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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朱羽《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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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25 15:47: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OCR自helloworld666老师提供的《时报周刊》武侠连载插画版。连载共4期。
 楼主| 发表于 2026-2-25 15:48:12 | 显示全部楼层
初试

(一)

馬兒顯得很不安,牠的後蹄不停地掀動,將黃泥地刨了一個淺坑。葉翔將舉到唇邊的酒杯放了下來。葉翔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和批評;他甚至不在乎一些閨閣千金、歡場嬌娥向他翻白眼。但他却非常在乎那匹愛馬的情緖。那是一匹五歲雌馬,通體烏亮油黑,四隻蹄子却潔白如雪,它有個奇妙的名兒!雪裡站。這匹雪裡站在兩歲發情的時候鬧脾氣把葉翔從馬背上掀下來,差一點把他踩死,當時葉翔差一點氣得殺了牠。但是後來這匹雪裡站憑著牠的直覺却又好幾次救了葉翔的性命。現在,當葉翔發現他的愛馬情緖不寧時,他的心情也跟著七上八下起來。
葉翔坐在「金雞客棧」的店堂裡,時間是日頭正要偏西的申正時刻。從寬敞的窗口看出去,是筆直的黃泥大道,他所等待的人只要在二里外的坳口一現身,就逃不過他銳利的鷹眼。
「金雞客棧」距離虎威鎭還有一里路,單戶獨幢,它的市招大槪是取「金雞獨立」的意思。店東慧眼獨具,把客棧設在這裡,一些喜歡淸靜的行旅客商全都被他攔了下來。
葉翔晌午時分就到了,當那些打尖的客人都離去之後他還留在這裡,半斤燒刀子浅飲慢酌地一直磨蹭到現在,壺裡的酒約莫還有七兩。店小二問他可要投宿,他說等到了朋友再作决定。他等的不是朋友,是個對手;在黃昏來臨、夜幕尙未落下大地之前,這個淸靜的客棧前將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搏殺。事後當人們在談論他的時候,他已經騎著他的愛馬穿越虎威鎭到黑龍集領他的賞金去了。
不過,當他发現他的愛馬情緒很不安寧時他開始怀疑將要發生的這場搏殺很可能演變成「屠殺」,自己更可能成爲被屠的一方。
事情是在半個月前敲定的。
小流子的話不時在他身邊響起:「小葉!這可是一樁大買賣,幹你們這一行的可難得遇上這種旣可以揚名立萬兒,又可以大撈一票的好機會。對手不弱,也很油滑。不過,遇上了你,他可就死定了。黃金二十兩,我的過手錢那邊付,二十兩金葉子你淨得,可以把小艳紅娶回家了。」
一想到小艶紅,葉翔的渾身就發熱。從他十六歲那年開竅以來過關斬將見過多少娘們,可是一遇上小艶紅之後他就不像往日的他了。在小艶紅的面前,葉翔成了被擺佈、戲弄的木偶;那娘們敎他狂,他就狂放得渾身骨頭就散了;那娘們敎他靜,他就斯斯文文地像個書生。小艶紅那一身像緞子似的光滑柔軟的肌膚,葉翔一閉上眼就在眼前晃。小流子說得對,有了二十兩金葉子就該把小艶紅娶回家。那樣一個絕色紅顏,放在那種「一雙玉臂千人枕」的地方委賣糟蹋了。
馬兒愈發不安寧了,牠的後蹄不停地刨著黃泥地,還發出陣陣嘶鳴……不……那已不只是嘶鳴,簡直就是咆哮……葉翔的手心直冒汗,這種情况是很不尋常的。
「小爺!」店小二好心地跑過來問:「是不是餓了?要不要餵牠一頓飽?」
「不用。」葉翔的手心在衣袖上擦著,手心的汗液却老是擦不乾。「牠在發浪,想找個伴兒。」
「您說笑!」店小二識趣地退去。他發現葉翔非但不是在說笑,而且還有點緊張。
突然,在二里外坳口那邊冒出來兩個影子。在這一瞬間葉翔心頭起了猶豫,是立刻騎上他的雪裡站揚鞭飛遁,還是振作精神等待這生死立見的一搏呢?他站起,旋又坐下,深深吸一口氣,他混亂的心情立刻又平靜下來。他畢竟是個身經百戰,數歷生死大刼的老手。說也奇怪,那匹一直顯得不安的馬兒此刻又突然安靜下來,優閒地甩動著拋那油亮的尾巴。那兩個黑影子逐漸放大,也有了色彩,一紅一藍。兩匹馬都是棗色,看牠們的腱膘,就知道是純蒙古種的良駒,騎者却是兩個年輕姑娘,都是十八九、二十靠邊的年紀,她們在客棧前下了馬。
葉翔鼓足的一股勁兒驀地鬆懈下來,他所等待的「對手」是一個男人;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而不是兩個年紀輕輕的大姑娘。
穿紅的姑娘走在前面,有一個搶眼的大胸脯,在軟緞子緊身褂子裡幾乎要爆裂出來。這使葉翔又想到了小艷紅,她也有著豐滿完美的胸脯,每當她將葉翔環抱在她胸前時,總是壓迫得葉翔幾乎喘不過氣來。那穿著藍色褂裨的姑娘却是纖瘦型的,白色的束帶將她的小蛮腰扎得細細窄窄,她有一張秀氣而又標致的臉蛋,尤其是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任何人一旦掉下去都會減頂的。
店小二忙不迭地迎上去,含笑問道:「二位姑娘是要打尖?還是宿……」
他的話在舌尖上凝住,因爲那兩個妞兒根本就沒有理會他,直接地走到葉翔跟前,一左一右在葉翔身邊坐了下來。
店小二倒不覺意外,因爲這位小爺說過他在等朋友,只是沒想到他等的是這麼漂亮的姑娘,而且還是兩個。然而,葉翔却楞住了,他的手心又開始冒汗。那穿紅的姑娘老氣橫秋地端起葉翔面前的酒杯,把半杯殘酒喝了下去,輕聲問道:「來多久啦?」
葉翔沒有接腔,他也沒法子接腔,他懐疑她們一定是找錯人了。
「紅姊!」那穿藍的姑娘輕笑著說:「一定是等得太久,冒火了,妳呀!趕快上點勁兒,給他消消火吧!」
看上去那麼秀氣的姑娘,說起話來竟是如此邪蕩惹火,連葉翔這種浪子型的人物都不免皺起了眉頭。
「藍妹!」穿紅的說:「我還一肚子火哩,誰來幫我消火啊!」
一個紅姊、一個藍妹——葉翔心頭猛地一怔,這豈不是江湖道上敎人又愛又怕的「紅藍二珠」?葉翔沒見識過,可聽聞過,是女中豪傑、是床笫高手,也是一等一的殺手。莫非是對方請來的護身?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小流子辦事一向牢靠,這回是怎麼了?葉翔的手心冒汗冒得更兇了,但他並沒有動。如果命中注定他要死在這兩個妞兒的手上,那是神仙也救不了他的。
「咱們姊妹該如何稱呼你?」穿藍的又開了口,沒見菓翔有任何的回應,她又自願自地說了下去:「那咱們就叫你一聲葉大哥好了!你出道早,年紀又比我們大,叫一聲大哥也是應該的。」
人家把他的姓都撂出來了,這還會弄錯人嗎?穿紅的又接下去說:「咱們姊妹可是頭一次給人家當下手,倒不是想跟你葉大哥比比名頭,這樣一來,倒把那頭待宰的綿羊兒身份抬高了。是个什麼樣兒的狠角色,還用得著咱們三個天字號的人物去侍候他?」
下手?在道上聞名的女煞星紅蓝二珠竟然來充當他的下手?葉翔心裡頭又在暗暗敲鼓了。他一向是獨來獨往的,從沒要過下手。小流子這個狗雜種是怎麼回事?他不僅破壞了規矩,竟然還在事先隱瞞了他?
「噯!葉大哥!你怎麼不開口呀?你莫非是個啞巴?」穿藍的吃吃嬌笑著。
「他才不啞哩!」穿紅的又接上了腔:「黑龍集十八曲半開門裡的小艶紅逗得他發急的時候,他跪在地上叫小艷紅親娘祖奶奶哩!」
葉翔臉上一陣紅、一陣火辣,他眞想左右開弓,劈頭給她們一記結棍的耳括子。倒是眞有那麼一回事,小艶紅逗弄他,敎他叫親娘,他也眞叫了,這是怎麼傳揚出去的?
「紅姊!」穿藍的投過去警告的目光。「別逗得太過火,葉大哥眞的生氣了!」
「妳們這兩個小雌貨!」葉翔眞是怒火高張,一開口就是辛辣衝人。「是那路瘟神把妳們請來的?」
「藍妹!他叫咱們什麼來著?小雌貨?」穿紅的笑得花枝招展地,她那對搶眼的奶梆子也跟著抖動起來。「要是這句話從旁人口裡出來,那人的口還沒閉攏就已經躺下了……葉大哥,這一聲小雌貨從你口裡出來倒是透著幾分親切……行家不問路,用不著盤道,咱們只幹活兒,那頭綿羊什麼時候到?你分派咱們姊妹倆什麼活兒?要是經過一場搏殺之後你還有精神,你可以在咱們姊妹當中選上一個,跟你那心愛的小艶紅比比高低,要不然三戰呂布也成……」
葉翔一伸手,手指頭險些伸到她的口腔中去了。「閉上你的嘴,把我的話聽淸楚……」葉翔把腦袋瓜兒往前一伸,一字一字用力地說:「我幹活兒從來不用下手,也不許娘兒們在場礙手礙脚。光棍不擋財路,我絕不會讓妳們空跑這一趟。叫店小二給妳們一間房,躺到炕上去養養神,要是閒得慌,就不妨捉對兒消磨消磨,事後去拿妳們應該拿的錢,我這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妳們倆的面,聽明白了嗎?」
穿藍的發了楞,穿紅的挑起了眉,看樣子,對手沒到,他們三個倒會先來一場搏殺了。
就在這氣氛險惡、劍拔弩張的一刻,黃泥道上突然響起一陣牲口嘶鳴,接著,轆轆之聲也傳入耳鼓,一輛雙巒大車正如風馳電掣般向客棧前駛過來。車把式赤著上身,從肚臍一直到咽喉處全生著濃濃的毫毛,幾乎和他煩下的鬍髭連結起來了。他的馭車技術極高,那兩匹拉車的大麥騾正在揚鬃飛蹄,使勁狂奔,在他一聲吆喝之下,八蹄頓時煞住去勢,大車端正地停在客棧門前的廣場上。
車廂內先下來兩個健壯漢子,同一式樣的皂色短靠,鹿皮開氅背心,手裡各拿著一把厚重的短刀,刀未出鞘,已使人感覺到森森煞氣。接著,下來一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四方臉,寬肩粗腰,步履沉穩,顯示他是個會家子,而且功力深厚。
小流子對葉翔仔細描述過這位對手,沒錯,對手到了這紅藍二珠却沒有去注意來人,她們的四道眼光一瞬也不瞬地盯在葉翔的臉上,此刻,她們已在葉翔的臉上找到了答案。
红珠轻声说:「葉老大!趕緊分派咱們姊妹俩的活兒,绵羊已经到了。」
「坐著!」葉翔的聲音很低,却相當有勁。「別管他叫綿羊,他是一條吊額金星猛虎。」
兩個壯漢先進了店堂,在座的就只有他們三個人,然而那兩個壯漢並沒有多看他們一眼,就將目光移向隨後跟近的主子。
店小二迎了上去,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問道:「三位是要住店麼?」
「上房兩間,要淸靜的!」
「有有有!」店小二一連聲地答應著:「請跟我來!」
葉翔突地站了起來,揚聲說:「算帳!」兩位姑娘也要跟著站起,葉翔扶著桌面的手一抬、一壓,她倆又安安穩穩地坐下了。
這會兒還不到上買賣的時候,店堂裡只有店小二一個人。他正要帶客人去上房,這邊又嚷著算帳,他向來客打了個「請稍待」的手勢,就向葉翔的座位上走過來。店小二嘴裡唸唸有辭,屈指算著,葉翔手裡抓了一把銅子兒玩得嘩啦嘩啦響。在一刹那間,他手掌心裡的一大把銅子兒全扔了出去。
銅子兒不是扔向一個方向,像天女散花般飛洒出去,那中年男人和他的兩個扈從的臉上都挨上了。銅子兒經過礪磨,邊緣部位薄得像利刃,葉翔的出手又相當有勁道,這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以雙手捂住了臉。葉翔眞不愧是一個心狠手辣的殺手,手心裡的銅子兒一飛洒出去,人也到了那中年男子的身後,他的右手已多了一把犀利的匕首,又準又狠地刺進了那中年男子的背心窩。
葉翔一抬腿,踢在那中年男人的腰眼上,匕首拔了出來,當那中年男人的身子向前仆倒時,他也順勢後彈,退出了店堂。所有的過程都在一刹那間,當那店小二嘴巴張開,一聲驚呼還沒有出口之前,葉翔已飛身躍上了他的愛馬。
「等一等!」店堂裡响起一聲嬌呼。
這時,葉翔的馬兒,已經奔出了好幾十丈遠,再一眨眼,連影兒都不見了。


(二)

酉末,黑龍集。
葉翔坐在「飛燕茶樓」的一間雅廂裡,外面大座上正高朋满座,说书先生的三国志正说到赵子龙长坂坡前保阿斗的高潮處。葉翔却在優閑地閉目養神,這場搏殺果眞變成了「屠」殺,毫無精彩可言,這二十兩金葉子賺得太輕鬆了。
有脚步聲接近,葉翔閉着眼也聽得出來那腳步聲是一輕一重的,小流子是個一腿微殘的跛子。小流子掀廉進來,在葉翔對面坐下,冷冷地看著他。葉翔伸出一手,手指輕輕向內屈動著,口裡輕輕地說:「別磨蹭,拿來。」
「拿什麼來?」小流子冷著臉反問。
「別逗,剩下的十八兩金葉子呀!」
「小葉!你買賣辦成了嗎?」
「這是什麼話?說不定屍首這會兒還挺在金雞客棧的店堂裡哩!」
「小葉,你是老手了,想不到也會辦出這種荒唐的事來……那不是你的對手,是個『影子』。」
影子?葉翔差點要跳起來。對方爲什麼會找個替身作幌子?是從那一個關鍵處洩密的呢?殺手最忌諱的情况竟然發生了,砸了名號,白忙了一場,接下來還要應付對方永無止盡的報復。
「小流子!是誰找來紅藍二珠充作我的下手?」
「你說什麼跟什麼呀?」小流子翻起了白眼。「二十兩金葉子請你這種高手,還要另外找人充你的下手,人家錢多得發慌嗎?」
「當時紅藍二珠趕到了現場,她們說……」
「小葉,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這檔子事,憑我小流子也跟那兩個赫赫有名的女煞星搭不上線……小葉,你也知道情况的嚴重性,對方要追根究底展開報復那是必然的。這一邊爲了防備你吐露秘密而惹來殺身之禍,也必定會想盡了法子殺你滅口。我恐怕也是死定了,你可得趕緊想辦法,你那條命比我値錢。」
「小流子!」葉翔倒不是個只關心自己不關心別人的人。「你有地方躱一躱嗎?」
「躱?躱也只能躱個三天五日,能躱過一輩子嗎?」
「能躱個三天五日也就够了,小流子!咱們患難見交情,我不會不顧你的,千萬別露面,靜等我的消息,若有緊急情况或者重要的消息可以找小艶紅傳話。」
「小葉,我剛才就說過了,我這條命不値錢,你自己可千萬要小心,尤其是你那匹馬,牠比你更有名氣。」
「你倒是提醒了我,小流子,幫個忙,用黑墨把那畜牲的四隻白蹄子塗黑,趕快去,弄好了敎茶房告訴我一聲,我還要趕路。」
小流子站了起來,沒說什麼,只是抬手在葉翔的肩頭上拍了一拍,那一拍似乎包涵了關懷和祝福。
葉翔又閉上了眼睛。

(三)

葉翔對小流子說,他還要趕路,其實也是防了一手。他根本就不想趕到那兒去,他只是牽著他那匹現在已經是通體全黑的愛馬來到了十八曲找他的心上人小艶紅。今夜,小艶紅的香閨不僅是他的溫柔鄕,也是他的避難所。
一進門,那滿臉做笑的鴇兒就迎了上來:「哎呀,我的小少爺,您可把咱們小紅想壞啦!」
「人呢?」
「還問哩?你說今兒要來,等到上燈還不見影兒,一生氣,連飯也不吃,就躱到屋裡去睡覺了,連我也不理。小少爺!你快把咱們小艷紅給迷死啦!」
「好啦!你嘴上抹了多少蜜呀!我還沒吃晚飯,燙一壺酒,弄幾個菜,再煮一大碗削麵,送到小艶紅屋裡來。」
「好好好!小少爺!你就趕緊進去吧?」葉翔在這裡已經是熟門熟路了,他摸到小艶紅的房門口,輕輕一推門,門就開了,房裡却是烏漆麻黑的。「小艶紅!」他輕喚了一聲。
羅帳低垂,帳子裡的人翻了一個身,八成是小艷紅,本來望著房門口盼著盼著,如今郎來了,她反倒拿喬一身把面孔轉到床裡去了。
葉翔走到床前,撩起了羅帳,口裡叫了一聲心肝寶貝,伸手一扳心上人的肩頭。床上睡著的人兒突地一翻身,迎上來的不是一雙玉臂,也不是豐點朱唇,却是一把冷冰冰的匕首。用匕首的人手法精湛,揑拿奇準,不輕不重,不偏不倚地以尖刃點上了他的咽喉。那邊還有人關上了房門,取火燃燈。葉翔先看到了一對脹鼓鼓的奶梆子,隱隱約約地藏在紅肚兜裡,那可不是小艶紅,而是紅珠。藍珠則站在燈前,四道目光一齊盯在葉翔的臉上。在金雞客棧時,這四道目洸是火熱而挑逗的,此刻這四道目光却是冰冷無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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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6 12:46:20 | 显示全部楼层
跟踵

(一)
那四道冰冷的目光足以令一座火焰熊熊的火炉熄滅,不過,葉翔並沒有嚇得發抖。他經常處理「死亡」,他非常有經驗;如果敵人在第一時間沒有動手殺你,那你就有了一半的活命機會。
「藍妹!洗他!」紅珠說的是賊話,她敎藍珠搜搜葉翔的身子。
穿藍的小妮子奉令行事、她搜得可仔細。現在,葉翔倒眞的發起抖來了,藍珠那十根指頭觸動他身子時,使他感受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
藍珠在葉翔身上只搜到兩様東西:殺人的匕首、一塊淸宣統年間的龍洋,那只够付今晚小艷紅的夜渡資。
「金葉子放在那裡?」紅珠是狠狠地問。她那對脹鼓鼓的奶梆子在起伏著。
「二兩金葉子的訂金早化光了,活兒沒幹成,剩下的沒拿到手。大妹子!這是幹嗎呀?要錢也不是這種要法?」
「活兒沒幹成?你把咱們當黃毛丫頭呀?」紅珠手中的匕首往前用了點兒劲。「咱們尊稱你一聲葉大哥,你那點像作大哥的様兒?沒給咱們姊兒倆留下退路,捅了人就跑,害得咱們姊兒倆被那個渾身長毛的車把式堵在客棧裡差一點就跑不掉。哦,你去領賞跑來和小艶紅尋你們的春宵美夢,把咱們姊兒倆給你墊底兒。」
「紅大妹子!這可是天大的寃枉!」匕首的尖刀已經刺進了葉翔的表皮,有一股細細的血流正順着刀尖處流下來。「首先我得說明一件事,我接下這筆買賣的時候根本就不曉得還有什麼人要來作我的下手,妳應該明白,我葉翔一向獨來獨往,不喜歡吃大鍋飯!還有,我在『金雞客棧』殺的是個『影子』,我辦砸啦!」
紅珠和穿藍的在交換目光,她們似乎有個共同的結論葉翔的話或許可信。
紅珠的匕首收了起來,她拎起掛在帳角的紅緞子上衣,慢條斯理地穿上,遮起了她那一身直令葉翔淌口涎的細皮白肉。她當然不會在意葉翔此刻會有什麼圖謀;一個沒有武器的殺手就像一隻沒有脚的螃蟹。「葉翔?」提名道姓,大哥的尊稱沒有了。紅珠穿好了衣服,在床沿上坐着,蹺起了二郎腿。「告訴我,誰替你帶來的買賣?」
「紅大妹子!妳是行家,咱們可不能破壞規矩!」
「規矩?什麼鳥規矩?」紅珠說起話來可眞是粗鄙已極。「幾千年來的規矩都是男人把女人壓在下面,我就偏要反過來,說,誰給你牽的線?」
「葉大哥!」藍珠在一邊接了腔,說起話來有條有理,溫溫柔柔的:「規矩咱們姊兒倆也懂,可是這回的買賣却透着古怪,你捅了一刀、殺了一個『影子』,那個粗壯的車把式却是一個罕見的高手,咱們姊兒倆險些作了他的刀下之魂。咱們這一行的賣命賺錢,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耍。很明顯的,這一回咱們是被人耍了。」
「蓝妹子!」方才藍珠的手指尖兒帶給他的感受,使葉翔對這個繊瘦型、平時自己不感興趣的藍珠有了相當的好感,於是,他轉過頭來向她打交道:「我要先問明白一件事:以你們倆的名頭和身份,妳們爲什麼會願意屈爲別人的下手?」
「別人?」藍珠走了過去,她掏出一塊雪白的絹帕按在葉翔的咽喉處:「葉大哥,你可不是一般的『別人』,近幾年來,在北六省,你的名氣相當大,我們姊兒倆藉這個機會見見你這個道上的知名人物,至於那二十兩金葉子咱們還沒看在眼裡哩!」
紅珠又接着說:「哼!見面不如聞名,你不上道!」
「紅姊!你別怪他啊!他已經砸鍋了!殺了一個『影子』就好像一頭栽進糞缸裡去了。」
「妳們把小艶紅怎麼様了?」
「放心,我們把她暫時藏在一個地方,虧不了她?」紅珠又在冒火了。「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你還惦記着小艷紅,你爲自己的小命兒操操心吧!」
「我不是在罣記小艶紅,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我常往十八曲跑,連妳們倆都知道,那還瞞得住別人嗎?」藍珠向紅珠打了一個眼色,表示賛同葉翔的建議,紅珠也點了點頭。

(二)

嚴格說來,幹殺手這一行的並非全是武技一流的佼佼者。他們具有觀察、等待的耐性,在「目標」最虚弱、最疏於防範的那一刻予以一擊而中,如果一擊未中,他們就要發揮另一種特性——逃。逃得愈遠愈好、逃得愈快愈好。
他們的手段各異,身價不同,但所有的殺手都具備一個特性:他們總認爲他們所殺的都是該殺之人。有些殺手甚至爲自己訂下標準,那些人該殺、那些人不該殺;那些買賣該接、那些買賣不該接。其實,這都是自圓其說,欲蓋彌彰,無可否認的,他們忽視了人命的尊嚴。葉翔此刻正是如此,他要趕緊逃,最少也要先隱蔽一陣子,再慢慢地追査根由。他來找小艶紅,非爲尋歡,他想拐走小艶紅,以便在他逃亡的時候有個掩護。現在,有了紅藍二珠,他當然不會放棄,如果三個黑道上的天字號煞星集合在一起,那份氣勢實在是令人生畏的。
三個人離開了小艶紅的閨房,沒走大門,輕輕一縱,就翻越了院牆。葉翔那匹雪裡站——不不不,小流子用黑墨染黑了那畜牲的四隻雪白蹄子,現在應該稱牠爲烏錐馬才貼切——他的愛駒還拴在大門前的柳樹下,他得去牽過來。
葉翔小心翼翼地,把環境打量了一番,下弦月還沒露臉,天空中幾點暗淡的星光。門前有人走動,看起來都是些鼓不起勇氣,或者褡褲中大洋不够充實的尋歡客。人在走順風的時刻神智淸朗,判斷正確,人一旦走上了霉運情况就完全相反了,葉翔此刻就是如此。他剛走到愛馬的身邊,就發現牠那四隻蹄子不停地刨動着,也許牠對那四隻「黑」蹄子不太習慣吧!四週並沒有人,柳樹下也只有那一匹馬,可是當葉翔正要從樹幹上將缰繩解下時,他的身邊却突然多了七八十來條黑影子,把他給圍上了。
葉翔心弦不禁一緊,但他並未慌亂,像他這種人旣不會認輸,也不願就此死去,只要有一線生機,他都會爭取的。
「葉朋友!」其中有一個人開了口:「人在江湖不自由,你是買賣人,見錢幹活兒,咱們不怪你,只要你帶我們去見小流子。」
「誰是小流子?我不認識。」這一點,葉翔倒還是挺可愛的。儘管臨危,他還不會出賣朋友。
「小流子是滄州道上專門爲殺手帶買賣的『線人』。別裝糊塗,這個月初七的晚上,你們還在小艶紅的房裡喝了一夜的酒,嘀嘀咕咕好幾個時辰。」砸了,葉翔暗暗叫著。秘密全洩漏出去了,難道連他叫小艶紅一聲親娘,紅藍二珠都一淸二楚的。他沉默著,同時放眼四顧,對方一共是九個人,九對一,他的勝算並不是九分之一,而是零。他現在只有兩個選擇,帶他們去找小流子,或者是死。他選擇了後者,並非他義無反顧,而是他深深明白,卽使妥協,到最後還是免不了一死,倒不如此時放手一搏。擒賊擒王,葉翔就以那個開口說話的人爲對象,他們之間相隔約莫七、八步,輕輕一窜就到了對方面前,幾乎同時,他手中的匕首就逼近了對方的小腹。他不是一條魚兒,是一個極爲兇悍的殺手,然而對方却向他拋出了一張網,一張用錦絲織成的密網,密網兜頭罩下,將他網住,使他動彈不得,他成了網中之「人」。
就在這一瞬間,嬌叱之聲連起,一紅一藍兩條影子在他眼前晃動。他聽見了兵器相接的聲音,也聽見了慘呼的聲音,然後是步履的雜亂聲。
網子離開了他的身子,只聽見藍珠在他身邊疾聲說:「上馬!快!」
他如夢初醒,才想到他還有兩個「朋友」。三匹快馬,一黑二棗,離開十八曲,奔出黑龍集,直指虎威鎭。當然他們不是要去虎威鎭。他們在黑龍集與虎威鎭的途中就拐了彎兒,進入了一座寧靜的山莊。

(三)

山莊不大,建造得極爲精緻,室內的擺設也相當華麗。葉翔從進門到現在,已經見到了五、六個女侍,都是十五六、十六七歲年紀,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伶俐。送茶是送茶的、上酒是上酒的。現在酒醉飯飽,另外兩名侍兒爲他準備好了洗澡水。當他坐在深深的木桶中,浸沉在溫熱的水中時,他的腦海裡竟然萌生了綺念。飽暖思淫慾,這句話一點也不錯。此刻,他竟然想起了紅珠在金雞客棧所說的「三戰呂布」那句亵蕩的話來了。
葉翔所沐浴的地方想必就是他今夜的寢宮,兩面牆,兩面都是寬敞的窗戶,窗戶外是倚山帶水,靠牆的一面放了一張大床,羅帳低垂。這裡似乎是客居的房間,以前這對姊妹也許經常在這裡接待異性貴客的。洗好澡,大浴桶由四個侍兒合力抬了出去,又有兩個侍兒送來酒菜。葉翔不禁發楞了,不是剛剛才吃飽嗎?怎麼又——他一念未已,眼見紅藍二珠雙雙走了進來。
她們現在換穿了家居的衣裳,雖然還是一紅一藍,但是由於款式不同,更加显出了女性的柔媚,尤其是红珠,身上的衣裳是絲綢的,料子極薄,使她的體態玲珑剔透,更増添了誘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藍珠繊繊玉指在他身上留下的奇妙感受仍然揮之不去,他對紅珠豐滿完美的胸域竟然視若未睹了。
「嗨!」葉翔故作輕鬆,其實他心裡却在敲悶鼓,「怎麼吃了一頓又一頓呀?」
「把酒談心你也不懂嗎?」藍珠先入座,斟酒。此時,侍兒都退了出去,垂簾也放了下來。
「喂!葉翔!」紅珠已經習慣直接稱呼他的名字了。「在這裡住個三天五天,你不會嫌悶吧?」
「就是住個三年五載我也不會嫌悶啊!」
「哼!三、五個月你就一身皮包骨的被人抬出去了!」紅珠吃吃地笑著,她話中的含意是非常明顯的。葉翔幾乎想說「我甘願」,他的臉皮子不够老,沒有說出口。
藍珠微微一皺眉,轻聲說:「紅姊!說點正經的,行嗎?」
「好!」紅珠往後一仰,把她的身子靠在椅背上:「由妳開頭吧!」
藍珠先端起酒杯來,作了個敬酒的姿勢,待大家都把杯中的酒喝乾了,她才開口說話:「葉大哥,小流子在滄州道爲殺手帶買賣,已經不是秘密,尤其是你們倆格外有交情,現在他的處境最危險,對方已經跟踵而至,踩到線頭了。」
紅珠喝下第二杯酒,接著說:「葉翔,你賺到的錢都化在酒色上,盡情揮霍。咱們賺到的錢有大部份化在佈置耳目上。事情發生到現在,才不過四、五個時辰,我們已經摸著了一些頭緖。目前,咱們只是瞎子摸象,我們不妨一條一條地分析:對手怎麼得著消息的?他可以閃,爲什麼不閃?他也可以化錢請人來對付你,爲什麼不那麼作?他爲什麼還要找一個『影子』來死在你的刀下?葉翔!你能給這些問題作出答案來嗎?」葉翔率直地搖搖頭,他的確如同置身迷霧之中。「葉大哥!」藍珠提出一個問題:「如果今天沒有我們姊兒倆,只有你單獨一個人,你如何處理目前的問題?」
「我會躱一陣子,暗暗追査洩密的原因。」
「好!」藍珠神采奕奕,彷彿被他抓住線頭了:「我們就從這方面著手,你想想看:在那一個關鍵處最有可能洩密?」
「話不能這麼說,」葉翔倒也相當有頭腦。「現在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還有妳們,有人化錢請妳們當下手,又有了另外一條線,也有可能洩密。我想趁這個機會請問一下,爲妳們帶買賣的『線人』是誰?」
「不能說。」紅珠搖搖頭,她還有解釋:「這個人與你完全沒有來往;再說,小流子爲你帶買賣,不是你告訴我們的,是我們査出來的。如果我們把我們的『線人」交出來,那不公平。」
「妳很會討價還價。」葉翔半開玩笑地說。「葉大哥!」藍珠又把話頭接了過去。「我認爲這是化錢的主子把你耍了,這不是不可能的。也許現在給小流子生命威脅的,不是對手那一邊,而是化錢的那一邊。」
「妳們的錢拿到了多少?」
「比你多,我們拿到了四兩金葉子。」紅珠說:「現在問題不在錢上,我們在現場已經現了像,如果眞是化錢的主子耍了你,我們也連帶被耍了。方才在十八曲,爲了救你,我們又傷了人,這檔小事我們已經沒法子置身事外了。」
「目前,我毫無頭緖,明天我先找小流子談一談再說吧!」葉翔有點兒累,他似乎想把話題打住了。
「我陪你去。」藍珠自告奮勇地說。
葉翔一時沒有說話。
「不相信我嗎?」
紅珠接著說:「如果我們有什麼圖謀,方才在黑龍集還會救你嗎?」
「這好有一比,一條繩索拴螃蟹,我們已經串在一起了。」葉翔故意用輕鬆的話語來緩和氣氛。「這並非我不相信妳們,『線人』是活在夾縫中的,他們對自己的安全也有相當的防範,我身邊多了一個人,也許小流子就不敢出面見我了。」
「這話也對!」藍珠點頭賛同。「那就早點歇著吧,像那匹愛馬已經上了槽,它好好休息一宿,趕明兒就精神煥發了。」
藍珠似乎又暗暗向紅珠打了一個眼色,兩人都同時站了起來。
「夜裡沒有小艶紅陪著你,你睡得著嗎?」紅珠又開了葉翔一個玩笑。
「別說笑!」葉翔臉有點發熱,不是害臊,是紅珠的話撩撥了他的心弦。
紅藍二珠走了之後,葉翔一個人又連喝了好幾杯酒,這才和衣躺上了床。
今晚他必定是要失眠的,並非因爲沒有小艶紅陪著他,而是因爲他自從出道以來他還沒有遭遇到這種情况。他想暫時不去想它,但他又非想不可……點點滴滴,他慢慢地想,突然他想到了小艶紅。
小艶紅逗弄他,敎他喊她親娘,他叫了,紅蓝二珠都知道這件事;小流子和他在小艶紅那兒喝了一夜的酒,別人也知道。這兩件事却不一定是小艶紅傳出去的,可是都與她有關,傳洩出去的人也許不是她,却可以肯定最少也是與她接近的人。誰呢?那可就多了,尋歡的恩客,或者潛伏在半門中的女侍僕婦。
還有,紅藍二珠又是怎麼回事呢?眞的爲了想見見他而屈居下手嗎?從她們方才在黑龍集救他的行動看來,她們是可信的「朋友」,很上道、很講義氣,葉翔沒有理由去懷疑她們。
他决定明天一大早就離開山莊,他不會先去找小流子,他要作兩件事:先去金雞客桟,了解一下他殺人離去之後到發底生了一些什麼事,然後他再去找小艷紅,當然不是爲了尋歡。
心中有了决定,情緒也就放鬆下來了,他的眼皮逐漸有了壓力,睡意緩慢地佈滿了他的全身。山莊非常寧靜,令人好睡。但是,葉翔很快就醒了過來,燈已熄,他先聞到一股撲鼻的香氣,一股熱力正緩緩地傳導他的軀體。從體型上他已經覺察出來睡在他身邊的是紅珠。
他的眼睛閉著,身子也没动,紅珠的手正在拿開他衣襟上的鈕釦,他打算以夢境的方式去處理這件令人銷魂的事,事後他甚至可以诿稱他只是作了一個銷魂美夢。
「葉翔!」她的嘴唇輕輕咬著他的耳朶。
「晤!」葉翔夢囈般漫應了一聲。
「你壞死了,你好會裝哦!」她嬌聲嬌氣地說:「你白天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人家看,到了夜裡給我裝死,你以爲我不明白呀!」
「妳——妳是誰?」葉翔當然不能再裝睡了,但他還在繼續裝迷糊。
「我是你親娘祖奶奶!」
葉翔轉身去緊緊地將她摟住,白天,她消遣他、刺激他,甚至以刀尖刺他的咽喉,現在,輪到葉翔來折騰她了。此刻,葉翔多少抱著一股報復的心理。他才不管她是什麼黑道上的女煞星,他把她當成黑龍集十八曲半開門中的雌兒。
日間葉翔所受到的挫敗、屈辱、煩惱,他都全部傾泻出來了。
就在這一瞬間,突然傳來一聲嘶鳴,葉翔一聽就知道那是他那匹愛馬所發出的嘶鳴,他立刻從激情中冷靜下來,馬兒在夜晚絕不會無故嘶鳴,那一定有什麼緣故,愛馬的直覺曾經不止一次地救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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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7 09:44:25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搏

(一)

葉翔不愧是個一流的殺手,儘管他置身溫柔鄕,渾身軟如綿,當他的愛馬發出嘶鳴的那一瞬間,他已彈身而起。此刻,他的上衣已被紅珠熟練的雙手褫褪,幸好紮腹腰帶還束縛在他結實的腰上不至於阻滯他的行動。他的右脚在床沿邊一點,左手已經接觸到窗櫺。窗櫺一開一合之間,他的人已經穿窗而出。
在睡前,葉翔已經觀察過山莊的地形。憑著他過人的記憶力,人在空中就找出了最佳的落脚點。脚下一落花徑,腰上一使勁兒,身子再騰空而起,幾個起落,人已到山莊西側的馬廐。
葉翔那雙鷹眼四下一掃,並沒有發現任何異狀。馬廐那邊黑呼呼的,他什麼也看不見。可是愛馬的嘶鳴却一聲接一聲的傳來,聲音不算很大,斷斷續續的,不是痛苦的聲音,而是焦慮和不安。
匕首的握柄緊緊地縛在他的右手手掌心裡,掌心又在出汗了,葉翔很在乎這檔子事,每當他的愛馬表現出不安的情緒,他就會出漏子,而且雙手的手掌心都會出汗。
他一步一步地接近馬廐。
現在,他看見愛馬伸出了牠的頭,馬厩的欄門是柵欄半截式的,葉翔也看得見愛馬的前腿不安地上下抬動著。他走過去,以左手撫著愛馬的鼻尖,去碰觸牠那濕潤而又粗糙的舌頭。從這些小動作看來,葉翔是很有感情的;他放棄了女性的慰藉,跑到這裡來安撫他的愛馬。然而,葉翔的安撫並沒有發生效用,馬兒的蹄子還在刨動著,輕微的嘶鳴聲仍然不斷地響起……
馬厩的房頂是角型的,如果在反面藏人,葉翔是無法發現的,這時,有五、六條影子從空而降。如果葉翔難逃此刼的話,那絕不是馬兒想救他,而是以嘶鳴聲引誘他來進入陷穽。
在與敵人接觸前的那一瞬間幾乎就是勝敗存亡的關鍵。
葉翔手中那把匕首在攻擊中是致命的武器,在防守時却成爲兒童手中的玩具。葉翔不作亳無勝算的拚鬥,他猛地躍起,越過半截柵欄,翻上了愛馬的背脊。就在此時,他那匹愛馬的神勇發揮出來了。一聲令人心撼的長嘶,前蹄掀起,然後是一陣砰砰嘭嘭的裂木斷柱之聲,通體烏黑油亮的神駒,如天馬行空般從馬廐中衝了出來。
最先落地的兩個黑衣突擊者首當其衝,被馬兒巨大的衝力撞得倒翻了十幾個觔斗,其中之一沒有出聲就了帳,另一個也只是挺挺腰喊了一聲「娘」,也跟著嚥了氣,還有三個同伙,全呆在那裡成了木頭人。
葉翔跨騎在無鞍的馬背上,上身向前傾伏,左手抓著馬鬃,他低低吆喝一聲,馬兒一個大斜身,又掉頭衝了過來。那三個呆呆的木頭人在此刻腿兒竟然活動了,一轉身跑到馬厩後面的牆邊,越牆而去。
就在葉翔勒住愛馬的同時,一條影子飛到了面前,那一身藍色衣裳與夜晚深藍色的天空相襯,幾乎分不出來。
「葉大哥,怎麼了?」藍珠嬌聲疾問。
紅珠緊跟著來到,她的動作必然慢了一步,因爲當情况發生時,她是渾身赤裸的。
紅珠的問話和她的藍妹是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葉翔没有答話,猛一夾馬,直衝到山莊的大廳前才躍下馬背,可憐花廰中的花木被那四隻鐵蹄一番踐踏,沒有三月五月是沒法子恢復花團錦簇的景象了。
夜又恢復了沉靜。



(二)

床上的被褥是一遍凌亂,几上的酒菜也是一遍凌亂;葉翔的心緖也是一遍凌亂。
喜愛饒舌的紅珠打坐下來之後就沒有開口,她似乎有難以向客人交代的愧疚。
藍珠進來了,她的步履快速,眉心却舒展不開來。她的前脚剛剛跨過門檻,話就同時出了口:「兩個人都是當場薨命,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辨識身分的物品,衣服上也没有記號,不知道來路。」
紅珠兩顆大眼珠子釘著葉翔,等待他的反應。
「二位大妹子!」葉翔的語氣極不友善。「妳們是敵是友很難分辨,請妳們自己表明吧!」
紅珠的雙眉一挑,藍珠立刻搶著回答:「葉大哥,你自己也說過,咱們是串在一條繩索的螃蟹,當然是朋友,至少目前是。」
「是朋友就請擺出誠懇態度來,我要你們交出『線人』,到現在爲止,我仍然不相信妳們會自貶身價願意充當我葉翔的下手。」
「葉翔!」紅珠竟然沒有大發火氣,說起話來還溫溫柔柔的:「你怎麼想是你的事,咱們的『線人』是誰這絕對不能提。這關係到人家生命的安全,咱們無權作主。你只能要求咱們姊妹倆向你表示誠懇的態度,不能順帶要「線人』也跟著亮相呀!」
葉翔站了起來,輕輕地說:「旣然彼此之間稍有芥蒂,那我就不便再留下去了——告辭!」美色當前,葉翔毫無留戀之意,這就是他還活著的原因。在無法分辨敵友之前,他寧可保持距離。
「葉翔,願意再聽我說幾句話嗎?」紅珠投以乞求的目光。
「說吧!」葉翔閃避了對方的目光。
「我去沏壺茶來。」藍珠托詞走了。
「葉翔,我有過不少男人,却從來没有喜歡過誰。並非他們不値得我去喜歡,而是因爲我身如飄萍,心也跟著浮動起來。」紅珠的聲音輕柔細緻,令人動心。「但是,我很喜歡你,並非今朝、亦非今夕,在我聽到你的名字,聽到有關你許多神奇故事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葉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是令人飄飄然的一刻,也是敎人落進陷穽前的一刻,他不得不鎭定心神。「你現在處境危險,我不忍見你獨去。」紅珠的語氣中充滿了感情,那顯然是發自肺腑的,「而且我們的命運也相同。在表面上,我們把別人的生命放在刀尖上,其實是我們的生命被控在別人的掌握中,有人藉我們復仇、有人藉我們洩憤、也有人藉我們威嚇、斂財。我們得的是小錢,他們得的是大利。任何一個高明的殺手,到頭來都難免成爲夾縫中的犧牲品。」
葉翔坐了下來,紅珠後半段話触動了他的心弦,那是每一個殺手的苦水,也是人性中莫可奈何的感傷。
「葉翔,如果你不再計較你的生命、血汗所換取的一點小小成就,如果你不在意被人玩弄、戲耍的屈辱,我們現在就可以退出是非圈,你浪迹半生,一無所有,我還有點積蓄,我是個壞女人,也可以作個好女人,我可以爲你生兒育女,更可以爲你燒茶煮飯……」
葉翔幾乎感動得將要落淚了,他這一生中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向他說過這種話。
「剛才藍珠在,我不便說,」紅珠伸出手,緊緊地捏住葉翔的臂膀。「現在,讓我告訴你眞心話,我們不是你的下手,我們收了人家四十兩金葉子,是來殺你的!」
葉翔猛地擺脫了紅珠那隻柔情的手,彷彿那五根手指中藏了五把無情的刀。
「別怕!」紅珠輕輕地搖着頭:「我現在沒有一點點害你的意思,何况,情勢已經改變了!」
「紅珠!要說就把事情說得一淸二楚。」情况看起來複雜,却非常單純。你那邊化錢的買主和我們這邊的主兒有利害上的衝突,在你出動之後,他們之間的情勢改變了。一方面是可能來不及通知你,另一面也可能是要向對方表示決心和實力,就把你出賣了。我們姊妹倆就是來殺你的,所以主兒才沒出現,來了個『影子』。當時,你出手太快,走得也太快,另一個原因也是我下手猶豫。後來,那個渾身長毛的車把式立刻向我們攻撃。他不需要任何武器,只要兩手就足够對付我們。」
「他爲什麼要殺妳們呢?」
「這還要問嗎?不管我們姊妹倆有沒有殺你,他們都要殺我們滅口的。」
「一般人都不願招惹殺手的,這不是惹禍上身嗎?」
「這兩個主兒不同,因爲他們有錢,他們可以化銭買到比我們更高明、更兇狠的殺手。」藍珠端着一壺熱茶進來了,她一面斟茶,一面問道:「葉大哥!你還是决定要走嗎?」
「藍妹,我把實情都告訴他了!」
「姊!妳的嘴太快了!」
「藍妹,我對江湖道已經生厭了,打算退走是非圈,過幾天淸淸靜靜的日子。」
「沒那麼簡單,」葉翔端起一盅茶,讓熱氣薫着他的鼻孔。「那兩個主兒還會找狠手一直追殺我們,如果過幾天淸靜的日子,就要先把那兩個心狠手辣的『主兒』連根刨掉。」
「對!」藍珠的聲音響亮,神情果敢。「躱,逃都不是辦法,剛才我在燒茶的時候就想了許久……葉大哥剛才那批人不是來對付你,而是來對付我們的——紅姊!這個山荘我們一直都認爲是很安全的,結果還是被人家找到了,你還能躱到那兒去?」
「葉翔!聽聽你的。」紅珠一副一切以他爲主的樣兒。
葉翔將滿盅茶一口氣喝了下去,果决地說:「我們非得往這條路上走不可,天明前我們就離開這兒,分頭進行,我去找小流子,你椚去逼你們的『線人』,三天後晚上的二更天,我們在羚羊角見面,再决定如何動手。」
「羚羊角?」紅珠似乎很陌生。
「在虎威鎭東北方三十來里的地方,」藍珠說:「我知道那個地方。」
葉翔又千叮萬囑:「就算是追到了根,査到了底,也不能輕舉妄動,一定要等會齊商議妥當之後才能行動,知道了嗎?」
「知道了!」紅珠笑瞇瞇地說:「葉翔,我現在更喜歡你了,要不是有蓝妹在這兒,我眞要狠狠地親你一下。」
藍珠嗔怪地說:「姊,以後對葉大哥正經一點,免得人家看不起妳!」
「會嗎?」紅珠仰起頭,瞇着眼,模樣兒很迷人。葉翔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

(三)

葉翔要找小流子並不難,他只要在小流子經常出沒的地帶晃上幾晃,就會有人搭線引路,不過,這樣對他是有幾分危險的,說不定對方狙殺他的高手已經上路了。但他非得冒這個危險不可,小流子是主線,找不到他,就追不下去。
朝陽未昇之前,葉翔離開山莊,在薄暮時分,他就見到了小流子,這個地方距離虎威鎭,黑龍集都不遠,是個靠近山麓的小村落,是個不爲道上朋友所注意的小角落。
一見面,小流子就埋怨地說:「老弟,你應該躱起來的,怎麼還在這附近晃來晃去啊?」
「躱是躱不掉的,小流子,我査到了根由,是被『主兒』出賣了。」
「不可能吧?」小流子一副不相信的神色。
「告訴我,『主兒』是什麼人?」
「老弟!這怎麼行?咱們不可以破壞行規。」
「小流子!人家把咱們的性命看得連狗屎都不如,你他娘的還在講行規,快告訴我!」
「老弟!別毛躁,江湖道上的花樣太多,你小心別上了人家的當,這檔子事我也在査,只要査出個眉目,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等你査出個眉目,我的腦袋早就搬家了,小流子,咱們是好兄弟,就算我求你,行嗎?」
「不行。」小流子用力地搖著頭。「你就是殺了我也不行!」
「小流子,如果有人想殺你,我一定把命拚上,這件事可又另當別論,人家把我耍來耍去,我可忍不住,好兄弟,千萬別鬧翻臉。」
「老弟!你忍一忍,行嗎?」
「我不能忍,我不能忍!」葉翔吼叫起來:「小流子!我說最後一次,告訴我花錢的『主兒』是誰?」小流子閉上了嘴,還閉上了眼睛。
葉翔的匕首出手了,刃尖緊緊地貼在小流子的咽喉上,他的手心又在出汗了。
小流子睜開了眼,傷心的說:「老弟,你好意思向我動刀?」
「老哥,我寧可事後向你下跪賠罪,這會見我被情勢逼住了,老哥,我不願意傷你,可是我沒法子——」
「那就殺我吧!我不怨!」
葉翔一咬牙,手中匕首猛地往下一沉,小流子的短褂子一排鈕扣齊被挑開,從咽喉到腹臍處出現了一道血口,鮮血迸流出來。
這不是殺,而是切割,這比一刀了帳還痛苦。小流子渾身一陣痙攣,額頭上立刻冒出了冷汗。
「老弟,你好狠的心。」
「老哥,沒法子……眞的沒法子。」
葉翔手中的匕首往上回帶,到了那道血口的中間,然後又是左右一橫,這一刀下手較重,約莫有二分深,由於是橫切、皮肉都翻捲過來。
「葉翔,想——!想不到我交上了你這樣一個狠心的老弟,我——我認了。」
「老哥哥,沒法子——眞的沒法子。」葉翔聲音哽咽,再也沒有別的辭兒。
他猛地一抄小流子的右腕,刃尖又貼上了腕脈。
「慢!」小流子叫了一聲。「你眞要一刀一刀地慢慢割嗎?」
「老哥,你了解的,殺手都會這一套,深淺十八刀,血慢慢地流,你會慢慢地死——老哥,何苦呢?」
「唉!」小流子一聲長嘆。血在流,淚也在流。「老弟,我在你身上用了多少心血,流點血我倒不在乎,値得嗎?」
「老哥哥!別說廢話……」
「好!後屋的房樑上有個木盒子,『主兒』的姓名,住所都寫在一張紙上,拿去吧!老弟!你拿刀慢慢割我;我不怨你,我只希望你別幹莽撞事兒,壞了咱們這一行的規矩。」
「老哥,我如果還能活着,我會回來向你賠罪的!」葉翔從靴筒中摸出一個小羊皮袋子扔給小流子。「這是最好的傷藥!趕緊敷上,別流血流得太多。」
「你留著,也許你會用得上。」小流子將傷藥塞還給他。
葉翔兩行熱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四)

葉翔來到黑龍集,已是二更天了。
他和紅藍二珠的約會還有整整兩天,他眞不知道這兩天兩夜的時間將如何打發。他雖然達到了目的,但他心中却不開朗,因爲他傷了小流子的軀體還傷了那位老哥哥的心。葉翔一直擔心小流子會受到傷害,想不到第一個傷害小流子的人却是自己。
他離開那座山村的時候,夜幕已經低垂,他漫無目的地鬆缰緩行,識途老馬却將他帶到了黑龍集。一來到這兒他就想起了小艶紅。他决定去看看小艶紅,當然不是爲了尋歡。
他先找來草料,餵了愛馬,然後將牠拴在乾溝裡。他决定暗暗摸進小艷紅的闺房。他唯一擔心的是:小艷紅的床上有恩客。
幸好這只是白擔心,小艶紅獨自在燈下玩着骨牌,那是姑娘們空間寂寞、打發時間的一種遊戲。
小艶紅聽見房門響,發現他的時候有些驚訝,但是那股驚訝立刻就消散了。
「沒想到你還敢來?」小艶紅似笑非笑地說。猛一看,小艷紅和紅珠倒有些相似,尤其是那股子撩人心弦的情態更是神似。
「這話什麼意思?」葉翔挪張凳子坐了下來。
「還問我嚒!你那相好的打翻了醋罈子,把我捆起來,擱在磨房裡受了一夜的罪,你會不知道嗎?」
「小艶紅,我要問妳幾句話。」
她把面前的骨牌搅和乱了,转过身來一本正经地對着他。
「妳知道我是幹什麼營生的嗎?」
「我怎麼不知道?」小艶紅噘噘嘴,挺誘人的。「江湖漢子、行俠仗義,對嗎?」
「妳太高抬我了,小艶紅,妳曾經說過,妳願意跟我一輩子,爲我生兒育女……」
「還要爲你作牛作馬,伺候你一輩子,可是沒有五兩金葉子我就出不了這個門,翔哥,你要有心,早就辦到啦!不過,我也不怨你,只怪我自己的命苦。」說着說着,她的眼眶紅了。
「小艶紅,不瞞妳說,我現在正處在生死關頭,我要了解一些情况,妳如果知道,一定要老老實實告訴我。」
小艷紅收住了淚,點點頭。
「妳逗弄我,要我叫妳一聲親娘,這件事有人知道;我跟一個朋友在妳這兒喝了一夜的酒,也有人知道……小艶紅!這是怎麼回事?」
「翔哥,我可不是多嘴」
「我知道?我是說,妳身邊的人有沒有很留意我的?」
小艷紅想一想,搖搖頭。
「那——有沒有人在我走了之後來向妳問東問西的呢。?」
「沒有。」小艷紅的語氣很肯定:
葉翔知道問不出什麼來了,沒錯,消息是從這裡洩漏出去的,但他沒有理由去懷疑小艶紅,一個半開門中的雌兒是和江湖道搭不上邊兒的。
「要喝一盅嗎?」她殷勤地問。
「不想沾酒。」
「洗個澡?」
「不用。」
「睏嗎?」這些話她已經問過太多遍了,也許她對每一位尋芳客都是如此問的。
「很累。」葉翔站了起來。
「那就早點睡吧!」
葉翔的確需要一張床,他已經兩天一夜沒有閉眼安睡了。以往,他來到這裡就迫不及待地要和小艷紅上床,現在,他却有些犹豫。
「是不是還有事要辦?」
「沒事,有事也得等天明才能辦。」
小艶紅站了起來,開始整頓床舖,放下羅帳,然後坐上粧台,這些動作是有程序的,葉翔已經看得太熟了。「翔哥,你今兒的神情好古怪啊!」
「太累了吧?」
「那就趕紧脫了衣服上床呀!還楞在那兒幹嗎?」小艶紅吃吃地嬌笑着:「你呀!一上了床,你又不累了!」
她松開了髮髻,將一頭青絲垂散下來。
以往,葉翔最喜歡在這個時候去輕撫她的秀髮,柔柔的,滑滑的,帶給他一陣奇異的触覺享受。今夜,他却被另一件東西所吸引了。那是小艷紅頭上取下來的一支金釵。
一般女人用的金釵都是刻上了鳳凰的圖案,小艷紅這支金釵却是刻着一隻鷹,振翅欲飛,栩栩如生。以往,葉翔也見過這支金釵,却沒有去留意。今晚,他格外留意,而且還走過去把那支擱在粧台上的金釵看了個仔細。
因爲他昨夜也看到了一支與這支一模一樣的金釵,那支金釵插在紅珠的髮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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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2-28 09:51:16 | 显示全部楼层
結局

(一)

羚羊角,二更天。
羚羊角這個地方只是比三家村稍大,一條短短的街道,錯落着二十多戶人家。從這頭到那頭,一眼望到底。葉翔選擇這個地方和紅珠、藍珠見面是有原因的。這裡旣沒有崗峦溝渠,也沒有樹林草叢,不易設埋伏。而且,一共有七、八條大小道路通達此處,他的行踪不易被發現。
這裡沒有更夫,那二十多戶人家也都關門閉戶上炕睡覺了。葉翔是憑星月的方位來判斷時刻。他發現自己稍稍來得早了一點,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早來一刻,對自己會有好處。
東頂上有一棵老楡,盤根錯節,枝葉密茂,似乎是羚羊角的守護神。葉翔就坐在這棵樹下。這是附近目光所及的地區內唯一的一棵樹。他可以見到別人,而別人絕對見不到他。
他的愛馬不在身邊,他稍稍費了一番心思作了些部署,人要活下去很不容易;一個江湖浪子想活下去那更難
那把匕首是他唯一的武器,早就握在他的手中了。今晚他的手心並沒有出汗。那天夜裡他在小艳紅那兒見到那支鷹頭簪子之後很快就藉故離開了。這兩天來,他不近女色、滴酒不沾。躱在一座農戶的穀倉內睡足了觉。現在,他有高昂的戰志、充沛的體力,足以抵擋任何強悍的攻撃。這一切的一切都只爲著一個目標——他要活下去。
「你來了嗎?」突然之間,在他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那不是他所期待的紅藍二珠,而是一個粗重低沉的男人声音。当时他的确吓了一跳,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事先沒有發現。但他的身子却沒有動,他從聲音中辨識出對方的距離和位置;那不是一個攻擊位置。
「你在等什么人?」
葉翔站了起來,慢慢地轉身,他多少有點意外,是那天在「金雞客棧」所見到的車把式;也就是紅藍二珠口中所形容的一流高手。
「我知道你在等那兩個臭娘們,你把她們當朋友,她們把你當什麼?她們把你當成砧板上的肉,由她們剁,由她們切,朋友?你是個小有名氣的人物,這一回觔斗栽得不小。你絕沒有想到你那邊的「主兒」在你出動之後又買了紅藍二珠來殺你滅口,我眞想不透你爲什麼到現在還能活著。」
葉翔沒有出聲,他要集中精神來想。這傢伙的說法和紅藍二珠不同,她們也承認是來殺他的,唆使她們的人是那邊的「主兒」,這傢伙說是這邊的「主兒」,雖然結果完全是一樣,却有絕大的不同。
「你的動作很快,我們晚了一步,小流子他已經死了。」
葉翔這才眞正地吃了一驚,他那兩刀讓那位老哥哥痛苦,還不至於致命,是誰殺了他?
「朋友,我們不難爲刀上舔血的道上朋友,只找「主兒」,外行人不會辦內行事,我也是個行家。我們只要那個盒子。」
「什麼盒子?」葉翔終於開了口。
「朋友!這就不够意思了,我已經把話說得很白,你還在裝迷糊?什麼盒子?「線人」的規矩,防「主兒」一着,你从小流子那儿拿去的那个小木盒,给我一个空盒子還不行,裡面有一張紙,上面寫着「主兒」的姓名住址……朋友,光棍不擋財路,我們化錢買,仍然是二十兩金葉子,現付。」
葉翔此刻只想到小流子的死,是誰殺了他。葉翔很後悔傷了那個老哥哥,尤其是傷了老哥哥的心。如今老哥哥死了,他連懺悔賠罪的機會都沒有了。
「你還在等什麼?」
「我身上沒有什麼木盒子,我只幹殺手,拿錢賣命,別的花樣我一竅不通。」
「眞不知道嗎?」
「不知道。」
「你的馬呢?」
「賣了。我要化銭,這兩天我身上連一個銅子兒也沒有,我只好賣掉那匹心愛的馬兒。我找小流子借錢,他一口回絕,我氣了,割了他兩刀,我並沒有殺他。」
「葉翔!你的假話說得太不高明了!」
蓦然,從那顆老榆茂密的柯枝間跳下來四個彪形大漢,一個個全是虎背熊腰,像是角力、摔跤的鬥士,他們單憑一雙手就能拆散葉翔一身骨頭。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葉翔猛然省悟,對方比他來得更早,他一直坐在對方的羅網之中。葉翔此刻已沒有制敵的高招,但他却有逃的高招。他不想逃,他要把事實眞相弄個一淸二楚。
「葉翔!我們只要你背後的『主兒』,如果你堅持不交出『主兒』來,我們只有帶你回去交差。」帶回去交差?葉翔心裡想:一個薄有名氣的殺手是可以被人「帶」的嗎?對方說話顯然留了分寸,他的意思是「押」著葉翔跟他們走。
他手中那把匕首可不是用硬紙剪出來的。
情勢突然又有了變化,兩匹快馬,一東一西,相對著奔進了羚羊角。只不過一瞥,葉翔已經看淸楚了,來人正是紅藍二珠。
當然,這兩個聞名黑道的女煞星也在一瞬間看淸楚了眼前的情勢。紅珠一兜馬頭,看起來像是要走回頭路,馬兒的前蹄還未著地,又猛地一勒缰,她胯下的馬兒就以雷霆萬鈞之勢向那胸口生毛、身胚粗壯的車把式衝了過去。
只見那像一尊塔似的高大漢子向後翻倒,這邊藍珠的人馬未到,另外四個漢子已紛紛跳開閃躱。葉翔楞住了,紅藍二珠幫他制敵,情勢突然之間又變得渾沌不淸起來。
只聽紅珠叫道:「葉翔!上來!」
葉翔將手指塞進口中,打了一聲唿哨,他那匹愛馬立刻從屋宇背後縱跑而出。馬兒和他有良好的默契,葉翔縱身而上,飛也似地向東頭奔去。
紅藍二珠那兩匹快馬也跟了下來。

(二)
黎明前這一刻,天空顯得格外黑暗。
三個人坐在虎威鎭外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內,誰也沒有說話。
終於,紅珠打破了沉寂:「葉翔,到現在你還不相信我?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紅珠!我要你頭上那根鷹頭金釵。」
「那才値多少錢?你一個大男人家,要一根金釵幹啥呀?」
「姊!」藍珠轻聲說:「葉大哥向你討一樣訂情表記,妳還不懂麼?」
紅珠沒再問什麼,將頭上的金釵拔了下來。
「葉大哥!」藍珠的語氣很婉轉、動聽。「你到現在還在犹豫,對我們來說,太危險了!爲了自救、爲了反撲,我們必須去找你那邊的『主兒』,把他揪出來,他可以作我們護身的盾牌。」
葉翔沒有說話。
紅珠又接著說:「葉翔!我們那邊的『主兒』已經査出來了——」
「那敢情好,我們先去找他!」
「不!」藍珠說:「事情是你那邊的『主見』所引起的,應該先去找他,然後我們再去找我們那邊的『主兒』,兩邊我們都不放過。」
「人在虎威鎭。」
「走!」姊妹倆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葉翔坐在原地未動,冷冷地說:「就這樣去嗎?人家的性命貴重得很,說不定早就佈好了羅網在等候我們了。」
「我們見機行事!」紅珠伸手拉起了葉翔:「快走!別賴在這兒了!」

(三)

虎威鎭靜悄悄的。人們均在酣暢的夢中,似乎誰也沒有想到有三個殺手將會爲他們帶來一陣血雨腥風。三騎輕緩進鎭,她們一左一右地夾住了葉翔,似乎防範他中途會逃跑。葉翔並不想脫出她們的包夾,安安穩穩地緩缰而行。
來到了鎭上的南大街,葉翔打了一個手勢,三騎都停了下來。葉翔抬手一指。
那是一座深宅大院,朱門緊閉,靜悄悄的。紅珠示意三個人都下了馬,然後輕聲問道:「沒錯嗎?」
葉翔點點頭。
「我先進去探一探。」藍珠自告奮勇地說。院牆很高,藍珠取出爪鈎,甩上牆頭,然後似猿猴般靈巧地揉升而起,進入了那座深宅大院。
「紅珠,你們是同胞姊妹嗎?」
「我們只是金蘭結拜的手帕交。」
「你知道我爲什麼向妳要那支金釵嗎?」
「我不知道。可是,只要是你向我耍的東西我都會給你,包括我的-切一切,甚至生命。」
「我很感激。」葉翔的聲音突然溫柔起來:「紅珠!以後也許永遠也見不到妳了,所以我要這支金釵作個紀念,睹物思人,我會想念妳。」
「葉翔,你?……」
「聽我說,時間並不很充裕……妳是個殺手,妳畢竟是個女人。妳有剛霸的一面,也有柔情的一面,你有罪悪的一面,也有善良的一面        紅珠,我從妳的眼光中看得出來,妳想脫離苦海,却又莫可奈何。妳們姊妹俩眞正主宰一切的是藍珠,而不是妳。」
「葉翔……」
「聽我把話說完,每個人都想活下去,然而每個人到最後還是免不了一死……紅珠,妳還年輕,如果藍珠要妳殺我,妳爲了保護自己就千萬不要下手猶豫        妳已經犯過兩次錯,一次是在金雞客棧,一次是在山莊,如果妳再犯第三次錯,妳就不能自保了。」
「葉翔!你趕快走,好嗎?」
「不!我不走。我要把事情弄明白。」葉翔的語氣很穩定。「其實我已經把事情都弄明白了……消息走漏,對方找到了妳們,不但要殺我,還要殺那個花錢買我的『主兒』,誰跟誰有仇本來是心裡應該有數的。沒想到對方作惡多端,仇家太多,他想來想去都拿不準到底是誰花錢買我出手的。其中的過節都是花招,最終的目的還是要找到我背後的『主兒』……」
「葉翔!你可以走了,你趕快走。」
「我方才就說過了,我絕不走。消息是從小艷紅那兒走漏的,我實在低估了她,她是妳們的『線人』,我本來可以殺她的,可是我下不了手。一個手中沒有武器,對我生命沒有威脅的女人我實在下不了手——」
「葉翔,你旣然什麼都知道了,爲什麼還要來?」
「我要見妳。」
「你傻!你傻!」
「我不傻!像我這樣一個浪子,連博得一個妓女的憐愛都不可能,我還企求什麼?……紅珠!我來是想看看妳是不是眞的喜歡我,眞的愛我?我不相信每一個女人都是戲耍和玩弄,我應該可以得到一個女人的眞情的——」
「葉翔!快走!」
「我不能走,那樣會害妳的。」
「等到藍妹得手出來,你想走都走不掉了。」
「得手?這話什麼意思?」
「你眞傻!你把『主兒』交出來了,她進去就是要把那位『主兒』幹掉,然後是你。」
「這就是整個故事的結局嗎?」葉翔的聲音有些悲愴。「這就是一個殺手一生的結局嗎?」
「是的。我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局,可是我沒有辦法,我眞的沒有辦法。」
「我不怨妳,我絕不会怨妳!」
突然嗖地一聲,一道藍影從高牆飛落,不偏不倚地落在馬鞍上。
「藍妹……」
「姊!妳不要說話行嗎?」藍珠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葉大哥,這座宅子又深又大,前後三進,東廂西厢,一共有三十多間廂房。一間一間地捜,可把我累壞了。」
葉翔沒有出聲。
紅珠腾下的座騎不安地動著蹄子,這是由於主人的心情緊張而使牠受到了感應。
「葉大哥!」藍珠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口的:「三十多間廂房一個人也沒有。」
「這是一座古宅!」葉翔的語氣很穩定。「從晚淸到現在已經將近二十年沒人住過,旁邊那間小屋裡住著幾個長工,他們負責保持這座古宅的打掃工作。」
「你是什麼意思?」藍珠的口氣咄咄逼人。她的本來面目終於顯露出來了。
「什麼意思妳應該明白。」
「不要打啞謎。」
「我是一個殺手,一個有名氣、懂規矩的殺手,卽使背後的『主兒』坑了我、騙了我,我可以剝他、剐他,也不會把他交到妳們的手裡。」
「哼,你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我也可以剝你、剐你,非要你把他交出來不可。」
「辦不到。」
「藍妹!」紅珠終於開腔了:「我們都是同行,不要這樣對待葉翔,將來有一天我們也可能會遭到這樣的下場……藍妹!得饒人處且饒人——」嘩啦一聲,藍妹抖出了一條鐵索鍊,套上了葉翔的頸子,她的出手眞快,使得葉翔連閃躱的餘地都沒有。葉翔竟然沒有驚訝,更沒有掙扎,一副束手待縛的架式;他似乎已甘心認輸了。
「藍妹!你不可以這樣對待葉翔……他是同道,他也是朋友……」
「紅姊,這是買賣。」
「買賣中也應該有道義,」紅珠激憤地說:「誰知道我們在完成交易之後,『主兒』又會如何對付我們?」
「別多說了!」藍珠一抖手中鐵鍊,氣勢汹汹地說:「姓葉的,栽了要認,輸了要服,乖乖地跟我走,免得天亮之後丟人現眼。」
「藍妹,給我一點情面……」紅珠幾乎快要哭了。「那四十兩金葉子我一片也不要,山莊也歸你,所有的積蓄也歸妳,只求妳放掉葉翔。」
「紅姊,妳經過不少男人了,這一回竟然動了眞?」
「是的,我動了眞情。他是條殺胚,也是個漢子。他該死,却不該這樣死——藍妹,求求妳,求求妳給我一點情面。」
「走!」藍珠手中的鐵辣猛地一緊。
紅珠猛一打馬,馬兒來了個大迴旋,到了另一邊,與藍珠的馬兒相對,同時間,她右手中的一把利刀已向藍珠的腕脈砍去,看得出,她無意傷害藍珠,只是想逼迫藍珠鬆開鐵鍊。
藍珠兩腿一夾馬,她的坐騎立刻往前衝,連帶著鐵鍊也勒緊了葉翔的脖子,使他喘不過氣來,人類本能的抗拒力量在這一瞬間表現出來,他的雙手在鞍子上一撑,整個身子騰空,兩脚相併,劈向藍珠的咽喉。在這一瞬間,他的頸子可能被铁鍊勒斷,但他撑過來了,藍珠爲了保護咽喉,終於鬆開了手。
「叛徒!」藍珠大叫。
同時,她的袖筒中飛射出好幾把飛刀。其中一把扎進了紅珠的左肩。
三個人都在馬上,這一场混战顯露了彼此間特殊的功力。葉翔不愧是高手,尤其是那匹愛馬與他配合恰當,使他佔了上風。
當他手中的匕首刺進藍珠心窩的那一瞬間,遠方傳來了第一聲雞啼。

(四)

接下來的一個月,滄州道上眞是一片血雨腥風。葉翔的名字不時在各處出現,不時被人談起。他殺了不少追殺他的黑道高手,但他却放過了那個的「主兒」,他不想趕盡殺絕。

(五)

一輛馬車正向南走,葉翔和紅珠併肩坐在高高的車座上,春風徐來,他們的神情却如秋雲密佈。太多的殺戮,當然他們的心情無法舒展開來。
「我本來可以不殺藍珠的。」
「可是你仍然殺了她。」
「我不殺她,妳會殺她,那樣將使妳背上『叛徒』的罪名。」
「那個木盒子呢?你從小流子那兒拿到的木盒子。」
「扔到河裡去了。」
「那張紙條呢?」
「燒了。」
「紙條上的姓名,住址呢?」
「全忘記了!我不會破壞行規的。」葉翔揚鞭欲打馬,但他又將鞭子放了下來。他的愛馬如今在拉車已經够委屈了,他何以忍心再用皮鞭抽牠?
「葉翔,我們要上那兒去?」
「南方,我要妳爲我生一大堆兒女。」
「不!」紅珠用力地搖頭。
葉翔驚訝地側頭看著她。她已不再是一身火艶艷的紅衣了。她穿得很素淨,臉上也未施脂粉,神情肅穆,像是脫胎換骨一般。
「葉翔,我要找一座寺庵暫住一陣子。」
「妳要出家。」
「不!我不是出家。我要帶髮修行。葉翔!你的殺戮太重,我要朝朝暮暮爲你誦經贖罪。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你有耐性你就等我,等不及就去娶別人。你我都是殺孽深重,這對兒女不好。」
葉翔不知道該說什麼,猛地一鞭抽了出去。
一聲長嘶,那匹馬拉著大車飛快地向南方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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