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33|回复: 0

[分享] 池波正太郎《剑客生涯3烟霭之男》

[复制链接]
发表于 昨天 12:5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目录


[导读]剑光闪亮——池波 李长声

东海道见付驿站

红色富士山

烟霭之男

谎言的外衣

兔与熊

洞房花烛夜

深川十万坪


导读:剑光闪亮——池波

李长声

池波正太郎卒于一九九零年。他生前常说:“时代小说早晚要灭亡。”这并非预言,而是一种喟叹。时代小说独具日本特色,因传统式生活急剧衰变,其赖以存在的条件有朝不保夕之虞。但毕竟是喟然一叹,时代小说似未见式微,尤其他池波的作品仍然在书店的架子上像防风林一样为文学出版抵御着萧条的秋风,又像是一池碧波照人眼,供疲于工作的读者怡然小憩。

池波正太郎出生在浅草,当年曾发生关东大震灾,即一九二三年。七代居东京,祖父制作金属装饰品,看戏看画展总带着他,也熏陶给他匠人气质。自幼好吃,也喜好画,日后经常给自己创作的人物设计形象。小学毕业,从业于股票经纪公司,手头有了钱,读书、看戏、练剑术、游花街,还学过江户音曲,但自知难听,不敢在人前唱。日本挑起太平洋战争,十九岁池波学车工,很快就可以当师傅。此时投稿应征,得到第一笔奖金。一九四五年入伍,做电话接线员,战败之际为二等兵曹。

战后荒芜,仍热衷于观赏歌舞伎。家屋被空袭烧毁,当上东京都职员后住在职场,白天到处喷洒滴滴涕,晚上伏案写剧本。应征人选,被搬上舞台。二度入选,长谷川伸是评选者之一,从此师事。写剧本难以维生,改行写小说。小说家、剧作家长谷川是文坛领袖,门徒甚伙,多人获得直木奖,如户川幸夫、新田次郎、平岩弓枝,但正太郎命途多舛,六次被列为候选才终于折桂,作品是《错乱》,时年三十七岁。得知消息,马上整装谢师恩。

他说过,对他写作影响最大的是长谷川的历史小说和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小说及随笔。池波重礼仪,女作家泽田藤子回忆:“写书畅销,其忙可知,但每年元旦都按时收到池波先生的亲笔贺年片。”池波在随笔中也曾说,每年寄出千余张,入夏就抽空写,一张张写到年底。获奖后辞掉工作,专事写作。

池波正太郎的克星是海音寺潮五郎,此公充任直木奖评选委员二十余届,几乎把司马辽太郎捧上天,却偏要按池波入地。与五味康佑、柴田炼三郎的异想天开相比,池波当初风格很质朴,不看好他的人批评其手法是吉川英治等人早已用过的。海音寺更甚,说这样的作品也拿来候选真教他意外。惟有第一届直木奖得主川口松太郎力挺,说直木奖的目的不在于给一个奖,重点是培养后进作家,虽然《错乱》的结构有点乱,但沿着大众小说的正道走下去的执着态度很令人放心。藤泽周平比池波晚十二年获直木奖。写的世界、写的方法都不同,竟然说:“大概用我这样的方法写我这样的世界的作家以后还会有,但能用同样方法写池波所描写的世界的作家不会再出现。”

时代小说细分为剑豪、捕物帐、忍者、股旅(游侠)等类型,短篇小说《错乱》是忍者小说。池波据史料一句话“明历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放逐家臣堀正种”,浮想联翩,将堀家父子写成幕府打入松代藩的奸细,最终被真田信之除掉。池波有很多作品取材于松代藩藩主真田家,巨篇《真田太平记》是这一题材集大成之作。真田家活跃的地方主要在信浓国(别称信州),即今群马县,那里建有池波正太郎真田太平纪念馆。

池波自一九六八年开始写“鬼平犯科帐”,计一百三十五篇(一百三十个短篇,五部长篇);一九七二年开始写“剑客生涯”,计八十三个短篇,四部长篇;同年又开始写“杀手·藤枝梅安”。这三大系列写到死,先后获得吉川英治奖、菊池宽奖。“鬼平犯科帐”是战后捕物帐小说的代表作,此类时代小说可称作“时代推理小说”,以冈本绮堂《半七捕物帐》为嚼矢,而渊源更远在中国公案小说之中。

“犯科帐”是江户时代长崎官府的判决记录,名编辑花田纪凯自道,他初当编辑,乍闻此词甚新奇,推荐给池波。虽类似中国武侠小说,但日本时代小说的世界里没有游离于正常社会之外的所谓江湖,小说家凭借素养与常识把鲜活的现代伏流在作品的底层。池波笔无遮拦,上自战国、下至幕末,描绘各色人等,多彩多姿,更写出生活的日常、庶民的悲欢。

“杀手-藤枝梅安”(原文书名为“仕挂人·藤枝梅安”)可归为股旅小说。日文“仕挂人”一词是池波自造,借以造成另一个时代的阅感(阅读感觉),是杀手之意。他还设计了杀人的社会结构,把出钱杀人的人叫“起”,生起事端,找来一手牵两端的中间人“蔓工由他去雇用“下手人”下手杀人;这样,“起”与“下手人”两者不存在主从关系,从而避开了近乎时代小说永恒主题的“忠:梅安明里是治病救人的针医,暗里是用针杀人的杀手,但池波的浓墨重彩不是写他如何杀人,而是写这个杀人的人如何过日子。

时代小说最大的魅力在于侠,在于活得非同寻常的人物,例如机龙之助、鞍马天狗、钱形次平、眠狂四郎、木枯纹次郎,而池波成功塑造了长谷川平藏、梅安、秋山父子等,这些人物更具有现代性、现实感。“鬼平犯科帐”的长谷川平藏被盗贼呼为鬼平,史有其人,是官府人物;梅安则受雇杀人;而秋山小兵卫却是为好奇心驱使,快快乐乐投身于各种事件。

五短身材的小兵卫是无外派高手,五十七岁时关了武馆,隐居大川之滨,和小他四十岁的女仆阿春成奸而婚。本想放下剑远离世事,耽乐酒色,但总是对人家的日子感兴趣,扯出事件,虽几经周折,终归是一杀了之。以剑解决问题是时代小说的宿命,其根底似在于人皆有杀人之心。小兵卫训徒:“抱女人时出手收手也是练剑。“儿子大治郎七岁丧母,从父学剑,十五岁入师门,修炼有成。游历诸国后返回江户,在田沼意次宅邸比武,脱颖而出。娶男装丽人佐佐木三冬,生小太郎。

三冬乃田沼与侍女所生,因正妻嫉恨,交家臣佐佐木抚养,自幼习武,是一刀派武馆四天王之一,扬言娶她须先打败她。这田沼史上有名,受第九代和第十代将军重用,升任有阁老之称的老中,改革幕政,史称田沼时代。整个江户时代已过去三分之二,生活方式及文化已定型,也就是说,今天所谓的日本习惯那时候大都形成了,但武家社会也趋于崩坏,市人尤其是商人得势。

田沼推行商业政策,改善了财政,却也弄得农村凋敝,一切向钱看,贿赂横行,治安恶化。正如原文书题“剑客商卖”(“商卖”意即中文的“生意”)所象征的,剑术也用于赚钱。池波把秋山父子与田沼挂上钩,给小说以真实的社会背景,问题迭出,事件频仍。秋山父子俩老的世故而洒脱,小的却为人古板,联手出招,在在展现了江户城下的利剑与人情。

“鬼平犯科帐”与“杀手·藤枝梅安”写的是恶浊世界,但诚如大众评论家尾崎秀树所言,读来很干净,体现了池波正太郎的庶民性资质,这正是池波文学的特质。时代小说家南原干雄说过:“三个系列里恐怕‘剑客生涯‘最难写。”池波去世后创作笔记被公开,上面贴了一张日本画现代画家前田青邨身穿和服的照片,是塑造小兵卫形象的参考;大治郎的形象贴的是美国演员詹姆斯·斯图尔特和贾利·古柏的照片。一篇接一篇的惩恶故事,究竟要写什么呢?池波在笔记中明确写道:“人心叵测。”也就是他的人物常说的“人是不合乎逻辑的活物”、“人有几张脸,这一存在深不可测”云云。池波为老秋山设定的年龄与自己相仿,慨叹人生,说出的不就是自家心底话吗?

池波正太郎在吃上很有名,写过《食桌情景》等随笔。不过,这些吃食还是在小说中读来更有味。纵情描写吃,是池波小说的一大特色,不仅借以营造季节感,而且字里行间的传统吃食可能比实际吃进嘴里更有大快朵颐之感。把小说中的佳肴重新炒作,出版有《梅安料理历》、《鬼平料理帐》、《剑客生涯菜刀历》,合在一起是全本“大江户味道”。不过,中国读者或许会觉得那些吃食太简单,敲不响舌鼓。


第一节、东海道见付驿站



这天清晨,天空降下迷蒙春雨。刚过辰时(上午八点)不久,秋山大治郎便已来到浅草桥场的酒楼不二楼,向暂住于別房的父亲小兵卫请安。小兵卫一如往常,仍在睡懒觉。阿春则是早已起床。

“啊,小师傅。师傅还在睡哦。”

“阿春小姐,不,哦咖桑【日语:妈妈】……”

“别叫我哦咖桑啦。”

“可是,您确实是我哦咖桑,因为您已和我哦多桑【日语:爸爸】成亲。”最近大治郎开始懂得开这样的玩笑。昨天晚上小兵卫吩咐过阿春,所以阿春此刻正要前往先前位于钟渊的住处。浅草圣天町的木工师傅富治郎,已开始着手建造新房。小兵卫不时会有一些构想,自己画成设计图交给富次郎过目。今天早上阿春要办的就是这件事。秋山小兵卫人在两间相连的別房的内间,听见他们两人的交谈,就此醒来,朗声唤道:“大治郎是吧。进来吧。阿春,你可以出发了。”阿春离去后,大治郎走进父亲的寝室内。

“春雨蒙蒙的早上睡个懒觉,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啊,感觉就像从我这老迈的身躯,陆续冒出一个个的春笋般。”人窝在棉被里,一如平时,说得一派轻松的小兵卫,此时口吻微微一变;“阿大,看你好像有什么急事是吧?”他从被窝里露岀双眼,静静凝睇着大治郎。

“是的……昨天深夜,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该不会是狐狸化成妙龄女郎,钻进你的被窝里吧?”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昨晚将近亥时(晚上十点)时分,有人敲着大治郎家后门唤道:“请问是秋山大治郎先生府上吗?”大治郎从被窝里起身开门,眼前站着一名商人模样的男子,一身旅人打扮。

“在下家住下总松户,经营杂货店,名叫平吉。”男子报上姓名。是名看起来忠厚老实的中年男子,但大治郎从未见过此人。

“您当然不认得我。因为我也是第一次与您见面。”

“哦?……”杂货店老板平吉的姐姐,嫁给三河御油驿站一家名为惠比寿屋的客栈老板为妻,后来因病过世,平吉接获噩耗,立即启身前往御油,在参加完姐姐的丧礼返家的路上,顺着东海道而行,来到离御油约六十六公里远的见付【1】驿站过夜,那已是七天前的事。他投宿在锅屋助左卫门这间客栈,既没找娼妓,也没喝酒,他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在松户等他归来的妻儿身边。

负责服侍他的女侍,名叫阿早,是名成熟稳重的中年女子。从入浴到晚餐这段时间,这名女侍为平吉打点得相当妥当,不过,平吉描述女侍看他的眼神道:“总觉得不太对劲……不,我的意思不是说她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我。而是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打量我这个人似的。”隔天一早,平吉正准备要启程时,女侍阿早悄悄跑来,向他磕头请托道:“奴家敬重大爷您的人品,有一事恳求大爷帮忙。”她的眼神无比认真。

“何事?”

“昨晚奴家听说您要返回下总松户的府上。既是如此,想必会行经江户吧?”

“嗯,是有这个打算……”

“请恕冒昧,可否请您代为将这封信送抵江户呢?”

“如果是送信的话,请信差代劳不就行了?”

“此事有困难。因为奴家另有苦衷……请您不要细问,就当是助人,帮我送交这封信……信封上所写的收件人,听说就住在浅草外郊的真崎稻荷神社附近“此事有些为难……”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您能收下。”女侍泪眼涟涟,向平吉递岀一把铜钱,足足有二两之多。女侍阿早那认真的态度,有股不容推辞的气势。平吉最后逼不得已,连礼金也没收,便答应替她送信给秋山大治郎。

“我不该这么晚还来打扰您的,但因为一想到那名女侍的脸,就莫名感到心急,所以连日来天还没亮便从客栈出发,我来到江户时,已经天黑……而且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这里。”听平吉这么说,大治郎决定先留他在屋里过夜,他烧好洗澡水,为平吉张罗晚饭。发件人的名字,大治郎确实认识。但信中生涩的笔迹,却又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所写。




一早天还没亮,杂货店老板平吉便离开大治郎家,赶赴松户。

“嗯……就是这封信是吧?”

秋山小兵卫从床上坐起身,从大治郎手中接过信,看完信中内容后道:“你说这不是浅田忠藏的笔迹?”

“是的。浅田先生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哦多桑,这封信是女子所写。”

“嗯……此事你怎么看?”

“孩儿就是来向哦多桑请教。”

“是吗。嗯……大治郎,你得亲自去看看才行。我是这么认为。”小兵卫直截了当地说道。

信中内容如下:

秋山大治郎先生  敬启。

无路可走,动弹不得,苦思无门,望君相助。

详情请至见付的客栈锅屋,洽问女侍阿早。

衷心恳求。

浅田忠藏笔。

这封信几乎完全由假名写成,而且是女子的生涩笔迹。

“原来如此。只要前去会见将信交给那名杂货店老板的女侍,便可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错。”

“我以前曾听你提过浅田忠藏这号人物对吧?”

“是的。”大治郎是在多年前游历诸国展开剑术修行时,认识了浅田忠藏。当时浅田忠藏已年逾五旬,在远州滨松拥有一间小型道场。滨松是俸禄六万石的井上河内守所属的城下市镇。忠藏的道场位于城下市镇外郊的诹访大明神神社附近,他传授剑术的对象,包括市民、农民以及武士。浅田忠藏的流派为小野派一刀流。

当时忠藏只身一人,没有妻小,尽管个头矮小,却拥有一身虬结的肌肉,附近的孩童都“达磨、达磨”地叫他,和忠藏打成一片。他确实长得与达磨祖师的画像有几分神似,不过,忠藏满脸络腮胡的长相更像玩具达磨,带有几分可爱。当时来到滨松城下的秋山大治郎,听说这里“有一间很有烟霭之男意思的道场”,于是便造访了浅田道场,礼数周到地提岀比试的请求。

“在下希望能请浅田师傅赐教。”

“来,这边请……”一位像市民的门生,笑容满面地引大治郎步入道场。

“那是间茅草屋顶的大道场,对了,有四十坪大。以前好像是农民的住家。浅田先生就住在厨房旁一个很小的木头地板房间里……”大治郎对小兵卫如此说道。浅田忠藏在十几名门生面前,丝毫不摆架子。

“哎呀,不过是间小道馆,还劳您专程前来。您是秋山大治郎先生是吧。在下名叫浅田忠藏。那么,我们这就开始吧。”起初就是这样。两人过完招,大治郎三战两胜,忠藏只有一次勉强击中大治郎手腕。

“哎呀呀,最后那一战,好像是您故意让我似的。厉害。阁下真的很强。”在门生面前,浅田的态度一样直率无伪。

“我倒是意外获得一次很棒的修行。谢谢您。”浅田的神情爽朗豁达。门生们看师父落败,展现的态度也同样异于常人。他们和忠藏一样,笑盈盈地望着大治郎,丝毫没有瞧不起师父忠藏的神情。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诉说——我们和师父一起上了精彩的一课。

“哦,呵呵。原来如此,嗯……确实有意思。”秋山小兵卫之前并未听闻这么多关于浅田忠藏的事,所以这次听大治郎娓娓道来,觉得分外有趣。浅田忠藏对大治郎颇有好感。

“倘若您没有急事在身,可否在道场盘桓数日?我和门生们都希望您能多多惠予赐教。”大治郎也很欣赏这间道场,所以他应道:“那我们就一起练习吧。”就这样,在浅田道场一待就是三个月。

“哦多桑,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门生里有许多农民和市民,所以食物几乎不用花钱购买,早饭姑且不论,至少晚餐桌上的酒菜,门生们一定会轮流张罗。相对的,浅田忠藏也没向门生收半毛钱。尽管门生里有滨松的藩士,但他们也都不拘泥于身份,和农民、市民们一起清扫道场,当真是“和乐融融”。日后在大治郎游历诸国的那段时间,仍不时会想起浅田忠藏,心中无限怀念。

不久,大治郎回到江户父亲身边,在父亲的协助下,拥有了自己的一间小道场,当时大治郎曾写信给人在滨松的忠藏,忠藏还回了封信,信中看得出他一样充满朝气。去年,大治郎送岛冈礼藏的遗发回大和芝村,回途本想顺道绕往滨松见忠藏一面,但由于卷入后藤伊织的寻仇事件,途中耽搁了些时日,心急之下只是行经滨松,未多作逗留,就回到父亲身边。秋山小兵卫向大治问起浅田忠藏的过去。

“此人有何经历?”

“关于这点,浅田先生从未提及,孩儿也不会很想知道。”

“嗯。滨松城下离见付驿站约有十六公里对吧?”

“是的。”

“也许浅田忠藏不是见付当地的人……”

“哦多桑的意思是?”

“听完你的描述后,我总觉得忠藏不是武士岀身。看他的人品,以及修习剑术却不执着于胜负的潇洒个性,不禁令我有这样的感觉。”

“哦多桑,不管怎样,我决定这就前往见付一趟。”

“是吗?好,田沼大人官邸那边的剑术指导,就由我来代班吧。”

“感激不尽。坦白说,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秋山大治郎从不二楼返回家中后,立即备好行囊,离开江户。从江户到远州见付,约两百三十五公里远。虽然自江户动身的时间晚了点,但大治郎一口气赶了四十八公里的长路,入夜后已来到相州藤泽,投宿于客栈“常陆屋常右卫门”。翌晨天光未明,他便已启程,并在晚霞夕照时穿越了小田原城下,投宿于箱根汤元,在此先做好走后门通过箱根关口的准备。此时已雨过天晴。

大治郎无暇办理通关所需的通行证,便匆匆离开江户,但只要是惯于旅行的人都知道,只要拿钱疏通,自然有人会与关口的官差勾结,悄悄从关口后面的山路放行。汤元、小田原,以及箱根另一侧的三岛,都有这种拿钱办事的人。当晚,大治郎宿于沼津驿站。隔天,他直奔骏府(静冈市),一想到“明天或后天就能抵达见付”,不禁感到有些热血激昂。在此地投宿时,大治郎一再取出某人替浅田忠藏代笔的书信反复细读,心中益发觉得此事非比寻常。忠藏无法亲笔写信,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罹患重病……还是被人监禁?不过,如果是有病在身,大可不必如此神秘,大费周章通过客栈的女侍,请素未谋面的旅人代为送信。只要委托见付问屋场【2】的信差送信给大治郎即可。事有蹊跷。照这样看来,浅田忠藏可能就住在见付驿站或是那附近。当初三个月一同生活,和门生一起全力练剑的浅田忠藏那酷似达磨的脸庞,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像他这样的人。此刻有难在身,我绝不能坐视不管。这个念头令大治郎胸中热血翻涌。

翌晨当然一样是天尚未明便已启程。正巧又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骏府到见付,约六十三公里路。以男子的脚程,约两天方可抵达,但秋山大治郎以凭虚御风之速于大路上疾行。大治郎可说是在鼓足全力飞奔。最后他终于在戌时(晚上八点)抵达了见付驿站。在东海道五十三个驿站中,见付是与挂川齐名的大镇,位于天龙川东方约四公里处,是个地大人众的驿站市镇。

延享三年秋天,江洋大盗日本左卫门就是在见付驿站被江户专办纵火抢劫的捕快擒获。从三本松开始是一道坡路,走过一座架在小河上的土桥后,便是见付镇,行经东坂町、西坂町,转往南方,在东海道两侧绵延数百公尺之远。客栈锅屋助左卫门位于通过驿站、副驿站后,转往西小路的街角。在见付驿站的三十多家客栈里,锅屋算是一家大规模的客栈。

此刻正值春日,而且一路上风日晴和,大治郎担心人夜后才前往投宿,可能会因客满而遭拒。当他战战兢兢来到锅屋门前时,店内伙计前来相迎,说道:“客官要住宿吗?请往里边请。”这令他松了口气。被引至二楼后方客房的大治郎,依照父亲小兵卫的吩咐。给端茶来的女侍塞了些赏钱。

“这里有位名叫阿早的女侍吗?”

“有。客官您认识阿早吗?”

“之前我曾在这里投宿过。那名待客亲切的女侍还在吗?”

“在,她一切安好。要我去请她过来吗?”

“也好,我也想见她一面。”大治郎以开朗的口吻说道。他先前往澡堂,冲去一身湿汗后回到房内,不久,女侍端来晚膳。

“阿早待会儿就会前来。”

“这样啊。”在锅屋过夜的客人似乎颇多,但时间一过,客栈里倒是一片静穆。锅屋里并未安排供客人寻欢的娼妓。年轻女侍服侍大治郎用餐时,房外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早来了哦。”年轻女侍如此说道,走出房外,与她错身走入的是一名略显丰腴的中年女侍,尽管大治郎并未特别吩咐,但她却端着两瓶酒,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虽然身材略显福态,但这名肤色略黑、脸部肌肉紧实的女侍,看起来才四十岁左右。她关好拉门,重新面向大治郎,向他鞠躬道:“请问客官有何吩咐?”

“你是阿早对吧?”

“是的。”

“我是秋山大治郎。我已拜读过浅田忠藏先生写给我的信。”大治郎将那封信递向阿早面前。之前阿早一直心存戒心,这时,她那乌黑大眼闪过一丝光芒。

“啊……这么说来,那位客官真的将信送达了……”

“没错。”

“真是感激不尽啊。”阿早双手合十,热泪旋即夺眶而出。




当晚,秋山大治郎辗转难眠。——此刻要是哦多桑在场就好了……他一如平时,在心中反问,“如果是哦多桑,不知道会怎么做。”但始终没有答案。从阿早口中得知,大治郎担忧的事果然成真。情况确实相当棘手。这里并非江户。此处是东海道的驿站,受町政统管,离江户有两百三十六公里远。倘若这里是江户,马上便可借重老中田沼意次的权势摆平此事,但此刻的秋山大治郎只是区区一名剑客。他也想过明天先和江户联络,然后自己再赶回江户,但感觉事态已迫在眉睫。

此事攸关浅田忠藏的性命。忠藏确实人在见付;他人就在离锅屋不远处,病得奄奄一息,而且遭到监禁。女侍阿早告诉大治郎,浅田忠藏被监禁在锅屋旁西小路路底,一家名叫玉屋伊兵卫的酒厂里。玉屋创业于元禄时期,代代酿造名酒“龟泉”。龟泉的销售范围,从远州遍及骏河、三河一带,而玉屋更是这一带素有盛名的富豪。现在的当家伊兵卫是上上代当家的弟弟,现年六十岁。年轻时曾任业余相扑的大关【3】,是位身长六尺余的巨汉,前途无量。这一带的人们以“呼风唤雨”来形容玉屋伊兵卫在见付驿站町的权势。

他仗着万贯家财,将驿站町各种好处全部独揽,还担任掌管驿站营运的问屋场大老。问屋场的主人虽是驿站主人浅屋三郎右卫门,但大权几乎都握在玉屋伊兵卫手中。问屋场是驿站市镇的中心。创立江户幕府的初代将军德川家康,当初在设置东海道驿站道路时,曾下令各驿站必须随时备有苦力百人、驿马百匹,如此一来,办理公务旅客与货物的转运接驳变得方便许多。问屋场不但为官府送货,也承揽民间业务。问屋场拥有的苦力和马匹为数众多,这一切全由玉屋伊兵卫一手掌控。

此外……问屋场后门有一座大见寺,寺院墙外的屋子成了赌场,这也是玉屋伊兵卫所经营的。阿早提到,这是因为在问屋场工作的人们被下达赌博禁令后,“便迟迟召集不到人手,繁忙时刻人手严重不足。”长时间在外周游列国的秋山大治郎,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事。因为这个缘故,在见付驿站没人敢在造酒厂玉屋伊兵卫面前拓展势力。

然而……阿早告诉大治郎,知道浅田忠藏被监禁在玉屋伊兵卫家中的,除了玉屋伊兵卫的家人外,“就只有我和家父而已”。阿早的父亲太作,今年已六十五岁,是玉屋家的下人。说到浅田忠藏与玉屋伊兵卫之间的关系……原来上上代当家伊兵卫的长男,就是忠藏。这么一来,现今的当家玉屋伊兵卫不就是忠藏的“叔叔”?叔叔伊兵卫将自己的侄子忠藏监禁,而忠藏在下人太作及阿早这对父女的暗中协助下,得以向剑友秋山大治郎“告知自己的危难”。

听说浅田忠藏如今已中风,半身不遂。关于这点,大治郎不难理解。看他的外表,就是一副可能会中风的体型,而且大治郎也很清楚忠藏贪杯的习性。女侍阿早说:“忠藏先生年轻时便离开玉屋,将家业让给弟弟弥次郎,自己则是潜心修习剑术……因为忠藏先生从小就喜欢剑术,起初是请见付驿站外郊的剑术师傅指导,后来甚至前往骏府,历经五六年的剑术修行。”

“原来如此。”

“经历过修行后,他更加沉迷剑术,无法自拔,最后终于将玉屋的家业让给弟弟继承,自己则是行遍各国,展开修行……”

“阿早小姐,你知道浅田先生在滨松拥有一间道场吗?”

“我知道。据家父所言,他约莫十年前开始在滨松长住,也曾两度在玉屋露脸。”

“那么,浅田先生的弟弟弥次郎又是怎么了?”

“他十年前就过世了……”这时,阿早宽阔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心有不甘地哭泣着。——看来是另有隐情。大治郎如此暗忖。阿早并未道岀当中的隐情。总之,弥次郎死后,忠藏和弥次郎的叔叔继承家业,成为玉屋伊兵卫。在那之前,伊兵卫一直担任有病在身的弥次郎之“监护人”,玉屋的生意由他一人独揽。弥次郎的妻子早丈夫一年病逝,弥次郎终日悲叹,因而卧病在床,一年后就驾鹤西归……见付的人们都是这么认为。由于两夫妻膝下无子,所以才由叔叔这位监护人担任玉屋的当家。

大治郎进一步询问:“身为长男的浅田先生,当时知晓此事吗?”阿早颔首应道:“知道。”阿早听说,昔日忠藏曾告诉伊兵卫:“我已不可能掌理酒厂。我打算一生与剑为伍,就由叔叔您来继承家业吧于是伊兵卫给了忠藏一大笔钱,但不知道详细金额有多少。

―么说来,浅田先生就是以那笔钱在滨松盖了道场……大治郎如此思忖,不过,浅田道场看起来实在过于简陋。




翌晨,一整夜没阖眼的秋山大治郎向年轻女侍吩咐道:“我有事岀门一趟,今晚会再回来过夜。有劳你费心。”语毕,大治郎离开锅屋,前往滨松城下。离开见付时,大治郎迅速往酒厂玉屋伊兵卫四周瞄了一眼。位于西小路路底的玉屋,正面宽约十三公尺。走进北侧小河畔的小路,沿着路走,便可来到造酒厂玉屋的入口,在入口前方往右拐,可以看到四周围着高墙的住家。数间高大的仓库并列。大治郎用旅行时穿戴的涂笠遮住面容,以恰巧路过的模样在玉屋外绕了一圈,旋即感受到玉屋内的异样气氛。

大治郎感觉有人从玉屋的门窗或围墙内,注视着在外头行走的他。酒厂的店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店内和酿酒场一带忽隐忽现的人影中,似乎有几名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玉屋的下人。是一群看起来孔武有力、眼神犀利的男子。大治郎很清楚,见付驿站的人们鲜少靠近玉屋周遭。

“要是牵扯到一些不必要的事,会吃不了兜着走……”耳边仿佛可以听见驿站的人们如此窃窃私语的声音。有玉屋伊兵卫主宰的见付这个市镇,再考虑到锅屋的阿早这么一个女人家的心思,就不难理解当时那一瞬间她为何会想出那样的做法。她之所以一见到投宿锅屋的杂货店老板平吉,便认定他是个正直、乐于助人的好人,全赖阿早在丈夫死后,于锅屋工作十七载,练就这识人的好眼力。

且说……走出见付的秋山大治郎,快步行进于云淡风轻的天空下,于中午前进入滨松城下。大治郎首先造访的是滨松藩士松永金之助的宅邸。松永金之助担任俸禄一百五十石的马回【4】,是浅田忠藏的门生。昔日大治郎在浅田道场盘桓时,与他有数面之缘。大治郎明白他是一位个性敦厚的中年男子,所以才先来找他商量。今日正巧是松永不用轮值的日子,他人在家中。

“是秋山师傅啊。没想到您没忘了在下,还专程前来……”松永喜岀望外,恭迎大治郎入内。来到松永的起居室后,大治郎简短地道出之前发生的事;“事态紧急,事情是这样的……”松永金之助闻言后,一脸惊愕;“这么说来,浅田忠藏师父还活在世上啰?”松永这番话,倒是出乎大治郎意料。

“难道你听说他已经死了?”

“没错。约两个月前,浅田师父前往他位于见付的老家,但卜天后,玉屋伊兵卫派人前来道场,说浅田师父因中风而猝死。”

“嗯……”

“众门生闻言,旋即赶往见付,要求帮忙守灵祈福、举办葬“玉屋的掌柜松四郎却说:‘忠藏先生在江户有妻小,所以他的遗骨已送往江户……”

“门生们都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心想,既然如此也无可奈何,只好就此作罢。”接着,松永金之助神色激动地说道:“不过,要救出师父并不容易……”于是,大治郎将昨晚他在见付的锅屋事先写好的书信递给松永,请他将这封信当做滨松藩的公文处理,快马送去给他人在江户的父亲。这是写给秋山小兵卫的信。

大治郎还补充说道,他和父亲都深受老中田沼意次关照,松永闻言后二话不说,毅然说道:“在下就算粉身碎骨,也定当完成这项任务。”如果是当公文处理,在信差的快递下,以现今时制来看,约三十四个小时便可送达江户。这时候的秋山大治郎,他办事的本领“有模有样”,“凡事最重要的就是计划”。昨晚一夜没睡的大治郎,不断在心里思索小兵卫常说的这句话,并敲定今日将采取的行动。




秋山大治郎离开松永金之助的宅邸后,立即前往位于迎访大明神神社后方的浅田道场。道场后来由松永这些滨松藩士以外的农民和市民来维持,继续进行剑术练习。增乐村有位名叫源八的农民,正值壮年,他经常到道场指导年轻人练剑。源八是浅田忠藏最照顾的爱徒,他的剑术与一般武士相比毫不逊色,只要一有空,他便跟在忠藏身边师父长、师父短地叫。道场的观看席上,挂着一幅浅田忠藏亲笔写的卷轴,上头写了一个“和”字。

“这不是秋山师傅吗?”源八前来迎接大治郎,高兴得差点与他相拥。待送走年轻的众门生,只剩两人独处后,源八听完大治郎道出事情的始末,大感惊诧;“竟然有这种事……”根据源八所述……约莫两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在下是来自见付的太作。请问忠藏先生在吗?”道场里来了一名老翁,当时源八正好在道场里陪忠藏喝酒,所以前去应门。

“哦……真难得老头子会来这里找我。”浅田忠藏如此说道,一脸无限怀念的神情前往迎接太作人内。源八端茶招待客人,收拾好厨房的碗盘后,就此返回家中,但当时浅田忠藏与太作两人坐在观看席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他耳中。

“当时那位名叫太作的老先生,哭哭啼啼地跟浅田师父说着……”太作说了一句“弥次郎先生的亡魂……”,忠藏急忙“嘘”地一声警告他,这些源八全听在耳里。源八还说,当时太作“频频以哽咽的声音向师父道歉,这时源八的眼神已变得不太一样。太作似乎隔天一早便离开道场,返回见付。

由于这是源八回家后发生的事,所以不清楚当时的情形。之后过了七天……某天的日暮时分。源八前往道场,浅田忠藏对他说道:“我明天回见付的老家一趟,这里就麻烦你了。”隔天便离开了道场。接着,见付的玉屋突然派人前来通知浅田忠藏猝死的消息,不过,源八等门生完全没将太作与玉屋联想在一起。

“从见付来了一名老态龙钟的老先生。好像在和师父谈论他个人的遭遇。”源八甚至还这样对妻子说过,“源八,现在是分秒必争啊。”

“是,我了解。为了师父,我们义无反顾。浅田师父如果还活着,我就算牺牲生命也要救他出来。”

“很好。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像你这样的农民和市民的门生当中,有多少人肯全力配合搭救浅田先生?”

“这个嘛……”源八谨慎地屈指一算。

“有二十一人。”他肯定地回答道。

“好,这样就够了。”大治郎说。接着,大治郎与源八两人坐着讨论,直到红轮西坠。

“那就拜托你了。”大治郎步出道场,再度全速奔回见付。天龙川上已无渡船可坐,所以他在夜里赤身裸体,横渡天龙川。他抵达见付时,已过戌时(傍晚八点),不过他早已预订了昨晚那个房间。入浴,用餐,就寝。夜阑时分,女侍阿早悄悄潜入大治郎房里。大治郎依据阿早的陈述,画了一张玉屋伊兵卫家的平面图,待日出山头后,才沉沉入睡。




此刻浅田忠藏似乎就被监禁在玉屋中庭一间小仓库的二楼。两个月前的那一天。忠藏从滨松来到见付,旋即前往玉屋会见叔父伊兵卫。想必是忠藏听下人太作对他提到某件“不能坐视不管”的大事,他才会在老家现身。忠藏之所以刻意等了七天才前往玉屋。应该是为了避免让太作被玉屋伊兵卫怀疑吧,浅田忠藏与玉屋伊兵卫对谈时,突然脑中风发作,无法言语,半身不遂。”此事似乎不假。于是伊兵卫立即将忠藏扛往小仓库二楼,虽然让他服药,但却将他软禁,仓库入口处还派人把守。

太作奉命在忠藏身旁照料。”这意味着伊兵卫尚未怀疑到太作头上。应该可说是不幸中之大幸。正因如此,忠藏才得以拜托太作写下那封信。忠藏无法言语。于是太作将写有四十七个平假名大字的纸张递到忠藏面前,由忠藏以颤抖的手一字一字指出,再由太作记下,这才写出信中的内容。接着太作暗中请他在锅屋工作的女儿阿早为他重誉一遍。阿早告诉过大治郎,光是这项工作便耗时半个月之久。

忠藏请太作将这封信交给秋山大治郎或滨松门生当中的农民源八。当然了,这也是他用手一字一字比着平假名,才传达出的话语。太作与阿早商量后,决定请大治郎帮忙。在这种情况下,比起农民源八,身为武士的秋山大治郎远为可靠得多。之所以未请信差送信,肯定是因为父女俩很清楚玉屋伊兵卫的眼线遍布驿站町的每个角落。

隔天。秋山大治郎醒来时,已过午时。大治郎饱餐一顿后,于申时(下午三点)离开锅屋。此次大治郎身上的旅人装扮,上衣一如平时,下半身则多加了一件裤裙。不过他在赶路时总是会脱去裤裙,连同行李背在背后,折起下摆塞进衣带里,迈步而行。今天是个乌云密布的日子。

大治郎徐步走在大路上,前方有白蝶翩翩飞舞。过了万能村,大治郎离开大路,往北而行;走没多远,又从水田小路折往右方。穿过树丛,来到旱田小路。大治郎欲前往的目的地,是天龙川东岸。在可以俯瞰天龙川的高处松林中,有一户茅草屋顶的小屋。这户人家,是源八的伯父茂左卫门夫妇的住处。

“秋山师傅,这里!”源八早已抵达,站在门口迎接。

“哦,你来啦。”

“连同我在内,共有二十一人。”走进家中一看,茂左卫门夫妇在木板地的大火炉上吊了一口大锅,里头正煮着杂蝶粥。这对老夫妇犹如童男童女般,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庞,虽然话不多,但一直笑盈盈地抬头望着大治郎,向他鞠躬问候。

“不好意思,给两位添麻烦了。”秋山大治郎也恭敬地向他们俩问候。老夫妇惊讶地互望了一眼,频频点头。他们似乎一眼便看出大治郎高洁的人品。其他二十人当中,只有五人待在这间屋子里。他们个个都是浅田忠藏的门生,全是农民和市民。

“秋山师傅,这次您为了浅田师父奔走,我等不胜感激。”

“我们会尽力而为。”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有劳各位了。不,如果我自己有这个能耐的话,我也想独力解决此事,但此次势必得借重各位的帮忙不可。无论如何,都非得平安救出浅田先生不可。若是单靠我一人,无法事事周全,而且此事又迫在眉睫。”大治郎在说话时,又聚集了两三名同志。众人皆装备齐全,人人手中握着橡木长棍,腰间插着平日惯用的木刀。此外,还备有一台小拖车,车上堆满了大槌、斧头、鹤嘴镐、细绳、接合长梯等道具。入夜后,二十一人全员到齐,老夫妇端酒款待。众人以鸡肉和长葱煮成的杂烧粥裹腹后,一同席地而睡。

这段时间,大治郎与源八两人看着玉屋的平面图,进行各项讨论;“各位,该准备了……”亥时(晚上十点)一到,大治郎朗声唤道。众人霍然起身,开始整装。大治郎与源八向众人出示平面图,说明闯入玉屋的作战计划,安排各种部署,接着便从茂左卫门的屋子出发。一共二十二人。兵分三路,选择巷弄而行,分别从三个方向进入见付驿站,缓缓接近玉屋。




这时已过丑时(凌晨一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秋山大治郎先带着三名门生走向玉屋的店面。其他十八名门生则散在各处待命。

“准备好了吗?”大治郎重新握好手中一公尺长的木棍,向其他三人如此低语道,并点头示意。三人纷纷点头回应,开始挥动手中的大槌、斧头、鹤嘴镐,将店面的大门捣毁。悄静的春夜当然因此大受震撼。惊天动地的轰然巨响。大门旋即应声破裂。

“怎……怎么回事?”

“好像是火灾呢。”玉屋里的伙计们大声叫嚷着,冲出来一看究竟,一脚踏进土间的秋山大治郎二话不说,一棍将他们打趴在地。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他向三人交待完毕,转身冲向土间右转尽头处的大门。在这声惊人的巨响下,藏身在小川岸边小路上的十八名浅田道场门生,不约而同地起身。第一组人马将梯子架在墙上,率先跃进墙内。第二组人马捣毁酿酒场的大门。第三组人马从后门的杂树林靠近中庭的墙外,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攻击,玉屋伊兵卫想必极为震惊。就伊兵卫而言,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尽管如此,他手下孔武有力的苦力,以及像保镖般的无赖汉,仍是个个抽出短刀,一拥而上,并放声喊道:“尽管杀了他们没关系!”

“见一个宰一个!”

然而,来者可不是寻常的农民和市民。他们是浅田忠藏用心传授剑术的弟子。

“冲进屋内……”

“快点救出浅田师父!”众人如此互相交待,三或四人一组,展开激烈的打斗。驿站的苦力和无赖汉根本不是敌手。但对方的保镖当中有三名浪人。他们每晚都窝在问屋场后的赌场里。这三人从酿酒场二楼的房间飞奔而来。

“站住!”秋山大治郎持棍摆好架势;“你们由我来奉陪。”

“什么!”三名浪人在酿酒场的土间里,一同亮出白刃。就在那一瞬间……只见大治郎身影恍如飞燕,斜向疾驰而过。

“哇……”其中一名浪人侧腹已挨了一棍,就此倒地。

“唔!”另一人急忙一刀砍向大治郎背后。他本想就此斩落,但刀风却扑了个空。他向前垫了几步,想重新摆好架势,但已然太迟,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大治郎已跃离地面一公尺半,一棍直劈而下,正中男子脑门。

“唔……”男子应声倒卧在土间上。剩下最后一人……“啊……啊……”他目睹大治郎利落至极的身手,斗志全无,本以为他会慢慢后退,没想到他却是“哇……”地大喊一声,落荒而逃。这场混战几乎都在玉屋北侧进行,趁此混乱之际,在南侧杂树林里待命的六名门生,也越过高墙朝小仓库逼近,轻松搭倒两名守卫,打破仓库大门,最后终于救出病得奄奄一息的浅田忠藏。忠藏坐上事先备好的拖车,在二十多名门生的护卫下,回到茂左卫门的住处。门生没人死伤,一路上也未遭遇追兵。秋山大治郎约莫半个月后才回到江户。他人一到江户,便立刻前往不二楼别房拜见父亲秋山小兵卫。

“哦,是大治郎啊。事情办得怎样?”

“托哦多桑的福……”大治郎娓娓道出始末;“在哦多桑的安排下,田沼大人派出的使者很快便赶往见付,才得以圆满平息那场纷争。”

“是吗?那就好……”

“玉屋伊兵卫好像会被押往江户,接受官府审问。”

“那么,那名玉屋的下人……”

“哦多桑是指太作吗?”

“嗯。那名老先生之前到底向滨松的浅田忠藏说了什么?”

“哦多桑,关于这件事……”浅田忠藏的弟弟弥次郎因为妻子早他一步离开人世,令他万念俱灰,就此一病不起,这是事实,但他并非病死,他之所以丧命,是因为叔叔伊兵卫想成为玉屋名副其实的当家,而被暗杀。伊兵卫和两名心腹一同潜入弥次郎的房间,捂住他的嘴,以湿纸蒙住他的口鼻,将他活活闷死。暗中目睹这桩阴谋的人,正是下人太作。这十年来,他之所以一直隐藏这个秘密,想必是对玉屋伊兵卫多有忌惮。但他终究还是无法昧着良心。

听说太作来到滨松对浅田忠藏道:“最近,已故的弥次郎先生常出现在我梦中,并对我说:‘你要将真相告诉我人在滨松的兄长忠藏,不然我会向你索命。’我吓得魂不附体,向女儿阿早道出一切内幕……阿早也叫我要尽早向您告知此事。”然而,浅田忠藏一来到玉屋,却突然中风,此事肯定是太作与阿早这对父女始料所未及。

“嗯……浅田忠藏后来怎样?”

“滨松的门生们将他放上拖车送回道场,锅屋的女侍阿早辞去工作,专门照料浅田先生。此外,在滨松藩士松永金之助先生的照顾下,请来一位好大夫为他诊治,如今病情似乎已稳定许多。”

“那就好。要是再晚一点,忠藏可能会步上他弟弟的后尘,遭人暗杀。”

“孩儿在回来前,与浅田先生见了一面……”

“嗯,然后呢?……”秋山大治郎欲返回江户时,行动不便的浅田忠藏向他双手合十,伏地叩拜。玉屋伊兵卫看忠藏中风倒地,认定他已无法痊愈,所以才不急着杀他。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不过,忠藏得知弟弟弥次郎遭人暗杀,心里一定急着想报仇。他并不怕死,而是想到自己就这样任凭叔父宰割,实在心有不甘;“浅田先生向我叩拜时,孩儿感到浑身不自在……”

小兵卫定睛凝望着大治郎道:“阿大,看来你也长大成人了,这次的事件,你处理得很好。”

“哦多桑过奖了。”“不管什么事,都得这么办才成。明天你再来我这里一趟。钟渊的新房已盖得差不多了。一起去看看吧。”

“真是可喜可贺……”

【1】静冈县盘田市的旧名。

【2】在驿站为人备马、备轿,给旅人方便的场所。

【3】大关,相扑中仅次于最高地位横纲的力士。

【4】在藩主身边担任护卫的骑马武士。


第二节、红色富士山



当酒楼不二楼的老板与兵卫让秋山小兵卫见识那幅图画时,小兵卫“嗯……”地沉吟一声,全身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裱褶成茶室画轴的这幅画,以粗大的线条、柔和的笔触。简洁地画出富士山,并以一抹朱红描绘山顶。亦即旭日将山顶染红之意,小兵卫对此无比感动。

“实在无法以言语形容。在这小小一幅画当中,包含了一切……”

“您这话的意思是?……”

“天与地。自然与人。老板您和我,尽在这幅画当中。”

“是……”

上头落款写着“平安·池无名二并盖有大雅主人的印章。换言之,这幅富士山名画,是出自三年前过世的池大雅之手。池大雅原是京都银币铸造所的下级差吏之子,日后成为集日本文人画之大成的画家。妻子玉澜也是名杰出的女画家。秋山小兵卫昔日对大雅也略知一二,但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他的画。

“您这么中意这幅画?”

“确实很中意。在外行人眼中,或许会觉得这是信手挥毫,也许确实是如此,但当时大雅堂执笔之手。以及手中画笔,肯定聚集了天地神灵。”

“是……”

“老板,这幅画可否转让给我?价格你怎么开都成,请务必成全。”小兵卫满心以为不二楼的老板会慨然允诺,没想到与兵卫竟使劲地摇着头。

“哦,不行吗?”

“我也很中意这幅画……”

“说的也是啦……”

“而且,这是名称和我店名相仿的一幅画【1】。请恕我无法割爱。”说着说着,与兵卫急忙将大雅的茶室画轴卷好收进箱内。

“恕我告辞了……”

与兵卫快步走出别房;一旁的阿春朝一脸苦笑的小兵卫说道:“因为师傅你赞不绝口,所以他才舍不得割爱。”

“说得也是,看他起初的表情,明明就没那么看重……”

“我可是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呢」“是吗……那我可真是失策了。等房子盖好,我还真想在起居室里挂上那幅富士山的茶室画轴呢……”

“已经没指望了,师傅……”

“真不想就这样死心……”

“没用的。大家都说不二楼的老板一旦打定主意,任谁也休想改变他。”

“不过……”小兵卫表情变得严肃,浮现执着的神色;“我势在必得。无论如何,我也要将那幅画弄到手……”小兵卫此时显露出很不死心的模样,平时难得一见。就连入夜就寝后,阿春仍不时听见小兵卫的长吁短叹。

翌晨,小兵卫难得起了个大早,前去与不二楼老板交涉,但不久又一脸沮丧地返回,接着他邀阿春一同前往钟渊视察房子施工的情况。阿春撑船渡过大川(隅田川),秋山小兵卫仍是闷闷不乐。

“师傅,你还在想那幅画的事吗?”阿春再也按捺不住,开口询问。

“没错。”看来小兵卫还没死心。房子已架上横梁,木工师傅富治郎带着四名木工,开始精细地施工。屋内的隔间大致照旧,不过当中投入小兵卫与富治郎的不少巧思。若是平时,小兵卫总会闪耀着好奇的目光说“没想到盖自己的房子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对木工们施工的模样百看不厌,然而。今天早上他却整整两刻钟的时间板着一张脸,看没多久便起身离去。富治郎向阿春问道:“师傅今天早上怎么了?”

“哦。他很想要一幅看起来平凡无奇的画,在我看来那根本就像孩童的涂鸦。”

小兵卫搭阿春的船横渡大川返回。樱花正欲朵朵绽放,沉闷温热、乌云密布的天空,传来行鸟的阵阵鸣唱。阿春一如平时,撑船靠向桥场岸边,这时早已有一艘小船溯大川而上,停靠在渡船场旁。一名身穿黑色家纹短外罩及裤裙、衣着光鲜、脑后绑着发髻的武士,与一名看似某户人家侍从的男子,从小船走上岸。阿春看着对方,手撑竹竿,将小船靠向岸边。小兵卫走上岸,朝随后跟来的阿春问道:“你看见那名船夫了吗?”

“是有看到,但没什么特别感觉……”

“他的眼神相当凶恶。”

“哦,是吗?”

“阿春你看。从船上走出的那名武士,往不二楼走去了。”

“啊,真的呢……”

“看上去,那名武士懂得剑术。”

“是吗?”小兵卫斜眼望着那名身材壮硕、威严十足、绑着发髻的武士走进不二楼,自己也沿着庭院回到了别房。随后是午膳时间,端午膳前来的女侍阿元悄声唤道:“师傅……”

“我觉得有点奇怪呢。”

“哪里奇怪?”

“在兰之间……”

“你乂去偷听客人的艳事是吗?”

“我……我哪有啊,才不是呢。”

“怎么了?”根据阿元所述——那名脑后绑着发髻的武士,比小兵卫他们早一步来到不二楼,以极为沉稳的口吻说道:“烦请向你们家老爷通报一声:在下名唤大井半十郎。”于是阿元立刻向老板与兵卫通报,“幸会、幸会……”与兵卫前来接见问候,只见这时大井半十郎朝他轻声说了几句话。

“老爷的脸旋即变得惨白无比。”阿元说。与兵卫的模样狼狈已极,亲自带领大井半十郎走进兰之间,并以颤抖的声音在阿元耳边吩咐道:“不可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可向任何人提起。”他如此叮嘱,一副几欲吃人的骇人面目,接着便与半十郎单独走进兰之间,别说是酒了,连杯茶水也没要人送。

“所以师傅,我觉得很担心……”

“时方那名随从呢?”

“在外头等候……”

“老板娘呢?”

“刚前往浅草寺(浅草观音)参拜。”

“嗯……”秋山小兵卫低声说了一句“不可坐视不管!”就此起身。




小兵卫从中庭绕往兰之间外侧,打算悄悄打开腰高拉门【2】,潜入兰之间的土间。偷听与兵卫与那名武士的对话。但走近一看,发现面向中庭的腰高拉门已放下插栓;足见老板与兵卫对于和这名武士的密谈相当谨慎小心。——原来如此……小兵卫旋即返回别房;“阿春,你去准备一下。”他们着手准备外出。

“阿春,你先去船上等着。”

“师傅,要搭船出去是吗?”

“其实是……”小兵卫在阿春耳边悄声说了些话。

“真有意思。”阿春雀跃不已地率先走出不二楼。小兵卫也随后来到庭院,站在暗处。半晌过后,与兵卫与那名武士也步出兰之间。小兵卫藏身暗处,望着两人从游廊上离去。身材肥胖的不二楼老板与兵卫,平时总是精神矍银、红光满面,但此时却面如白蜡有如死尸,并手按着腹部,模样古怪,但看不出是受伤还是腹痛。那名头绑发髻的武士一派轻松地走在与兵卫身后,小兵卫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

不同于那魁梧的身材,他的脸蛋相当瘦小。仿佛不是同一个人的身材和脸蛋,两者很不协调。惟有高挺的鼻子较为显眼,淡淡的眉毛下,有对眼窝凹陷的小眼睛,犹如阖眼睡觉一般。——年约四十岁左右……小兵卫如此判断。总之,此人的面相奇特。令人无从捉摸的面貌。

小兵卫还是平时习惯的打扮,腰间插着短刀国弘,比这名武士早一步离开不二楼,戴上涂笠,快步赶往桥场。阿春早已在船上等候。对面那艘小船和船夫,也在等候大井半十郎。阿春与小兵卫佯装毫不知情,将小船撑向大川中。不久,大井半十郎与那名模样看似随从的男子也来到了岸边,坐上小船,“阿春,暗中尾随在他们身后,可以吗?”

“好,没问题。”

“拜托你了,别被发现哦。”阿春自信满满地颔首。阿春去年才过世的叔叔,是家住深川龟高村的一名渔夫,他终身未娶,非常疼爱阿春,从小便带着阿春一同乘船捕鱼,或是搭船遨游。

“那时我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住在叔叔家。”阿春曾向小兵卫提过此事。由于阿春船长受过这位叔叔的调教,所以不论撑竿还是摇橹全都难不倒她。

“这是我惟一奢侈的享受。”小兵卫对于自己拥有专用的小船以及一名女船长,总是如此开玩笑地形容c由于这位女船长是足足小他四十岁的年轻妻子,个性自然奔放,所以听说不二楼的老板与兵卫曾称羡不已地向木工师傅富治郎说道:“我看秋山师傅一定很吃不消吧。”这是他们在不二楼暂住之后的事,阿春也曾秀眉微蹙,向小兵卫告状道:“这位老板看人的眼神真讨厌。就像伸舌在人全身上下舔舐一般。”不过,与兵卫身为不二楼的主人,和为人一板一眼的妻子阿好一起全心投入生意中,在这一带的饭馆中生意首屈一指。与兵卫也从未染指过店内的女侍,但这是因为妻子盯得紧,所以与兵卫背地里出入风月场所,在同业中是人尽皆知的事。

且说……在大小船只往来交错的河面上,阿春巧妙地操纵船橹,若即若离地尾随在大井半十郎的小船后头。阿春以手巾罩住长发,身上缠着束衣带,露出丰腴的上臂,脂粉未施的脸蛋红润犹如桃花,微渗香汗,灵巧地摇橹前行,来往的船夫皆看得出神。

“原来如此,嗯……”秋山小兵卫频频颔首。

“你架船的架势确实有模有样。”他这番话并非恭维,但阿春听到小兵卫的夸赞,却是略带遗憾地望着他说:“师傅,我就空有这一身力气。”小兵卫一时也无言以对。大井半十郎乘坐的小船,穿过两国桥,行经新大桥,从三俣驶进滨町运河。接着,他们将船停靠在高砂桥下,大井半十郎与随行的男子走上岸,船夫将船掉头离去。

“阿春,你把船停好,在船上等我。”说完,小兵卫还未到高砂桥便先行上岸。将半十郎送达的那艘小船,与阿春的小船擦身而过,但巧的是当中刚好有其他船只驶近,所以对方似乎未发现小兵卫与阿春。半十郎他们从久松町往右走,来到聚集于那一带的御家人宅邸。小兵卫确认过此事后,在村松町街角的一家杂货店给阿春买了些东西,并若无其事地打听,得知半十郎走进的宅邸,屋主是俸禄百俵【3】的御家人村上源平。

虽统称是德川将军的家臣,亦即所谓的旗本,但又可分为得以晋见将军、俸禄两百石以上的幕臣,以及俸禄两百石以下的御家人,两者有明显的区别。说到俸禄百俵的御家人,就职务来说,相当于能让随从扛着长枪随行的武士,所以至少也得聘雇四名下人才行,从将军那里领受的百石白米换成现金,支付下人的薪水和其他开销后,只剩十多两可以供应一年的生活。

这样的收入只相当于一名本领精湛的工匠,尽管拥有双开大门的宅邸,仗着自己是“将军的家臣”,趾高气昂,但其实日子过得清苦,若是没有任何职务在身,更是凄惨。由于村上源平没有职务,又加入了小普请组叫所以他虽没有担任职务还坐领俸禄,但每年却得向幕府缴纳一两二分钱的小普请金。所以家计自然更为清苦。当秋山小兵卫搭阿春的船回到桥场时,已日落西山。小兵卫人浴、用完晚饭后,对阿春吩咐道:“阿春,我有事要和老板谈,你去请他过来一趟。别让任何人知道哦。还有,我若没叫你,你不可过来。”

“好,我明白了。”阿春离去后不久,不二楼的老板与兵卫立即朝别房奔来;“师傅,您刚才到底跑哪儿去了?”

“你找我有事吗?”

“这……不,还是师傅您先说吧。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找你来没什么事。先说说你的事吧。看你的样子,好像不单纯哦。”

“是啊……”

“你脸色不大好看“嗯……”

“你有事瞒着尊夫人是吗?”

“唔……我是……”

“你就说来听吧。我秋山小兵卫向来守口如瓶。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隔天下午,秋山小兵卫拎着伴手礼,前往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家中,这天,他在弥七家中等他返家,和弥七商量了些事,接着受邀到弥七的妻子阿峰经营的料理店武藏屋共享晚餐,最后乘轿回到桥场。与兵卫似乎已等不及,人已来到别房。

“师傅,您去哪儿了?事到如今,我只能仰赖师傅您了。”他硕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师傅……”

“老板,你都五十岁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太难看了吧。”

“可是师傅,我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啊……我今天都不敢正眼看内人一眼呢。”

“我想也是。”

“师傅,我答应那位名叫大井半十郎的武士,后天要交两百两的金币到他手上“这我昨晚就听说了。”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简言之,不二楼的与兵卫被大井半十郎勒索两百两金币。原因就岀在与兵卫背地里偷腥的女人身上。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与兵卫到上野仁王门门前的料理店鲤屋忠兵卫,参加同业的聚会时,离席前去小解,来到走廊上,迎面走来一名衣着整齐的市民,对与兵卫说道:“这不是不二楼的老板吗?我是三河屋的八右卫门啊。”

与兵卫并未见过此人,但基于生意人的习性,他立刻礼貌周到地响应道:“啊,好久不见。”要说这是与兵卫失策也说得通,不过,就算与兵卫换个应对方式,对方想必也会巧妙地转移话题,不让与兵卫起疑。正因为对方早看准与兵卫好色的本性,所以不管怎样,一定还是会引他踏入陷阱。

三河屋八右卫门压低音量,开门见山地说道:“在这里遇见您正好。要不要去吃一顿机会难得的大餐啊?……嘿嘿,您的风流我再清楚不过了。其实我也和您一样。人活在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了。告诉您吧,再过半个时辰,我就要前往某个地方享受那顿大餐,要不要一同前往啊?……不,那可不是一般的大餐哦。有两位大名家的女侍因为急需钱花用,所以出价三两。其中一人由我享用,另外一人不知要找谁享受,难得有这么一顿大餐,想开口邀人一起去,却又不知这么做是否妥当,我正为此拿不定主意呢。是,没错。我正好也参加某个聚会,就在楼下的包厢。老板,如果您也想去的话,一个时辰后,我在山下的翁庵等您。”

对方一岀口邀约,旋即往楼下走去,时机的掌控绝佳,这反而使得与兵卫兴致勃勃。他开始心想——难不成三河屋八右卫门是我以前偷腥时认识的朋友?说到大名家的女侍,虽然令人感到狐疑,但是出三两黄金买春,这对与兵卫而言是绝大的诱惑。因为过去他出高价买春,从来没被骗过。江户市内,从新吉原【5】,乃至于公娼、私娼。甚至是舞女,卖春的风月场所应有尽有,不过,背地里偷腥有时会遇见意想不到的对象。

约莫两年前,与兵卫曾与本乡六丁目味噌批发商伊势屋利助的妻子有染。利助是名老翁,妻子是续弦,当年三十岁,也是四处与男人寻欢。所以双方岀钱,由中介人收取这笔介绍费,替他们安排幽会地点。与兵卫至今仍每三个月一次和伊势屋那位年轻妻子幽会,所以此时面对三河屋八右卫门那奇怪的邀约,他心中暗忖“有意思,就去试试看吧”。于是他打定主意,向同席里一名在浅草南马道经营料理店的山野屋庄七借了一两多,凑齐不足的金额,于一个时辰后,前往上野山下的养麦面店翁庵,三河屋八右卫门果然人在店内。

“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您来得正好。那我们这就动身吧。”他走在前头带路。

“当时,他带我到奥山一家名为玉尾的小料理店,里头相当幽静……啊,说起那名女子的好,真是言语难以形容。虽然她换了装扮,但一看就知道是大名家的女侍。年纪约二十二三岁……气质高雅、娴淑有礼,将她拥入怀中,才发现她的肌肤吹弹可破,真要比喻的话,就像一块肥美的比目鱼生鱼片……”不二楼的与兵卫向秋山小兵卫陈述当时的情形,竟还能忘却此刻自己所面临的窘境,足见那名女子确实姿色不凡。离开玉尾时,与兵卫向三河屋八右卫门说道:“希望改天能再见这名女子一面……”八右卫门闻言后应道:“我明白了,不二楼老板。到时候我会通知您。”

“对了,先不谈这个,三河屋在哪里?”

“就是芝宇田川町的一家杂货店啊。您忘了吗?”对方马上如此应道,与兵卫也跟着随口附和:“啊,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之后过了一个月,音讯全无,与兵卫实在等不及,便在五天前前往宇田川町拜访八右卫门,但压根儿就没有名叫三河屋的杂货店。——哈哈……那名男子乔装得真好,果然是个阿呆乌……虽然露出苦笑,但与兵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所谓的阿呆乌,是既没店面,也没自己旗号的娼妓,独自一人从事淫媒工作的人,情色业者对此颇为鄙视,因而给他们冠上这种称号。




大井半十郎告诉与兵卫,那位大名家的女侍名叫喜乃,而他正是喜乃的“哥哥”。喜乃在越后村松三万石的堀丹波守官邸(位于下谷广小路)担任女侍。此次喜乃与不二楼的主人幽会一事,已传入堀家内院,喜乃身陷窘境。大井半十郎告诉与兵卫,“得要黄金两百两”才能平息这项传闻。他还说:“你有这个责任,所以我希望你出这笔钱。”别开玩笑了。就算喜乃是堀家的女侍,但她做的却是卖春的行为。她为了钱财向与兵卫出卖肉体,与兵卫还支付了三两的金币。但现在却要与兵卫负起这个责任,这样实在不合情理。

与兵卫惴惴不安地提岀自己的主张;“那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半十郎脸上泛着冷笑如此说,并不搭理。与兵卫心想·他可能会说出“要是你不给钱的话,我就切下你的命根子,去向堀家赔罪”之类的惊人话语,果不其然,半十郎摇下一句狠话:“如果你觉得无所谓的话,那就这样吧。反正不过是切下某个东西罢了,死不了人。就由在下亲自操刀吧。”语毕,他摆出半蹲的姿势。

“只见寒光一闪,吹来一阵锐利的刀风,扫向我的……”一阵风袭向与兵卫松垮的肥肚。原来是半十郎拔刀横扫而出。刀身在空中画出一道圆弧,流光瞬息间,刀已悄然无声地归鞘。

“老板,您低头看一下。”与兵卫经他一提才发现,自己腹部一带的衣服被划出一道长约五寸的横向刀口,在肚皮上留下一道血痕,正兀自渗血。此时的与兵卫吓得魂飞天外。接着,他只能乖乖听从大井半十郎的吩咐,同意交出黄金两百两。面对如此蛮横粗暴的勒索,与兵卫之所以无力反抗,是因为他背着妻子阿好,暗地里在外头偷腥。

与兵卫虽然不是入赘阿好家的女婿,但他在阿好面前总是抬不起头。因为阿好是同业梅松屋政五郎家的千金,昔日她从新桥加贺町的大酒楼梅松屋嫁入不二楼时,不二楼因为上一代经营不善,欠下将近四百两的债务,梅松屋为了女儿的幸福,大手笔地赞助五百多两,这才解除不二楼的财务困境。正因如此,妻子阿好在不二楼内握有实权。阿好对小兵卫相当客气,外表看来相当温顺,对顽固的丈夫也是百依百顺,丈夫说一便不敢说二,一副惟丈夫是从的模样,但女侍阿元曾向小兵卫透露:“一旦有事,我们家老爷都被压得死死的,让人看傻了眼。”

“这件事要是传入阿好耳中,她一定会马上给阿金招赘,逼我让出当家的位置。”与兵卫面如死灰地说道,阿金今年已十八,是不二楼夫妇的掌上明珠。

“秋山师傅,您再不帮我想想办法,后天对方就要找上门了。”

“我看你不妨先交二百两给对方吧。”

“这怎么可能。我哪有办法瞒着内人取出这么一大笔钱。我当时心想,先暂时将那名可怕的武士打发走,然后再请秋山师傅您帮忙。师傅,求求您帮我想个办法吧。”

“换句话说,你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夫人知道这件事,这样可不好办啊。”

“就……就是说啊。师傅,还有另外一件麻烦事,如果这件事传了开来,我们店里的生意也会大受影响啊。”

“确实有损不二楼的风评。”

“所以……请您务必要鼎力相助啊!”

“嗯……此事明天再说、我会替你想想办法。”

“我好怕啊……”

“好啦,别哭了。”




隔天午后弥七赶到,与小兵卫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后,就此离去。与兵卫似乎早已等不及,快步奔向别房。

“师傅,师傅……”

“你又哭了。”

“情况到底怎样了?……”

“你跟对方说好明天要交出二百两对吧?”

“是啊。”

“好,我和你一同前去约定的场所……”

“真的吗?”

“我还会骗你不成?”

“可是,那二百两?……”

“不带也行。”

“咦?……”

“一切包在我身上。”

约定的时间是明日酉时(傍晚六点)。地点是离桥场不远的石滨神明宫北鸟居前。与兵卫离去后不久,秋山小兵卫旋即整装完毕,沿着庭院走到屋外。阿春前往钟渊盖房子的工地,尚未返家。小兵卫采平时的装扮,外面套着一件短外罩,手里拄着竹杖,向桥场的船屋三河屋雇了艘小船。小兵卫坐船从滨町运河的高砂桥底下穿过时,已夜幕低垂。来到久松町的街角后,群树的新芽初生,散发着浓郁气息,从御家人的宅邸墙内频频传送而来。如今确实已是春夜。小兵卫站在俸禄百俵的御家人村上源平家门前。

“请问有人在吗?”敲完门,一旁的小门开启,一名像是老仆的男子探头。

“我叫秋山小兵卫,是一名剑客,昔日曾在四谷开设道场,府上的上一代当家是我的弟子,现在的当家应该也还记得我才对。可否替我通报一声?”他不疾不徐地说道,“好,请您在此稍候。”那名敦厚的老仆通报后旋即返回,毕恭毕敬地引小兵卫入内。小兵卫在听过弥七的报告后得知,这位当家村上源平今年二十三岁,去年父亲死后,他继承家业,才刚娶妻不久。弥七还说,源平有三个弟弟,一个姐姐,大弟源次郎目前正在接洽当人养子之事。前天,他确认大井半十郎走进村上的宅邸时,小兵卫旋即想起十年前勤于上四谷道场练剑的上一代当家,但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请弥七调查,这才得知上一代当家村上源平【6】病逝的消息。

“欢迎光临寒舍。在下常听先父提及秋山师傅的事。”现今的当家村上源平将小兵卫迎进书房,礼貌周到地与他寒暄。村上源平虽然年纪尚轻,但举止端正,小兵卫见过之后,不认为他与此次的勒索事件有关。于是小兵卫向他描述那名脑后绑着发髻的武士一一大井半十郎的模样;“您是否识得此人?”

“这个嘛……”源平迟疑了一会儿;“您指的会不会是大岛弥十郎先生呢?”

“此人与阁下是何关系?”

“他是家姐的未婚夫。”他回答的口吻显得很不干脆。根据源平所言得知,他姐姐喜乃确实曾在堀丹波守的官邸担任过女侍。喜乃在三年前嫁予住在本所石原町的御家人井口直五郎为妻,但因为迟迟无子而什匕离,于一年前搬回娘家。大岛弥十郎是名剑客,与上一代当家认识,从以前便经常岀入于村上家,听说在深川吉永町拥有一间小道场。小兵卫从村上源平吞吞吐吐的话语中感觉得岀,大岛弥十郎与重回娘家的喜乃早已有染。

之后小兵卫低声道出事件的全盘始末,长达半个时辰之久,村上源平聆听着他的陈述,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当小兵卫道出此事时,他感觉有人悄声走进隔壁房间。源平并不知情。他已心烦意乱。两人密谈结束的同时,隔壁房间的气息也悄然消失。小兵卫劝源平别过于激动。

从村上家告辞后,秋山小兵卫给留在高砂桥下等候的船夫塞了些赏钱,对他说了一句“你可以回去了”.接着便沿着河岸道路信步往三俣方向走去。红轮西坠,滨叮运河两岸净是武家宅邸,路上不见行人往来。某处传来一声猫叫。当小兵卫拄着竹杖来到秋山但马守别馆的墙外时,停下脚步,静静地回身道:“你在隔壁房间偷听我和源平先生的谈话对吧?”一名脑后绑着发髻的大汉,从黑暗中现身。

“大井半十郎……不,大岛弥十郎,你这个恶徒。身为一名剑客,竟然唆使源平的姐姐喜乃,利用女人的肉体向人勒索。”

“住口!”大岛弥十郎未将小兵卫看在眼里,立即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二话不说拔刀便砍,将小兵卫向前刺出的竹杖前端削去五寸之多。小兵卫向后退却,手中竹杖抛出,划破黑暗朝弥十郎面门呼啸而去。正欲砍下第二刀的弥十郎见状,偏头避开竹杖,就在这一瞬间,秋山小兵卫如脱兔般飞身而至。

“喝!”短刀堀川国弘出鞘,斩下弥十郎的左臂。

“啊……”弥十郎脚下一阵踉跄,小兵卫娇小的身躯已朝他侧面欺身而至,国弘的刀尖深深没入大岛弥十郎的颈动脉。弥十郎手中长刀脱手,往前跌入滨町运河中。朦胧的明月高挂夜空。五天后,四谷的弥七来访,提到大岛弥十郎的尸体。

“他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也好。大岛弥十郎这家伙,虽拥有自己的道场,却没有门生,老是四处干些不法的勾当。”村上源平的弟弟要让人收为养子,至少得赠送养父母五十两的礼金才合礼数,源平为筹措这笔钱伤透脑筋。搬回娘家居住的姐姐对此颇为担心,而她的情夫弥十郎见状,便向她怂恿道:“只要做一次就好……”就此和恶劣的阿呆乌挂钩,将目标锁定不二楼的与兵卫。村上源平对此毫不知情。那一夜,小兵卫斩杀了大岛弥十郎,返回不二楼。

“明天的事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再准备那二百两了。”不二楼的与兵卫听他这么一说,整个人目瞪口呆。之后与兵卫仍频频向他询问此事,小兵卫对他说道:“你可真是纠缠不休。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大可高枕无忧。不过老板,今后可别再偷腥了。你的风流,在江户的那群阿呆乌之间可是名气不小啊。”小兵卫说这句话的语气相当严厉。

“弥七,多坐一会儿。好久没一块儿喝酒了。”

“墨堤【7】的樱花开得正美呢。”

“没错,不知不觉间……”

“哦……”

“怎么了?”

“好罕见的一幅画啊,”弥七指着壁龛上挂的一幅茶室画轴。

“看得懂吗?”

“是富士山……”

“没错。它画的是旭日照向山顶的景致。”

“是……”

“这幅画是我勒索来的。”

“师傅您真爱开玩笑……”

“不过很便宜。得到这幅画的代价真的很便宜。”走廊传来老板训斥女侍们的声音。

【1】日文的“不二”和“富士”,都念成“fuji”。

【2】底下设有约六十公分底板的拉门。

【3】百俵即一百石米,约一千八百公升的白米。

【4】由旗本当中俸禄不满三千石,且无职务在身的人组成的组织。原本是在幕府需要营造修缮时。负责出派人力,协助工程进行,但后来改为由俸禄中缴纳“小普请金”代替出派人力。

【5】江户时期知名的玩乐场所。

【6】依日本的习俗,儿子在继承家业后,会承继父亲的名字。

【7】隅田川的河堤。


第三节、烟霭之男



一只小小的桧木澡桶,升起飘摇的烟霭。樱花已尽皆散落,在这春意渐浓的日子里,佐佐木三冬享受着入浴之乐。三冬已有二十天没回根岸的和泉屋别馆。由于现任将军(第十代)德川家治的长男家基于二月二十四日猝死,三冬的父亲主殿头田沼意次身为幕府老中,自然是忙得焦头烂额,安永八年(一七七九年),年方十八的家基于死前三天的二十一日,前往新井一带放鹰狩猎,突然觉得身体不适,于是立即返回江户城接受诊治。

但可惜药石罔效,在接连的高烧呕吐下,就此骤逝。当时他前往放鹰狩猎,有一位名为池原云白的御医随行,日后当意次的权势达到巅峰时,有人便悄悄在背地里谣传,说是田沼意次派云白毒杀了将军的世子。但此时尚未传出与意次有关的流言蜚语。不过,由于家基死得突然,毒杀之说倒也不是没有。

正因如此,田沼意次或许也会被“无妄之灾”波及,所以他进出城时,身旁重重戒备。虽然意次本人说“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一身男装的佐佐木三冬还是随侍在父亲的轿子旁,在田沼官邸留宿了二十天之久,始终绷紧神经。如今终于能放松喘口气。家基猝死的风波似乎已平息,江户城内也已恢复原有的平静。于是三冬在这天下午回到根岸别馆,对看家的老仆嘉助吩咐道:“我哦多桑官邸的澡堂诸多不便,没办法悠哉地泡个澡。我已经五天没泡澡了。快去帮我烧洗澡水吧。”

“是……”

她解开男子的发髻,梳洗秀发,赤身泡入桧木桶中,摇身成为另一番面貌的三冬。多年来她一直是绑着男子的发髻,虽然头发不长,但是当她闭上双眼,头枕在桧木桶外缘时,秀发仍犹如海藻般在她的酥胸一带飘摇。二十一岁的佐佐木三冬,此刻看来仿如十七八岁的少女。三冬身穿男装时,看起来身材修长,但衣衫尽褪后,没想到竟有一身丰润的胴体,她那丰满双峰前端的粉红花蕾小巧迷人,倘若秋山小兵卫有幸目睹,肯定也会看得目瞪口呆。

这间小浴室里升起的冉冉雾气,中和了三冬的体臭。这五天来,三冬身上凝结的汗垢实在惊人。接着,三冬开始以擦澡巾刮除身上的汗垢,但这时——“唉……”她再度长叹一声,双手不自觉地握着自己的乳房。过去一直当自己是男人,全心投入剑道中的三冬,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奇怪,不自主地感到脸红。不只是入浴时,有时深夜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三冬发现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抚摸着乳房。

而且,她借由自己的双手,想像着男人双手的触感。双目紧闭的佐佐木三冬,此时脑中浮现的那双手,并非她爱慕的秋山小兵卫。关于这点,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此时的三冬还不知道小兵卫已和阿春结为夫妻,她无日不思念着小兵卫。尽管如此,那名在梦幻中紧拥她身躯的男子,并非小兵卫。那么,会是谁呢?三冬怎么也想不透。脑中无法浮现男子清楚的容貌和身影。不过……——他一定比我更强……惟有男子的黑影,深深攫获三冬的心。

“唉……”又是一声长叹。紧接着下一个瞬间,三冬紧闭的双眸陡然圆睁。三冬察觉浴室外有异状。外头应该是嘉助蹲在烧水的炉口前,控制水的温热。但感觉对方并非嘉助。对了,之前一直在外面同她说话的嘉助,突然变得安静无声。




佐佐木三冬的亡母阿寻,其娘家和泉屋书店的别馆,是一栋三间房的屋子,造型雅致。外观是一间茅草屋顶的小屋,看起来质朴无奇,但走进里头一看,是别具用心的茶室建筑。老仆嘉助的小房间紧邻厨房,对面就是浴室,浴室外是别馆后院,从浴室的小窗往外望,可以看见去年岁末囚禁那名聘雇随从金藏的仓库。

“老爷子……老爷子……喂,嘉助!”三冬将身子泡进桧木桶中,朝外头朗声叫唤。嘉助并未回答。三冬悄悄从桧木桶中站起,微微打开小窗,往外窥探。——咦?……她为之一惊。仓库暗处站着一名像是浪人的男子,正定睛望着她:,一名绑着发髻、身材魁梧的男子,下巴向前突出,手插在怀中,细如尖针般的双眼透着寒光,紧盯着浴室的小窗。这名浪人穿着裤裙。衣着整齐。从小窗往外望,不见嘉助的身影。

在这名浪人犀利的目光下,三冬无法将视线移开,于是她再度呼唤嘉助,但依旧没有响应。浪人从怀里伸出右手,抚摸着留有胡楂的青色脸颊。就在这时候——浴室的门板蓦然开启,两名大汉冲进弥漫的雾气中。在此间不容发之际,三冬也赶紧从桧木桶中跃出。

“啊……”发出这声惊呼的人,是那两名闯入的男子。想必他们也不确知入浴者是名女子。但眼前这名一丝不挂的年轻女孩,非但没放声尖叫,甚至还做岀迎敌的架势,朝打算偷袭的他们飞扑而来,这两人肯定大感意外。三冬将那两名一时胆怯的男子撞飞,从浴室里冲岀。一位是年轻的浪人,另一位是名中年人,看起来像是无赖。

“混账……”慌忙中扑向三冬雪背的那名无赖,翻了个跟斗,一头撞向厨房的土间,就此昏厥。

“可恶!”年轻浪人在狭窄的厨房猛然扭腰,正欲拔刀时,佐佐木三冬看准时机,陡然探出右手,按住浪人紧握刀柄的手。

“唔!”浪人想将三冬的手甩开,右手因而松开刀柄,这时,三冬左手双指迅捷如电,戳进浪人双眼。

“呀……”浪人痛不欲生。年轻浪人按紧双眼,从他潜入的厨房门口连滚带爬地逃离。三冬转身一把抓住衣服,奔向自己房间,迅速穿上青绿色的窄袖便服,缠好衣带,拎着长刀冲向庭园。因为她得先确认嘉助是否平安无事。她从庭园绕往后院,发现那名年轻浪人正强忍双眼的痛楚,将那名昏厥的无赖从土间往外拖。老仆嘉助就倒卧在浴室的炉口旁。

“老爷子……”出声叫唤的三冬,看见那名头绑发髻的浪人正从仓库暗处朝她走来,急忙驻足,劈头向对方喝道:“你是什么人!”那名头绑发髻的大汉,微微露出冷笑,手按刀柄。这时三冬不自主地喊道:“我乃老中田沼主殿头的家人。你知道吗!”想必是因为自己没穿内衣,只披了件窄袖便服,且衣带未紧绑,酥胸微露,三冬身为女人,无法放手行动,因而心生怯意。

“唔……”男子脸色为之一变。他朝三冬全身上下打量,露出狐疑的神情。一身男装的三冬虽然尚未拔刀,但这身架势深不可测,男子似乎有点忌惮。

“动作快!”男子对年轻浪人说道。那名无赖已苏醒,在年轻浪人的搀扶下,越过篱笆,消失在小路对面的竹林中。在这之前,三冬始终与那名头绑发髻的浪人对峙。——此人不简单……三冬心里相当紧张。附近的人家只有山崎屋卯兵卫的别馆,但现在已人去楼空。根岸这一带的田园风景相当寂静,很难想像它也是江户市的一部分。头绑发髻的男子缓缓越过篱笆,消失在竹林中。此时佐佐木三冬已全身冷汗直淋。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照痛三冬的双眼。某处传来黄莺的鸣唱。

“老爷子……嘉助……”三冬回过神来,一把扶起嘉助。所幸嘉助只是被人击中要害而昏厥,三冬松了口气。+




秋山大治郎于戌时(晚上七点)赶往根岸别馆。事件发生后,佐佐木三冬本想先向秋山小兵卫告知此事,听从他的指示,但如此一来,留下嘉助一人又有危险。若是两人一同离去,谁知道那群无赖会不会又再折返,做出何种行径。事发前,嘉助正蹲在浴室外的炉口升火,那群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闯入肩院,嘉助才一转头,胸口便挨了一记重击,就此不省人事。从那两名冲进浴室的男子模样来看,不像是因为事先得知这座别馆是归上野山下的和泉屋所有,而且明白佐佐木二冬就住在里头,才刻意闯进这里。

——这么说来,他们是窃贼啰?不过,就算根岸再怎么宁静,在光天化日之下硬闯,还是令人百思不解。若只是单纯的偷窃,绝不会展开如此胆大包天的袭击行动,而且当中混有两名身怀武艺的浪人,大费周章地闯入这种不像会放多少银两的别馆,实在不合情理,佐佐木三冬对此愈想愈感纳闷。她在照料嘉助时,正巧平时总会来兜售豆腐的小贩经过,于是她请小贩到坂本三丁目的糕饼店布袋屋跑一趟,请布袋屋的伙计幸次郎前来。

三冬对布袋屋所卖的茶||」饼爱不释手,田沼意次也颇好此味,在三冬的穿针引线下,布袋屋才得以出入于田沼官邸,所以他们对三冬奉若上宾。三冬修书一封给小兵卫,派幸次郎跑一趟浅草桥场的不二楼。接着,在秋山大治郎赶到的这段时间,三冬一直紧闭门窗,和嘉助一起待在房内,长刀摆在身边,无比焦急地等候秋山小兵卫到来。

当三冬得知前来的人是大治郎,而不是小兵卫时,心中略感不满。事实上,当幸次郎前往不二楼时,小兵卫凑巧前往阿春娘家,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他看完三冬的信,便向阿春吩咐道:“你帮我送这封信给大治郎。”并在给大治郎的信中写了张纸条。上头写着“此事你可和三冬小姐商量”。

“在下知悉后立刻动身。因为晚饭也没吃就赶来,正感到饥肠辘辘。”大治郎最近也学会这样的说话方式。

“真是过意不去……”老仆嘉助见大治郎到来,顿时精神不少。

“我现在就去准备,只不过,没什么好招待的……”嘉助走向厨房。

“对了,三冬小姐,请说说当时的情形吧。”

“事情是这样的……”大治郎听完三冬的描述后应道:“这间屋子原本就是归和泉屋所有吗?”

“不。听说是三年前才买下的。”

“是向何人购买?”

“关于此事,嘉助应该很清楚。”从厨房被唤来的嘉助说道:“这间別馆听说是间年代久远的老房子……是的,听说是和泉屋的老爷于三年前通过神田锻冶町的书店秋田屋介绍,向一位名叫井村松轩的大夫买下的……”

“这么说来,在和泉屋之前,这间房子是归井村松轩大夫所有啰?”

“是的。”

“嗯……”三冬在一旁插话道:“大治郎先生,这和今天发生的怪事有何关联吗?”

“不见得一定有关厂“那么,您为何?……”

“但也不见得毫无关联厂“哦……”

“如您所说,这不像是一般的盗窃案件。也不像是因为知道您的身份,而刻意袭击……”

“这么说来……”三冬不禁流露兴奋的神色。

“他们以为之前这座别馆的主人井村松轩仍住在这里,所以才展开袭击,是吗?”

“有这个可能性。三冬小姐,您认为呢?”

“有道理……”

“总之。明天我会去和泉屋一趟,问个清楚。”

“不,由我来就行了……”

“也对。这样做比较好。”大治郎以嘉助端来的豆腐汤和酱菜凑合一餐;“今晚就留在此地过夜吧。”

“谢谢,感激不尽。”一身男装的三冬。因为此刻无暇梳理平时惯有的男子发髻,只见她将秀发揽向脑后,以紫布缠绑,比平时多了几分女人味。

夜阑人静,秋山大治郎睡在内房,三冬睡隔壁房,嘉助则是睡在自己的小房间。大治郎躺在床上,不久便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声音隔着房内拉门传入三冬耳中。——呵呵呵……大治郎先生可真是气定神闲呢。三冬苦笑着,阖眼欲就此入睡,但却无法入眠。——我这是怎么了?有大治郎在场,而且三冬对自己的本领也颇有自信,所以就算白天的那几名浪人再度来犯,她也毫不畏惧。

可是此时却莫名地感到情绪激昂。当时她人在浴室,赤身露体,那两名大汉望着她的身躯,这一幕频频在她脑中浮现。——怎么胡思乱想……她暗自责备自己,但还是管不住自己。因为今天是三冬生平第一次在男人面前展露胴体。我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她双眸紧闭,黑暗的瞳孔中蓦然浮现一张男子的脸庞,不是白天那两名男子。

“啊……”三冬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因为这名男子,正是秋山大治郎,——为什么大治郎先生会出现在浴室里,站在我面前……直到黎明将至,三冬这才在矇胧恍惚中进入梦乡。梦中,一双男人的大手搓揉着三冬的酥胸。那男人正是大治郎。当三冬猛然惊醒时,她发现自己手握双峰,全身汗水淋漓。




翌晨。佐佐木三冬草草吃完早饭,便对大治郎道:“那我先回和泉屋一趟。”

“在您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守在此处,您不用挂心。”

“那就有劳您了。”三冬一早便刻意摆起架子,平时说惯的男性用语,此刻听来感觉格外不自然,不过,每当大治郎开口同她说话,她便突然低着头,满脸通红,一会儿却又抬头挺胸,以紧张的声音应答。——三冬小姐可真古怪。三冬岀门后,大治郎向嘉助吩咐道:“请将家里的门窗全部打开。”

“没关系吗……”

“对手来的话正好,不是吗?”

“是,您说得对……”如果只有三冬一个人在,嘉助还是不太放心。此刻因为有大治郎陪在一旁,嘉助一脸高枕无忧的神情。

“如果歹徒前来,请进里面躲一会儿……”大治郎指着房间的橱柜。

“好、好。”嘉助开心地点着头。

且说……三冬前往五条天神门前的和泉屋,向当家吉右卫门告知昨天发生的事。和泉屋吉右卫门是三冬的母亲阿寻的兄长,说起来算是三冬的叔父。三冬的母亲在田沼官邸当女侍时,与田沼意次有染,这才生下三冬。虽说是私生女,但却是老中田沼意次如假包换的掌上明珠。所以和泉屋吉右卫门与三冬说话,用辞颇为客气,但毕竟是血缘至亲,言谈中自然也带有一分关爱之情。听完三冬的描述后。和泉屋吉右卫门似乎认为此事不能等闲视之。

“那么,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去见当初介绍我买下那间别馆的秋田屋太兵卫吧。”

“叔父,别馆的前任屋主是一位名叫井村松轩的大夫,您认得此人吗?”

“没见过。秋田屋老板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我一切都交给他去办。当初我买下那座別馆时,听说那位姓井村的大夫举家迁往京都一带,我给的那笔钱,秋田屋老板应该送去了京都才对“原来如此……”

“总之,先去秋田屋看看再说吧。”吉右卫门叫了顶轿子,和三冬一同前往神田锻冶町的秋田屋。和泉屋与秋田屋是同业,而且两人有多年的交谊。秋田屋太兵卫迎接他们两人莅临,在得知事情的始末后,向三冬说道:“没想到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我也不明白这当中是何缘故。不过,我不认为井村松轩大夫和那群歹徒之间有任何关联。”井村松轩究竟是在何时买下根岸的别馆并在此居住,关于这点,秋田屋老板似乎也不清楚。

关于松轩与秋田屋老板相识的缘由——“当初我生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小命。当时多亏有松轩大夫的热心照顾。没错,约莫从那之后的半年开始,他常到店里来买书,我也常将他订购的书送去根岸给他。”

“对了,经这么一提才想到,我曾听秋田屋老板说过这么一件事。”和泉屋吉右卫门说。事情发生在三年前,当时井村松轩年约五旬,头发花白,举止沉稳,虽是开业大夫,却没有固定的患者,住在根岸的雅致小屋里,终日埋首书堆中。照顾他日常起居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下人,家中完全没有女人出入……经这么一说,秋田屋太兵卫使劲拍了一下膝盖,接着说道:“啊……没错、没错。是有这么一件事。”当时都是由店内伙计文七负责将订购的书送往松轩家,某日他捧着一大包书前往根岸时,恰巧看见一名女子在那位下人的迎送下步岀松轩家。

“嘿嘿……松轩大夫还真是不能小觑啊。”文七如此暗忖,在竹林前方的道路与离去的那名女子擦身而过,所以将那名女子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长得不是国色天香,也非妙龄女郎,而且就当时的女性来说,她算是人高马大,长发随意盘在脑后,脂粉未施、肤色微黑的脸蛋,与她身上的町家女服装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迷人魅力。尽管身材丰腴,但步履轻快。文七告诉掌柜伊兵卫,当女子与他错身而过时,“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芳香扑鼻而来”。

之后过了一个月,当文七送书去给日本桥住吉町的墨笔砚店木屋孙左卫门时,正巧遇见那名女子从滨町运河的方向沿着灶河岸边道路走来。女子并未注意到文七的存在,走进卖握寿司的位屋与养麦面店翁屋中间的小路。文七不禁停下脚步,望着那名女子走进小路尽头的一家双层楼房。回到店内,文七向掌柜提及此事。

“那户人家也许是松轩大夫金屋藏娇的地方呢。”掌柜伊兵卫苦笑着说道。不过,文七与伊兵卫对于那名女子与松轩的关心程度仅止于此。不久,井村松轩委托秋田屋太兵卫替他出售根岸的房子,突然就此前往京都。屋子转售和泉屋所得来的钱,秋田屋送往位于京都三条白川桥边,一家名为津国屋的客栈,请他们代为转交,事后也曾收到井村松轩寄来的感谢信。之后秋田屋太兵卫写信前去慰问,津国屋回信告知井村松轩到中国【1】一带旅行,此后便断了音讯。

佐佐木三冬看过那两封信后,还是一无所获。三冬决定先回根岸。回到别馆向秋山大治郎告知此事后,大治郎旋即说道:“好。那名女子可能就住在住吉町的那间屋子里,我明天到那里打听看看。不过……家里只有三冬小姐一个人看守,我认为有些不妥……”

“您的意思是,怕我会有危险?”

“只怕有万一……”

“什么话。我才不会输给那种宵小之辈呢。”

“我没说您不是他们的对手……”

“就由我在这里留守吧。”三冬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可伤脑筋呢……”井村松轩大夫一脸困惑地低语着。

“什么事伤脑筋?”松轩裸露着肌肉虬结的身躯,一旁的小妾阿照以拧干的冰凉手巾替他擦拭汗水。

“您回到江户后,就一直板着张脸。到底是何事令您这般困扰?说来听听嘛……”几乎是松轩身体两倍大的阿照,身上也因汗水而泛着珠光。她身上只罩着一件淡紫色的长汗衫,黝黑丰满的酥胸外露,在仰躺床上的松轩鼻端摇晃。门窗紧闭的二楼房间,在晚春的日照下格外闷热。

“好热啊……”松轩拨开阿照的手,坐起身。

“我出去一下。”

“去哪里?”

“你管不着“大夫,您不喜欢待在这种地方对吧?不能静下心好好看书,也不能写字……”

“我又不是说这个……”

“既然这样,当初您就不应该把根岸那栋房子卖掉。您抛下我一个人,自己跑到京都去,三年后又突然回到这里,倘若我人不在这里,看您怎么办。”

“我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只是猜想你会不会还在这儿,结果真的就遇见了你。我很开心。呵呵……”

“大夫,您上京都前留在我这里的五十两金币,我都很省着用呢。”

“呵呵……不只是这样吧。这三年来,没有男人陪伴,你的身体怎么忍受得了。”

“贫嘴。”阿照紧依着松轩,松轩整个人被压在下面;“啊,别这样。好重,我快喘不过气来了……”井村松轩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表情却活像是“惠比须的人偶二笑得合不拢嘴,五十四岁的松轩,已是满头银丝,但褪去衣服后,没想到却有一副精壮的年轻身材。

“大夫,谁叫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人家心里不是滋味,不给你甜头吃。看我这样对付你。”阿照不断在松轩的手臂和腹部啮咬。

“好痛。别这样。喂,还不住手。傻瓜……”

傍晚时,井村松轩离开阿照家。此地确实是秋田屋的伙计文七于三年前在日本桥住吉町发现阿照的那间小屋。温热的日暮时分,天光尚明。松轩来到灶河岸,越过滨町运河,走进久松町一家名为千鸟养麦的养麦面店。尽管他步履蹒跚,但若有人见到他,定会认为他的走法极为“小心翼翼”。松轩一面走,一面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确认没有人尾随。并非只有今天。从十多年前,井村松轩便有这种习性。

这天,是佐佐木三冬与叔父和泉屋吉右卫门一起造访秋田屋之后的第三天。之所以取名千鸟养麦,是因为这家养麦面店附近的滨町运河有座千鸟桥,原本的店名为十一屋。店面虽小,但风格独具,这里的酒和养麦面,价格高出其他店许多。松轩走进二楼的小包厢,壁龛上的茶室挂轴,是描绘一只青蛙的水墨画,包厢里满是茶室的韵味,里头早已有客人在等候井村松轩。是一名武士。这名武士正是先前袭击根岸别馆的浪人之一。从头到尾始终未曾出手,一直站在仓库暗处的那名头绑发髻的大汉。

“大场师傅,让您久等了。”松轩语毕,大汉冷笑道:“松轩大夫,你的脖子又被母狗咬伤啦?”待送酒来的女侍离去后,松轩才开口问道:“后来怎样了?”

“那一带太过安静,不易监视。松轩大夫,应该可以了吧?不如心一横,放手去做,你认为呢?”

“这个嘛……”

“若是再这样犹豫不决,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现在别馆里住的是……?”

“和之前一样,只有那名男装打扮的女人,以及一名老头。”

“嗯……”

“下次大夫要不要自己去看看?”

“这万万不成。之前你们闯入时,我就躲在竹林里观看。不过根岸这一带认识我的人不少。”

“说得也是。”

“大场师傅,只有一件事令我颇为挂心。当时那名男装打扮的女人曾说,我乃老中田沼主殿头的家人……对吧?”大场闻言应道:“那当然是她吓唬人的。”他不当一回事地说道。

“可是,以此来吓唬人,未免也太……”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儿们,实在可笑。松轩大夫,因为你叫我先观察一阵子,我才按兵不动,可是我想早点拿到我该得的那一百两金币。再不快点行动,恐将就此错失良机。”

“我也想早点得到啊。”

“可是松轩大夫,你说那间小屋里藏有三百两的金币。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不然我何必先拿二十两给大场师傅您呢?”

“嗯……”

“不过,还真令我吃惊,那名女子……”

“她不是等闲之辈。就算我和她交手,也没自信一定赢得了她。也许会斗个两败俱伤吧。得再多增派些人手才行。之前我在那匚带打听,得知有名俊美的年轻武士和一名老头住在里头,所以满心以为可以轻松压制住他们……”

“真是没想到……那间屋子应该是卖给了上野山下一家名叫和泉屋的书店老板……”

“总之,得多调派些人手……”

“调得到人手吗?”

“小事一桩。只要再找来三名浪人就行了。而且我心里已有人选。最近,本领高强的浪人俯拾皆是。只要给个一两,他们什么事都敢做。总之,松轩大夫,不能再这样磨蹭下去了,就放手去做吧。”

“说得也是……”井村松轩似乎已有些下定决心。

“我也已经没剩多少钱了……”

“你先给的那二十两还有剩。这样就够了,大夫。”

“好,那就……”

“明天,不,后天,这次改晚上行动。”

“之前没有成功。夜晚势必得破门而入。要是发出轰然巨响,计划就泡汤了……”

“没错。当初说那一带白天反而比较方便下手的人,正是我大场平七郎。也许是我多虑了。”大场平七郎这名浪人,外表上看约三十七八岁,身形奇伟,看起来武艺高超。不过他带有一股可爱迷人的气质,笑起来右颊有个酒窝。一身打扮整洁潇泗,怎么看也不像是名恶徒。井村松轩也一样。这样的两人,如今宛如换了个人似的,企图以武力硬闯根岸别馆,夺取藏在屋内的那三百两金币。然而,到底是谁藏下这一大笔钱?和泉屋吉右卫门和佐佐木三冬对此毫无所悉。

大场平七郎与井村松轩两人四目相接,眼中流露恶徒的凶光,悄声商讨该如何行动。微微传来滨町运河上的小船摇橹声。此时,有一名武士站在千鸟桥上,望着十一屋二楼包厢窗内的灯火,此人正是秋山大治郎。




“半晌过后,那名高大的浪人从十一屋中走出。”大治郎来到不二楼的别房,道出昨夜发生的事。秋山小兵卫闻言后道:“你有跟踪他们吗?”

“有。他们来到小网町一带,走进那家巷弄深处的小屋,开门的女子,看起来像是他的妻子。”

“嗯,你跟得真紧。没被发现吗?”

“没有。”

“你也很不简单。可以和四谷弥七抢生意了。”

“因为哦多桑叫我试着独自处理此事……”

“如何,很有意思吧?”

“凡事都是一种修行……”

“你还是这么古板。”

“这样不好吗?”

“并没有不好,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全心投入剑术中,眼中没有女人和美酒。”

“感觉很难置信……”话说到一半,大治郎朝小兵卫身后的阿春瞄了一眼。

“臭小子。”小兵卫摸了脸一把,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群人当真古怪。”

“哦多桑说得是……”

“你来这里的这段时间,三冬小姐人在哪里?”

“和嘉助一起待在根岸别馆。”

“这样岂不很危险……”

“我叮嘱过她,如果歹徒出现,先走再说。先逃离原地,确认他们想做什么,再随后跟踪。这样做可以吗?”

“可以啊。你处理得很好。”

“哪里。”

“可是,若真是如此,不就会人手不足吗?”

“没错。”

“那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劳烦哦多桑,孩儿已吩咐饭田夈太郎,命他到那名浪人家门外监视。”

“嗯……没问题吧。”小兵卫如此说道,一脸无趣,“总之,已查清楚那名大夫和浪人的住处了对吧?”

“是的。”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目前还不知道他们闯入根岸别馆的理由何在。哦多桑,您有何看法?”

“嗯……我也弄不明白。”

“他们最近应该会再动手。”

“没错。”

“我现在都躲在根岸别馆的仓库里。”

“哦……”

“只留三冬小姐和嘉助两人,这样对方或许更敢硬闯……”

“没错。不过,对方下次一定会增加人手。”

“我已有心理准备。对了,哦多桑……”

“什么事?”

“关于那名大夫和浪人,再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那名浪人武功高强吗?”

“是的。看起来是名高手。”

“比你还强吗?”面对父亲的问题,大治郎默而不答。

“算了,试过才知道。”

“一有消息,孩儿会前来通报。”

“那就好。”

大治郎离去后,小兵卫显得闷闷不乐。

“师傅,你怎么了?你又想插手了对吧?”

“傻瓜。”小兵卫笑骂一声,蓦地将阿春扑倒;“偶尔白天享受一下也不坏。”

“不好啦……光线那么亮呢,师傅……”

“没关系。”

……不二楼别房里的情景,就不在此赘述了。秋山大治郎回到根岸别馆,入夜后,饭田夈太郎赶往根岸。

“饭田夈太郎,情况如何?”

“秋山师傅,下午时,那名大汉走出家门……”

“去哪儿?”

“去本所北森下町五间运河水潭旁的一家剑术道场。是的……相当小,和师傅您的道场差不多大……”

“呵呵,很好“请您原谅,我没那个意思。”

“没关系。然后呢?”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走出道场。直接返回家中,但旋即便乂外出,前往灶河岸那家名为十一屋的葬麦面店。”

“嗯,原来如此如“然后,养麦面店的女侍替他前往某处办事。”

“嗯、嗯。”

“隔了一会儿,一名有点年纪,像是大夫的男子,来到了养麦面店。之后他们一直待在店内。由于师傅您吩咐我在天黑前返回,所以我就回来了。”

“好,辛苦你了。这样就行了。”

“哈依……”夈太郎兴奋地应道,“三冬小姐……”秋山大治郎回头望着佐佐木三冬,说道:“我猜,那群歹徒会再次来犯。”

“我也这么认为。”

“不是今晚,就是明天……”

“这次会趁晚上来袭是吗?”

“没错……”

“您是否已做好心理准备?”

“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治郎先生……”之前三冬一直是以充满威严的男子口吻应答,但此时却以女性的温柔口吻接着说道:“您真是好胆识。”




老仆嘉助在根岸一带打听得知,井村松轩在这座别馆居住之前,原本是一对气质高尚的武士夫妻在此居住。那位先生虽然看起来像是名浪人,但似乎颇为富裕,夫妻俩过着晴耕雨读的闲静生活。老人姓鸠原,坂本一带的店家以及附近的鱼贩和菜贩,都称呼他为“鸠原老师,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武士,反倒有几分学者的气质。有不少人见过井村松轩在鸠原老师家进出。

坂本三丁目的糕饼店布袋屋掌柜说:“井村常在他们家进出,似乎相当熟稔。是的,鸠原老师很喜欢我们店里的淡雪煎饼,我们常送去给他,所以……是的,两年前他们还住在那里。后来屋主改成了井村松轩大夫……没错,应该是鸠原老师转让给他的吧。不,松轩大夫最常上酒店了,根本不和我们打招呼。”豆腐小贩为六也说:“是的,松轩大夫很喜欢吃豆腐。没错。有时会有名高大的女子来找他。也许是大夫的相好,常来他家里。此外,也有两三次见过一名高大的武士。”

翌日,天尚未明,秋山大治郎便向饭田夈太郎与嘉助指派工作,两人一副忙碌的模样。一个时辰后,用完早饭,夈太郎就此出门而去。接着,大治郎一直与三冬和嘉助交谈,待用完早饭后,他说了一声“那我走了二就此走进仓库里。这时——井村松轩在住吉町阿照家的二楼,与阿照共饮。他打算喝醉后小睡片刻。松轩沉默不语,酒一杯又一杯。阿照望着松轩,懊恼地长叹一声。从刚才起,松轩几乎没说过半句话。

这时候的松轩,看不到他与阿照在床上打情骂俏时的天真无邪,给人一种无法亲近之感。——今晚就要行动了……井村松轩感到紧张。那座别馆里藏有三百两的金币,此事松轩深信不疑。——不过,我之前住在那里,竟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一想到此,他便难掩一脸失望的神情。将这一大笔钱藏在根岸别馆的,不是别人,正是井村松轩之前的屋主,年迈的浪人鸠原。老翁鸠原的真实身份是清洲的佐平治。他是曾经当过尾张名古屋官差的一名盗贼,约有二十名手下,在京都到伊势一带行窃,二十多年来从未落网。

正因为当过官差,所以佐平治乔装过武士、商人、工匠、农民,各种身份都能假冒,这是他的拿手绝活。松轩早在十多年前,便曾帮清洲的佐平治行窃。松轩行医的本事并不差。之所以结识佐平治,是当初佐平治在京都藏身处身染重病时,家住附近的井村松轩曾被请去替他治疗,治好了他的病,两人就此结缘。松轩到底扮演何种角色,来帮助佐平治行窃呢?他会先搬往佐平治看准的商家附近居住,开业行医。说到大夫,当然深受附近民众尊敬,而且常会至附近居民家中看诊。

因此,他对锁定目标的商家内部情形相当熟悉。过没多久,他已常在商家内进出。接着,他将商家内的隔间摆设以及生活形态,全都一五一十地向佐平治通报。佐平治再根据他的通报,拟定闯入行窃的计划。偷窃成功后,佐平治会给松轩一笔丰厚的奖赏,松轩在这笔钱到手后,便会藏身躲避风头。如果没必要藏身,他就继续在该地居住,有时甚至会以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前往遭窃的商家慰问。过去松轩曾五度借由这样的手法协助佐平治行窃。

他之所以抛售根岸的屋子,前往京都,也是因为迁往京都藏身处的佐平治旧疾复发,特地召唤他前去的缘故。佐平治的疾病拖了三年,才撒手人寰。当时佐平治的妻子已早他一步辞世,手下也不再与他有联系,他孤零零一人,全赖松轩一人照顾。佐平治在临死时,告诉松轩一个惊人的秘密。

“松轩大夫,我在根岸的家中藏有三百两的金币。这是我惟一能送你的一点小小心意。”

“可是头目,那间房子我已经卖掉了……”

“呵呵呵……这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没有影响。就像是把东西寄放在自己家中一样。”

“可是,我和头目你不一样啊。”

“这没什么,只要闯进去硬抢就行了。总之,它现在已是和泉屋的别馆,里头住的人应该不多。大夫,你要好好干啊。呵呵呵……”语毕,他给了松轩四十两。

“大夫,这是我现在身上仅有的钱。这些年来谢谢你了。谢谢。”佐平治就此咽气。松轩将清洲的佐平治埋葬后,旋即赶回江户。




这天深夜……虽是这么说,但已算是隔天丑时(凌晨一点)。——来了……躺在仓库里的秋山大治郎蓦然睁眼,悄悄将长刀移向身边。浮云满天,星月无光,从温热的暗夜底端,缓缓涌现人的气息,迅速闯入庭院,这一切大治郎全部了如指掌。入侵者对仓库连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朝别馆后院近逼。一人、两人、四人……共有六人之多。

大治郎将佩刀插在腰际,另外拎着一根事先备好的四尺长棍,霍然起身。他从门的缝隙处窥探,发现六道蠢动的黑影正将梯子架在浴室的窗户上。看来,他们打算从那里闯入。当中的一人……不,是两人,已利落地钻进浴室窗户内。人在屋内的佐佐木三冬应该早已察觉他们的气息,和嘉助一起躲进阁楼里。

“粢太郎,快起来。”大治郎唤醒仍在仓库里熟睡未醒的饭田夈太郎;“他们来了。要提高警觉。”大治郎悄声低语道。夈太郎急忙将双刀插进腰际。这时——屋子后门被打开。从浴室潜入的两人,由屋内解开门栓。等在外头的三人拔刀出鞘,步入门内,留下一人把风。大治郎已习惯黑暗的双眼,确认那位把风的男子是名浪人。另外那名高大的浪人,已闯入屋内。大治郎一直静候时机。半晌过后,他悄声向粢太郎说道:“开门。”饭田夈太郎白天时特地将仓库拉门调整得极为滑顺,此时他利落地将拉门打开。秋山大治郎猛然跃出,迅如疾风,往守在后门的那名浪人欺身而至,抡起手中长棍。

“唔……”浪人挨了这棍,闷哼一声,就此昏厥倒地。夈太郎从仓库内奔出,消失在黑暗中。因为他早已事先在庭院内三个场所备好薪柴,准备点燃柴火。杀气腾腾地闯进屋内的这群人,发现屋内没人,一定深感纳闷。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声响,庭院燃起了柴火。由于上头浇满了油,点燃火之后,登时烈焰熊熊。别馆内发出某个声响。一人从后门冲出。在一旁守株待兔的大治郎,以棍棒将来人击倒在地。

“失……失火了!”另一人大声喊道,急奔而来。此人身躯重重挨了一棍,手中长刀脱手,向前倒卧。接着又来一人。此人很快便发现大治郎的存在。

“啊……”他想向后退却,但已然太迟。大治郎一棍刺中此人心窝。屋内传出一声呼喝。应该是佐佐木三冬从阁楼跃下,与歹徒展开对峙吧。这时——那名大汉……大场平七郎,从后门冲出,一面大声喊道:“松轩大夫,快点……”大治郎的长棍呼啸而至,朝他身上击落。不愧是大场,扭身向后跃离,避开了这一击。

“你是什么人?”他放声喝斥,此时,大治郎的长棍脱手而出,朝大场的面门破空而来。

“啊……”当大场以手中长刀将长棍砍成两截时,秋山大治郎二话不说欺身向前,大喝一声,沉身挥出一刀,斩向大场小腿。

“哇……”大场平七郎的右脚几乎被完全斩断,整个人跌坐地上。在屋内来不及逃离的井村松轩,也被佐佐木三冬擒拿。

约莫三天后,四谷御用闻弥七来到秋山小兵卫的住处。

“小师傅这次立了大功呢。井村松轩和大场平七郎两人是亲戚,听说两人年轻时都曾在山城守秋月大人的江户藩邸内任职。”

“秋月大人好像是日向高锅三万石的……”

“没错。两人之所以离职,好像是因为他们同时爱上一名内院的女侍,成为情敌,后来闯了祸,传进秋月家的重臣耳中,因而被逐出藩外。师傅,听说那名内院女侍,就是大场平七郎现在的妻子……”

“嘿嘿……所以他才和松轩大夫重修旧好是吧?真是一对怪人。”大场和松轩如今都被押往町奉行所接受盘问。

“世上就是有这些有趣的家伙。不过,在屋外烧柴火,想必令他们吓了一大跳吧)对了弥七,根岸别馆真的有那三百两金币吗?““松轩供出一切……听说在内房袋床【2】下柜的地板下,土里埋着一只土瓶,金币就藏在里头……”

“嗯,真有意思……”

这时——佐佐木三冬人在根岸别馆的浴室里。她赤身浸在烟霭飘摇的浴室中,双目紧闭,朱唇微张,一副陶醉的模样,双手紧握自己的酥胸。此时三冬脑中浮现的男子面貌,已不再模糊。佐佐木三冬长叹一声,声若细蚊地呢喃了一声:“大治郎桑……”某处传来黄莺的啼唱。

【1】本州岛西部。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这五县的所在位置。

【2】壁龛的一种形式。


第四节、谎言的外衣



这天。秋山小兵卫今年首度听闻卖花苗的小贩叫卖声。一名卖花苗的老翁,头戴草笠,身穿窄袖服,下摆卷起塞进衣带里,将包裹着花和蔬菜幼苗的草席叠了三层,以扁担一前一后地扛在肩上,与小兵卫在今户桥上擦身而过。抬眼望去,晴空万里。小兵卫走过今户桥,往待乳山圣天宫下方走去,望着一只飞燕从他脸旁掠过,迅如疾矢地朝大川(隅田川)的方向飞去。

“夏天就快到了……”小兵卫低语道。阿元与长次这对夫妻,在浅草驹形町开了一家小店,此刻小兵卫正欲前往拜访。当初此事的敲定来得突然。不二楼的厨师长次与女侍阿元两人的关系,已获得老板夫妇的认可。

“既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在秋山小兵卫的居中斡旋下,不二楼的主人与兵卫也卖了他这个面子。

“刚好有家不错的店面要卖。我可以帮你们出钱,不过,你们不能跟我套交情。听好了,借你们开店的这笔钱,每个月不管是多是少,都得按时还钱哦。”就这样,与兵卫为他们夫妇买下驹形堂后门一家茶店的店面,虽未举行正式婚礼,但长次与阿元就此结为夫妻,拥有了自己的一间小店。

两人乐不可支地说道:“是的,感觉就像飞到云端上一样。”既然是两人合力经营,自然不会只是经营小小的茶店。话虽如此,也不是大规模的居酒屋或饭馆,应该算是小料理店。不过,在安永年间,还没有这样的称呼。他们于三天前开店,由于长次夫妇一再拜托,所以小兵卫替他们取了店名。

“就采老板娘和老板的名字,叫作元长如何?”阿元一脸莫名其妙,长次则是立即拍手叫好;“这名字好。仅此一家,别无分号。秋山师傅,太感谢您了。”小兵卫抵达元长时是上午时分,尚未开店。

“打扰了。”小兵卫开门入内。

“哦……虽是赶工做成,但盖得挺有模有样的嘛。既非饭馆,也不是居酒屋,店里窗明几净,典雅美观。像这样的店家,连我也没见过。什么,二楼还有小包厢啊?嗯,待会儿我再去好好参观参观。简直就是不二楼的翻版嘛。这么一来,价格应该可以拉抬一些。”这也是长次所打的算盘。近来世风崇尚奢靡,“贵又好吃”远比“便宜又好吃”来得流行。招牌今天早上才刚做好挂在屋檐下。在宽一尺五寸、长四尺的樱木招牌上,小兵卫横书写下“酒饭-元长”这几个字,再由木雕师傅雕镂、上漆。

“嗯……这样子看起来,我的字也挺不赖的嘛。”小兵卫眉开眼笑地说着,递上一个包有五两金币的红包。

“一点小意思,你们就收下吧。”在挂招牌时,小兵卫也嚷嚷着“我看看……”和雇用的下女一起随着长次夫妇来到店门外。

“嗯……再往这边移一点。”秋山小兵卫抬头仰望,朝长次下达指示。这时,他不经意地偏移目光,望向远方的驹形堂。

“咦……?”他转身朝驹形堂定睛凝望。驹形堂位于面向大川的驹形町河畔。主佛是马头观音,根据《浅草寺缘起》所述,似乎是安房守平公雅于天庆五年(九四二年)兴建浅草寺观音堂时,连同驹形堂一同建造。听说昔日浅草寺的正门就位于驹形堂一带。宽永二十年(一六四三年)发行的《印本,东巡游》一书中也提到,“……驹形堂一带,两旁的行道树开满灿烂的樱花”。提到宽永二十年,时值三代将军德川家光治世,距小兵卫此时约一百五十年之久,原来当时是那样的光景……小兵卫暗自点头。

让人心生思古之情的并木町这个地名,至今沿袭不变。不过它身为浅草寺门前的大路,如今商家、料理店、茶店栉比鳞次,樱树几乎已不复见。驹形堂建造在石墙堆栈成的台座上,规模不大,正面就位于从大路转往大川方向的位置上。大川的河水逼近驹形堂的石墙东侧,所以鲜少有人在这一面通行。

小兵卫看见石墙与大川中间的狭窄处,有两名男子押着一名年轻武士,手中白刃闪着寒光。在这光线明亮的初夏白昼,此等行径委实过于明目张胆。照情况看来,就算此刻冲向前也已太迟,于是小兵卫迅速蹲身拾起一颗石块。石块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发出一声呼啸,朝对面飞去,命中那名正欲一刀刺进年轻武士胸膛的暴徒侧脸。

“哇……”暴徒挨了这记重击,手中白刃脱手,脚下一阵踉跄。

“混账东西,你们在干什么!”小兵卫厉声喝斥。两名暴徒急忙跃离那名武士,当小兵卫赶抵时,他们已早一步混进了大路的人潮中。两人皆是市民打扮,但他们逃跑的快腿和举动。一看便知绝非善类。掉落地上的凶器是一把匕首,那名遭殃的男子,双手撑地,整个人委顿在地。他身穿裤裙,腰间插着长短刀。

这名年轻武士刀未出鞘,便被两名市井无赖制伏,差点就此一命呜呼。小兵卫看得啧啧称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默而不答。年轻武士垂首不住喘息。快步奔来的长次问道:“喂,您怎么了?”长次抱住年轻武士的肩头,一把将他扶起,皱着眉头说道:“伤得不轻啊……”武士脸上满是淤青红肿,还微微渗血'看来,他被拖来此处前,已先在某处被人饱以老拳。

“大爷……这位先生刚才救了您一命啊。”

“是……”经长次这么一说,年轻武士才抬起头,望向小兵卫。

“啊……”他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

“秋、秋山师傅……”

“你认识我?可是,我不认得你。不,等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真是惭愧。”

“咦……?”

“在下是村松伊织。”

“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后……浅草旧鸟越町甚内桥北面有一家名为寿庵的养麦面店,那两名欲刺杀松村伊织的无赖汉,就岀现在二楼的包厢里。这两人是住在浅草福井町的角头老大——镰屋辰藏的手下。一人名叫滝野利助,另一人名叫朝熊宗次,都是年约三旬、孔武有力的男子。

“莫名其妙杀出一名怪老头,对吧,利助?”

“就是说啊。差点就得手了。”滝野利助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样,不停喝着酒壶里的酒,接着说道:“妈的,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快要同意了……”

“不,我在一旁看得冷汗直流。还以为你真的要把村松伊织给杀了呢。”

“老大还没想要杀他。不过,老大吩咐过我,大可折断他一根手臂无妨。我也觉得伊织这家伙太不干脆,很想在他那张白脸上划一刀呢……”话说一半,利助突然不再言语。朝熊宗次静静望着利助脸上浮现的杀气;“混账东西,我绝饶不了他。”利助如此低吼道。

“喂。利助。白天动手果然还是不太好。”

“那也没法子啊。谁叫伊织这家伙只有白天才在外头走动。真是个混账东西,如果是晚上,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这下可麻烦了。今后伊织更会窝在家里,足不出户了。”

“说得也是……话说,当时那名老头朝我们冲来时,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骇人气势……”

“好巨大的老头。”

“嗯,人高马大。吓了我一大跳。”看来,秋山小兵卫瘦小的身躯在他们眼中,显得无比巨大。

“对了,利助。今天的事要怎么跟老大说……”

“还不用跟老大报告。”

“是吗……”

“我们还有机会。这件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办妥。”这两人是奉老大镰屋辰藏之命,才干下今日的恶行。最后因秋山小兵卫的出现未能得逞。朝熊宗次对于今日的失败,只觉得懊恼,但滝野利助却将这股憎恨全加诸村松伊织身上,就连宗次也看得出来。——这也难怪。宗次心中暗忖。——谁叫利助那么迷恋阿照。但那个女人却和伊织上床。虽然老大吩咐要把伊织带回,但利助搞不好是真的打算杀了他。说到阿照……此女不是别人,正是老大镰屋辰藏的独生女。

镰屋辰藏对外是挂着人力中介的招牌,这项工作是替大名或旗本张罗聘雇随从或杂役,但与神田三河町的四家同业相比,辰藏的势力范围略嫌小了点。三河町的承包店,负责安排身份高的大名及幕府诸项工程所需的人力,如今的辰藏已无法打进这个市场。从浅草到本所的旗本官邸,原本是镰屋的势力范围。比起当招牌上的人力中介老板,辰藏当角头老大反而较为有权有势。

他在这方面的势力范围,遍布于浅草御藏前到阿川町一带。新堀川东岸一带的闹街以及寺庙大门前的街道,从小贩乃至于街头艺人、茶店,全都由镰屋辰藏一手掌控。若是无视于辰藏的权力,这些生意连一天也做不成。掌控江户市内闹街的角头老大,大小一共有二十多人,而镰屋辰藏在同业之中,素以“通情达理”闻名。因为吃这行饭,所以就算是在常人难以想像的黑暗世界,他也颇吃得开,至于在官府顾及不到的地方所干的血腥工作,镰屋辰藏也拥有相当的势力。而这名父亲的女儿阿照,今年芳龄十八。

滝野利助人称老大的“四天王”、“八天狗”,在众手下当中,深获老大信任。所以利助对老大的女儿暗生情愫,一点儿也不足为奇。更何况阿照是独生女,老大辰藏早晚会挑选适合的对象,招赘为婿,继承其事业。倘若是纳利助为婿,对这项工作大有帮助,镰屋辰藏应该也会乐观其成才对。但这名角头老大的女儿,却和堂堂旗本村松左马之助的后继者伊织同床共枕,此事委实古怪。两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伊织与阿照竟然有机会发生肌肤之亲,实在难以想像。

伊织的养父村松左马之助重久,是幕府的御小纳户众【1】,不过,由于这项工作随侍将军左右,所以算是颇吃得开的一项职务。镰屋辰藏对此事了如指掌,他曾说道:“既然事情已发生,那也无可奈何。只要村松伊织肯娶阿照为妻,照规矩举办婚礼,我便不追究。不过,要是他染指我的女儿,只当做是逢场作戏,那我便不能坐视不管。就算对手是将军之子,我也绝不轻饶。我保证会宰了他。这是我们道上的规矩,也是我镰屋辰藏的骨气。”这并非虚张声势,辰藏确实有这样的觉悟。

镰屋辰藏今年四十五岁,正值壮年。阿照的母亲三年前病逝。且说……滝野利助与朝熊宗次在寿庵二楼喝酒,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这时,镰屋一位名叫乙松的年轻手下,快步朝寿庵奔来。当利助与宗次痛殴村松伊织时,乙松就站在驹形堂的大路上替他们把风。利助逃跑时,曾悄声向乙松吩咐道:“好好监视他们。我在寿庵等你的消息。”

“乙松,情况怎样?”利助微微起身,向跑上二楼包厢的乙松询问。

“是。他们人还在驹形堂后门一家名叫元长的店内二楼……”

“伊织和那名老头都在是吗?”

“是的。”

“好,你赶快再回去监视。”

“明白。”

“等一下,今天的事你要是敢告诉老大,有你好受的。”在利助凶狠的瞪视下,乙松打了个寒战。

“这个你拿去。”利助塞给乙松几枚赏钱。




当时秋山小兵卫正在元长二楼与村松伊织共饮。在小兵卫开心的劝酒下,伊织也将刚才的丑态抛诸脑后,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并在小兵卫的诱使下道出实情。“师傅,我实在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做那件事。”他那二十岁的年轻面容,浮现可爱的迷人笑容。在睽违八年未见的小兵卫面前,他完全解除戒心,滔滔不绝,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旗本家的子弟。

八年前,秋山小兵卫仍是四谷仲町道场的主人,很热衷于指导门生剑术,当时伊织的养父村松左马之助也是小兵卫的门生。左马之助是伊织的叔父。伊织的亲生父亲村松主膳,于伊织两岁时便已病逝。由于村松家的继承人伊织年纪尚幼,所以亲人在协商后,决定由主膳的弟弟左马之助继承兄长的家业,并收伊织为养子。当时左马之助与自己的大嫂,亦即伊织的母亲松江成婚,两人另育有三女。因为这层缘故,为人率直的左马之助对亡兄有一分强烈的道义感。

左马之助如今才四十二岁,但他常向妻子透露:“我想早日退职,好让伊织继承家业。”听伊织这么提及,小兵卫深深颔首;“的确,左马之助先生为人率直,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足为奇。”当初左马之助来道场练剑时,他的剑术确实是率直无伪,虽资质欠佳,但五年来,他始终潜心修行,勤奋不懈。

比起剑术,左马之助从小兵卫的人品中学到更多。当时小兵卫常被左马之助请至他位于神田玉池的宅邸,见过当时还是少年的伊织数面。伊织从小便活泼开朗,老爱调皮捣蛋,因为不是自己亲生,所以左马之助对他并不叨念,多所放纵,这点无从否认。不过,伊织与养父相当亲近。

“这孩子很可爱。”左马之助也曾发自内心地向小兵卫如此说道。从前的伊织有一双灵活的大眼,生性活泼,惹人疼爱。但此刻的伊织却透露自己“当初真不该做那件事……”,那件事不消说,指的当然是与镰屋辰藏的女儿阿照有染一事。

“嗯,原来如此。不过,没想到你竟然会认识角头老大的女儿。呵呵呵……瞧你年纪轻轻,还挺有一套的嘛',嗯,当真令人羡慕得紧啊。”

“师傅,因为在下喜欢吃甜食……”

“鱼与熊掌兼得是吧。当真快活。”

“所以在下常去汤圆店光顾。”

“堂堂五百石的继承人,光顾汤圆店是吧。”

“在下和阿照就是在那家汤圆店认识的……是,就在天王町的梅园。那家店的白玉汤圆真的是人间美味。”当时的汤圆店并非只有妇孺光顾,即使不爱吃甜食的男子也常前来,因为这里也是男女幽会的场所。除了混坐的店面外,还有好几间造型雅致的小包厢,可说是幽会圣地。女人前往汤圆店一点都不奇怪,因此这里非常便于岀入。阿照带着老婆婆阿吉前来梅园吃汤圆,村松伊织见她长得俊,对她一见倾心。

“这么说来,你常用这招寻芳猎艳对吧?”

“秋山师傅,您这样说就太过分了。在下连阿照算在内,也不过才两次而已……”

伊织悄悄给那名老婆婆阿吉塞了些钱,巧妙地向她邀约道:“下次再来这里。”阿吉收了半两钱,眼睛睁得老大。之后伊织也给了阿吉不少钱。

“这些钱,是你养父给你的吗?”

“不,是在下向家母要的。”

“嗯,你母亲的名字叫梅园是吗?”

小兵卫这番话的意思,是在调侃伊织的母亲太宠儿子【2】,但伊织却一脸正色道:“不,家母名叫松江。”小兵卫对此只能苦笑以对。一个时辰后,秋山小兵卫带着伊织步岀元长。

“如何,好吃吧?”

“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菜。鱼和汤都非常可口。”

“改天我再带你来吧。”

“太好了。”

“你这个年轻人就是有人缘。对了,你第一次和阿照上床,是在哪里?”

“是在上野……不忍池的幽会茶屋。是的,是那位名叫阿吉的老婆婆替我们安排的。”

“好个厉害的老婆婆。”

“师傅,在下送您回家吧。”

“说什么傻话。是我送你回家才对。”

“不,这怎么好意思呢……”

“如果你想死的话,就自己回去吧。”

“咦……您说什么?”

“喂,伊织。”秋山小兵卫突然驻足,脸色一变。他那细长的双眼突然睁大两三倍之多,目光炯炯,几欲朝伊织的瞳孔飞来。伊织看得直打哆嗦。

“你现在的情况,和被坏朋友邀去私娼买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你知道角头老大是什么样的人吗!”小兵卫的声音虽低,但却像一把利刃直刺而来。

“我、我不知道。”伊织脸色惨白,簌簌发抖。 之后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镰屋的手下乙松又跑回人在寿庵二楼等候的滝野利助跟前。

“情况怎样?”

“那名老头送那小子回宅邸了。”

“可恶……”

“我又在外面监视了一会儿,发现老头又带着那名小子走出宅邸外。”

“什么?”

“我随后跟踪,来到浅草……是,两人来到桥场外郊的旱田里,一户像是农家的地方。那名老头很快便独自离去,不知去往何方。我本想随后跟踪,但后来觉得,还是监视那小子比较重要。”

“嗯、嗯……”

“不过他一直待在里头不岀来。于是我便到附近打听,得知那户农家好像是一间剑术道场呢,大哥。”

“什么,剑术道场?可恶。打算将伊织藏在那里是吧。”

“肯定是这样没错。”

朝熊宗次怒气腾腾地说道:“利助,既然这样,我们就别跟他客气了。”




三天后的夜里。在浅草外郊真崎稻荷明神神社附近的秋山大治郎道场里,大治郎与村松伊织正在用餐。三天前。秋山小兵卫护送伊织回到位于玉池的宅邸后,向他说道:“许久没见过左马之助先生了,我想见他一面。”于是伊织立即引小兵卫来到书房。左马之助今日未轮值,正巧在家,他当然是喜岀望外地迎接小兵卫入内。

伊织完全没料到小兵卫竟打算将他和阿照的事告诉养父。刚才他被镰屋的手下殴打,脸上的红肿也还未消退。他想尽量不和养父打照面,于是说了一句“师傅,那您慢聊……”,就此回到自己房内。但接着秋山小兵卫便将他从伊织那里听来的事,以及今日发生的事件,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村松左马之助夫妇。半晌过后,伊织被养父唤至书房。

“哦多桑,秋山师傅要冋去了吗?”他来到书房外的走廊,往里头窥探。——咦?……伊织心头一惊。母亲正一脸懊恼地瞪着他。养父严肃的表情,流露哀伤的困惑之色,嘴唇微微颤抖,默默注视着伊织;“伊织,你进来!”平时总是和颜悦色的母亲松江,此时也许是再也按捺不住,厉声斥责。这时小兵卫开口道:“啊,有话好说……”加以制止,并接着说道:“喂,伊织,你所做的事,我已全部告诉你父母了。”伊织闻言后张口结舌,只能低头无语。

“所幸你父母很坦然地听我说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并不容易,你该心存感激啊,”

“哈依……”

“以前我受你养父不少照顾。当时我开设那间简陋的道场,在营运上有困难时,他两度帮助过我。此事我至今仍牢记在心。”

“啊,师父,快别这么说……”左马之助在一旁插话,小兵卫接着应道:“不,正因为想到此事,我才希望能助令郎一臂之力。否则我不会主动插手管这种麻烦事。要圆满平息此事并不容易。”村松左马之助是服侍于将军身旁的幕臣。但镰屋辰藏根本不把他的身份放在眼里,一旦有个万一,他将毫无顾忌地杀害伊织。世上的角头老大形形色色,但镰屋辰藏为了坚守道上的规矩和男人的骨气,就算赌上性命,家破人亡,他也会奋战到底,此事小兵卫曾有耳闻。

小兵卫在辰藏势力范围内的料理店及茶店听过辰藏的事之后,明白以辰藏的个性,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在镰屋的势力范围内,没人认为辰藏是个坏蛋。就角头老大而言,相当罕见。一见外地来的无赖,或是挥舞长刀胡来的浪人,镰屋的手下马上便会冲向前,即使拼了命也要赶走对方。——他已伤害了辰藏最宝贝的独生女,如果两人没能结为夫妻的话……一旦此事传出,辰藏恐怕会率领所有手下杀进村松宅邸。要是走到那一步,可不光只是村松家名誉受损就能了事。只要没取伊织性命,就算花再多时光,他们也绝不罢手。

“那班人所做的事非常可怕。就算你是将军,只要他们想杀你。你就别想要活命。”小兵卫对伊织说。

“要是此事传入幕府耳中,令尊将会切腹,而村松家也会就此被收回家名。”经这么一提,伊织才明口事情的严重性,面如死灰。小兵卫所言并未夸大其辞。他之所以让伊织迁往大治郎的道场暂住,不为其他。他只是想先让伊织离开村松宅邸,找个地方藏身,避免遭遇危险,然后再想办法居中斡旋,调解此事,但一时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镰屋辰藏就是这么个不好惹的对手。

移住道场后,伊织变得安分许多。他关在房间里,东张西望,一脸不安。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名日后将继承五百石家业的武士。正因如此,这名年轻人不显半点虚荣,反倒给人一般商家子弟的率真之感,大治郎对此不禁莞尔;“你得多吃一点才行。不过,菜色无法像你家里那般丰盛就是了,我这里只有一菜一汤。不,有时连菜也没有。”

“不,我觉得很可口。”

“你放心。那位角头老大应该不知道你藏身此处才对。”

“是吗?……”

“放心吧。一切交给家父去安排。”

用完晚膳后,大治郎着手收拾碗盘。而伊织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或许因为他早已认为大治郎会主动收拾碗盘。饭田夈太郎今晚冋到田沼官邸的母亲身边。

“伊织先生,你不练剑吗?”

“不。”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似乎从来没想过。

“抱歉,请问大治郎先生在吗?”门口传来佐佐木三冬的声音。

“哦,是三冬小姐啊。请进。”

“打扰了。”

伊织一见入内的三冬这身年轻男子的打扮,为之瞠目。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率真地流露惊讶之色,仿佛看到不属于这世上的某种美丽生物一般。

“这位是?”佐佐木三冬朝伊织望了一眼,如此问道。大治郎说:“是家父托我照料的人。”

“嗯……”三冬向大治郎使个眼色,请他移往道场一隅。

“刚才我在家父的官邸听夈太郎提起,听说好像发生了某件怪事。所以我才专程赶来……”

“不,应该还称不上怪事……”

“大治郎先生。”三冬表情严肃地悄声说道:“这间房子四周已被人团团包围。”

“什么?”

“从田间小路周围,到后门的树丛,埋伏了数名男子。我是在没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悄悄进来的“这样啊……”大治郎转头,发现村松伊织正从对面的房里探头,一脸担忧的神色,凝望着他。




约半个时辰后,镰屋辰藏亲自率领十三名手下,分别从大治郎道场正门和后门闯入。此刻还不到戌时(晚上八点),但这一带没有人家,就算大声喧哗,应该也传不到桥场一带的商家耳中。这一行人穿戴整齐,一副要与人打架的装扮,众人手中握着短刀,当中甚至有人手握短矛。由滝野利助先敲正门;“我们知道村松伊织在此藏身。快点把人交出来。”秋山大治郎应道:“这是有人托我照料的贵客,不能交给你们。”话才刚说完——“喝!”镰屋一行人大喊一声,分别踹破正门和后门,跃进屋内。

在道场的屋柱和壁板等处,挂有铁制的烛台,上头立着大蜡烛。在火光下,大治郎与三冬手持木刀而立,镰屋辰藏见状,也不禁为之一怔。剑术道场有所谓的夜间练习。秋山道场虽然门生不多,但却已备有此等设备,足见他身为道场主人的用心。这时冲进道场内的,连同老大辰藏在内,共有十人。其余四人是为了防范伊织逃往屋外,才守在道场四周。

“唔……”一时感到迟疑的镰屋辰藏,晃动他巨大的身躯朗声下令:“动手!”在十五坪大的道场里,二对十的激战就此展开。短刀被弹飞。短矛被击落。镰屋的手下们,纷纷惨叫倒地。秋山大治郎巍然立于道场中央,握在手中的得意武器,与其说是木刀,不如说是长棍,长逾四尺,几乎未曾移动脚步。

“唔!”他自丹田发出沉声呼喝,手中长棍左劈右砍,将蝗虫般飞扑而来的对手一一击倒。朝熊宗次也立刻被打得眼冒金星,昏倒在地。佐佐木三冬身轻如燕,在道场内窜高伏低,发出“嘿!……喝!”的尖声呼喝,从这群手下的外围将他们逐一撂倒。

“哇……”

“哎哟!”

“唔……”转眼间,已有八人伏倒在地,就此昏厥。

“可恶!可恶!”最后只剩滝野利助,死命保护镰屋辰藏。

“小子们,快来帮忙啊……”他朗声叫唤守在屋外的四人。

“别再挣扎了,没用的。”三冬笑着说道。

“去死吧!”利助怒喝一声,挥刀砍向三冬,只见三冬闪身躲过,以木刀刀柄撞向利助侧腹。

“唔……”利助脚下一软,双膝跪地,就此向前倒卧。这时,门外的四名手下也已冲进屋内;“嗯,令人佩服……”不久,大治郎带着三冬和伊织,来到人在不二楼别房的小兵卫跟前。

“他们全都力战到最后。”

“呵呵呵。镰屋的人果然有意思。嗯、嗯……这么说来,你们将对方十四人打倒在道场里,就这样来到这里?”

“是的。打斗时,我事先让伊织先生躲在道场的外廊下。”

“原来如此。”

“哦多桑,接下来该怎么做?”

“嗯,这个嘛……”秋山小兵卫朝伊织望了一眼;“这件事不好处理啊。”小兵卫才刚说完,村松伊织旋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毅然决然地迸出一句:“请容我一言。”

“什么事?”

“这一切全是因我而起。师傅,一切都是我不好。”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为此,给各位……以及对我恩重如山的养父添了不少麻烦。”

“哦,你终于发现啦。知道就好,表示你还有救。”小兵卫略带不悦地说着,伊织满面羞红。

“我已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我要和阿照结为夫妻。”

“什么……”

“我将离开村松家。村松家的亲戚当中,有许多的次男或三男,个个都比我可靠。家父可以从中挑选一人当养子。”

“嗯……这么说来,你打算入赘到那名角头老大家啰?”

“不,我没这个打算,只要我成为浪人之身,就能和阿照结为夫妻了。”

“你认为这样对方就无从挑剔了是吧?”

“是的。”

“这可真是出乎我意料。”

“秋山师傅,请您成全我的想法。这是最好的做法。家父是如此高洁,我实在不配承其衣钵。这样做对大家都好。”村松伊织激动地说着,一旁的小兵卫、大治郎、三冬,望着他脸上流下的两行热泪。




镰屋辰藏的家,就位于浅草福井町一座名叫银杏八幡的小神社后面。正面才六公尺宽,作为承包店是窄小了点,但纵深颇长。一早,要派往各地的聘雇工全部聚集在店内,到了傍晚,聘雇工返回店内,等着发工钱,所以店内人山人海。袭击秋山道场失败的第三天……一早忙完后,镰屋拉下大门。自利助以下,众手下中最具分量的七人齐聚在内房,包围着老大辰藏,针对前天夜里被修理得体无完肤一事,商讨该如何讨回这笔账。

伤心的阿照现在寄居在亡母阿里娘家——南马道料理店稻屋胜治郎家中,由两名手下随行保护。至于那名老婆婆阿吉,辰藏将她臭骂了一顿之后,出言恐吓道:“看在你是女人的分上,我饶你不死。但今后不准你在浅草露面。要是哪天再让我看到你这张贪婪的老脸,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大川没有加盖,随时等着你。”阿吉被剃去满头白发,成了光头,在“滚吧你!”这声喝斥下,就此被赶出镰屋。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老大,我们先将这件事写成书面,上奏御奉行所,然后再一把火将伊织家烧个精光吧。”滝野利助认真地说道。众人皆沉着脸。毕竟前天夜里遭受了莫大的打击。论武力,镰屋应该是绝不输人才对,但这几名精挑细选的壮汉,竟然三两下就被摇倒,就连老大辰藏也口吐白沫,昏厥倒地,这等丑态实在“做梦也没想到”。

“不,等等……”辰藏松开盘在胸前的双臂,轻抚着留有胡磴的青色下颚;“这笔账一定要算,但最重要的是取伊织那小子的命。就算要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也无所谓。现在我们乖乖罢手,等伊织落单的时候动手。”

“老大,这种做法太费时,不好吧。他可是您……”

“乖乖等就是了。可以等杀了伊织后,再视情况烧了村松宅邸。到时候,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如何?一日不除掉这可恶的小子,我就算死也不会瞑目。”镰屋辰藏终于再度涌现干劲。

“你们愿意舍命相助吗?”辰藏夸张地说道。七名手下异口同声应道:“愿意!”就在这时候——人在外面柜台的朝熊宗次突然冲进内房;“大、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那名老头和……”宗次话还没说完,秋山小兵卫和大治郎人已来到走廊。

“啊,什么时候……”

“请恕我不请自来。因为你要是不肯让我见你们老大,我可伤脑筋了。”大治郎接着从小兵卫后头现身。

“啊……”前天夜里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这群男子,登时脸色惨白,缩成一团。

“竟、竟敢自己跑上门来!”尽管如此,镰屋辰藏身为老大,还是厉声喝斥,伸手取来身旁的短刀。

“笨蛋!”小兵卫发出一声天雷吼,房内拉门的框架几欲被震得碎裂。

“喂,辰藏。村松伊织说他想娶你女儿!”短刀自辰藏手中掉落。

“你……你说什么?”

“伊织要和阿照成婚。”

“你、你在胡说什么……”

“笨蛋!”

“唔……”

“这不就是你期盼的结果吗?”

“唔……”

这时,小兵卫对众手下喝斥道:“你们滚出去!”

“老……老大……”滝野利助勉强以沙哑的声音询求辰藏的指示。

“啰唆。再不出去,看我一刀让你人头落地!”小兵卫以凶狠的目光瞪视着利助,利助就恍恍惚惚,与其他手下一同走向了走廊。

“大治郎,你去走廊上看着!”

“哈依,哦多桑。”

“喂,老大。”

“唔……”

“我已事先见过令媛了。”小兵卫的语气骤然变得温和不少,镰屋辰藏一时不知如何以对。

“你……你见过她了?”

“阿照就寄宿在南马道的稻屋对吧?”

“你怎么知道?”

“这点小事,要查明还不容易吗?她真是个好女孩啊。老大你听好了。我知道你是仿效先祖幡随院长兵卫,想以自己的性命去维护侠客古风。眼下就算我救了伊织一命,但只要他未和阿照结为夫妻,你就算穷毕生之力,也会取村松伊织的性命。我很明白这点。我们父子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跟在伊织身旁。所以伊织才自己主动提议,说要与阿照结为夫妻。”

“此……此话当真?”

“当然,只不过……”话说到一半,小兵卫眼神陡然一变。

“你也得先死一回才行。”这时,他难得插在腰间的氏刀藤原国助应声出鞘,如电光般划出一道剑虹。




之后到了第十天,镰屋辰藏正式将自己的势力范围及老大的位置让给组长滝野利助,自己则是在根岸买了间小屋,只身移居此处。当时小兵卫一刀扫出,在辰藏眉心前就此定住,但辰藏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迟迟不敢抬头。

“我只是吓吓他罢了,没想到他回神之后,倒是乖乖听话。”

“哦多桑,您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伊织会照你的意思和阿照成婚,但你也得放弃角头老大的身份。一名日后将成为旗本的男子,他的丈人竟然是角头老大。就算我们同意,世人也无法接受。经我这么一说,辰藏也点头同意。他这个人还真是顽固,尽管我这么做。他还是坚持要让阿照与伊织成亲。看来,是我说阿照已有身孕的这句话奏效了。”

“此事当真?”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反正是早晚的事……”秋山父子坐在元长二楼的包厢谈论着。就在夏意渐浓的某个夜晚。餐桌上摆着六乡蚬煮成的味噌汤以及鰹鱼生鱼片。

“这碗蚬汤煮得好,不愧是长次,山椒粉用得不多不少。有传承自不二楼的风味。”小兵卫大悦。

“对了,哦多桑……”

“什么事?”

“听说田沼大人的御用人生岛次郎太夫先生,要收阿照当养女,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是我私下请生岛先生帮的忙。如今她已住进生岛先生位于田沼官邸内的长屋,由饭田夈太郎的母亲陪在一旁教导她礼仪,日后当俸禄五百石的旗本夫人才不会不懂礼数。阿照也很努力学习。因为她对伊织可是一见钟情呢。这女孩一定可以办到。”

“是……”大治郎颇为吃惊;“可是哦多桑……此事,村松伊织的父母知情吗?”

小兵卫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大治郎对此又是一惊;“哦多桑,这么说来……”

“我告诉村松左马之助夫妇,我已让伊织和阿照两人撇清了关系。”

“这不是说谎吗……”

“不过,伊织未来的媳妇,由我来物色对象。我开出这个条件,就此平息此事。”

“哦?……”

“等两年后,我再让阿照以生岛次郎太夫养女的身份嫁入村松家。以田沼老中的身份,应该没人会有意见吧。你觉得呢?”

“孩儿岂敢有意见,只是这……”

“因为伊织和阿照也都同意这么做,所以没有问题。真假只有一线之隔。只要披上谎言的外衣,化伪成真,这样就行了。”望着父亲无从捉摸的身影,秋山大治郎惊讶地无言以对。

“此事除了我、你、伊织、阿照、辰藏,以及生岛次郎太夫这六人外,再也无人知晓。就连三冬小姐也不知情,你得谨记在心。”

“哈依……”

“瞧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来,喝吧。不想喝酒的话,就多吃点菜吧。还有很多菜没端上桌呢。今天长次好像会献上他的拿手菜——蒸切鲍鱼。搭配味噌汤一起喝,味道堪称一绝啊。”秋山父子在长次夫妇的恭送下,过了戌时(晚上八点)才步出元长。此时是夏夜,而且是浅草寺正门前。走在并木町上的这对父子面前,有雷门前广小路的明亮灯火,以及熙攘人潮。

“不过,说到镰屋辰藏,今后他再也不能公开以父亲的身份和自己的独生女阿照见面,而且他还不到五十岁,便退位独居,只为了争这口气……在现今这个时代,像他这种人还真是少见呢。”大治郎感觉得岀,秋山小兵卫的话语中带有无限感慨。

【1】江户幕府的职称。在将军身旁服侍,担任理发、备膳等杂务。

【2】原文是“对儿子太甜”,日文的“甜"另外有“宠”的意思。


第五节、兔与熊



这天……秋山小兵卫前往造访住在本所龟泽町的小川宗哲大夫。与宗哲对弈后,小兵卫突然心想,今天就带宗哲大夫去元长吧。接着,在这气候怡人的初夏夜晚,两人在元长的二楼包厢迎面而坐,觥筹交错,品尝长次精心烹调的茄子切片、芝麻味噌汤、鰹鱼生鱼片等菜肴,但小兵卫总觉得,今天宗哲大夫不太对劲。打从他在宗哲家和他下棋时,便有这样的感觉。

小川宗哲已童山濯濯,总是理着一头整齐的小平头,虽已年过七旬,但气色红润,看起来老当益壮。但今天与小兵卫展开他最爱的对弈时,却始终闷闷不乐,少言寡语,就算小兵卫同他搭话,也只是“嗯……嗯……”地随口应上几句。但是当小兵卫邀他一同前往元长时,他倒是马上说好;“是吗。嗯……也好。我就陪你一同去散散心吧。”

这时,小兵卫旋即有种直觉。——宗哲大夫似乎有事想和我商量。然而,来到元长后,宗哲还是一副有话想说、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本颇为健谈的宗哲,朝桌上佳肴举箸的动作显得颇为沉重,就连他爱喝的酒也是一滴未沾。最后秋山小兵卫再也无法按捺;“宗哲师傅,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小兵卫吗?”宗哲一脸惊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好像满腹心事想对我说,却欲言又止。”

“嗯……”

“看你好像有事烦心。宗哲大夫,看来你是遇到了麻烦事,才会令你如此发愁。”小兵卫话才刚说完,小川宗哲旋即一脸严肃地抬起头;“没错。确实是件麻烦事,小兵卫兄。既然这样……算了,我就说给你听吧。”语毕,宗哲正色娓娓道来;“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村冈道步造访寒舍……”

“嗯。”小兵卫知道村冈道步是小川宗哲的爱徒。听说道步本名村冈肇,是长崎人。今年四十七岁的道步,有位芳龄十八的独生女房野,宗哲大夫当她是自己的孙女一样,疼爱有加,此事小兵卫也知情。昔日处于锁国时代的日本,同意开放肥前的平户与长崎这两处港口。给荷兰、中国、朝鲜这三国使用,小川宗哲在三十多年前迁往长崎。他在长崎待了约两年之久,研究国外传来的医术。

当时宗哲寄宿于鳖甲加工店肥前屋源右卫门,这户人家的三男村冈肇,对宗哲的人品颇为景仰,当宗哲欲离开长崎时一一“希望大夫能收我为徒。”村冈肇如此殷切期盼,最后宗哲就这样带着当时仍脸色红润的少年村冈肇,离开了长崎。

“我带着他游历诸国,教了他不少东西,他也很认真地学习。二十年前,我在江户定居后,便替他改名道步,让他自立。从那之后,他一直潜心研究医术。如今生意兴隆,经常至各处问诊,但还是不忘钻研医术,勤奋不懈,”宗哲向小兵卫提起道步时,开心地眯起双眼。村冈道步如今住在神皿的今川桥,有两名习医的助手,过着忙碌的生活。昨晚道步刻意避人耳目,只身前来龟泽町的恩师住处时,神色憔悴犹如行尸走肉。

“你是怎么了?”

“这两天我苦思良久。最后才决定前来。此刻我除了请师父您帮忙外,已无路可走了……”

“什么?”

“师父,小女被人给掳走了“房野被人掳走?”

“是的……”

“什么人干的?”

“师父,只要我同意对方的请托,小女马上便可平安归来,可是……”

“对方是谁?提出何种请托?”

“师父,关于这件事……”道步声中带泪。

“说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师父,对方要我……”

“嗯、嗯。”

“调配毒药……”

“什么!”秋山小兵卫听闻小川宗哲道岀此事,脸色一沉。

“这件事相当棘手呢,宗哲大夫。不过你放心。我也绝不会向人泄露此事。来,先喝杯酒吧。你一边喝,一边慢慢接着说吧。”小兵卫执起酒壶,平静地说道。




村冈道步的宅邸位于旧乘物町上。由神田今川桥往南北通行的道路,是从日本桥经筋违御门通往上野广小路所行经的一条大路,所以行人车马络绎不绝。由今川桥北侧往西走,道步家就位于右侧,木板墙搭配木门,外观质朴,但纵深颇长,中庭两侧各有一栋楼房。面向道路的楼房是诊疗所,两名习医的学徒和一名下人在此居住,靠内的另一栋楼房则住着道步夫妇、房野,以及一名下女。房野遭人掳走,是在道步前来造访恩师小川宗哲的两天前早上。下女最后一次看见房野时,她正在后院小门外打扫。

到了午后,道步夫妇开始心慌,派学徒和下人到房野可能去的地方寻人,但都一无所获。到了申时,道步向妻子阿好道:“只好向官府报案了。”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整齐的中年武士前来:“请将这东西转交村冈大夫……”此人将一封信交给学徒,旋即转身离去。信上内容大致如下:

“你若是贸然行事,令媛性命恐将难保。我想就令媛的事和村冈大夫谈谈,请你立即只身一人前往浅草山谷运河的船屋三好屋。前往该处后,只要说你是大月先生的客人,便有人会替你安排一切。此事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別忘了只身前来。只要你肯配合,令媛便无性命之忧。”宗哲向小兵卫出示那封字迹隽秀的书信。村冈道步立即向学徒吩咐道:“先別通报官府……在家等候我的消息。快去帮我叫顶轿子来。”他未让心急如焚的妻子和佣人们看那封信,独自一人依照信中指示,前往山谷运河的船屋。

“我是大月先生的客人……”他话才刚说完,旋即被带往二楼深处的包厢。里头空无一人。三好屋的女侍请他在此稍坐,等候传话。等了约半个时辰,道步感到有些坐立不安,这时女侍出现,将道步带往后门。外头早已有一顶轿子在等候道步,一名中年武士站在轿子旁说道:“来,请上轿。”语气颇为平和。道步从未见过此人,但他心想,此人或许就是之前到他家送信的那名武士。道步搭乘的轿子走了一段路后,就此停下。

接着,那名中年武士蒙住道步的双眼,因此,接下来的路怎么走,道步一无所悉。又过了约半个时辰之久,抵达了某处,轿子落地。那地方……“四周满是苍翠的树木,似乎是某户武家大宅的中庭。”道步向宗哲大夫说。小兵卫闻言后道:“虽说是走了半个时辰,但我猜可能是刻意四处绕路,最后才抵达那座宅邸。照这样看来,那里应该离浅草的船屋不会太远。”村冈道步判断,那应该是大名或大身旗本【1】的别馆。当时已经天黑,树林的枝叶被风吹得窸窣作响,道步从中庭走上走廊。

“请往这边走。”那名中年武士领着他走向屋内的这一路上,不见半个人影。尽管如此,从附近的走廊和庭院的暗处,仍感觉得到有许多人藏身其中。绕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一间茶室风格的房间。

“请在此稍候。”中年武士退下后,过没多久——“让您久等了。”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一名身材清瘦的武士走进。是名老翁。此人身穿纹服、裤裙,仪表不凡,但却以灰色的绢丝头巾罩着头部,看不出是何长相。只露出目光炯炯、细如尖针的双眸,以及高挺的鼻梁。

“依我看,他的头巾下应该是光头。”道步说。接着,这名蒙着头巾的武士,向村冈道步说出毒药一事。时间以七日为限。

“如果七日一过,您仍未拿定主意,令媛将就此香消玉殒。”蒙着头巾的武士,开门见山地说道。

“当您决定同意替我们调配毒药时,请立即在贵府正门上方贴张小红纸。我们一见到小红纸,便会前去恭迎您。”村冈道步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下,再度坐上轿,被送回山谷运河的三好屋附近。步出轿外的道步,目送轿子和那名中年武士离去后,走进三好屋,向他们打听大月这号人物,但三好屋回答道:“因为对方是今天初次前来的客人,所以……”他们似乎也不知情。看来,与轿子随行的中年武士便是大月。

秋山小兵卫叫了顶轿子送小川宗哲返家,接着他徒步走向不二楼,屈指一算;“还剩四天……”口中喃喃自语。是夜,小兵卫在返回不二楼之前,先绕往大治郎的道场一趟。




翌晨。秋山小兵卫前往小川宗哲位于本所的住处,近午时返回不二楼,修书一封交给阿春。

“可否帮我跑一趟关屋村,请你哦多桑或是哥哥将这封信送交四谷的弥七?”

“好。回来时,我顺道去新家的工地看看可以吗,师傅?”

“当然可以。”阿春撑着船横越大川(隅田川)时,小川宗哲已来到村冈道步的宅邸。宗哲对于前几天夜里道步来访的事,完全不显于外,展现岀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

“我正好路过这里,就顺道过来看看。道步一切安好吧?”他向应门的学徒如此说道。道步面如死灰,将宗哲迎往起居室。

“师父,前几天夜里……”道步话才刚说岀口,宗哲立即朗声向他说道:“好久不见了。看你生意兴隆,真替你高兴。”说着朝道步使了个眼色。

“我得到一本难得一见的好书。是手抄本,你一起来看看吧。”道步的妻子表情凝重,端来茶点,向宗哲问安后离去。宗哲将手中的手抄本交给道步。抄本的封面上写着“默读重要之事”。道步为之一怔。翻开封面一看,里头是小川宗哲亲笔写的文字。

“我有个主意。搜寻房野一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书中并非只有这段话。关于村冈道步今后该采取何种言行,上头也都有详尽的指示。宗哲不过是将秋山小兵卫的指示原原本本抄录下来罢了。信中交待——

首先。在我下达指示前,除了出外看诊外,尽量避免外出。前几天道步独自前往宗哲家的举动,相当危险。对方掳走房野后,马上便会对道步的行动展开监视,此事不难想见。道步颔首表示同意。先前那一夜,尽管一颗心七上八下,但道步仍顾及到这点,两度换乘不同的轿子,刻意绕道前往恩师家中。宗哲……不,应该说是秋山小兵卫的指示极为缜密。

“如何,是难得一见的好书对吧?”

“是,没错……”

“那我回去了。这本书就借你吧。”语毕,小川宗哲从走廊走向玄关,刻意放大音量说给学徒和下女听。

“啊,对了。我说要拜托你照顾的那名男子,明天一早也许会来找我。明天我再带他来见你。”

“好,我明白了。”

“对了,道步。今天怎么没看到房野?”

“是,很不巧,因为她到内人娘家暂住……”道步如此应道。小川宗哲叫了顶轿子,返抵本所龟泽町时,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也来到不二楼会见小兵卫。两人密谈了两个时辰之久,弥七用完晚膳后,就此返回四谷。

“还剩三天……”

阿春听见小兵卫躺在床上喃喃自语,于是开口向他问道:“师傅,什么还剩三天?”

“没事,没事。”

“师傅真是的……”

阿春微发娇嗔。

“阿春。”

“什么事?”

“我是说,再过三天,就能好好疼爱你一番了。”

“咦,原来你指的是那件事啊?”

翌晨。小川宗哲带着一名青年,再度前往村冈道步家中。

“道步,这名年轻人就是昨天我跟你提到的秋山小太郎。他很想学习医术。一开始你就先让他跑跑腿,陪你一起出外看诊吧。”宗哲引荐那名青年和道步夫妇认识。

“我明白了。”道步开心地接纳那名青年,但妻子阿好却难掩不悦之色。——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谈这种事……这也难怪。道步在事前已先向妻子交待过。

“拜托,一切由我来处理。你要相信我,别插手。这都是为了救房野一命啊……”道步叫妻子相信他,这表示他自己也下定了决心,要相信恩师小川宗哲,一切由他全权做主。

“那么,小太郎,你要好好干。先苦个十年,要紧紧跟在道步师傅身边。这样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独当一面的大夫。”小川宗哲对那名青年说了这么一句,便就此离去。那位名叫秋山小太郎的青年,从这天起便以见习生的身份住进道步家。此人正是秋山大治郎。不过,村冈道步从未听小川宗哲提过任何关于秋山父子的事迹。




离开道步家的小川宗哲,一路回到位于龟泽町的家中,当天他虽然极力用心看诊,但却总感到诸事不顺。先前之所以能顺利依照秋山小兵卫的吩咐行事,是因为人生历练丰富之故。但总还是不免感到惴惴不安。——一切交由小兵卫去办,应该不会有事吧?不过,秋山小兵卫这名老剑客是何等深不可测的人物,宗哲再清楚不过了。正因如此,他才放手由小兵卫全权处理。

“不论是向町奉行所通报,还是由我来处理,其实都一样。不,倒不如说,最好别将此事闹大。因为再怎么说,此事攸关道步大夫女儿的性命……”小兵卫向宗哲说。最后他虽然接下这份差事,却也不乐观地说道:“这次的事,感觉茫然摸不着头绪……”大治郎假扮见习生混进道步家中的那一夜,小兵卫听完四谷弥七的报告后,长叹一声。

小兵卫判断掳走房野的人,对村冈道步周遭的事知之甚详。在此前提下,他从宗哲那里得知道步时常出入的七位大身旗本家,向弥七吩咐道:“那座宅邸应该是别馆,而且离浅草不会太远,你去查探看看。”并给了他十两充当查探费用。弥七派岀手下的密探,挨家挨户查探,但最后前来通报,没查岀任何线索,就此匆忙离开不二楼。毕竟也才过了一天,这也难怪。但是到了明天早上,连同明天在内,若是两天都没有线索,“房野将就此香消玉殒”。这纯粹只是一句威胁话吗?——不,不像只是在威胁。

根据村冈道步的说法,对方不是大名,便是大身旗本。既然对方派岀那么多人马,请道步调配毒药,并强行掳走他的爱女,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足见傻人有傻人的做法,对方肯定已有非比寻常的决心,小兵卫心中有这样的直觉。之所以让大治郎住进道步家,是为了保护道步夫妇的安全,同时也是考虑到道步的学徒和下人恐怕与掳走房野的歹徒暗中勾结。——总之,现在已无所谓了。小兵卫决定放弃,专心入眠。

“好热呢,师傅……”阿春睡在隔壁床,发岀媚人的声音。

“嗯……说得也是。”

“我好热啊,要是去你那边,应该会更热吧?”

“唔……”

“人家可以过去吗,师傅?”

“好啊。”

“我好高兴。”阿春一跃而起,钻进小兵卫的被窝里。小兵卫一直认为阿春还是名少女,没想到近来她的前胸和腰身皆变得丰润不少。尽管今晚有满腹烦心事,但年逾六旬的秋山小兵卫,还是难以抗拒阿春胴体的诱惑。

“真拿你没办法。”小兵卫柔声低语道,伸手探向阿春的酥胸。

“啊,对了,师傅。”

“什么事?”

“今天我去工地时,遇见一位名叫内田久太郎的武士。”

“内田久……啊,对了,是我以前的一名门生。”

“这件事和鸟越的牛堀九万之助师傅有关,他好像就是在牛堀师傅那里得知消息才前来的。”

“是吗……看来,牛堀还不知道我们家被烧毁的事呢。”

“后来我告诉他,你现在暂住不二楼,我是你的妻子,他听完后吓了一跳。”

“内田他……哈哈哈,也难怪他会吓一跳“他说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办,改天再前来拜访。”

“嗯……这样啊。”

“师傅,你想睡了吗?”

“嗯……是想睡了。”

“不行啦。难得你要好好疼爱人家的……”

“我不能睡是吗?”

“不行。”

因为这个缘故,隔天小兵卫醒来时,已是巳时(上午十点)。当时内田久太郎已来到不二楼。由于内田刚好外出办事,所以顺道前来,向阿春说道:“在下想见秋山师傅一面……”

“好吧,虽然有事要忙,但这也没办法。带他进来吧。”小兵卫说。




“秋山师父,好久没问候您老人家了。事情是这样的,约半个月前,我去拜访一位在鸟越牛堀道场练剑的朋友时,牛堀九万之助师傅听说我原本是师父您的弟子,于是便告诉我您的近况。所以昨天我趁办事之便,前往钟渊拜访……这才从师母口中得知您移居此处的事。”内田久太郎一见小兵卫,难掩心中怀旧之情,一口气说个没完。两人今日重逢,睽违了七年之久。——久太郎现在应该是二十六七岁吧……内田是俸禄百俵的御家人内田丰五郎的次男,当年他到小兵卫位于四谷的道场练剑时,才十六岁。

当时的内田在道馆内,有个绰号叫“小熊”。因为他的身体和脸蛋都极为黝黑,而且体毛浓密。内田的身材略为肥胖,粗大的肩毛下,一对像树果般的小眼,总是满溢高昂的斗志,尽管剑术天分不高,但就算被打得遍体鳞伤,他仍是勤练不辍。五年后,当秋山小兵卫决定结束道场,颐养余年时,他赠给内田折纸,并告诉他:“小熊,这算是给你的礼物。是我对你这份认真的褒奖。”当时,久太郎的父亲内田丰五郎担任御徒目付【2】的职务,居住在牛込拂方町的公宅长屋内,听久太郎说,现在他已无职务,改住下谷御徒町。久太郎那对小眼闪着泪光;“师父,徒儿一直很想见您一面。但是您当时突然失去下落……”

“这样啊,不好意思。”就小兵卫而言·他对门生一视同仁,对久太郎并未特别照顾。

“师父,托您的福,徒儿终于在去年秋天觅得一官半职。”久太郎伏首磕头;“这都是拜师父颁赠折纸所赐……”他感动落泪,哽咽无法言语。

“哦,那真是太好了。”所谓的折纸,可说是小兵卫认同久太郎身为无外流剑客的资格,所赠予的认证书。他所赠的折纸发挥效用,官邸坐落于赤坂溜池的九千五百石旗本——筑后守花房秀方,将内田久太郎延揽为家臣。久太郎的父亲是俸禄百俵的御家人,而他又身为次男,无法继承家业,想让人收为养子,但机会并不多见。现今的世道,没钱寸步难行,因此,要让人收为养子,少说也得花上一两百两。

久太郎是因为其剑士的能力受到赏赐,才得以谋得官职,所以小兵卫直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一时连村冈道步那烦心事也抛诸脑后,眉开眼笑。让内田久太郎成为一名杰出剑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父,也难怪小兵卫会这般开心。而且,提到九千五百石的旗本,在大身旗本当中也算是数一数二,只要再加五百石,凑足一万石,就成了大名,所以堪称是旗本当中最高的位阶。

“如此的豪门看中你的剑术,不简单啊。”

“是,其实都多亏徒儿舅舅的提携……”

“哦,是你舅舅帮的忙啊……”

“不,这是因为筑后守花房大人的一名家臣,与我舅舅是切磋俳句的好友,他曾听舅舅提过我的事,所以便将我引荐给内院御用人曾我权左卫门大人。接着在筑后守大人的别馆测试我的剑术,所幸我连胜五人,这才得以任职。”

“噢,日后可别忘了你舅舅这位朋友的恩情哦。”

“徒儿明白。这位恩人名叫大月弥惣次……”内田久太郎仍自顾自地说着,但他之后说了些什么,小兵卫完全没在听。——将内田引荐给主君家的男子,姓大月……小兵卫曾听宗哲提过,将村冈道步带往那栋可疑宅邸的中年武士,也自称姓“大月”。小兵卫为之一惊,不禁脸色大变。

“师父,您怎么了?”内田久太郎纳闷地问道,小兵卫这才回过神来。

“不,没什么。这阵子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不时会发呆。你别见怪,我没事。对了,久太郎,一起吃个便饭吧。你何时得赶回官邸?”

“徒儿因为今天有事前往位于溜池的官邸,所以才顺道前来,只要未时(下午两点)前返邸别馆即可。”

“哦,你现在是在别馆任职是吗?”

“是的。大约从七天前起,徒儿和大月先生一起在三轮的别馆当差。”说着说着,内田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垂眼望着地下,这一幕小兵卫全瞧在眼里。




内田久太郎和恩师秋山小兵卫共进午餐。

“我现在很少离开别馆。昨天和今天因为正好出外洽公,忍不住想见师父一面,才顺道前来拜访。改天再专程前来向师父问安。”久太郎离去时,莫名流露出沉痛的神情,步出不二楼。这时,阿春的父亲岩五郎正巧与他错身而过。

“师傅,我采了几颗漂亮的蚕豆,给你带来了。”

“太谢谢你了。你来得正好啊,岳父大人。”比小兵卫小十岁的岩五郎,如今的身份是他的丈人。

“又要替你送信是吧?”

“没错。”每次替小兵卫跑腿都有钱可拿,所以岩五郎很开心地问道:“好啊。这次要我去哪儿,师傅?”小兵卫旋即写了一封给四谷弥七的信。

“坐轿子也行。这是急件,有劳你了。”语毕,将信交给了岩五郎。岩五郎离去后不久,小兵卫也前往本所的小川宗哲家。阿春已前往钟渊的新家丁地。过了约一个时辰,小兵卫已返回不二楼,由于阿元已离职,所以小兵卫将岩五郎带来的蚕豆交给负责照料他的女侍志乃,吩咐了几句,便趁天尚未暗时前往澡堂。泡完澡后,小兵卫神清气爽,笑容满面地说道:“志乃,虽然时候尚早,但可否帮我备酒?”酒送来后,小兵卫命她将餐盘端往别房外廊。

“好快意的风啊。”他愉悦地享受夕阳晚照下的微风。

“就剩明天一天了……”志乃听见他的喃喃低语,开口问道:“师傅,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我说一切听天由命。”

“什么事要听天由命?”

“到鬼岛打妖怪。”

“什么,打妖怪……”

这时,阿春返回别房;“啊,师傅,你没岀去啊?”

“那还用说。昨晚我任你予取予求,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

“贫嘴。”这时,泥鍬锅已送来。此外还有以未充分熟透的蚕豆煮成的一盘菜肴。这是小兵卫的最爱之一。

“师傅,你昨天一整天板着一张脸,今天倒是眉开眼笑呢。”

“阿春,你看得出来啊?”

“是啊……”

“来,你先去泡个澡,等你洗好后,再陪我好好喝几杯。”

“好,我好高兴。”阿春往不二楼的澡堂走去,小兵卫啜饮着杯里的酒,反复寻思今天内田久太郎说的那番话。当时若是深入追问反而会令他起疑,所以小兵卫始终都只是若无其事地套内田的话。不过,他总觉得当初让内田在主君家任职的大月弥惣次,似乎与村冈道步所说的“大月先生”是同一人。还有。大月弥惣次与内田久太郎任职于花房筑后守的别馆,就位于下谷外郊的三轮田园地带。若将它视为村冈道步之前夜里从山谷运河搭轿被载往的那座可疑宅邸,一点也不足为奇。此外,担任花房家内院御用人的曾我权左卫门这名老者,不就是童山濯濯,顶着一颗光头吗?另外……内田久太郎之所以数天前从赤坂溜池的官邸迁往位于三轮的别馆,是因为……“突然接下一份急迫的差事……”久太郎含糊其辞地向小兵卫透露道。

“哦,这样啊……”虽然没再继续追问,但小兵卫心想一一久太郎这小子,该不会负责看守被掳走的房野吧?内田久太郎的主君花房筑后守,听说领地是下总的相马郡。但因为不是大名,所以官邸设在将军跟前的江户,上从家老,下至下女、杂役,侍奉的人员合计有百人之多。他身居旗本的最高位阶,而且又不用像大名那样摆阔装派头,所以省去了一些无谓的花费,别说是一万石的大名了,就连二万石、三万石的大名,生活也没他过得优渥。筑后守花房秀方今年六十岁,这两年来似乎一直卧病在床。

“其实我还没见过主君。”内田向小兵卫说。照这样看来,筑后守病得不轻。筑后守一旦辞世,有今年二十七岁的长男一学可以继承家业,所以不用担心。这位身世显赫的大身旗本,为何非得绑架区区一名大夫的女儿呢?想到这点,就连秋山小兵卫也百思不得其解。当阿春还在澡堂入浴时,小川宗哲坐轿来到了不二楼。

“你已去过道步大夫家了吗?”小兵卫问。

“嗯,去过了。”

“有没有可疑人士尾随跟踪?”

“你放心。我一路上都很小心。”小兵卫与宗哲就此密谈了半个时辰。宗哲滴酒未沾,就此回归本所家中。入夜后,四谷的御用闻弥七赶赴不二楼。

“抱歉,弥七,吃过饭了吗?”

“我晚饭也没吃便急忙赶来“我猜也是。我已事先吩咐不二楼的厨房帮你准备豆茶饭了。”

“豆茶饭?……”

“喂,弥七。你妻子在四谷一带经营的料理店远近驰名,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实在说不过去吧。今天阿春的父亲替我送来了可口的蚕豆。只要略微炒过后,在水中浸泡、剥皮,再放进茶泡饭中一起炊煮,就是好吃的豆茶饭了。”

“嘿嘿,听您说得好像很可口呢,师傅……”

“我们一起吃吧,一面吃一面讨论。弥七,事情愈来愈有趣啰。”接着他对阿春道:“阿春,你先去睡,明天也许你也要开始忙了。”

是夜。悄悄步出家门外的村冈道步。将红色小纸片贴在正门的木门上。




翌晨,秋山小兵卫在不二楼用完早饭,便对阿春道:“阿春你听好。从今天起,一直到明天早上,你都不可外出。我待会要前往位于驹形的元长有事我会通知你,知道吗?”

“我明白了。”这时正好是辰时(上午八点)。村冈道步今天将会调配好毒药,前往那座可疑的宅邸,拿毒药交换爱女房野,昨晚。小兵卫通过宗哲,指示道步将红纸贴在木门上,表示自己同意对方的要求,道步·始终深信这是恩师的指示。且说……小兵卫抵达驹形的元长后,隔了一个时辰,四谷的弥七也随后赶到。他先是前往不二楼,从阿春那里得知小兵卫人在元长的事。

“总之,来这个地方,我认为比较好办事。”

“是……”

“对方应该已经发现道步家大门贴上红纸了吧,弥七?”

“我猜应该是……对了,师傅。”

“你有掌握到什么线索了是吗?”

“筑后守花房大人虽然保密到家,但他的继承人一学大人,好像不太成材呢。都已经二十七岁了,至今仍未娶妻,听说是因为……”据说是有些许智能障碍。

“是啊,他尿床的毛病始终治不好。伞匠阿德邀溜池花房官邸的一名聘雇随从出来喝酒,向他多方打听,得知一学大人的身体状况无法娶妻……是的,他本人对女性也丝毫不感兴趣“原来是这么回事。嗯……那么,如今卧病在床的花房筑后守,心里想必也很焦急吧。内田久太郎那小子,这件事竟然没向我透露半句。”

“内田久?……”

“没什么,和你没关系。”

“不过,筑后守大人和侧室育有一名小一学大人四岁的儿子,名叫将之助,听说就很聪明。”

“哦。”

“所以师傅,官邸内似乎有不少纷争。”

“嗯、嗯,这样啊……那么,生下将之助的那名侧室,现在还健在吗?”

“正室和侧室现在都健在呢,呵呵呵……”

“从这点来看……”小兵卫话还没说完,弥七旋即接话道:“已可看出几分端倪。”两人互望一眼,相互颔首。换言之,这是大身旗本的家内纷争。当家筑后守已来日不多。其继承人有智能障碍,所以花房家的部分家臣认为“这样对主君家有害无益。应该由庶子将之助大人继承家业才对”,因而暗中策划要毒杀长男一学。在挑选调配毒药的医生时,自然也有其他常在花房家进出的侍医可用,但这样反而有可能泄露秘密,所以不相干的村冈道步才成了牺牲者。道步是位妙手回春的大夫,名气甚响。对方之所以挑选道步,可见他们早已事先彻底调查过道步的身家背景。

“呵呵呵……不过。这位大身旗本的家臣们,做事实在不够细心。就这么点能耐,他们以为仗着人质威胁,这些市井小民就会躲在被窝里哭泣,真是把人给瞧扁了。将军的旗本算是身份崇高的武家,竟然会干下这等蠢事,从这里可以看得出德川家以后会有什么样的未来。”秋山小兵卫接着以粗野的口吻说道:“哼,我们岂可这样任人宰割。”

“说得一点都没错「“弥七,话虽如此,你可不能大意哦。”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之久,四谷弥七才离开元长。




这天酉时(傍晚六点),和先前一样,那名姓大月的武士前来送信给村冈道步。不过信中写道,这次的地点不是山谷运河的船屋,而是要他立即带着约定的物品,前往金龙山浅草寺西边的浅草水田一本松。

“别担心。冷静一点。”村冈道步已整装完毕,备好轿子,准备出发,他向妻子如此吩咐后,便只身离开自己位于今川桥的房子,前往对方指示的场所。离家时,道步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将一张折好的小纸片交到新来的见习生秋山小太郎手中。道步离去后,小太郎……亦即秋山大治郎,不动声色地从后院的小门走出,来到屋后的道路上,将道步交给他的纸片丢在地上,旋即又走回门内。近两公尺宽的小路对面,是人称“八丁堤”的地方,即幕府为了防止火势延烧所构筑的河堤。

这时——一名卖糖的小贩早已蹲在河堤上的松树后面等候多时,他走下河堤,拾起大治郎丢弃的纸片,快步离去。这名卖糖的小贩正是四谷弥七的手下,伞匠德次郎。纸片上是村冈道步的笔迹,潦草地写着“浅草水田一本松”河堤下的小路,鲜少有人通行。也许房野当初也是被藏身在河堤上的男子飞身扑倒后昏厥,然后被押上事先备好的轿子,就此掳走。村冈道步来到浅草水田的一本松,将轿子遣返时,初夏的夜幕仍留有一丝晚照。道步静静伫立在一本松的树丛后。

“喂……”待四周皆已漆黑一片,大月才现身。

“约定的东西带来了吗?”大月以柔和的口吻问道,但这样反而阴森骇人。道步用力地点着头。

“那就跟我来吧……”大月从浅草水田往北走,再度蒙住道步的双眼,将他推进早已等在树丛中的轿子内。道步在轿子内摇摇晃晃,感觉得到除了大月外,还有两个人也跟在轿子旁。田间小路被暗夜吞没,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的伞匠德次郎和秋山小兵卫,这才从树后走出。在元长等候的小兵卫,一接获伞匠阿德的通报,立即飞奔而至,在一本松一带监视着大月与道步。

“总算赶上了,阿德。走,我们上。”两人快步尾随在轿子后。接着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小兵卫和德次郎确认三名武士围在村冈道步的轿子旁,一同步入花房筑后守位于三轮的别馆后门内。从昔日奥州、陆羽这两条大路的主干道转往西方,便是三轮的所在地,地处偏僻的乡间。花房家别馆周遭尽掩于竹林树丛间。

“师傅,果然就是这里。”

“哦多桑,我们在这里。”四谷弥七与秋山大治郎从夜幕中现身。弥七根据小兵卫的推测,白天便四处查探别馆周遭,一直在此等候。大治郎也是通过小川宗哲而得知父亲小兵卫的指示,让伞匠德次郎拾起那张纸片后。便自行离开道步的住处,一路赶往此处。

“你们准备好了吗?”面对小兵卫的询问,弥七点了点头,取出两根粗大的长棍,递给小兵卫和大治郎。这时——村冈道步和先前一样,在内房与一名罩着头巾的光头武士迎面而坐。

“约定的东西呢?”罩着头巾的老人问。

“在这里……”道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让对方看一眼,旋即又塞进怀中。

“药效如何?”

“一帖服下,马上停止心跳。”

“会不会呕血?”

“不会。”

“嗯,那就好,那就好。”老人不自主地拍了一下膝盖,接着朝道步伸出手。

“给我吧。”

“不,我要先看我女儿一眼……”

“嗯……”罩着头巾的老人击掌一拍,隔壁房门霍然开启,在大月等四名武士的护送下,房野走进房内。以前她身材娇小、肤色白净、身材丰腴,长得天真可爱,小川宗哲曾夸她“就像因幡的白兔般【3】”,但此时已看不见她昔日的面容。她那令人不忍卒睹的憔悴脸庞,突然浮现血色,凄厉地喊叫着:“啊……哦多桑!”

“安静。”大月喝斥道。

“房、房野。没事了,你放心吧。”就在道步很认真地如此说道时——四名武士当中的三人冲向道步,将他制伏,以武力强行夺取他怀中的毒药。

“你……你们干什么?”

“要取你的命。”罩着头巾的老人高傲地说道,武士们闻言,纷纷出拳击中道步与房野的要害。父女俩就此昏厥倒地。

“内田久太郎人在哪里?”罩着头巾的老人问。大月弥这次应道:“我命他在外头等候。”

“好,内田是新人。杀害道步父女的事,不能让他知道。”

“是。还有,内田似乎颇为同情道步的女儿。”另一名武士道。

“嗯。这家伙真不像话。好,内田的事日后再处理。总之,将道步父女带到后院的仓库里解决。”

“是。”两名武士背起道步与房野,那名戴着头巾的老人……亦即花房筑后守的内院御用人曾我权左卫门,连同这四名武士一起来到走廊。走廊西侧有条通往仓库的游廊。当这五名武士与昏厥的道步父女来到游廊中途时,突然有两道人影迅如疾风地从中庭跃向游廊,来者正是小兵卫与大治郎。

“啊……”

“什、什么人……”喊叫的两名武士,被秋山父子的长棍击中,跌落中庭。小兵卫与大治郎身形轻灵地穿梭在狭窄的走廊上。

“喝!”

“哈!”一棍击向背着道步父女打算逃离的那两名武士脚下。

“哇……”两人向前扑倒,村冈道步与房野从这两人背后掉落,随后跃向走廊的弥七与德次郎立即将他们父女拖向中庭。

“有刺客。快来对付他们!”曾我权左卫门忍不住大喊。

“内田在吗?内田久太郎,快出来对付刺客!”之前被绊倒在地的两名武士抽出腰间的短刀。

“蠢货!”小兵卫喝斥一声,旋即出手击落他们的短刀,各赏他们脑门一棍,令其昏厥。三名武士拔刀从中庭飞奔而至。

“大治郎,摆平他们。”小兵卫说。秋山大治郎跃向中庭,手中长棍舞得虎虎生风,站在前头的武士身体挨了一棍,第二名则是被一棍戳中胸口。他的长棍锐不可挡。两人宛如盲犬撞向岩石而被震飞一般,当场昏迷。最后一人是一名人高马大,略为肥胖的男子,手持长刀挡在大治郎面前喊道:“可恶的刺客!”此人正是内田久太郎。

“喝!”内田猛然一刀击出,大治郎左脚向后收,这刀从他脸旁掠过,接着他一个扭腰,左手的长棍朝内田侧脸扫去。

“唔!”内田倏然向后退却,长刀往上疾砍,将大治郎的长棍断成两半。

“漂亮,久太郎。”此时曾我御用人已被揭去头巾,小兵卫紧按着他的后颈,从游廊朗声唤道。

“啊……师父……”内田久太郎惊愕莫名,全身微微颤抖。大治郎站在一旁微笑。

“久太郎,刚才和你交手的人,是我儿子。”

“啊……”

“我是老中田沼大人派来的。你最好别作无谓的抵抗。”

“是……”内田放下长刀,拜倒在地。

“看来,你也不是很中意这份工作。”接着,秋山小兵卫在全身虚脱无力的曾我权左卫门耳边说道:“喂,你从道步大夫那里抢去的药,其实是胃肠药。”这起事件最后奉老中田沼意次之命,由评定所【4】审理。进行严格的审讯。结果查出的阴谋,与秋山小兵卫原本的推测不同。想要毒杀的对象,不是花房筑后守那名资质驽钝的长男一学,而是那名聪颖的庶子将之助。安排这项毒杀计划的人,正是正室松子和内院御用人曾我权左卫门。他们集结十多名心腹,执行这项计划。

这一切也是因为卧病在床的筑后守心想“我还是不能将家业传给一学”,因而下定决心,为了让庶子将之助继承家业,开始多方办理各项手续;而正室松子由于疼爱自己不成材的儿子,不惜花重金收买家臣,命他们暗杀将之助。幕府最后决定撤除花房家的家名。自曾我御用人以下,凡是和此事件有关的家臣,全都依法问罪。惟有内田久太郎获得轻判,逐离江户三年。期满解禁后,内田回到江户,竟就此与村冈道步的独生女房野结为连理。听说这是房野的心愿。

“房野被监禁在那座别馆内时,与负责看守她的内田久太郎之间,产生了我们意想不到的情愫,两人感情渐笃。所以官府也对久太郎从宽量刑。”当时秋山小兵卫如此说道。

“像因幡白兔般可爱的房野,与全身毛茸茸的熊男久太郎……当真是意想不到的组合。哈哈哈……”小兵卫的笑声听来无比开怀。关于内田久太郎,日后还有另一段故事。多年后,秋山小兵卫病逝时,最后一直在他身旁看顾的大夫,是村冈道步的继承人……亦即日后弃武从医,成为一位名医的内田久太郎。此事就当时的秋山父子而言,当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秋山小兵卫的人生还很长。

【1】俸禄数千石以上的旗本,称为大身旗本。

【2】江户赛府职务名称。在目付的指挥下,负贵江户城内的轮值、监督大名进城晋见,以及暗中侦察幕府官员执行勤务的情形。

【3】《古亭记》中提到的一只白兔。

【4】江户喊府设置的最高法院。由老中、大目付、百付、三奉行等官员,依事件的重要程度出席合议。


第六节、洞房花烛夜



江户已进入梅雨季。日复一日,尽是绵绵阴雨。这天深夜……位于千驮谷的松平肥前守别馆,里头的聘雇随从房间开设了赌场,伞匠德次郎也置身其中。德次郎并不好赌,他之所以现身赌场,是因为四谷传马町的御用闻弥七奉官府之命派他前来查探。前不久,四谷南寺町的妙行院,有位僧人在铁炮坡遭人杀害。由于这一带是弥七的势力范围,所以他立即展开侦察。弥七底下有好几名密探平时受他多方关照,德次郎也是其中之一。

就算弥七没传唤他们办事,这群手下平时在从事木桶店、烟草店等各自的生意时,也会四处打听有无犯罪的消息,多方查探。德次郎在内藤新宿的下町经营一家小小的伞店。店面当然是位于甲州大路的主干道上,不论晴雨,总是人潮不绝。店里不只卖伞,也卖草鞋、斗笠、雨衣等物品,德次郎几乎都将店里的生意交由妻子阿关打理,自己则是全力为弥七工作。

阿关原本是新宿的一名烟花女子,五年前成了德次郎的相好,四谷弥七知情后道“如果是她的话,倒是可以结为夫妻”,出钱帮他们开了一家伞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弥七相当倚重德次郎。不过,弥七能如此大方地照顾手下,也都是因为妻子阿峰在传马町一丁目经营料理店武藏屋,生意兴隆的缘故。

“我们都是托妻子的福,才得以为官府效力,不必做那些有违良心的勾当。虽然没什么好说嘴的,但确实是该心存感激.阿德,你说是吧?”先前弥七如此说道时,德次郎向他应道:“一点都没错。不过老大,这种话可千万不能传进妻子耳中啊。女人要是一听到这种话,马上便会得意忘形,下次就会跟我们讨恩情了……”

且说,那名僧人在铁炮坡遭杀害一事,没人目击,犯人也没留下任何证据,此事令弥七颇为焦急。伞匠德次郎这一夜之所以前来松平家的聘雇随从房间,就是因为在赌场里可以窥见另一个意想不到的黑暗世界。当然了,由于德次郎彻底化身为一位好赌的伞匠在此进出,所以他在新宿下町的邻居们完全没想到他竟是御用闻的手下。正因如此,他才能担任这项工作。

松平肥前守别馆的聘雇随从房间,是一栋约二十坪大小的房子,与肥前守的官邸不同,因为这里是别馆,所以聘雇随从都是通过人力中介,雇用那些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个个都是嗜酒、好赌、贪色的彪形大汉,大名官邸不惜雇用这种人来摆阔充门面的做法,令德次郎深感匪夷所思。——今晚还是没打听到什么消息……非但如此,还赌输了几把,德次郎感到有些沮丧,于是便在丑时从别馆后面的小门离开。

玉川水渠边有间寺院,名叫顺正寺,德次郎打算走寺院旁的小路。雨势逐渐增强。他步出家门时,天光明亮,他以为或许会暂时放晴,所以没带伞。——家里开伞店还淋成这样,实在没面子。淋成落汤鸡的德次郎,正要转过小路的转角时,陡然一惊,急忙向后抽身。因为他看见顺正寺大门下站着两名浪人,正在窃窃私语。

深夜时分在这种场所撞见行迹可疑的浪人,对德次郎而言,“此事绝不能视而不见……”德次郎将身子贴在顺正寺的土墙上,竖耳凝听。德次郎趁着雨声,朝那两名浪人接近,他们似乎完全没发现德次郎就在附近,尽管压低声音交谈,但一字一句全听在德次郎耳中;“那家伙今天离开六乡官邸后,前往浅草桥场前方那家破道场。”德次郎听闻其中一人如此说,心里紧张了起来。说到桥场一带的破道场,除了秋山大治郎的道场外,再无其他。德次郎很清楚,他们老大弥七与秋山父子交谊匪浅。

“嗯,前往剑术道场是吧……”

“我打算明天再去查探清楚。”

“就这么办。平山师傅也正殷殷期盼呢。”

“请再稍候一些时日。”

“那就拜托你了。这是师傅要给你的……”语毕,此人似乎将红包之类的东西交给了对方。

“真是不好意思。后会有期……”对方收下后,消失在黑暗中。另一人望着对方离去后,迈步往南而去。伞匠德次郎自然是尾随在后。翌晨,德次郎冲出家门,直奔四谷弥七家中。弥七听完德次郎的报告后,顾不得吃早饭,便赶往浅草桥场的酒楼不二楼,会见在此暂住的秋山小兵卫。听完弥七道出此事后,小兵卫冒雨和弥七一同前往大治郎的道场,当时已过巳时。




四谷弥七再次向秋山大治郎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喂,大治郎。”小兵卫道。

“德次郎偷听到的,那名浪人所说的那个家伙,你知道是谁吗?”

“嗯……”

“到底知不知道?”

“总之,昨天造访道场的客人只有一位……”

“是谁?”

“以前我游历诸国时,曾在大阪天满附近,于一刀流的柳嘉右卫门师傅所开设的道场暂住过一段时日。”

“哦,我听过这件事。听说那是一家门生众多的道场。”

“是的。柳师傅的人品也相当高洁……”

“那位柳先生前来找你吗?”

“不,是曾经在柳道场当食客的浅冈铁之助。昔日我在柳道场暂住的那一个月时光,受他不少照顾。”

“这是你回到江户后,第一次和他见面吗?”

“不,约三个月前,我们曾在浅草寺内偶遇,之后时有往来,见过两三次面。”

“哦……”

“对了,孩儿还没告诉哦多桑。浅冈先生目前人在汤岛五丁目,当金子孙十郎师傅道场里的食客。”金子孙十郎是名年逾六旬的老剑客,在江户的剑术界是屈指可数的名人,昔日在井关道场四天王事件中,曾受老中田沼意次所托,在决定井关道场继承人的剑术比试中担任裁判。浅冈铁之助今年三十五岁。父亲是越前福井的浪人,似乎也是名厉害的剑客。铁之助二十二岁那年丧父。母亲更早以前便已病逝,所以铁之助从那之后便只身浪迹天涯。

“秋山兄,家父为何会成为福井藩的浪人,详情我从未听我父母提过。总之,我就此孤零零一人。之后我全心投入剑术中,到各地的道场充当食客,不知不觉间,已年过三旬……”浅冈铁之助曾在大阪的柳道场中,爽朗地向大治郎提及此事。大治郎告诉小兵卫,浅冈铁之助虽然身材略胖,头发就像他的年龄一样稀疏,看起来有些苍老,但是看到铁之助那一脸青色胡碓、豪迈不羁的模样,“便不禁对他双亲的人品感到仰慕”。他在剑术方面也是名能手,但与秋山大治郎对战三场,只勉强取得一胜……

不过,铁之助指导门生练剑的方式极为巧妙,所以颇受前来大阪柳道场习剑的武士们欢迎。之前他在浅草寺院内与大治郎重逢时,曾经说道:“家父在江户过世。我也是在江户诞生。因为有十年没来了,很想到江户看看,所以今年春天前来这里。打算在这里待一年左右,再回柳师傅的道场去。因为柳师傅待我不薄,而且我已完全习惯大阪的环境……”柳嘉右卫门与金子孙十郎同属一刀流,而且两人是旧识,于是他写了封介绍信,信中写着“烦请多多关照浅冈铁之助”。铁之助来到江户后,一面指导金子道场的年轻门生练剑,一面抽空在江户市内游逛。

“哎呀,一切好像和十年前一样没变,又好像截然不同。十年前,商家的屋檐上没有这么华丽的招牌,行人也远比现在少得多c现在真是热闹繁华啊。”他有感而发地向大治郎说道。大治郎也曾前往金子道场拜访铁之助。邀他一同饮酒用餐。毕竟昔日在大阪的柳道场里,他与铁之助同住一室,交谊匪浅。且说……浅冈铁之助不久便成了金子道场里的“人气王”。铁之助善于指导、为人开朗、率直无伪,所以年轻门生总是围在他身边,终日浅冈师傅长、浅冈师傅短。

更重要的是,道场主人金子孙十郎似乎也很欣赏铁之助。金子孙十郎在汤岛拥有这座大道场,人面甚广,与诸大名、大身旗本皆有往来。像铁之助这样的人才。埋没在乡间实在可惜。金子孙十郎甚至有这样的念头。于是孙十郎向大阪的柳嘉右卫门询问:“我可以介绍铁之助出仕为官吗?”柳嘉右卫门闻言后大喜,回信道:“还望大力成全。”

“两位师傅就此谈妥了一切,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就出仕为官。真是出乎意料……”昨日前往大治郎道场的浅冈铁之助,难掩喜色。

“另外,秋山兄,我今年要娶妻成家了“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换句话说,我是让人收为养子,才得以出仕任官。”




金子孙十郎有位门生,名叫西山团右卫门。西山团右卫门是出羽国本庄俸禄二万多石的六乡兵库头【1】之家臣,俸禄五十石二人扶持【2】,担任江户藩邸的武具奉行【3】,为人敦厚正直。他只有一名独生女,今年将满二十二岁的千代乃。团右卫门在金子道场习剑已有十年之久,孙十郎很清楚他的人品,也曾两三度受邀到团右卫门在六乡藩邸内所住的长屋作客,见过千代乃几次面。团右卫门的妻子于五年前病逝后,千代乃一肩扛起所有家事,与今年五十一岁、无意续弦的父亲相依为命。因为就这么一位独生女,所以势必得收人当养子,好继承西山的家业。

“之前谈过几桩婚事,但对方看过小女后,总是不太满意……”西山团右卫门曾苦笑着向金子孙十郎吐露此事。千代乃并非丑女,但也称不上貌美。而且她长得人高马大,不论身长还是体宽,都分量感十足。不过千代乃的肤色白皙,细长的双眸总是洋溢着温柔的光芒,个性温良娴淑。金子孙十郎一见浅冈铁之助这名道场内的食客,便在心中暗忖:“如果是浅冈和千代乃,这桩婚事一定能谈成。”西山团右卫门在道场练剑时,也曾数度与铁之助交手,所以就孙十郎来看,两人相处融洽。于是孙十郎便向团右卫门开口提及此事。

“您是说真的吗……”团右卫门旋即露出很感兴趣的神情。

“如果是浅冈先生的话,配我们家千代乃绰绰有余。不过师父,就不知道浅冈先生是否同意此事……?”

“目前还不知道,不过,一切包在我身上。”

接下来的某日,金子孙十郎若无其事地带着浅冈铁之助前往团右卫门居住的长屋拜访。千代乃自然是亲自端茶点待客,并侍候他们喝酒用餐。铁之助从年轻的时候便四处游历,吃过不少苦,但他天生便是不拘小节的豪迈男儿,和千代乃聊天毫不拘谨,而千代乃也都和颜悦色地回答,两人当日一拍即合。但铁之助完全没料到这是相亲。

“如何,浅冈?对方很希望收你为养子。全心投入剑道,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是不错,不过,将这多年来潜心修行所练就的这身剑术,运用在武家的职务上,这样也不坏啊。况且,西山父女与你似乎特别投缘。浅冈,你已三十五岁,从今天起试着开创另一番全新的天地,也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啊。”

“坦白说,关于此事,大阪的柳嘉右卫门先生已全权交由我处理。”

在金子孙十郎的一再游说下,铁之助似乎也有些心动,经过三天的考虑后,他很清楚地向金子孙十郎道:“金子师傅,一切就有劳您安排了。”昨天浅冈铁之助造访秋山大治郎的道场,似乎是先前往六乡藩邸的长屋拜访过西山父女后才顺道前来。六乡兵库头的江户藩邸,位于金龙山浅草寺(浅草观音寺)后方。

“真替你高兴。那么,你就不回大阪了对吧?““是啊,秋山兄“那好。这么一来,我就随时都能和你见面了“秋山兄,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很怕寂寞的人。我父母早亡,多年来,我一直过着放浪形骸的生活。所以西山父女的温情,深深吸引着我。”

“原来如此……”

“秋山兄,希望下次能拜见令尊,大阪的柳师傅也常说,令尊虽已退隐,但却是不世出的剑术名家……”从大治郎口中听闻此事的秋山小兵卫,一副全身发痒的神情。

“不世出的剑术名家……真是受之有愧啊。”难得他也会难为情。

“然后呢?……”秋山大治郎转头向弥七问道:“刚才您听说伞匠德次郎后来尾随在那名给钱的浪人身后……”

“是的,小师傅,根据德次郎所言,那人最后走进代代木八幡宫后面的一户农家。是的,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一间荒屋。今天我也派德次郎前往监视,发现那间荒屋里,好像不只一两名浪人呢。”大治郎与小兵卫面面相觑,“哦多桑……孩儿该怎么做?”

“问到重点了。”秋山小兵卫瞪视着大治郎;“他是你的朋友。”

“是……”

“应该轮不到我出场。”小兵卫冷冷地说。

“哈依……”大治郎垂眼望着地面。

“哦多桑说得是……”

“就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吧。我要回去了。”

“哦多桑,感谢您前来相告。”

“没什么……”秋山小兵卫步出屋外,弥七随后跟上;“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丢给小师傅自己一个人处理……”

“如果你想帮他的话,随你高兴。不过,小犬和我不同,他身无分文。你得自掏腰包哦。”小兵卫一反常态,语气极其冷漠,毫不客气。




翌晨。弥七一早醒来,妻子阿峰便告诉他秋山大治郎前来拜访的事。大治郎似乎天尚未明便离开浅草的道场前来。

“搞什么。你应该早点叫我起来啊……”

“可是相公,是小师傅自己说要等你起床的。”

“我要和小师傅一起用餐。你快去准备。”弥七梳洗完毕,前往起居室,等候多时的大治郎见他到来,立即正襟危坐,向他磕头道:“一早便前来打扰,请你见谅。不过弥七先生,我若是不借重你的力量,实在无法成事,请你鼎力相助。”

“小师傅,别这么说。我正打算今天早上前去找您呢。快快请起。”

这时,伞匠德次郎正好赶来;“是阿德啊,怎么了?那群浪人开始行动了吗?”

“不,我现在派出两人在那边监视。事情是这样的,老大,市谷田町三丁目那家名叫高砂屋忠助的糕饼店……”

“哦,我知道口那家店的茶巾饼很好吃。”

“现在不是谈吃的时候啊,老大。昨晚有强盗闯入高砂屋,上从店主夫妻,下至佣人妇孺,没留下半个活口。”

“什么!没留下半个活口?”

“听说只有一名煮饭的女侍躲在厨房一个大水缸里,逃过一劫。对方好像有五六人,个个手持长刀,直接就杀进店内。”

“嗯……应该是最近愈来愈多的无赖浪人所为。可能就是盘踞在代代木八幡宫后面的那班人。”弥七说到一半,话锋一转。

“阿德,莫非?……”

“是的。所以我才马上赶来。”

“可是阿德。市谷一带是半五郎的地盘,我不能插手啊。”

“话是这样说没错……”

“好,关于此事我会好好琢磨。你要继续紧盯着代代木八幡宫后面……”

“了解。”

德次郎离去后,弥七一面与大治郎共享早餐,一面同他讨论。讨论完毕后,大治郎将一份用檀纸包好的包裹搁在弥七面前;“虽然不多,但请用它充当查探的费用。里头掺了些铜钱,一共约有三两。至于后谢,我会再想办法。”

“哪儿的话,我怎么能收小师傅的钱呢……”弥七红着脸说道,大治郎打断他的话;“弥七先生的好意我收下了。不过,就用这些钱请德次郎他们喝酒吧。有劳你了。”

“可是小师傅……”

“你不用担心。我好歹会到田沼大人的官邸指导剑术,每个月都有一笔进账。”语毕,大治郎未再多待,旋即步出弥七家。弥七频频咂嘴,脸上露出苦笑,向妻子道:“阿峰,大治郎先生愈来愈像师傅了。”

这天是前往田沼家指导练剑的日子,大治郎旋即前往神田桥御门内的田沼意次老中官邸。雨势虽然暂歇,但云层深厚。空气莫名的冷冽。正当大治郎在官邸内一处由聘雇随从房间改建而成的道场里,指导田沼的家臣们练剑时——“秋山先生,辛苦您了。”正巧前来父亲官邸的佐佐木三冬突然现身。

“啊,有了……”大治郎猛然伸手拍了一下膝盖。

“三冬小姐,您若有空的话,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啊。”三冬点点头,满面红霞;“愿闻其详。”

“不胜感激。”接着,两人来到官邸内的三冬房间,大治郎道:“可否向您预借五两。”

“哦……小事一桩,就让我帮您这个忙吧。”最近三冬在大治郎面前,用辞遣句总带有几分女人味;“不过大治郎先生,您借这笔钱有何用处?”

“为了帮一名挚友……”

“哦。”

“啊,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三冬小姐,您不是经常会到金子孙十郎师傅的道场练剑吗?”

“是的。”

“那么,您认识金子道场的食客浅冈铁之助吗?”

“我认识,就是长得像纸糊达磨的那个人对吧?”

“啊……是。不过……三冬小姐,您说话可真不客气“那位浅冈先生怎么了?”

“我说的挚友,正是浅冈铁之助。”

“哦……”

“对了,此事我也说给您听吧。”

“我洗耳恭听。”大治郎与三冬接着足足聊了一个时辰。大治郎步出田沼官邸后,再次造访四谷传马町的弥七家。弥七正巧外出。大治郎向阿峰借来纸笔,修书一封给弥七,连同向三冬借来的五两金币一并附上:“请将这个交给弥七。一切我都写在信中。烦请代我转告他一声,就说大治郎请他多多帮忙。”

“这么一大笔钱是……”

“就尽管收下吧。弥匕先生看过信之后。就会明白的。那就拜托你了。”




武藏国丰多摩郡代代木村,即是今日的涩谷区代代木,在现今的明治神宫及代代木公园西侧,有一座代代木八幡宫。昔日这一带是人称代代木野的一片原野,据说丘陵、森林、群树绵延,给人辽阔无边之感。代代木八幡宫的主神是建历二年(一二一二年)由鹤冈八幡宫迎请而来,供奉在一座小神社里,小山丘一带即是神社境内,四周满是苍翠的杉树和松树。与代代木八幡的山丘及山谷有一段间隔的东侧一带,是个名叫荒井川的小山丘,那班浪人群聚的荒废农家,就位于这处山脚。

事情发生在秋山大治郎向佐佐木三冬借来五两金币的隔天傍晚……暂歇的雨,从这天一早复又落下,在傍晚前,雨势不断增强。时值申时(下午五点),如果天晴,初夏的夕阳余晖应该仍相当明亮,但由于是雨天,周遭就像是以淡墨画过般,略显昏暗。在那户农家里栖身的浪人共有四人。不知他们从何处张罗来酒食和寝具,炉里放着薪柴,身上只围着兜裆布,大白天便在喝酒。附近的农民们互相告诫“不能让女人和小孩靠近他们”,从白天便一直紧闭门窗。

“打扰了。”传来一声叫唤,一名旅行的浪人走进这间大门未关的农家。这名浪人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高大的身躯穿着一件满是污垢尘埃的衣服,下摆撩起,裸露的赤脚下踩着草鞋。从他腰间随意插着一把长刀的模样来看,与三个月前发现这间农家后,便在此栖身的这群浪人,可说是“同类”。

“你干什么?”在炉子旁以茶碗喝酒的一名年轻浪人,朗声向他吼道。这名旅行的浪人也不取下头上那顶破斗笠,一身湿衣直接就站在土间上。

“哦,有酒啊。”话才刚说完,他直接一把握住搁在炉子旁的酒瓶,张口便喝。

“混账……”炉子旁的三名浪人一时为之震慑,面面相觑。

“喂!”

“别把人看扁了!”

“看我宰了你!”他们不约而同地撑起赤裸的上身,拔刀出鞘。另一名浪人躺在离炉子稍远的床垫上,头枕着手肘,静静凝望这名浪人。这名旅行的浪人神色自若地将嘴凑向酒瓶。

“呸……”他皱着眉头,将口中的酒吐向土间。

“真难喝。”他朗声道。这对那三名杀气腾腾的浪人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

“该死!”其中一人大刀一挥,朝旅行的浪人身上扫去。只见这名旅行的浪人变换身形,手中的大酒瓶朝其他浪人脸上飞去。

“哇……”

“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哀嚎。一人被酒瓶击中鼻梁,往前倒卧,另一人挥刀砍向这名旅行的浪人,却不知身上何处中招,翻了个跟斗,一脸撞向土间的门板。

“唔!”剩下一人,他高举手中长刀,摆出上段剑势,一开始架势十足,但被这名旅行浪人的快剑震慑,就此斗志全无。

“住手!”躺在床垫上的浪人朗声唤道,“看来,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他在床垫上坐起身,朝那名旅行的浪人道:“你就在这里过夜吧。”

“你同意让我在此过夜?”

“当然。”

“感激不尽……”旅行的浪人这才取下那顶破斗笠。

“我叫桥场弥七郎。”他报上姓名。

“嗯,挺年轻的嘛)我叫平山市藏。”床垫上那名浪人以沙哑的声音应道,平山市藏同样身材高大,但略显清瘦,宛如身上的肉全被削去了一般。干净的茶色单衣外面,披着一件棉质短外罩,颧骨高耸,一脸青黑色的阴沉面相,眼中泛着骇人的笑意。

“你上来吧。”

“嗯……”这名自称是桥场弥七郎的浪人,用眼角余光瞄着东张西望的其他三名浪人,来到火焰熊熊的炉子旁;“容我脱去这身湿衣服吧。”语毕,他脱去身上的衣服,只剩一条兜裆布。

“啊……”三名浪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呼。因为他们从这名旅行浪人的上半身看到无数道浅浅的刀痕。这名年轻浪人不是别人,正是秋山大治郎。而他身上的伤痕,是父亲秋山小兵卫与恩师过平右卫门留下的慈爱刀疤。

“嗯……”平山市藏微微沉声低吟;“桥场弥七郎先生。你可否过来一下?”

“什么事?”大治郎来到平山身边,盘腿而坐。

“你有一身好武艺呢。”

“是吗……”

“我一直在找寻像你这样的人。”

“哦……”平山从床垫上取出钱袋。钱袋相当饱满。平山市藏从钱袋中取出十枚一两金币,搁在大治郎面前。

“十两……嗯,没见过这么多钱。”大治郎道。

“喏……”平山仿佛已看透大治郎的心思,露出不怀好意的眼神。

“如何?”

“什么?”

“我想用这笔钱请你去对付某个人。”

“你说的对付是指……?”

“杀掉对方。”

“嗯……我可以视情况接受这种请托。不过,要我动手的对象到底是善是恶?”

“当然是个恶人。”

“怎样的恶人?”

“四年前,在大阪……”

“嗯?……”

“此人抓走一名女孩,在路上……不,将对方拖到树丛里一逞兽欲。”

“哦……”

“有名男子现场目睹,欲加以阻止,却被他当场斩杀。”

“哦……”

“那名被斩杀的男子,就是我弟弟……”

“嗯……”

“原本应该是我亲自为弟弟血刃仇敌才对。”

“没错……”

“但无奈现在的我……不是这名恶敌的对手。我有病在……”话说到一半,平山市藏露出苦笑;“好像是肺痨……”他轻声低语道。肺痨即现代的肺结核,秋山大治郎心想。只有生病这件事不假。

“原来如此……”

“虽然有病在身·但若是和那三人动起手来,我可不会输……”

“嗯、嗯……”

“但仍旧不是那名恶敌的对手……”

“他很强吗?”

“是一刀流的高手。”

“好!”大治郎颔首,一把抓住那十枚金币。

“这笔生意我接了。”近来大治郎愈来愈有其父之风,演起戏来入木三分。不过,大治郎并未刻意这么做,而是很自然地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他承继了父亲的血脉吧。

“是吗?太感谢你了。”平山市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脸上满是欢喜之色。但那只是转瞬间的事,平山脸上旋即又盈满强烈的憎恨;“这样我就放心了。如果是你,一定能收拾对方的性命。只要你能除掉他,我再送你十两,就当作是为亡弟祈福的供奉吧。”

“感激不尽。对了,你那名仇敌叫什么名字?”

“浅冈铁之助。”




如此一来,秋山大治郎便完全搞懂来龙去脉了。平山市藏告诉大治郎的那番话,完全悖离事实。大治郎昔日在大阪天满的柳嘉右卫门道场暂住时,便曾听浅冈铁之助提及此事,也曾经从柳道场的门生以及大阪市内的传闻中得知此事。但平山却满心以为大阪的这些传闻,不可能会传人人在江户、化身为旅行浪人桥场弥七郎的大治郎耳中。在江户时代,完全没有现代这种通报、传达信息的机关,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此事的真相如下:

在四年前的某个夏日……浅冈铁之助结束在柳道场指导练剑的工作,替柳嘉右卫门前往位于大阪北郊野田村的大长寺送信。大长寺的住持与柳嘉右卫门是远亲。平时都是由下人负责送信,但这天铁之助自己主动说要跑腿;“柳师傅,请让我去。久没和大长寺的住持见面,很想看看他……”天满到大长寺并不远。铁之助与住持小聊片刻后,已是晚风轻送的时刻,他沿着绘江川岸边的道路来到野田桥。

野田桥对面,是位于井路川和绘江川中间的细长河洲,在井路川沿岸形成一道秀美的松原。铁之助很喜欢这里的景致,所以刻意绕远路,想沿着这道河洲的松原返家。当他信步走在松原上时,发现幽暗的树荫处有两名浪人正欲侵犯一名年轻姑娘。事后得知,这名少女是附近新喜多村的农家女孩,年方十七。

那名少女已昏厥,身体瘫倒在地,其中一名浪人发狂似的扯下少女的衣带,另一名浪人则是把脸钻进少女裸露在外的白皙大腿中。少女的父亲被饱以老拳,跪在一旁不远处,不知所措地双手合十,哭求那两名浪人放过他女儿。浅冈铁之助对此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铁之助望着那两名浪人,在脑中思忖,“我该如何收拾他们好呢……?

“嗯……”他微微颔首,同时悄然无声地欺近那两名浪人背后,拔出长刀,以刀背击中两人的要害。当真是三两下便收拾了这两名恶徒。他判断自己就算出声制止,这两人也绝不会乖乖听从,所以才冷不防地以刀背将他们击昏。因为他们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要侵犯那名姑娘,被兽欲给冲昏了头,所以才无力抵抗。铁之助考虑到这点,处置得宜,受到大阪町奉行所大力赞扬。少女在危急时获救,保住了名节,铁之助以浪人刀子上的刀柄绳绑住昏厥的两人,将他们送交町奉行所处置。

这两名无赖浪人,其中一人正是平山市藏。另一人根本也不是市藏的弟弟。想必是旅途中认识,看彼此同样是仗剑为非作歹,这才结伴同行。两人被送进大牢后,在大阪市内游街示众,并挨了一百大棍。当时挨棍的伤痕,至今仍在平山市藏背后留有多道青斑。此外,往后的两三年间,他们遭到放逐,日本全国有十五个藩国不准他们居住。之所以只遭受这样的惩处,是因为平山所犯的罪被认定是强暴未遂,而且两人最后都没有招供。想必是在犯下这个案子之前,他们两人便已杀了不少人,而且还犯下各种抢劫恶行。

正因如此,平山对于自己一时大意,而被浅冈铁之助轻松搭倒一事,心有不甘。被放逐的平山,在何处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并不难想像。平山就此化为“复仇的恶鬼”他是从铁之助还在大阪的那时候起,便已对他虎视耽耽吗?还是他在江户发现铁之助,才开始盯上他?虽然不清楚实情为何,但结果都一样。总之,晚婚的浅冈铁之助,其大喜之日将至。平山市藏与他雇用的无赖浪人们,正打算取他性命。




三天后的下午,秋山大治郎来到四谷弥七家中。这天一样下着雨。大治郎一身遹遢的打扮,满脸胡须,满是无赖浪人的臭味。

“哎呀呀,小师傅可真是演技高超啊。”弥七看了苦笑道。

“哦多桑看了,不知道会怎么说……”

“一定会很开心。哈哈哈……”

“呵呵呵……”

“那户农家四周,我已派出阿德等三名手下暗中监视。”

“我已发现,昨天在代代木八幡宫院内,好像也有你一名手下。”

“不愧是小师傅。那个人就是我。”大治郎以外的浪人外出时,弥七的手下一定会随后跟踪。大名官邸的聘雇随从房间总会开设赌场,平山市藏在赌场里认识不少人,他从中雇用了五名看上眼的无赖浪人,派他们到人在金子道场的浅冈铁之助身边打探。结果查出——浅冈铁之助每个月总有几次会代替金子孙十郎外出指导练剑。金子孙十郎身为江户剑术界巨擘,常得前往多位大名及旗本的官邸指导练剑。

孙十郎年事已高,无法凡事亲为,所以才由多名得意门生代为行事,而铁之助不过是一名食客,却能承接这份工作,足见金子孙十郎对铁之助的人品和剑术之信赖。浅冈铁之助负责前往指导练剑的目的地,是位于江户西郊丰岛郡杂司谷村的小出信浓守别馆。小出信浓守是丹波园部俸禄两万六千七百石的城主,官邸位于神田雉子桥大路上,他们上从藩主,下至家臣,人人崇尚习武,杂司谷村的别馆甚至设有剑术道场和马场。

每月挑几个日子,官邸的藩士们轮流到别馆练剑,从傍晚一直练到隔天下午。听说夜间练习结束后,会痛快地举办一场酒宴。这种情况总是由浅冈铁之助前往。想必平山市藏见过铁之助在大阪的柳道场以及金子道场练剑的情形后,认定铁之助不好对付。于是他才找来了这群无赖浪人。没钱无法办事。

“弥七先生,闯入市谷田町高砂屋的,正是那班人。昨天我与一名前往金子道场打探的浪人一同前往,回途时请他喝酒,我从平山给我的金币当中,取出二两给那名浪人,他旋即道出一切。他们抢夺得来的黄金,似乎有八十两之多。”听完秋山大治郎此言,弥七旋即说道:“小师傅,您这次可立了大功啊。”

“这没什么……”

“既然这样,我就能通报八丁堀的同心,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样做也行……只不过弥七先生,如此势必会有一场流血冲突。捕快们可能有不少人会丧命“对方当真这么厉害?”

“嗯,特别是平山,一旦真动起手来,会是一场硬仗……”

“嗯……”

“我也想了很多,就算逮捕那班人,他们最后也是死罪。因为他们犯下了高砂屋的灭门惨案……”

“这是当然的。”

“与其这样,倒不如……”话说到一半,大治郎悄声在弥七耳边低语。

“嗯……”弥七颔首道:“小师傅,您愈来愈像秋山师傅了。

“对了,小师傅,他们究竟是打算何时向浅冈铁之助先生下手?”

“应该快了c不是明天,便是后天……总之,这三四天内,浅冈先生会前往小出家的别馆指导练剑。监视他的人会立即回代代木通报。到时候连同我在内,约有十名浪人,会在平山市藏的指挥下前往杂司谷埋伏,等浅冈先生于日暮时分走进杂司谷时,加以袭击。”

“原来如此。那一带确实是人烟稀少……”

“弥七先生,平山雇用的那群浪人,你查出他们的住处了吗?”

“是的。离开代代木到外头联络的浪人,我们尾随其后,逐一对他们所找的浪人展开调查。五人当中,查出了四人……”

“是吗。既然这样……”

“既然这样?”大治郎与弥七四目交接,两人陷入片刻沉默,稍后,弥七开口道:“小师傅,那就这么决定了。”大治郎只是颔首,默然不语。




翌晨,雨势止歇。过了午后,却下起了倾盆大雨。在滂沱大雨中,负责在汤岛监视金子道场的浪人返回说道:“今天早上,小出信浓守的家臣前来金子道场。照之前的情形来看,浅冈铁之助通常隔天便会前往对方位于杂司谷的别馆。所以明天应该会……”

“好……”平山市藏颔首道:“明天动手。”他低吼似的说道。受雇的浪人们讨论完明天袭击的计划后,纷纷离去,平山与其他三名浪人拔出长刀,仔细地保养刀身。

“喂,桥场弥七郎。”平山市藏向秋山大治郎道。

“明天就看你的了“包在我身上。”大治郎神色自若地应道。平山等四人喜孜孜地望着他的侧脸。这也难怪。当初大治郎出现在这户农家时,他那惊人的身手,在场每个人都曾亲身体验和目睹……雨不断打在茅草屋顶上。现在应该已是未时……保养完刀械,浪人们高喊,“喝一杯预祝成功!”正要喝酒庆祝时,秋山大治郎突然开口道:“酒最好别喝。”

“咦?……”

“为什么?”浪人们异口同声问道。

“酒喝多了,刀锋会乱。”

“你说的刀锋,是指刀子吗?”

“没错。”

“傻瓜,那不是明天的事吗?”

“不,不对。”

“哪里不对?”

“是今天。”

“今天?……”

“就是现在。”当这四名浪人面面相觑时,秋山大治郎一把握住长二尺四寸五分【4】的长刀井上真改,将它插入腰间,昂然而立;“你们早晚都得死。不过,最好趁你们的猎物还没增加之前,先送你们下黄泉。”大治郎道。

“你说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浅冈铁之助的挚友,秋山大治郎。”在场所有人登时陷入一阵冻结般的沉默中,屋内沉闷的空气突然开始摇晃。

“喝!”

“唔!”

“哈!”三名浪人不约而同地抡起尚未归鞘的长刀,冲向大治郎,挥刀斩落。大治郎从炉子旁纵身一跃,腾空飞过众人头顶,当时平山正在保养佩刀,急忙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摆好架势,只见大治郎落向平山市藏面前,二话不说,手中井上真改疾砍而下。仅只一刀。平山市藏左侧颈动脉被斩断,血雾狂喷,向前倒卧。当场毙命。

“啊……”三名浪人转身面向他。

“我来了!”大治郎朗声唤道,攻其不备。大治郎宛如在试刀一般,又斩杀了一人。

“哇……”其余两人见状,急忙跃向土间,踹开门板,逃往屋外。此时弥七早已守在门外。弥七并非普通的御用闻。他是受过秋山小兵卫亲自调教的“剑士”。只见弥七手持长棍守在门外,那两人自然是无法招架。他们都被弥七一棍击中脑门,当场昏厥。至于受雇的其他四名浪人,当晚便统统被町奉行所逮捕。浅冈铁之助与西山团右卫门之女千代乃,于今年初秋某日举行婚礼。婚礼在六乡兵库头藩邸内的长屋举行,江户家老六乡传助也出席了婚礼。

隔天午后。在秋山小兵卫的安排下,于浅草桥场不二楼举办喜宴。这时,秋山小兵卫位于钟渊的新居已经落成,他与阿春皆已入住新房。喜宴的来宾还有六乡家的藩士和金子孙十郎。小出信浓守的家臣也都到场,热闹非凡。新郎新娘一脸幸福洋溢的模样。西山团右卫门难掩心中激昂的兴奋之情,语带颤抖地向受邀前来的秋山父子道:“有幸能得到这样的好女婿,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T。昔日赤穗义士【5】堀部弥兵卫,收中山安兵卫当女婿时的喜悦,在下现在有很深的体认。”喜宴结束,小兵卫回归钟渊,大治郎要返回道场,但因为阿春将小船停在桥场的大川岸边,所以大治郎先送父亲前往。

“话说回来,那名毛发稀疏的新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一群浪人打算取他性命,当真是幸福到家啊。”

“哦多桑说得是。很圆满的一场婚礼。”

“嗯,新郎像达磨,新娘像大佛。”

“哈哈……”

“嗯,对了,大治郎。”

“何事?……”

“你觉得怎样?”

“哦多桑指的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平山市藏和浅冈铁之助真刀对决时,你认为谁会获胜?”

“应该平分秋色。倘若平山没染病的话,我认为平山会获胜。”

“嗯。平山那家伙这么厉害啊……”

“是的。”

“嗯、嗯……”秋山小兵卫一脸满意的神情,凝望着自己的独生子。

“所以你才决定那么做是吧?”大治郎默而不答。

“很好,很好。”小兵卫频频点头称是,坐上小船。

“对了,你向三冬小姐借的钱还了吗?”

“是。我每个月从田沼大人给的酬劳中扣除,已还了将近一半。”

“嗯,这样啊。”阿春将竹竿撑向岸边。

“小师傅,明天到钟渊来。我烤鳗鱼请你吃。”秋山大治郎在岸边伫足良久,望着父亲与阿春坐的小船驶向清冷的大川(隅田川)河面。月明如水。

【1】“兵库头”是职务名,兵器库统领之意。

【2】五十石米是约九千公升的白米。扶持等同于家人的津贴,二人扶持约每日有十合的白米,亦即一点八公升的白米。

【3】管理武器道具的职务。

【4】约七十四公分。

【5】以大石内藏助为首的众藩士,为主君复仇的知名历史复仇事件。


第七节、深川十万坪



当时梅雨季尚未结束。先前秋山大治郎与那名打算取浅冈铁之助性命的平山市藏交手,在当事人铁之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收拾了平山一行人。而那起事件落幕至今,已过了约十天之久。这时候,秋山小兵卫位于钟渊的新房尚未完工,此事自不待言。

“阿春,今天透着淡淡的日照呢。照这样来看,应该会一直持续到傍晚吧。要不要一起去深川八幡宫参拜啊?”接连五天的阴雨,人在不二楼别房的秋山小兵卫百无聊赖,吃完午饭后,来到庭院仰望天空,向阿春如此说道。

“哦,好啊。”阿春当然没有异议。不久,小兵卫与阿春两人联袂离开不二楼。小兵卫一如平时,穿着他惯穿的茶色单衣,腰间插着一把短刀,拄着竹杖。两人坐上寄放在桥场船屋的自家小船,阿春随即摇身一变成了女船夫。由于是梅雨期间难得的晴日,大川(隅田川)上满是来来往往的大小船只。今日出游,小兵卫将遇见一名前所未见的女人。不过,当他坐上小船,怡然自得地抽着烟草,徜徉于大川之上时,完全没料到有这么一起事件在等着他。

“阿春,穿过新大桥后……你看那里,就停在万年桥植木稻荷神社的码头吧。”

“好。”

“你撑船的本事还是一样厉害。和我成婚之后,愈来愈有船老大的架势了。”

“真的吗?”

“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瞧你那扭腰摆臀的动作,简直就判若两人。”

“师傅最贫嘴了。”两人就这样闲聊说笑。大川从新大桥流往东方这一段,名为小名木川,河宽三十六公尺。万年桥就架于河口处。小名木川是当初德川家康入主江户时所开通,长五公里,是为了将千叶行德的盐运往江户特地挖掘而成。在万年桥北侧,大川与小名木川汇合的三角地带,有一座柿木稻荷神社。虽只是间小神社,但在此地远眺,大川景致尽收眼底,所以这里设有茅草屋顶的风雅茶店,底下还设有码头。小兵卫是这家茶店的常客,常给店员一些赏钱,将自己的小船寄放此处。

“回途时,我会来店里小坐片刻。”小兵卫向茶店的老翁如此吩咐后,便带着阿春穿过稻荷神社院内,前往万年桥北侧。这时,一名青年从桥上走来。

“啊……大师父。”对方以开心的声音唤道。

“哦……这不是又六吗?”来者正是在去年的恶徒事件中,接受秋山父子十天剑术集训,就此培养出高昂斗志的烤鳗鱼小贩又六。他还是一身洗至褪色的藏青棉布窄袖服,下摆撩起塞进衣带里,穿着相当随便,但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

“我想拿这个请大师父和小师父吃,正要前往浅草呢。”说着,又六亮出一只装满水的木桶。

“噢……这鳗鱼真不错。啊,还有泥鳅呢。”

“哗,看起来很肥美呢。”阿春在一旁附和道。

“又六,难得放晴,让你丢下生意不做,跑这么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师父。我都趁下雨时捞捕鱼贝去卖,您不用替我担心。”

“是吗。嗯、嗯……看你气色不错。令堂也一切安好吧?”

“是的,托师父的福“你来得正好。和我们一起去八幡宫参拜完后,再到熊井町的翁养麦面店吃一顿,如何?”

”啊,荣幸之至。”

“阿春,你待会多吃一点啊。”就这样,三人一同走过万年桥,而那起事件就发生在这时候。




“发生什么事了?……”秋山小兵卫伸手指着木桥中央。人潮聚集。人群不断地起伏晃动。有三名武士站在人群中。定睛一看后发现……在这三名武士面前,有一名年约五旬、身材肥胖的老妇。正双手撑地,她那银丝白头不断叩地;“请大人原谅。拜托、拜托……”老妇不断赔罪。老妇身后有名年约十岁的少年,身子蜷缩。他一身粗衣,右手紧握着钓竿和鱼篓,双脚满是泥泞。应该是深川的渔夫之子吧,少年面色如土,鼻血流了满脸,紧依在老妇背后,但他那不服输的眼神仍紧紧瞪视着那群武士。

“你认识这小子?”一名武士趾高气昂地问道。

“不,我只是刚好路过。”

“那就闪一边去!”

“不……”

“好大的胆子!”这群武士并非浪人。一看便知他们食人俸禄。一人年约三旬,其他两人稍微年轻几岁。三人皆满面怒容,年纪最长的那名武士在逼问那名老妇时,其他两人则瞪视着周遭的人群。

“有什么好看的!”

“快走,快走!”他们厉声喝斥。人群一哄而散。散去后,人们站在远处继续看热闹,但因为位于狭窄的桥上,结果反而更显喧闹。

“快点!”年长的武士朗声吼道。

“老太婆,我叫你闪开,还不快点!”一名武士蓦然一脚朝老妇头部踢去。就在那一刹那,只见老妇的白头猛然一扬,一把抓住武士踢来的右脚,肥胖的身躯倏然站起。

“阿……”

“哇……”众人一阵哗然。老妇站起身后,那名右脚受制于人的武士自然是仰头倒卧桥上。

“哦……”目睹全程的秋山小兵卫发出一声赞叹,紧接着,又发生一起更令人瞠目的事。老妇双手握住武士的脚,使劲一拉,手已搭在武士裤裙的衣绳一带,转眼间,这名武士腾空而起,从桥上坠落小名木川。这名老妇似乎是当地的生意人。她身穿棉布窄袖服,男人穿的工作服外绑着一件围裙,赤脚穿着草鞋。一头白发随意地绑成一束,肥胖的老脸因长期日晒而黝黑。不过,这名老妇的神力惊人。

“可……可恶!”

“你这家伙……”其余两名武士惊愕莫名,对自己一时不知所措的举动大为震怒,再也无法按捺满腔怒火,猛然扭腰,长刀出鞘。那名老妇看起来似乎没学过武艺。她登时吓得面无血色。但她还是不肯屈服,强作镇定道:“是你们自己不对。我和在场众人全都看在眼里……”她朗声道。她的这番话,更加撩拨起那两名武士的怒火。

“斩了她!”武士们不顾众人的责难,挥刀就朝老妇身上斩落。

“哇!”这时,那名老妇大叫一声,竟然一头朝对方撞去。一名武士被老妇撞个满怀,长刀就此脱手,身子倒飞出去。

“唔……”只见他紧按胸口,发出一声呻吟,就此瘫倒在地。看热闹的人群欢声雷动。最后一名武士吓得挥刀乱砍,老妇冲向前,一把抱住武士的身躯,将他也掷入河中。

“哦……厉害……”小兵卫不住赞叹,一再拍掌叫好。

“大师父……”卖烤鳗鱼的又六悄声在他耳边说道:“那名老妇人称金时婆婆,在三好町经营一家名叫大岛屋的桃酒屋。”

所谓的桃酒屋,是小酒店的意思。

“哦,金时婆婆是吧……有意思。”

“她在地方上无人不晓。”

“哦……这样啊。”

老妇对那名少年悄声说了些话。

“老婆婆,谢谢你。”少年向老妇道谢后,就此拨开人群,跑向远方。金时婆婆也随后离开。

“不好意思,又六。”

“什么事?”

“你跟在那名老妇身后,确定她平安返家。我在熊井町的翁养麦面店等你。”

“明白。”又六将装有鳗鱼的木桶交给阿春,快步离去后,小兵卫也通过万年桥,走进正要四散的人群中,向其中一人问道:“请问刚才到底是在吵些什么?”那两名武士好不容易才从河里爬上岸,桥上那名武士则是紧按着胸口,连滚带爬地从桥上往北而行,消失在众人面前。

“真替他们感到丢脸。”小兵卫见状,如此暗骂道。秋山小兵卫从现场目击这场骚动的人们口中得知……那三名一身酒气的武士,在面向大川的清住町河岸道路上,调戏某位路过的商家姑娘,一会儿伸手摸臀,一会儿绕到前方袭胸。光天化日之下,行径大胆妄为。那名少年当时正巧路过。虽然才只有十岁左右,但胆识过人,为了救这名素未谋面的姑娘,他以手中钓竿痛殴那群武士的脸。钓竿前端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功用,其中一人被戳中眼睛。一人被击中鼻头。

武士们不再纠缠那名姑娘,改扑向那名少年,少年逃至牧野丰前守的别馆前,来到万年桥上,这才落入那群武士手中。那名惨遭调戏的姑娘惊慌失色,趁乱逃脱。少年被打得鼻血直流,还被踢倒在地,这时,那名金时婆婆挺身而出保护那名少年。“金时”这两个字,意指神力武士坂田金时,他是昔日打败大江山酒吞童子的源赖光四天王之一。

前往深川八幡宫参拜完毕后,小兵卫带着阿春来到熊井町翁养麦的二楼包厢,一面喝酒一面说道:“真令我惊讶呢,阿春。像她那种老太婆,还真是从来没见过。不只神力过人,都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有这等豪胆。一名没学过武艺的老太婆,鼓足全力撞向那两名武士,那幕实在令人佩服啊。嗯,太令人惊讶了,了不起。”由于小兵卫赞叹有加,令阿春有些吃味,于是她朝小兵卫手臂使劲一拧。

“你……你做什么?”

“你要是也教我剑术就好了。”

“什么……哈哈。你在吃醋是吗?”

“师傅最讨厌了。”

“好了,别开玩笑了。”

这时又六也已赶到,他向小兵卫报告,说金时婆婆已平安返回家中。

“是吗,辛苦你了。来,又六,这边坐。我们一起吃养麦面吧。”话说到一半,小兵卫突然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件事若能就此落幕,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啊,糟了。比起确认那名老妇的安危,倒不如悄悄跟在那群武士身后,查出他们的住处,这样做才对。”




深川的今川町有位人称仙台堀政吉的御用闻。此人年约四十,从他先父清五郎那一代便担任官府的御用闻,在深川一带是风评颇佳的捕快老大。政吉于隔天午后现身三好町的小酒店大岛屋。

“啊,这不是仙台堀的捕快老大吗?”在店头招呼政吉的,正是金时婆婆。政吉以钦佩的眼神望着金时婆婆,对她说道:“听说你昨天在万年桥上遇上一件麻烦事对吧?”金时婆婆垂眼望着地上,肥胖的身躯缩成一团。看来她满心以为,政吉是为昨天那件事来责备她的。

“喂喂,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是听闻昨天那件事,脑中突然兴起一个念头。”

“敢问何事?”金时婆婆那对犹如鸽子眼般的小眼,不安地眨了眨。

“我想,你一定会很亲切地替我照顾他。”

“是……请问是要照顾哪位?”

“我昔日的一位恩人。他是名独居老人。听说是越后长冈的浪人,不过他人品高洁、个性敦厚。两三天前,他的房子惨遭祝融。”

“哎呀,真是不幸……”

“不过,他身上还留有些钱,所以他打算在房子烧毁的地方重建新居。在房子盖好前,希望你能照顾他,他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谢礼。”政吉话还没说完,金时婆婆立即爽快地答应道:“当然没问题。小事一桩。”金时婆婆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的爽快个性。只要有人需要帮忙,她总会尽可能地往身上揽,她的热心与过人的神力,在深川一带无人不晓。

金时婆婆名叫阿关,今年五十四岁。她有名独生子,名叫伊太郎,今年二十三岁,母子俩相依为命,一同经营这家小酒店,阿关婆婆时常以豪迈的口吻对附近的居民说:“我和小犬两人,能以这家小店讨生活,全多亏有大家的关照。所以我常心存感激,力图回报。”卖烤鳗鱼的又六也告诉秋山小兵卫:“大师父,当初我开始摆摊做生意时,总是没生意上门。当时我在三十三间堂后面的河岸摆摊,那位金时婆婆几乎每天都会来跟我买鳗鱼。”

当时的鳗鱼仍被认为是低等的食材。之后还要再等上二三十年,鳗鱼料理才蔚为风潮,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据说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一辆满载货物的拖车,落入扇町北侧的堀川中。当时阿关婆婆正好路过,她见车夫即将连同拖车一同落入河中,急忙一手抓住车夫的手,一手握住拖车的握柄,大喊一声“嘿啊!二登时便轻松地将几欲沉入河中的拖车给拖回了岸上。

此外,在伊势崎町的米店前,有辆拖车被失控的马匹撞倒,车上的七八袋米掉落地上,阿关婆婆路过时说道“哎呀,怎么会这样……二当场一手扛起一袋白米,利落地丢回车上,接着脸不红气不喘地快步离去,拖车的年轻人见状,吓得昏了过去。事后那名年轻人说:“我还以为是遇到妖怪呢……”

且说……仙台堀的政吉于当天傍晚时分,带着那名老人再度前来大岛屋;“这位是秋川小左卫门先生。阿婆,一切就拜托你了。”吩咐完毕,政吉就此离去。

“您好,给您添麻烦了。”秋川小左卫门向阿关婆婆致意。他深深一鞠躬,礼貌颇为周到。此人正是秋山小兵卫。小兵卫在四谷御用闻弥七的介绍下,请仙台堀的政吉帮忙,化名秋川小左卫门,寄宿于金时婆婆家中。秋川小左卫门……不,应该说是小兵卫,虽只带着一只包袱在身上,但还是立即取出二两金币,塞进阿关婆婆手中;“这请您收下……”阿关婆婆闻言。爽快地说道:“这样啊。那么,我就先替您保管了。”

——她确实很直率。小兵卫有这样的直觉。当时的二两金币,相当于现今的二十万日元。对此,阿关婆婆并未客气地说“钱的事。日后再谈嘛……二或是假好心地说“我没有要收钱的意思……二而是很干脆地收下,这点令小兵卫颇为赞赏。阿关婆婆似乎也很欣赏小兵卫。

“小犬因为卧病在床,所以店里的生意以及煮饭打扫,全部由我一人打理。或许会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您见谅……”

“快别这么说。”

二楼有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就此充当小兵卫的住处。接着,当晚旋即有事发生。




大岛屋是一间正面宽四公尺半的小酒店,土间单边摆着三个用草席包覆的酒桶,底下承接的木桶摆着漏斗和一百八十毫升装的盛酒木盒,白天还在店头摆放草笠和草鞋贩卖。阿关帮忙体弱多病的独生子做生意,卖力地工作。土间内有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和一间三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有条通道从店内土间一路通往厨房和后门。天黑时,阿关搬了一只大脸盆到后院,让小兵卫沐浴。设想相当周到。小兵卫洗过澡,神清气爽,回到二楼的房间后,阿关已做好晚膳替他送来。在大茶碗里倒入店内的冷酒,几欲满溢而出。

“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请慢用……”阿关一面说,一面揭去餐盘上的白布,上头摆放着小黄瓜加日本沼虾淋上味酬酱油所做成的串烧。

“哗……真丰盛呢。”小兵卫啜饮一口冷酒,将沼虾串烧送入口中。

“嗯,这味道……”小兵卫之所以禁不住赞叹,是因为上头撒上了山椒粉。料理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这味道真棒。”

“哦……您喜欢是吧。”

“要是每天都有这么可口的东西吃,我还真想在这里住一辈子呢。”

“您真是爱说笑。”

“不,我不是在开玩笑。”小兵卫一面接受阿关的服务,一面问道:“你不用去帮忙店里的生意吗?”

“因为有小犬在……”

“他不是有病在身吗?”

“不,没关系的。”先前阿关婆婆的独生子伊太郎特地来向小兵卫请安,虽然看起来体弱多病,但倒是个敦厚老实的年轻人。

“想问你件事,不知是否会冒犯到你。”

“什么事?”

“听说你拥有过人的神力……”

“啊……原来是这件事啊,真是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我想问的是,你天生就有这样的力气吗?”

“可以这么说……”

“哦,这样啊。”

“我出生于下总小金村一户农家,是家中的幺女。因为家境贫寒,家里孩子众多,所以十岁那年夏天,我被卖给了别人。”

“卖给别人?”

“是的。卖给了江湖艺人。”

“嗯……”

“我天生就人高马大。食量是别人的两三倍,父母实在养不起我……”但听说阿关从小便下田工作,工作量之大,连大人也自叹弗如。当时吃了哪些苦,阿关并未提起。年轻时的阿关,是京都钱割弥太夫表演团的艺人,四处表演其神力。例如将五斗五石【1】的米袋放上巨型拖车,由阿关双手将它高高举起,或是仰躺在地上,将装有糙米的米臼放在肚子上,在三弦琴及太鼓的伴奏下,由两名男子在上头捣米。或是以棋盘代替扇子,将大蜡烛的烛火扇灭。不论是在大阪、名古屋,还是江户,阿关的表演都颇获好评,一直到她三十多岁都还在表演。阿关婆婆向秋山小兵卫诉说这些过往,脸上不显一丝羞惭。不过,关于伊太郎的父亲,以及十年前在此地开设小酒店的事,她却只字未提。

“我最近常想回故乡看看……看来,小时候被父母卖给江湖艺人的事,至今我仍耿耿于怀。”阿关脸露苦笑,往楼梯下走去,接着又端来炸豆腐、葱花汤加腌茄子,以及白饭。夜深人静,——虽然也不是没听过,不过……真有人天生就拥有这等怪力?人天生具备的能力,委实可怕惊人……说起来,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神奇呢。小兵卫脑中想着这些事,一时无法入眠。外头似乎下起了绵绵细雨。

——咦……?原本已昏昏欲睡的小兵卫,此刻因某种奇特的感应而睁开眼。他感觉到外头有动静。——不只是一两个人。小兵卫急忙起身,将面向道路的窗户拉门微微打开一道细缝,往外窥探。道路对面隔着堀川,是岛崎町的木材堆放场。弥七的手下伞匠德次郎,此刻应该就在木材堆放场的小屋里,监视着大岛屋的一举一动。

“也许今晚不会有任何动静,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拜托你了。”小兵卫如此说道,吩咐德次郎展开监视。看来,果真被他料中。有四道黑影,聚在大岛屋的正门口,似乎正在交头接耳。小兵卫旋即走下楼梯,唤醒沉睡中的阿关母子;“别怕,没事的。你们悄悄上二楼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待会儿再告诉你。来,动作快。好像有可疑人士闯入。”

“咦……”

“这里交给我处理就行了……”正当他请阿关和伊太郎走上二楼时,门口微微传来一阵敲门声;“请问有人在吗?可否帮我开个门。在下有位同伴在走夜路时受了重伤。求您行行好,开个门好吗?”传来一名男子急切的声音。小兵卫冷笑一声,前往土间应门;“我马上开门。”说完后,就此打开大门,就在这瞬间。一名蒙面的武士抽出白刃,二话不说便径自跃进屋内。可惜这招不管用。秋山小兵卫猛然沉身,一拳击中对方侧腹,接着冲向屋外的大路。

“你们是小偷对吧!”他大喝一声。外头的三人吓得不敢动弹。尽管三人尽皆蒙面,但其中一人并非武士。他撩起的下摆,露出一双瘦长的赤脚,转头便跑。其余两人是武士,皆已拔出腰间长刀。

“砍了他!”其中一人大喊一声,挥刀砍向小兵卫。

“蠢蛋!”小兵卫看准对方破绽,一把从他手中夺下长刀,掷向另一名武士。

“啊……”当对方向后退避时,单手受制于小兵卫的那名武士已被丢进堀川中,溅起一阵水花。

“有小偷,有小偷哦!”小兵卫连声大喊。无技可施的三名男子,见势不可为,各自抛下同伴,作鸟兽散。那名被同伴抛弃的男子……亦即被小兵卫一拳击中要害,倒卧在店内土间上的武士,口中“嗯……唔……”地呻吟着,勉力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来到屋外。附近居民在小兵卫的叫喊下惊醒,清楚传来众人出外查看的动静。这名武士步履蹒跚地想要逃走,无奈小兵卫挡住去路,又被一拳击中要害。武士瘫软倒地,失去意识。伞匠德次郎想必已紧紧尾随在那三名逃窜的男子身后。




翌晨……

“听说昨晚金时婆婆家遭小偷呢。”

“不过,那名老浪人一个人把他们全赶跑了。”

“哦。挺厉害的嘛。”

“可是金时婆婆家的大门现在还是紧紧关着。”

“真的呢。到底是怎么了?”

“去看看吧……”

“算了,现在去也帮不上忙。听说仙台堀的捕快老大也来了,所以金时婆婆和伊太郎先生应该是没有怎样才对……”

“是吗,那就好……”邻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大岛屋一直大门深锁,直到中午时分才开门。

“哦,门开了呢,喂……”

“金时婆婆在吗?”

“不,好像是那名老浪人在看店……”众人窃窃私语,来到店门前。秋山小兵卫独自一人坐在店内的柜台里,叼着烟管,悠哉地吞云吐雾。众人纷纷向他打听阿关母子的事,小兵卫笑容满面地应道:“谢谢各位的关心。事情是这样的,伊太郎先生因为昨晚那场骚动而受惊,身体不适,所以到别处疗养。不过各位放心,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要喝酒的话,我可以替各位服务。请各位像平时一样多多关照。”附近的居民事后讨论道:“这位老先生个头这么娇小,他击退那群小偷的事是真的吗?”

“仙台堀的捕快老大是这么说的啊。”

“不过,他这名浪人还真是和蔼可亲呢。”

“他为什么会住在金时婆婆家呢?”

“听说是金时婆婆以前的老相好。”人们就此传起了流言蜚语。

“喂。你们看,来了个很特别的人物。”

“简直就像剧场里登场的美男子。”

“没想到真的有这种人存在。”

“哦,那名美男子走进大岛屋……走进金时婆婆家中了。”

“咦,他和那名老浪人在交谈呢。”这名美男子……正是佐佐木三冬。三冬今天早上绕往秋山大治郎的道场一趟,得知小兵卫移居此处的事。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师傅……?”

“来,进来再说。你站在这里会妨碍我做生意。”

“哦……”

“好吧。我就说给三冬小姐你听吧。凡事都是一种修行。这世上就是如此无奇不有。”

“是,我洗耳恭听……”

这时,弥七与仙台堀的政吉一同赶来;“大事不好了……”政吉脸色相当难看。昨晚被小兵卫一拳击昏,当场生擒的那名蒙面武士,政吉已先将他押往今川町的自身番【2】,今天早上才押往茅场町的大番屋【3】。这名武士确实是在万年桥上被阿关婆婆丢进小名木川的那名男子。政吉一开始在自身番对他展开审讯时,武士始终坚称是进去偷东西,对其他事绝口不提。他当然不是浪人。看起来像是大身旗本或大名的家臣。这样的武士绝不可能到区区一家小酒店行窃。他肯定是害怕自己的丑态被人公之于世,所以才想暗中杀害金时婆婆。

“尽干蠢事……”小兵卫对此频频咋舌。就算他暗杀了金时婆婆,那起事件还是有许多现场目击者,难堵悠悠之口。当然了,这群武士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非但没有深自反省,反而还打算杀人灭口,他们对阿关充满怨念,明明自己理亏,还厚颜向人寻仇。小兵卫对政吉说:“总之,他要说自己是小偷的话,你就顺着他的意,继续加以审讯。”

今天一早,政吉将武士移往茅场町的大番屋。大番屋是暂时收押的牢狱,一旦町奉行下达人犯的入狱证书,便得将人犯送往传马町的监牢。政吉向平时对他多所关照的八丁堀同心【4】津田文五郎道:“想请您前来审讯。”

“好,你先把他关进大牢。待我其他事忙完后,下午会前往大番屋一趟。”津田文五郎允诺道。然而,在津田文五郎前来大番屋之前,那名武士已在大牢中咬舌自尽。虽然他想咬舌自尽,但这得失血过多才会丧命,只要早一步医治,便可救回一命。那名武士咬舌,发出痛苦的呻吟,狱卒发现后,立即请大夫前来医治。但他咬得颇深,失血相当严重。

“好,我明白了。”秋山小兵卫向四谷的弥七以及仙台堀的政吉吩咐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已事先告诉过你们,不过,此事你们先暂时搁在心里,只要将他视为持刀闯入小酒店内的歹徒,以此加以审讯处理即可。”

“明白了……”政吉接着问:“不过师傅,金时婆婆现在人在哪儿啊?”

“你不用担心。我已将他们移往一处安全的场所。”




仙台堀的政吉比弥七早一步离开。

“弥七,慢慢说来听吧。德次郎查到那群逃走的家伙最后前往了哪里吗?”

“查到了。一切正如师傅所料。”

“不是逃往旗本官邸,就是大名官邸对吧?”

“没错……”

在一旁聆听的佐佐木三冬插话道:“秋山师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三冬小姐,我和弥七谈论的事,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在一旁好好听吧。”昨晚被小兵卫丢入堀川的那名武士,连滚带爬地游向岸边,一副落汤鸡的模样,头也不回地逃命而去,此人正是伞匠德次郎尾随的对象。德次郎昨天深夜才前往弥七住处,向他报告;“那名武士走进浅草鸟越的松平大人别馆。我在那里监视了一会儿,随后又来了一名武士……我看他应该是松平大人的聘雇随从,紧接着,又跑来一名将下摆塞进背后衣带里的男子。是的,从后面的小门进入别馆内。”

“说到在鸟越拥有一座别馆的松平大人,不就是势州桑名十万石的松平下总守吗?”

“正是……”提到桑名的松平家,是德川家的开国重臣。开藩之祖松平忠雅的母亲,是初代将军德川家康之女龟姬。算起来可说是德川家的亲属。其官邸位于江户城西之丸下的和田仓门内,亦即现今皇城二重桥前的广场一隅。这里位于江户城的城郭内,就是得在这样的形式下,才能获赐官邸。这里的官邸与市内不同,因为位于江户城外濠的城门内深处,所以那名淋成落汤鸡的家臣无法逃往此处。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会逃往鸟越的别馆。”秋山小兵卫露出冷笑,沉声低语道:“嗯……这下子愈来愈有趣了。”对于小兵卫的这番低语,弥七事后向妻子透露道:“师傅那番话说得极为骇人。老实说,连我都听得毛骨悚然。”

“与德川将军有血缘关系的大名,其家臣竟然光天化日之下喝得酩酊大醉。在市街上横行,随路拦阻路过的姑娘加以调戏,还被一名经营小酒店的老妇以及渔夫之子教训,最后被那名老妇修理了一顿,丢进河内。这成何体统啊!本应是万民表率的武家,竟不顾主君的体面及自己的身份,做出此等近乎疯狂的行径,令人瞠目结舌,实在是丑态百出,贻笑大方。”

小兵卫频频咋舌,并一脸正色地低语道:“照这样来看,德川家恐不久矣。”之后过了约半个时辰,政吉底下一位名叫由松的手下飞奔而来;“啊……四谷的捕快老大也在,太好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大番屋里那名行窃的武士,最后还是伤重不治……”

“什……什么?”

小兵卫对慌张的弥七道:“那样也无妨。我自有因应之道。”难得小兵卫显得如此斗志昂扬。由于町奉行所的与力和同心也都纷纷赶至大番屋,现场一片混乱,所以政吉才吩咐由松:“你快去请示秋山师傅,看要怎么处理。”

“三冬小姐,此事势必得向田沼大人借助一臂之力。”

“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其余的事你不必多说,只要告诉田沼大人,在茅场町大番屋丧命的那名可疑武士,希望遗体能由我来处理……还有……”小兵卫把嘴凑向佐佐木三冬耳边。

“希望大人能为我办妥手续,好让我能在和田仓御门内通行。就这两件事。”

“我在转告家父时,可以说是秋山师傅交待的吗?”

“当然可以。至于其他的事,千万不可多言……”

“我明白。那我告辞了……”三冬旋即起身离去。

“弥七你也跟去。”小兵卫如此吩咐后,转头对由松说:“你赶紧返回大番屋,告诉你仙台堀的老大。再过不久,老中田沼大人便会下达指示,尸体就维持原状别动。明白了吗?”

“哈依……”由松一脸纳闷的神情。因为他实在无法将这名在小酒店里看店的老浪人,与集天下大权于一身的老中田沼意次联想在一起。

“你在发什么呆?还不快点赶回大番屋去!”在秋山小兵卫的厉声喝斥下,由松一跃而起,飞奔而去。




这天,一早天空便透着微光,微风轻送,由于接连三天的阴雨,难得放晴,街上人潮熙攘。但一到日暮时分,天空便又布满乌云。酉时,秋山小兵卫命一身聘雇随从打扮的弥七与德次郎拉着一辆小拖车,抵达江户城西之丸下的和田仓御门前。小兵卫难得穿上裤裙,腰间插着长短刀。这辆全新的拖车上载着座棺,里头安放着那名咬舌自尽的武士尸体,上头罩着草席,外面覆着一层白布,并以绳索捆缚。

和田仓御门是建造于元和七年(一六二一年)的监门,配置有枪炮十把、弩弓五把、长枪十把、持筒【5】两把、卫兵五人。关于此门的护卫重责,都是由俸禄二三万石以下的谱代【6】大名轮流负责。抵达和田仓御门的秋山小兵卫,从怀中取出某个东西,出示给守门的卫兵看。卫兵神色紧张。小兵卫出示的。是他向老中田沼意次借来的某种通行证,不过,这张通行证来头可不小。

轻薄的樱木板上。嵌有一只银制的葵纹标识,此乃德川将军与幕府的象征。当然了,此种通行证非寻常人所能使用,部分幕府高官将此特别的通行证称为“御意简牍”。拥有此通行证者,不必报上姓名,便可自由出入于江户城正门。据说老中当中,只有两三人拥有御意简牍。惟有在幕府中担任特殊要职者,才能持有。

“请慢走。”卫兵立即行礼致敬,让小兵卫一行人通过。拖车一路来到西之丸下,这种情形亦不多见。不久,小兵卫已来到势州桑名城主——松平下总守官邸的气派大门前。大门深锁。

“打扰了。”小兵卫站在门卒站岗的窗下。

“在下名叫秋山小兵卫,特地送来贵府家臣的遗体。”接着,他向弥七下令道:“把遗体运下车。”小兵卫并未刻意向门卒出示御意简牍,但门卒一听是藩士的遗体,心下骇然。

“请……请等一会儿……”他立即入内通报。但大门仍旧紧闭。小兵卫对搬运座棺的弥七和德次郎道:“你们先到和田仓御门旁等我。”

“不会有事吧……”

“弥七,我还没到老糊涂的地步。”

“弟子失礼了。”弥七神色自若,但德次郎这是生平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只见他脸色发白,搬运座棺的手频频发抖。此时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降雨,如果是晴天,这会是个天光明亮的夏日黄昏,但眼下就像笼罩在迷雾中一般,四周一片昏暗。由于此处非一般市街,所以路上没有行人。不久……小门开启,一名肥胖的中年武士带着三名藩士现身。

“阁下就是秋山小兵卫先生吗……”

“正是。想请您确认座棺内的遗体。”三名藩士揭去白布和草席,将座棺运往门内,小兵卫也想跟着一同进入,但那名中年藩士却道:“阁下请在此处等候。”

“什么!枉我这般好心,将贵府家臣的遗体运回,你却是这种说话态度!这就是桑名十万石松平家的门风吗?实在太没有分寸了。”小兵卫反唇相讥,中年藩士脸露愠色,一把抓住欲擅自走进小门内的小兵卫手臂。

“站住!”他想将小兵卫拉回,但小兵卫猛然将他的手挥开,骂了一声:“蠢蛋!”中年藩士发出“啊……”的一声,只觉得肩头被人撞了一把,便就此飞岀五公尺远,一屁股跌坐在地。

“可恶……”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小兵卫早已一脚踏进小门内。这时在门卒岗位入口旁,揭开座棺盖子验尸的那三名藩士以及门卒们,纷纷发出惊呼;“啊……”“是大野源藏……”“真的是他……”秋山小兵卫闻言,转头瞪视那位脸色铁青,从小门疾奔而来的中年藩士,以及在场众人。

“看来,他果然是贵府的人。此人昨晚和另外三人一同手持利刃闯入我家,所以我将他生擒,押往大番府的大牢,但今天他咬舌自尽,失血过多而死。其他三人据说是逃往鸟越的别馆。我家是位于深川三好町的一家小酒店,名叫大岛屋。如果有事,尽管可以来找我。”小兵卫以清晰的口吻,简明扼要地摺下这些话后,转身背对听得目瞪口呆的这群人,步出小门,扬长而去。他离开和田仓御门时,弥七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向他问道:“师傅,事情办得怎样?”

“把那群蠢蛋训了一顿。”小兵卫展现岀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我倒要好好看看,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岀招。”




是夜。细雨无声地飘降。大门紧闭的大岛屋内,秋山小兵卫和佐佐木三冬以豆腐汤凑合一餐。米饭和豆腐汤都是小兵卫亲手烹煮;“三冬小姐,你也是女人,得学着煮饭才行。”三冬被小兵卫取笑。羞得满脸通红。小兵卫将尸体送往松平官邸时,三冬就在此处留守。

“也该睡了。三冬小姐,你睡二楼。我在这里睡。”

“好。”

两人虽持之以礼,但小兵卫与三冬两人孤男寡女夜里共处一室,此事阿春要是知情,肯定会闹得天翻地覆。若是以前的三冬,因为心中爱慕小兵卫,反而不会在此留宿。如今三冬心底已有秋山大治郎的身影,在她心中占有不可撼动的地位,三冬对于自己现在已能坦然面对小兵卫一事,也颇感惊讶。

“我已为你铺好被,你先去安歇吧。”

“那我下去休息了。”三冬一点也不会感到难为情,就在她立起单膝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师傅……”

“好像来了。”小兵卫目光一闪,朝门外的人唤道:“什么人?”

“请问是秋山小兵卫先生吗?”

“正是。”

“在下是松平下总守家的人。”

“是吗。有何贵干?”

“贸然前来,请您见谅。可否请您走一趟?”

“去哪儿?”

“江户家老生田图书,人在鸟越别馆,想向您道谢……”门外的声音格外沉着冷静。

“在这样的深夜时分?”

“是的。阁下也知道,因为有些事不好对外张扬……”

“原来如此……”

“在下已为您备好轿子。您可否劳驾一趟?”

“那就去吧。”秋山小兵卫站起身,套上长裤,腰间插着长短刀,向三冬吩咐道:“你要不要悄悄在一旁看我如何处理此事?”

“要!”

“弥七和德次郎应该就在对面河岸木材堆放场的小屋里,正监视着这间屋子。你和他们两人随后跟来。”交待完毕,小兵卫走下土间,开门一看,门外有一顶气派的轿子等在一旁,有三名松平家的藩士随行。叫门的是一名年约三旬的藩士;“在下是松平家家臣,名唤高桥录太郎。”对方礼貌周到地向他问候。

“知道了。坐上这顶轿子是吧?”

“是的。”

“那就麻烦了。”小兵卫坐上轿,随行的三名藩士护着轿子,消失在黑暗中。深川这一带离浅草鸟越有一大段路。但才走没多久,轿子便搁在地上。这里是一大片芦苇的荒原,根本不是鸟越。此处是人称“十万坪”的填地,享保年间,深川的商人向幕府请愿获准,这才开发了十万坪掩埋地构成的新田。所以又称作千田新田,但这里几乎没有住家,也没一处农田。整片的芦苇中,只有零星几处松林,呈现出一种荒凉景致,让人很难想像深川伐木场(江户木材商集聚的市街)就在附近。

小兵卫搭乘的轿子一到该处,登时陆续有十多名武士手持刀枪从芦苇中窜岀,将轿子团团包围。数盏龛灯【7】的灯光一同向轿子靠拢,天空下着烟雾般的细雨。

一名手持短矛的男子,迅速冲向轿子。

“喝!”

他猛然一枪朝轿子门内刺去。

“啊        ”

没有刺中的感觉,他急忙抽出短矛,但就在那一刹那一轿子另一侧两名持刀的男子惨叫一声,就此倒卧。

早在对方一枪刺来之前,秋山小兵卫已打开轿子另一头的门,飞身而出,还没能看岀他腰间的爱刀藤原国助出鞘的动作,便已有两人中刀倒地。

“啊        ”

这群刺客发出一阵惊呼。

烟霭之男“蠢货。我本不想见血,打算让此事和平落幕,但你们自己却做出这等愚昧的行径。此刻我要是向你们报出那位大人的名讳,尔等肯定当场伏地拜倒,不敢造次。但你们把我给惹火T。听好了,要动手我奉陪。你们通通一起上吧!”

语毕,小兵卫犹如野鹿般一跃而起。

“哇……”

“呀        "又见两人倒卧在芦苇中。

“喝!”

两人猛然由左右两旁欺身而至,手中短矛疾刺而来。

他们手中的握柄被断成两截,飞向高空,两人也就此倒地。秋山小兵卫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已有六人中剑倒地。

“还来是吧!”

“喝!”

此刻冲向前的,正是今天傍晚时在松平官邸被小兵卫修理的那名中年藩士。

“原来是你这家伙……”

小兵卫露岀骇人的冷笑。

“喝!”

当男子这舍命的奋力一击挥空时,他握刀的手臂已被小兵卫的藤原国助斩断,飞向草丛中。

中年武士发出一声哀嚎,就此倒在地上不住翻滚,痛不欲生。小兵卫一脸漠然地望着他,向斗志丧尽的其他数名剑客道:“替他疗伤。”

说完就此从芦苇间的小路离去。

“师傅,我真是见识到了。”

佐佐木三冬从某处现身。

“看到了是吗?”

“是的。每个人都只有被砍断手脚……”

“没错,我饶他们一命……”

“我对此至为叹服。”

“有没有大开眼界啊?”

“啊,有。”

“那就好。啊……德次郎被我给吓傻了。呵呵呵七天后。接连数天的绵绵阴雨,今天一早下得更为猛烈,午后雨势则略为转弱,这时,秋山大治郎前来不二楼别房,向烟霭之男父亲小兵卫请安。

“哦,是大治郎啊。三冬小姐才刚回去呢。”

“是吗。”

“事情好像已处理完毕。关于那件事,松平大人和家老们似乎毫不知情,是那群家臣担心会让主子蒙羞,因而自作主张,对我动手。”

“是……”

“对那名渔夫之子、金时婆婆以及路过的姑娘胡来的那几名家臣,已奉命切腹谢罪。”

“这样啊……”

“此外,似乎还有不少家臣受罚。在松平家引发一场轩然大波。接下来这件事,你可别告诉别人哦……听说松平大人暗中前往田沼大人的官邸向他磕头,请他高抬贵手。田沼大人也要我放他一马,所以我才不再追究,原本我还想叫松平大人亲自向金时婆婆道歉呢,”

“哈哈哈……”

“不,我是说真的,大治郎。应当为世人表率的大名武家,竟然如此丑态百出,前景堪忧啊。田沼大人也是这么说。”

“不过哦多桑,那名老妇还真令人吃惊呢。”

“你见识过她的怪力了吗?”

“您将那名老妇和她儿子托我照料时……”

“怎么了?”

“因为屋内漏雨,饭田夈太郎为了上屋顶查看,正打算出外借梯子时,那名老妇竟然一手抓住象太郎,就这样把他抛到屋顶上。而夈太郎修好屋顶跃下时,那名老妇同样一手接住了他……当真令我看得瞠目结舌。”

“哈哈哈……”

“她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看她的神情极为自然,就像在做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

“嗯、嗯……”

雨势止歇,天光渐亮,这时远处却传来一声雷鸣。端酒走进别房里的阿春,开心地说道:“啊,打雷了。梅雨就快结束了。”

【1】约九百九十公升。

【2】江户时代在江户、大阪等大都市里,于各个市街内设置的警局。

【3】相当于大型警局。

【4】江户时代,在奉行、大裕头、书院番头等官员的指挥下加以辅佐的角色,名为与力。与力底下掌管数名同心。

【5】枪炮的一种。

【6】原本为德川家康家臣的大名。

【7】钟形外框的灯笼,光只会照向正面,看不见提灯宠者的脸。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2-17 03:47 , Processed in 0.101162 second(s), 1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