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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温玉《风流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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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温玉《风流箭》
  (托名古龙《名流剑客没羽箭》,南琪出版社,1981年)

  第一章
  大元至顺二年六月六日寅时,在开平府三百里外,名叫“独石口”的小镇,却正开市。
  暗淡的灯光下,顾客们谁也不看谁的面孔,低着头尽量挑选中意的物品,一当金鸡唱晓,曙色微明,“鬼火”熄灭,地摊即收。
  正当三三两两而来的顾客渐众,倏闻一匹疾马的蹄声由远而近,惊动这些与“鬼”交易的顾客,都怕是官府来的人。
  陡听一人声音洪亮道:“你们放心,本镇官儿已经打点,怕是过路的夜客,待会自有我弟兄叫他让道!”
  只见说话那人是条威猛大汉,他转首吩咐:“赵五,去帮则面弟兄把来人截回,莫扰乱咱们的买卖。”
  在他左侧地摊后站起一位刀疤汉子,一个箭步掠向街头,迅朝蹄声来处迎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显要打从此道经过这镇,须臾,几人同声喝道:“下马!”
  却不闻蹄声停止,大概马上来人骑术甚高,闪开赵五等人的拦截,瞬间出现在黝暗的街道尽头上。
  那威猛大汉骂了声:“窝囊!”
  照准马的来势冲去,一把抓住笼头,大喝一声:“停!”此人好大的腕劲,硬生生挽住奔马,任那马儿如何狂嘶猛挣,牢牢抓紧笼头站在原地,分毫不移。
  这其间马上的骑士不料此变,因冲势所带,从马前翻下,但他腰劲其强,上身一挺,蹲在地上没有跌倒。
  那威猛大汉赞声:“好功夫!”
  只见那骑士轻轻一跃,站了起来,众人这才看清他身上抱着一个罗衫女子,敢情病了,垂首那骑士胸前,一动不动。
  那威猛大汉喝问:“哪儿来?”
  那骑士不答话,陡向马上踪去。
  那威猛大汉浓眉一竖,单堂劈出,喝道:“浚回去!”
  那骑士怕他击中胸前女子,又空不出手来还击,只得猛一堕身,落回地面,脸色惶急道:“这位英雄请放在下逃命!”
  “哦?”那威猛大汉道:“有人迫你?
  便于此时,远处传来阵阵急骤的蹄声。
  那威猛大汉脸色微变,急问:“多少人?”
  那骑士道:“数十之众。”
  那威猛大汉放开笼头,叫声:“去罢!”那骑士迫不及待的跃上马,正要脚下用劲,催马急驰,威猛大汉一挥手,“此路不通,请回!”
  回去正好迎上追敌,岂不是死路一条?
  不等骑士开口哀求,威猛大汉道:“让你过去,数十骑跟着来了,咱们就甭想做买卖,只有请你回去,他们才不会过来。”
  说完抓起笼头,硬用蛮力带转马身,猛踢马股,大笑道:“慢走,不送了!”
  他这一踢,马儿惊痛,焉不飞奔?
  那骑士控不住惊骑,却见他陡从马上翻下,只剩一匹空马向来路奔回。
  威猛大汉见状大怒,喝道:“放你走不走,弟兄,杀了他送回去!
  顿见地摊后两名汉子跃起身来,提着亮晃晃的钢刀掠至骑士身前。
  威猛大漠忽然笑道:“妞儿好看就留下。”
  两名汉子跟着笑了,一个就要扭转那罗衫女子的头来瞧瞧。
  慕见先前刀疤汉子赵五奔回,嚷道:“浚宁王府的官差!”
  顾客一听是官差到了,吓得慌忙奔逃,有些买了货的,顾不得拿货,惟恐逃的不快,教官差抓着。
  跻间整条街上的顾客全散。
  那威猛大漠一听杂沓的蹄声已经响至石板路上,厉声道:“来不及逃了,弟兄们,放下货,杀吧!
  众弟兄一听号令,丢下货物,拔出钢刀奔去。
  威猛大汉怕那骑士趁乱而逃,喝令:“看住他,等下算帐!
  那两名汉子应声:“是!”众人皆去迎敌,他两人提刀不动,牢牢监视那骑士。
  元自世祖灭宋统一天下,六传而至明宗和世密,明宗在位六月即被皇弟怀王图帖睦尔谋毙夺位。
  怀王登位以后,第一个宠臣是燕帖木儿,第二个是伯颜,至顺元年,怀王任伯颜知枢密院事,又命尚世祖子阔出孙女作为伯颜妻室,至顺二年,晋封浚宁王。
  其时江浙大水,跟着江四饥,湖广又饥,云南又大饥,民不聊生,盗贼如毛,命伯颜办盗,伯颜办盗甚严,抓着就杀,绝不宽贷。
  那威猛大汉即是一名大盗,名叫张天,匪号大力鬼王,手下有几百个喽啰。
  他每次所劫盗的对象必是大户,劫来的财物除了金银现钞留下外,贵重物品便招开“鬼市”变卖。
  因素不杀害前来“鬼市”交易的顾客,一些贪便宜的商人只要听到他在某地开市,倒敢依他习性于黎明前一个时辰赶来交易。
  浚宁王府的官差虽不是来捕张天,但教碰上了岂能放过,张天一看无法逃,索性先下手为强,迎上去厮杀。他们万没料到堂堂王府官差敢有人袭击,致使一现街头措手不及下,倒有一半被身手矫健的群盗砍下马来。
  剩下二、三十名官差,迅速拔出兵双翻身下马与群盗混战起来。
  这些官差皆是蒙古勇士,力大刀猛,间或踢、绊、勾、带,杂以摔跤绝技,群盗几名功夫不行的反被他们杀了。
  倏闻声声惨呼杂着蒙古叫骂语,战局完全改观。
  只见那威猛大汉好像才加入战圈,他空手不用兵双,三两招便抓住一名官差差两只脚,也不怎么用劲,活活撕成两半。
  几个人一撕,余下的蒙古勇士胆战心惊,斗志全丧,看他们左顾右盼,虚应招式,似乎都打算开溜。
  张天哈哈笑道:“痛快,痛快,杀鞑子一大乐事,弟兄们,加点劲,莫放走一名,让我挨个侍候!”
  瞬间又被他撕掉三个。
  蒙古勇士吓得全身发叹,齐发大喊,转身奔逃。
  这可便宜了群盗,正面打,胜不了,追杀败敌可就干净俐落,你一刀,我一刀,谁也不落空。
  惨呼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剩下群盗不及照应的,全给张天或撕或劈的了结。张天走了过来,喝问:“你叫什么名儿?哪里人氏?”
  那骑士道:“在下李季成,寄藉开平府,不敢请问英雄大名?”
  “嗯,很好!”张天没理他,说道:“念你也是汉人,我不愿杀你——”
  李季成大喜,就要称谢。
  不料张天又道:“你跟我自尽吧,赶明儿我还跟你立个开平李季成的牌位,不过……”
  李季成全身冰凉,耳中嗡嗡直响,张天后半句话根本没听进。
  张天朝他怀中女子望了望,咽了口唾液,嘿嘿笑道:“这个妞儿得乖乖呈献。
  李季成不由勃然大怒,“耻”的一口唾液,正吐在张天笺上。
  张天哇的怪叫,翻掌就要劈出,掌到中途,忽然收回,抹干脸上唾唾,笑道:“没得伤了美人儿。
  李季成激昂道:“要杀就杀,李某昂藏七尺之躯绝不靠女人求得活命!”
  张天笑道:“她可是你的爱人?”
  “爱人”二字听得李季成心头一痛,脸色惨然。
  张天颔首笑道:“你当不会教你爱人陪你同死吧?
  踏前一步,又伸出双臂。
  李季成忙又闪退。
  张天浓眉一竖,喝声:“刀来!”旁边一名喽啰忙将佩刀递了上来。
  张天“呼”“呼”两刀,喝道:“你再不放怀中的女子,下一刀将你二人同时劈成两半!
  四面群盗围的水泄不通,逃是畬想的了,李季成凛然道:“你知道这女人是谁?”
  张天笑道:“是你的夫人又如何?我张天玩女人不讲究是否原封货。”
  李季成大喝道:“听清楚了,此女乃浚宁王妃,你胆敢奸辱她,天下
  张天哈哈笑道:“很好,你有胆拐带,我张天便没胆玩吗?况且伯颜那元狗杀我绿林无数好汉,气正难泄,拿他妃子玩玩再好不过。
  李季成泄露那罗衫女子身份,意是本想借浚宁王侦骑遍天下的威势令张天知难而退,不料效果适反。
  张天喝道:“放不放手!”
  李季成低头苦笑道:“小玉,与其落入贼手,不如同赴阴曹!
  张天喝道:“好,成全你们!”
  一刀直朝那罗衫女子腰间劈下。
  李季成见他先杀“小玉”,不由侧身一让,却见张天刀法忽变,直劈改为横削,李季成那一让正好将脖子迎向刀口。
  李季成知道中计,自己死了,小玉仍难免辱,他想瞬间勒死小玉,却又不忍下手,但觉颈脖森寒,闭目待死。便在此时,一条银灰身影从街旁屋顶上如箭射至,“当”的一声,刀剑激交,金星四冒。“大力鬼王”亏有大力之称,竟被来人之剑荡开。
  张天不死心,也不管来者何人,更出一刀劈向李季成脑门,来人岂能容他行凶,长剑架住,一圈一转,张天把捏不住,钢刀脱手飞去。
  仅一招之间头儿失掉兵刃,群盗莫不骇然失色,仔细打量来人,原来是个中年道士,他插回剑,微一稽首,说道:“张施主,贫道请你饶了这两人。”
  “请”是人家客气,他张天不知好歹,环目上翻,好像不把来人放在眼里,大刺刺的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道士含笑道:“贫道全真门下,姓王名无非。
  群盗齐呼:“全真道士!”
  金人入主中原北方,有位武功名扬天下的道士,姓王自号重阳子,因他居于全真庵,四方之人凡宗其道者,皆号全真道士。
  但从重阳子学道者皆擅武功,尤精剑法,其时重阳子早已故世,但其门人弟子传至元末,武功剑法仍然精湛,提起全真道士,武林人士不敢侧目视之。
  张天道:“王无非?江湖上没听过这号人物。”
  王无非笑道:“贫道素少在江湖走动,倒听过施主大名,风闻‘大力鬼王’开山立柜却不劫杀汉人,此事可确?张天道:“是又如何。
  王无非笑道:“那又何必坏了规矩为难这位李施主?”
  张天表面蛮不在乎,心里实在含糊这“全真道士”,顺水推舟,点了点头,道:“好吧,饶他一命,不过那女人定要留下。”
  王无非笑容一敛,正色道:“绿林好汉,劫财不劫色。”
  张天道:“没这规矩,我张天财也劫色也劫,高兴怎样就怎样。”
  王无非道:“劫财不劫汉,劫色呢?”
  张天哈哈一笑,道:“看得中意管她蒙人抑是汉人。”
  王无非脸色一沉,如凝寒霜,冷冷道:“开平富商刘慕道遭劫被杀,是不是你干的?”
  张天心里微寒,寻思:“这贼道深更半夜怎会巧经此镇,莫非为了那件案子特来查询?可要小心了,万不可将他惹翻。”
  王无非见他迟疑,厉声道:“说!”
  张天干咳一下,装出笑容道:“刘慕道是汉人,道长不是不知我的习性,何必多此一问。”
  王无非道:“你怎知刘慕道是汉人?”
  其时蒙人大多都有汉姓,管从姓氏不能判定他是汉人,要从面貌和言谈举止上才能认定。
  张天道:“这……”
  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的好王无非道:“终算找着凶手了,张天,你听我道出刘慕道便知他是汉人,显然见过此人,可是你亲手杀了他的?”
  张天忙摇手道:“不是,不是,张天决不杀害汉人!”
  王无非喝道:“还不承认!你将刘慕道的妻子藏在那里?”
  张天硬起头皮,大声道:“不晓得!”
  王无非道:“好生将刘慕道妻子交出,可以饶你一命。”
  张天道:“笑话!我不晓得,如何交出。”
  士无非倏地出掌,张天早已有备,举臂格架,另手下沉,出拳擂击对方小腹。
  王无非塌掌变式,好快的手法,等张天发觉不妙,左拳不及收回,已被王无非抓住。
  张天自负神力,劲力一运猛往回夺,那料腕脉如被铁箍箍住一般,一挣之下奇痛彻骨。
  他右臂横扫欲图败中取胜,但见王无非侧身一让间,一拖一带将张天左手反制背后,右臂再也不能出招了。
  王无非暗运内劲,低喝:“刘慕道的妻子在那里!”
  张天痛得直咬牙却能硬着骨头叫:“不晓得!”
  王无非突然拔出长剑,目光如电,四面一扫,看得群盗心头起毛,本来想群攻而上,见他注意,谁也不敢拿几手庄稼把式去敌“全真道士”威震天下的剑术。
  王无非道:“你再不招,贫道只有开了杀戒!”说着长剑一提,双口架在张天后颈上。
  张天大恐,急呼:“剑下留情!”
  王无非道:“说!”
  张天道:“她……她不在这里……”
  “在哪里?”
  张天道:“太行山上。”
  王无非知道他在太行山称王,轻轻“嗯”了一声,道:“还有刘慕道的女儿是不是也在?”
  张天正要答话,忽听小女孩的声音说:“王伯伯,贞儿在这里。”
  只见一个三岁多点的女童,从道旁仅有的一辆马车内探出天真可爱的小脸来。
  王无非笑道:“小贞,伯伯找你半天了,怎么早不答应?”
  小贞道:“伯伯只找妈妈,没有问贞儿。”
  他点着头道:“这是伯伯不对,没有先顾到小贞,你妈妈呢?”
  王无非慈祥的问:“小贞,你妈妈是不是在一座山上?”
  “是啊!”小贞天真的道:“王伯伯,那座山好大喔!”
  说着伸出嫩藕似的臂腕,指着张天又道:“这位叔叔带我玩了好几天,又带我下山到这里来玩,可是……”
  她低下头,有点伤心似的,“我不愿离开妈妈……”
  王无非安慰道:“乖小贞,别难过,明儿伯伯就带你见妈妈去。”
  张天道:“道长,没骗你吧?明儿赶回太行山保准交你一个好端端的人儿!”
  王无非截口道:“别哆嗦!一句话,好生交出刘慕道的妻子饶你一命,记住,到了太行山甭耍花样就行了!”
  他走到车旁,抱起小贞。
  那小贞长的煞是可爱,她眨了眨澄清晶莹的眼睛,侧着头,困惑的说道:“王伯伯,妈妈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死啊?”
  王无非猛回头,一双寒电似的眸子朝张天望去。
  张天吓得直往后退,退到李季成身旁,倏地伸出巨掌抓在他的后领上,李季成急呼:“道长救命!”
  虽在危急之中,仍不放下怀中女子抵抗。
  王无非望也不望,将小贞放回马车内,哄道:“小贞乖,天还没有亮,快进去睡吧!”
  小贞一句话也不说,爬进车内,躺下睡了。
  王无非暗暗叹道:“可怜的孩子妈妈死了还不知道……”
  “不许动!”张天厉声道:“你驾车带小贞走,咱们决不拦阻,你要不顾这姓李的性命,他可是个汉人,有他跟我陪死,尽管过来就是!”
  王无非没理他,慢慢转过身体。张天提起左掌按在李季成天灵盖上,威吓道:“动一步我就劈了他!”
  王无非道:“张天,你的罪恶已不可饶恕——”
  语音未顿,灯光下只见他的长剑其速更胜疾箭射向张天。
  张天左掌向上微抬欲要拉个陪死者,却没来得及晓下,“哇”的大叫;长剑去势将他带倒地上。
  只见他抱着手腕直挺挺的睡在那里不敢动弹,原来他怕一动之下碰到贯穿左掌之中的长剑痛死了他。
  王无非掷出长剑跟着掠至,伏身一个落叶腿踢翻两名过来要扶起张天的小盗,顺手抽回了长剑。
  这下猛抽可真痛死了张天,又翻又滚,大呼大叫,好一阵热闹,青石板上尽是他掌上血口流出的鲜血。
  他实在瞧不起这种临到大难,威风尽丧的无胆之辈,长剑挥了两下,冷冷道:“既然如比,贫道不忍见你受活罪,送你归天!”
  张天一听不对,慌地爬起,磕头道:“道长饶命!道长饶命!”
  王无非背转身去,问道:“老实说,刘慕道的妻子是死是活?”
  “这是个好现象。”张天心想:“他背转身显然被我磕头磕软了心,不忍面对,得照实说,或许能听他完全打动。”
  他可不敢背后偷袭,实在王无非连露的将手绝枝寒了他的胆,老老实实答:“抢上山的那天就死了。”
  王无非修地转身,声音满怀悲愤:“可是你奸杀的!”
  张天叩首道:“这绝对冤枉,她自己嚼舌自尽,我碰也没碰到。”
  王无非仰天长叹:“刘兄,既没能救你于先,又没能救令正于后,虽找回小贞,却变成父母双亡的孤女,终是无颜以对汝之英灵!”
  说完一脚踢得张天连翻三个筋斗,张嘴喷出一口血箭。
  王无非道:“回去解散你的弟兄,买几亩田地安份守己的做个农夫吧!”
  张天软弱无力的爬起,知道王无非那一脚踢在自己横线罩门上,从此无能与人争杀,不安份也不行了。
  但他并不太恨王无非,反有点感激王无非虽毁了自己功力却隐而不说,这样回到太行山,弟兄们不知他形同废人,尚可听他号令分了山上的金银财宝再解散。
  群盗上马,不一会去了干净,留下小贞睡在里面的马车没敢驾走。
  “多谢道长两次搭救之恩!”李季成抱着那罗衫女子,躬身一礼。
  施主宁危不屈是条汉子。王无非回了一礼,突然微蹙双眉道:“但施主拐乱别人妻妾,行为是否欠当?
  李季成望着怀中女子道:“她本是在下未婚妻室,浚宁王仗势强娶过去,在下投身王府充作马厩贱役一载有余,今天好不容易将她救出,并非拐带。”
  “原来如此。”王无非歉然道:“你们打算逃往何方?”
  “在下鲁莽从事,害得她中箭负伤,还不知生死如何,她若不幸因此亡故,在下也不想活了。”
  “放下她。”王无非热心道:“贫道略精歧黄之术,你去拏盏风灯来让我瞧瞧!”
  李季成闻言大喜,放下那罗衫女子,忙下迭地取来一盏群盗留下的气死风灯。
  灯光照射下只见那罗衫女子面色煞白,双目微闭,蛾眉紧锁,却因一路奔驰,颠动胸前的箭伤痛得她嘴唇咬的乌紫,一动不动,宛如死了一般。
  王无非心想:“这女子性格倔强,不输须眉,到现在还没听她呻吟一声过。”
  既未昏迷显见箭伤并不严重,他并不急着救治,问道:“箭头有无剜出?”
  “没有。”李季成道:“劳请道长动用手术。”
  王无非略一沉吟,顾不得箭头是射在那罗衫女子的乳房内,拿出身上的刀圭伤药,点了她的睡穴,熟练的剜出箭头,跟着敷上止血膏药,包扎起来。
  李季成还不放心,问道:“有没有危险?”
  王无非道:“若无其他病症,这箭伤不大要紧。”
  说着把起脉来。
  半晌后,王无非道:“你知不知他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李季成微微一怔,即应道:“知,知道!”
  “那应不该毫无计划的带着她到处的逃亡,所幸没有动了胎气,否则她的性命真要害在你的手里了。”
  “道长!”李季成伤感道:“非我不显惜她的身体,咱们仓促而逃,能逃多远是多远,顾不得许多了。”
  “但你没有一定去向,这样带她盲目的奔逃,终有一天会害了她的性命,以贫道的浅见……”
  “道长有何高见,请说。”
  “回开平府!”
  “开平府?”李季成惊得话不成声,“道……道长可知咱……咱们是从那儿逃来这里的吗?”
  “你从开平逃出,再回开平看来危险,其实远比亡命江湖安全的多,这一着伯颜料想不到,尽管他行文天下,你回开平深居简出,倒可无虑。”
  李季成仔细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虽然回开平有点冒险求侥幸,但为了“小玉”身体着想,能够早早定居下来,这冒险也颇值得。
  他踌躇片刻,毅然决定:“道长,在下听你的!”
  “那上车吧,咱们同行。”
  “道长从开平来?”
  开平城郊有一座‘玉清道院’,你有否听人说过?”王无非含笑道:“贫道即是该院的住持。”
  “啊,您是上都家喻户晓的冲虚大师!”
  “‘大师’不敢当,倒是‘冲虚子’好听些。”
  李季成知道他不喜欢元廷的敕封,其实元廷至今仍尊重“全真道士”乃因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遗诏,不得不然。
  昔太祖命近臣札八儿,刘仲禄持诏求道于重阳徒长春真人,长春真人俗名丘处机。当时蒙古人联宋伐金,并无侵宋之野心,丘处机闻诏欣然而往。
  他劝太祖欲一天下者必在乎不嗜杀人;太祖问他为治之方则对以敬天爱民为本,问长生久视之,道则告以清心寡欲为要。
  太祖深信其言,曾曰:天赐仙翁,以悟朕志,命左右书之,且以训诸子孙,更赐丘处机虎符,副以玺书,不斥其名,惟曰神仙。
  待蒙人暴露并吞天下的野心,侵伐中原,残杀汉人,以河南河北二地受害最烈。
  亏得丘处机进言太祖,由是汉人被掳为蒙人奴役,得复为良者,不计共数;濒死而得更生者,略有两三万人,中州人永志不忘称曰救命活神仙。
  丘处机极力救民却不能干预正事,眼睁睁见大好河山沦入异族铁蹄之下,十分痛心。他卒世后,其徒尹志平等虽世奉玺书,袭掌其教,却不再与元廷来往,只以救世济民,广传道义为本。
  “全真道士”皆是汉人,蒙人入主中原歧视汉人却不敢歧视“全真道士”,逼于祖宗遗训反要代代敕封当代名望卓著的“全真道士”。
  “冲虚子”王无非便是其一。
  元廷勉强敕封,“全真道士”何尝不是勉强受封?但为了便于传道,“全真道士”不得不与元廷维持这一虚伪的关系。
  虽然如此,“全真道士”的清高却深得民间崇敬,富有者只要是汉人无不资助之,刘慕道便是其一。
  他在开平经商致富,除经常资助“玉清道院”更与王无非结成方外至交好友。
  李季成得知王无非即是“玉清道院”住持冲虚子,冒险回开平定居本有的一点恐惧心化为乌有,他想:“冲虚子本身惊人的武功不说,只要有他一名亲传的弟子暗中照护,回开平纵然倒霉教王府的宿卫撞着亦无耀矣!”
  忽听王无非问道:“此去开平定居,你与她可要成婚?”
  “我现在不知小玉的意思,她若俯允,自然要的。”
  “你二人本是未婚夫妻,劫后重逢,成婚还有什么话说?”王无非很不满意李季成不肯定的答覆。
  “是,是的,不过总要征求她的同意!
  “你二人成婚后,贫道有一事相烦。”
  “道长请说。”
  王无非指了指“小贞”,道:“贫道想请你夫妇二人收养这名孤女。她在开平没有亲属?”
  “刘慕道祖籍四川,远来开平经商,贫道不知他在家乡有否亲属,倘若贵夫妇能在玉清道院附近择一地定居下来,贫道每月奉银若干,收养如何?”
  李季成听他要自己在“玉清道院”附近定居,真是巴不得答应。
  但那每月奉银若干的言语听得很不顺耳,他道:“答应可以,在下视她亲生骨肉养育却不能收受银两,这点要请道长勿予见怪。”
  王无非笑道:“既然如此,多有烦劳了,不知贵夫妇能否在‘玉清道院’附近定居?
  “老实说,在下是巴不得与道长比邻而居。”
  二人商定后,李季成走去牵来自己的马匹。
  “这匹浚宁王府的马不能要。”王无非道:“你要安全全的去开平,最好也坐进马车里去,不要露面。”
  “这,这……”他不好意思坐进车里而让王无非驾车。
  “事急从权,上车吧。”王无非登上前头车座,笑道:“贫道御术很不差哩!”
  李季成从马鞍后解下包裹,好生不安的坐进车里。
  “啪!”
  王无非驾着车子飞驰而去,渐渐曙色从东方透出,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第二章
  且说李季成回至开平不久,文宗返大都,自然他的第二号宠臣伯颜也带着爱妃回大都浚宁王府了。
  这对李季成来说虽是一件好消息,但也不敢轻去开平城里,他知道伯颜本人虽不在,爪牙却遍布城内,碰上了可就大祸临头。
  只得隐居城郊,与“小玉”草草成婚,了却夙愿。
  至顺二年底,小玉产下男婴,母子均安,李季成心知这非自己的骨肉,爱屋及鸟,却也高兴异常,给那男婴取名李恒。
  王无非见季成夫妇两十分喜爱“小贞”,很放了心,渐渐少至季成家里探望。
  这一年国事有了极大的变化,短短一年中元廷二易君主,先是文宗病逝,传位年仅七岁的邝王。
  可惜邝王没福享受,即位不过六七十日便又病浙,皇位传给妥权帖陆尔。
  妥欢帖陆尔即是元朝的末代皇帝,后来明兵入大都,他乖乖的放弃皇位北去蒙古,明太祖朱元璋以他知顺天命,退避朔漠,特加号他叫顺帝。
  因顺帝的身世甚为复杂,非纯粹蒙古人血统,文宗的第一宠臣太平王燕帖木儿便极力反对他即位。可是顺帝命中注定有做皇帝的福份,未几,反对他的燕帖木儿竟一命呜呼,终于在上都即了皇位,改年号元统。
  那文宗第二号宠臣浚宁王伯颜运气好,他不但没反对顺帝即位而且顺帝之所以能顺利即位,他也出了奉迎之力,于是顺帝即位后,宠任有加,改封为秦王。
  伯颜权欲心甚重,想独揽实权,运动顺帝亲臣阿鲁辉帖木儿,上言天下事须委任宰相,庶有专责,可望成功。
  顺帝信以为真,轻将皇帝大权授给伯颜,命他为太师中书右丞相,监修国史,兼奎章阁大学士,领学士院太史院回回汉人司天监事,官衔之多,权力之大,无与伦比。
  所幸还有一个左丞相,不然伯颜实权更大,就这样伯颜还不满足,用尽手段排斥左丞相唐其势。
  唐其势仗着妹子答纳失里是皇后倒不惧伯颜,可是顺帝宠着伯颜,什么都听伯颜的,这令得唐其势既嫉又怨,暗中联合其弟句容郡王答里与诸王晃火帖木儿想废顺帝另立君王。
  可惜事机不密,消息外泄,教顺帝得到密报,告诉了伯颜。
  于是伯颜预行防备,等唐其势自率勇士突进宫阙,甫入禁城,伯颜埋伏的卫兵先发制人,结果唐其势,答里兄弟两先后被杀,诸王晃火帖木儿自知难免,也服毒自杀。
  帝只呜咽道:“汝兄弟为逆,朕亦不能相救……”
  这以后秦王伯颜愈得宠任,顺帝命他独任中书右丞相,遂了专权天下的野心。伯颜权力愈来愈大的消息传到李季成耳中,他可吓得更不敢随便走动。
  除了必要至附近乡镇去采购粮食日用品,李季成不离开家里半步;要去乡镇购物前他尽量把自己本来面目化装一下。
  只吃穿花费而不事生产,钱再多也有用完的一天。本来李季成计算手头的钱可以用上十年八年,偏生这一年自顺帝嗣位以来,天灾人祸,相逼而至,先是京畿大水,跟着黄河氾滥,两淮亢旱,徽州秦州凤州的大山相继崩裂。
  开得人心惶惶,物价节节高涨,元统元年未过完,钱就用得差不多了。
  李恒满周岁后,他夫妇两个睡一间,给两个小孩子另睡一间,每到深夜小玉总要起来三两次看看孩子们。
  小贞是女孩睡态文静,那李恒就不同了,常踢被子,这年冬天特别严寒,小玉习以为常,照样于深夜要爬起来,或帮儿子盖被,或升升炉火。
  她怕孩子们着凉可就忘了自己,一天晚上受了风寒,翌日没能爬起。
  这点小病,她没有怎么注意,季成也没放在心上,只到镇上抓了一帖草药,小玉服了药,盖上被闷头大睡,近午时分,热退寒消,能下床走就以为好了。
  接连两个晚上,小玉仍旧爬起,到第三天早上又觉得不舒服,却强自忍着,没有教李季成知道忍到下午支持不住突然昏倒,这下季成可慌了,扶她躺好后,赶到镇上将前次吃了有效的草药再抓一帖回来。
  那料躺到第二天都不见好转,季成问她要吃什么,要不要看医生,她只摇头表示不要,却不说话。
  延误到晚上季成见她一天没吃东西,就心得睡不好觉,半夜听到她像要断气似地直喘气,吓得慌忙爬起,点上灯火。
  只听她吃力地说道:“郎君,我……我怕靠不住了……”
  “胡说!”季成轻声斥道:“好好儿的甭说不吉利的话。
  “我……我喉咙痛得很,你……你来看看……”
  只见小玉喉头一边已肿得如熟透了的李子一般,季成失声惊呼:“喉蛾!”
  季成抓起衣物就往外跑。
  万没想到因风寒严重到这地方,心知这风寒喉蛾非动手术不可,否则喉间肿胀益盛,气塞痰呜,即有随时毙命的危险。
  “你!你到那里去?”
  请王道长!
  王无非将近一年没来,李季成也没去看他,顾不得深夜冒昧造访了。
  一去一返,天色大亮。季成苦丧着脸,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房里,小玉像是连说话也不能了,只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王道长出远门不在观里。”季成疲惫万分的踱到床旁,忧心问道:“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小玉摇了摇头,泪光莹然,却极力忍着没让那两滴泪水流出。
  季成悄悄的从屉柜里拿出一小叠元世祖中统年发行的钞币,每张票面皆是十锭,相当五百两银。
  但中统钞流通日久,多伪钞,加上物价腾踊,币制大坏,民间根本不相信钞币,十锭钞不能易一斗粟,这一小叠大额钞虽可观,却没有多大价值。
  季成拿着那最后一笔钱,没有多考虑,再度出门而去。
  他大着胆子来到开平城内找喉科专门的名医,但名医架子奇大,声言不出诊,当然并非绝对那要看银子多少说话了。
  凭季成那一叠价值低微的钞币是请不动的,唯有告诉医生征状请他开药方,结果整叠中统钞去了三分之一仅换了一张写满药名的薄纸。
  临去,那喉科专门交待:“风寒喉蛾要施铁砭,管吃药没有多大用处,最好病人亲来我这里诊治。”
  照方配了药,剩下的中统钞全部付出还差一点,那药铺掌柜好说话没有计较。季成赶回家将药煎给小玉吃。
  小玉好不容易一口口噍完,到了晚上精神渐渐好了起来。
  这一天季成忙着服侍小玉没心去照顾两个孩子,李恒两岁多了,稍懂人事,见妈妈生病,在小贞照护下乖的很,一点不吵。
  小贞已经六岁自然懂的更多,她带着李恒静悄悄的玩,季成煮好饭,她便先把李恒喂饱,然后自己再吃。
  那喉科专门开的药方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虽然已把小玉风寒解去,对喉疾的犯势仅能暂时抑制。
  过了一天,药力失效,喉疾继续发作,小玉痛得忍受不了,背着季成用手指伸至喉头,将那“喉蛾”掏破。
  喉蛾一破,脓血满口,小玉呕了出来,等季成发觉,一面收拾,一面急得暗暗跳脚,知道这样更糟。
  拖到第五天,小玉瞑目而逝。
  她死的很惨,等于饿死,因为自她掐破“喉蛾”,喉头不但肿胀得越发厉害而且溃烂流脓,什么也不能下咽。
  临死的一刻,她挣扎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对玉镯,望望孩子,再望着季成,艰困的说了一句遗言。季成听不清楚,却明白她要自己卖掉玉镯不要让孩子饿着。
  这对玉镯是季成与她文定时,季成家里送过去的,她一直戴在手上,早先没有舍得褪下来卖掉治病。
  季成本想不卖,仍绝小玉戴上陪葬,可是不卖怎行,储存的粮食所剩无几,吃完了,这个冬天两个孩子怎么挨过去?
  那对玉镯,季成终于拿到镇上换了十两金子,却化了一半给小玉做个简单的坟墓。
  他知道这样做,小玉地下有知会责怪他的,但他怎么也不忍心按照小玉生前的意思:挖个深坑埋了就行!
  剩下五两金子,季成想,勉强维持到明年秋天大概没有问题。
  以后的日子,他计划开春在空旷的山地上种些杂粮,等秋天种出来,吃自己的收成,日子虽苦,不致于青黄不接。
  元统元年天灾的影响未了,物价仍高居不衰,翌年,灾祸接踵而来。
  从元统二年元旦开始,汴梁雨血,着衣皆赤。
  春季,彰德路(金称府,即今河南安阳县)又雨白毛——那天上下的雨一根根像线似的,连绵不断,人们说是菩萨线,或称老君髯。
  接着比元统元年更厉害的水旱两灾,相并而至,还有可怕的疾疫在全国各地流行,山崩地震等怪现象,又屡有传闻。于是民心大惶,物价越涨趋凶,前后之差,至逾十倍。
  这再次打破季成的预算,他想维持到秋天吃自己的收成,过普通生活最起码也要多七八个五两金子才成。
  是仲夏端午前一日,王无非回来。
  他办了一些过节的礼物,好送给季成夫妇,聊表酬谢之意,其中有串粽子远从皖南带来,心想湖州的粽子天下知名,小贞一定喜欢吃的。
  当时驿站遍及全国各地,王无非在开平下了车,先不回观院一下,提着两大包礼物翻越山岭而至季成家前。
  刚好吃中午饭的时候,只见小贞背朝外,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堂屋饭桌旁。
  王无非悄悄走进,想看季成夫妇给小贞吃些什么?
  一碗汤面,飘着几根清菜,再无第二样食物。
  王无非看得很不舒服,心想:“难怪她呆呆坐着,一碗没有油的清汤面,叫她如何吃得下?”
  他怕惊到她,重新退出,放重脚步,跨进堂屋,咳了一声。
  小贞转过身来,略微清瘦的脸蛋上浮起惊喜色:“王伯伯!”
  王无非走过去,将礼物放在桌上,抓住她的小手,问:“你怎么不吃面?”
  “我吃不下。”说着,心思重重的低下头。
  王无非剥开一个粽子,递到小贞面前,说:“吃这个,伯伯老远给你带来的。”小贞看了看,又说:“我吃不下。”
  土无非奇怪了,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没有胃口吃东西,试探着问:“你想吃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吃。”
  “是不是病了?”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东西?
  “弟弟病了。
  小贞这才拿起筷子。
  “噢!”王无非拍拍她的小手,“乖孩子别难过,你弟弟的病,伯伯来了,有伯伯帮他助,快吃面。”
  “你义父呢?”
  “在厨房里。”
  “他们吃过面了?”
  “没有。
  王无非心中一动,
  迳向厨房走去。
  他想,这年头日子越来越是难过,说不定季成夫妇就会对外面人偏了心。
  王无非来到厨房前,里面没有人,后门开着,望出去,一张凉榻横放着,大概天气太热的关系,季成将小恒放在凉榻上,正喂他吃东西。
  王无非只能看到小恒一双脚,及季成的背部。
  他见灶上一锅食物冒着热气,先不招呼季成,走到灶旁伸头向锅里望去,在他想,这一锅或许也是面,可是一定与小贞的那碗有所不同。
  季成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王无非,喜呼道:“王道长!好久回来的?”
  王无非转过脸来,不由他脸色为之大变,因为浮现他眼前的李季成,瘦得不像一个人了,那两颊深陷,荣色的面孔告诉他,这不是病,而是长久在半饥饿状态下造成的。
  凉榻上的小恒穿条短裤头,上身赤裸,瘦得也只剩下一把骨头,与小贞略微清瘦的脸蛋相比,一个是瘦得怕人,一个应说,虽然瘦一点反显得清秀了。
  王无非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走过去,问:“孩子生的什么病?”
  王无非把着脉,眼睛向榻旁喂了只剩一半的饭碗望去,里面装的,与其说是粥,不如称做米汤或是淘米水来得恰当。
  好一会,王无非放开小恒的手,大学三目:“季成,你怎么把孩子会成这样!”
  季成也知道孩子没有病,是被自己饿坏的,他惭愧的低下头,“道长,我……我是山穷水尽了……”
  “弟妹呢?”
    “小玉她,去年冬天离世。
  “怎么死的?莫不是——”
  “不是,”季成知道他猜做饿死,“那时情况还好,她受了风寒,害喉蛾死的。”
  王无非叹口气,站起身,指着厨房那锅食物,沉痛得心如锥刺,“你们父子两个每天就靠一锅粥活命?”
  “没有办法,我想熬到杂粮种出来,只有勒紧肚皮。”
  “既要熬,一起熬,何必独让小贞食面?她那份省下来,粥不是可以煮浓一点?”王无非抱怨说。
  季成没有作声。
  “唉!季成,我知道你不愿意辜负我所托,没有小贞,你父子也不致饿成如此,是我连累了你们。”
  “道长说那里话,小贞等于我的女儿,是我自愿省下来让她吃饱。”
  王无非望了望小恒,突然决定道:“这孩子能不能交给我?”
  “道长之意-----”
  “时今天下大乱,男孩不可不学点武艺防身,我想收他做名徒弟。”
  季成翻身下拜。
  “不可!”王无非抓住他两肩,不让他拜。“小儿得列道长门墙,季成夫妇,生殁同感大恩。”
  “起来,起来,此等小事,不足大礼以谢。”
  季成被他拉起,只得不拜。
  王无非抱起小恒,笑道:“跟我学艺的俗家人氏倒不少,但没一个是我真正徒弟,这孩子不能叫他跟我出家,算是第一个俗家弟子。”
  说着,两人走到堂屋前,小贞见了,问道:“王伯伯,你把弟弟抱到那里去?”
  “伯伯带他到我那里住。”
  “好久送回来呢?”
  王无非知她不舍得,故意说:“不送回来了。”
  “不行,不行,弟弟是我们的。”
  季成也是不舍,笑道:“他姐弟两个倒是要好的很,分别久了,难免想念。”
  王无非道:“目前就要帮小恒打下根基,大约三年以后,那时不必宿在观内,白天去我那里学艺,晚上回来让他们姐弟见面。”
  季成听了这话才感到满意,笑说:“这就好了。”
  他想:小别三年,为了小恒将来,只有暂忍,要是一直跟着王无非,自己不能去观里探望,也是惦念的紧。
  “三年后,让你弟弟自己回来,行不行?”王无非笑向小贞问。“那么久?不行!不行!”
  “你不让伯伯带去,弟弟的病可就好不了啰!”
  小贞这才没有话说。
  王无非掏出一锭十两重的金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快请收回!”季成拿起金锭,硬要送还。
  王无非道:“非我施舍,暂借而已,等你收成好时再还我。”
  说完,大步而去。
  王无非每当想到李季成忠人所托,宁可他父子束紧腰带渡日,却不教小贞饿一餐,而自己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他有所偏心,就惭愧得无地自容之感。
  唯有尽力调教小恒,使他将来出人头地,心里才觉得好过些。
  他不惜重金,命弟子四处去搜罗各种珍异的药材,备而待用;先以一部份亲自养成药粥喂小恒吃。
  如斯一月,小恒瘦弱的身体渐渐复原,接着他开始日夜不懈地替小恒易筋洗髓,扎下将来练各种上乘秘术,可事半功倍的紧实根基。
  易筋、洗髓,是南北朝天竺僧达摩西来,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而化后所遗留的两部精炼化气。炼气化神,而能达于形神至妙的工夫。
  少林僧人供为至宝,秘而藏之,绝不外传。却因少林僧皆都只精外家横练功夫,不擅长内家之学,致使这两部奇学,历经八百年之久,仍无任何一位少林高僧修习成功。
  后王重阳名重天下,他的内家之学震古铄今,无人敢望其项背。
  当代嵩山少林寺掌门不耻求教于他,于是因王重阳的内家导引之学,少林才有僧人能将易经,洗髓习学而成。
  少林自不能平白受人好处,曾将易筋,洗髓录下一部善本送给王重阳,因盛情难却,王重阳只得收下传给弟子。
  却一直值到第五代王无非手里,还没有那一个“全真道士”学过。
  这因他们祖师王重阳传下的内家之学已经冠盖中原,“全真道士”们谁也没将区区天竺僧的玩意看在眼里。
  王无非曾仔细研究过,发觉本门内家之学虽然精奥博深,为各家内功之冠,但在根本方面却不及达摩所传的易筋、洗髓。
  倘若将这两部工夫先学会,则能将本门内家之学修习得前无古人。
  王无非先从易筋着手,所需药物备齐,他按照书上所载,辟一静室,专心而为。
  第一个月,每日寅、午、戌三时,在小恒心下脐上,适当其中,一掌之处,以右掌自右至左,徐徐推揉,不离肌肤,不易其位,每次行功二柱香,使小恒恬然睡去为止。
  第二月,按揉之地由一掌之宽渐推而至两掌宽,直至第四个月后,心肋之下,腹部完全行功圆满。
  于是小恒丹田充实,易筋第一段大告成功。
  易筋共分三段,各需四月,第二段推揉循心肋之上而行,包括前半身颈下各部,渐而为之,告成后,小恒体内因收入王无非掌中输入的真气而前身气满,任脉充盈。
  第三段转入脊背之后推揉,以充督脉之气。
  如此不断行功,每日皆要三次,每次均以二柱香为准。
  易筋既是内外兼修之学,则推揉外,还要杵打、捶捣,最后更用石沙袋擂击全身,俾成金钟罩类的横练之功。
  但因小恒适值成长发育之龄,练了横练外功再也长不大了,自然王无非不能害他成个畸形侏儒,况且横线外功,内家不取。
  王无非只取其蕴于体内不形于外的易筋之妙,尽除横练所需的手术。
  虽然没有用外物击打,练成铜筋铁骨,王无非仍怕日日推揉亦有柔性击打之效,便用药物辅助。
  他以野蒺藜,白茯苓,白芍药,熟地黄,炙甘草等各十两;人参,白术,全当归,川芎等各一两,共研为细末,炼密成丸,每丸约重一钱。
  而于每次帮助小恒行功前,叫他吞服一丸,助其内壮,能将自己所行之功全部吸为内脏所有,不遗于筋骨皮之上。吞服药丸之先,又用地骨皮,食盐二味各等量,煎沸稍凉,即帮小恒荡洗全身各部;盖盐中之咸能使坚者软,而地骨皮药性阴凉,凉能散火,不致聚。
  这样一方面吞服药物尽量内壮,一方面化坚为软,化聚为散,纯使小恒内练其气而不练筋骨皮,达到内家至妙之境。
  第三段告成,督脉已畅通。
  督脉通,前半身任脉跟着也通,小小年纪即破生死玄关,等于脱胎换骨,非同一般的凡夫俗子了。
  易筋,足足费了一年光阴,这一年,无一日王无非不是累得心力交瘁。
  他将观务交给大弟子保真子掌管,对外宣称远游未归,整天只与小恒生活在观院后----划为禁地的小小天地中。
  洗髓,行功下体,主在茎梢,茎梢者,阳物也。
  易筋、洗髓二部乃是合而为一的秘笈,达摩题曰“易筋经”,可分而练之,练了易筋即有显著之效,可不必再练洗髓。
  然而,不练洗髓终非上乘,练了洗髓却又易于流为房中采战滋补之术,受害者欲罢不能,终被会此术者吸尽阴元而亡。
  本性劣根的男子习之,为祸至烈。
  王无非数日思考后,心想小恒年纪虽小,看不出本性之善恶,然而,天下无不可教之材,我只要好好的教养他,相信不致于长大后是个蹂躏女人的淫邪之徒。
  他一心要使小恒将来成就惊人,遂决定帮他洗髓。
  洗髓主在两处练之,一睾丸,二玉茎;在睾丸者有五洗:即攒、挣、揉、搓、拍;在玉茎者有六法:即咽、洗、握、束、养、闭。
  其中“洗”法要以药物行之,余下十法,行功时皆有口诀。
  助功者须自轻至重,自松至紧,自勉至安,周而复始,不计遍数。
  洗髓不能全靠别人而练之,其中“咽”字须吸气送至梢颠,“握”字须努力至顶,非自己运气去练不可。
  “束”“养”“闭”三字,旁人亦是无可相助。
  其时小恒已经四岁,王无非怎么教他,皆能领悟,依法而练。
  他任督脉通,虽还没学半句内功口诀,随心运气却不为难,每天修习时数亦是六香,三次为准,辛苦不下易箸之时。
  百日后,洗髓功成,此时小恒气之所至,无不通处,往后他想攀山越岭而健步如飞,拔竹折木而犹如拉朽,只要勤修内功,培养真元,即可达成。
  易筋洗髓之效力,凡是修习内家之学均能事半功倍外,更能修习各种人所难于练成的艰深之学。
  也就是说,从今后,举凡有关武术方面的学问,只要有人教,小恒没有练不成功的。鉴于此,王无非一开始传小恒内功,即以陈希夷先生的二十四气坐功为入门之学。
  希夷先生本名陈搏,宋,真源人,自号扶摇子,精通道学,真山气。
  五代天下大乱,隐居华山,经常一睡百余日不起,闻宋太祖赵匡胤登极,大笑曰:天下自此定矣。
  从此不再长睡避世,宋太宗时,赐号希夷先生,乃道家有名的祖师。
  创的坐功,共二十四式。
  分二十四气行之,即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等二十四气。
  每月初行一式,月中行一式,十二月二十四气共行二十四式。
  二十四式,二十四种坐姿,或叠手按髀,转身拗颈,或握固转头,反肘向后,或换手左右,如引硬弓。
  或举托移臂,或交叉抱膝,或一足跪坐,一足直伸,奇形怪状,不一而别,小恒学的津津有味,不以为苦。
  如斯整整两年后,小恒已把二十四气坐功练的精熟,王无非暗暗得意,心想要是别人,只怕花下十年的功夫也不能把希夷先生之学综的精熟啊!
  此时小恒已满六岁,看来却如十岁,他奔行之速已不下一般成名的武师,上下山自是轻易之举于是王无非命他回去住,早出晚归,继续勤学不缀。
  武林视为内家至深之学的二十四气坐功,只是小恒的入门之学,此后他学的内功更为艰深,即诸仙导引学。
  诸仙导引共有四十二路,第一路名曰“李老君抚琴”以至最后一路“彭祖明目法”,皆是武林中,不传之秘学。
  凡人得到一种,即可一生享用不尽,小恒却能一一去学,毫无遗漏。

  ※  ※  ※
  且说伯颜于至元五年又平了漳州乱民李志甫,袁州乱民周子旺,愈得顺帝宠任,不但在涿州汴梁二处,替他建立生祠,复晋封大丞相。
  须知元无大丞相名号,伯颜得此官衔,真乃元史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他私下收集诸卫精兵,令党羽燕者不花作为综领,凡事不经顾帝,只禀命于他,而且他一出巡侍从无算,充溢街衢。
  至于帝驾仪卫,反而日见零落,有如天上的晨星一般,其时天下老百姓但知有大丞相伯颜,不知有顺帝。
  如此一来,顺帝自然怕了,于是灶眷的心思渐去,想尽办法将他排斥。
  结果在顺帝与忠臣们处心积虑下,巧布计谋,不刃一人而解伯颜大权。顺帝念伯颜拥护他登基以及保驾之功,没有杀他,贬至岭南为庶民。
  伯颜权力尽丧,季成得讯,高兴非凡,心想他彤文天下抓拿我,只是个人的旨意,他权力一失自然作废。
  季成先还不放心、四下打听,确知前大丞相所下的绘影图形,除了乱民外,余皆不予追究,才敢现身上都,不再躲躲藏藏了。
  季成父母在上都开粮行,他到上都即去拜见父母,不料粮行被封,向左右邻居打听明白,不由他痛哭失声。
  原来自他在王府带小玉逃走后,伯颜即猜到可能是小玉以前的未婚夫所为,及查知季成多年未归,便更确定是他匿身王府,见机带小玉逃亡。
  伯颜没能在季成父母那里问知季成的行踪,一怒下,杀了季成父母,封了粮行。
  邻居见季成痛哭,便劝他吿到官府去,说:皇上怕伯颜的势力未能除尽,正积极收买人心,以免伯颜死灰复燃,你一家害在伯颜手里,官儿们定能替你伸冤。
  季成还没作得主见,一些好事的邻居便代他递了状纸,官府几经查问后,倒把粮行发还给季成。
  其时天灾人异皆无,物价平复,生意倒好做,季成克勤克俭,不一年,他的粮行就添了三家分号,生意鼎盛。
  易筋洗髓果然不凡,加上小恒天资颖悟,仅六年功夫,竟将四十二路诸仙导引全部融会贯通了而王无非大弟子——保真子都四十多了,才不过贯通三分之二。
  一天,王无非对小恒道:“从今起为师开始传你各种实用武术。”
  小恒闻言大喜,笑道:“师父,徒儿每天只练内功,早就感到气闷,也该跟您老学些拳剑。”
  王无非正色道:“诸仙导引乃本门内功菁华,你得天独厚,幸能一一贯通,今后虽学实用武术,每天仍要抽出一段时间复习。
  小恒已十三岁,知道师父对自己殷望甚切,不比寻常弟子,应声道:“徒儿省得。”
  不过四年,小恒于拳剑方面尽得王无非所传,至于轻功,王无非略加指点,小恒即能进步神速。
  王无非本不想传小恒暗器功夫,他认为用暗器不光明正大,及见小恒艺业猛进,自己竟没有好教的了,便想:“小恒不学暗器,将来行侠江湖,遇到精通暗器的歹徒,终是吃亏,不如把那二十四枚无羽箭传了他。”
  自王重阳以下,“全真道士”没有任何人用过暗器,那二十四枚无羽箭王无非得自一位绰号“怪手”的暗器大家。
  那“怪手”曾向王无非诚心诚意的讨教过内家之学,王无非见他为人甚正直,慷慨传了七路“诸仙导引”。“怪手”所获不菲,心生感激,更将精研了半辈子的暗器心得录了一本秘笈,连同心爱的二十四枚无羽箭送给王无非。
  那无羽箭打造的十分奇特,大略有一掌之长,箭身细细的却有一个大大的箭头,样子十分的滑稽。
  虽无羽,箭尾有三叉,便于拿捏发射,但因精钢所打的箭身太细而寒铁所铸的箭头太重,拿着叉尾,就会上下摇晃,不懂得发射技巧,可真没办法使用。
  小恒每天复习了王无非所教的拳剑内功,即专心研究。
  这时小恒己经十八岁了,长得粗眉大跟,又高又壮的,再叫他小恒未免不合称,还是改叫李恒吧。
  李恒练了快一年总算把无羽箭练成功了,每一发出可得心应手,但他不满足,一天倒有大半的时间躲在家里后院内苦练。
  一年前,自王无非教无可教后,李恒就不必整天留在“玉清道院”,他每天早上只去道院转一圈,跟他师父请个安便回来。

  上都“今察哈尔省多伦县”位处塞北,四周群山环绕,出上都愈向北行,有片数百里的森林,名曰“柳林”,里面有野兽飞禽出没。
  蒙人喜游猎,占据中原后,帝王贵族们仍有出猎的习性,有元一代的皇帝经常游幸上都的目的,就是为了好去“柳林”过过猎厅。李恒成天练武,有时也感到烦闷,自他得知“柳林”这地方,一月总去“柳林”三两次,猎些野味回来打牙祭。
  头两次他去“柳林”打猎,徒步来往,第三次小贞便买了一匹上好的骏马送他助兴,于是他的兴运更大了。
  这天李恒又动了去“柳林”的意思,早上向王无非请完安,急急赶回,备马上道,却不带弓箭。
  小贞奇怪的问:“你不带弓箭打什么猎啊?”
  李恒拍拍腰,笑道:“有这些比弓箭还强。
  原来他腰上扎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插满二十四枚无羽箭,那条宽皮带也是小贞到城里帮他订做的。
  “练熟了没有?可有把握?”小贞关心的问。
  “放心,”李恒笑了笑,“没把握,空手而回,岂不笑话?”说完,翻身上马,顺着山道,疾驰而去。
  眼前好一片丛密的森林地,却有一宗怪处,全是高大合抱的柳树,大概“柳林”之名,因此而得。
  李恒来过多次,倒不怕迷失在这片广大无边的密林内,驾轻就熟的驰进,不到半个时辰已有斩获。只见他在一个湖沼旁歇下马,系好缰绳,从鞍前解下猎获物,是一只十来斤重的獐。
  他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从它脑门内挖出只剩叉尾在外的无羽箭,然后切成两半,一半挂回鞍前,一半就在湖沼里洗刷,升起火种,烤将起来。
  不一刻,肉香四溢,他即从一只白色小布袋里倒出一把盐,抹在烤熟的獐肉上,往柳树一靠,大口大口的撕咬,淋漓豪放。
  塞下一大半,可就饱的很了,剩下的往湖里一掷,身体一滑,靠在树上好不悠闲自在的睡起午觉了。
  朦胧中听到杀伐声,一跃而起,照准声音来处掠去。
  等他赶到,听得最后一声惨叫,林中复归寂静。
  他躲在一棵柳树后悄悄的望去,隐约可见前面东一首,西一首,将近一、二十首尸体,到处的躺着。
  他判定凶手有两名,至于长的什么样子,因几重柳树掩遮的关系,观之不清,只知他们杀了人站在那里没有走。
  偶顷,一名凶手道:“脱脱的女儿长的倒不错。”
  另一名凶手道:“管她错不错,杀不到脱脱,杀了她,也是大功一件,回去,秦老头儿必有重赏。
  “且慢!”大概后说话那凶手有所行动,先前说话那凶手忙阻止,“老胡,这么漂亮的一颗美人首级就割下来,岂不可惜?”
  “不割,秦老头儿怎相信我们杀了脱脱的女儿?”
  “割是要割的,”先前说话那凶手吃吃笑道:“割以前,受用一番,你我岂不快活?”
  那叫老胡倒是条汉子,“不行,不行!”
  “有什么不行?反正要杀的,废物利用,我们快活了,说不定她也快活。”
  “放屁!”老胡骂了声,不以为然道:“脱脱的女儿还没出嫁,明明是个黄花闺女怎会跟你一样快活。”
  “正因为是黄花闺女,我们玩的快活了,叫她死以前也明白什么叫夫妻之乐,否则来到世上走一遭,连这个也没享受,枉为人了。”
  那老胡骂道:“你他妈烂眼三,你就别缺德了,小心你将来娶了老婆,报应到你自己的儿女身上。”
  “我不相信什么报应不报应,你怕报应,站过去,让我一个人干。”
  “别起欲念了,快点下手,夜长梦多,万一教那些保护脱脱的番僧撞到这儿,我们可就吃不完,兜着走啦!”
  顿听“飒”“飒”刀风,密如联珠似的砍下,李恒暗暗奇怪:“怎么砍一颗脑袋要费这么多刀? ”
    霍而,老胡怒声道:“不割下她头,尽划衣服做什,难道你还不死……”
  想是看到什么了,话声斗然中断。
  “这一身细皮白肉,没得话说吧?”那烂眼三嘻嘻笑道:“听说你胡大哥还是处男,这么好的货色放在眼前,何不开荤一尝?”
  “这个……”
  “别正经啦,我们男人没有老婆前,这种事有何干不得?也不是女人!”
  那老胡面对从未见过的“景色”,欲火上升,不由心动,声音干涩道:“你……你去替我把风,待会我替你把……”
  烂眼三哈哈一笑,对着李恒这边快步走来。
  “卡喳……”
  烂眼三听到踩断枯枝的声音,即抬头凝视,却不见有人,他冷冷一笑,暗道:“定是躲在柳树后头!”
  他断定来人一定是躲在离他六七丈左右的一棵柳树的后面,于是他全神贯注那棵柳树,慢慢移去。
  却只走了三丈,脑后“风府”一麻,登时昏倒。
  只见李恒迅快把他倒下的身体接住,不发声息的放下。
  原来李恒声东击西,将一根枯枝朝身后一棵柳树掷去,他用劲巧妙,使那枯枝在柳树上撞裂就像有人躲在那柳树后,脚下不小心踩断似的。
  烂眼三全神注意声音来处,不知就在不到三丈前的柳树后躲得有人,他一经过,李恒掠出,轻易点倒。
  那老胡正自脱着裤子,斗听一声:“老胡!
  “什么事?”
  老胡欲火冲昏了头,还以为烂眼三叫他,头才抬起,一根枯枝如电射至,正中胸前“华盖穴”,连李恒的长相也没看清楚,昏倒过去。
  李恒轻易摆平两名高手,虽是取巧,却也不易,他目的只在挽救一个少女的清白,不愿正面交手。
  李恒见地上那小女人一身猎装四分五裂,不敢多看,奔回湖沼旁,从马鞍后一只革囊内抽出长袍,再至小女人那里。
  他将长袍迅快的盖在那个小女人的身上,但那个小女人赤裸的身体难免映入眼内,不由他脸色绯红。
  那小女人睡穴被点,李恒帮她解开穴道,即远远站开。
  不会儿,那小女人醒来,才一坐起,吓得尖声一叫,倒不是四周的尸体吓了她,而是长袍滑下身,发觉不妙也。
  她裹紧长袍,惊慌道:“你是谁?”李恒淡然道:“过路人。”
  她看到杀死自己卫士的一名凶手横卧身边,衣服脱了一半,顿知怎么回事,暗呼:“好险,幸亏这过路人救了我
  她微微一笑,“请你转过身去好吗?
  她那一笑犹如百合花放,艳丽无比,李恒看的呆了。
  那小女人明眸皓齿,容颜无双,不少王公贵族的子弟为她拜倒,心知李恒发呆的原因,嗔道:“你不转过身去,叫我怎生穿上长袍吗?”
  “噢!”
  李恒自知失态,脸色又一红,忙将身体背转。
  那小女人穿好长袍,又宽又大,就像小孩穿上大人的衣服。
  “当今右丞相脱脱是令尊?”
  “对啊,你怎么知道?”
  李恒不答,又道:“令尊现在何处?”
  那小女人笑道:“我衣服穿好了,可以当面问话。”
  李恒身体转过,却不敢与她对视,垂目望着鼻子。
  那小女人有意亲近,两手提着袍角,向李恒走来,口中说:“家父陪皇上在附近游猎,你,愿送我一趟吗?”
    李恒倒变成害羞的女人了,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点着头道:“理应如此。”突从那小女人身旁擦过,一掌拍醒那老胡。
  老胡软绵绵的爬起,他穴道虽被解开,功力一时难恢复,既无战斗力,是生是死,操在人家念之间,不由他脸色惊恐的望着李恒。
  李恒道:“你朋友风府穴被点,抱他去吧!”
  老胡倒不料李恒轻易就放过自己,抱了抱拳,急向烂眼三躺的地方奔去。
  “你干么放了他们?”那小女人不解的问。
     李恒道:“他们最不致死。”
  杀了十几名蒙古骑卫,自己又差点被奸辱,怎么还罪不致死,那小女人听的很不明白,却没再啃声。
  那小女人与众卫士皆有坐骑,惊散四周,李恒牵来一匹,短捷道:“请上马。”
  蒙人男女皆善骑射,那小女人却道:“我上不去。”
  李恒斜望她一眼,脸上透出不信之色。
  那小女人放下袍角,挥了挥长大的袖子:“这样子叫我怎么扳上坐骑啊?”
  她娇小玲珑,足足比李恒矮了一个头,虽善骑射,但是总是小姐身份,当人前不好意思飞跃上马。
  平日有卫士在,都是用“托”,碰到仆役(元人贵族的仆役皆用他们歧视的汉人)不敢触她身体,就得爬在地上,以背部当她垫脚石。
  她倒拿李恒当个人看,嫣然一笑,道:“托我一下如何?”
  李恒见她长袍曳地,确是不便扳鞍上跃。
  但“托”,须一足跪地,捧着双掌,由上马者踏而上之,李恒不愿向个蒙古女人下跪,两掌突然叉住她纤腰,轻轻向上一举。
  只听那小女人“啊”的轻呼,上了坐骑,敢情这样上法,还是第一遭,不由她新奇得呼出声来。
  李恒把自己的坐骆牵来,问明她父亲游猎的大略方向,并驰而去。
  那小女人为了一只花鹿,带着卫士穷追不舍,离得远了,并不清楚她父亲确在何处,所幸方向指的没错,数刻后,隐隐听到王公们行猎时用以惊兽的锣鼓声。
  那锣鼓声越来越近,倏见李恒勒住马匹,道:“到这儿,当无危险,在下不送了。”
  说完,掉转马匹。
  那小女人急忙道:“我还没谢你救命大恩呢,你随我去见家父,他老人家知道你救了他女儿,也要谢你。”
  李恒冷冷道:“要是为了‘谢’,在下便不会救你了。
  那小女人顾不得矜持,一跃而下,张手拦在他马前,“你住在哪里?”
  李恒马缰左面一带,猛从那小女人侧方掠过,瞬间隐入林内。那小女人追着大声说:“你不告诉我住的地方,那我明儿正午在你救我的地方,孤身等你!”
  她不晓得李恒听到没有,然而,她相信,只要李恒听到,一定会去赴约。
  当晚,李恒回到家一夜不得安枕,那小女人带笑的脸庞儿,便在脑海浮现。
  翌日,他从“玉清道院”请安回来,路上决定中午以前,赶去“柳林”。
  李恒来到那地方,见昨天被杀的卫士所流的鲜血已干成紫黑血块,尸体却不在了,想必是那小女人告诉她父亲经过后,派人收了去。
  他来的急,闲着没事,折根树枝挖松泥土,将地上血块掩盖住,等将浮在血块上松松的泥土踏实,再看不出有尸体横卧过,而恢复原有的自然,他才满意。
  太阳向西边移了,那小女人还没有来。
  渐渐,他沉不住气,烦燥得踱来踱去,等到午末未初,他觉得自己受骗了,气得将辛辛苦苦踏实的泥土全部踢开。
  心里说:“傻瓜,走吧,别等了,人家堂堂丞相之女,岂会跟你一介草莽武夫约会?
  就有这么巧,才一催动坐骑,听到动静,不由脸色大喜,一跃而下,迅将缰绳牵在柳树枝干上了。
  见前面有块草地,掠去躺下,闭着眼儿,假装午睡未醒之故,所以到现在还没走。
  他耳朵敏锐,好一刻,那小女人才飞骑而至,果然孤身,没有第二个人跟着。
  那小女人将坐骑并系在李恒坐骑侧,小女人见浮土上尽是脚印,她笑了,知道昨天这位挺傲慢的少年侠客,一颗心被自己锁住了。
  尽管李恒睡得真有熟的味儿,小女人不相信他没听到自己来到的声响,心想我到得这么迟,自然伤了他高傲的自尊,且装作不知吧!
  于是她从马鞍侧解下一只食盐,轻悄悄地走到李恒旁坐下,静静的等着。
  李恒要报复她,准备睡上一个时辰(一时辰,今两小时),因为她离正午,足足迟到了一个时辰。
  然而,空着的肚子不争气,“咕鲁”一声,饿成这样,能睡得着?何况那小女人又“嗤嗤”一笑,显是听到那声音了。
  李恒不好意思再装睡,却揉着根本不惺忪的眼睛坐了起来,跟着伸腰打个长长的呵欠,倒装得蛮像。
  “噢!你来了。”双手一撑地,站起,“我怕你孤身来此危险,不得不来。
  小女人泯嘴笑道:“多谢关心,坐下吃点食物吧?”
  李恒这样说的目的,怕她以为自己焦急的等,连弄吃的也忘了,虽然刚才肚子明明唱了“空城计”给人家听,为了面子,必须撒这个谎。
  小女人揭开篮盖,娇声道:“陪我吃一点吗!
  好一篮丰盛的食物!李恒看得偷偷咽下口水,却有骨气,不准备坐下吃。
  “要知道,中午见面,那能不准备吃食,上午就为了亲自弄这一篮食物,才来迟的,你不陪我吃,可白忙了。”小女人补充说。
  李恒听了,顿觉多枯候一个时辰,不足一道,笑了笑,“太好了!”却不知他赞食物好呢,抑是赞小女人设想的遇到?
  有所谓:“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李恒啃着油酥酥的鸭腿,却没像这句俚语,望着满盛精美食物的“锅”里,而是望着对面而坐的小女人。
  她,与昨日蒙古少女猎装的打扮完全不同,上着紫红的绣儒,下着曳地的百折罗裙,腰系一条五彩文绣的锦带,完全是汉家闺阁的衣束。
  她今天特味穿了给李恒看,顾不得这身装束是不称骑马穿的,路上只以绿绫斗蓬紧裹,而此时斗蓬已御。
  小女人被看得粉颈低垂,小巧的樱桃口细细嚼着食物,老半天咽不下,一付羞答答的情态,越看越是爱煞。
  于是乎一根鸭腿啃完,李恒伸手再拿食物时,只见他摸啊摸的,都没摸到食篮里,这因心不在焉也。
  小女人看到了,忍住没笑,拿条银丝卷儿,递到他手里,李恒还以为自己摸着的哩,目光像黏在小女人身上,一直没能离开。
  吃饱了也看饱了,李恒擦擦手,却叹口气,似惋惜,他说:“时候不早了,得在黄昏前赶回去,迟了……”
  “没关系,我偷偷出来已关照侍女,有她们掩饰,迟回去,家父母不会知觉。”
  小女人这么抢着一说,李恒便不好再开口了。
  收拾好食篮,两人林中并肩走着,谁也不说话,偶而,相视一笑。
  时间无情,天色渐暗,他两人默默的从老远走回来,各自解开辐绳,牵着坐骑,又慢慢的走下去。
  终于,李恒说:“你,芳名?”
  小女人小声道:“秦玉儿,我的汉名。”
  她反问:“你呢?”
  “我,李恒,十八子李,恒心的恒。”李恒望望她,笑说:“倒也巧,先母名中也有个‘玉’字,家父叫她小玉。”
  “那……!”秦玉儿低下头,羞羞地说:“你愿意,也叫我小玉……”
  “这怎么行,可不能让你占我便宜。”李恒侧头对她说:“玉儿倒好听。”
  他跃上坐骑,道:“时候真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两人并不急驰,到得上都,天已全黑。李恒不进城,说:“就此分手。”
  秦玉儿道:“明儿,老地方等你。
  “不……”只说了这一个字,李恒打住口,他心里实在愿意与秦玉儿相会。
  秦玉儿微微一笑,“那明儿见!”手一挥,驰进城去。
  如比,一幌月余,李恒天天都是早上向王无非请了安,即刻去“柳林”,直到晚上兴高采烈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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