真挚的!”冷喜泉在同她解释。
  “你不觉得我可怕?”
  “怕什么?想和你亲近还来不及呢!”
  马寡妇娇躯微微抖动了一下,说:“我有这大的魔力?”
  “你是我们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女人……”
  这几句话本来是含有稍许的语病,但马寡妇听了,反觉十分受用,娇媚地笑了笑说:“你们男人家专门惯说好听的话,其实不过是一时高兴,或许是讨我们女人的欢喜,对不,对?”
  冷喜泉先前以为她是个极不容易对付的人,现在一经接触,反而觉得她妩媚可爱,毫无半点狠辣之处。
  他心中暗忖:“闻名不如见面,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外面的人竟把她传说得如此恶毒,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想到这里,只觉她很可爱可亲,把原先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思索了半晌,说:“一个人的好话是不轻易说得出口的,假如你是个丑妇,或是不值得称赞的人,即使把你捧上了天,那也是违心之论的!”
  她脸上现出胜利的微笑,左颊陷出一个浅浅的酒涡,她显得更美了,美得令冷喜泉神魂不定起来。
  “我要是能如你所说的那样美就好了。”马寡妇耸动着两道柳眉:“人家都说我的坏话,把我描写得是个荡妇,又说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你说这些骂我的话,公道不公道?”
  冷喜泉本来对她的印象就有点模糊,现在又被她的美色迷了心窍,连连说道:“不对,不对,这完全不是持平之论,依我看来,你这个人尚不失为一个豪放的女杰,有些地方,因为环境的关系,不得不辣手一点,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想,那些批评你的人,可能是别有用心吧!”
  马寡妇看他一味恭维,暗中好笑,心想:“不管你这些话是真是假,你这回总逃不出我手掌里边,哼!胡仁发呀!胡仁发,我会叫你的计谋,彻头彻尾的失败。”
  她仍旧不露声色,盈盈地笑着,身子往前凑了一凑,几乎要把头靠到冷喜泉的肩背上来。
  “唔!你这个人真有趣,一见面就令我发生好感,谈吐言词不俗,我们这个朋友算是交上了。”马寡妇用煽动的口吻说。
  冷喜泉看她神情瓢忽,早已乱了章法,把手移过去,要想拉她的手,两只眼睛像定了神似的,盯在她的脸上。
  “哟!这怎么可以。”她把手缩了回去,“这样多人不好看呀!”
  “马太太,我,我实在想……”
  “你想什么呀?”
  “我想……我想同你亲热一下……”
  马寡妇小嘴一呶,说:“你看,场子里这多人,不是要被人家笑话吗?”
  冷喜泉回头一看,脑子似乎清醒了点,忽然问道:“你住在什么地方?”
  “你想去拜会我?”
  “我想跟你去……”
  马寡妇此刻已玩弄他于掌握之中,轻轻笑道:“太不方便了,我的住处一向是保守秘密的,再说,现在已经是深夜时光,你怎么能跟我去呢!”
  冷喜泉此时已被她弄得昏头转了向,涎着脸道:“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答应,我们倾谈一宵,不是蛮有趣味的吗?”马寡妇把头连摇了几摇,说:
  “孤男寡女,在旅社里混在一起,是会被人诽短议长的。”
  冷喜泉想不到她有这一手,急得头皮发热,很想再作进一步的要求,但又张不出口来。
  马寡妇看他一副猴急相,蹙了一下眉头,接着又道:“其实我住的地方倒是蛮近的,照理说,你要去看我,是一番好意,嗯!让我考虑考虑。”
  她把那对迷人的眼珠子来回转动着,似乎现出极费踌躇的神情。
  “你在想些什么?”
  “我在想你的话,是答应,还是拒绝。”
  “这根本不是一件严重的问题嘛!”冷喜泉迫不及待的说:“我以为你是个朗爽的人,不想你倒大费调停起来,是不是你对我还有疑问?”
  “嗯!有考虑的价值,因为……”马寡妇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
  马寡妇迟疑了一下,现出凝重的样子,说:“因为人心叵测,假如我答应了你,一旦被你嬉弄了,我在不知不觉间,上了你的当,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冷喜泉急道:“你完全不信任我?”
  马寡妇毫不思索的说:“有这样意思!”
  “那我对天发誓,可好?”
  “你只要是不存心欺负我,就可以,发誓有什么用!”
  “不,我要表明我的心迹,同时我也要使你安心呀!”
  马寡妇凝神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你的誓是怎样一个发法呢?”
  “我以我的生死来作赌博,证明我不会欺负你!”
  马寡妇格格地笑了起来,说:“假如犯了誓言,那不是太不合算了么?”
  “我意已决,假如你同意我这样做,我的誓言会使你中听的。”
  马寡妇略略一想,点头道:“我从来还没有听过人家在我面前发誓呢,好吧!我洗耳恭听……”
  冷喜泉明明知道这个誓是不能乱发的,但他像中魔一般,想了一想,把手向上一抬,学着戏台的台词,说:“皇天在上,我冷喜泉在下,假如我对你马太太存有不良之意,叫我弹穿胸膛,不得好死!”
  他在发誓之后,满脸正经的说:“你这该相信了吧?我是个走极端的人,不会乱发假誓的!”
  冷喜泉这种做法,显然是违背自己的良心,美色当前,他已不计利害,在他以为发了这样一个重誓,马寡妇必然会怦然心动,或许对他另眼看待!
  那知马寡妇看了他这种动作,好像是无动于衷,她在暗笑,同时,她也在替他担着忧。
  她暗忖道:“假如他犯了誓言,弹穿胸膛,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我不希望他如此做法,那不是太可惜了么?”
  这时候,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各有不同,冷喜泉是个精明透顶的人,他身上负着黄警长的使命,当真就敢出卖黄警长,他没有那大的胆子,在这种人脑子里,赌咒发誓,不过是家常便饭,根本没有拿它当作一回事。
  是以他看到她在暗自发笑,他的脸也稍稍背转过来,生似怕她看出破绽,同时,心里也在忖着:“怪不得人家说她是个毒辣无比的女人,如今看来,可说是名不成传……”
  他的念头还没有转完,忽然,有脚步声向他们抬子边走了过来。
  冷喜泉有点紧张,他不敢侧头去看,在他意识中,走来的人,绝对与黄警长有关,可能会上了马寡妇的大当。
  但他不能不有所提防,他把身子微微一挺,两只拳头紧紧握着,口音颤抖的说:“是谁来了……”
  “有我在这里,你怕些什么?”
  “我没有怕呀!”
  “你瞧你这付模样?不是怕,是吓得在打哆嗦……”
  话音未毕,一个人已停在桌子面前。
  “老板娘,请回去休息啦!”一个粗沉的声音在说话。
  “唔!我知道!”马寡妇顿了一下,说:“乔年,你的事办得怎样啦?”
  乔年凑过去,低低道:“相当扎手!”
  马寡妇脸色一沉,说:“是价钱谈不拢?”
  “对方压着货,不肯放手!”
  “有希望把货弄到手吗?”
  “老板娘的命令,我们自然会尽力去做的。”
  “华星在什么地方?”
  “正在同对方打交道?”
  马寡妇点头,说:“好!你去办吧,今天晚上一定要将这笔交易谈成,知道吗?”
  “是!老板娘!”乔年向马寡妇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去。
  冷喜泉看乔年来得唐突,不由一怔,问道:“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呀,他叫乔年。”马寡妇不着边际的说。
  冷喜泉得不到要领,又盯着问了一句:“他倒底是谁?”
  “我的事你最好不要知道。”
  他等于碰了一个软钉子,略加思索,也觉得没有向她追问的必要,于是,转变口气说:“誓也发过了,我们的约会,应该履行了吧?”
  “嗯!我这个人说话,是向来不二言的,我愿意你送我回去!”
  冷喜泉大喜道:“那我们就走吧,马太太,你真是个信人!”
  马寡妇满面春光,提着手包,很自然地把手圈在冷喜泉的膀臂上,离开舞厅。

  第十四章 跌进牢笼
  马寡妇这次的布局,确是高人一等,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把胡仁发和黄警长的阴谋打听出来,同时,她更进一步把黄警长和冷喜泉的事调查清楚,然后,她很从容地调兵遣将,对付她的敌人。
  她的手法出色得离奇,不要说胡仁发浑然不知,即连黄警长也被蒙在鼓里。
  这当然是毕克先生被她利用了,这个法国特务头子,小题大做,出动大批特务人员,在一瞬间,就替她把这件事顺利完成。
  她把同登的人马,大部调来河内,刚才她同乔年的对话,即是要干掉胡仁发的一种暗语。
  冷喜泉在舞厅里接连看到的两次字条,也是她的杰作,可是,她并希望对冷喜泉遽下毒手,她得到情报是,冷喜泉这个人在女人群中是一名健将,于是,她食指大动,想看看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同时,在她布置过程当中,她同冷喜泉见面这着棋是个必要的关健,假如她不这样做,假如她中途换了花样,那岂不是予对方一个警觉的机会,反而会发生出另外枝节来的。
  她现在对胡仁发的阴谋已完全明白,唐一虎被谋害的事,是他的狠招,可是没有扳倒她,此刻又作冷喜泉来绊她的脚,这种人在她心目中,是死有余辜,没有留存的价值,当然她不会轻轻放过他的。
  她一面拢住冷喜泉,一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必欲将胡仁发置之死地,方才乔年来就是向她报告情形,而她的指示是要在今晚动手把胡仁发干掉。
  乔年走后,立刻把华星及另外几名爪牙找到,传达马寡妇的口信,他们几个人很快的就把中南公司前后门的要道控制住了,“关门提笼”,胡仁发的一条命,已在他们掌握之中。
  乔年这个人手条子辣得无与伦比,是马寡妇的一张王牌,现在拿他来对付胡仁发,所以马寡妇认为大事已定,很悠闲地带着冷喜泉到她的香闺中去了。
  她圈着冷喜泉的手臂,缓步走下楼梯,只踏下两层,已到达她的房间。
  他把冷喜泉让进房去,很客气地说:“请坐一会,我叫宵夜请你!”
  “不用了,我没有这个习惯!”
  “那么吃杯酒,提提神可好?”
  冷喜泉向她笑笑,只见她拿着一瓶法国白兰地,两只玻璃大盅,一瓶酒刚刚贮满了两杯,笑道:“我平常是喜欢这样饮酒的,来,我们把这两杯酒饮下了,慢慢再谈!”
  冷喜泉看着面前的酒,心里发慌,“一瓶白兰地分成两杯,一杯就是半瓶,吃下了,怕不会烂醉如泥吗?
  马寡妇看他一副为难的样子,把酒杯递过去,说:“怎么啦,这一杯会把你难住了?”
  “是的,我是个不会饮酒的人,平常纵然吃点酒,也是浅尝即止,马太太,我只能陪你少吃一点,这杯酒如果下了肚子,连话也不会说了。”
  “哦!你不善饮酒,那么你随意,我可要干杯了。”她说着,把一杯酒饮了一个干净。
  “你的酒量太好了。”冷喜泉口唇接着酒杯,少许沾了一点,说:“你看我这样饮酒会扫兴吗?”
  马寡妇吃下这杯酒,显得格外兴奋,两颊红红地,走到橱柜面前,取出一件法国式长可到膝的睡衣,然后,徐徐地把她旗袍脱下,此刻,她浑身只剩下一个胸兜,和一件三角裤子,又故意把娇躯转了一个弯,向冷如泉这边晃了一晃,才把睡衣着上。
  她这种大胆作风,可把冷喜泉迷糊住了,他看她那细白的皮肉,有如出水芙蓉,袅娜的细腰,玲珑的曲线,在在令人触目,不禁馋涎欲滴,神魂荡漾起来。
  在他眼光中,她那里是一个已经出嫁的寡妇,简直是一个含苞待放的姑娘,他的眼神向她身上盯着,恨不得即刻把这个美丽的女人“弄”到了手。
  但是,至少限度,冷喜泉是以为她在挑逗他,否则,她不会当着一个仅见面一次的人,会把衣服脱下来的。
  冷喜泉本来是个花丛中的老手,见了女人,是有一套煞着的,而且,他施展出来的手法,女人也会服服贴贴如同绵羊一般地偎到他怀里去的,可是,今天晩上,他忽然怯起来,马寡妇虽然在他面前露了一手,他仍是循规蹈矩,没有敢向她表现出一点轻浮的举动!
  马寡妇却像若无其事一般,把睡衣的带子在腰间束了一下,走过来,看着他的酒杯,轻声道:“你这个人真没有用,连这杯酒都咽不下去,我看……”
  冷喜泉早已被她美色所迷,怔怔说道:“请你代劳如何?”
  “嗯!我每天夜晚都得喝几杯的,酒不下肚,酒虫会在肚子里发酵,怪不好受的!”她格格一笑,又把那杯酒饮了下去。
  这杯酒下肚,她霍地感到心神不安,她望着手表,眉头蹙着,似乎很是焦灼!
  她不禁自言自语地,说:“现在已快到三点啦,难道这笔买卖会砸了吗?”
  冷喜泉愣了一愣,心中暗忖:“她这笔买卖一定很大,可能是出了毛病……”
  冷喜泉是惯做私货的,所以他也朝着这条路上去想,跟着也替她担心起来。
  “你在想什么?”马寡妇机灵地看着他。
  冷喜泉被她问得怔了一怔,说:“我怕你那个伙计买卖谈不成功……”
  “你是怕他会失风?”
  冷喜泉也顺着她的口气,说:“很有可能!”
  马寡妇倏地脸色一变,问道:“胡仁发他有了准备么?”
  冷喜泉听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暗道:“我的机密被她拆穿了,这便如何是好?”
  他想了一下,故作惊慌地说:“胡仁发他是谁,我不认得……”
  “嗯!我看你这个人蛮老实的,说了实话,可能会减少许多麻烦的!”马寡妇在提醒他。
  “这个实话是不能说的!”冷喜泉心里在跳动:“我身入虎穴,今天这条命恐怕是保不住了。”
  他硬着嘴皮又接着问道:“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买卖呀?这与我认识姓胡的有什么关系?”
  “你是在装聋做哑,我就不信你此时心里不在打颤?”
  冷喜泉索性扳着脸,说:“你问的话,我不但不懂,你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也无法猜测,总之,我希望你把我看得单纯一点,要不,我宁愿不交你这个朋友……”
  他的话说得既不客气,大有脱身之意。
  那知马寡妇却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这时候自然不能把他放走,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由耸肩一笑,说:“你是嫌我把话说错了,所以才发这大的脾气,或许,你以为我也同你一样,会大光其火,把你送出我这道房门,是不是?”
  冷喜泉心中有病,怔了怔,没有答话,马寡妇接着又说:“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恩怨分明,既然做了,就不必害怕,你坦白承认了,我姓马的会拿你当个好朋友看待的!”
  “你要我承认什么?”
  马寡妇很自然地一笑,说:“胡仁发这个人太不够意思了,他把唐一虎谋杀在椰路公园,栽赃诬陷说是我干的,黄警长同他一个鼻孔里出气,居然来侦查我,你说他们对不对?”
  冷喜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马寡妇好似受了很大的委曲,叹了一声,说:“一个小小的警长,他不分青红皂白来找我的麻烦,我姓马的能叫他占了便宜么?这叫做自不量力,哼!简直是糊涂到了家呢!”
  “哦!他触了霉头?”
  “嗯!不多,两万元越币。”
  冷喜泉听了一惊,说:“以后呢?”
  “以后他所损失的钱,又在胡仁发身上找回来了。”马寡妇挑了挑秀眉,说:“他为了要出这口气,所以要人来‘整’我,所以……”
  冷喜泉听得大震,不等她的话说完,问道:“所以怎样?”
  “所以就找到你尊驾的头上来了,他们想利用你来‘整’我的手段,是先奸后杀,要把我姓马的这个人毁了,以后他们就少一个敌人,你说对不对?”
  马寡妇重话轻说,表面上异常平和,令人看不出她是在和一个敌人在说话。
  冷喜泉吓得全身冷汗直流,人家已经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而且说得头头是道,直如看见的一般,怎不令他毛骨悚然。
  他现在没有答话的必要,他无法说出“是”,或“不是”,他在全神贯注,提防马寡妇,他的性命已捏在人家手中。
  他暗暗忖道:“乖乖,这个女人好厉害,我简直是自不量力,找霉倒嘛!”
  他的底牌已被马寡妇戳穿,好像浑身的衣服被人剥去一样,赤裸裸地毫无掩盖,弄得他尴尬已极。
  马寡妇神气活现的在等着他的答话,使他无地自容。
  冷喜泉一再思考,身临险地,有如脖子送到老虎口里,有死无生,是以他迟疑着,没有说出话来。
  马寡妇看他沉吟不语,又逼着问道:“怎么啦,我说的话不对呀?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抬眼看她神情冷漠,苦笑一声,说:“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那你是承认了!”
  冷喜泉把心一横,身子退后两步,冷冷道:“承认又怎么样?你把狠招使出来吧!”
  “嗯!你这个人倒有点骨气,临危不乱,不错,是个角色。”
  “马寡妇,你不必夸奖了,话不投机,我冷某不想打扰你啦!”冷喜泉身子一转,准备夺门而去。
  克嚓一声,门上的弹簧已被扭开,进来一个大汉。
  冷喜泉看着进来的人,不由吃了一惊,知道退路已断,无可如何地又往回走了两步。
  “乔平,你过来!”马寡妇面容严肃,在叫着进来的人。
  乔平是个横人,目光向冷喜泉一扫,一副虎视眈眈的派头,令人望之生畏。
  马寡妇侧转头,又向冷喜泉展露贝齿,轻轻一笑,说:“你也过来稍坐一会,听听我们乔兄弟的报告,再走不迟。”
  冷喜泉无可奈何地倚坐到一张沙发上,乔年却顾顾地盯着,毫不放松。
  马寡妇视若无睹,脸上仍挂着笑容,问乔年道:“乔年,你办的事怎样了?”
  乔年的眼睛盯在冷喜泉身上没有移动,似乎是不想当着这个生人的面前说话。
  马寡妇会意笑了笑,说:“乔年,不要紧的,你说出来给这位冷朋友听听。”
  马寡妇的话等于命令,乔年抹了下额上的汗珠,嘴角一撇,说道:“事情是办下地了,可是遇到一个扎手的对象,他妈的,差点腿上吃了对方的刀子。”
  马寡妇皱了皱眉头,说:“少废话,那个姓胡的到底躺下了没有?”
  “不躺下了还成?”乔平摆动着手说:“在我姓乔的手上要想活着溜掉,怕办不到吧。”
  “嗯!你把详细的情形说出来。”马寡妇一脸急迫的样子。
  乔年坐下来,两道眉毛扬着,说道:“那个姓胡的真不含糊,我们等他到深夜一点,他还没有露面,正当我们要冲上楼去找他的时候,他却大摇大摆地由后门踱了出来……”
  “啊……”马寡妇眯着眼睛在静听。
  “他当然不知道我们有埋伏!”乔年说:“恰巧我正在他公司后门十码处站着,他非常警觉,大约他看见有人的影子在晃动,他很快地就把一只自卫枪捏在手中了。”
  “嗯!他是干保镖出身的,动作一定很快!”马寡妇的头在微微点着。
  “他快,我比他还快!”乔年做了一个手势,说:“正当他捏着枪四处张望的时候,我的脚已飞到他的腕脉上面,已把他的枪‘蹦’了出去!”
  马寡妇脸上显出得意的神色,说:“这回他要吃苦头了。”
  乔年接着又道:“他看见我来势猛疾,机灵的转了一个方向,拔脚就跑,我原是准备拉着他后领的,那知夜黑无光,没有把他扣住,被他滑了出去。”
  马寡妇急得一跺脚,说,“怎么会让他跑掉的,真该死……”
  “老板娘,你不要发急呀,在我手里的人,我会让他漏网吗?”乔年慢吞吞地说。
  “到底怎样?”马寡妇有些不耐烦,“到这紧要的关头,你又不急了。”
  “我怎么不急。”乔年说:“我一只手没有扣住他的后领,人就像飞一样窜过去,结结实实地在他后脑上猛击了一拳……”
  “把他打倒了吗?”马寡妇问。
  “那知这一拳用力过猛,只听他闷哼了一声,就躺下去了。”
  马寡妇轻轻一笑,说:“这倒好,没有费事,便把人打垮了。”
  “老板娘,你倒说得轻松,像胡仁发那样的人,一拳把他击倒,我能放心吗?”乔年说。
  “你是怎样对付他的?”
  “闻听人言,胡仁发的身手很是矫捷,我怕他来反击,就在他躺下去的时候,我的一柄赤刃,已朝他的咽喉刺下去了。”
  “啊……”马寡妇松了一口气,把头仰靠在倚背上,缓缓问道:“刀刺咽喉,他的那条命大概是活不成了。”
  乔年点首道:“老板娘所言甚是,我的那柄赤刃锋利无比,刚刚进去半截,他的血已像涌泉般冒了出来,好像他连哼也没有哼了出来呢!”
  马寡妇又紧接着问道:“善后的问题,是怎样处理的?”
  “那还不简单吗?一只麻袋把尸体装进去,抬到湄公河,缚了一块大石,沉到河底下面去了。”乔年说着,忽然大笑起来。
  马寡妇愕然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警方那些人真是饭桶,这件案子在中南公司发生后,等我们把尸体搬运走了,大约他们还不知道胡仁发被人谋杀了呢!”
  马寡妇故意瞟了冷喜泉一眼,说:“不要胡说,我们这位冷朋友是黄警长的亲信,当心他会告你一状的!”
  这时,冷喜泉默默地在一旁静听,早已六神无主,神情变化也极为剧烈,显然内心已在作某种打算。
  他双目流露出不安之色,似是等待事情发生。
  乔年面色阴沉,看了他一下,向马寡妇道:“他是黄警长的奸细?”
  马寡妇犹豫半晌,正要说话,乔年冷冷一笑,说:“老板娘既然证实他的身份,我把他解决了就是!”
  冷喜泉神色天变,腰杆一挺,说:“你要怎样?”
  “我要取你的狗命。”
  乔年是个粗人,说话爽直,看到冷喜泉已是俎上之肉,言语之间,已无保留之意。
  冷喜泉愤怒满面,把脖子一伸,说:“任凭宰割,我冷某皱一皱眉头,就不算是一条好汉。”
  乔年陡的两眉倒竖,由身边抽出带着血迹的一柄利刃,走过去,举刀就要动手。
  冷喜泉神色丝毫不变,回头对马寡妇纵声一笑,说:“原来你们是仗势凌人,好吧,我……”
  马寡妇这个人却有点特性,她一生杀人如麻,就是不伤手无寸铁之人,再者,她对冷喜泉尚存有一丝好感,是以她在冷喜泉大笑之时,忙着对乔年一挥手,说:“住手,乔年,这是我的卧房,怎么能随便杀人呢。”
  乔年是个横蛮粗暴的人,对人处世,从来就不知道有个怕字,但他就是在马寡妇面前不敢乱来,马寡妇说什么,他也不敢吭气,服贴得像个绵羊似的,把刀又缩了回去。
  冷喜泉虽然过了这道关,心中更觉不安起来,此刻,她对眼前的这个美人,色心已退,根本也没有那种豪兴,只在寻思脱身之计。
  马寡妇好似洞穿他的肺腑一般,仍旧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眯着一双睁不开的眸子,缓缓说道:“你是想离开我这里么?冷朋友,大约你心里是在转这个念头,不过……”
  冷喜泉衡量情势,自己纵有神鬼莫测的妙计,要想脱离而去,恐也无用,索性大声笑道:“不过我是走不掉的!”
  马寡妇哧地一笑,道:“这一点倒被你猜中了!”
  “你现在把我打算怎样?”
  “这个……”马寡妇在寻思,眼珠子也在不停地打转。
  乔年插口道:“这种人留着他有什么用?”
  “哦!我觉得他尚有可取之处呢!”马寡妇狡猾地一笑,忽然想起一件事的,抬眼向着冷喜泉说:“你方才赌的咒算不算数?”
  冷喜泉激昂地说:“一言既出,快马难追,何况是誓言……”
  马寡妇面现喜色,问道:“那你是不会背叛我的了?”
  这是个难题,冷喜泉在想,“胡仁发死了这回事,我既然知道,可能还有措辞,但是,我明明在这里耽搁一夜,一事无成,怎样向黄警长交代呢?”
  他颇费思考,在极力寻思,他是在河内生根的人,黄警长是不能得罪的,宁愿背叛马寡妇也不能舍弃黄警长这条道,因为他在河内还得混下去,他的生命等于捏在黄警长的手里!
  但是,目前这道关,关系自己的生死存亡,权衡得失,使他束手无策。
  他直觉的感到两条腿已陷在极深地泥沼中,无力自拔……
  他明知此刻说空话是毫无用处,即如自己说不背叛她,她一定另有高招,绝非空言可以搪塞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想说我的誓言是兑现的,可是,他没有勇气把这句话表达出来。
  他想了一歇,用试探的口气,说:“假如我承认我的誓言,你能放我走吗?”
  马寡妇看他模稜两可的神气,淡淡一笑,说:“你知道你发的是个什么誓言么?”
  冷喜泉不假思索,答道:“弹穿胸膛!”
  “嗯!这此尖刀戳在脖子上,滋味不同。”马寡妇调侃的说:“你慎重地考虑一下,这种拿性命做赌博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讲得很认真,态度也极凝重。
  冷喜泉平常是个拿女人当玩物的角色,现在面遇难题,也深悔不该贪图黄警长的一万元,而冒此风险。
  这当口,马寡妇并不催促他,让他从长考虑,她预计他纵有千百计谋,也无所施,因此,她根本对他答复的早迟已不计较了。
  其实,她早已打了腹稿,而这个腹稿最主要一点,即是像冷喜泉这样的人,是不能让他脱离自己手心的。
  她让他慢慢思考,她反而悠闲的燃着烟,缓缓地吸着,乔年几次要多嘴,都被她丢使眼色把他制住了。
  马寡妇这个人毒辣得不可思议,她既是不打算放走冷喜泉,那么,为什么她一定逼他说出不背叛她的话,在表面看来,这是多余地,也没有这个必要。
  然而,她有着极深的诡谋,在她的想法,即如冷喜泉心悦诚服的俯顺她,她也要他记住那句誓言,一旦他生有二心,她会叫他弹穿胸膛,而使他死而无怨。
  过了一会,她对冷喜泉,说:“大概想好了吧?冷朋友,你现在已知道赌咒发誓的厉害,足见你还是个性情中人,不管你怎样说法,我对你是会另眼看待的!”
  冷喜泉仍然感到左右为难,眼中露出恐惶之色,乔年在旁喝道:“不要和他多说了,不识抬举的东西,哼!我会把他的脑袋砸扁了的!”
  马寡妇却柔声道:“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决定,不是蛮容易的,事吗?”
  冷喜泉寻思了一下,道:“你这两条路,一条放我走,一条把我留下,是不是?”
  乔年看他慢呑呑地,咆哮道:“去你妈的,把你这个窝囊东西留下,有什么用处,我不剥你的皮才怪呢!”
  马寡妇盯乔年一眼,说:“他讲的话很有道理,乔年,你听他说下去。”
  她侧转脸对冷喜泉,说:“放你走和把你留下,都没有区别,我要问的是你发的誓言,倒底是真是假?”
  “啊!你是要先解决我发誓的问题?”冷喜泉恍然大悟,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你明白了,就请讲吧!”
  冷喜泉不再犹豫,举着一只手,说:“天在头上,我绝对遵守誓言。”
  马寡妇得到他这句话,两道眉毛略略向上一扬,对乔年说:“这个人我交给你了,即刻把他带到同登去,记住,不准难为他,知道吗?”
  冷喜泉一听,火冒三丈,两手一撑,由沙发上跃了出去。

  第十五章 生死未卜
  “不许动,想在这里撤野吗?”乔年一柄赤刃已飞过去,冷喜泉眼快,一矮身飞刀擦肩而过,笃的一声,一柄尖刀已插在墙柱上面,刀柄直在晃动。
  冷喜泉看他的飞刀出手,愣了愣,想扑过去,乔年的第二种武器已捏在手上,那是短枪,一柄加拿大手枪,冷喜泉的动作并未停止,侧转身,由斜刺里掠了过去,来了一个“拦腰攻击”。
  这种打法非常厉害,使持枪的人失去目标,不得不把枪口转了一个方向。
  乔年记着马寡妇的话,当然不敢开枪射击,再者,在这种场合,枪声一响,是会惊动旅店的人的。
  冷喜泉这种突击,是另有一种想法,他在刹那间动的脑筋是,“假如我完蛋的话,至少你的腰也会被我撞断的。”
  说时迟,那时快,冷喜泉的右拐刚刚要撞乔年的腰肋,乔年的枪柄已往回撤,同时,身躯一闪,一只枪柄不偏不倚打在乔年的后背上面,去势既疾,份量自然不轻,这一记,可把冷喜泉打得一阵发昏,跌了下去。
  “哼!我看你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乔年把枪比着他:“你再动一动,我就送你回老家去!”
  “光棍不吃眼前亏。”冷喜泉第一次动作没有沾到便宜,气已馁了大半,再看,人家手上拿着致命的家伙,也不必再作困兽之斗了。
  枪柄击在背上是硬伤,冷喜泉身体结实,缓了一口气,半侧着身子坐在地板,抬目四顾,令他奇怪的是,马寡妇已离开这间房子,不知到那里去了。
  这使他大大吃了一惊,有马寡妇在,多少还有点情份,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订交什么互恵条件,至少是可以不受凌辱的。
  他的背上剧痛,胳膀也无法撑起,他在思忖:“马寡妇这个女人太不够意思了,她把我交给这个姓乔的,人却溜得不知去向,这不是明明叫我吃苦头么?”
  他的两道眼神极力向四下搜索,除了一道门直通洗澡房以外,别无出路,他自言自语地低哼一声:“难道她会由那门溜走了吗?”
  情势所趋,他不得不低头于是,他又哼了一声,说:“什么时侯去?”
  “即刻就走!”乔年说。
  他抬头看看窗外的天色,明月在天,繁星密布,凄然说道:“现在天还没有亮呢,等东方泛白再走,行不行?”
  乔年冷冷一笑,说:“你想在拖延时光吗?老实同你说,等到天亮,你这条狗命就保不住了。”
  冷喜泉虎落平阳,上了黄警长一个大当,假如他要早知道马寡妇是这样的厉害,至少他是不会轻易送入虎口的。
  在当时,他也是贪图财色,不但有钱,而且能同马寡妇这样绝色美人亲近,他已怦然心动,稍欠考虑,这一次是大大的失策了。
  他在寻思:“天下事固然不能尽如人意,但也不能惨到这般田地,现在钱是没有用了,眼看着人也要全毁了。”
  他当然想尽量把时间拖长,希望对他有利,在他的想法,在天亮的时侯,黄警长可能会来的,或许局面改观,也未可知。
  乔年看他沉默不语,冷笑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危言耸听,在天亮的时侯,这间房子里就不会再有人了,而我们也不会把你带走了。”
  冷喜泉轮大了眼睛,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我不说想你也会猜得出的!”
  “是因为我的目标太大?”
  “你猜得很对!”
  “那你们准备把我怎样处置?”
  乔年想了下,指着里间洗澡房,说:“这间房子就是你的坟墓,你信不信!”
  冷喜泉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心中在想:“这确是一件可怕的事!”
  因为他知道黑道中的人物,狠毒无比,他们行事大多是在深夜中下手,乔年的话,并没有含着一丝恐吓之意。
  他又担心到同登之后,生死未卜,同登是他们的地盘,更可以为所欲为了。
  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一着之差,竟然弄得如此下场,他想起床下面还有许多私货,尚待料理,一时之间,头绪纷烦,不知所措。
  他迷惘地看着乔年,问道:“马寡妇呢?”
  “呸!马寡妇是你配叫的!”
  “啊!马太太,她到那里去啦?”
  “她回同登去了。”
  冷喜泉大愕,道:“她已经走啦?”
  乔年怒目而视,狼狠地道:“怎么着,她不走,难道她会等你——”
  冷喜泉似乎心情略略舒展,苦笑着说:“好!我同你到同登去!”
  “车子就在下面,你可要服贴一点,假如叫嚷起来,我的子弹是认不得人的!”
  “悉听尊便!”
  于是,冷喜泉就在乔年挟持之卜,登上汽车,驶往同登去了。
  XXX
  这一次,黄警长更是大大失算了,他同马寡妇打了两个回合,着着失败,胡仁发失踪,预计是凶多吉少,冷喜泉的生命如何,尚不可知,他再想去找马寡妇,又怕她撑腰的毕克先生,投鼠忌器,使得他大伤脑筋。
  他好像哑子吃黄莲一般,苦在肚里。当然,他对胡仁发失踪的事,也不肯放松,一面呈报上级,一面积极布署侦查线索。
  其实,他这是多余的举动,在法国人统制安南时期,对于殖民地这种小小案子,根本没有拿它当回事,他的报告,不仅没有得到较好的反映,险些把他的饭碗也砸了锅。
  在法国人的眼里,像他这样一个小警长,是不当一回事的,招之要来,挥之即去,假如你不识相,据理力争,那就是自找麻烦。
  黄警长懂得这个道理,可是,胡仁发在河内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和他又有特殊的花关系,于公于私,他对这件案子要卖点力气,同时,他也希望借警方的力量,查一个水落石出。
  虽然,马寡妇是个嫌疑极重的人物,他不敢动她,于是,他把这件事向上级作了个有系统的报告。
  殖民地的治安机关,大多是由统治者主其事,河内也不例外,主持河内警署的权威人物叫做麦唐纳,他的职务是帮办,也是毕克先生手下的一员大将。
  这个人可说是个干特务起家的,胡仁发的案子他已早得到情报,并且毕克先生也送了份资料给他,指示他处理方针。
  就在这天早晨,黄警长的报告送到麦唐纳面前,他看到这份报告,薄薄的嘴唇上泛起一丝笑容,一个电话把黄警长召了过来。
  麦唐纳是个中国通,他操着生硬的中国话问黄警长,道:“警长,胡仁发是个什么家伙?”
  黄警长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军礼,站立在他的面前,说道:“这个人是中南公司的总经理!”
  麦唐纳又问道:“他是几时失踪的?”
  “昨天夜晩!”
  “是被人绑票了?”
  “在中南公司后门地上,查有血迹,有谋杀的迹象。”
  “你去查过了?”
  “我清晨就去查验过,同时,中南公司也向我报了案。”
  “啊!有谋杀的迹象!”麦唐纳用指头敲了敲桌子,说:“你推断得很不错,有血迹,是一个凶杀案件。”
  黄警长长听他的话音,也感到有点骄傲,因为一个外国人是不轻易称赞属下的。
  于是,他把脖子挺得硬硬的说:“报告帮办,这件案子非要彻底侦查一下不可,因为那个姓胡的在中国人方面是个大享,有破案的必要!”
  麦唐纳陡的把头舍起来,两只眼睛注着他,问道:“你认识他?”
  “我同他见过几次,是个有来历的人呢!”
  “啊!他有来头?”
  “很有来头!”
  麦唐纳把眼皮上的黄毛一翻,说:“你能担保他?”
  “噢!担保他?”黄警长越听越不是味道,再看麦唐纳的脸色,已觉不对,两腿一软,不由地打了一个哆嗦。
  在洋人面前是不能随便说话的,说错了话,他会卡住你的脖子,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黄警长先前来到警署,是想讨功的,麦唐纳也夸奖了他几句,他以为这一次马寡妇可要栽在他的手了,那知此行不利,洋人居然要他保胡仁发,这其中必然另有文章。
  然而,他究竟不知道麦唐纳的用意,究竟要他保胡仁发什么?于是,他重新行了个军礼,问道:“帮办是要我担保胡经理的人格?”
  这次洋人脸上可难看了,两道黄白的眉毛紧紧一蹙,一脸邪气,口音也变得很直,说道:“我要你担保他的一切!”
  黄警长待候洋人大半辈子,懂得洋人的脾气,假如洋人在生气的时侯,是不能太软过了头的,索性同他顶撞两句,洋人一竖大拇指,来个“顶好”,问题也就解决了。
  想到这里,以为今天麦唐纳也是试探着自己的胆量,再者,胡仁发是中南公司的老板,社会名流,也从来没有听说他犯过什么案子,何况他现在已经生死不明,担保这种人还有什么问题,换句话说,在胡仁发没有出事以前,想同他攀交情还攀不上呢,这回难得洋人要自己担保,可能是看得起的意思,当下,他举着一只手,说:“我担保他,帮办,这个人绝对是靠得住的。”
  麦唐纳淡淡一笑,把头点了点,说:“你的胆子不小!”
  黄警长当他在夸奖他,也带着笑脸,说:“我们当警探的,没有胆量,还能担代重任吗?”
  “好!好!”麦唐纳连说了两个好字,顺手在屉子里取出一束文件,交给黄警长,“警长,这是我们从各方面得到胡仁发的情报资料,请你看看。”
  黄警长把文接到手中,一看文件上盖着“机密”两个蓝字,已知道事情出了蹊跷,但他仍不慌不忙把文件打开,再看内容,已使他两手颤抖,吓得面无人色。
  原来他看到的两件公文,是交付警局执行的一件命令,内容为下:“据报,中南公司总经理胡仁发,系黑道中流氓,借中南公司掩护,私运烟土,破坏法纪,近来更有图谋偷运军火,接济敌人之嫌,经查有据,应即将胡某逮捕,并将该公司查封——”
  黄警长吓得面色惨白,遍体冷汗倒流,两条腿像打秋千似的,几乎撑持不住了。
  麦唐纳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现在胡仁发逃跑了,警长,你是他的保人,我们要追查他逃跑的责任!”
  “什么?他逃跑了?”黄警长神经快要分裂了。
  “嗯!我们证明他已经逃跑。”麦唐衲说:“他一定事前得到我们要逮捕他的情报,故施烟幕,假报失踪,是叫我们放弃追捕他,警长,你的看法怎样?”
  黄警长不敢再说话了,他无缘无故地保了这样一个私运军火的犯人,幸亏是口头说的,没有在公文上签字,否则,他变成与胡仁发同谋,一顶乌纱帽摔了,可能还得吃上几年官司。
  麦唐纳看到黄警长惨兮兮地样子,忽发怜悯之心,哈哈一笑,说:“警长,你不要怕呀,我是你的长官,假如你果真是与犯人同谋,那我岂不是也有失察之责么?”
  黄警长好像逢到大赦一样,感激涕零,深深一鞠躬说:“帮办是不追究我的责任啰?”
  麦唐纳呷了一口茶,说:“事后担保,不能证明你与胡仁发同谋,这回事可以打消了。”
  “谢谢帮办!”
  麦唐纳忽地把脸一沉,说:“同谋的责任是没有了,可是你谎报胡仁发失踪的消息,还是不能消除呢!”
  黄警长生似遇到了鬼,有口难以分辩,一脸丧气的神情,难以形容。
  现在洋人忽然要办他谎报犯人失踪的罪名,不禁令他想起马寡妇这回事来,他在寻思:“胡仁发走私的情报,不用说,一定是从毕克先生那边交下来的,而马寡妇又同毕克交非寻常,这里面一定脱不了她的干系,我何不把这件事点穿了,看他怎样答复!”
  思念转处,看到麦唐纳阴沉的脸上,泛起无情之色,生怕这个洋人当真一翻脸,立刻就有砸碎饭碗的危险,连忙说道:“我看这次文件,可能关系着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希望帮办对我的处分,慎重考虑一下,免得我遭受冤屈!”
  麦唐纳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话值得我考虑的?”
  “当然有啦,就是关于马寡妇——”
  麦唐纳果然为他所动,碧眼一轮,问道:“马寡妇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黄警长见他动容,低声道:“帮办可容许我说几句题外的话?”
  “可以!”
  黄警长又吞呑吐吐地道:“马寡妇在我们安南境内,是何等人物,帮办可曾知道?”
  麦唐纳不耐的说:“这与本案无关……”
  “我是说她的交游很广,胡仁发同她也有密切的来往,据我推测,这件案子,可能与她有很多牵连,我们站在警方的立场,对她也有侦查的价值,不能把她轻轻放过了。”
  麦唐纳淡淡一笑,说:“她现在那里?”
  “她来到河内已经有好多天了。”
  “你调査过她的行动?”
  “因为她是个问题人物,是以我对她特别注意!”
  “照你所言,那马寡妇是与胡仁发有同谋走私军火的嫌疑了。”
  黄警长被问得愣住了,麦唐纳的话与他的心思决不相同,当然是没有搔到痒处了,他的原意是想借马寡妇把毕克先生扯了出来,更进一步,就是推翻麦唐纳所出示的文件。那是一个假情报。
  “我不能断定马寡妇是与胡仁发同谋。”黄警长说:“因为她是个诡谋多端的人,这件案子的发生与她有很大的关系呢!”
  他在兜圈子,不敢直言奉上,他知道毕克先生是个权倾安南的特务头子,话出如风,万一牵涉到毕克先生的头上,自己纵有天大的本领,也逃不出对方手掌的。
  麦唐纳看他说不出一个正当理由出来,阴沉的一笑,说:“警长,我看你省点事吧,我们警方办案子是抱定‘不开花’主意,即是说不多生枝节,假如你把事情弄多了,麻烦会加到你身上来的。”
  黄警长把要说的话,被麦唐纳堵回去了,于是,反诘道:“帮办是不想在马寡妇身上找寻线索了?”
  “嗯!这个人我不敢惹她,根据得来的消息,她这次到河内来是有特殊任务的,我们不但不能难为她,并且,上面已有指示,要我们妥为保护……”麦唐纳稍歇,吸了一口烟,说:“警长,我看你这个人头脑很是简单,你对这件案根本就弄不清楚,东不提,西不提,偏偏要提马寡妇,难道我们上面的情报就没有你准确吗?”
  黄警长碰了一鼻子灰,心中不服,索性直截了当的说:“马寡妇这个人神通广大,她居然同毕克先生攀上交情,我想……”
  “你想怎样?”
  “我想毕克先生是个身份重任的人,要防备她一点才对!”
  麦唐纳把鼻子耸了耸,说:“你还不知道呀,我方才所说她有特殊任务,就是毕克先生给她的,只要她稍稍表现一点功绩,将来她的地位都在你我之上呢!”
  “哦……”黄警长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麦唐纳接又道:“从今天起,你不必再提马寡妇的事了,同时,胡仁发失踪也好,被人谋杀也好,已经在上级处理之中,我们警局已无权过问……”他稍顿,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警长,你现在可以回去休息啦!”
  黄警长心灰意冷,向麦唐纳行了一个军礼,走了出去。
  “这还成个样子么?”黄警长走出警暑,口里喃喃声道:“他妈的,这行饭我也不想吃了。”
  XXX
  这天晚上,爵士饭店里好像另外有个天地,室内装有冷气设备,凉爽异常,美人似云,房间里布置显得很调和,室雅如画,只听一个女人格格的笑声。
  在柔和的灯光下,一笑倾城的名女人马寡妇和一个长材颀长,碧眼黄毛,斗室相对,谈笑风生。
  他们是老朋友了,她拿着法国名酒一杯接一杯替他斟起,把一个黄毛吃得满面通红,兴高彩烈。
  这个黄毛就是鼎鼎大名的毕克先生,也是个神秘人物,在安南境内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引人侧目,安南人提到他的名字,不寒而栗。
  他今天是应马寡妇之约而来,这位风云人物对马寡妇是颇为欣赏的,他对她的魅力异常倾倒,而马寡妇对于他味同鸡肋,不过是敷衍一番而已。
  她每次到河内来,总得腾出一天时间来应酬这个黄毛要人,因而,她要做的事,也可以顺利完成了。
  毕克先生酒瘾大,他举着酒杯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马寡妇,说:“你的事我已代你办好了,还不陪我同饮杯吗?”
  马寡妇满脸笑容,向他飞了一个媚眼,说:“人家都累死了,毕克,你多饮几杯吧,等会……”
  “等会做什么?”
  “问你呀……”马寡妇做出一副娇慵的神态,把头倚了过去。
  “你不是很会喝酒的吗?”毕克先生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把她搂在怀中,一张大嘴在她脸上乱闻了一阵。
  “我不来啰!”她嗲声嗲气的说:“见了面,就不老实。”
  “你不是很想我吗?”
  马寡妇故惊嗔他一眼,说,“人家还有一点事没有办呢,真气人!”
  毕克先生就是怕她这副腔调,手臂紧了紧说:“是谁使你生气?”
  “还要说呢!”马寡妇把头在他怀里揉了一下:“都是你的人欺负我,下次我真不敢到河内来了。”
  毕克呷了一口酒,像哄小孩似的,问道:“是谁,你说出来,我处罚他就是!”
  “我不说。”马寡妇嘟着嘴。
  毕克想了一下,笑道:“是不是我们法国人开你的玩笑?”
  “不是!”
  毕克又在她颈顶上亲了一阵,说:“不管是谁,有我在这里,他们就不敢胡闹的!”
  “假如你走了呢?”马寡妇故意在挑动他。
  毕克用手指一抬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张惹人喜爱的面庞,说:“我走了,他们会怎么样的?”
  “你走了呀,他就会来找我。”
  毕克听了大怒,问道:“倒底是那一个,你说出来,我会不饶他的!”
  马寡妇就怕他不生气,又往后里一钻,说:“他就是你们警署的黄警长!”
  “噢!黄警长,他有这大的胆子?”毕克先生大出意料之外。
  “可不是吗,他真会欺人的。”马寡妇在发嗲:“他比你还要厉害呢!”
  “嗯!我把他找来。”
  “找来做什么?”
  “我当着你的面,把他毙了。”
  “你又来啰!”马寡妇有点发颤的样子:“这里又不是毙人的地!”
  毕克先生是个性如烈火的人,黄警长在他眼里简直是个提不上的一个小角色,现在,听说他要欺负马寡妇,逗得他两只碧眼朝上乱翻,手上拿着的一杯酒,也掀倒地上。
  “干吗生这大的气呀!”马寡妇一只玉手抚摸着他的胸口。
  “我打电话叫人先把他关起来,明天我亲自问他。”毕克先生怒不可遏。
  马寡妇这一状恰好告在节骨眼上,心里在说:“哼!你找我的麻烦,我要你的狗命。”
  她故作镇定,又替毕克斟了一杯酒,亲自送到他的唇边,陪着小心说:“都是我不好,惹你生气……”
  毕克先生也真吃她这一套,低头把酒吃完,两手将她抱起,往床边一送,然后,气冲冲地拨了一个电话,只听他叽哩咕噜地在同对方说,大约过了几分钟,嗒地一声,始将电话筒放下。
  他说些什么,马寡妇不懂,看他的情形,这个电话对黄警长是大大的不利了。

  第十六章 清算血账
  毕克先生把电话揿断,看他的样子,怒气已消了一半,神情也稍稍和缓下来,又呷了一口酒,在沙发上坐下来。
  马寡妇见眼生情,替他燃着一只雪茄烟,盈盈一笑,问道:“你打电话给谁?”
  “我叫人把那个黄警长给看押起来。”
  “你打算怎样?”
  “我明天亲自审问他。”
  马寡妇把眉头一蹙,噘着小嘴,说:“你做错了。”
  毕克先生愕然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什么惊,问道:“先看押,后审问,怎么会错?”
  马寡妇一连摇了几下头,不以为然,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抹着他头上的黄毛。
  毕克接着又说:“我审问他?”
  “你拿什么罪名审他?”
  “我说……我说他欺负你……”
  马寡妇听得格格大笑,道:“这不是给人笑话吗!他欺负我,犯了什么罪了?”
  这句话,把一个特务头子问得瞠目结舌,面孔胀得红里发紫,无话可说。
  马寡妇又接着说道:“纵然他承认欺负了我,又该怎样?”
  毕克先生猛地一拍脑袋,说:“对,对,你的理由很充足。”
  马寡妇笑道:“不是我提醒你,差点把事情弄糟了,你不想想,我同你的关系,要是被人知道,岂不更是笑话了么?”
  毕克先生又想站起身子,去打电话,马寡妇一按他的肩头,说:“你想做什么?”
  “我打电话叫他们把人放了。”
  马寡妇狠狠地翻了他一眼,说:“亏你还是一个特务专家呢,一点小事,就把你忙得手忙脚乱了,这也不是演‘捉放曹’,要那样紧张做什么?”
  毕克先生不知她说的“捉放曹”,是什么意思,轮着大眼,问道:“你倒底要我怎样?”
  马寡妇不禁裕格一笑,说:“我的毕克先生,安南这一个大局面,整个安危都捏在你手里,你那呼风唤雨的威头风到那里去啦。”
  毕克被她摆弄得糊涂了,又因多吃了几瓶酒,一时竟毫无主张。
  天下的事就是如此,一个权倾天下的人,往往会被妇人美色迷昏了头,而把天下送掉了,历史上不乏先例,毕克虽不是那种人物,可是,马寡妇这股浪劲,也够他难以消受的了。
  这个特务专家,平常处理再大的案子,也头头是道,眨眨眼,天大的事就解决了,此刻为一个黄警长的问题,居然大伤脑筋。
  马寡妇在摆布他,是想斩草除根,这个女人的心比蛇蝎还要毒辣,在她的想法,如果把黄警长留着,胡仁发这件案子,早迟是会有问题的。
  她揉在毕克的怀里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在娇声嗲气的说:“黄警长这个人真不是个东西,那天他到我这里来,看见我一个躺在床上,照说,他就应该要走才对呀,你猜他怎么样了……”
  “他没有走?”
  “他进来了,不但进来,他还走到我床边上来呢!”
  “啊!他是有事来找你的?”
  马寡妇小嘴一噘,说:“他说是你叫他来的……”
  毕克大声道:“他假传圣旨,我从来没有叫他来看过你呀!”
  马寡妇看他已经情急,反倒悠闲起来,用轻松的口气说道:“这倒没有什么关系,他要这样说,我有啥办法呢?”
  “你不会叫他走吗?”
  “哟!人家是你们警方的一个警长呀!我怎敢开罪于他……”
  “那么他同你又说了些什么?”
  马寡妇这时脸上才变了颜色,冷冷笑道:“他说啊!他说很喜欢我……”
  毕克先生一听怒不可遏,火冒八丈,急道:“你是怎样应付他的?”
  马寡妇慢呑呑的道:“我呀!我有点怕他!”
  “后来呢?”
  “后来……”马寡妇把头连连摇动,似娇涩,又似羞惭,顿了半晌,没有答话。
  毕克先生是个特务专家,也是个吃醋的专家,他玩过的女人是不许人家动的,现在听了一个小小的黄警长居然敢割他的靴子,这一来,可忍不住了,把马寡妇用力一推,咆哮着道:“你说,后来怎么样?”
  马寡妇被他身子作不了主,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眼眶子也红了,泪水流了下来,但仍旧半呑半吐的说道:“你怎么这样不讲理,黄警长身上带了武器,我敢把他怎样?”
  “亲爱的,你吃了他的亏没有?”
  马寡妇哭得像泪人似的,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讷讷的道:“我要是吃了他的亏,我还会恨他吗?”
  毕克先生被她这句话困扰了,两道黄眉毛紧蹙着,想道:“她为什么说吃了黄警长的亏,就不会恨他?”
  他想不出这个道理,疑云密布,一时碧眼珠子乱翻一顿,马寡妇接着又解释,说:“你放心吧,就凭我这个人能吃人家的亏吗?黄警长的来意不善,我早就提防他一手了……”她顿了一顿,向毕克又道:“他本来是想‘霸王硬上弓’的,那知他的身子还没有伏上,我给他来了一个‘大鹏展翅’,飞了。”
  她说得活灵活现,毕克也就听得入神了,连忙拉着她的胳膊,问道:“你是怎么一个飞法的?”
  马寡妇故作惊人之谈,笑道:“我两只脚往他面上虚晃了一下,两臂一张,来了一个鹞子大翻身,由床上翻跃出去了。”
  毕克先生听到这里,把大拇指一翘,称赞道:“顶好!顶好!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大好人!”
  马寡妇嗤的一笑,说:“你该不会再生气了吧?我除了你,是不会再和第二个男人亲近的,我看不到你,会把你想死了的!”
  毕克先生吃了她的米汤,心痒难熬,一下子又把她抱了起来,在她身上脸上一阵乱吻,嘻嘻笑道:“你这个人太可爱了,我明天买只大钻石戒子送你!”
  说了半天,马寡妇看他对黄警长的事,无动于衷,没有下文,不禁大失所望。
  马寡妇岂肯把机会轻轻放过,她想了一会,扳着脸说:“正经事不办,又要送我大钻石戒子啰,我才不稀罕呢!”
  “我的宝贝,你要我办什么正经的事呀?”
  马寡妇在他颊上拧了一下,说:“你难道把你的情敌忘掉了?”
  毕克先生一时摸不着头,瞪大了碧眼,问道:“我的情敌是谁?”
  马寡妇又把手加重拧着他,恨恨地说:“黄警长,黄警长,知道吗?”
  她这句话的力量可真大,把个黄毛毕克逗得跳起来,大急道:“我要审他,你说不好,我放了他,你又生气,所以弄得我毫无办法可想……”
  “那你就让他欺负我了?”
  毕克搔手抓腮,说:“你不是很有谋划的人吗?你代我想个办法,我照办就是!”
  马寡妇思索了一下,说:“办法到是有一个,只怕你很难办到!”
  毕克听了好笑,轮眼说道:“安南境内的事,只要你说得出,我没有办不到的。”
  马寡妇皱着眉,故意自言自语,说:“其实这个人倒是蛮不坏的,如果把他杀死了,那多么可惜呢!”
  毕克从她口里知道她的意思,为了使美人欢心,毫不考虑地走了过去,拿起电话筒,转动了几下别人不知道的秘密号码,把黄警长这件事交代下去。
  只见他动作迅速,话也没有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断,转过头来对马寡妇说:“我叫他们办了,大概他们很快就会办好的,我的爱人,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马寡妇眯了他一眼,说:“你果真将他干掉?”
  毕克扬着眉,得意非常,微微笑道:“枪毙一个黄警长,那不等于踏死一个蚂蚁,算不了什么?”
  过了一会,毕克的酒已吃得差不多了,他把她拥抱到床上,经过好一阵缠绵,她才温柔地推开了他,问:“够了吗?”
  毕克睁着一双醉眼,点着头,似乎很是满意。
  “那么你该走了吧!”
  “你叫我走?”
  “你不是不习惯在这里过夜吗?”
  毕克看看手表,忽然问道:“你还有别的约会?”
  马寡妇翻了一个白眼,嗔声说:“你这个人就是不知好歹,人家都累死了,想休息一会……”
  毕克不等她说完,接口说:“你同我说些实话,除了我,你有同别人睡过?”
  马寡妇两腮鼓得紧紧地,狠狠地拧了他一下,说:“去你的,你是说我背着你去偷人?”
  毕克爽直的答道:“是的,有人对我说过……”
  马寡妇揪住他的脖子,阴声说:“我不来啰,胡说八道,人家是个寡妇,,怎么可以随便破坏人的名誉呢!”
  “我有情报,说你在同登很不安份呢!”
  “我不安份,你又怎么样?”
  “你不安份,我就把你杀了!”
  马寡妇一头钻到毕克怀里,一阵乱揉,说:“你说,谁造我的谣言,我同他拼命去!”
  毕克被她揉得昏头转向,哈哈大笑,说:“我同你开玩笑的,不要胡闹了,我还有事要去办呢!”
  “不行,不行,你不把话说清楚了,我不放你走!”
  毕克搂着她像绵羊的身躯,又是一阵亲热,这一回马寡妇算是把他征服了,只听他口里喃喃在说:“我的爱人,天不早了,你把我放开了吧!”
  马寡妇妩媚一笑,说:“你以后还会乱说了吗?”
  毕克笑道:“我向你道歉,好吧!”
  马寡妇这才移动身子,毕克匆匆穿上衣服,像个斗败的公鸡,垂着头,挥了挥手,离开了爵士饭店。
  XXX
  第二天下午,马寡妇懒慵慵地倚在沙发上,口里在喷着烟雾,习惯地看着喷出的烟圈子出神。
  她等于打了一次胜战,她要办的事都达到了目的,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笑容。
  她想不到这次到河内来会惹起这大的麻烦,一个和她丈夫有着很好交情的朋友——胡仁发,居然惨死在她的手里,这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
  她想到唐一虎这个人,犹有余念,可惜他死了,否则,倒是个蛮理想的伴侣。
  她又怀念桑怀青,她计算了一下时间,大约已是无可救药,可能他已不在人世了。
  “唉!”她深深叹了口气,又觉得他如此死去,甚觉可惜。
  可是,她没有忘记孙拐子和胡人勇这当事,她现在留在河内,即是在筹划对付这两敌人,假如孙拐子和胡人勇的事不解决,她是无法安枕的。
  最使她痛心的,就是她对胡人勇一往情深,用了很多手腕去拉拢他,而他非但无动于衷,竟然反脸成仇,成了自己唯一难对付的敌人。
  “哼!我就不相信不把他们打垮了!”她心里在说:“我要彻底地毁灭他们,要他们知道,我姓马的厉害。”
  正当她思潮起伏的时侯,门上笃笃笃,敲了三下响声。
  “乔年,进来!”
  乔年满脸风尘仆仆的样子,走到马寡妇面前。
  马寡妇对这个为她卖命的班底,倒也客气,递过一只烟,说:“乔年,你辛苦了吧,坐下来歇歇。”
  乔年虽是个浑人,见了马寡妇却循规蹈矩,很恭敬地把烟接到手中,马寡妇驾驭手下的人是有一套的,她替他点着了火,笑盈盈地问道:“同登那边情形怎样?没有紧张的事吧!”
  乔年答复得简单扼要,他说:“戒备严密,一切正常。”
  马寡妇显得很高兴,又问:“那个叫桑怀青的人,他怎样了?”
  乔年皱了一下眉头,说:“很抱歉,老板娘,他已被人架走了。”
  马寡妇听得一颤,问道:“是什么时侯被人架走的?”
  “就在当天夜里失踪了。”
  马寡妇寻思道:“孙拐子的行动好快呀,如果不是把桑怀青移到龙州,保不定会有一场厮杀的呢!”
  “啊!龙州是中国地界,我们那边的人手不够,所以被孙拐子乘隙动手了。”马寡妇不以为意的说:“一个活死人,被他们劫走了,也不起什么作用的。”
  她对这件事的看法,认为无足轻重,这是她的个性,她对玩过了的人,是从来没有留恋的。
  乔年揣摸到她的意思,也没有再进一步陈述,马寡妇接着又问道:“冷喜泉呢?”
  “他到了同登。”
  “他这个人可值得利用?”
  “这是老板娘的事,小的不敢说话。”
  “嗯。”马寡妇对冷喜泉还抱着很大的希望,同时,她对乔年的答复,感到满意。
  这个性情反复不定的女人,忽然把眉头又蹙了起来,狠很地说:“桑怀青这个人固然无足轻重,但是孙拐子这种行为,显然犯了不可饶怒的错误,他们竟然明火执仗的把人劫走了,这无异是向我姓马的挑衅,哼!他们简直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乔年,你想想,我们能忍下去吗?”
  “是,老板娘,我们应该向他报复!”
  马寡妇阴沉的一笑,说:“乔年,你估计一下,我们此时的力量,能稳操胜算吗?”
  乔年拍着胸脯说:“乔年愿当此任……”
  马寡妇轻轻一笑,吸了一口烟,说:“这不是意气用事的,孙拐子的实力相当雄厚,再加上胡人勇为他帮凶,我们这个战就没有把握打赢了。”
  “老板娘的意思是要找个战友?”
  “对!被你猜着了。”她沉思半晌,说:“你上次提起那个叫钱兵的,他怎么样?”
  “他是一把狠手。”
  “你请他来同我谈谈可好?”
  乔年考虑了一下,说:“钱兵是个隐居的人,架子很大,恐怕不容易把他请动。”
  马寡妇愕然问道:“他有多大年纪?”
  “从他外表上看,不能超过六十,其实他已是古稀之年了。”
  “哦!这样大的年纪,他能够打硬架?”
  乔年点头道:“他是一个有内功的人,当年又是行伍出身,枪法极准,同时,他手下也有极多的徒众。”
  “姑且一试,你去同他谈谈,我们拿重金买动他就是了。”
  马寡妇又同乔年谈了一些细节,坚嘱他务必把钱兵请到,马上赶了回来。
  过了约有两个时辰,乔年果然不辱使命,把钱兵请到,马寡妇一看来了,竟是个枯瘦如柴,老弱不堪的一个瘦老头子。
  钱兵好像一个乡下老儿似的,一身蓝布长衫,脚下一双布履,十个指头有如鹰爪,惟独两只眼睛露出闪闪的光芒。
  马寡妇是识货的人,她一眼看到钱兵这副派头,就断言此人来历不凡,是个江湖黑道中不轻易看到的人物。
  她很客气向钱兵打招呼,并连声说:“久仰老前辈大名,今天得瞻仰风采,确是幸会。”
  钱兵倚老卖老的点着头,用那锐厉的目光在马寡妇面上一扫,两手一拱,说:“小老儿是个隐居之士,因为听到这位乔兄弟说起你是一个很有作为的人,所以特地前来拜侯。”
  马寡妇却开门见山地说:“今天请老前辈来的目的,乔年想必已经同你说过了,我十分希望老前辈能给我们鼎助,消除孙拐子,任何酬劳,在所不惜!”
  钱兵仰面干咳了一声,说:“小老儿毕生走黑道,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还没听说过有孙拐子这号人物呢!”他稍稍一顿,用手掠了抹唇上的胡须,接着又说:“假如孙拐子是个不走正道的人,我很愿意到谅山走一趟,不过小老儿有个怪脾气,就是干这类的事,素来喜欢单独行动,有人跟着,倒显得绊手绊脚的了。”
  “老前辈喜欢一个人独挑大梁,那太好了,可是孙拐子在谅山那一份势力,非同等闲,这点,我不得不向你先说个明白。”
  “你是怕我走这着险棋?”
  “我以为老前辈此举未免太冒险了。”
  钱兵微微一笑,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说道:“孙拐子的力量是怎样一个大法,我不知道,但是,他不会难为我这个瘦老头子,兵法上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就是采取这个战略,假如我带了很多人前去,大兵压境,他一定有所准备那不是变成一场火拼了么?”
  马寡妇总觉不太放心,因为她对钱兵认识不够,是以她未及答话,一面暗暗在观察钱兵的脸色。
  大家沉默了一会,马寡妇带着笑容,说:“好吧!就这样决定,老前辈的酬劳我应该致送多少?”
  钱兵怫然不悦,说道:“我一生最恨同人家谈斤较两的,再者,我也不是一个‘职业凶手’,酬劳的问题,以后再说吧!”
  他慷慨大方,马寡妇反而弄得面红耳赤,她在暗忖:“这个人真奇怪,他不要钱,难道真是看中我姓马的这块招牌么?”
  江湖上也有很多侠义朋友的,马寡妇认为钱兵也是这类人物,现在她只想有人帮忙把孙拐子除掉,其它细微小节的事,她也不想研究了。
  “老前辈那我们就是一言为定,什么时侯听你的回信呢?”
  钱兵合上双目,盘算了一下,伸出三个指头,说:“有三天时间,问题大概可以解决了。”
  马寡妇大喜,侧转头对乔年说:“乔年,你好好代我招待钱老前辈,假如老前辈有事盼咐,不可疏忽……”
  他们的谈话就此结束,钱兵起身告辞,马寡妇送他到房门口,意态显得特别恭敬。
  马寡妇在送走客人之后,颇有踌躇志满的气慨,她的棋一步一步走上了路,她的布署也紧凑严密,无瑕可疵,由她的眼光中看来,钱兵是个足以担当大任的人,对付孙拐子绰绰有余。
  谅山这条线,是咽喉要道,假如把孙拐子干掉,不仅可以除去心腹之患,山寨易主,马寡妇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现在以爵士饭店为大本营,运筹帷幄,她以钱兵为前锋,而自己的主力不动,指望能决胜千里,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实在是万无一失。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此刻国际战争已起了变化,太平洋战事陡起,日本海军攻占海防,法国人是个纸老虎,吓得连夜撤退,海防就在法国人毫无抵抗之下,兵不取刃的占领了。
  河内与海防近在咫尺,当然也变了颜色,马寡妇还蒙在鼓里,等到她得知消息,毕克先生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怎么办?”她着了慌,忙中无计,走既不能,退后又断了归路,迫得她躲在爵士饭店,痛哭流涕。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个战局急转直下,盟军在太平洋节节失利,日本军阀像疯狂一般占据整个越南。
  这种变局发生于顷刻之间,不要说马寡妇这一点小势力已不发生作用,整个越南大局业已改观,中国在抗战时期利用的这条运输路线,也无形夭折了。
  “这一下可完蛋了。”她把两手摊着,在等待最后的命运。
  但是,她住在这间爵士饭店也不是个保险的地方,日军以战胜姿态在河内奸淫掠劫,并通知河内军民缴出武器,且大事捜索不稳份子,风声鹤唳,一日数惊。
  马寡妇身边尚有两只防卫手枪,她在人荒马乱中走上十楼洋台,趁着四顾无人,由高空往下抛弃,然后,她长叹一声,缓步走下楼梯,一面在暗忖:“大约同登这条线被截断,否则为什么没有人来看我呢?”
  她惦念着手下的爪牙,以及她在同登的财产,她又悔不该叫乔年走开,去监视钱兵的行动,现在连乔年也不照会了。
  继又想道:“日本人有什么稀奇,反正我有的是本钱,只要我对他们运用一点手腕,说不定东山在起的!”
  她希望有个人看她,也希望找个出路先冋同登去看看,她对同登一手经营的地盘,有说不尽的怀念。
  正当她彷徨的时侯,忽然房门大开,有几个人走了进来。
  她第一眼接触到的是胡人勇,她吃了一惊,再往后看,黄警长带领几名武装警探跟在后面,这一下,使她震动得两眼发直,差点昏了过去。
  胡人勇牵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瞬即消失,马寡妇大惊之下,大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马寡妇,你做的事难道忘掉了么?”胡人勇心平气和对她说。
  “我不知道!”马寡妇把头一偏,眼睛却注在黄警长的身上。
  “好吧!你既然不认账,可就不怪我们不客气了。”胡人勇说。
  马寡妇知道大势已去,仍是强辩道:“现在朝代都换了,事过境迁的事,你们还提它做什么?”
  黄警长却抢先一步,狞牙笑道:“我们是找你算血账来的!马寡妇,你想不到吧,我姓黄的这条命再差最后五分钟,就被你断送了。”
  “噢……”马寡妇在仇人面前把头低了下来。
  “马寡妇还有什么说的?”胡人勇等待她最后的申辩。
  马寡妇到此刻已是无话可说,无理可辩,连摇了几下头,脑子里也无暇细思,随口问道:“你们准备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黄警长却没有饶她,冷冷的道:“朝代虽然换了,可是,私人的血债还是要算的,马寡妇,你不必再多说了,随我们走吧!”
  这当口,上来两名警探,替她加上手铐,马寡妇深深叹了一口气,两只勾人魂魄的眼睛已经失了光彩,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之下,随着几名警探,走了出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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