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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韦元刚《奇女恩仇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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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 20:34: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怅望祁连 于 2026-2-4 19:59 编辑

       第一回  深山僻店遇镖客 舍生忘死护珠宝


  弯弯曲曲的驿道在崇山峻岭间穿来绕去,时而山谷底、时而半山腰,宛如一条迎风飘舞的绸带。时令已是早春,可在这黄土高原的东北端,树枝仍是光秃秃的,山上的枯草几经北风吹拂,象用梳子梳过一样,往北倒去。几只山鹰在蓝天上盘旋,山谷里静悄悄的。
  昏昏淡淡的太阳,老早就躲下了西山。风更高了,吹得树枝呜呜作响。驿道上响起了嘀哒嘀哒的马蹄声。两匹枣红马背上分别坐着衣衫褴褛的一男一女。他俩不停地策着马。走头的是个中等个儿的男子,三十出头,两颊明显地陷了下去,但那双深邃有神的眼窝里跳荡着英武的光芒,背上背着个胀鼓鼓的包袱。走后的是个女的,长得小巧灵珑,一双大眼水汪汪的,一眼就看出机灵的样子。她背上的小孩已经五岁了,但她的身姿容貌仍和十八九岁一般,如花似玉。
  “雪姣,快!要不然天全黑下来了!”那男的不时回过头来招呼着。
  “三春,这马太困,不能再加鞭了,还是慢慢走吧!”走后的叫石雪姣,她大声地应着丈夫夏三春。
  马蹄声终于在驿道上消失了。掌灯时分,他们赶到了山口处的小客栈。
  店老板客客气气地为他俩安排好住宿,夫妇草草填饱肚腹,不刷不洗,关门歇息去了。
  午夜时分,只听门闩响了一下,门缝里闪进个黑影,举刀往床上使劲剁去。“当”的一声响过,石雪姣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从腰间刷啦扯出条十八环铁链长鞭,往声响方向打去。
  那黑影听见有声响向自己飞来,慌忙来了个“金猫捕鼠”,躲过这致命的一击,然后举刀护住下中二路。
  莫道雪姣是个女子,平时以这条三二十斤重的铁链当作裤带。铁链看上去十分平凡,舞起来却威武无比,链头能伤人,链环能绕刀,长则当枪使,短就作刀用,只要一上手,一般人近身不得。只听她舞得呼呼作响,不时和那刀相碰,叮叮当当,火花飞溅。那黑影练过金钟罩,一把刀护住了上中下三路,铁链总伤不着他的身。
  不是雪姣功夫不到家,她本想使出个“连环陀螺”,一锤定音,但客房里堆了不少杂物,当中又有条柱子,同时,虑及房里还有丈夫和儿子,怕误伤了他们,所以长链施展不开,只好当短鞭使。
  其实夏三春早已醒来,他一把抱住小孩,蹲在暗处,听着声响,警惕兵器袭来。雪姣见三下两着不能取胜,于是换了个位置,将铁链收回,以链当棒使,接连来了几招又凶又猛的“泰山压顶”。将那黑影逼出门外。
  天井中,月光蒙胧。雪姣看清那人身材高大、面戴黑纱,使的是口双刃朴刀。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放长铁链,单腿旋转,铁链呼呼作响。
  “攻上路!”身后传来丈夫的喊声。这是暗语,雪姣虚晃一下,那人忙护上路。雪姣拼足气力,旋转一周,松开双手,只听“叭”地一声,蒙面人便滚倒在地,双脚被抛来的铁链牢牢捆住。雪姣飞步一踢,那口刀应声落地。
  “点灯!店伙计点灯!”雪姣向帐房连喊了三声。
  灯亮了,雪姣一把扯下那人的面纱,顿时愣住了,那人正是翼王石达开的贴身保镖。他已随翼王降清去了,怎么还会跑到这里来?
  雪姣一把拎住那镖客的衣领,如同老鹰抓小鸡一般抓回房中,按在椅子上。镖客脸色惨白,眼珠不时打量着这变了样的房间:床铺的位置变换了,刚才那致命的一刀剁在只桐油缸上,如今满地流油。镖客全身颤抖,双膝着地,恭恭敬敬跪在雪姣面前,连声:“师妹饶命!”
  “你不是和马六贵陪翼王降清去了吗?为何来此暗算我们?”雪姣指着镖客鼻子问。
  “自那日在紫打地分别后,我们到了清营,马六贵经不住利禄引诱,邀我一同降了清,道出了真情,然后点起三千兵马沿河追赶你们,他限我四日内夺回留有他的血字的大旗和八桂儿女送还家乡的那批金银珠宝。马六贵就驻守在前边,望多加小心。”
  石雪姣、夏三春望着这个叛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脑子里攸地浮现出四天前那悲壮的场面:翼王和八千将士被重重围困在大渡河畔的紫打地。突围吗?前有大渡河天险,后有数万清兵;战吗?长途征战,饥肠辘辘的八千将士如何抵得住强大的敌人。守亦死,战亦死,翼王为了保住这八千八桂,选择了自己降清的道路,并选了军中的武林高手马六贵作陪。为了应付突然变故,翼王将所有的积蓄全盘托出,将士们也纷纷将囊中银两献了出来。翼王从怀中拿出面绣有“太平天国”的大旗,这面战旗是当年在桂平举事时,家乡姐妹们一针一线刺绣的,凝着亲人们的希望,可如今……翼王想到此,不觉流下了两行浊泪……只见他两颊突起,银牙紧闭,双目凝望着那面大旗,突然,把手指伸入口中,咬破指头,在大旗上方写下“东山再起”四个鲜血淋淋的大字,下边签上“石达开”。站在身旁的马六贵也咬破指头,在旗上留了名。在场的将帅们无一不受感动,也纷纷咬破指头……
  翼王将血染的大旗和那堆金银珠宝包了起来,双手颤颤抖抖地递到女兵营头领、堂妹石雪姣手中,要她和丈夫夏三春想方设法送还家乡,有朝一日,东山再起。
  石雪姣乘木筏从大渡河逃了出来,一路奔奔波波,总算走出了蜀地。
  几天来,她俩早起晚宿,处处小心。这晚在店中,夏三春闩门时发现闩门上被人抹上了油,顿时心里明白了几分,于是将床和大油缸换了个位置。夫妇俩虽早已疲乏不堪,但不能同时入睡,三春守上半夜,雪姣守下半夜。因此,刚才门闩的响动,雪姣听得清清楚楚。
  雪姣望着镖客,气上心来,想一链头收拾了他。夏三春连连暗示不可妄动,雪姣这才按住火气。夏三春走到镖客跟前,严声厉气地说:“念你未伤我等,姑且饶你一命,但得委曲三两天。”
  镖客点头应声。夏三春向雪姣使了个眼色。雪姣一掌拍在镖客肩上,那镖客刹时象醉汉一样倒在椅子上。这一掌叫“雷公掌”,三日内,腰不能直、脚不能走,舌不能动。
  一切处理停当,夏三春掏出些银两交给店老板,并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

 楼主| 发表于 2026-2-2 20:35: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回  走阳关夏三春遇敌手 过云岭石雪姣逢樵夫
  
  次日,店老板赶来一队马帮,送来几套彝服。夏三春将长生放进竹篓,放足饮水、干粮,再用药材盖住,驮在马背上。
  石雪姣望着又窄又小的彝服,不觉皱起眉来。她要扮成男装,这可难啦。长辫好办,难的是那双突起的乳房。她扯下块布,象扎绑腿一样将它缠绕起来,勒得平平的,然后穿上彝服。出得门来,夏三春不禁噗嗤一笑,顺手抓了把黑土往雪姣颈脖、脸上擦了擦,这才打马上路。
  石雪姣夫妇一路顺利,不到三日,来到了阳关墟。
  阳关墟地处千山万壑之中,上下五百余里群山绵绵,峰刃千尺,是入川进黔的唯一孔道。在此设哨立卡,就是有翅也难飞过。再说马六贵降清后,丧尽天良地领清兵屠杀了幸存的八千八桂儿女,然后沿河而下,追捕石雪姣夫妇,派出打手四下拦截,一连几天音讯全无。马六贵急得跳了起来,他要擒住石雪姣夫妇不但是为了那包金银珠宝,更重要的是那面留有血书的大旗,万一落到别人手里,说他誓死反清,那他将会人头落地,五马分尸。因此他不得不风风火火日起夜行,赶到这入黔的必经之地——阳关墟。
  马六贵料定石雪姣未曾过关,于是坐在哨卡里,监视着过往行人。
  马蹄嘀哒,铃声叮当。一队马帮来到了哨卡前。店老板带着石雪姣夫妇上前施了礼,送了些礼物。
  守卡清将把店老板、石雪姣夫妇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遍,然后又左右盘查。夫妇俩用刚学会的几句土话咿咿呀呀回答,在场的清兵没一个能听懂,只得把手一挥。
  恰在这时,蹲在药篓里的长生突然尿了起来,溅起了地上的土尘。
  马六贵在哨卡里看得清楚,信手从地上检起颗石子掷去,只听竹篓里一阵哭声传来。
  “停下!”马六贵贼眼一瞪,从哨卡里跳将出来。夏三春见事已败露,向雪姣使了个眼色,往那驮着长生的马背上拍了一下,那马长嘶一声,昂头往前挤去,雪姣乘机掀下药篓,飞身上马,追将前去。马六贵一个“鹞鹰落地”,拦住夏三春的去路,守卡的清兵呼喊着围了上来。夏三春将斗笠往前一压,挡住对方目光,但他从竹叶缝中可看出对方的一举一动。马六贵嗖嗖挥动手臂,挑着掌,移步上前。
  马六贵乃梧州人氏,四十开外,梧州习武堂拳师,南拳功夫极高,西江流域无对手。因谋妻害夫,叮当入狱,幸得翼王兵到,救下一命,加入太平军,战功屡屡,慢慢地升为旅帅。此人精壮结实、武艺超群,能使三把飞刀,让人防不胜防。
  夏三春气沉丹田,举掌以待。双方刹时你来我往,拳声呼呼,脚步咚咚。夏三春是南拳高手,功夫细腻,柔里带刚。马六贵使的那套“龙虎斗”,均被他一一化解了。
  马六贵连连使了几个绝招,均被对方识破,他不觉惊慌起来。正当他犹豫刹那,夏三春挫身靠近他近旁,来了段虎拳中的“金铜铁足”,手足并用,打得马六贵无还手的功夫,被逼到路旁。路下是悬崖,只要夏三春稍一动脚,马六贵就死于路下。但这时夏三春想起了翼王千岁,便停住了手脚,将斗笠一掀,头巾一摘,说:
  “翼王千岁近况如何?”
  马六贵见眼前站着的是威震三军的虎将,只好如实说来。
  “押往成都去了,生死未明。”
  “八千将士性命如何!”
  “全成了清兵刀下之殂!”
  夏三春如雷轰顶,头脑嗡嗡作响,趔趄了两步。马六贵见状,来了着“村姑踢毽”攻他裆下,夏三春被踢倒在地,马六贵一脚踏在他背上。
  “念你是同乡,解下那包袱免你一死。是生?是死?说!”
  夏三春后悔了,好在伤不在要处,他伏在地上蓄气,又把气力运到指尖,双手往背后一闪,十只手指插进了马六贵的腿肚中,马六贵惨叫一声,夏三春就势一滚,朝马六贵后心就是一脚,马六贵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清兵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忘了掷枪放箭。夏三春爬起来,往前追赶雪姣去了。
  望着夏三春远去的背影,马六贵从店老板手中抢过缰绳,纵身上马,向夏三春追去。
  马蹄声近了。马六贵从靴套里摸出飞刀,倒提刀尖,“嗖”地向夏三春飞去。
  夏三春听得风响。算准是暗器飞来,连忙向前翻了几个筋斗。夏三春深知马六贵三把飞刀的厉害,也就是这三把飞刀,他从一个卒长升到了旅帅。突然,又一道白光闪过,夏三春停了下来,张开大嘴,一口咬住。
  马六贵第二把飞刀又落了空,忙放出第三把。
  夏三春不慌不忙,两腿微鼓,望着那飞来的尖刀,只见他两颊一动,那含在口里的飞刀断成两截,呜地落地。他舌头一卷,口一张,呸地一声,含在口中的半截刀飞了出去,呼地击中了飞来的第三把飞刀,双双落地。
  马六贵的三把飞刀使完了,夏三春这才松了口气,大步流星往前赶去。
  马六贵刹时又惊又讶,他的三把飞刀从未落空过,可今日却不曾伤了这小子。可是,他这个武林拳师还有暗着,叫“过三不过四”,从不在人前显山露水,只见他两腿往马肚一夹,那马飞奔向前。他从靴套中掏出口鸳鸯刀来,用足气力,往前一抛。那刀飞旋着出去,若击不中目标,又自行飞回手中,厉害得很。
  夏三春没料到马六贵会有这着,忽见一道白光向自己飞来,躲闪不及,只好将肚腹一收,那刀直径向胸口刺来,好在他手快眼灵,一手握住了刀刃的中段,但锋利的刀尖已刺进了心窝。
  夏三春停了下来。马六贵骑着马赶到他身旁,得意洋洋地说:“解下你背上的包袱吧!”夏三春站着纹丝不动,猛然间,只见他右手将那马下颌一顶,那马立起丈余高,马六贵措手不及,翻身落马。夏三春重伤在身,背有包袱,不愿和马六贵打斗,只见他咬着牙,迅跑两步,纵身跳上那匹马背上。
  马蹄声声急,夏三春鲜血涓涓涌。他紧紧握住插在胸前的刀,他知道,只要把刀拨出,他就会倒下。要倒下,也要赶到雪姣身旁,将这包袱,这八桂将士的重托交给她。终于,在云岭山的半腰,他赶上了雪姣。
  山腰的溪涧旁,雪姣把夏三春放在石板上,她用溪水润了润他那干枯的嘴唇,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包袱,嘴嚅嚅动着:“把它送、送到家……家……。这刀,还……还给……他!”说完拨出刀,颤颤抖抖地递给雪姣,头一歪,闭上了双眼。
  雪姣双目圆瞪,凝视着手中刻着“马氏”的飞刀,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血沁了出来。突然,山下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马六贵追来了。雪姣看了看双目微闭的丈夫,握着那口飞刀往山下走去。
  “妈——”身后传来了撕肝裂胆的喊声。
  长生醒了过来,刚才马六贵那颗石子好在只打在屁股墩上,起了团青印。长生的喊声把雪姣惊醒过来,她愣住了,意识到自己做法是错误的,忙折了回来。
  马蹄声、喊杀声近了。雪姣忙把三春的尸体藏好,把长生装进马背的竹娄里,背起包狱,策马往前赶。
  马六贵望见了走在前面的雪姣母子俩,喝令清兵下马追赶。别看马六贵和夏三春打斗受了伤,耗去了八九分气力,但见到日思夜想的东西就手可取,于是来了精神,跑在最前面。
  雪姣扬鞭抽马,因路陡石滑,行进缓慢,二十丈、十丈、八丈,马六贵越来越靠近了。
  “妈的,我看你跑!这下你就是有翅膀也飞不了。哈哈!”马六贵沾沾自喜地喊道。
  雪姣急了,急出满头大汗。她回首四顾,上下是绝壁,纵使自己逃得生命,可儿子……不能,要死,就先拼掉几个。主意一定,停下脚来,从腰间拉出铁链。
  马六贵见雪姣不走了,也气喘呼呼停了下来,抽出刀,注视着对方的进路。
  叮叮当当,双方你进我攻,不差上下。马六贵举刀护住上路,一个窜步跃近雪姣身边,挥刀砍来。雪姣的铁链失去了作用,忙放下铁链,挑掌以待。马六贵的刀舞得龙飞凤舞,雪姣一一避过。马六贵上路不行,攻下路,逼得雪姣连连纵跳。雪姣毕竟是女辈,加上几天来途中的劳顿艰辛,此时,气力差了、步子乱了。马六贵瞅了个准,将腿来了个“鲤鱼摆尾”,这是南拳一绝招,将雪姣扫翻在地,举刀砍来。
  雪姣望着劈下的钢刀,长叹一声:“苍天负我,可惜八桂将士一片诚心!”
  话音未落,只听当地一声,马六贵手中的钢刀落地,紧接着叭地一声,一捆生柴打在马六贵头上,马六贵晃了几晃,跌倒在地。“嗖”——山崖上跳下个玄衣白发,银须飘飘的樵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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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4 16: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上麒麟山樵夫点路 入枫林庵法师拒收
  
  老樵从地上抱起雪姣,一手将马背上的长生放在肩上,转身就走。
  老樵夫步履轻盈,把马六贵一伙远远地抛在身后。他上了山又下了坳,把那根独木桥掀下沟底,这才选了个偏僻处,坐了下来。
  雪姣坐在石头上,觉得大腿发麻发胀,原来刚才马六贵那刀飘晃而下时,锋利的刀尖划破裤子、划进了肉,鲜血淋淋。老樵夫采来把野草,用嘴嚼嚼,敷在雪姣的伤口上,又从腰间取下块红布条,替雪姣包扎起来。
  一道亮光闪过,雪姣突然看到老樵夫腰间挂着一块亮光光的铜腰牌,上面的“圣兵”二字依然可见,她不禁心头一热,再看手中的红布条,上面写着“浔州苏桂龙”,上边还盖着太平天国的玉印。雪姣纳头便拜,操起家乡土话问将起来。
  原来老樵夫是太平军前锋军中的旅帅,入黔后染上瘴气,由几名士兵抬着走。就在这云岭山下,队伍被土司兵冲散,他被遗弃荒野,多亏枫林庵尼姑救护,活了下来。病愈后曾去追赶过翼王大军,终因山隔水阻,清兵围困重重,这才折了回来。在这深山野岭伐薪过日。
  老樵夫听完雪姣叙述,不禁双膝着地,纳头向南拜了三拜,失声恸哭起来。他咬破指头,让鲜血在地上拼凑成了个大大的回字。
  “你负伤在身,不便急走远行。我栖宿岩洞,缺医少药,而且极不安全。此去不远。有座满是枫林的高山,叫麒麟山,山上有座‘枫林庵’,庵主惠云法师心眼很好,你可到那儿躲躲,避过风头,到时一道回乡。这娃儿交给我,三春的后事由我料理。”
  雪姣听罢点头称是,老樵夫抱过长生,说道:“你只管放心而去,十天半月,我们会去看你!”
  雪姣无限感激地再一次拜过老樵夫这才往麒麟山而去。
  雪姣爬上麒麟山,待赶到枫林庵时,月亮已升上了东山。
  石雪姣肚腹空空,远远地站在门前,望着这座落在古枫、古柏之中的庵堂。院墙上“佛门净土”几个大字比人还高。大门匾上写着“枫林庵”三个金粉大字。庵门紧闭,雪姣拾级而上,叩响门环。
  不一会,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施主何事?”脆生生的女人声从里边传了出来。
  “进香还愿的,走错路,误了时辰,请求赐一碗白粥填肚、一个角落睡觉。”
  “问过则是!”脚步声消失了。不一会又传了过来。
  “请到左边窗口,把手伸进来看看!”
  雪姣出到大门旁一个小窗口,将纤纤素手伸了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个小尼姑。
  “请走侧门。”
  雪姣进得门来,一个宽宽绰绰的大院,正北是一高两矮的庵堂,中间的佛堂有三层楼高,檐阁高翘,颇有气势。檐阁下系着风铃,叮叮当当,佛堂里烛光点点。
  雪姣正四下打量,身后传来了小尼姑的声音,“施主,请用膳,白粥淡菜,佛门之地,将就罢了。”
  雪姣道过谢,接过饭菜,狼吞虎咽地吞下肚去,然后跟着小尼姑进了西厢的客房。
  雪姣一觉醒来,已是三更时分。一身疲劳全失了,腿上的伤也不痛了,忙跳下床来要到院子练练功。她注重内功,别看她是个文弱女子,但筋络发达,铁骨铮铮,起三更练功,十余年来从未间断过。
  门一开,忽见一团黑影从天而降,象棉花般轻巧落在正堂门前。一忽儿,那黑影又腾空而起,飞到那三楼顶上的檐阁下。
  雪姣一惊,疑是马六贵来行凶,忙闪身暗处。
  那黑影一上一下,摘下屋檐下的风铃,落地后,又腾身将那风铃系上,身体轻盈,动作敏捷,雪姣内心称赞不已。
  那人练了一顿饭功夫。才歇了下来,脱去帽子,呵!原来是个尼姑。雪姣从暗中窜了出来,双脚跪在尼姑面前,连连叩头。
  “师傅,恕弟子无礼,求纳作徒弟!”
  “来者何人?”那尼姑转过背去。
  “昨晚来的香客。”小尼姑站在身后答道。
  那尼姑这才回过身来,庵堂的长明灯照着这尼姑的轮廓:五十开外,脚蹬千层布鞋,手抚念珠。她准是老樵夫说的惠云法师了,雪姣心里暗暗猜着。
  “佛门净土,非武馆学堂,不纳弟子。请平身!”老尼姑拱手施礼,礼毕拂袖而去。
  次日,雪姣进了香还了愿,施舍些银两作灯油费,小尼姑感激不尽,记入册子。那老尼姑命沏来香茶,盛情款待。雪姣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位敬仰的人来。只见她精神爽朗,头戴便帽,身着灰布衣,衬托出她那宽而平的前额和那洁白中而呈红润的颜容,更加显得大度、安详。望着望着,雪姣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而且愈来愈坚定了。
  姣雪辞别出殿,来到后山,拨出利剑,借溪水作镜面,剃起头来。
  待到雪姣重入殿时,尼姑正在闭目念经,小尼姑敲着木鱼口中喃喃有词。雪姣跪在老尼姑身后默不作声,凝望着被烟火熏黑了的观音坐像,心中不禁暗暗好笑:这神灵也食人间烟火!
  “身后何人?为何不禀而入?佛门净土,非牛街马市,请退!”老尼姑眼也不睁地问。
  “师傅,来了个他处僧人。”小尼姑停下手中的木鱼,打量了一眼说。
  老尼姑这才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来者,不禁脸呈怒色:
  “开宗明义,不纳弟子,为何落发而来?”
  “后辈诚心学佛,不图眼前,只求来世。万望惠云法师高抬贵手。”
  “区区小庵,僧多粥少,难以容留。天下名山处处,有山必有寺庙,请往高处行吧!”说罢,往后堂而去。
  雪姣只得退了出来,坐在偏僻处。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听着林中的鸟叫,不觉泪湿衣衫。当初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如今变得冷冷清清。丈夫成了异乡冤魂,自己飘浮无着。有子不能见,有家不能归,真是念悠悠、悲凄凄、泪绵绵、恨不休。想着想着不觉睡着了。
  雪姣一觉醒来,已是皓月当空。树林里虫子全歇息了,只有寒鸮鸟在声声长叹:咕——咕——,声音凄厉,搅人心扉。这更激起了她的怀夫思乡之情,只见她银牙一咬,爬了起来,束束腰带,来到枫林庵门前的空地上,练起内功来。
  南派拳门的女子注重内外功夫,每人均有一手硬功,外看文弱,如同嫩柳轻扬一般,若不在人前显露,旁人是绝对看不出来的,一般武功的人休想沾便宜。
  雪姣来了通“九曲迥肠”,又练了遍“铁砂掌”,她掌上功夫十分了得,不但能断砖裂石,还能穿墙取物。她练得浑身热气,脉通筋活,舒舒服服。于是双足着地,腾空而起,轻轻地落在那高高的院墙上。借着树影,她往院内看去,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院子里,惠云法师站在二十步远处,来了着“金鸡拍翅”,左手一挥,五道白光向脚下飞来。正要移脚时,那白光在墙下消失了。雪姣低头一看,脚下的墙缝中插着五支香头,五颗银针全插在中心。
  “好个高招,是‘钢指银针’!”雪姣儿时曾听父亲说过此招的奇绝。此招只有峨眉山上的女道人有,天下多少人都近不了她身边。雪姣正要探头看个仔细,只听一声如同蝇音而又清晰的话声飘来:
  “墙上站着何人?还不下来,看你头上那树疙瘩!”话音未落,只见惠云法师右手一招,五道白光向雪姣飞来,一一着在离她头上不到两寸高的树疙瘩上,五颗银针呈梅花形,明晃晃的。
  “好厉害的法师!”雪姣心里叽咕了一下,一个腾身,轻轻地落在惠云法师跟前,双膝跪下,嘴里连连求情:
  “万望师父屈膝接纳弟子,弟子深仇大恨凝结一身呀!”
  惠云法师长袖一抛,通往后院的小门呼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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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4 16:43: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回  法师开慧眼笑纳弟子 六贵耍淫威大闹庵堂

  惠云法师拂袖而去,庭院里空荡无人。雪姣心中暗暗猜度:这好法师气度不凡,身怀绝招,非一般出家之人。只要自己心诚,何愁感动不了她,一旦学到她那套“钢指银针”,往后的事就好办多了。主意一定,她跪在青石板上,双手合掌拜道:“师傅开慧眼,接纳弟子!”每念一次,双掌着地一次,脚趾尖叩石板一下。石雪姣练过硬功,未及天明,青石板已被她的双掌双脚击了个凹坑。
  “何方女士这等无礼,佛门净土,非红颜久留之处,为何迷恋这幽山静庵?”蒙蒙晨雾中,传来惠云法师的声音。
  石雪姣早已觉查惠云法师站在身后,只是不回头看罢了。今听法师开了口,忙转过身来,额头叩地:
  “法师息怒,弟子上山求师,不图名利功果,只求能助一臂之力,能报夫仇平众恨,平安还乡。”
  “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妨细说!”
  石雪姣跪着诉说,话到伤心处,哽气结舌,泪湿衣衫。
  惠云法师听着听着,不觉眼窝发湿,心中暗想:世上不幸女子居多,出家女子多为尝过世间苦楚才循入空门的。念她苦大仇深,心诚志坚,还是收了她吧。主意一定,还了个礼,未等雪姣站起身来,转身而去,边走边说:“红尘冥世,邪心人多,争名夺利的市井之辈,非我师所属。你诚心学佛,愿居这深山静庵,晨钟暮鼓,身影相伴,静念佛经,了了了,了却往事。庵堂有你一蒲团,请便吧!”
  雪姣见法师开了口,不禁喜上眉梢,双膝着地一连三跳,跳到法师面前,行过拜师礼。
  从此,枫林庵又多了一个尼姑。
  再说马六贵在云岭山遇阻,眼看到手之物又落了空,不觉怒上心头,带起人马就追,但行不到半里,伤痛愈烈,头昏眼花,只好下山罢了。
  一路上,马六贵想:这石雪姣吃了自己一刀,伤势不重,但也走不远,又有小孩缠身,今晚一定躲宿在这一带山中。于是他忍着痛,带部下连夜绕过云岭,再往前赶三十里,驻守在响水河畔的牛角墟,设关立卡,注意来往行人。
  这牛角墟呈牛角形,角尖是出入必经之地。三尺来宽的路面石板铺设,石板路下是悬崖,一座四层楼高的木塔立在路口,柱子为枫木做的,漆得墨黑,因而叫“黑枫塔”,来往行人牲畜都得从塔下的门洞里穿过,别无通路。守住阳关和这牛角墟,就好象握紧了布袋两头,休想逃生。
  一日复一日,转眼间过了一个多月,马六贵不由焦躁起来。他四下查访,均不见雪姣母子踪影,心里好不纳闷。三月十五这一天,他带着一班人马出来春游,登上麒麟山。这天香客特别多,枫林庵人来人往,烟雾缭绕。
  马六贵逛了半日,游兴正浓,走进庵堂来。他一不上香,二不还愿,一对眼睛打量着一个个妇人。这马六贵本来就是酒色之徒,如今酒足饭饱,春阳融融里,又见这些打扮得体的少妇,不觉淫心荡荡,顾不得佛门戒规,在庵里拉起女人来。庵堂顿时大乱。
  惠云法师踱步来到马六贵面前,合上掌闭上眼,念了声:“南无阿弥陀佛!”
  马六贵见来干预的是位老尼姑,自认倒霉,一时性起,扬脚向老尼姑踢去。惠云法师听得风声,转过身来,将袖一拂,那长袖象“捆仙绳”一样捆住了马六贵双脚,一会儿又散开了,待马六贵明白过来,老尼姑已走进了后堂。马六贵恼羞成怒,三拳两脚将烛台、香炉扫落下地,庵堂里香灰弥漫。
  马六贵越踢越得意,夹杂在香客中的石雪姣忍不住了,她从地上抓起把泥土,往脸上一抹,站在马六贵跟前,挺腰坐马,往马六贵胸前就是一拳。马六贵反身后滚,躲过雪姣这致命的一拳。石雪姣满腔仇恨顿时凝结在两只拳头上,铁掌穿梭,拳拳挟风,铁足踢起,呼呼作响。马六贵一一化解了,转而进攻,拳掌并用,缭人眼花,势势相济,但也被雪姣一一化解了。马六贵越打越疑心,他见对手使的也是一套南拳,柔里带刚,出落利素,呼呼生风。由于两拳交锋,马六贵未敢仔细打量对手的面目。
  石雪姣斗了一气,跳出了圈子,马六贵伸出双掌,虎吼一声,一招“饿虎擒羊”向雪姣扑来。
  雪姣早有防备,轻轻将长袖一拂,只见一团灰起,马六贵暗叫“不好!”连忙后翻出了庵堂。雪姣正要追去收拾他,惠云法师站在身后大声喝住:“住手!佛门之地,休得无礼!”
  雪姣只得停了下来,呆呆望着马六贵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马六贵翻滚出了院门,几个清兵挥刀舞枪上来护着马六贵,下山去了。
  众香客见打败了马六贵,这才定下心来,望着这位身手不凡的出家人。原来雪姣刚才那一拂袖叫“仙女舒袖”,是着绝招,那长袖沾满了地上的香灰,用力一抹,抹进了马六贵的双眼,马六贵这才败下阵来。
  次日,天将破晓。雪姣跟着惠云法师正准备净手焚香,忽然院门被撞得震耳欲聋。雪姣纵身跳上墙头。院墙外火把通明,数百清兵围住院子,马六贵站在门前的空地上,指挥着士兵用木头撞大门。震得墙泥沙沙下落。
  雪姣连忙跳将下来,脚刚着地,惠云法师来了。她纤腰一展,两臂一伸,足一跺地,把院中一个大石狮抱到门洞中,顶住了大门。回到院中听墙外吵闹声更高了,她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两腿屈蹲,双手将院子中的另一只石狮举过头顶。那石狮少说有六七百斤,在她手中却象床棉絮一样轻,只听她吼了一声,石狮脱手而去,飞过围墙,咚地落在院外。刹时,墙外的喧闹声止住了。
  原来,昨天马六贵被香灰沾了眼,败下阵来,一夜未合眼,他越想越怀疑枫林庵中的对手,最后认定那尼姑并非别人,就是石雪姣。顿时他如获至宝,连夜点兵上山,没想到院内飞出那只大石狮,他惊呆了,那石狮深深扎进了泥土,张嘴呲牙望着他。这掷石狮的人决非等闲之辈,不可轻举妄动。他连忙挥旗收兵,下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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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4 17:21: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回  寂寂庵堂惠云诉身世 幽幽小房雪姣练功夫
  
  马六贵神魂颠倒地下了山,心中暗暗思忖:石雪姣论武比艺都在自己手下,可那掷大石狮的非一般人的武功,得小心谨慎,伺机行动。使他宽心的是在这荒山静庵中找到了石雪姣,她在,那包袱定在。只要……于是他叫士兵在山下设哨立卡,不准香客上山,妄图饿死枫林庵中的几位尼姑。
  好在庵里蓄有些谷米、香烛。院门每日照开,虽无香客,但庵堂仍是香烟缭绕、烛火通明。再说那在云岭山相逢的苏桂龙自分别后,每月初一、十五必上山来,将小孩带给雪姣看看,自马六贵封山后,苏桂龙常攀悬岩,走樵道送油、送米,惠云法师十分感激。
  一日二更,雪姣起了个绝早。她挑灯焚香后,将那包袱取出,摊开在桌案上,那用鲜血写在大旗上的“东山再起”几个大字,虽血迹已干,变成了褐色,但字仍是那样苍劲有力。看着看着,雪姣不禁热泪盈眶,双膝跪下,咬破指头,把血滴在大旗上,以示自己的决心。
  “弟子应惜血爱身!”
  惠云法师清楚有力的话声从脑后传来,雪姣微微一震。
  “血仍一身之本,应有它该流之处!弟子,杀尔夫者何人也?毁汝兄辈者,何人也?”
  “马六贵!清廷!”
  惠云法师一连问了三遍,雪姣像铁板钉钉一般回答。惠云法师眼眶湿了,她伸出颤抖的手把雪姣扶了起来,双双对坐蒲团。惠云法师长叹道:“渺渺苍天,不护好人啊!想清廷二百余载,多少英雄好汉作了无头冤鬼,你我皆虎口余生,应知足矣!
  雪姣含着泪摇头说:“石板压笋尖,不掀石板难见青天,大仇不报,心气难平呵。师傅若修到了家,请助弟子了却这桩心事吧!事成之后,弟子每日三束高香,诚心念佛。”雪姣声泪俱下,哀肠悠悠。惠云法师泪痕挂腮,仰天长叹:“英雄空怀千秋恨,恨我一腔热血被这深山静庵降了温,恨我一颗雄心被这香烟烛火熏褪了色,痛心啊!”
  惠云法师边抹浊泪边诉说了自己不凡的身世:惠云法师姓李,是明末起义英雄李自成的第十二代重孙,年青时在潼关举事,后落荒而逃。哥哥被擒后在西安街头落个五马分尸。临刑前买通狱卒,将“东山再起,后继有人”的血书送到她手中。后来她又在川东举义旗,失败后幸遇峨眉山女道人搭救,这才上了山落发为尼。后来到枫林庵。转眼三十余年,两耳不闻世事,一心诵念佛经。当小尼姑从树林中救出苏桂龙时,她才知天下有这番壮烈的事业。待到苏桂龙病愈下山后,她心中的旧念又复苏。掏出珍藏在箱笼中的哥哥的遗书,把它压在佛堂的香炉下,早晚各拜一次,铭记在心……
  师徒二人越谈心越近,三更过后,惠云法师领着雪姣来到前院,将绝招——“钢指银针”的技法全教给了她。
  这“钢指银针”别看动作简单,功夫却深,软硬功兼并,信手一弹,银针箭一般飞出,非同小可。这是循入空门的女子护身绝招,等闲之辈休想近身,相传是唐代出家的李公主传下来的。只说那十指功夫,非一朝半月得来。学佛的、念佛经要数念珠,别看一摸一数,实则在练指功,年长月久,指间之力可碎铁丸。好在雪姣自小练过“铁砂掌、双指功夫极深。这“钢指银针”还有一环是寻踪点穴,记清时辰,穴位,信手飞针,十有十中,要其哑则不能言,要其死就不能生。这功夫杂合软、硬功夫,兼收天文、医道,只在女界流传,极少有人入门,学成的则寥若晨星。因是护身之招,极少显露,见过的人也就不多了。
  从此,每日二更,雪姣准时跪在庵堂里,惠云法师立在身后,轻声念道:
  “弟子,杀汝夫者,何人也?”
  “马六贵!”
  “毁尔兄辈者,何人也?”
  “清廷!”
  ……
  问答数遍后,师徒俩才跨出庵堂,先在院中走一通拳活络舒筋,然后走进东厢的一间狭长的小黑房里。惠云法师点燃蜡烛,昏黄的灯光下,正面的屏风板上,画着两幅成年人的正、背面全身像,图像上标有圈圈点点,这就是“钢指银针”穴位图。惠云法师站在图像旁,将《十二时辰穴位歌》吟诵一遍,雪姣当场背了出来。惠云法师暗暗高兴,把十支银针交给雪姣,要她站在十步远处飞针点穴。
  “后八卦!”
  “凤池!”
  “盘古!”
  惠云法师每念一句,雪姣就朝念的穴位飞针,一直练到东方破晓,才走出小黑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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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4 17:36: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回  六贵定计樵夫被擒 法师开戒雪姣下山
  
  却说马六贵派兵住麒麟山要道,严禁香客上山,不觉时间过了两个多月,上山的路杂草没脚。马六贵暗想:这下不是饿死就是没半点气力了。当他上得山来,远远看见院门大开,庵堂里烛火通明,香烟缕缕,不觉大吃一惊,忙叫士卒探个究竟。
  士卒回报说,三个尼姑好端端的,脸无菜色。马六贵顿生疑心,下令加强守卡,派暗探在附近监视。不久,苏桂龙按期背长生上山给雪姣看,每隔三五七日又送盐、送粮上山的秘密终于给暗探发现了。
  马六贵获悉大声叫好,命山上、山下的哨卡全撤了,并派人暗中监视着苏桂龙的行踪。
  这日,苏桂龙筹了些米、盐巴,装在筐里,一头坐着长生,挑上山来。马六贵领兵悄悄跟在身后,一步步往枫林庵围拢。
  苏桂龙刚赶到庵门口,担子还在肩头,背后忽然窜出十几个兵勇,一阵棍棒将他打翻在地,紧接着绳索将他的手脚紧紧捆住,半点动弹不得。
  马六贵赶上前来,拎起坐在筐内的长生,夹在腋下,痛得他哇哇大哭。
  雪姣正在庵堂里,听到院外的哭声,回头一看,不禁眼前一黑,头脑嗡嗡作响。她忙咬住嘴唇,殷红的血涌了出来,滴落在她那又宽又大的衣服上。
  惠云法师拖着长袖走出庵堂,站在大门口上。
  “哪里来的强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我佛门净土欺辱老小?”
  “名为佛门净土,实为‘媚门匪窝’,接纳匪婆,企图谋反。石雪姣快出来,否则这小东西就送上西天!”马六贵用力一夹,长生惨叫起来。
  石雪姣站在惠云法师身后,紧捏拳头,正要冲出门去,惠云法师连忙拦住。
  “休得无礼,放下小孩,松绑老人,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法师说着抬起右脚,将那只用来抵住大门的石狮一脚踢出院门。那七八百斤的石狮越过门槛,顺着石阶滚将下去,一直滚到马六贵跟前,张着嘴,呲着牙,怒目而视。
  马六贵夹起小孩连忙逃走,边走边喊:“想要儿子就下山来,为期三天,过期请来收尸!”
  石雪姣听到马六贵的喊声,两腿颤抖,啪通一声,跪倒在惠云法师面前。
  “师傅,你……你……你枉有一身武艺,甘受这气,为何不下手?让我下山去吧!”
  “住口!”惠云法师大声喝住,说完径直回房去了。
  雪姣跪在地上久久不起,痛不欲生:丈夫没了、爱子又落入敌手,有家不能归,有仇不能报,昔日的将士们成了冤鬼,他们的重嘱仍是一片烟云,自己落在深山静庵,怎不痛心!
  次日二更过后,雪姣象往常一样跪在庵堂里那大慈大悲的观音金像前,惠云法师立在身后,口中念念有词:
  “弟子要报仇否?”
  惠云法师一连问了数遍,雪姣哽气咽声,泪如雨下,转身便拜:“要报仇啊!”
  惠云法师这才将雪姣扶起,领进平时那间小黑房。但惠云法师今天却反常了,没有点灯,只是在那人身图像的穴位上插上燃着的香头。
  “认准穴位,放针!”
  嗖地一声,香头微微动了一下,银针扎在香头上。
  “山根!”
  “遍天门!”
  嗖嗖又是两针。
  “子时!”惠云法师报出了时辰。
  “仙桃!”雪姣边飞针边答。
  “酉时!”
  “层爪!”
  “辰时!”
  “耳钉!”
  十根针针针扎在穴位上。惠云法师点燃蜡烛,笑眯眯地说:
  “功夫已学到了九成,切不可骄傲轻敌。年轻人肝火旺,不可意气行事,小不忍则乱大谋。下山吧!正是好时机,昨晚马六贵大摆酒席,庆贺胜利,你就趁机下手吧。待事成业就之后,若有心归佛,后会有期。”
  惠云法师说完,还过拜师礼。雪姣换上便装,包上头巾,乘着茫茫夜色,下了麒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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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4 19:59: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回  黑枫塔马六贵丧命 牛角墟石雪姣破关
  
  三更时分,石雪姣悄悄地摸进了牛角墟。她玄衣玄裤,脚蹬青布鞋,背揹包袱,来到了黑枫塔下。塔下的大门落了大锁,那巍巍的黑枫塔象口竖起的宝剑耸立在融融的月色中,塔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石雪姣轻手轻脚地绕过了重重哨兵。兵营中刚罢宴,杯盘狼籍的桌面尚未收拾,酒坛滚得满地皆是。油灯枯了,蜡烛尽了,只有一两点灯火象黑夜中的鬼火一样忽暗忽明,整座兵营死一般沉寂。
  石雪姣在兵营中穿来绕去,左听听,右蹲蹲,心急如焚,一心想救出苏桂龙和长生,可现在他们在哪儿呢?
  这时前边那座帐蓬的门开了,一个清兵出来小解。石雪姣闪身窜到那人身后,一把短刀抵住了那人的后心,说:“抓来的一老一少关在哪?”
  那人顿时清醒多了,感到了那锋利的刀尖已穿破了布衫,顶在自己的肉上。生命攸关,直说算了。
  “前面那个大帐篷!”
  石雪姣听见在那人右肩胛下轻轻一拍,那人像醉汉一样瘫倒在地。
  雪姣来到大帐篷旁,耳朵贴着蓬布,里边隐隐传来被打得遍体鳞伤的苏桂龙的呻吟声。雪姣躲过哨兵,摸到苏桂龙身后,割断了捆在他身上的绳子。
  雪姣在帐篷的另一个角落找到了长生,她一把抱起、转身就走。
  谁知雪姣这一走,惊醒了看守的清兵,原来那个清兵怕长生在他酒醉睡死后乱钻乱跑,于是用细麻绳一头拴着长生的腰,一头系着自己的手。雪姣一动,把那个清兵扯醒了。雪姣急中生智,赶忙蹲了下来,那醉醺醺的清兵扯了扯绳子,沉沉的,放心多了。
  雪姣割断麻绳,钻出帐篷,一手扶着苏桂龙,一手抱着长生,溜出了兵营。
  再说那清兵翻了一个身,觉得手上的绳子轻捞捞的,预感不好,马上点灯一看,那小的没了,老的走了,地上只剩下几截割断了的绳索。他急得冷汗直流,顾不得穿上外衣外裤,经直往马六贵的帐篷跑去。
  马六贵一听跳下床来,昨天他捉拿到了苏桂龙和长生,自以为大功成了一半,谁知高兴太早了,不但抓不到石雪姣,反而连抓来的一老一小也逃走了,这还了得。马六贵兵也来不及带,马也顾不上骑,风风火火追了出来。
  黑枫塔下,石雪姣一行三人正在破锁过关,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追来了!”雪姣运足气力,双手将门上的栏栅掰了个弯,让苏桂龙和长生钻了过去,然后取下背上的包袱塞出去,示意他俩赶快走开。
  脚步声声更近了。石雪姣转过身来,迎着来人走去。
  “谁?”马六贵瓮气瓮气地喝问。
  “我,石雪姣!”雪姣解下腰间的铁链提在手中。马六贵舞着明晃晃的朴刀扑了上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石雪姣双腿一瞪,一个飞身,乘着夜色,来了个“雄鹰展翅”,往马六贵头上压来。他俩一会儿刀一会儿拳,斗得十分火热。马六贵听到风响,连忙蹲下,让过了雪姣,未等雪姣站稳,马六贵来了招“金刚扫殿”,攻雪姣下路。雪姣凭着风声,辨出了对方路数,纵身跳到马六贵身后,来了着“刀劈华山”,一掌击在马六贵后颈上,马六贵打了个趔趄,但马上立稳身子,双手抱拳,向雪姣直冲而来。
  论气力,摆武艺,石雪姣是敌不过马六贵的。但现在雪姣思虑到的不是如何取胜,而是想把马六贵引开,好让苏桂龙和长生走远。
  残月落下了山背,天空暗淡下来,雪姣卖了个破绽,跳出圈子,装着气喘吁吁的样子夺路而逃。她三脚两步窜上了黑枫塔的一楼,马六贵也纵身跃上一楼。
  他俩从一楼打到四楼,每上一层楼雪姣就开口大骂一阵:
  “有种的请上来!当初县太爷不杀你,留下条祸根,看今天我来收拾你!”
  马六贵哪受得如此凌辱,气得双眼圆睁,一个腾空,也落在四楼上。
  马六贵上了四楼,雪姣转身跳到四楼外的瓦檐上。又从瓦檐跃到塔顶上。马六贵步步紧追,半步不让。
  塔顶距地面四丈多高,瓦面不过五六张床那么大。马六贵落在石雪姣上方,居高临下,来了招“蛮仔踢球”,雪姣坐盘亮掌,猛一立身。还了个“霸王敬酒”,变掌为拳,冲、劈、撩、挂、勾并用,拳进拳出,风声呼呼。马六贵的掌法熟练,推、劈、插、穿、撩使得门门有道。马六贵一连数招均化解了,连忙使出“退坐莲花”,故意露出破绽,露出胸部的空虚样。雪姣估计时辰,天将近亮了,料想苏桂龙和长生已走蛮远,顿时她放下心来。她想扬手放针,但马六贵总是侧着身,不露穴位。雪姣瞧见了对方的空虚,挑掌变拳直冲而去。
  马六贵右手下劈解去了雪姣的冲拳,左手迅速往面雪姣面部插去。雪姣忙护上路,露出了下路的空虚。只见马六贵发出侧踹腿,对准雪姣腰部使劲一脚。咚地一声,雪姣跌倒在瓦楞上。
  马六贵见踢倒了石雪姣,嘴里嘿嘿笑道:
  “交出那包狱,留你条生路,否则一脚送你下地狱。好端端一个美貌女子,多可惜呀!”
  突然,塔下火光冲天,惨叫声刺耳。“兵营起火啦!兵营起火啦!”喊声不断。马六贵愣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石雪姣银牙一咬,将气力运到手指尖,看准穴位,嗖嗖将十支银针分成两束发出,深深地扎在马六贵的速气、断喉上。马六贵来不及呻吟便落了气。雪姣拔出飞刀,用力插进马六贵的胸膛,望着顺着刀叶流出来的污血,雪姣仰天长呼:“三春,屈死大渡河畔的八千将士们,你们的仇报啦!你们的重托我一定要办到!”说完飞起一脚,马六贵的尸体滚落塔下。
  塔下,火光更大了,数十座帐蓬全冒了顶,“烧得多开心呀!谁放的火?难道是天公助我吗?”雪姣望着火光舒心地笑着。
  火越来越大,山峦、树木、小路都照得清清楚楚。远远的通往麒麟山的小路上,是谁?一步一回头地走着?雪姣飞身塔尖,抬眼眺望,啊,是她!暗中助弟子一臂之力来了。
  雪姣胸中翻腾着感激的情浪,双腿情不自禁地跪下,默默地望着师傅的背影。待到惠云法师的身影在小路尽头消逝了,她才站起身,飞下塔来,追赶苏桂龙和长生而去。
  朝阳,驱散了清晨的雾气,驿道上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和欢笑声。
      ——全文完——


      (原载《桂林文学》总第五十二期,怅望祁连录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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