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之前！（23）原创武侠连载

龙大侠

口口口口口口
将夜。
李园的红烛亮起。
红烛透出了暖光。
喜气透过李园的高墙，散在带着新草与湿泥气息的晚风里，丝丝缕缕，拂过人面，却只留下一层微凉。

喧闹声、丝竹声、贺喜声，隔了几重院落，再被风一送，到了这边，已成了模糊断续的背景，衬得城门附近这条冷清的官道愈发空旷寂寥。

城楼上的晚钟闷闷地响过，余音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这钟声，不久前也曾为那场盛大婚礼而鸣，此刻听来，却像是某种终结的尾音。

一人，一马，自城门幽暗的拱洞下缓缓踱出。
人是青衫落拓，身形瘦削，不时以拳抵唇，发出压抑的低咳。
马是黄毛老马，鬃毛有些杂乱，垂着头，步履迟缓，喷出的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

李寻欢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浸在喜庆光晕里的李园，那曾经属于“小李飞刀”李寻欢、如今彻底成为龙啸云与林诗音新房的李园，已与他再无瓜葛。

或许，从他当年决定“让”出林诗音的那一刻起，爱恨便已寸寸断绝，只是今日，用一场天下皆知的婚礼，为这断绝钉上了最后一枚棺钉。

他手里拎着个半空的酒囊，一股辛辣的气味隐隐透出。
他走了几步，停下，弯腰，将酒囊里剩余的酒液，徐徐倾倒在脚下的黄土中。

酒渗入干燥的尘土，在夜色中洇开一小片深色，像一道新鲜的、却又微不足道的伤疤。

祭什么？祭死去的昨日，祭刻骨铭心的欢笑，祭那声再不也会为他响起的“表哥”！
祭那个死在“让”字里的李寻欢。

咳嗽又起，比先前更剧烈些，李寻欢的肩胛随着咳声轻颤。
他直起身，望向前方。
夜色正从四野合拢，天边最后一线惨淡的微光，勾勒出远山起伏的、沉默的轮廓。

路还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也或许这条路本就没有尽头。
他只是要走，要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牵着老马，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踏入渐浓的夜色中。

脚步声沙沙，老马的蹄声嘚嘚，除此之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
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轻飘飘无处着力；又像是拖着一副无形的、重如千斤的镣铐，要将自己拖进地底。

不知走了多久，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星辰尚未浮现，一弯惨淡的月牙斜挂天边，洒下些微清冷的光。

官道两旁的老树伸展着枝丫，在昏暗里张牙舞爪。
风似乎停了，那股子喜庆的余音也早已听不见，只剩下寂静。

便在此时，一声锐响陡然划破这死寂！

那不是风声，而是金属破空的厉啸！

寒光里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决绝之气，自前方一株高大的老榆树后袭来！

李寻欢脚步一凝。

一柄剑，已钉在他身前三尺之处的路面上。

李寻欢目光如电，月色下只见这柄剑通体黝黑，毫无光泽，似铁非铁，造型古拙而又笨重。
但它就那么笔直地插在坚硬的黄土中，入地半尺，稳如磐石，剑柄微微颤动，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低吼。

剑啸声犹在耳畔回荡，一个身影已自树后转出。
高大，挺拔，像一杆标枪扎在地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面容在夜色与树影的遮掩中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星，如冷电，直直射向李寻欢。

这人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稳，落地无声，直到那柄插地的铁剑之旁，方才停住。
目光始终锁在李寻欢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李寻欢看着那柄剑，又看了看那个人，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当然知道这柄剑。
他更知道眼前的这个人。

他松开马缰，老马懂事地退开几步。他拱手，声音因咳嗽而微哑，却平静无波：“郭兄”

郭嵩阳。
天下顶尖的剑客之一，嵩阳铁剑的主人。
他的剑，他的人，都像这柄剑一样，沉默、坚硬、直来直往。
而他，也是李寻欢的朋友。

郭嵩阳盯着李寻欢，开口，声音如铁石摩擦，生硬而直接：“我看了你十天了！”
李寻欢眉梢微动，却未接话。
“从你拿到龙啸云的请柬、再到你从他们的婚礼上走出李园，”郭嵩阳继续道，每个字都像用铁锤砸出来，“到城门，洒酒，然后像游魂一样走到这里。”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剖开李寻欢的肌肤直视他的内心。

“你走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力气，像是……”他顿了顿，吐出冰冷的几个字：“你在给自己刻墓碑。”

李寻欢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像针，刺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却引不起更多痛楚，只有一片荒芜的凉。
而凉过之后却又泛出一丝淡淡的暖。

李寻欢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
“你跟了我十日，就为了说这个？”他抬起眼，迎上郭嵩阳的目光。

夜色中，郭嵩阳的轮廓更显硬朗。
他没有因李寻欢话里的萧索与讥诮动容，反而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一伸手握住了铁剑的剑柄。
“铿——”
一声清越的铮鸣！铁剑被他拔起，握在手中。

剑尖并没有指向李寻欢，而是斜指地面。
但一股沉凝如山、锐烈如冰的剑意，已随之弥漫开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寒冷。

郭嵩阳看着李寻欢，看着这个名动天下、如今却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小李飞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来，只求你一件事。”

李寻欢微微偏头，苦苦一笑。
一个心死神伤、潦倒失意的浪子，还有什么值得名动天下的嵩阳铁剑相求？

郭嵩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生硬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重，砸在寂静的夜色里，也砸在李寻欢空洞的心湖上。

“杀了我！”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
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低咽，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土，掠过那柄黝黑无光的铁剑剑锋，也掠过李寻欢额前几缕散乱的头发。

李寻欢脸上的那点苦涩笑意，倏然冻结。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只是怔怔地望着郭嵩阳，望着这个如铁剑般立在夜色中的男人。

咳嗽卡在喉咙里，带来一阵辛辣的痒痛，但他忍住了，只是瞳孔深处，那一片死寂的荒芜，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细微的、茫然的涟漪。

求自己，杀了他？

李寻欢听过无数匪夷所思的请求，却从未听过这样的。
尤其这话，出自郭嵩阳之口。
一个剑客，一个将名誉、胜负乃至生命都系于手中之剑的剑客，竟会求人杀己？

“郭兄！”李寻欢的喉咙一阵干涩，声音比风吹过枯叶更沙哑，“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你看我像在说笑？”郭嵩阳反问，握着铁剑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脸上没有任何戏谑的表情，只有一片沉肃的、近乎绝望的认真。
“李寻欢，我郭嵩阳此生，从未求过人，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李寻欢问。
他必须问。
即使自己心已如死灰，但是理智也告诉他，郭嵩阳的话太过惊人。

郭嵩阳沉默了片刻。
远处的城池，李园的灯光早已看不见，只有更远处农家零星如豆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里明灭着。

他的目光越过李寻欢，投向无垠的黑暗，又收回来，重新凝注在李寻欢脸上，那里面有种灼人的热浪！
口口口口口口
郭嵩阳猛地举起手中的铁剑，黝黑的剑身在微弱月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李寻欢苦苦一笑，“郭兄，你这又是何苦？”

郭嵩阳踏前一步，剑尖直指李寻欢的眉心，那迫人的气势已如潮水般涌向李寻欢！

李寻欢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不是为郭嵩阳，也不是为自己，更不是为了龙啸云和林诗音。

而是为这江湖，为这些被名声、道义、执着而困死的“英雄”。

“咳咳……”他又咳起来，这一次咳得有些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好一会儿，他才平息，声音愈发的低沉：“郭兄，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咳咳……连刀，只怕都握不稳了。”

“你可以！”郭嵩阳斩钉截铁。
“你的心或许死了，但你的手没死！小李飞刀还在！我要的，就是它！”

他再次逼近，那柄黝黑的铁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激荡心绪，发出低沉的嗡鸣。

“李寻欢，今天我若死在你的刀下，那是技不如人我亦无悔！而你若死在我的剑下，也能让你彻底忘了李园，忘了那场婚礼，忘了……林诗音！”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毒刺，狠狠扎进李寻欢内心最深处那片早已腐烂的伤口。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直空洞的眼神里，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风暴，那是被强行压抑的痛苦、愤怒、以及无边无际的荒凉。

李寻欢眼中慢慢燃起火焰。

“小李探花让爱妻、赠家业，成全义兄龙啸云……这早已是江湖上最慷慨、也最可笑的笑谈！我一路看你如行尸走肉，除了为情所伤，还能为什么？李寻欢，别自欺欺人了！你的刀若真的死了，此刻就该掉头走开，而不是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

李寻欢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酒囊的手，指节紧得发白。
那里面早已无酒，只剩一个空囊。
他忽然想起倾洒在地上的那些酒液，祭奠死去的昨日。
可昨日真的死去了吗？
还是化作了更毒的鸩酒，日日腐蚀着他？

郭嵩阳看在眼里，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

夜色更浓，月牙被流云遮住，星光黯淡。
旷野之上，两个男人静静对峙。
一个手握铁剑，求死；一个身怀飞刀，心死。

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呜咽，卷起郭嵩阳的衣角，拂动李寻欢散落的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永恒。
李寻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那冰冷的火焰已然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

他松开了握着空酒囊的手。
酒囊落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衣襟内侧。
那里，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
三寸七分，薄如柳叶。
小李飞刀。
他的手指，触及了那熟悉的刀柄。
冰冷，光滑。

曾经，这柄刀在他手中，是正义，是裁决，是例不虚发的神话。
如今呢？是什么？
是郭嵩阳眼中“了断”的工具？还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

郭嵩阳的眼睛亮了。
铁剑依旧无光，却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黑暗与寒意。

一瞬间剑光飞起！

一击，定生死。
或者说，定“解脱”。

李寻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飞刀的刀柄。
在这一刹那他的咳嗽奇迹般地止住了，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极其轻柔，仿佛融入了周围的夜色与风声里。
只有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郭嵩阳，看着那柄疾刺而来的铁剑。

郭嵩阳的剑尖，开始轻微地震颤！
这一瞬间剑气凝聚到极致，喷薄而出！
他的精气神，他曾经历过的所有的一切都灌注到了这一剑之中。

他这一剑，不为胜，只为殉。
殉他的剑道，殉他的名誉，殉他的情与义。

他也在等。

等那一道惊艳的、了断一切的寒光。

李寻欢的指尖，感觉到了飞刀锋刃的冰冷。
体内那几乎连自己都已遗忘了的内息，被某种无形的意志强行聚拢瞬间流向手臂，流向指尖。

林诗音凤冠霞帔的笑靥在眼前一闪而过，心口猛地一缩，剧痛袭来，比任何内伤都更尖锐。

李寻欢闷哼出声。

郭嵩阳一剑穿心！
鲜血，瞬间涌出！

与此同时郭嵩阳感受到了李寻欢那一瞬间气息的波动，那波动中蕴含的决绝与痛苦！

李寻欢脚下一动，身形如水银泻地般退了出去。
郭嵩阳吐气开声，声如裂帛！
铁剑骤然爆发出乌沉沉的暗光，剑气嘶空追刺上去！

刹那间李寻欢肩头、左臂各中一剑！
李寻欢再退！

郭嵩阳如影随行！
乌光一闪，简单、直接、毫无花俏的一记直刺！

没有后招，没有变化，将所有的力量、速度、精神，乃至生命，都压缩在这三尺铁锋之上！
剑锋破空，带起的不是风声，而是空气被撕裂的呜咽！

这一剑直刺李寻欢的咽喉！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狠得断绝了一切生机，决绝得没有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

手，动了。
李寻欢的右手，终于动了。
动的幅度极小，只是在衣襟内侧一抹、一甩！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雷霆之声，只有一点寒星，比流星更迅疾，比冰锥更寒冷，自他指间迸射而出！

这一点寒星，精准地、毫厘不差地，迎向了那咆哮而来的剑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黝黑的铁剑剑尖。
三寸七分、薄如柳叶的飞刀刃尖。

两点寒芒，在寂寥的旷野，在无边的夜幕下，带着两人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绝望，以决绝的姿态，碰撞在一起！

“叮！”的一声。
清脆，短促。

却仿佛惊雷，炸响在两人心间。
火星四溅，气劲狂飙。

那一点寒星在触及剑尖的刹那，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挡住了剑势后竟然轻盈地、巧妙地一滑、一绕！
如同飞燕掠过百丈激流，如同柳絮拂过铜墙铁壁。

刀身擦着剑脊，带起一溜细微到几不可闻的摩擦声，沿着那乌黑的剑身，向上疾掠！

电光石火间郭嵩阳的剑已然刺偏。
而那点寒星已一闪而没！

不是咽喉，也不是心口。
而是在郭嵩阳的右肩，肩井穴下三分之处。

位置拿捏得妙到巅毫。

“噗！”
一声闷响，是飞刀切入血肉的声音。

郭嵩阳的身形猛地一顿！
那汇聚了全部生命与意志的一剑，如同被抽走了脊梁，乌沉沉的剑光瞬间黯淡、溃散。

铁剑脱手，沉重的剑身划过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砸落在李寻欢脚下。

郭嵩阳立在原地，右手无力地垂下，鲜血正迅速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李寻欢的脸色在飞刀出手后变得更加苍白，如同金纸。
他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似乎那一刀耗尽了他本就残存不多的气力。
剧烈的咳嗽再也压制不住，排山倒海般涌上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每一声咳嗽，都让他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
好不容易，咳嗽暂歇。
他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猩红，喘着气，看向郭嵩阳。

他的眼神依旧疲惫，空洞，但在那深处，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但却是属于“李寻欢”的东西。

郭嵩阳也看着李寻欢。
他的眼睛里居然有了一层雾。

夜风卷地，吹动两人衣袂。
郭嵩阳的脸上渐渐的露出一丝笑意。

两个人忽然同时举步。
慢慢的来到了对方面前。

然后这两个身上染着鲜血的男人紧紧的拥抱住！

良久，无言。
又片刻之后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再分开。

李寻欢拾起了地上那个空酒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然后，他慢慢转身，走向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等候、偶尔打着响鼻的老马。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背影在浓重的夜色和荒凉的旷野中，显得格外孤单，渺小，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咳嗽声依旧压抑地、断断续续地传来，融入风声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道别。
夜风虽冷，但他的心头却热。

郭嵩阳捂着伤口，望着那个逐渐融入黑暗踉跄着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他视若生命的嵩阳铁剑，静静躺在尘土中，冰冷、沉默。
可他的心里却涌上一阵热流！

旷野寂寂，星月无光。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风，掠过铁剑无光的锋刃，掠过黄土路上那滩早已干涸的酒渍，掠向那不可知的远方。

龙大侠

妙颜兄以及各位侠兄：我这故事写到现在也差不多十多万字了，却还没给故事命名，所以我想在这里向大家征求一个好的名字！感谢🙏

龙大侠

以后此文正式命名为：《刀剑啸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