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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伴霞楼主《情天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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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伴霞楼主(唐皇)《情天炼狱》(联合报1960.10.31-1961.4.18连载未完)

  一
  夜黑,风高,那驿道傍矗立的两排桦树,在遒劲的夜风中,摇出了幢幢魔影!
  远处,驿道通过前面山脊,迤逦而来,蓦地,那嵌着疏星的天幕,倏然出现一骑,马上骑士的风衣,卷撤身后,直似要随风飞,更似隐闻“猎猎”风声,可见飞马而来,其势之疾,真个有如白驹过隙,眨眼间,已冲过山脊而没,但跟着又出现了一骑、两骑、三骑,连那首先出现的那匹快马,共是五骑!
  那最后一人,却没见他风衣飘展,原来是这人伏于马鞍之上!黑夜之中,几令人难于发现。
  这骑才到,后面蹄声已动地而来,陡见当先这骑马上,倏地腾起一条小巧人影,轻登巧纵,身形腾起,早抓住头上一根横枝,那马却不停蹄,忽然昂首龙吟,眨眼已如飞而过。
  腾身那人方自树上隐去,跟着蹄声震地,五骑相继冲到,第一骑马上人两臂才横,胯下马已忽然人立而起,霍地打了个盘旋,便已拦在道中。
  身后四骑紧接冲到,齐往两傍一分,只听连声嘶鸣中,那四骑马登时纹丝不动,这五人骑术之精,端地了得!
  马嘶之声才落,当先那人已似有所闻,道:“且住,咱们又着了公主的道儿!狮子花千里良驹,鸣声已远,我们如何追得上。”
  左面打头一人接道:“只是,明日限期即届,山主令出如山,截不回公主,我们怎生担罪得起!”
  那身后一人叫道:“晦气,便是咱们追赶那小子的那一拨人,只怕也要空手而还。”
  “说来真真愧煞人,”只听另一人说道:“那小子年岁不多大,像煞个文弱书生,以山主盖世武功,擒他竟也费了好些手脚!”
  跟着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开口就骂:“直娘贼,咱们这公主花朵儿一般,更是连发梢上也全见功夫,真个俊得紧,偏生看上了那小子,救他遁走寒潭,直憋得俺一肚子鸟气,有朝撞到俺手里,且先劈碎那小白脸儿!”
  话声未落,早听一人哈哈大笑!
  笑声中,巧巧地一阵劲风拂过,吹得那人头顶枝叶乱晃,朦胧星光中,露出一张清新绝俗,俏丽之极的面庞来。只见柳叶眉儿挑煞,丹凤眼儿含威,风过叶合,却又倏然再隐。
  五骑全无所觉,那人笑声亦落,说:“不道莽金刚成了多情汉,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哈……喀……。”
  扬面笑,劲风中,陡然投叶纷飞,才笑半截,忙不迭低头吐,不是吐,是呕,呕出一段三寸长的枝梢儿来!呕声不绝,显然喉头又痛又痒,痒得那人直抓!
  风阵阵,头顶枝叶再分,那张俏丽的脸儿倏又再现,俊眼儿虽仍含嗔,弧犀却已带笑,粉颊上更露出一个深深的梨涡。
  陡地轰然大笑,一人道:“妙哇,长嘴乌鸦衔枝作巢,当真妙得紧。”
  另一人大笑罢,道:“天地良心,那少年端地俊品人物,武功亦是了得,若不是他一而再向山主过不去,论配咱们那丹霞公主,倒真个天造地设,一双两好!”
  “呔!”是当头横马拦路那人怒道:“闭上你的鸟嘴,谁敢再道公主半句,休怪我玉面三郎手辣心狠!”
  忽听传来娇脆脆一声冷笑,道:“三郎忒煞情多,只怕人家那个眼角儿,也瞧不上你呢!”
  声入耳,五个骑士全是一惊,显然才出意外,纷纷抛镫离鞍,垂手而立。
  随着五人目光移动,只见驿道旁,树丛后,转出一个窈窕的身形来,才现身,右手向空弹了两弹,跟着波的一声轻响,登时似电光两闪,半空中陡然飘落两团绿火,照得十丈之内,毫发皆见!照见那女子千娇百媚,红裳似火,背背长剑,那眼儿更媚,狠狠地瞅了玉面三郎一眼,随着脚下步步莲生,一面向五人走近前来,空中两团绿火眼看就要着地熄灭,那女子右臂微抬,又弹出两弹,前弹势缓,后弹势疾,两弹一撞,又是波地一声轻响,空中早又闪出两团目的亮光。
  那女子似有意,似无意,向树上扫了一眼,树下五人中,有四人已在躬身唱喏,只那莽金刚裂着大嘴,喝起彩来,道:“这照明硫火弹好耍子,湘妃,多早晚赏我两个。”
  那湘妃己到五人马前,眼角陡然射出梭芒,挨个儿扫了一眼,冷笑道:“那丫头呢?”跟着又嗤嗤两声,弹出两弹,空中又见电光般两闪,登时明如白昼。
  莽金刚直如不闻,兀自仰着头,像瞧戏法儿般,瞧得起劲,余外四人个个低头。
  那湘妃冷笑之声更是峻削,霍地晃肩后退一步,左臂一抬,玱琅琅一声响亮,寒光陡射,剑已撤到手中,同时仰面厉声喝道:“丫头,还不滚下来受死!”
  树下五人大吃一惊,忙不迭撤兵刃,纷纷暴退,同时各向马屁股上击了一掌!
  正乱间,那湘妃已又弹出两颗照明硫火弹,那料出手高不过一丈,陡然树上飞出一物呼地一声,早将空中的两弹卷落,恰与烧尽的两弹同时坠地,陡然一暗,眼前登时伸手难见五指!
  只听树梢头上传来一声轻脆的冷笑,道:“呸!你也配,看在爷面上,今儿饶了你!”
  那话声直逼湘妃而去,跟着“拍”的一声脆响!
  马嘶声、蹄声,金铁交鸣声,飒飒风声,早乱成一片!
  不料嗤嗤两声,更锐更疾,两颗照明硫火弹更在高空爆裂,眼前顿复光明,遥见一个小巧人影,已向南方疾驰而去!
  那湘妃的粉颊上,早多了个五指红印,显然在硫火弹乍暗倏明的刹那间,已被人掴了一掌,直恨得那湖妃切齿咬牙,左手抚颊,右手虚空劈了一剑,跺脚便追!眨眼尖,已与前面那被称为丹霞公主的小巧人影,追入沉沉夜幕中去了。
  五个汉子已纷纷拢着马的辔头,飞身上了马背,也泼刺刺随后就追,渐渐减弱坠地的硫火弹光,照见绝尘追去的五骑,亦渐渐隐没于夜色之中。

  二
  那头上梳着两个发髻儿的小姑娘,领着个瞽眸老人,来到了客栈前面。
  小姑娘骨瘦如柴,满脸菜色,老人更是干瘪得瘦骨嶙嶙,显然已是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那小姑娘一双眼睛倒灵活,别看她骨廋如柴,却能扶着个病得快死的瞽眸老人,全不显得吃力。
  那小姑娘说:“爷爷,我们别走啦!今儿个就在这里落店吧!”
  瞽眸老人没半点表情,想来他那两条僵直的腿,也拖不动啦!叹了口气,说;“但得重返灵山,落叶归根,爷爷心愿也就了了一半,剩下的就只一个你了,唉!婉儿,来此已是八达岭么?”
  看他形将就木,说话倒中气仍足。
  那婉儿眼圈一红,道:“爷爷,别说了,你会长命百岁,这正是八达岭啦。”
  瞽眸老人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声道:“八达岭,八达岭,当年爷爷来去灵山,何消半日,看来,三五日间,我们还不能准到呢?”
  一言未罢,蓦听蹄声动地而来。瞽眸老人耸耳而听,小姑娘忙回头看去。
  随着那小姑娘目光移转,早见打南街口,来了六骑人马,当先一匹马,金镫锦雕鞍,马上乃是个红裳女子,风衣似火,肩上露出剑柄,俏生百媚千娇。
  这女子身后一骑马上,是个白净面皮的壮年男子,身着劲装倒也英姿丽丽,亦是背背长剑,随后三骑马上,一般儿精壮魁梧,个个鞭刀随身,只最后一骑黑炭团一般,更见眉粗大眼。
  六骑马风卷残云而来,这八达岭乃关外要道,虽是行人熙来攘往,飞马却不稍缓,只见街道上行人纷纷躲避。
  这六骑马,正是追赶丹霞公主之人,湘妃一马当先,玉面三郎随后,长嘴乌鸦走在第三,殿后一人,莽金刚梁彪便是。风驰电掣般,眨眼而过。
  那小姑娘收回目光,面上却是漠然,领着老人步上街檐。
  店门上悬着个灯牌儿“高升老店”,两边写着:“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
  小姑娘叫道:“店家,店家!”
  正忙着的一个小二哥,闻声掉头,手中布巾儿向肩上一搭,登时满面堆欢,奔了出来。
  小姑娘扶着老人,道:“有房么,一个单间儿够啦!”
  不料那小二哥是从她肩上往外望,更是挨肩而过。
  小姑娘一怔,停步,回头。
  只见适才六骑风驰而来这头,又来了一骑马,马俊,人更俊。
  那马好一身黄膘,金丝发亮,马上人是个文生相公,偏是眉目如画,面如冠玉,绛唇似桃夭,文生巾,玉抹额,锦缎袍。
  小二哥哈腰,唱喏。说:“爷,快请,这趟居庸关去来可快!”
  那少年公子下马,小二哥忙抓住辔头。却见那少年公子微带惊愕之色,边下马,边盯着眼瞧那老人和小姑娘,没给小二哥半点颜色。
  小姑娘一瞪眼,是很恨地瞪那小二哥。老人轻声微叹。叫了声:“婉儿!”随道:“世人心不古,重衣不重贤,理他则甚,此去灵山不远,休得惹事。”
  是他先已人穷气短,马瘦毛长,小姑娘却仍气不愤,连看也不看那少年公子一眼,扶着老人,步上了店阶。
  那少年公子眼珠儿乱转,眼皮儿也直霎,金丝龙驹已被那小二哥牵走,他却不移半步,兀自在自言自语;“灵山,此去灵山不远?”
  蓦地,北街头蹄闻大震,少年一怔,忽地眉儿一拨,循声一望。
  才一声冷笑,嘴角儿一撇,忽地打店中出来了五七个生意买卖人,全是些梢长汉子,遮去了少年公子的身形,待得这伙人穿过街心,便在这眨眼间,那少年公子已踪迹不见!
  早见六骑马泼刺刺冲到,却是湘妃那伙人去而复返。
  仍是那湘妃一马当先,马到店前,玉掌轻向鞍桥上一按,已飘身而下,不但快似风飘,而且身段儿妙曼之极。
  单脚着地,旋身,迎着身后五骑俏立,道:“就是这里吧,八达岭南来北往要道,正可以逸待劳,谅那丫头逃不出手去!”
  怎生恁地个美娇娘,玉容会冷得令人不寒而栗,那话声更冷,随后冲到的五骑马上人,更是听话得紧,轰地一声,一齐抛镫离鞍!

  三
  湘妃提着手中的马鞭儿,当先走进店来,映着才掌上的灯火,那风衣飘飘,更是火红。
  店里登时一乱,店家,小二哥,丢下算盘,丢下其他人客,往上奔迎,各各面上堆欢,齐声唱喏。
  那湘妃不亚个女皇,连眼梢儿也不屑一顾,穿过店堂,迳往院里走去。
  院子里,一个小二哥大马金刀的站在房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瞽眸老人,在大声吆喝:“我说,你这大把年纪,总不该是首次出门,你也不打听打听,小五台山破红山主,跺跺脚,连大漠也得乱颤,山主的湘妃驾到,谁敢不回避,叫你让房,这可是容气,瞧你这一把老骨头,大概有些儿想拆架是真!”
  院子四周,北上房,东厢房,西厢房,人客乱纷纷,抱被担行李,齐往偏西北角一个边门里跑!
  别看那小姑娘是个穷人家的孩子,可不怕那小二哥吓号,瞪圆了一双大眼儿,抢到她爷爷头里,也一手叉腰,嚷道:“甚么山主海主,呸,我们花银子住店,凭甚么要让!”
  那瞽眸老人一怔,突然白眼一翻,颤巍巍地叫了声:“婉儿!”才要喝止,早见那湘妃提着马鞭,已走进院来,小姑娘的几句话,她已听得明明白白,眼角陡射威棱!
  却是那长嘴乌鸦抢到头里,呔了一声:“好大胆,你们这是活得不耐烦怎么着!”
  吓得小二哥直打哆嗦,忙不迭倒退,瞽眸老人声音更是打抖,忙道:“各位……”
  小姑娘却两眼一翻,长嘴乌鸦已大踏步上前,伸手便向那姑娘抓去!
  湘妃直如不见,迳往北上房走去,嘴里却冷冷地道:“狠狠替我教训她!”身后的玉面三郎、莽金刚,和另两个汉子,一直瞧也不瞧一眼,只那随后的店家小二哥,生怕出人命,心已提到喉头,只是那敢言语。
  忽听小姑娘哼了一声,左手霍地一翻腕,早扣住了长嘴乌鸦的手腕,往面前一带,右手一晃,跪生生给了他一个嘴巴子,随着小姑娘左脚起处,长嘴乌鸦一声“暖唷”才出口,那么魁梧的身子,已直飞出去。
  莽金刚梁彪恰闻声回头,陡见一人,从空飞降,向他扑来,大喝一声:“直娘贼,敢暗算俺!”呼的一拳捣出!飞落的那人大叫:“是我!别打!”
  莽金刚才听出是长嘴乌鸦的声音,那捣出去的一拳,那还收得回来,只将力道缓了,这一来,蓬一声,两人撞到一处,同时仰面跌倒!
  湘妃、玉面三郎、和那余外两个汉子,全是一怔,都停步回身。
  那店家急得额头冒汗,糟!这下才真要出人命!
  湘妃冷冷一笑,说:“哟!这里还有高人!”话出口,斜身一纵,已立在小姑娘身前。
  一个老,一个小,两个加起来,成了饿瘦病鬼,便是长嘴乌鸦的一个指头儿也禁受不起的,怪事,却被那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扣住手腕,抖手便已扔出两丈。
  打湘妃为首,却全不以为怪,个个皆是塞外好汉,小姑娘出手、投足,虽未曾见,但已知这一老一小,必有一身绝世武功,那湘妃显然更是武学精湛,心中更是雪亮,故尔抢到小姑娘面前,却并不立即出手,只是粉面堆霜,盯着眼打量,一双莲足早丁字脚一站,已然先作戒备。
  玉面三郎和那两个汉子,亦已抢到,那三郎是要在湘妃面前讨个好儿,道:“不劳湘妃动手,这病鬼敢是吃了老虎肝、豹子胆!”
  那瞽眸老人长叹了一声,声音直打抖,道:“各位,各位……
  玉面三郎话声才落,已上前了一步!
  早听一声:“直娘贼!”
  长嘴乌鸦半响爬不起来,莽金刚皮粗肉厚,就地一滚,骂声出口,便是一个虎扑!看他虽是个莽汉,却来似狂飙,倒抢在玉面三郎之前出了手!
  湘妃反而后退了一步,显然正可借此看清那小姑娘身手!玉面三郎也迫得一闪身。
  小姑娘一瞪眼,撇撇嘴,冷冷笑,倏地身形一晃,已到了梁彪的侧后,这次可连手也没抬,脚起处,莽金刚那魁梧的身子,又已直飞了出去!早听叭哒一声响!
  莽金刚当真皮粗肉厚,不嚷痛,裂着嘴,只哇哇怪叫。
  那瞽眸老人颤巍巍连叫了两声婉儿,忽然两眼翻白,抬头对着天,声音颤抖得更是厉害,道:“天啊,难道这是天意,不让我重返灵山,缴还‘丹心旗’么?我负了祖师爷的重托,落叶归不得根!难道这是祖师爷给我的惩……责……么……?”
  老人颤抖而凄厉的声音,早被叱咤与暴喝之声淹没,这面已是兔起鹘落,小姑娘在玉面三郎和那两个汉子之间,绕身游走,纤掌翻处,只听拍拍连声,蛮靴儿踢连环,三人更是连番撞跌!
  湘妃的一双媚眼中,此刻却射出奇光,粉面儿上露出惊喜之色,那五人被小姑娘打得落花流水,她倒直如不见,兀自盯着那瞽眸老人,念了两遍:“丹心旗,丹心旗。”
  忽然大叫道:“且住,还不与我后退,天南病叟之前,胆敢放肆!你们这不是有眼无珠么?”
  那湘妃虽恁地言语,眉梢突现喜色,却早退了两步,玱琅一声,一缕光闪处,剑已出鞘!
  那三人早苦于脱身不得,不想逃还好,只要作势想逃,不是被那小姑娘脚下一绊,就是手上一带,登时跌跌撞撞,那小姑娘手脚身法,更妙到毫巅,左脚一绊,右手一带,必是三人中有两个倒像捉对儿厮打,她却轻描淡写,好玩儿的,嘻嘻直笑!
  湘妃的喝声,小姑娘听得明白,突地停手,“咦”了一声,说:“爷爷,她认得你!”
  玉面三郎此刻成了花脸三郎,眉青眼肿,和两个衣衫破碎的汉子,趁机连滚带爬!
  只见那瞽眸老人耳听被人认出他来,惊得直退到房门边,面上更是变了脸色,突然一变颤声,厉声喝问:“姑娘,破红山主是你何人!”
  那婉儿抢回老人身傍,满面惶急之色,说:“爷爷,你……你……”
  湘妃剑隐肘后,格格一笑,道:“天南病叟,武林称尊,丹心旗展,四海臣伏,不料三年鹤杳,此间却现侠踪,小女子敢不回避!”
  躲得远远的那些个店家,登时成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先前喝命老人回避的那小二哥,更直摸脑袋:怎么该回避的倒是湘妃?破红山主的宠姬,竟要回避这病得快死的穷老儿?
  那湘妃跟着娇喝一声:“走!”
  喝声未罢,蓦听房上一人朗声叫道:“且慢!休得欺老凌幼,庄易在此!”
  大家全是一惊,齐循声抬头!

  四
  只见北边房上,飞下一人,那人身法好快,只一闪身,便已拦住了去路。
  莽金刚梁彪两番吃了小姑娘的苦头,正气无可出,这人落地离他最近,身形未稳,莽金刚钵儿般大的拳头一晃,一声:“直娘贼!”猛可里上步就捣。
  那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左腕一翻,巨灵之掌倏伸,便将他拳头接个正着,掌心劲道一吐,莽金刚的魁梧身躯,这次跌得更远,直飞出两丈以外,叭哒!哦唷!
  玱琅琅,晔啦啦,金铁交鸣,玉面三郎撤剑,另两人一个练子枪,一个大砍刀,全都撤出,齐往上围!却被他先声夺人,不敢立即出手!只嚷:“好小子,这叫天堂有路尔不去,地狱无门自撞来!”
  那人剑眉入鬓,星眸朗朗,年才弱冠。纵声大笑:“破红山主天下无敌,不料手下尽是欺老凌幼之徒,杀不尽的狗党狐群之辈!”
  灯光照射之下,才见他浑身浴血,直似个血人一般,陡见碧光暴闪,少年剑化夜战八方,声威凛凛!杀气隐腾,震慑得围身三人不由自主的一退步!
  早变成缩头乌龟的长嘴乌鸦,打了个哆嗦,直往湘妃身后躲,嚷声打起了结儿,说:“不好,湘妃,咱们追这小子的那拨人,必是被他全宰啦!”
  少年早又一声大喝:“庄易在此,怎不上前来拿!”
  湘妃眼角始终挂着那瞽眸老人,显然自认出这老人乃是天南病叟,便不敢妄动,但这少年却已将她激怒得忍无可忍。
  湘妃咬紧银牙,眼珠儿转了两转,突向天南病叟一福,道:“小女子非敢放肆,实为势迫!”
  天南病叟只是木然而立,连眼也不翻,扶着他的婉儿却一撇嘴,说:“谁管你们这笔闲账!”
  那湘妃柳眉陡然挑煞,忙不迭一福,道:“谢病叟恩典!”
  少年一怔,他正是被丹霞公主救走寒潭,另一拨人所追搜的少年庄易!方才杀退搜捕他的人众,投来店中,巧巧地见这拨人围逼瞽眸老人和小姑娘,一来杀得眼红,二来蓦地乍见,怎知端倪。
  湘妃才长身,陡地剑光如虹,龙行一式,身到剑到,刺分心!轧盘肘!一招两式!
  那庄易朗朗长笑,剑转花雨缤纷,玱玱两声,荡开湘妃宝剑,左手剑领她眼神,旋身骈指如戟,早向湘妃脑户穴点到!
  湘妃凤点头,宝剑回风摆柳!剑招身手,端地全见功夫!
  庄易沉腕圈剑,条地抹胁挑肩,陡然吐气开声,左掌霍地疾吐!指点、掌劈、剑如虹,岂只浑身是胆,剑招一点穴,更是两臻佳妙!
  瞽眸老人耸耳在听,那婉儿直了眼,说:“啊呀!爷爷,他使的怎是我门剑术!咦!这一招‘横断巫山’出神入化啦!好啊!爷爷,迎面击浪、弯弓射月、寒梅吐蕊,好精纯的进手三绝招!”
  蓦听连声暴喝,玉面三郎抡剑疾朴,那面练子枪哗啦啦,大砍刀挟劲风,向逼得湘妃连连后退的少年庄易,猛扑过去!
  庄易陡地一声长啸,但见寒光飞洒,剑影纵横,身随剑走,夭矫似游龙,才三个照面,练子枪已反弹出手,大砍刀玱琅落地!庄易喝声躺下,血光一冒,那枪刀出手的两个汉子,连哼也没哼一声,已然重伤倒地!
  湘妃咬牙切齿,玉面三郎眼中喷火,两只剑抢救已然不及,便拼命抢攻!
  四个敌人,已去其二,那庄易更不将湘妃与玉面三郎放在眼里,但这一男一女武功实也不弱,虽然连遇险招,却兀自不退!
  庄易斗得性起,忽地朗朗大笑,剑招再变,陡见寒涛掠地,怒潮卷空,怎地,怎么斗着斗着,竟诵诗般唱了起来:“哈哈,出手式双龙摆尾,梢带着枯竹盘根,偷云换日取尔命,哈哈,这一剑,更藏着毒蛇吞信!”
  那婉儿早拍起手来,说:“爷爷,瞧啊!他一招一式全唱出来了。呸!真不中用,告诉他们啦,也躲不过!”
  一言未了,早听那玉面三郎一声“嗳唷!”跟着一声玱琅,显然长剑已坠地!
  天南病叟一直耸耳在听突然颤声道:“婉儿,不准他再杀人,放那女子走!”
  婉儿仰面望着爷爷,说:“爷爷,为甚么啊?这女的不是好人!”
  天南病叟面现一沉,婉儿不敢再言语,一晃肩,便赶了过去!
  湘妃堪堪不敌,左遮右拙、右架左危,少年庄易剑影如山,湘妃已然生死顷刻!
  忽地人影一晃,婉儿抢到,只一闪身,竟施展出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功夫,左手圈拿,肘臂一绷,那湘妃剑出手,人也飞出,但右手却没扣住那少年的脉门!
  庄易已大惊,撤剑退身,婉儿高声叫道:“爷爷有话,放她去吧!”
  庄易更是一怔!
  却听那面风声飒然,湘妃已飞身上房,逃走去了!

  五
  庄易,这浑身浴血的少年,双眸中奇光早敛,那湘妃逃走去了,竟不一顾,兀自打量这小姑娘和老人。想吧:恁地个瘦得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竟有这般出奇的武功,那湘妃虽然非他敌手,但三五招之间尤胜她不得,这小姑娘却一举手,便能将那湘妃的宝剑夺下,令他如何不惊!
  那小姑娘也是好奇,瞪着他瞧,说:“你的功夫很好啊,谁教你的?”
  庄易陡然纵声大笑,这姑娘好大的口气。
  小姑娘噘嘴,一瞪眼,啐了一口,说:“你笑甚么?”显然适才未将他的剑夺下,心有不服,倏地踏洪门,走中宫,陡然间,她的右臂变得柔若无骨,愣地反臂扣他手腕!
  踏洪门,走中宫,这是欺人,更令人惊,若无出奇武功,那敢!那右臂陡然反折,更是教人防不胜防!
  庄易咦了一声,全凭两只脚掌加劲,大挪移,滑开了一步!
  那天南病叟已在叫道:“婉儿,命他过来!”
  婉儿夺剑再又落空,心有不干,听爷爷呼唤,不敢不听,说:“爷爷叫你过去啦!”嘴儿又一撇,说:“你,别想逃!”
  那面,长嘴乌鸦趁人没注意,已隐入暗处,莽金刚爬起来,却愣在当地,瞪圆了一双眼,直比鸡卵还大,玉面三郎显然受伤不重,兀自偷眼在瞄,只是不敢动弹,那般小二哥,却早逃得无影无踪。
  庄易已是满面惊疑,道:“你!你会神拳!”眼光从那婉儿面上,移向瞽眸病叟,忽地还剑入鞘,抢上两步,正要向天南病叟行礼,蓦见人影一晃,一人抢在庄易前头。
  啊呀!文生巾、玉抹额、锦缎袍,眉儿眼儿如画,这不是适才在店门中隐去的那文生相公?
  小姑娘愕然,真看不出,这么文绉绉,弱不禁风的书呆子,身法却快!
  庄易若非倏地一错步,差点儿没和他撞个满怀,他倒较颜一笑!不识,怎地却似曾相识。庄易亦是愕然!
  呸!一笑一个酒涡儿,好深,全没些儿男子像。小姑娘瞅着他,就是一撇嘴。
  那文生相公虽笑得迷人,但面上却微显惊惶之色,庄易错步间,他已和他挨肩面过,左手一伸,说:“给你哪,快走!”
  庄易不由自主的接过,原来是个纸团儿,才一怔,那佳公子好快,倏忽飘身,早到了那小姑娘面前,错步,旋身,其快无与伦比的,在小姑娘的脸蛋儿上拧了一把,吐气如兰,说:“小妹子,慢不得,快走啊!”
  那姑娘年纪虽不多大,又骨瘦如柴,但人家到底是个女孩儿,呔!凭她适才露的那份身手,倒被这么个娘娘像的相公戏逗了!可就有两分气,霍地旋身上步,翻腕便拿!快如电闪,说:“呸!你往那里走!”
  文生相公又是露着酒涡儿一笑,说:“小妹子,我往西南走!”小姑娘拿了个空,风声飒然,当真往西南角,飞身上房走啦!
  适才拿长嘴乌鸦,摔莽金刚,显然在三十六手大擒拿上,小姑娘极具身手,竟也拿了个空,气得她咬牙,跺脚,飞身上房便追!
  瞽眸老人早翻出白眼,叫道:“婉儿,他说得是,快往西南走!”话声不颤不抖了,却激动之极。
  这工夫,庄易早看完了那纸团儿,霍地一抖手,那纸条儿登时碎得宛如飘飘白雪,弥空飞舞中,庄易一跃到了瞽眸老人身前,躬身道:“老人家,恕晚辈放肆!”矮身斜肩,早将瞽眸老人背在背上,身形往上一长,飞腾上房,往西南,向那婉儿追去之处赶去,眨眼间,已隐没于黑夜之中!
  西南方,这四人才隐没于黑夜之中,正北面,一条黑影已如飞而到,那人往北上房屋顶上一落,便“咦”了一声!
  眼着异声大起,风声飒飒,东西两房之上,陡地又有十数人现身,现身之快,端地惊人!蓦听波地一声轻炸,登时院子上空,飘落两团绿火,照得去而复返的湘妃红裳似火,照见东西两房之上,高一头,低一臂,不下十来人。
  湘妃一跺脚,房瓦登碎了一大片,恨声道:“晚啦!”
  XXX
  那驿道傍的行道树如飞倒退,更显得少年庄易,背着那瞽眸老人,似电而驰之疾!月色正朦胧,若非他隐于肘后的剑身碧光泻寒涛,几难发现。
  老人在他背上,忽然一声长叹,道:“少年人,前面有一棵参天的古树么!”
  庄易忙看时,只见前面果有一株古树,其高何止十丈,真个有似高与天齐,且那枝叶甚是密茂,撒展开来,有似亭亭盖盖。不由一惊,难道这老人家并非真个瞽眸?
  那天南病叟颤巍巍的声音,又在说道:“是我记得不差么?唉!灵山一别,十年迄今,我这记忆犹新呢?少年人,树下有小溪,溪向南流,沿溪走!”
  庄易脚下本来没停,这天南病叟其声虽颤,却似令人不敢有丝毫违拗。庄易早到树下,果见树下有溪,流水咽呜,蜿蜒向南而流。
  忙沿溪而行,只听天南病叟在他背上,不停地指指点点,时而往左,时而往右,那小溪虽时沿峭壁,时穿林而过,但照天南病叟的指点行来,竟通行无阻,是他无眼,而更胜明眼之人?
  忽听天南病叟又颤声说道:“过溪,少年人,过溪入山,寻狭谷而入!”
  庄易忙一跃过溪,果然寻到了狭谷,通过狭谷,却见山路纵横,森林密茂。
  背上的天南病叟指点得更快了,更是时而左,时而右,左左右右,庄易有似入了八阵之图,转得他也有些头昏转向!
  天南病叟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啦!前边有湖荡,湖边有茅屋一间,可还完好么?”
  陡地眼间豁然开朗,果见一湖涟漪,映着朦胧月,湖水翻起鳞片般的莹光,与天上的闪烁的星,交相辉映,迷蒙中,一丛丛幽篁围绕,正有一间完好的茅屋。
  庄易忽然朗声笑道:“好一个所在,便是破红山主排山搜来,又岂能寻到这般隐密所在!”
  几个起落,早到茅屋之前!庄易放下天南病叟,翻身扑地,叩头道:“晚辈庄易,拜见病叟!”
  天南病叟摩着他的头顶,果真他已病入膏盲?听他喘息道:“好好!冥冥中自有安排,祖师爷命你在我临危来见,行见吾道不绝,我,我也可不负祖师爷的重托了!”
  庄易一怔,但却无暇深究老人之言,忙道:“老人家,快请进屋,适才有人示警,此间虽然隐秘,破红山主却不等闲!早晚必要寻至!”
  天南病瘦忽然一翻瞽眸,颤声笑道:“少年人,你怕啦!”
  庄易一掀眉,朗声道:“晚辈庄易,此来塞北,就没打算再入居庸关,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何惧那破红山主!”
  天南病瘦面露喜色,点了点头,声音提得高了,道:“好志气!”不料话声一沉,其声变得颤厉,道:“你,这不是以卵击石么?破红山主,天下正邪两道,皆被慑伏,你,你有多大道行,父母养育之恩未报,师门教诲之德未酬,大好神州眼看魔劫重重,这万钧重任竟视同等闲,而来效匹夫之勇!你,你师父是这么教你的么?”
  天南病叟颤声叱责,庄易已是悚然,忽听他道出师父,更是一愕!
  病叟瞽眸虽不视物,但神眼似能透视其心,忽又一叹道:“你师不曾说起过我,他,难道临死之际,还在记恨我这老哥哥么?”
  庄易一惊,继而狂喜,忽地跪倒,道:“你,你是师伯!”
  老人仰面浩叹,又点了点头,道:“天南病叟,与你师亲如手足,当年联袂行道,群魔望而远遁……”
  又是一叹,才是一叹,陡然湖后山头,异声大起!跟着湖左湖右,同样异声陡传!
  庄易一掀剑眉,倏忽剑交右手,忙道:“师伯,待我退敌,再来拜见!”
  伏腰方要长身,天南病叟忽然叱道:“好大胆!才要你不可以卵击石,便敢不听教诲!”声色俱厉,庄易止步收势!
  异声入耳已更清晰,似管弦之乐,似杀伐之声,宛若鞞鼓动地而来,尤如胡茄悲角鸣空!
  只听天南病叟颤声道:“这魔头,功力又增了如许!”
  庄易忽然一抢步,半跪禀道:“师伯病重,怎能挡得强敌,难道,难道我们束手就缚!”
  天南病叟却不慌忙,向庄易一招手,道:“随我来!”颤巍巍,回身便走,是向那茅屋走了过去!
  那茅屋岂能挡得破红山主!
  便是庄易豪气干云,但那异声起四外,闻声而不见人,破红山主又是武功高绝的魔头,当时的气氛,自是愈增神秘与恐怖!却见那天南病叟倒若无事,步覆虽是踉跄,但却不忙不迫!
  庄易横剑当胸,一面戒备,一面紧紧跟随,才惊那茅屋便在眼前,天南病叟却在一堆堆乱石之中,左旋右转,正路不走,竟自绕着那茅屋,转了一匝,心中一动,面上顿现喜色!
  四外异声越来越近。庄易紧随天南病叟身后,也到了茅屋前面,忽听四外陡然风声飒飒!
  庄易悚然回顾,不由一怔!
  只见右面湖边一排柳树之后,忽然转出四个少女来,白罗长裙曳地,个个云鬓宫妆,竖箫横笛,步态轻盈,若舞霓装,乐声舞态,妙曼至极!
  庄易才一怔,陡地身后“铮铮琮琮”、“仙翁仙翁”之声又起,忙又掉头看去!
  左面,庄易适才与天南病叟的来路之上,一般儿有四个白罗长裙的少女,舞蹈而来,却是怀抱古筝琵琶!
  陡地悲角划长空,声裂金石,似从空而降!
  庄易忙仰头看去,只见那茅屋之上,相隔五七丈的崖头,出现了四个披发壮汉,个个赤臂露腿,胡笳画角长鸣,声震九霄!但却止于崖头!
  天南病叟并未入屋,耸耳在听,声音更是颤厉,道:“这魔头竟有这多排场,少年人,你向湖中看来,可有彩舟出现么?”
  庄易闻声,目透湖上轻雾,只见五星灯火,但却甚远,其灯如星,似有五点星火,贴湖面,破轻雾,冉冉飞来!却未闻欸乃之声,但眨眼已近,果然现出一个彩舟的影子!忙道:“师伯,湖上果有来船!”
  箫笛之乐悠悠扬扬,筝琶铮琮仙翁,身后崖头,那笳角之声更似要碎金裂石!组合成了慑神动魄的异声,异声中,湖上彩舟已露雕栏五盏琉璃明角灯,照得那彩舟璀璨之极,如白画之明,照见船头站定四个一般白罗裙,长曳地,宫妆云鬓的少女,却是个个手捧宝剑,剑柄宝光闪霓虹,美极,却又宝像庄严之极!
  忽听天南病叟在身后说道:“这……这魔头,竟然早有安排!”话声落,忽仰面一声长笑!
  庄易见那彩丹距岸只有十来丈了,耳听天南病叟之言,悚然而惊:只道此间隐密之极,谁知破红山主早在此间布下了铁锁金钩!
  庄易愤然道:“师伯,小侄不自量力,妄想仗剑踏平小五台,那知年轻功浅,在破红山主手下,竟未走到二十招,即已被获遭擒,困于寒潭,幸为丹霞公主所救,才脱虎困,今番再又被围,小侄是惹火烧身,罪有应得,不料却连累师伯,师伯有病之身,眼看玉石俱焚,师伯若有个好歹,小侄便百死也难赎了!”
  庄易面有惶急之色,话有悲怆之音,显然非他怯敌,而是眼看玉石俱焚,实乃担心天南病叟安危!
  陡然间,箫笛转高亢,筝笆传杀伐,笳角起悲鸣,垂柳岸,茅屋前,渐渐由暗而明!
  是那彩舟距岸更近,琉璃灯光远照,船头四个少女,已可辨得眉目,眉目可入画,个个国色天香,明艳之极,只是: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
  只见:彩舟之舱,舱华金碧,宝光璀璨,乃垂真珠之帘,帘内人影依稀可辨,愈增神秘,箫、笛、筝、琶、笳、角组合慑人异声,声中,彩舟明灯而来!四艳女抱剑肃立,惟见鮹绡风飘,抱剑肃立,悄然而驶,肃煞之氛倍令恐怖罩湖山!
  却听天南病叟一声呵呵大笑,笑声凌霄汉,那有些儿病态,直是宝刀未老。
  庄易不由一怔。
  天南病叟已道:“少年人,破红山主若然为你而来,岂会兴师动众,此魔之志,志在老夫,你何须引咎,呵呵!玉石俱焚,只恐未必呢?”
  话声更是了无病态,且那丹田气足,令人入耳而悸!
  庄易不自觉的念道:“天南病叟,病……叟!”陡然双眉轩扬,喜道:“师伯以病叟名震武林,是师伯绝世武学,功在病中,小侄愚拙,竟未解得。”
  那料天南病叟却陡然一声长叹,顿复龙钟病态,声也萎靡,道:“那是,那是当年之勇了,山无不朽之木,世无长生之人,老夫岂能独免轮回,惟盼今晚回光反照,容我了却心愿,将那万钧重任,交付于你,老夫得以湖山埋骨,也可瞑目了!快快随我进屋!”
  忽地光亮大明,照得茅屋前明如白画,庄易前脚方随天南病叟进屋,异声陡地戛然而止,刹那间,湖山死寂得怕人,早听湖岸一人高声宣道:“接山主驾!”
  肃煞之气龙罩湖山,夜风摇出茅屋四外林树魔影幢幢,湖水反射出砭肤寒光!
  只见那吹萧弄笛之女,弹筝调琶之姬,舞蹈而前,采舟抵岸,蓦听岸头胡笳号角,三复而鸣,采舟头前,近舱两女转面迎舱门而立,跪膝,启珠帘!蓦地眼前红霞陡射!
  原来:那舱中灯火辉煌,早走出四个女子来,个个百媚千娇,红裳似火,背背长剑!竟是那湘妃一人当先,三女随后。
  四女子鱼贯出舱,下船,登岸,在那八个着鲛鮹之衣的少女身前,分列左右!
  却仍未见那破红山主现身出舱,这排场,端地不亚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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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南病叟站在茅屋正中,耸耳而听,忽然恨声道:“这魔头倒好排场!”
  庄易虽无怯答,但面色紧张,回望病叟昂然而立,登时面现愧色。
  天南病叟道:“少年人,快给我将四壁除下!”
  庄易一怔:强敌当前,这茅屋岂能御敌,入屋已不可解,现又命他折除四壁,更是大惑?
  但略一忖思,即有所悟,忙将内家功力运于掌上,绕屋一匝,登时将那茅屋四壁震倒,只留下房顶遮天。
  庄易不由大惑,怎生只有月色浸入,四壁已然尽除,那灯光却照射不到!
  灯光明如白画的岸边,又见彩舟头上,走下两个红袍道人来,映得须眉皆赤,一般尘帚横胸,尘尾亦是用红鬃制成,其红似火!
  两道皆在五十岁上,双眸炯炯,可见内功精湛!两人步下采舟,竟是凌空渡虚,云鞋不沾尘土!
  两道才落下船来,舱中早又有四个胖大和尚,并肩而出,同样似火的红色袈裟,四条方便铲皆粗逾儿臂,铲头月牙寒光电射,相隔七八丈远,亦觉森森寒气砭肤!
  碧光一闪,庄易不自觉的已剑交右手,紧张得呼吸急促,自言自语道:“青、藏、湘、桂四妃,守山二门翁,护潭四尊者,全到啦,破红山主竟倾巢而来!”
  天南病叟忽地一声乾笑,道:“少年人,尚有七真在后,你再看啦!”
  忽听胡茄号角声杳,箫笛筝琶之乐又起,庄易以为那破红山主即要出舱,忙掉头看时,却见那四个胖大和尚身后,竟又鱼贯走出七个老道来,除当头那老道身穿红色道袍之外,余外六人却衣橙、黄、绿、青、蓝、紫。明亮的琉璃灯光之下,真是七彩缤纷,令人眩目生花!
  却闻天南病叟道:“少年人,你知这七个老道的道号么?”
  庄易见那破红山主竟仍未出现,他虽在独闯小五台之时,也曾与破红山主对过面,以他的武功和他相较,实是望尘莫及,但便在小五台山中,那破红山主亦无这般排场,声威亦无此惊人!
  要知庄易武学也算深渊,如何看不出的,这先后出舱登岸的几拨人,竟是一拨比一拨更高,青、藏、湘、桂四妃还在罢了,那巡山二仙翁,显然已助力深厚,实已不在他之下,四尊者更见威猛,这七个老道,是适才听天南病叟言说,方知名七真子,更是神光内蕴,内家功力,显然个个皆已造极登峰!
  休道破红山主亲来,便这些恶道凶僧,亦万万不是敌手,庄易便是豪迈,此时也不由他不露怯意。忙躬身道:“师伯,小侄独闯小五台,但系敌明我暗,躲过巡山二仙翁,亦曾暗中觑见四尊者,待直捣破红山主寝宫,先后击败那四妃的围攻,到破红山主现身,小侄即被获遭擒,却未曾见此七个老道。”
  天南病叟话声又复微颤,道:“好一曲阳春白雪,这魔头便倾巢而来,要想一时三刻进我屋来,却也休想呢。少年人,且在我身边坐下,乘他们未攻进之前,尽有时刻,将这魔头的虚实底细告你。”
  庄易惶惑,急道:“师伯,此屋与岸边相距咫尺,敌人起落便至,我们现已被困,如何还……”
  “坐下!”天南病叟颤声冷冷一哼,道:“少年人,只管坐下,你道相距咫尺么?对这般邪魔,却何止十万八千里呢?我这茅屋虽然无壁,实无异有百堵铁壁铜墙,汝稍待即知,休要胆怯,还不与我坐下!”
  庄易半信半疑,屈膝半坐,天南病叟忽又面色凝重,耸耳而听!随向岸边一指,道:“这便是那魔头的真面目了,你且看来!”当真他以听为视,却不输于明眼之人!
  庄易忙掉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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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衣道袍那老道,方落下岸来,舱口抱剑而立那四个白衣少女,屈膝跪迎之下,只见舱中出来一人,红袍金绣,三角浓眉,肥肥胖胖,身高不满五尺,其貌却不惊人,正是那破红山主!但他两眼微睁,双眸中有电光暴射,令人心神一震!
  破红山主才自舱门出现,两臂忽向空中一举,箫笛筝琶,胡笳号角之声顿止,岸边数十人更是鸦鹊无声,陡然异声寂灭,更令人心弦满张!
  庄易心中一紧,听天南病叟之言,虽知必有所恃,今破红山主倾巢而来,已近在咫尺,若非有恃无恐,岂会冷静如此,但庄易仍难免惶惑惊恐!
  天南病叟已又说道:“少年人,你知这破红山主的出身来历么?”
  显然庄易是怕破红山主率众攻来,眼角始终不曾离开岸边,忙道:“师伯,家师归道山之前,命我在他床前立誓,待葬他之后,即归入丹心旗下,誓灭破红山主。并命小侄寻访师伯,代其补过,言道:‘分则力弱,合则坚无不摧。’休学他意气用事,一意孤行,致道消魔长,成了千古罪人!”
  述及其师之死,壮士顿含悲,悲悲切切,继道:“家师说此话时,已在弥留之顷,实未详道破红山主是何许样人。”
  破红山主电目如炬,立身船头,并不即时登岸,向茅屋方向注视了俄顷,面有愕然之色!
  电目扫处,只见堆堆乱石嶙峋,茅屋却不知去向,惟见那乱石堆中,有亩许方圆的一团薄雾!雾外岸边,有八个白衣乐女捧筝琶,抱萧笛,内是小五台巡山二仙翁,四尊者方便铲月牙泛寒光,七真子近在船头,站定七星方位,四妃早退回船侧,个个目视乱石堆中,面有惊疑之色!
  破红山主忽地一声狂笑,道:“这是病鬼的障眼法儿,汝等休得惊疑。”陡一声大喝:“还不各按方位!”声方落,崖头笳角顿又声裂长空,岸边狂飙陡卷,数十条人影纵横,在那船头强烈的灯光照射之下,白衣红裳交错飞舞之中,更见七真子有如七条彩线掠空,眨眼间,已将茅屋所在之处,团团围困,威势端地惊人!
  早听破红山主又一声大喝道:“那病鬼!不将丹心旗献出,更待何时!”
  “咦!”庄易谄异道:“难道破红山主不是为我而来!丹心旗,丹心旗在何处?”
  茅屋四外已被团团围困,声威恁地惊人,天南病叟竟不动容,道:“说下去,少年人,说下去!”
  天南病叟异常的镇静,也使庄易渐渐镇静下来,实际他已悲不自胜,忙又说道:“便小侄请问师伯名姓,师父已不能言语了!”
  天南病叟瞽眸中,突然落下两行眼泪,颤声道:“他,他就这般先我而去了么?”
  天南病叟慢慢抬起头来,瞽眸翻白,一时竟老泪纵横,须梢儿上全见泪星。
  庄易抹去眼泪,道:“小侄葬师于天桂之阳,即遵师传遗命,寻访丹心旗,打听师伯下落。”
  “小侄自幼随师天姥山中,足未出山,不但从未见有师门中人往来,亦未闻师傅提及,凡关师门一切,均讳莫如深,便连师伯的名号亦不知,何处寻去。”
  庄易说至此,突然满面肃容,显然心怀虔敬,连破红山主倾巢而来,现下已在强敌环伺中,竟也不顾,继道:“但小侄提到那丹心旗,武林中人,却是无人不晓,而且莫不肃然起敬,言道‘那丹心旗乃南宋年间,那大智大仁大勇的武林至尊华夏渔父,见天下魑魅横行,群魔乱舞,而侠义门中,群雄却互争雄长,勇于私斗,致天下大乱,遍地血雨腥风……”
  天南病叟忽然颤巍巍,又一声浩叹,道:“且互相标榜,分宗立派,门户之见越来越深,非但尽忘红花白藕,武术同源,亦尽忘却健身御身,强种强国之本旨,树党割地,勾心营私,遂教道消魔长,岂止天下扰攘,且外患频仍!”
  茅屋四周,已被强敌团团围困,八个白衣少女远在外围,持箫笛,捧筝琶而立,东有二仙翁,西是四尊者,七真背崖面屋,个个面色沉凝,目光炯炯,如箭之在弦,一触即发!
  是暴风雨前的沉寂?但闻枝头叶簌簌,湖岸草萧萧!惟因死寂,气氛更是紧张!
  破红山主陡地一声狂笑,错掌当胸,忽然大踏步绕着茅屋之外,相隔六七丈还,开始游走起来,四妃分左右,紧随身后,只见破红山主落脚之处,莫不留下深坑,数丈之内,亦能觉出泥地震颤。
  那茅屋被震得一阵阵轻响,庄易悚然而惊,天南病叟,却轻蔑冷笑,道:“示威作态,更可见这魔头对老夫尚忌惮三分,少年人,让他慢慢探我虚实,且听我说来:
  “那华夏渔父岂只大智大仁大勇,且悲天悯人,怀澄清寰字之壮志,一意为天下开太平,为要使群雄泯除门户宗派之见,由小我而大我,化私仇而御公敌,立志埋首精研武术,把各派武术舍长取短,融会贯通,集武术之大成,苦研数十年,虽才得三招,但却已穷奇武术之秘奥,至大至刚,至精至微,然后邀约天下群雄,会于华山天都峰上。”
  庄易听得动容,道:“可惜小侄晚生数十年,无缘得见这空前绝后之武林盛会。”
  说到激昂处,使天南病叟亦色舞眉飞,继道:“当时武林群雄,各派掌门,只道要立武林盟主,便各逞奇能,争强斗胜,要取那天下至尊宝座,到了分际,华夏渔父这才一声浩叹,施展那苦研而成的至刚至柔,精奥绝伦的三招,挨次将群雄慑服,妙在尽皆口服心服,然后晓以大义,取出其预先制就的一面丹心旗来。宣言道:‘惟仁惟义,曰孝曰忠,八德四维,谨守不渝,丹心旗展,武林同归。’”
  庄易听得果了,道:“师伯,天下武术,源远流长,当时内外两家,岂无登峰造极的,华夏渔父这苦研的是何武功,竟能以三招便将群雄慑服,华夏渔父仙游之后,不知有否传人?这三招有否传留下来?”
  天南病叟突然须眉皆张,大喝道︰“芥子纳须弥,一指定乾坤,至刚还至猛,崩拳撼山河!要知这三招如何绝伦威武,你且看来!”大喝声落,霍地一扬掌,五指箕张!掌未发,陡闻胡笳裂帛,号角悲空!
  是那破红山主绕踏茅屋一匝,早回湖岸,两手一扬,笳角齐鸣,鸣声虽喧,破红山主声若洪钟,听得人心神皆震,大喝道:“病鬼!今晚早早将丹心旗献出,万事皆休,仅凭你这一点奇门遁甲,妄想逃过,直是作梦!嘿嘿,大概今晚我不先给你一点颜色,你也不知山主的厉害!”
  一言未了,两掌上下一错,陡然左右一分,圈臂,霍地无俦威猛的拍出!但见狂飙陡起,沙石齐扬,唬唬唬连环劈出三掌!
  庄易倏忽一缩左脚,脚尖点地,左手早立掌当胸!惶急道:“师伯,破红山主劈空掌造诣至精,能远及五七丈!小侄便曾败在他的掌下!”
  天南病叟面色沉凝,喝道:“留心看来,这便是芥子纳须弥!”只见他箕张五指一收,掌心似吐还引,破红山主威武无俦的掌风,登时化于无声无形!
  庄易惊喜交集,叫道:“师伯,你!你传了那三招,丹心旗亦已归你执掌!”
  天南病叟须眉皆张,陡然呵呵笑道︰“华夏渔父再又宣言︰‘而今而后,师以教徒,父以教子,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何所养法,惟取丹心。’随当众晓示,渔父百年之后,必择人掌旗,并传以这至大至微,至柔至刚的三招,以守旗护法,三传而后,老夫受此千钧重任!少年人,你再看来,这便是崩拳撼山河!”
  天南病叟霍拳作左勾,虚空捣出,早听茅屋东侧,地裂山崩般,兼杂着暴喝连天!
  原来破红山主连劈三掌,被天南病叟施展芥子纳须弥,一掌遥被,破红山主恼怒之极,怪叫连天,右手一挥,四尊者当先抢出,四条方便铲抡起一片光幕,宛若寒涛掠地,便向乱石堆中攻来!个个铲沉劲猛,威势好不惊人!却不料天南病叟左勾拳一扬,迎着四尊者虚空一击,拳风似狂飙,四尊者登时个个跌跌撞撞!
  庄易惊得自言自语:“便百步神拳亦无这般神奇威猛,崩拳撼山河,当真崩拳撼山河!”
  忽见天南病叟又是一记右勾拳,喝道:“老失手下留情,还不给我退去!”
  喝声虽低,但其声激荡,庄易知天南病叟是以千里传声喝叱,想必那传音之处,其声必震人心神!万不料内家功力竟有这般境界!
  忙往那左勾拳扬处看时,只见右面二仙翁齐在暴身后退,脚下踉踉跄跄!
  这两个红袍老道,皆是内家高手,庄易早知厉害,竟也挡不住崩拳遥击,更是面露惊喜。不禁又自言自语:“咦!难怪仅凭三招,便能慑服天下群雄!”
  天南病叟却忽然一声长叹,顿又病态萎靡,瞽眸翻白,亦似在自言自语,显然他是在缅怀往事,道:“丹心旗三代而后,传给老夫,老夫诚惶诚恐,并受那一掌、二指、三拳的真传,深感任重道远,故尔业业兢兢,不料………”
  陡地,天南病叟两掌修忽在胸前乍合,猛可里错掌倏分,顿觉两股奇大无朋的潜劲,自他掌心吐出!早见四尊者,二仙翁,又皆跌跌撞撞!
  庄易目不暇视,天南病叟已颤声说道:“时已无多,少年人,还不仔细听取:不料正当此时,你师傅,便是我那年轻的师弟,心浮识浅,被破红山主撺掇,言说丹心旗本该由他执掌,是我以诡诈而盟主武林,两人连手,更率眼前这二仙翁、四尊者、七真子,对我兴问罪之师,汝师不知实是那破红山主心生觊觎,贤愚莫辨,致令………老夫双眸非生而盲者,便因此一役,落得双目失明………”
  其师之过,非他之错,但庄易也不由听得愧然低头,天南病叟边说往事,一面双掌交相游移虚吐,显然是以神功在阻四处强敌围攻,庄易亦不去环顾。道:“师伯既已得那一掌、二指、三拳的真传,怎不以神功将他击退!”
  天南病叟又是颤巍巍一声叹,继道:“一者我要向你师分辩,也不忍下手,且老夫初传神功,威力难以发挥,而且,少年人,你知那破红山主是何许人?乃是华夏渔父的四代后裔,武学渊深!”
  庄易大惊,道:“华夏渔父后裔!”
  天南病叟喟然而叹,道:“虎父犬子,自所难免,且那二仙翁乃当代内家高手,四尊者外功皆已造极登峰,七真子更个个身怀绝技,老夫伤目之后,这才迫不得已,施展须弥纳芥子,脱出重围,护旗走南疆!”
  庄易不由自主双膝一跪,惭愧得无地自容,道:“家师必是后来发现被人所愚,故而埋名隐姓,终生不下天姥半步,愧恨无似,且无日不自称他是千古罪人,临终还要我寻访师伯,代其补过!归入丹心旗下,誓灭破红山主!”
  天南病叟忽地左手变掌为拳,霍地一记左勾,虚空往后捣出!
  庄易一惊,忙纵身而起,将手中剑一紧!掉头看去!
  茅屋之后,山崖之下,七条人影往来交织,似七条彩线掠空,原来是七真子竟已发动,只见此起彼落,交相攻退,显然皆在避实就虚,乘虚蹈隙!倏地紫袍真人掌扬处,轰然爆响,但见碎石纷飞,他近身的一堆乱石,竟已被其摧毁!
  天南病叟面色忽转凝重,道:“时不我待,少年人,快快听我道来:老夫护旗走南疆,将伤目养好,万幸祖师爷保佑,将这绝世三招练成,但老夫两目已盲,丹心旗虽在,吾道却难宏,且老夫当时虽脱出重围,并非仅盲二目,内伤亦是不轻,更兼老病垂危,这护旗宏道之千钧重责,已万难胜任,这才率数年前收养的一个遗孤婉儿,耑返灵山,天命汝来见我,可见吾道该当不绝!”
  天南病叟越说越快,而且音颤声激!忽然一声大喝:“邪魔岂能胜正,尔乃何人,竟敢妄觑神器!”
  喝声未落,早是崩拳撼山河!须弥纳芥子!拳掌齐施!箫笛筝笆,胡笳号角顿又齐鸣!茅屋四处人影纵横,轰然连声爆响中,但见碎石纷飞!
  破红山主两掌扬处,端地令人心惊动魄,只见他近身之处,已有三五乱石,被他掌风劈毁!只听他洪大的声音,狂笑道:“病鬼这几堆障眼乱石摧毁,便可手到擒来,尔等还不即速进攻!”
  那知一句未了,陡然一股奇大潜力早到,破红山主两掌一翻,飞身便又斜退!
  天南病叟大喝一声:“天降大任于汝,庄易,还不跪下!”
  庄易懔然,却又喜又惊,已知天南病叟要以丹心旗交其执掌,责艰任重,能不懔然,那护旗三绝招,自也要传与,可是奇缘旷世,而今而后,神器在握,天南群魔,怎不生觊觎之心,便今晚的破红山主倾巢而来,已是志在必得,能不心惊!
  庄易忙双膝跪地,诚惶诚恐,茅屋四外但闻水隆之声震耳,金铁之声交鸣,竟也心无傍顾。
  天南病叟探手入怀,早取出一个黄绫包袱来,形似圆筒,只一抖,现出一面长方锦旗来,白底绣边,当中一颗赤心首先映入眼帘,中绣四维,外圈八德,金字耀目。
  天南病叟双手捧旗,一变颤声,刹那间病态尽除,朗声宣道:“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四维八德,允执厥中,赤子丹心,礼运大同。”宣罢,复又喝道:“庄易,天降大任于汝,还不受旗!”
  庄易正心诚意,才将旗接过,陡然茅屋震得簌簌较作响,直似即要倾塌,霍霍掌风,与金铁交鸣之声,更是惊人,但两人却如不觉,天南病叟面容更是严肃,继道:“汝受旗于危如累卵之际,强敌环伺之中,今后更当奋发图强,富贵不淫,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现我即将护法三招的口诀传汝,早晚勤习,休负我望。”
  庄易即忙空灵内视,只见天南病叟左手按在他泥丸宫上,惟见天南病叟口唇轻动,却没发声。
  神功口诀,岂可传于六耳,是天南病叟以传音之法,秘密相授。
  茅屋寂然,胡笳号角之声顿又大作!
  破红山主劈空掌有似奔雷,两掌交劈处,又顿见近身两堆乱石纷飞,瞬夷平,他那离舟登岸时的惊疑之态,一扫而空,面有得色,狂笑道:“诸葛武侯复生,又其奈我何,病鬼妄想以八阵图阻我,不过苟延残喘,现阵毁过半,变化已然无多,湘妃紧随我后,攻中央迳取病鬼,余人两个一组,速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反复八门攻入!”
  破红山主令出如山,青、藏、桂三妃,二仙翁,四尊者,七真子恰是十六之数,一时但见人影纵横,正不出天南病叟所料,破红山主竟早有安排,登时两人一组,各按八门方位,交相攻入!
  那湘妃千娇百媚,显然最是得宠,仗剑紧随身后,破红山主霍地又一劈空掌拍出,当前一堆乱石。顿被夷平,那碎石纷飞之中,破红山主已飞身入阵!
  天南病叟右掌撤离庄易的泥丸宫,顿现萎靡之态似已力竭精疲,声音复又抖颤,喘激言道:“我以数十年精练之功,已为汝打通任、督二脉,冲开玄关之窍,顷刻之间,汝已增了半甲子功力,现刻八阵图已破,这魔头已侵入,以我余力,尚可阻挡一时,快按我所传口诀,三复运行!”
  庄易捧旗趺坐,浑身但见热气蒸腾,两边太阳穴上,隐隐可见华光流转!
  天南病叟气凝丹田,倏地大喝一声,掌发排山倒海,一掌劈出!
  破红山主来得快,竟已侵进,但显然不敢撄天南病叟之锋,两袖一拂,便又退去!
  却听风声霍霍,四条方便铲若涌寒涛,早自休、杜二门当先攻入!
  天南病叟左掌一翻,右手勾掌,吐气开声,弓开左右,四尊者来似浪涌,去若退潮,寒光顿敛!二仙早仗剑攻入景门,剑舞梨花朵朵,光化瑞气千条,飞掠而来,有如电射!七真子,三嫔妃,剑影如山,似寒涛掠地,宛若紫电腾空,自惊、生、伤、死、开,分五门,却同时攻到!直似十条匹练,夭矫飞舞!
  天南病叟大喝道:“快看了,功力有限极,神妙万方,端在运掌吐劲,须弥纳芥子,看我神功退群魔!”圈臂照掌,早见三嫔妃,二仙翁,七真子,顿被一股无形潜力引得下盘不稳,个个跄跄踉踉!
  原来庄易在这顷刻间,遵天南病叟指点,照所传口诀,三复运行,已得真传,怀了丹心旗,本要出手,闻声忙凝神注视!
  蓦地红光一闪,破红山主复又扑到!
  天南病叟声已带喘,左手勾掌早出,沉声道:“拳能撼山河‘崩’乃秘之钥,快快留神,老夫看在祖师爷面上,二度手下留情,还不给我退去!”
  未睹掌风激荡,却见茅屋之外石走沙扬,破红山主退得虽快,身后的湘妃已被扫中,早震飞入乱石堆中!不料天南病叟脚下摇摇晃晃,扑出一步,方才站得稳了。
  庄易大惊,叫道:“师伯你……你……你助我行功,真力已耗尽了?”
  天南病叟喘得更疾,微一摇头,其声更颤,道;“你只说对一半,老夫实已病入膏肓,病叟两字,早是名符其实,千钧重任已付托于汝,那……那婉儿这几年来,与老夫相依为命,今后,也交付你了。”
  忽听他凄然惨笑,道:“心愿都了,老夫心愿都了了,复有何求!”忽又大喝道:“掌‘纳’、拳‘崩’、指在‘定’,神功端在‘定’中求,留心!看老夫‘一指定乾坤’!”
  修见天南病叟渊渟岳峙,骈指如戟,反臂划了个半圆,早听玱玱玱玱连珠响亮,此起彼落的惊呼声中,随见数道寒光划破长空,那七真、三妃,再自五门攻来的当先一人,手中宝剑皆已出手!
  若然病叟手下不留情,这五人那还有命在,“一指定乾坤”,威力神妙竟在掌拳之上!
  庄易却面有忧惶之色,见天南病叟显然在这一击之后,更不济了,四处群魔眼看又要攻到!忙道:“小侄既受护旗宏道大任,敢不夙夜匪懈,道之不行,宁以身殉,婉儿师伯所爱,自当视之如妹,请放宽心,只不知婉妹去了何处!”
  远处山头,一白一黑,两个小点似星丸飞泻,落地现出两个人来,前奔的正是那眉目如画,锦服的文生相公,后面追的正是婉儿!
  那婉儿虽然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身法却快得能追及飞鸟!咦,那么个脸蛋儿吹弹得破,似风也吹得倒的文生相公,在前面奔得不忙不迫,宛若流水行云,但那婉儿却追他不上!
  婉儿气得大叫:“便你上天入地,今儿我也要追到你!”
  呸!男子汉,笑得这样媚!那文生相公脚下没停,说:“才上天啦!好啊!我们便入地去,小妹子,只怕你不敢呢?”
  最后一声未落,忽地脚下一停,斜身飞掠,呔!竟敢又在婉儿脸上拧了一把!
  婉儿面上羞红,气得更红!胳臂一弯,咯喇一声,右臂竟似软无骨,一拳早中那文生相公肩头,但擦肩而过之际,那里用得上劲,他只身形微晃,两人错身,相隔已有一丈开外。
  那文生相公一怔,说:“咦!你会软骨神拳!”
  今儿夜里,在八达岭店中,庄易亦曾为她这神拳讶异,连他是第二人了,小姑娘嘴儿一撇,说:“要你知我厉害!”心里一得意,便没紧逼。
  那文生相公却呆住了,是因她这神拳之故么,还是听有异声隐隐传来!
  远处,胡笳号角之声,悲鸣杀伐!绕峰回旋!
  天南病叟蓦地一声虎喝:“壮志未酬,当真这湖山便是我埋骨之所!”圈臂照拳,早迎着三度扑来的破红山主,又是一招芥子纳须弥!
  天南病叟已成强弩之末,岂能逃出破红山主一双眼睛,一声狂笑,道:“不献丹心旗,更待何时!”劈空掌迎而疾吐!显然他要一试其锋!
  要知猛虎虽死,其威仍存,况病叟余勇尚在,正面撄锋,天南病叟又当满怀愤激悲怆,这一招芥子纳须弥,威力竟不减分毫!
  破红山主大惊,总算这魔头见机好快,一觉有异,只道病叟伪装诱敌,着了他的道儿,劈空掌劲道猛撤,左掌却同时猛可里兜劈出去,卸了病叟堂势,并又暴身疾退,饶是这般,破红山主仍立脚不稳,身不由主,仍退过两堆乱石去,恰是湘妃从地上爬起赶来,将他扶个正着。
  庄易大喜,不知病叟是贾余勇,已尽在此一击,精神大振,恰见二仙翁伏剑而来,双眉一轩,碧光暴闪,玱玱两声,荡开两个老道的长剑!
  眼挂着身后的青、藏、桂三妃,与七真中三个老道双剑合璧,分三面早又攻到!庄易朗声长啸,斜身绕屋一掠,剑化夜战八方,威不可当!立将六人迫退!
  却睹余外四真,四剑似游龙,自景、杜二门攻入抢来!
  若凭庄易武学,敌四妃自游刃有余,战二仙翁或可不分轩轾,破红山主座下,论武功却以七真子为首,七真子七剑连攻,自更非小可,现下二翁、三妃、四尊者、七真子,共一十六人,分八面宛若排山倒海攻来,且尚有破红山主,虎视在傍,那湘妃亦非弱者!敌众我寡强弱之势太已悬殊,但现下的庄易却了无惧色,双目有似火红,陡又一声长啸,剑转处,早推出层层碧波,剑是蛟龙出海,人若猛虎离山,玱玱玱玱四声响,立又将四真迫退!
  正是一夫拼命,百人莫敌,庄易如何不知,便病叟武功仍在,那护旗宏道的三绝招,能否同时敌得过这多强敌,大是疑惑!是以现今与师伯两人险而又险!故尔形同拼命!
  其实庄易那里知晓,这般高手岂是被他迫退,而是对那病叟十分忌惮!故尔一击被阻,便皆忙不迭撤身后退。
  却听风雷之声迸发,四尊者四条力便铲舞若虬龙早自惊、休二门攻来,当先一个和尚大喝道:“都休忌惮,那老鬼不行啦!”
  四尊者并肩挥铲,自惊门抢入的两个和尚直取庄易,休门抢入的两僧却奔了天南病叟!方便铲粗逾儿臂,飞舞而来,劲更猛,力更沉,自是风电迸发!
  庄易闻言大惊,剑挽起碧花朵朵,护身看时,才见天南病叟已瞑目跌坐!直似老僧入定!
  庄易登时明白,师伯所说他病入膏肓非假,显然适才劈退破红山主的那一招须弥纳芥子,多半已成师伯绝响,现刻正养气调元,这一惊,非同小可!
  心知师伯非但已到了生死关头,那二尊者方便铲落,更那有命在,陡地一声厉啸,碧光电射,左掌推狂涛,剑点掌劈,虽是荡开了方便铲,但左臂酸麻,右手剑龙吟之声不绝!
  身后的二尊者却又跟踵扑到,铲风已扫狂飙!
  庄易陡然一声虎喝,目中喷血,就势怪蟒翻身,恼得便要硬拼硬架,却快如闪电般想道:“休道师伯之命在我护卫之下,现我身负万钧重任,此身已如泰山重,岂可涉险!”手中剑虚虚两点,登时身化织柳黄莺,居然从那二尊者铲影中,脱出身去!
  四尊者力大无穷,外功已造极登峰,但显然在小巧功夫上,身法远不及庄易俐落,庄易试出虚实,精神便又抖擞!
  却见剑影如山崩,二翁、三妃、七真子,一十二条宝剑,振起一片寒光幕,自六个方位围了上来!威势好不惊人。
  庄易若然仗剑游走,蹈隙乘虚,敢信能支撑一时,但现下那敢离开天南病叟半步!眼看已是网中之鱼!非死定也被获遭擒!
  XXX
  “你还逃得了么!”那婉儿倏忽一掠,早将那文生公子去路截住,鼓着腮帮子,说:“趁早儿估量估量,要是敌不过我这软骨神拳啊,就趁早儿乖乖束手就缚!”
  去路已被截住,他倒直如不见,两只眼儿霎了几霎,自言自语,说:“他又遇险啦!唉!”忽地一跺脚!
  婉儿只道他要跑,身子一闪,但肩头才晃,忙又将滑出去的左脚收回,原来他脚虽一跺,身却未动。她可以为是那文生相公存心戏要她,气极啦!气得一怔,倏地晃身扑去,左手一照掌,右手胳臂由胸前霍地向外一翻,软骨神拳又已出手!
  那文生相公竟然不躲不闪,是他全神贯注在听?心不在焉?只左手一翻腕,随随便便地一拿!说:“小妹子,别吵,听啊!”
  婉儿大奇,怎么才恨得咬牙,拳出,又舍不得伤他了,倏忽拳往后撤!
  那软骨神拳乃是天南病叟绝技之一,当今武林中,能招架得了这神拳,不过才三五人,婉儿虽造诣不深,亦非同小可,又是万不料他不躲不闪,撤拳已是无及,“噗”地一声,早已沾胸!
  咦!怎么他胸脯儿软绵绵的?!
  那文生相公,吓了一跳,忙一跃退后!
  这拳虽中在胸上,自是未伤,也不痛!婉儿岂会当真要怎么他了,他怎会脸儿红红,又面现惶急之色?
  却听他急道:“不好,小妹子,你爷爷定也被困住啦!要救他,就快随我来!”
  那婉儿能有多大,人小性却傲,先前只为不服气,丢下爷爷,便追这相公,蓦地里听说爷爷被困?“嗳呀!我!我!”
  心里一急,忙道:“果真么!”
  怎么不真,这相公不但说得一股正经,而且瞧他也急得甚么似的,婉儿早信啦!话才出口,就要往回跑!
  那相公身法端地快极,倏地一晃身,便将她胳膊抓住,说:“小妹子,往这边走,快随我来!”婉儿顾不得男女之嫌,任由他握着,随他往深山里狂奔而去!
  XXX
  破红山主被四尊者一言提醒,再又抢来之际,果见天南病叟有异,虽趺坐还能运气调元,但已面如黄蜡!
  那二翁、三妃、七真子,一十二只宝剑若涌寒涛,齐向庄易攻到!庄易两眼充血,正要奋虎威,振剑一拼,忽听破红山主呵呵笑道:“且慢!这娃娃网中之鱼,谅他也逃不出手去,病鬼有丹心旗在身,更不可污毁!”
  若然真个乱剑而下,又若丹心旗果在病叟之怀,怎会不被污毁!登时个个撤剑后退!
  庄易松过一口气来,暗地里一咬牙,心道:“丹心旗若落入这魔头手中,天下各门各派,岂不尽皆听命于他,那时朗朗乾坤,岂不成了人间地狱,便我乱剑分尸,丹心旗也万不能落在你的手中,宁可旗毁人亡!”
  破红山主已大踏而来,显然不将庄易放在眼里,双目只注定在天南病叟身上!只要再踏近一步,伸手便可触及!
  庄易心如满张之弓,忽地心中一动:“与其与师伯同时难免一死,这魔头志在丹心旗,我虽非这十数个高手之敌,但用旗诱敌远离师伯,岂有不能的!”陡地大喝一声:“且住,丹心旗在此!”猛可里倒赶千层浪,觑定青藏二妃之间,猛扑过去!攻其不意,快如电闪!
  两妃之间乃最弱之环,两人闪躲间,庄易已飞身出屋!右手哗地一声,撕开怀前衣襟,再扬时,旗已在手,只见赤心映月,金绣流霞。
  变生意外,更不料旗果在庄易之手,群魔登时一乱,纷纷抢出!
  庄易瞧得明白,见群魔果被自己诱离师伯身侧,心中一喜,精神抖擞,说时迟,旗方扬,早飞身一掠,又已出去了三丈有余,就近的七真虽当先追出,亦皆扑空,陡见四团红影分左右抢来,四尊者倒也来得快捷!
  却听破红山主哇哇怪叫,只见红袍展处,后发却已先到!
  庄易那容他们追及,脚点地,身又飞出,只听“嗤喇”一声,后身下摆,已被破红山主撕裂,未曾纵出两丈,便已下落!
  蓦见面前人影两晃,有人喝道:“那里走!”寒光闪处两只利剑已迎面截到!
  庄易虽不魄散魂飞,却也惊得一愣,不愧巡山二仙翁,真个来如飘风!左手忙不迭收旗入怀,咬牙振剑,剑如虹,玱玱两声!早将两剑荡开!但二仙翁却不后退半步!
  才要纵身斜出,身后五股锐风早到,破红山主狂笑之声倒是后才入耳,竟是他算张五指抓来!
  庄易陡地一声长啸!以退为进,旋身猛砍,碧光若惊霆速电!威猛无俦!
  庄易冲、刺、扑、卷,恰似生龙活虎,竟迫得破红山主也撤掌后退!
  却因这一阻滞,七真子、四尊者、四妃,已早抢到,登时又将庄易团团困住!
  XXX
  叱咤喝啸之声频传,声声胡笳,声声号角,若万马奔腾!令人入耳心惊!
  婉儿一边狂奔,一边问,说:“你怎知是我爷爷被困啊!”
  那相公脚下亦是不停,身若流水行云,道:“你们好大胆,简直是自投罗网么?早有人在此安排下铁锁金钩,当真你们一点风声不知!”
  婉儿惊道:“嗳呀!是破红山主,那魔头……”
  那相公闪电般一抬臂,婉儿的脸蛋上早又被他拧了一下,说:“小妹子,别骂人。快走啊,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人家是个闺女,被他拉着跑,已够瞧啦,嗳!这是………第三次拧她脸儿了,呸!
  婉儿蓦可里一夺,挣出手来,左胳膊一弯一崩,那相公躲得可快,堪堪没被她撞中胁下的期门穴!
  那相公似惊还喜,说:“行啦,你倒是个好帮手。”忽地停下步来!
  婉儿又气又急说:“你…你…”
  那相公伸手入怀,取出两个弹丸儿来,往她手里一塞,说:“小心,拿好!轻轻儿地,别捏破啦,要救你爷爷和他,可全在这个小小的弹丸儿上。”
  婉儿说:“他,他是谁啊?”
  听他说得正经,忙小心握在手里。
  那相公突然变了脸色道,显然是因远处剑啸似龙吟和叱咤之声隐隐可闻之故。早又一把拉着婉儿的手,说:“快走,你到后即知。”
  才走一步,忽又停下步来了,说“记好啦,留心我的手势,即刻弹出那弹丸儿。咦,不好,要救你爷爷,可得将你的轻身功夫尽管使展开来。”
  XXX
  庄易朗声狂笑道:“久仰破红山主一世之雄,不料你们这般倾巢而来,我庄易凭手中剑,却还敢见识见识小五台的精湛武学。”
  真个豪气干云,横剑当胸,凛然不可犯之概!
  破红山主呵呵大笑,道:“萤火之光,竟敢比当空皓月,尔等权且退后,谅这娃娃逃不出手去。”
  说着,两袖一拂,登时身侧四妃、二仙翁、四尊者、七真子,各皆退后两步!
  破红山主衣袍振风,却大踏上前两步!庄易两眼血红,浑身纹丝不动,大有泰山崩前,而色不变之势。
  破红山主上上下下打量了庄易一眼,不自禁点了点头,显然对这大无畏的少年,心下也起了赞许之意。随用手一指:“少年人,那丹心旗乃我家祖传之物,你可知晓,今晚若好好将旗献出,非但我不难为你!还准有你的好处,否则!嘿嘿!哈哈哈哈……”
  庄易陡然仰面一声长啸,声震长空威武不屈,大喝道:“庄易已有言在先,单人独剑却还不怕斧钺加身,尔乃何人,竟敢妄窥神器,要取丹心旗,且从剑上来!”
  左手剑诀一领,右手剑横扫千军,登时风雷并发,剑上碧光卷寒涛,四妃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二仙翁双双侧身捧剑,躬身道:“此子桀傲不驯,山主何须费唇,贫道请命,夺旗来献!”
  破红山主拂袖而退,道:“好,有劳二位仙翁,此子已传守旗护法三神招,可要小心在意!”
  二仙翁打了个稽首,两道肩头一晃,剑似出水双蛟,分左右已直取庄易!
  小五台山巡山重任,破红山主能付给二仙翁,可知两老道轻功剑术,必然已臻化境,强敌双双来攻,庄易岂敢怠慢,剑作分浪斩蛟,早听玱玱两声,荡开双剑,碧光陡落,卷地顿起凉飙,一剑分二,直攻两道下盘!
  二仙翁习同喝声好,齐飘两腿,左袖一振,似大雕双展翅,右剑左取庄易命门,左剑抹咽喉刺胸胁!
  庄易朗朗长啸,凤点头、抛肩吸胸,正是善攻者攻其必救!右手毒蟒吐信,左手骈指,向左边脚才站地的一仙翁巨阙穴点去!以一攻二,竟然游刃有余!
  二仙翁自非弱者,同又喝得声好,双双撤剑旋身,一个剑似紫霜腾空,一个剑起卷地凉飙,真个风雨不透!似天罗,还若地网!
  庄易心道:“二仙翁尚且不能胜他,今晚岂能逃过这多强敌环伺!”陡然剑影如山,身藏剑、剑护身,剑复夜战八方,正是守中有攻,攻势无俦,迫得二仙翁方向后退,庄易霍地一声大喝,倏忽左掌疾吐,明攻左面的一个老道,右手剑却早快逾电闪,刷刷刷向右面的一个老道,刹那间连攻三剑,立时迫得他手忙脚乱!
  庄易大喝一声:“着!”振剑但见碧花三朵,同时已点咽喉、刺灵台、抹丹田,那老道躲得略慢,噗哧!胸前道袍早被刺破,一丝寒气袭心,心头一紧,原来小腹上亦已被划了一道口子!
  那老道吓得心胆俱裂,幸得左面那老道无伦威猛的快攻两剑,庄易回剑自救,方始逃得性命!
  陡然暴喝连天,四条方便铲振疾风如奔雷迅电!直似四团火球滚滚而来!
  当先一尊者一声虎喝:“二仙翁请退,看我等拿这娃娃!”
  二仙翁赧颜而退,四条方便铲已如泰山压顶,搂头劈到!
  庄易复作厉笑长空,已是斗得目中喷火,四条方便铲自四面劈到,莫不势沉劲猛,那敢硬接,忽地脚下一跄踉,是真个跄跄踉踉?身形两晃,早听连声大震,地为之震,那知庄易却身形早失!
  四尊者大惊,就知不好,方扭虎躯,抡铲横扫,早听破红山主怪笑道:“山主面前,小娃娃,你敢使狡黠!”
  但见红影掠空,已将身似游鱼,自铲影中脱出身来的庄易,截个正着!
  庄易已是有进无退,剑如游龙,咬牙猛攻过去!
  破红山主呵呵怪笑,陡地袍袖倏地一卷,庄易顿觉剑如山重!
  蓦听远远有人惊呼道:“这是袖里乾坤,还不撤剑!”
  庄易骇然,却不撤剑,钢牙一挫,右手猛可里圈臂疾吐,心里一急,顿将天南病叟新传护法神功,一招“须弥纳芥子”,霍地拍出!
  神功端地无俦,饶是庄易初学乍展,一股无限大的潜劲,已向破红山主袭到!
  破红山主虎喝一声,左掌兜胸上翻,呵呵笑道:“螳臂当车,少年人,山主今天手下留情!”
  说时迟,两掌一接,庄易心道:“完了!”他是情急发掌,怎及得破红山主无敌功力,两掌一接,他这条右臂岂不登时废了!
  不料未待两掌接触,破红山主浑身一震,倏地收袖撤掌,暴退出去!庄易倒反而一怔!
  同时,同一刹那,峰上那文生相公亦是不由一怔!自言自语道:“咦!怪啊!他竟能力敌小五台一十八个高手,谁能相信?”
  那婉儿微微气喘,已自峰下翻了上夹,边道:“你说谁啊!”一眼瞥见那四壁尽撤的茅屋中,天南病叟盘膝跌坐,大惊,道:“咦!我爷爷怎在此地啊!”
  破红山主须眉皆张,陡然一声狂笑,道:“原来病鬼已将丹心旗传与你执掌,授了神功三招,趁他神功初传,功力不深,尔等还不齐上!”
  破红山主一言甫落,红袍一展,呼地一掌,已又向庄易劈来!庄易实是万不料那一招“须弥纳芥子”恁她了得,精神复又抖擞!右臂一圈,周而又复始,霍地挫腕,又是一招“须弥纳芥子”推出!但觉潜劲似排山,两股奇大的劲力顿时一接,庄易却是立脚不稳,后退了两步,方始拿桩站稳!
  盛气复泄,但瞟眼间,只见破红山主竟也立足不稳,身形摇晃,退后了一步半去,庄易一见,胆气却复又一壮!
  不料破红山主一声号令之下,二仙翁适才面上无光,早仗剑而出,分左右直取庄易,四尊者方便铲又抡起倒海寒涛,夹风雷势若排山,分自四方位卷来!
  庄易再又兴起,长啸走剑晴空,右手剑舞梨花朵朵荡开当先攻来的两只利剑,回剑点开两只方便铲,猛可里神功贯左臂,左勾拳势若山崩,一招“崩拳撼山河”向左面的二尊者勾挂搅出!只听二尊者一声虎喝,方便铲不撤已收!
  四僧二道方退,七真子剑若七点寒星,分四方,一剑攻头,两剑刺胫,凌厉之极攻来!
  庄易一见七剑不颤,却锐风刺耳,就知每一剑皆变化无穷,那敢怠慢,剑化回风摆柳,缩肩抛两腿,霍地一掌向正北的一真劈去!
  是他早试出崖下这面的一个老道,功力较弱,打算出其不意,冲开七剑围攻!
  不料七真子七剑皆未递满,若然庄易不施展神功三招,任何一真武功皆在他之上,庄易以普通掌刀,岂能冲出重围,早见七点寒星瞬息化作一片光幕,七真子身形顿杳,但见光波推涌流转,森森寒气砭肤,那劈出的一掌,不过将光幕撑得稍大而已,掌力却如石沉大海,而且身后光波已直逼前来!
  XXX
  那文生相公惊道:“不好,七真子七剑合壁,当今之世尚且无人能破,他岂是敌手!”
  婉却儿关心他爷爷,说:“那就快下去啊!你救他,我去看爷爷。”
  那文生相公不待她说,早似飞燕投林,自空穿射而下,婉儿身形更小巧,振两臂,直往崖下落来!只听那文生相公逆风声促,道:“别忘了那弹丸儿!”
  XXX
  庄易骇然,右手一剑倒赶千层浪,心中一急,左手霍地一招“须弥纳芥子”,剑掌齐施!
  方觉手中剑玱玱龙吟,震得右臂酸麻,堪堪没曾出手,须弥纳芥子却生了无上妙用,左面光壁顿然洞开,庄易方喜七剑合壁己破,跺脚疾扑,陡又见寒光似长河卷泻,左右奔涌如潮,刹那间七剑顿又合壁,将庄易圈在剑光之中!
  只听身后,破红山主狂笑道:“不现丹心旗,更待何时!”
  七真子身剑疾转如轮,剑气漫天,但见银光飞洒,中夹万朵寒星,饶是庄易剑舞匹练绕体,宛若瑞雪弥空,琤琤琤连珠之声,却响个不绝,是庄易每一剑出,必有七剑迎敌!只见那七只利剑组合成的光幕,已越来越小,直似一个钢箍般,越收越紧,眼看庄易已危在顷刻!
  XXX
  那文生相公身尚悬空,陡然呼呼劈出两掌,崖上四个赤腿露臂的披发壮汉,胡笳号角登时出手,但显然那文生相公出手极了分寸,仅将四壮汉劈得狂奔而逃!
  婉儿跟踵飞落,惊道:“好精纯的劈空掌,你年纪这么轻,怎么练的啊!”
  当真婉儿天真得紧,分明他爷爷身在险地,此刻却因惊奇而分心。
  胡笳锐角之声顿杳,湖岸各人已知有警,显然大出各人意外,那七剑连环组成的剑光之幕,顿时一滞!
  庄易陡见有机可乘,霍地吐气开声,右手剑势若奔雷,倒赶千层浪,左手圈臂翻胸疾吐,又是一招芥子纳须弥,倏吐,却又猛可里挫腕,顿见左前面剑幕已开了个裂口!七真中,早见有二真子身剑已不能合一,脚下一踉跄。
  庄易早又回剑疾扫,倒海排山,身随剑进,剑如匹练绕体,登时脱出重围!
  却睹四尊者四条方便铲,风雷迸发,却早又往上围来!风声虎虎,雷声隐隐,赤红袈裟振起猎猎之声,好不威武!
  却听破红山主大喝道:“二仙翁何在!”
  那二仙翁不待破红山主吩咐,胡笳号角之声才落,早仗剑扑奔崖下!
  那相公陡地一劈空掌,将四个赤臂露腿的汉子劈落下崖,身形却往后一缩,恰将婉儿的胳膊又抓牢了,急道:“小妹子,你先下崖,先用重手法向人多之处弹出一弹,便赶快去救你爷爷,背着他快跑,若有人追来,那时才将剩下的一弹打出,自有妙用!”
  边说,猛可里将腕儿一带,已往斜刺里纵落!
  二仙翁真个来如飘风,但两个老道快,那相公却像早有预知之明,躲得更快,待得两个老道翻上崖来,两人身形早杳。
  庄易陡地拳作左勾,藏头缩尾,呼地一招崩拳撼山河捣出,左面一尊者立被拳风震得立足不稳,庄易早身随拳进,身左身右身后三尊者方便铲登时落空!
  庄易反臂插剑,碧光敛处,剑已入鞘,实不料神功三招初传,即有这大威力,手中有剑,倒反而碍事,右手空出,翻掌便已疾吐,早是一招须弥纳芥子,同攻三面!
  只见三奠者似被一股潜力猛撞,身形虽未歪歪斜斜,但连连后退之际,但见赤红袈裟飘飞,可见那暗劲之疾之猛!
  庄易那还怠慢,跟着左拳勾出,崩拳撼山河!右掌圈吐!芥子纳须弥!连环两招!似猛虎离山,若较龙出海,只见拳起处四妃连声惊呼,掌扬时,那流星赶月而来的七真子,阵脚立乱!
  破红山主大怒,不待庄易变招,早呼呼劈来两掌,相隔数丈,掌风却狂劲之极,立又将庄易迫退!四尊者袈裟流霞,自左右早又抢来,庄易去路再又被堵,陷身重围!
  但庄易试出神功三招的威力非同凡响,了无怯色,右掌反臂吐纳,左勾拳猛可里向左前方捣出!又是两招齐发!
  拳掌才出,忽听湘妃娇叱道:“小心暗器!”崖脚方向,蓦见一点银星飞来!
  当今之世,天下武林,黑白两道,除却天南病叟,谁还放在破红山主眼里,是以崖上有警,有他巡山二仙翁前往阻截,破红山主便已不放在心上,湘妃娇叱之声未落,破红山主喝道:“尔等休得大惊小怪,只管擒人夺旗,这娃娃已传神功三招,更要生擒不可!”
  喝声出口,那一点银星早疾射到了,破红山主那放在心上,右掌一扬,霍地遥遥一劈空掌击出!
  只听“波”地一声轻响,飞临头顶上空的那点银星,立被破红山主掌风劈碎!早见头顶烟球一滚,被那掌风余劲一震,登时化作一片烟幕罩下!
  这全是刹那间工夫,庄易拳掌早出,一见大喜,显然有人以烟幕掩护,好教自己脱身,立将拳掌加劲!就在烟幕罩下的瞬间,身前身后,四尊者七真子,立被震退!庄易浑身亦已被浓烟笼罩!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浓烟飞散好快,瞬间已弥漫湖岸,放眼皆混沌,只听破红山主大喝道:“休要将人放走!”
  却听那湘妃又一声惊呼,道:“不好,有人救那病鬼!”
  随听风声飒飒,显然有好几人已向那茅屋方向奔去!
  浓烟重雾之中,只见滚滚有如潮涌,掌风霍霍,剑闪寒光,方便铲起风雷,吃咤暴喝之声,此起彼落,显然已乱成一片!
  就在浓烟弥漫湖岸,人影纵横之顷,一个小巧人影直落入茅屋之中,正是婉儿,便也是那湘妃惊呼的刹那!
  婉儿脚未点地,已叫道:“爷爷,你怎来这里啊,咦!”
  一句未了,已惊呼出口,是婉儿见天南病叟面如黄蜡,毫不动弹!
  早见四人仗剑如飞而来,湘妃打头,来似飞燕掠云,青、藏、桂二妃随后!
  XXX
  破红山主空自暴怒,怒喝连天,但只见浓烟滚滚,人影纵横,敌我难分。那敢出手!
  那浓烟愈漫愈广,眼看连那茅屋也即要被那浓烟笼罩!
  人影一闪,这人来得好快,出声低而且疾,说:“还不背上你爷爷,快走!”
  这人从婉儿身边擦身而过,迎着抢来的破红山主四妃,呼呼劈出两掌,湘妃首当其冲,斜身疾退!
  婉儿只见这人面罩青纱,看不出面目,但那声音好生熟悉,且既为她阻敌,自是友非敌,他的话如何不听,忙背起爷爷,向正西奔去!
  那蒙面人迫退四妃,更不容四妃缓手,看似身形飘忽,连番出手,却皆威猛之极,四妃更是连番撞跌!早被迫退入浓姻之中。
  忽听浓烟之中,破红山主狂笑之声震耳,跟着是呼呼掌声破空!
  那蒙面人一怔,忙看时,但见浓烟滚滚,人影依稀可辨!惊出声来,自语:“再不救他,可就晚啦!”
  却听身后远处,那婉儿在连连娇叱,显然又已被人截住!
  蒙面人心悬两处,但略一迟疑,忽地纵身一跃,扑入浓烟之中!
  浓烟,散不得更快,更开,连湖山也分不清了。
  二仙翁仗剑飘落,拦在婉儿身前,喝道:“还不放下病鬼!”
  只看身法,便知面前两个老道了得,婉儿背上背着爷爷,那敢迎敌,变势斜纵,要向崖下奔去,那知寒光一闪,右面一个老道已又横剑截住!
  另外一个老道身法更快,身未到,左手已向她背上的天南病叟抓来!
  腹背受敌,婉儿一咬牙,猛可里脚点地,腾身一丈五尺,斜斜地飞掠出去!
  二仙翁见她只是个瘦小的姑娘,那将她放在眼里,一时轻敌,不料竟着了她的道儿,眨眼间,婉儿一掠一冲,便又出去了两丈!二仙翁仗剑便追!
  庄易借那浓烟掩护,身似游鱼,在七真子剑下,四尊者方便铲中,蹈隙乘虚,蹿走游身,四僧七真可全不敢发满招,皆因那烟太浓,敌我难辨,庄易却也不敢施展神功三招,是怕暴露了身形,破红山主空自怒喝连天,亦是用武无地!
  忽睹浓烟翻滚,一人飞掠而来,庄易才要闪避,来人已低喝道:“快跟我来!”随向他一招手!
  两人是挨肩而过,故尔庄易看得真切,那人声音低,却又清又脆,是以听得分明。
  心下一动,只见那人身形左闪右闪,早躲过两只利剑,一条方便铲,忙游身紧跟!
  二仙翁身法施展开来,岂在婉儿之下,才不过五七个起落,堪堪便已追上!
  婉儿挪不开手来,咬牙再又猛蹿,一掠三丈不到,两丈有余,飕飕飕,不换步,直似脚不沾尘,顿又将二仙翁丢远了数丈!
  但婉儿冲势一尽,二仙翁复又赶到!婉儿忽地脚下一盘旋,出其不意,却斜刺里往右飞身,那正是崖尽头,山洼之处,霍地右手一扬,娇喝道:“打!”早见一点银星直奔右面一仙翁面门!
  那老道一声冷笑,脚下没停,倏地平剑磕去!只听波的一声,那银丸弹回一丈,登时在空中炸裂早见浓烟一滚滚,刹那间便已广布数丈,婉儿身形顿杳!
  二仙翁心知上当,待要向烟中扑去,却又我明敌暗,两个老道略一迟疑,浓烟滚滚,瞬间十数丈方圆,皆已不辨景物!
  婉儿大喜,妙啊!这弹丸儿不料竟有这般妙用,那还会怠慢,脚下连番加劲,早背着天南病叟,逃入山洼处森林密茂之中!专找隐密之处,忙忙飞蹿,一口气,奔出了两三里地去!

  六
  婉儿能有多大,背着爷爷狂奔了这一阵,又在惊惧之余,早已力竭,又见身后没人追来,同时背着爷爷跑了这半天,爷爷仍然毫不动弹,心中惴惴,便找了个隐密之处,将天南病叟放下。
  那是一丛矮树之后,乱石嶙峋之中,婉儿才将爷爷放下,忽听身后风声飒然,婉儿连爷爷也来不及看一眼,已听一人说道:“且慢,你说天南病叟已在前途,怎仍未见?”其声甚急。
  跟着一人轻笑道:“瞧你急得恁地,你不信,我偏让你多急一会儿。”
  婉儿自言自语:“这是谁啊,他倒关心我爷爷!”嘴里却己叫道:“爷爷,爷爷!”
  声未落,蓦见碧光一闪,身傍已多了一人,早跪下一条腿去,叫道:“师伯!师伯!”
  婉儿本不知她爷爷命在垂危,倏见一人似向爷爷扑来,吓了一跳,若非他出声得快,婉儿早已出手!愕然,说:“谁是你的师伯啊!”同时亦已看清,来人正是八达岭店中那少年庄易,听他叫爷爷是师伯,好生诧异。
  庄易忙不迭一试天南病叟脉搏,探了深鼻端的呼吸,登时变了脸色,显然有些手足无措。
  陡然间,来路上异声复起,忽见人影一闪,那文生相公已在身侧,低喝道:“快将衣衫脱下,由我为你们诱敌,还不快奔灵山!”
  庄易登时明白他的用意,救师伯要紧,顾不得逊谢,忙将衣衫脱下,冲着他一拱手,那敢怠慢,忙忙将天南病叟背在背上,道:“婉妹,快随我来!”
  先听他唤爷爷师伯,现下又叫自己婉妹,再听说奔灵山,婉儿已全然无疑,明知身后异声,是湖岸的那般人追来了,那敢稍缓,忙随庄易身后,东绕西回,越岭翻山而去!
  XXX
  破红山主怪叫连天,率众紧紧追来!身后是四妃,左有二仙翁,四尊者,右是七真子,来得好快,直似风驰电掣,那身后远远地,方是捧剑的四个白衣少女,箫笛筝琶,八乐女落后更远了。
  原来庄易虽有浓烟掩护,一时无险,但要脱身,却大是不易,陡见那文生相公挨肩而过,向他一招手,忙亦步亦趋,不知他是用的何种身法,只觉跟定他后面,轻轻易易便已蹿出浓烟,到了崖下隐密之处,那多高手,竟然不觉。庄易便要奔那茅屋,那知那文生相公竟似知他心意,说:“那老人家早走啦,还不快随我来!”
  庄易是这文生相公救他脱出重围的,如何不信,两人才如飞奔来。但那湖岸无一个庸手,不过一会工夫,两人尚未逃出视限之外,已被发觉,那破红山主立即率众追来。
  且说破红山主怒吼连天,率众正追之间,忽见前面人影一闪,分明是少年庄易,红袍大袖陡地振风,身形已凌空疾扑,竟一跃四五丈!
  身后,四妃、二仙翁、四尊者、七真子,个个也脚下加劲随后猛扑!只见庄易在前,忽然脚下一个跄踉,似被山道上石块绊了脚一般!
  破红山主哈哈狂笑:“小娃娃,还往那里走!”纵身一扑,相隔便只有四五丈了,破红山主早呼地一劈掌击去!只见狂飙陡卷,石走沙扬!好生威猛!同时左脚点地,扑身早到,但那还有庄易的人影,只见地上倒多了个坑!
  二仙翁抢先赶到,并不停留,立即向破红山主左右飞掠而出,只见右面一个老道大叫道:“在这里了!”剑花起处,人似飞鸟出林,已向右侧崖扑去!
  破红山主亦已发现一片衣角迎风飘展!这魔头实是怒极,右脚猛跺地,腾身竟有三丈多高,直似疾风送红云,唯见红影一闪,已然先到,早又霍霍劈出两掌!只见狂劲掌风暴扫之中,将一人卷入半空!
  破红山主倒是一怔,不料今番得手这易,喝道:“快接住,休要伤他性命!”
  是在破红山主两掌劈出的这个工夫,二仙翁已借掌势,贴地抢出,一人截前,一人左掌倏伸,往上一托!
  随听风声飒飒,是七真子抄道赶来,更将四周团团围困!四尊者亦是前后脚,一线守定山坡,便是敌人不伤,也休想逃得出手去!
  XXX
  庄易背背天南病叟,婉儿一颗心已提到了口腔,一面紧跑,一面低声连连呼唤:“爷爷!爷爷!你怎动也不动啊!”
  两人正翻过一个山坳,忽见山下一人冲天而来,身法快无伦比!
  庄易忙将前冲之势一收,腾右手立掌当胸。那知来人冲着他一笑,不知怎么一晃身,又在那婉儿面上拧了一下,说:“快随我来,小妹子,别出声。”正是那文生相公。
  不向山前奔,却往上翻!
  三人上升不过才十来丈高下,蓦听脚下风生,早见十数条人影,已从那山坳飞掠而过!
  饶是庄易豪气干云,也不禁骇然,不由脱口叫道:“好险!”
  眨眼间,十数条黑影,直似十数缕轻烟,早已远去,那文生相公才又向两人一招手,道:“我们快折回去!”当先下峰,但却不从原路,而是斜斜地绕过山腰,往山下落去!
  婉儿走在庄易身后,说:“我们怎么往回走啊,不是奔灵山么?”
  庄易背着天病病叟,放低声音,道:“这叫出其不意,破红山主那魔头再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往回走,脱身也就容易了!”
  却见那文生相公回头瞟了一眼,说:“别骂人!”
  婉儿生怕他又要拧她的脸蛋,忙一闪身,那知那相公噗哧一声轻笑,早又往前走啦!

  七
  万山环抱之中,一峰挺秀拔翠,回崖沓障,苍苍凌霄,映着朝日,便见翠影红霞流辉。
  峰腰崖上,有古松如华盖,覆荫着一个石壁莹晶的洞府,洞口之外,是个天然平台,大有亩许方圆,那石色亦是澄碧如玉。
  平台凌空四周,却又满生苍松翠竹,似人工,又似天然,端地好一座洞天,只见那丈许的洞门顶端,就石形,刻着四个大字:“灵山仙府。”
  忽见一个姑娘从洞中奔了出来,连声叫道:“易哥哥,易哥哥!”
  这姑娘绿发覆云,又是一身绿,映着石色,愈觉翠绿得可爱,只是面庞儿瘦削了些,但却难掩她那清秀之美。蓦地里乍见,几难令人认出她来。
  忽见平台边,一棵松下,一人转过身来,应道:“婉妹,我在这里呢?”这人正是庄易,那姑娘乃是婉儿,只因换了一个华美的衫裙,直和八达岭店中所见,换了个人似的。
  那婉儿奔了几步,忽然停下步来,喜孜孜,却又面露娇羞,将她的衣角玩弄不已。
  庄易骤见婉儿奔来,忽地一怔,想是他见婉儿陡然间变了个人之故。
  那婉儿羞赧地,说:“易哥哥,你瞧我这一身衣衫,好不好啊!”好啊,怎么不好,当真人要衣装,不但显出了婉儿的秀美来,人也显得大了些似的。
  庄易道:“好啊,这可像个大姑娘啦。”
  婉儿的脸羞得更红,兀自折弄着衣角,瞟了庄易一眼,又低头,又禁不住抬眼望他,忽然呼的一声,身躯儿打了个盘旋。
  当真这婉儿像个大姑娘啦,倒像她这衣衫一换,陡然间长了两岁似的。
  庄易踱近身去,道:“婉妹,师伯又在运行内功了么?”
  婉儿睨着他一笑,点了点头,道:“早开始啦,你没瞧,已是晨初了么?嗳唷,易哥哥,前天差点儿没骇坏人,爷爷眼看不行啦,若非你以内功助爷爷运气调元,爷爷怕早不行啦。总算经过这两日工夫,爷爷的命算是找回来啦!”
  庄易面上却忽然掠过一抹阴影,但当两人目光一接触,却马上又浮出笑意,显然他以这笑,来掩饰他心中的隐忧。
  婉儿忽地牵了牵衣,说:“易哥哥,你猜,我这衣装是那来的啊!”只见她微微一努嘴,显然是见庄易未多留心她的一身新衣,心里好生失望,故尔两句话一说,登时又扯到她新衣上去。
  那庄易却似有所思,道:“当真,那相公怎未露面,这衣服自是他给你送来的了。”
  那碗儿面上却突然一红,羞涩的一笑,说:“你老盯着人家瞧,人家气你啦,他说,他不愿见你呢?”
  庄易陡然间,似乎两眼一亮,敞声笑道:“他不见我,我却偏要见他。”
  婉儿猛一跺脚,气道:“易哥哥,人家那点儿得罪了你,你倒说说。”
  庄易又大声笑道:“若我猜得不差,他已两番救了我,我感激尚且来不及呢,只是……婉妹妹,你不觉得他有些儿特别么?你可曾瞧出些异样来了么?”
  婉儿道:“岂止救了你,还救了爷爷和我呢,你坏么,全不知感恩。”
  方说间,庄易忽然一怔,忙打手势,阻止婉儿往下说,同时一飘身,隐身崖边松后。
  峰下,山谷之间,蓦见红影一闪,虽是那红影一闪而没,但映着阳光,甚是鲜明。但峰下白色的云朵冉冉而腾,更是雾锁深谷,那红影只见陡然一现,便已无踪。
  婉儿飘身到了庄易背后,轻咦了一声。
  庄易忽然打了个手势,忽地一矮身,同时闪到那棵古松之后,婉儿身法灵巧,和他并立松后。悄声道:“易哥哥,定是破红山主的人追踪到了!这两日爷爷又指示了你好些秘奥,那守旗护法三招,你都能发挥威力了,还怕他们怎的。”
  庄易两眼始终不曾离开谷底,道:“婉妹,我何尝是,你怎知师伯那晚在湖边,强行真气,他那已是病危之身,怎能禁受得起。”
  说着,忽然一叹,道:“婉妹,我是怕你伤心,这两天始终没向你说起,现下敌人已然寻至,我已不得不说明了,师伯那晚若不是救助得快,只怕早没命了,虽然经我以内功助他运气调元,但也只能在世上多留些时日,纵有仙丹,仍难保得性命。”
  婉儿闻言大惊,庄易忽然急道:“快,你守住洞口,我去退敌即来,师伯现正当紧要关头,可是丝毫惊动不得!”
  就在两人说话的这个工夫,峰下谷底,忽又见红影一晃,而且两三点,这次红影再现,已更近峰脚,显然是向这峰上而来。
  那三点红影,宛如星丸飞逐,移动得甚是快迅。显然武功皆是不弱,可惜相隔太远,无法看清。
  庄易不敢耽延,忙忙一挥手,早绕过那平台,稳密着身形,飞身而下。
  婉儿只道爷爷有救,听得庄易之言,何异晴天霹雳,又惊又急,适才的高兴,早飞入九霄云外,那眼泪早夺眶而出!又怕有人侵来,边拭泪,边返身向洞口跑!
  那知她还未奔到洞口,忽地人影一闪,才听风声飒然,一人早拦在身前。
  婉儿人尚未看清,只道来者是敌,两人差点儿没撞个正着,婉儿猛可里收势,但相距已不及一尺,几乎无法出招。忙中胳膊一弯,咯地一声,折臂捣出一拳!显然那人也是不防,退得稍迟,婉儿一拳已擦胸而过,咦!又是软软地。
  原来这人正是那文生相公。婉儿是看清啦,可是收招已不及,不由脸上一红。
  那文生相公脸上却更红。
  婉儿一见他突然前来,像来了救星一般,道:“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
  只见那相公面色亦大异往常,抓住她的手道︰“快,快守护你爷爷,这洞口暂由我守望!”
  婉儿一者心急,再者那相公实也讨她欢喜,她年纪有多大点,几番和他亲昵,脸不红啦,只是心还有些跳!
  两人一晃身,便已入了石洞,登时便又孤峰插云,静荡荡,因此峰乃灵山最高之处,鸟亦不常飞临。
  峰下,三点红影略一停顿,现出一道两僧,那老道乃是破红山主巡山二仙翁之一,二僧手中拖着方便铲,铲头月牙,映朝日,闪流寒光!正是四尊者之二。
  只听一尊者之一,道︰“道长,来此已是灵山,此间便已是最高峰,灵山偌大,我们何处去!”
  另一尊者话声更是粗重,道︰“偏是山主多虑,那病鬼显已油尽灯残,命在旦夕,不用寻他,旦晚亦是死,何用多费恁多手脚。”
  却听那巡山仙翁道:“二尊者有所不知,今番出主命我等四路搜山,此中尚有原故,并非在那天南病叟,山主何等武功,天南病叟只有旦夕之命,他岂有看不出的,此番乃是志在那少年,当今天下武功,还有谁能出山主之右。”
  话声粗犷那尊者,忽然大喝一声︰“着哇!休道山主,便仙翁与咱家四人,敢说所向无敌,七真人七剑合璧,当今天下,又有谁敢撄其锋!”
  一言未了,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呸了一声!
  一道二僧吃了一惊,身形好快,倏忽一分,立分三面扑去!
  那知三人将方圆十数丈内寻遍,却并无半个人影,而且连禽鸟皆无。
  只道是听错了,复又聚到一处,那巡山仙翁双眸兀自溜转,二尊者却阿呵大笑,道:“风吹林树,时有异声,咱家倒被骗了。”
  那巡山仙翁见再无声息,复又说道:“二尊者有所不知,但那丹心旗护法守旗的三神招,山主却苦研武技,却始终无法胜得,现今那三神招,已由天南病叟传与那少年,只看前晚在那湖边,那少年才不过初初传得,已有那般威力,若然假以时日,山主与我等,岂非将坐卧不安了么?”
  巡山仙翁此言一出,二尊者当真露了余悸,那晚四尊者已难敌那神招威力!
  只听那老道再又说道:“再者,就算那天南病叟神功初传,难尽密奥,但那丹心旗已落入那少年手中,山主十数年来,搜寻遍了海角天涯,有如石沉大海,现下既知已落下少年手中,岂肯放过。”
  二尊者将头连点,道:“道长说得是,若然那丹心旗归山主执掌,可就不仅临天下啦。”
  那巡山仙翁道:“我们闲话少说,快些寻去!”
  随举头向上望,只见头顶高峰,云冉冉,雾缥缥,高难见顶,山势更陡峭之极,虽非滑不留足,但攀登却是大难。
  二尊者外家功夫确已造极登峰,但轻身功夫,却非所长,仰面一望,不由望而生畏。
  那巡山仙翁一见,心里明白,便道:“两位尊者且在此为我守望,由我一人上山搜寻。”
  二尊者正合心意,道:“好,仙翁便请上峰。”
  那巡山仙翁更不怠慢,一拽道袍,腾身一跃三丈,那知脚尖才向山石一点,陡然头顶一股劲风袭到,同时听得一人喝道:“下去!”
  那老道立脚尚且未稳,陡然劲风袭到,那劲风又强劲之极,老道猛可里翻掌迎去,掌才出,早一声闷哼,已翻落下崖!
  二尊者亦已发觉有警,虎喝一声,两条方便铲一抡,大踏步便向山上扑去!
  那山势何等陡峭,二尊者身躯笨重,还未奔得两步,蓦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呵呵大笑,道:“你们这是找死,还不滚回去!我老人家今天手下留情!”
  声未落,两股劲风早到,二尊者同样一声闷哼,可不比那巡山仙翁身法灵巧,两个和尚皆是一般胖大,变生不测,被强劲掌风一逼,登时倒地。
  二尊者手中皆握有方便铲,身沉铲亦沉,只听连声暴响,山坡上好几根碗口大的树木,立被绊倒,树根翻起泥土,只见沙石纷飞!
  还幸这么一来,二尊者滚落不到三四丈,便已收住了势子!这个苦头吃得可大了,满头满脸,满身,全是泥,连鼻口之内,亦塞满泥沙。
  二尊者哇哇怪叫,是连吐连叫,那巡山仙翁却早往斜刺里翻出,绕道已又向上朴去!
  那老道刚往上扑,忽听头顶风声飒然,破空之声慑人心神!
  老道端地了得,霍地左掌横劈,右掌一撤,身形已陡地往斜里飘落!
  早见适才立身之处,站定一个少年,正是扑下峰来截敌的庄易!手中剑塞气砭肤,原来适才那声音,是从那剑身发出。
  老道以为适才被人发掌震退自己,即是庄易,陡然见他现身,虽露了怯色,但已怒极,反臂一拔,陡地寒光暴闪,亦将宝剑拔入手中!
  二尊者自是早已看得明白,刚才吃的苦头,数这两个恶僧最大,真个七窍生烟,方便铲,卷寒涛,抢先自左右扑上!
  那方便铲乃是长兵刃,两恶僧身形虽然笨拙,但身在丈外,铲头却早攻到!铲沉劲疾,分左右直取庄易,端的惊人!
  庄易陡地一声啸,豪气直冲云霄,霍地身形往后一倒,背脊堪堪贴着崖臂,两脚一松,快逾电闪般往下滑落!只听当当两声巨响,方便铲落空,砸得崖石四散分飞,二僧一道身上,皆被无数块碎石击中!
  说时迟,就在碎石四射之中,庄易早滑落到两恶僧之间,剑吐碧光寒,一招分花拂柳,已向两恶僧臂上削去!一剑分取两人,那出招之快,实是无与伦比!
  眼看两恶僧皆要伤在庄易剑下,无巧不巧,那二尊者被自己的方便铲砸飞的碎石,有如暴雨般飞落,顾不得再发招袭敌,皆忙不迭飞身退落下崖。这一来,恰好躲过了庄易的宝剑!
  那老道瞧着好不心惊,这少年使剑术身手,若然施展神功三招,我三人如何能敌,陡然一扬手,早见一弹飞空,跟着再又一弹,随又飞出一弹,两弹在高空一撞,登大声炸响,只听四山回音震撼,想来必闻出老远。
  庄易碧光剑一转,本要向两恶僧突施攻击,闻声一怔,朗声喝道:“便你将小五台山人众全数召来,我又何惧!有胆的,便随我来!”
  说罢,陡然两臂一振,蓦地一纵三四丈,竟从两恶僧头上飞掠下崖!
  头顶,树丛被他腾身振起的劲风,震得叶枝簌,忽地现出一颗银丝飘雪的老人的头面来!
  那枝叶露得摇晃不已,枝叶合而再分,却又再无所见,数丈外的一棵树上,却微闻枝叶飒飒。
  庄易下崖,本来志在将来敌诱离峰下,二尊者抡方便铲,紧紧追赶,正合心意,那知回头一看,那老道自发出高空传信弹后,非但并不追来,而且已跃登树梢,显然是在待援。
  休道这老道若然上峰,那婉儿已是难敌,若再招来敌人,有他在此指引,那更不得了。
  脚下略慢,二尊者眨眼追至,方便铲一愣,分左右,两龙出水,已然向他攻到!
  庄易陡地一声长啸,闪电般剑交左手,现刻若不心狠手练,若强敌大至,那时更分身不得!猛可里一挫腰,隐剑左臂划空,右臂霍地一扬一挫,施展“芥子纳须弥”的吸字诀,同时身形暴撤!
  二尊者顿觉身后被一股奇大劲力猛撞一般,又是前攻势疾,那还能收得住势子,铲失准头,身躯前扑,若非铲头一沉,深陷入土,两个恶僧怕不早已栽倒在地,二物僧眼前一黑,同一张口,哇地一声,喷出了两口鲜血!
  要知庄易自得那文生相公之助,将师伯天南病叟救来灵山,庄易内家功力虽末造极登峰,但拼耗真气,却也使天南病叟苟延残喘。
  两日来,天南病叟在病榻之上,将护法守旗至精至微,至大至刚,三神招的秘奥之处,再又详为解说,庄易并又就病榻之前,演练了无数次,那“芥子纳须弥”,更分出了吸、吐两诀,真个运用心,崩拳撼山河更见威猛,相隔丈远,一指定乾坤已见功夫。
  是以庄易施展“芥子纳须弥”的吸字诀,扬掌挫腕,二尊者皆已立脚不稳,掌劲似从半空划了道弧线一般,由后撞击,二尊者登时口吐鲜血!
  庄易见二尊者内伤已然不轻,也就不为己甚,实则也无暇痛惩,跺脚一跃,已从二尊者之间,身似游鱼,早到了那老道停身的树下,臂一弯,陡又猛收,右手“崩拳撼山河”,霍地向树身一拳击出!
  说时迟,那时实仅瞬息之间,只听一声暴响,那么径尺的大树,登时从着拳之处折断!
  庄易更不怠慢,早窥定那老道腾身飞纵之处,右拳收,左拳出,又是一招“崩拳撼山河”,但见狂飙暴卷,拳风似狂涛,老道一声闷哼,身躯直如飞扫残叶,飘飘荡荡,直从坡下落去!
  忽听一个苍老口音,喊了声:“好小子,将来定可青出于蓝。”
  庄易一征:若然是敌,岂会口出赞语?
  但听风声飒飒,瞬眼间,左三右三,六条人影疾扑到了,但见红影流霞!
  庄易忙腾身三丈,先占地利,早见左面又是一仙翁,二尊者,右是七真之三,仗铲剑而来!
  若容左右攻到,岂不敌众我寡,庄易电目一睁,陡作一声清啸,左拳迎着左面一道二僧一晃,右掌倏扬乍挫,身形却又往左疾扑!
  芥子纳须弥当真神妙无方,三真子前扑之势本急,吸字诀妙到毫巅,立时收势不住,同样似身后被一股奇大的劲力猛撞,个个两脚离地!
  左面一道二僧皆已发现庄易晃拳是虚,其扑更猛,蓦见三真子疾撞而来,要收势已来不及,只见齐皆暴喝出声,人影乍合倏分,一仙翁二尊者倒也无有伤损,三真子却均脚下跄跟,摇摇晃晃,还未退出三步,便已倒地!
  原来六人眼看撞上,要知六人武功皆是不弱,倒是临危不乱,各各吐气开声,六掌齐出相抵,不然,岂不撞个满怀!
  那料庄易那一招芥子纳须弥自后撞击的神奇劲力,兀自未减,这一来,成了前受敌,岂能不伤,山坡陡峭,身才倒地,登时滚落!
  六个敌人又伤其三,庄易左手一圈,碧光闪处,早向左扑到,单剑直取左边一仙翁,右掌疾吐,猛可里施展芥子纳须弥的吐字诀,霍地一掌向二尊者推出!暗劲似狂涛,二尊者才抡方便铲,只觉劲压如山重,便感窒息,胸前被猛撞,脚下如踏虚空,登时推金山,倒玉柱,连一声闷哼也无,顿已往山下滚落!
  前后不过一瞬间,九个大敌中,八个皆已伤在庄易手中,直骇得那幸免受伤那老道魄散魂飞,手中剑慌忙抖出一团剑花,护身暴退,是他退得慌忙,心中又是骇煞,竟也一脚踏虚,真个九九归,只见红影流霞,竟也滚落下山去!
  举手投足,不过才三五招,便已力挫九个武林高手,便连庄易也不由一征,心中更是狂喜,只瞪眼望着山下滚落的四个和尚五个老道,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忽听一个清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欢喜得昏了头,小娃娃,厉害的来啦!”
  庄易惊得自言自语:“传音入密,好精湛的传音入密!”
  忽听狂笑之声传自山腰,这一惊,非同小可,皆因一听便知是破红山主,那狂笑声传来之处,正是灵峰古洞的平台之上。
  若然破红山主侵入古洞,婉儿要想阻敌,何异螳臂当车!本意自己下峰,是要将来敌诱离峰下,不料倒予破红山主以可乘之机!庄易心中一寒,振臂腾身,心中一急,便生死亦置之度外,真个比飞乌还疾,连番腾拔,早落身平台之上,只见是一个瘦小人影,在破红山主的红袍撒空之中,穿走有似游鱼!
  破红山主劈空掌抡处,广被一丈有余,只听虎虎风声,震得平台四外古松摇摇欲折,那威势端地惊人!但那小巧人影身法太快了,竟然奈何那小巧人影不得。两人皆闷声不响,是以庄易飞上平台之先,但闻掌声,未闻人诸。
  庄易心中大奇,那小巧人影的身法实是快无伦比,竟使庄易无法看清,但那是个女子的身形,却是再无疑问。
  庄易便更惊得呆了,心道:“当今之世,除了师伯所传的守旗护法三神招,有谁还能敌得过破红山主!何况这又是个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法施展开来,直似成了一条夭矫的匹练,破红山主掌劲之猛,竟不能半点奈得她何!而且全神凝注,不敢出声泄气,可见这女子不单是身法快,破红山主的掌风劈她不着,而且攻得也更是凌厉!破红山主不敢有半点疏神!
  庄易惊得连入洞去看那师伯也忘了。不是忘,而显然是破红山主扑上平台,未曾入洞之际,即为这女子所阻,那狂笑之声,分明是他对这女子阻其入洞,先有轻蔑之意,故尔狂笑!
  渐渐,庄易凝神注视,渐渐已可看清那女子的出手招式,心中更是又惊又奇:真个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林之中,竟会有这等绝学!
  只见那女子的两只柔荑,挽若幽兰,并不近身袭敌,只是虚空点拂,但每一出手,破红山主必定忙不迭闪躲!
  同时,那身法之妙,简直令庄易目瞪口呆,皆因似乎她身法快得令人难以看清,而其迈步挪移,却是有如行云流水,分明她是在前,那知莲步才举,却已到了破红山主身后!
  庄易越看越惊,惊疑瞬间,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洞顶传来:“姑娘,你不是要瞧瞧天下无敌的三绝么?人家正主儿来啦!”跟着是哈哈大笑!
  庄易闻声更惊,忙循声抬头!
  只见洞顶的峭壁之上,站着个老人,须眉皆白,又是一身白衣,若非发须被风吹拂,简直分不出何者是须、是发、是衣!更奇的还是那老人脸亦雪白,两只眼睛,更是白眼球多,黑眼球少!但小小的睛瞳,开阖间,却有两道寒光似电!
  这老人长像已奇。那知待庄易看清,更是惊讶之极;这老人那是站在洞顶,而是背脊贴那其滑如镜的壁上,两脚乃是虚悬。
  要知这贴壁悬空,一般气功较精湛的,皆能办到,名叫壁虎功,庄易亦有这能耐。
  但唯其他有这能耐,也才能看出这怪老人的奇处来,原来那壁虎功,乃是要五心向内,即是背心,两手掌心,两脚心,而且乃是提起一口丹田气,真气不泄,方能施展,不能开口说话,若然一开口,真气一泄,身也便会下落。
  那知这怪老人却是袖着两手,脚尖朝外,不但谈言自若,且哈哈而笑。是以,庄易如何不惊,惊得简直发了呆!
  却听一声清脆之极,若黄鹂百啭的娇声,说:“爹,他不是名叫破红么,我非要他名符其实不可,瞧啊!我在他身上添了六个窟窿啦,再加一个,才能凑满七星之数呢。
  庄易忙又闻声回头!
  破红山主陡地一声大吼,霍然红影一闪,已撤身到了平台边上,只见红发红须,尽皆戟张,两手箕张,十指尽屈,两掌之上,似见暗红流闪!
  庄易仅在这一瞥之下,见破红山主右领之上,当真添了七个窟窿,惊道:“若然这姑娘要取破红山主性命,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待他发现破红山主形状有异,不由心头一震,叫道:“姑娘,不好,还不退后,这是赤龙掌!”话出口,身已抢出!
  忽听那姑娘冷笑一声,说:“你这么说,我倒还要见识见识,就再斗斗他这赤龙掌!”
  庄易身才抢出,蓦地白影一晃,兰麝香扑鼻,竟然一股暗劲,迫他退回原地!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那姑娘一身白衣,故而令人有清逸冷艳之极的感觉,此刻不服气,嘴角向下一撇,却又冷得俏皮。
  庄易那能放心,此刻一颗心全在那姑娘身上,兀自叫道:“赤龙掌奇毒无比,不用着体,相隔数尺,便能伤人,千万大意不得!”
  崖上怪老人呵呵笑道:“这小子良心倒是不错,冰儿看来你眼力倒也不差。哈哈!他在提醒你啦,这赤龙掌当真近身不得!”
  破红山主面露狰狞,耳傍驻发飞舞,愈增恐怖,庄易自恃守旗护法三神招能隔空击远,不惧毒掌!这姑娘相助自己,方免破红山主侵入洞去,若然她伤在破红山主掌下,如何对得起她?
  当下左手圈臂在胸,全身真力已尽贯右臂,早上前了数步!
  破红山主两眼火红,瞪视着那白衣姑娘,亦已向她逼近了数步,只是迈步甚缓,只见移步处,那么坚硬的翠碧石上,皆留下了个浅浅的脚印,这破红山主当真威力惊人,更显然已是势满待发!
  两人一前一侧逼近,那姑娘却毫不在意,仰着清逸冷艳之极的脸儿,说:“爹啊,我偏不信!”
  对破红山主倒不瞧他一眼,眸中冷焰,却向庄易一溜。
  破红山主逼进已到了分寸,陡然一声狂笑,那笑声凄厉之极,便庄易也是心头一震!
  说时迟,破红山主笑声才起,霍地已一掌劈出,出掌却徐,是慢慢挫腕拍出,但热风陡起,庄易身在丈外,亦已觉出奇热来!
  心中一惊:若然这白衣姑娘不能拒抗!
  左臂早是圈臂,立掌当胸的,霍地往外一扬,右掌已蓦可里推出!正是须弥纳芥子的吐字诀!同时斜向左前疾扑,是想栏在那白衣姑娘身前!
  那知热风倒卷之极,那白衣姑娘却已失踪迹,却见破红山主猛地旅身,赤毒龙掌已向身后拍出!
  原来那白衣姑娘身法之快,简直无与伦比,晃身早到破红山主身后!
  只见她撇撇嘴,说:“你以为只有你那两招儿,才能破得了他这赤毒龙掌么?”
  破红山主掌才推出,她已合掌当胸,恰以龙女拜观音,玉掌往外一扬,掌心一吐,一股冷气,竟将破红山主那奇热掌风划而中分,白衣女更不慢,鲛绡衣袂飘飘,左手柔荑挽似簪花,食小二指一伸,已向破红山主胸前拂去!
  那姿态美妙,拂穴之快之准,看得庄易目瞪口呆,竟然忘了发招相助!
  崖头那怪老人忽地一声清啸,喝道:“不可沾他身体!”
  分明他是以背心吐劲,手脚皆未动弹,凭背心吐出暗劲反推之力,似电光一闪,已飞身而下!
  破红山主霍地收掌,两臂一圈,十指箕张,怪笑声中,不避不躲,反而将胸一挺!
  那白衣姑娘却一声冷笑,簪花手未曾触胸,已往回一撤,白影陡闪间,矮身一穿,左脚运钩起处,早向破红山主涌泉穴点去!
  庄易大叫道:“好身手!”
  原来他被这白衣姑娘出神入化的武学,惊得呆了,顿忘大敌当前!
  破红山主乃当今数一数二的魔头,岂会便被她莲钩点中,撤左腿箕张十指,早已合而为掌倏忽胸一错,猛地左右平推!
  白衣姑娘因是刹那间已换位移形,几成了与庄易一前一后错肩而立,登时热风拂面!
  这一惊,非同小可,而热风来似猛飙,他又是在被那白衣姑娘的绝世武功,惊得发痴发呆之际,全不防,要运神功抵敌,已是万万不能真个危机一发,休道破红山主赤毒龙掌着体,便那热风吸入腹中毒便会不轻!
  陡闻一声:“呸!”声传自头顶,一个苍老口音喝道:“在我老人家面前,你敢伤人!”
  庄易忽觉热风骤敛,面上一凉,岂止凉,而且奇寒刺骨,同时一股无朋劲力,逼得身子飞出两丈,适才立身之处,早站定了那白髯、白发、白衣的怪老人!
  庄易惊魂未定,不知怎地,他心念却总在那白衣姑娘身上,倒不先瞧那怪老人如何一招震退破红山主的,却忙瞧那白衣姑娘!
  显然那姑娘适才亦是险极,只见她粉白冰清的一张俊脸儿上,突泛出淡淡地红霞!
  早听破红山主一声大喝,形如疯狂,向那怪老人猛扑过去!
  那怪老人嘻嘻一笑,说:“啊呀!当真有点道行!”身形毫不动弹,破红主是两掌赤红,劈出的两股热风,却竟不能近那怪老人之身!
  庄易瞧得明白,只见怪老人胸前一抹银髯,反而往外飘飞,身上白衣亦是恁般飘拂!不愧他是明师之徒,就知怪老人是发出身内罡气相抗!
  登时啊了一声,目瞪口呆!
  怪老人却突然沉声转厉,喝道:“看在华夏渔父面上,今日饶过你,还不给我退去!”
  破红山主施展赤毒龙掌,非但伤人不得,反而被一股奇大无朋的暗劲,撞上身来,要知破红山主的毒掌,不用着体便可伤人,皆因毒聚指尖,能由体内真气逼出,数尺之外,便能远射体内,怪老人以罡气逼来,休道那无形增的奇大无朋,他已立足不稳,便那射出的剧毒若被反射回来,着他自身,他也非中毒不可!
  是以,破红山主一见不妙,未待怪老人罡气逼上身来,猛可里一跺脚,暴身早退,已是三丈开外,立身已是平台之边!
  再听那怪老人厉声大喝,破红山主更是神色仓皇,气焰再敛,赫然道:“你,原来是雪山老人!”
  连说,连退了两步,陡然一失脚,身形已向山下落去!
  是有意就此逃去!抑或果真失脚?
  “雪山老人,雪山老人!”庄易惊得喃喃自语,两眼瞪得霎也不霎!
  怪老人呵呵笑道:“不错,我活了多少岁,早已忘啦,便连姓甚名谁也忘啦,是我长年居住雪山,人家便叫我雪山老人,哈哈,当年我与华夏渔父盘桓时,这魔头还不知在那一层地狱呢?”
  庄易大惊:华夏渔父立丹心旗,传诸后世,已历四代,那!这雪山老人有多少岁了!
  庄易太已惊诧,心中所想,不由也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
  忽听身边噗哧一声笑,像身边跌碎了一根玉簪儿,真个又娇又脆!
  就是这又娇又脆的声音,说道:“这有甚奇怪的,华夏渔父当年只是退隐,那仙游乃是掩人耳目,丹心旗传了人,华夏渔父尚在世数十多年。”
  庄易闻声,这才释了疑团,同时早循声望去,原来说话的是那白衣女子。
  那怪老人哈哈大笑,破红山主被他发出的罡气骇落下山而逃,他竟连看也不看一眼!陡然间,像有甚真真好笑之事,仰天哈哈不已。
  庄易却万不料这姑娘会向他搭讪,是被他盯着眼瞧呢?还是被他爹笑她的?只见她粉面冰清而又绝丽的一张后脸儿,顿添殷色。
  那白衣女忽地狠狠地向庄易瞪了一眼,跺跺脚,气道:“爹,你再笑我。”
  原来那怪老人是在笑她?
  一句未了,雪山老人却笑得呵呵之声更响,说:“姑娘,这多年来,你老是不快活,今朝才见你笑啦,爹如何不快活,好小子,你往那里走!”
  雪山老人陡地一闪身。
  老人身法简直快迅无与伦比,直是声未入耳,身已先到!
  庄易陡见白影在眼前一晃,要躲竟不能够,左臂早被老人抓住!他倒并非是要躲他,而是老人身法太快,竟在庄易意动之先,躲,乃是一种本能!
  庄易顿觉右臂似套上了一条铁箍,休道半点挣扎不得,而且忽觉身子一轻,已被一股大力甩上半空。
  庄易身在空中,忙不迭一振两臂,丹田气沉,翻身下落!只听洞口那面一声惊呼,道:“你是谁,你敢!”
  便在他落下之顷,一条人影如飞扑来!
  庄易才看清是婉儿,陡地左腕一紧,早又被雪山老人扣住,婉儿却已嗳呀一声,扑来得怏,飞去更快,但却并未见雪山老人出手,仅见老人左袖轻轻一拂!
  庄易落身之顷,同时目光也扫着那白衣姑娘正着!只见她面上殷红骤敛!虽然仍令人有清新绝俗之感,但却又艳中有冷,冷得令人心中一塞。
  原来雪山老人适才在说话之顷,庄易忽见婉儿自洞口探出头来,庄易心中愧又惊︰“我怎生把师伯给忘啦!”就要飞身入洞!不料雪山老人却忽地拦阻,将他甩入空中。那婉儿乍见怪老人和这白衣姑娘,本来不知敌友,忽见怪老人将庄易甩入空中,只道又是敌人,故尔抢身来救,那知身才扑到,怪老人微一震袖,身子顿时被反震了回来!
  婉儿武功还在罢了,庄易岂是等闲之辈,不料在这雪山老人面前,却似成了个毫不懂武功的小儿一般!
  “罢了,这雪山老人要真是对头!”庄易不敢想,忙高声叫道︰“婉妹妹,这是雪山老人。”
  这雪山老人实是怪异,生怕婉儿不知冒犯,故而忙大叫阻止。
  婉儿气得脸也红啦,小姑娘自不知天高地厚,人家一震袖,便被震飞回来,那会服气,鼓着腮帮子一跺脚,忽自背上拔出一把剑来,愣又扑到,剑刺老人前胸!
  庄易倒抽一口凉气,急叫︰“婉妹妹,不可!”声未落,雪山老人忽地左臂一探,伸二指,早将婉儿刺来的剑夹住!婉儿猛可里剑往回撤,却听雪山老人呵呵一笑,喝声︰“去!”
  婉儿身躯顿又飞起,而且飞落两丈以外!
  庄易惊得呆了,只见婉儿手中只握着半截断剑,随听玱的一声响,夹在雪山老人手中那剑尖,顿又断成两节雪山老人的两根手指,竟比精钢之英,还要坚硬,凭两指一夹之力,而断剑于无形,这功力太已骇人!
  白衣姑娘粉面更冷,却冷得更有清逸之美,说︰“爹,我们走!人家有婉妹妹啦!”
  庄易尚未解那话中之意,忽见白练横空,白衣姑娘身形顿杳,最后一句又脆又冷的话声传来,已是在绝崖之下。
  雪山老人忽地怒目圆睁,喝道:“要救天南病叟,速来雪山!小娃娃,可只准你一人前来!”
  一言未罢,右掌心倏地似有一股奇大的劲道吐出,庄易非但立身不稳,而且身不由己,直往洞口飞去!
  早听一声啊呀!却是与握着半截断剑,骇得发呆的婉儿,撞个正着!
  登时两人一齐倒地!半晌也爬不起来,倒非是两人都受了伤,而是两人仍惊骇不已!
  天南病叟与那文生相公,面上皆有惊疑之色!一线天光射下,照见那古洞石室,浑如天生,直似除了那碗口大小,顶端却仅细有酒杯的一个石孔,能射入光亮之外,便似别无出路!
  那文生相公咦了一声道:“雪山老人,雪山老人是谁啊!怎么这般厉害,我爹………”
  天南病叟非但声音更颤,而且其声细如游丝,靠在石壁之上,瞽眸翻白,但面上倏现笑意,刹那间又紧张之色是他凝神在听,表情变幻不已,自言自语,说:“雪山老人复出,武林是祸是福?易儿责更艰巨了!”
  两人几是同时自口自语,文生相公之言才罢,天南病叟突地精神陡振,声虽仍然带颤,却激动之极,道:“虽然可惜他走啦,我这病却有了生机,雪山老人复出,我怎能便死,姑娘,快开密门!”
  文生相公走了两步,忽地一怔,面上征红,说:“老人家,婉妹妹不放心他,早出去啦!”
  怎生天南病叟变了人似的,忽然露了笑声:“姑娘、小子,又有何区别,那么,相公,开门啦,易儿婉儿已返。”
  婉儿与庄易,在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中,摸索前进。
  婉儿说:“易哥哥,等等,让我想想啊,刚才他背着爷爷,我跟在身后,是爷爷指点的道路,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咦,瞧我这记性。”
  庄易道:“婉妹妹,你是刚才惊骇过度了,慢慢地平静下心来,慢慢想,总找得到师伯藏身那间密室的,别急。”
  忽听沙沙之声传来,陡见左前面一条甬道中,有微光射出!
  照见了婉儿面露喜容,欢呼道:“在这里了!”
  那婉儿到底年轻,适才间的惊怪骇异,竟一扫而空,庄易也忙看去。
  只见那沙沙声传来之处,光亮虽有射出,但甚微弱,一人背光而立,便更看不清面貌.
  那人身后石室之中,忽然传来了天南病叟之声,声甚微弱,道:“是易儿和婉儿么,进来。”其声非但微弱,而且抖颤!
  庄易闻声,心中一震,婉儿却早抢扑过去,高声叫道:“爷爷!”庄易脚点地,与她同落石室门口。
  原来那光亮射来处,站定的人,乃是那文生相公,见婉儿扑来,便已闪过一边,这次却没与婉儿耍笑了。
  庄易冲着他一躬到地,说:“师伯再蒙相助,我感激不已,这几日来的大恩大德,我庄易没齿难忘。”
  天南病叟的话声有异,庄易提心吊胆,但这文生相公这几日来对他的恩德实在太大了,不但那晚湖畔,若无这文生相公相助,怎能逃得过破红山主的重围,今日破红山主侵来,他却又现身来援……
  庄易一言才罢,忽然心中一动:“每次急难之时,他怎么像是有预知,赶来得正是时候!”
  心念一动,便不曾即刻入室,立身门口,与那文生相公对面相向,不由瞪着一双惊疑的眼望着他!
  咦!怎么庄易诚恳相谢,他却微微面上一红,而且……忽然,那文生相公叹了口气,一双澄澈宛若秋水的后目,倒像含情脉脉地望着庄易,道:“你,不忘就好啦,以后,只要你时刻记住,我就心满意足啦!”
  石室门口,光线甚是微弱,故尔他那一双明眸,也更是明澈,怎地,怎么说得这么凄切,目中亦似有哀怨的闪光!
  婉儿叫道:“易哥哥,快来,快来瞧爷爷!”
  庄易一惊,不敢再担延,侧身从那文生相公身前据过,好香,似兰似麝!
  但他只道师伯有甚不好,也就未究这香从何来!早到天南病叟床前。
  天南病叟是靠在石床之上,却忽然面露笑容,道:“婉儿休要惊骇,适才在运气自疗之际,虽因强敌来袭,致真气滞于巨阙,因又受害不浅,但我这条老命,却反而能保得住了。”
  庄易闻言大喜,忙道:“师伯,当真有救了么?”
  三人中,唯婉儿一人不知他爷爷命在垂危,现今不过是在荀延残喘罢了。庄易一直嘴里虽不言语,却心里明白。
  天南病叟点了点头,忽然抬眼望着石窑门口,颤声微后一叹。
  庄易、婉儿,齐皆回头,循着天南病叟的目光望了过去。
  石室门口,适才那文生相公站立之处,已无人影。数日来,这文生相公来得突兀,去也悄然。
  庄易一怔,自言自语:“怪啊,来得怪,却总没声走啦!他究竟是谁!”
  天南病叟竟然口角噙笑,颤声而低弱,道:“他是谁,你久后便知。”
  “爷爷,爷爷,你知道,为何不说。”
  婉儿抓住天南病叟的胳膊,直摇,咦!天南病叟身形竟摇摇欲倒,面上也变了颜色!
  庄易喝道:“婉妹快住手!”忙将师伯抉住。
  婉儿惊得发呆,天南病叟额上已然渗出了汗珠,但却嘴边微笑如故,道:“我因适才变生意外,运气被阻,病势已然加重了。”
  陡然天南病叟目中射出奇光.继道:“但不要紧,雪山老人复出,且已示意你前往求药,我那还死得了,这老人恶恶善善,凭心意之动,一意孤行,今又在江湖现身,未来武林是祸是福,正不可料,师伯我说甚么也不能死啦!”
  庄易突然记起那雪山老人临行时之言,喜道:“怎我竟会一时忽略,分明他说:要救师伯之命,速去雪山,原来师伯也听到了!”
  天南病叟仍微微含笑,瞽眸直翻,道:“师伯我现刻武功虽失,天耳通却是仍在,况头顶有这窟窿。”
  庄易抬头,才见石床之顶端,有碗口大小一个洞,直通外面,石室中光线即由此射入。忙道:“如此,师侄我这就即刻上道,雪山非遥,我得快去快回。”
  方说至此,忽又面色犹疑,有焦急之容,两眼注视着婉儿。
  婉儿听两人说话,一直在傍喜孜孜,不曾岔嘴,说:“易哥哥,你是担心爷爷么!你只管去,有我呢。”
  婉儿听说爷爷有救,如何不喜,便即催着庄易快走。
  庄易却面色沉疑,道:“师伯,婉妹妹,破红山主巢穴在迩,这石室虽然隐密之极,不易被其寻获,但我前往雪山往返需时,日久仍难保不被其找到,且婉妹妹时需外出备办款食,破红山主岂有不派人暗伺在左近,那时岂不引狼入室,我,如何能放心便走!”
  婉儿闻言,说:“当真呢!”
  天南病叟却含笑道:“易儿,我在此室,身有泰山之安,你忘了还有一个么?”
  婉儿拍手道:“真还忘啦,这几日不是一旦有惊,他即现身先到么,咦好怪,他倒像未卜先知。”
  婉儿口中之他,说得亲亲切切。
  庄易知她和师伯说的是那文生相公,这人当真奇怪之极,但他实在担心师伯的安危,师伯武功现下等于已失,只怕连常人他不如了,那文生相公武功虽然也不弱,就算加上个婉儿,但若破红山主一且发现了形藏,大举来袭,岂能抵敌,这实非万全之策。
  当下便将心中所想说了,道:“师伯,师侄我之意,倒不如由我背着师伯,即日赶往雪山为是。”
  那知天南病叟忽然一声长叹,道:“易儿,你适才不是眼见,你婉妹妹仅牵动我的胳膊,我已痛苦不堪么?”
  庄易大惊:“你,师伯,你………”
  天南病叟微微一叹,点了点头,道:“我已走火入魔,非雪山万年冰蚕,便是不死,也成废人了。你所虑难是,但也只好听天由命,只盼你快去快来,而且还得要在一月之内往返,过了一月之期,你再求得那万年冰蚕前来,师伯我这条命也难保了。”
  庄易急得额头见了汗,那敢迟延,便冲着婉儿一舍,道:“婉妹妹,我去雪山求药期中,师伯劳婉妹看护,要诸多小心,趁破红山主被雪山老人骇退,这几日中,绝不敢前来,快将一月饮食之物备办齐全,若无必要,应尽少出室,小兄快则二十多日,迟也不超过一月,必定赶回。”
  那婉儿几日来和庄易相处,已是情如见妹,虽然庄易是与爷爷求药去的,也不禁黯然。
  却见天南病叟反而笑容满面,显然他见庄易与婉儿友爱非常,心中大慰,道:“易儿,前往雪山,万里长途,也不争这一刻工夫,在你走前,我还得先将雪山老人之事相告,你们都给我坐下。”
  庄易心中虽急,却不敢违拗,忙与婉儿并肩坐在石床前面。
  忽地,石室中陡然大放光明,原来这刻时已近午,那阳光从那洞中射入,故尔照得满室光明。
  天南病叟徐徐瞧了两人一眼,两人并肩坐在自己面前,好一双佳儿佳女,那婉儿自换过文生相公替他送来的一包衣衫之后,已然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面上虽然仍嫌清瘦,但却有清丽之美。
  原来天南病叟并非真个目盲,只是黑眼珠特别小,偏他会作伪,眸子翻动,黑眼珠便已藏在眼脸之下,致令人以为他是瞽眸。
  天南病叟瞧了两人一眼,似有无限安慰,微微一笑,道:“汝两人要紧记我言,而今而后,要相亲相爱,分则力弱,合则力增,只要将我所传武学,练到了登峰造极,要知便是雪山老人,当年亦对华夏渔父忌惮三分,待汝将三神招练到了炉火纯青,雪山老人便无可惧了。”
  婉儿被天南病叟一说,忽然羞得红了脸,叫道:“爷爷!”
  天南病叟忽然露出笑声,实则他话中确有深意,庄易却不觉察,一怔,道:“师伯,雪山老人不履人世,便是复出,又有何可惧的?”
  天南病叟闻言,陡地面露肃容,道:“易儿,我要你不争这一时,便是要将这雪山老人的来历告你,不错,这雪山老人甚少履及人世,更不涉江湖恩怨,但他却不分邪正,一意孤行,人又怪癖,若然有人拂他之意,便休想逃得性命。
  “就我所知,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江湖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怪老人,一身雪白,白胡子白发、白衣白履,人莫知其名,但却神出鬼没,若然武林中人不在他面前显露武功,他倒也与人无害,但一有炫露,总是一声冷哼,手一挥,立将跌出两三丈去,若是身上带有兵刃的,这怪老人一伸手,无论武功多好的,别说躲开了,简直令人连他如何出手也看不清,便已被他夺过,两指一夹,兵刃立折!”
  庄易瞪圆了很在听,道:“是了,适才婉妹妹的宝剑,亦是这般被那白衣姑娘夺过,两指一夹,登时断成两截!”
  一言未了,天南病叟忽地身躯一颤,道:“你说甚么?婉儿,快将剑给我瞧!”
  天南病叟突露惊容,大出两人意外,婉儿面上更羞赧难当,说:“爷爷,那断剑,我早扔啦!”
  天南病叟急道:“他,他还有个女儿!”
  庄易怔道:“是啊!师伯,我听她对雪山老人叫爹!”
  婉儿亦是惊诧之极,这雪山老人有一女儿,怎么会令爷爷这般惊骇?
  天南病叟惊了半响,只见警眸直翻白,叹了口气,道:“冤孽,冤孽!”
  天南病叟并不往下说,只是摇头,先是轻摇,继而猛摇,把婉儿和庄易听得莫名其妙,庄易年长,知道其间必有一段情孽之事,心中虽想知道,但现下师伯之命,命在垂危,急着要赶快上路,道:“师伯,关于老人一切,还请师伯即刻告知,徒侄好即刻上路。”
  婉儿却吵道:“爷爷,他有个女儿,有甚奇怪的,怎是冤孽啊!”
  天南病叟又将头摇了摇,道:“适才我以天通耳功夫,得知外面是这雪山老人到来,但他女儿随行同来,我却未曾听出,要知这天通耳的功夫,非对方内家功力已达上乘,亦难闻其声,此事说来话长,易儿现刻即待上路,且留待以后相告,关于雪山老人,当年出现在江湖之中,立即便引起了一场大乱,有好几派的掌门,皆伤亡在他手中,武林之中最重恩怨,掌门人伤亡,各派自是群起报仇,而以雪山老人武功,这些人虽多,又何异以卵击石,我当年正当壮年之时,又执掌丹心旗,以武林安危为己责,如何能置身事外,又怕各门各派独自寻仇,难免更多伤亡,故尔挺身而出,同时也想会会这位雪山老人,不信我这守旗护法三神招,便降他不了。”
  天南病叟实是病势甚重,一口气说到此,声音己然微弱,显然上气不接下气。庄易忙站起身来,道:“师伯,你别说了,想是当年师伯一出面,即施神功三招,将雪山老人逐出中原,今日虽然眼见这老人武功甚是神奇,但自信不会便输于他,况今日是他要我亲赴雪山,即赐神药,自又比寻仇不同,师侄我虽然年轻功浅,以礼恳求神药,谅来无妨,师伯保重,师侄我就此上路。”
  说罢,已行下礼去,即要拜别。
  天南病叟叹道:“我知你着急师伯我的病,但我不是说过了么?不用争这一刻工夫,且听我说下去……”
  方说至此,天南病叟忽地一怔,似侧耳在听!
  石室门外,甬道之中,一人也侧耳在听。
  就在天南病叟话声一住之顷,那人似也一怔,怕被发觉,忙闪身隐到暗处。
  庄易与婉儿并未听出甚么来,也未在意,忽见天南病叟面上色然一动,但瞬即复了原态,继道:“当年是我出头,率天下武林健者,寻访那雪山老人,那知这雪山老人却不寻自至,当时师伯我难免有些紧张,以当时我们那声势,丹心旗由我执掌,谅他必然知道,神功招威震天下,他又岂有不知的,而竟敢不寻自至,可见他是有恃无恐,强敌当前,紧张难免。
  “今日我是闻其声,而未见其人,不知这怪老人是否仍是当年模样,但那日那雪山老人到时,恰似一朵白云飘坠一般,由淡而浓,浓缩成了一个人形,只这一手,便将在场的各门尊长,骇然纷纷倒退。
  “那雪山老人忽然冷笑呵呵,笑得各人心中皆是一寒,一到便说要领教我的神功三招!”
  婉儿突然插嘴,道:“爷爷,你一定把他打败啦!”是婉儿今日挫在那姑娘手中,断剑之恨,巴不得天南病叟当年打败了他。
  那知天南病叟忽然叹了口气,道:“是我当时暗忖:谅非神功三招,亦能胜他。”
  庄易与婉儿睁大了眼睛在听,天南病叟却忽然摇了摇头,继道:“不料我那时功力已不为不深,待将神功三招依次施为,竟仍未能奈何他得,当时心中大骇!”
  “不料这雪山老人却不出手,大笑道:‘我要不来一次,想来你们也不死心,但你们别怕,我遵从华夏渔父之言,不再与你们这般人为难啦!从此我即返雪山去啦!’
  “这雪山老人说罢,忽地似一朵白云飞升一般,和来时一样。眨眼已失踪迹。”
  庄易和婉儿都已见过雪山老人父女武功,是以倒不以天南病叟之言为惊,但也是骇然,庄易不由有些气沮。这么看来,便是自己功力精进,将来恐怕亦非这雪山老人之敌了。
  方想间,天南病叟已又在说道:“后来听得人传言,说曾在稍后,得见老人在返回雪山途中,还携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女子!……”
  天南病叟提到这女子,便又不再说下去,而且又摇了摇头!
  庄易道:“这女子是姑娘之母了?他那大年纪,难道还与一个年轻女子婚配!”
  天南病叟点了点头,道:“便因这女子,致惹出后来不少事故,此番雪山老人再履人世,只怕亦与此事有关呢,若真个如此,今后江湖,恐怕又会有一场浩劫了。”
  天南病叟首先提到这女子,已有些变色,现下又是忧形现于面,却不往下深言,庄易虽然急欲知道究竟,但再问师伯也不肯说的,且现下急于上路,好在只有一月往返,便站起身来,道:“师伯,一切请留待返后再谈,师伯的伤要紧,我这就上路。”
  回头,又对婉儿一拱手,道:“婉妹,这一月之中,请婉妹多多小心侍候,无事尽少出外,以免引狼入室。”
  那天南病叟仍然并未说出那雪山老人的来历来,只将他在二十年前在江湖上偶尔一现身之事说出,而且倒添了那不明来历女子的悬疑。
  庄易实是心急,道罢,复又向天南病叟恭身一揖,即向石门而去。
  庄易只是一剑随身,别无长物,天南病叟也未再留他,婉儿再起身相送,天南病叟似有所闻,道:“婉儿,别出去了,即去关好石门,那雪山老人即命他前往,显然是有深意,我这条命,大概不要紧了,只是易儿怕要因此惹出甚多牵缠来呢?”
  说着,忽然一叹。
  就在庄易起身离室之时,黑暗暗的甬道中,那先前忽地闪身一现之身,陡又再现,而且身赛飘风,抢先飞身出洞。
  庄易身落平台,忽地身形拔起两丈,跃登洞顶,略一打量四周,见无何异状,便即刻又向上翻去,显然他是在想居高临下,将周遭看个明白,看是否有敌人潜伏。
  待看清并无半点可疑之处,不由自言自语,道:“破红山主想是被雪山老人骇破胆子,自是暂时不敢再在此地停留。”
  庄易放宽了心,这才飞身落下,便头也不回,直往峰下落去!
  庄易落下瞬间,便是先前他恶斗四尊者之处,又见有人影一闪,那人长衫飘风,甚是玉抹额映月生辉。
  庄易脚才着地稳身,那人忽地自一棵后转了出来,庄易蓦可里一见,大吃一惊!
  却见那人盈盈含笑,但却笑得忧郁,道:“庄兄远行,小弟特来送别!”
  庄易先登洞顶,早看清四外并无一人,这人蓦地出现,几乎骇了一跳!
  这人一出声,才看出原来是那文生相公。
  庄易庄而且欢,忙一拱手,道:“原来是兄台,这几日兄台几番驾临,均值小弟不在,日前若非兄台相助,小弟死不足借,敝师伯定已遭了毒手,小弟好生感激,现下若非兄台突再驾临,几乎令我庄易好恨。”
  那文生相公突然听他说了个恨字,不由一怔!
  却听庄易继续说道:“小弟即有远行,想兄台不过是游踪过此,行侠尚义,而拔刀相助,今日若然无此一见,正不知今生还有相见之日么,小弟与敝师伯、师妹,受兄大恩,几乎无处谢去!”说着,已躬身向那文生相公施了一礼。”
  那文生相公才知他口中之恨,原来是这么回事,忽然绽颜一笑!
  怪呵!男子汉,大丈夫,那眉目如画倒也罢了,怎生一笑一个梨涡。
  是庄易已行下礼去,未曾见得,但即使他见,此刻对这文生相公心怀虔敬,亦绝不会以为怪的。
  那文生相公亦是忙不迭作了个长揖,露着满嘴的银牙,笑道:“庄兄何须恁地言语,你我虽然素不相识,但常言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相逢又何必曾相识呢,至于庄兄此次远行,尚希多多保重。又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庄兄又怎知我们便无相见之日呢?”
  庄易实感他连番相救之恩,此刻听他一言,忽然心中一动,心道:“这几日来,这文生相公曾多次来此,却皆在我不在之时,那有这般巧的,分明他是避着我。”
  心想至此,忽然面带微笑,是他忽然心中似有所悟,暗忖:“庄易啊庄易,世间之上,有你这般傻的人么?他几番均趁你不在之时前来,皆避开了你,显然这是有意,有意要与婉妹妹单独相处,这不是他对婉妹妹已然有情怎地,尤其是他为婉妹妹送衣,又对师伯恭而且敬,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庄易自以为想的不差,故尔心喜,兀自望着那文生相公微微笑。
  那文生相公被他笑面上飞霞,竟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庄易却又心道:“他武功实也不在我下,只是他怎生这般腼腆!”
  忽见那文生相公抬起头来,面孔红红,道:“庄兄此番远行,且系远赴雪山,弟知庄兄行得匆促,必然未备有御寒之物,现小弟已为兄准备在此,尚祈哂纳!”
  这文生相公不但说话文绉绉的,而且面上不但红,且有惜别之意。
  庄易心道:“我赴雪山远行,他怎会知道,这不是怪事么?”
  当下忙谦逊了一番,直是盛情难却,庄易道:“承兄厚赐,只是受之有愧。
  ”
  便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领狐裘,庄易一见便知是那文生相公身上所穿之物。不由收回目光,向他身上望去,果见他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
  庄易心知是他才脱下不久,好生感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是庄易心中想道:“我和他从不相识,他几番拾死忘生相救,这还在罢了,还可说是他侠义为怀,而他这般脱裘相赠,这……”
  庄易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两眼盯在他面上,瞬也不瞬。
  那文生相公似也着出他的心意,怎生面上又飞霞了,只见他微微一笑,道:“这领狐裘,所值几何,吾兄休要挂齿。此去万里长途,令师伯又急待庄兄取药疗伤,就请即刻上路吧!”说着,将手一拱。
  庄易心道:“他盛情相赠,又是此行所需,我要是拒绝,倒显得我不爽快了。”
  便道:“吾兄厚赠,小弟敬领了。”说罢,捧裘一揖,他心中虽感,但实是着急师伯之病,一揖而后,即刻将狐裘向身上一披,转身就走。
  那文生相公目送庄易去了,面上红霞已退,黯然之色早现,自言自语道:“他走啦!他就这么走啦!一月方回,这一月时间多长啊!一月,一月之内,我也见不到他啦!”
  他是两眼满含幽怨,山风吹拂他的单衣,在随风飘动,更觉衣单楚楚。
  忽地,他面上幽怨之色一扫而空,顿现喜色,两眼也睁得大了,说:“咦,怎么他回来了,难道他不走啦!”
  随着他的目光望处,只见庄易匆匆赶了回来!
  那文生相公面露喜,怎生庄易去而复返,文生相公会面露喜色?
  庄易眨眼已又回到原处,文生相公不自主地迎上前了一步,说:“庄兄为何去而复返?”
  庄易面有愧容,道:“小弟孟浪,承兄三番五次相助,今又赠裘,适才走得匆忙,竟忘了相问贵姓大名,还请赠告,小弟也好铭感在心。”
  那文生相公怎生恁地腼腆,江湖中人,通名道姓,怎会也羞的,只见他面上微红,道:“小弟姓花。”才说出姓氏,忽又一顿。
  庄易静静恭听,他却低下头去,半晌才道:“小弟单名一个丹字。”
  花,丹,花丹,姓特别,名字亦特别得紧,庄易此刻心急之极,虽然微觉这姓名甚怪,却未在意。
  忙将两手一拱,道:“花兄,小弟这就别过了,敝师伯与师妹在此,若花兄暂不离此,还请多多关照则个。”
  说罢,又躬身一揖。
  那文生相公一侧身,那知庄易一躬到地,长身之顷,已倒纵了出去,而且头也不回的去了。
  那文生相公又在喃喃自语,道:“你走啦,就这么就走啦,连多一句也不曾问我!”那黯然之色,又上了如画的眉目。
  江湖武林,多是肝胆相照,若然多间,倒像是盘根究底,庄易何尝不想问个明白,而且对他倏忽而来,乍然而隐,武功又高,因此对他身世也好奇之极,只是不好开口问得,而且心中太急,心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和他岂无相见之日,尤其他对婉儿,婉儿对他,似皆有情,只怕待我返来,他仍在此也说不一定,我又何必忙在这一时。”是以,庄易迈开大步,如飞向西奔去。
  庄易以前从未来过寒北,本不认得道路,但雪山在西疆,却所素知,故尔认定正西而奔。
  越过了一个大岭,身在高处,不由回头一望,只见那文生相公仍呆呆地望着他这面,不知他是见到了自己也未,但因他是立在原地不动,是以庄易回眼便瞧见了他。
  庄易心中好生感动:这花公子非但人甚义侠,而且重情谊,心中在想,不由也自言自语道:“我庄易能交他这个朋友,结为知己,也不枉此一生了。”
  庄易向他投了最后一瞥,立即翻过山头,往西南奔雪山而去。
  XXX
  是三日之后,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跳下一个满面风沙的少年,抬头一望,读出那城门上三个斗大的字:“太原府。”
  这少年满面风尘之色,但却难掩他如画的眉目,被街道傍的灯光一映,文生巾上的玉抹额,便闪出莹晶的光辉。
  原来这人乃是那自称姓花名丹的文生相公。
  花丹相公牵着马,回头一望,忙不迭便往城内走,他一人一马不过才入城,只听后面蹄声大震,似有无数匹马飞驰而来!
  便在花丹相公隐去不过半盏茶工夫,当先一马已然冲到,来到城门口,马上人亦跃下地来,原来是个红裳女子,映着灯光,更见红裳似火!
  这女子一下马,便揭下头上的红纱头巾,只一扬,身后冲来的两匹快马暴声嘶鸣中,马上人亦已飘身而下。两人同是赤红色道袍,年皆在五旬开外。
  原来这女子乃是破红山主的湘妃,身后两个老道,乃是那小五台巡山二仙翁。
  只听那湘妃向二仙翁说道:“这丫头的狮子花实在快迅之极,我们入城寻找,若她未落在这城中,我们还得连夜追赶。”
  一仙翁道:“湘妃所说甚是,但丹霞公主乃山主心爱之人,若然今晚遇到,湘妃还得手下留情才好!”
  那湘妃粉面一沉,道:“这丫头吃里扒外,如何还饶得她过!”
  二仙翁一见湘妃变了脸色,忙不迭噤声,要知那丹霞公主虽是破红山主爱女,但湘妃亦是破红山主的宠妃,二仙翁乃是破红山主座下之人,可都是不能冒犯的,显然今番受命随湘妃追赶丹霞公主,都认为这趟是一个苦极的差使。
  湘妃话声才落,忽地来路之上,一人飞奔而来。
  那人更是一身风尘之色,连头发之上,也染满了黄沙,灰朴朴,行色忽忙。
  来得近了,才能看出,原来正是庄易!
  正是日落时际,城门口熙来酿往,庄易步行,不易为人发现,那湘妃与二尊者牵马立谈,目标甚是显着,是以庄易远远便己看到!
  是他一怔,不由一声轻咦:“当真他们不放过我,竟然仍被发现,蹑踪赶来!”
  眉头一扬,忽又一叹:“我虽不惧,但师伯的伤要紧,我倒要隐忍一时。”
  庄易一缩身,便隐入人潮之后。
  湘妃牵马在前,二仙翁随后,那湘妃边走,边说道:“狮子花千里良驹,虽然追上那丫头不易,但那一身金丝发亮,却也最易打听得出,那了头是否到了太原府,一间便知。”
  显然二仙翁以湘妃马首是赡,湘妃虽未命两人打听,却皆赶紧连声应是。
  庄易虽然隐刃,却一直跟随在三人之后,那湘妃之言,庄易听得甚是真切。
  暗道:“原来他们并非蹑踪我,乃是追赶丹霞公主,我庄易有急身,但那丹霞公主是为助我遁走寒潭,方始背叛其父破红山主,此事我焉能不管。”
  庄易脑海里顿时出现了一个绝色女子的倩影,其眉目宛若丹青,身形飘动,便若流霞。
  那知他一怔神的工夫,湘妃与二仙翁,已不见了。
  行人伫足而观,三人一身火红,那湘妃人更美艳,难是令人注意。
  湘妃向路北一个客栈一指,说:“就是这里吧!这客栈倒也清爽,人客多,打听起那丫头来,也较容易。”
  说着,脸上寒霜陡降,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我不信那丫头能逃得过手。”
  是这客栈后槽,那文生相公亲自在为他那匹一身金丝发亮的骏马,卸下马鞍。
  凭他一身武功竟用双手托住,显然甚沉。
  有如其衣装,甚是华丽,那文生相公将马鞍卸下,却不一顾,偏对那骏马甚是怜惜,一手抚着马鬃,道:“狮子花,我要将你送人啦,今日未曾赶上,明日准会见得着他了,今后那万里长途,你要辛苦啦。”
  小五台山巡山二仙翁,方由店里的小二哥接入店去,还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忽见街道上,人群之中,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将毡帽儿堆在额前,只露出个下巴,叫道:“店家,店家!”
  小二哥忙得不可开交,柜里抢出来了那掌柜的,堆满了笑,说:“贵客是落店啦!”
  向客人背后望,是那客人身后背着个大包袱,露出雪也似白的一角狐裘。
  那掌柜的识货,态度也更见恭敬,道:“原来是办皮货的老客,快请。”随回声高喊:“看北上房侍候。”
  早有个小二哥奔了出来,人未到,已向那掌柜的一使眼色,随向毡帽儿压得很低的客人满脸堆笑,道:“北上房?这位贵客怎么住得,不是我太小心,而是贵客这领裘,太以贵重,掌柜的,你不瞧么?恐怕连你也走眼了,这那是狐裘,乃是有名的贵物雪貂腹皮,怕不要值上万银子,这位皮货老客老远的从南边来,只办了这么一件,就可知道啦。”
  随压低了嗓音,说:“掌柜的,你没瞧那火红风衣的女娘们。和那两个老道,邪门得紧么?”
  那头戴毡帽儿的老客,忽然微微一抬头,眼睛一亮。
  掌柜的果然一愣,那意思是问计于伙计。小二哥便说:“你后园那空房,适才不是租给那位相公了么?那相公文弱弱的,人也正派,房又还有两间空的,岂不正好。”
  掌柜的附掌道:“不错,瞧我竟给忘了,不然,岂有打财神爷推出门外的。”
  那客人显然眼中更是一亮,头也抬得更高。
  迎着那悬在堂中的灯光,那客人显露出一张英俊之极的面庞,那是甚么皮货老客,原来正是庄易。
  是他忙忙地去买了顶毡帽儿,怕被那湘妃瞧出他来。
  XXX
  北上房,湘妃一怔,叫道:“二位道长,你们听,这鸣声像煞那狮子花?”
  一仙翁呵呵笑道:“湘妃,只怕你是日夜巴不得擒回那丹霞公主,故尔旦闻马嘶,便认定是那狮子花了。”
  一言未落,忽地又隐隐传来一声龙吟。
  便是那二仙翁,亦听得明白,两个老道跟中同是一亮!
  XXX
  那花丹相公刚吩咐道:“小二哥,用上好黄豆泡好酒。”
  一句话未了,忽然似有所觉,微微一怔,晃身,倏地一掌向小二哥手中灯劈熄!
  同时喝道:“别作声!”
  那小二哥骇得不敢言语。马厩中,登时伸手不见五指,群马却一阵嘶鸣。
  就在这工夫,马厩对面房上,突然有人畅一闪,跟着又现身一人。但这雨人并未在房上停留,皆是脚下一点房面,即已飞身而下,倏地隐入暗角之中。
  小二哥忽听耳边有人说道:“掌灯啦,休道我在此地。”
  跟着火花微微闪了两闪,是小二哥遵命,将灯点燃,但这小二哥却愣住了,惊得一声咦,自言自语道:“怪事,怪事,花……”
  想是他要说:“怎么才在说话,花相公却不见了?”
  跟着他忙不迭住口,原来暗角处,突然转出两个人来,两人一身红,一个是老道,一个娘们。
  原来现身这两人,乃是湘妃与那二仙翁之一。
  那湘妃沉着脸,一晃身,小二哥才得一哆嗦,她已从小二哥手中夺过灯,一句不说,便举灯向那群马照去!
  那老道也忙近身,早听湘妃叫道:“怪事,怪事,分明听得狮子花的鸣声在此,怎么不见。”
  那老道挨次将群马看了一遍,也摇了摇头道:“湘妃,我说你日来恨不得立即将丹霞公主擒获,故尔精神太紧张了些,刚才听差了不是。”
  湘妃高高举着灯,已站在一匹骏马之前,那马一身金丝发亮,只是浑身有无数白色斑点。
  湘妃微微摇了摇头,恨声道:“我就不信她能再逃得出去!我们回去啦!”
  忽地将灯一扔,飞身便出了马厩!马厩中灯时又伸手难见五指,随见黑地里,那老道也跟着飞身上房,两人一先一后,迳奔前院去了。
  两人刚走,只听一人轻声一笑,道:“小二哥,将灯点上啦!”
  半晌,才见火光一闪,是那小二哥摸索着拾起地上的灯来,又亮着火,将灯笼点着。
  便在火光一亮之时,那小二哥惊得连连后退!原来他面前又已站定那花丹相公。
  只见那花丹相公满面春风,笑盈盈,在小二哥灯笼照射之下,到了那匹满身金丝发亮的马傍,伸手向马身一摸。
  小二哥又是瞪眼,怪啊!那花丹相公手掌摸过之处,马身白点便已不见。
  花丹相公盈盈笑着说:“劳驾,小二哥,上好黄豆泡好酒,然后,你再替我这马儿洗洗,这石灰在毛上留久不得,不然,狮子花这一身金毛,可就毁啦!”
  小二哥在听他说,目光却落在墙角,道:“原来你是趁灯笼一灭之时,将那石灰撒在马身上了,那老道和那娘们,准是盗马的贼,却上了花相公你的当啦!”
  ×XXX
  静静的庭院,有十来株扶疏的树。
  就在那十数株扶疏的树中,有灯光射出,暗黄的,甚是微弱。
  一人穿过树丛,在那一明两暗三间茅屋前,停下步来,侧耳在听。
  奇怪,他步履甚轻,但房中人却听得出了。
  只听房里有人说道:“是小二哥么?”
  阶前那人闻声,一仰头,面上露出惊喜,只见他盈盈笑,原来是那花丹相公,忽地一晃身,已进入房中。
  屋中,桌上一人愕然,正是被适才小二哥认为是皮货老客的人,那是皮货老客,原来乃是要远赴雪山,为天南病叟求药的庄易。
  庄易蓦可里见有人窜进屋来,那湘妃和两个老道现在同一店中,他那得不误会,伸手一按桌边,早飘身离席,但他脚着地,却已看清了来人。
  花丹相公却拱手道:“庄兄,这才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料我们别才两日,此间又得相见。”
  庄易愕然之后,面露喜容,别来两日,他实是想念之极。
  忙也一拱手,道:“原来是花兄,怎生也来了,这么说来,店家所言此间的一位客人,便是花兄你了?”
  花丹相公微微含笑,本来他已面目如画,这一来,他姓花,倒真像一朵花了
  只听他颔首道:“正是,庄兄,不想我倒走在你前头了,今是落店之时,是我嫌店中扰嚷,故尔被小二哥安顿来此,万不料会有这般巧的,庄兄落在同一店中,已是巧不过了,却又被安顿来此。庄兄,你说这不是你我有缘么?”
  缘字才出口,那花丹相公的一张俊脸儿,突然红了,红得像胭脂深透。
  庄易却未留意,心道:“他说巧,其实那是巧,而且奇,我的脚程并不慢,可说能追及奔马,而他却倒走到了前头,而且:同落一店,同又在这孤零零的园中!”
  庄易一面在想,自然也盯着那花丹相公面上瞧,瞧得那花相公俊脸儿更是红透。
  现下庄易可留了心,心说:“这不是奇怪么?他武功实是已近上乘,人也豪迈,怎生偏这么容易害羞,腼腆得倒像个大姑娘?”
  当下忙道:“花兄,当真巧极,不止我们这般巧遇,而且还有更巧的呢!花兄请坐,这桌上酒菜。小弟不过才举,就请同饮一杯如何,我们坐下再谈。”
  那花丹相公毫不谦逊,道:“好。”
  两人横里坐,花丹相公已复了常态,面上虽然仍是红晕,但已无刚才那般腼腆了。道:“庄兄,你说还有更巧的,小弟倒要愿听其详。”
  庄易道:“花兄,你知破红山主那湘妃,与二尊者也落在这一店中么?”
  花丹相公点了点头道:“庄兄,小弟倒也瞧见了,想庄兄与他们势同水火,此来必是追赶庄兄的了,但以庄兄一身武学,近又得天南病叟新传护法守旗三神招,休道只此三人,便是那四尊者与七真子同来,庄兄亦无所惧的。”
  庄易道:“花兄太过奖了,只是这三人并非为我而来,却是为了破红山主的女儿,那丹霞公主。若然为我而来,那还在罢了,小弟不过避过他们,便可不耽误行程,这一来,我却不能置身事外呢?”
  那花丹相公在庄易说时,盯着眼向他望,只见他那柳叶眉儿掀了两掀,眼波闪动,道:“庄兄,这却是为何?”
  庄易忽然无比庄容,肃然说道:“花兄不知,小弟曾受那丹霞公主没齿不忘的大恩。”
  花丹相公面有惊愕之态,但黑如点漆的眼珠,却不停地转动,道:“庄兄,那是为何?”
  庄易一声叹,道:“不瞒花兄说,小弟武艺不精,却心比天高,日前妄想直捣小五台山,去捋那破红山主的虎须,小弟人单势孤,此行可想而知,结果被破红山主逼困寒潭。”
  花丹相公眼中带笑,面上却不带笑容,道:“庄兄,听说破红山主那寒潭,好生险恶,不但是天生奇险,而且机关重重,且由七真子守卫,更在寒潭四周,布就了颠倒七星,正反八卦,若然入困,端地插翅难飞。”
  庄易一脸肃容,道:“花兄所言,句句是实,小弟被困了一日夜,任怎么也逃不出来,正当万念皆灰之际,忽然被人所救。”
  花丹相公细细地眉儿一掀,啊了一声,说:“那是谁?”
  庄易道:“花兄,那可是你万万想不到的。原来竟是那深明大义的丹霞公主,亦即是破红山主的女儿。”
  那花丹相公眼珠儿流转不已,似笑非笑,道:“庄兄,这就奇了,你既被破红山主所困,怎生他女儿倒来救你?”
  庄易对那花丹相公的眼波,显然并未留心,仍是肃容道:“花兄曾几番救助我,在花兄面前直言,自是无妨,你道我师伯天南病叟,是破红山主何人?原来我师伯应是他的师兄,却因丹心旗传由我师伯执掌,于是他心中不平,当年曾怂恿我师父向师伯天南病叟争夺,致令我师伯落得双目失明。
  “那时破红山主自知武功不如师伯,而师伯那时双目虽然失明,三神招威力不减,师伯又在击退两人后,立即远走高飞,故尔破红山主虽有劫夺之心,却因找不到师伯,无可如何。
  “那丹霞公主知我身世,实是本门中人,想来她亦知我潜往小五台山的目的,虽然是对破红山主不怀好意,她却知其咎在她爹爹,只想化解,故尔暗中前往,将我救出。”
  花丹相公点了点头道:“这么说,那丹霞公主实是深明大义了。”
  一言未了,忽听一个女子的口音,厉声喝道:“丫头,你还不出来受死!”
  分明那喝声在门前,庄易不由一愣,那花丹相公早噗地一口,将桌上蜡烛吹灭!
  庄易早听出是那湘妃的声音,心道:“那丹霞公主虽然不在此地,我却可趁机打发这三人,也兔他们向公主纠缠不休。”
  心念一动,霍地扭身一掌,将前窗震开!
  那知这一掌,却同时反出两声暴响,早见房中陡然一亮。
  庄易本要随掌飞身出房,这一来,不由扭头回望,原来房中光亮,乃是月光从后窗射出。
  心道:“这必是那花丹相公震开后窗出去了,想来他必已知来的是谁,他素来任侠好义,此去必是要退那湘妃!”
  不敢怠慢,忙飞身而出!
  若然湘妃与二尊者是为追赶他而来,庄易必会隐忍,皆因他师伯病伤严重,等待他克日往返,但现下却是丹霞公主被湘妃追踪,丹霞公主必因救他之故,已是有家归不得,现又被湘妃紧紧迫赶之际,他岂能不管。
  那知他在房中回头一看的那个工夫,虽是短暂之极,但因这瞬间就延,待他飞身出房,房外早是仅剩冷月清辉,那有湘妃踪迹。
  庄易叹了一声,霍地一点屋前阶石,一鹤冲天,飞身上房。
  XXX
  两条黑影一奔一逐,快似流星赶月!
  后面一人冷哼连声,道:“丫头,你还逃得了么?你瞧,前面是谁!”
  一言未了,忽地迎面陡然现身两人,皆是黑衣飘飘!
  是月下,红袍似黑袍,来的原来是小五台山,巡山二仙翁,两个老道闪身而出,显然是早潜伏拦截!
  但两个老道虽是将出路拦住,却不约而同皆后退了半步,躬身道:“公主何往!一时之错,山主有父女之情,必不追究,还请即随贫道回山。”
  那知那前奔的黑影,忽地身形一矮,霍地旋身,左手一扬,早向那湘妃欺近身去!
  那份快捷,不亚电闪,湘妃猛地里不防,才要暴身后退,早听一声脆响,已是火辣辣地着了一嘴巴子蓦见寒光一闪,是湘妃切齿咬牙,愣地剑作黑战八方,环攻三十六周天!
  却听一声冷笑。声入耳,已在丈外,说:“要不给你吃点苦头,你这狐狸精也不知好歹!”
  这也正是二仙翁躬身同时,但她身法太快了,话出,早已身形飞出,眨眼已是五七丈!
  湘妃气得厉声怪叫,二仙翁岂能再不出手,那知三人才要追,忽听一声沉声说道:“三位请留步,庄易在此!”
  三人闻声,止步,回头,只见湘妃身侧,渊渟岳峙地站定一个少年!
  来人正是庄易,他已闻声赶到!
  湘妃一见庄易,惊得一退步,二仙翁各各胆寒。便他未传护法守旗三神招之时,湘妃尚且非他之敌,何况那晚十多个高手围攻,亦伤不得他分毫。
  庄易一见自己一现身出声,三人皆被震慑,当下仰天长笑,举眼一扫,只见傍逸那人已无踪迹,想来便是那丹霞公主了,因是现身便将三人震慑,豪迈之气更增,但虽在长笑,却心中好生惋惜,心道:“可惜啊可惜,我来迟一步,那丹霞公主竟无缘见上一面。”
  跟着已逼上前了一步,朗声道:“你们且休畏惧,我也不难为你们,但自今而后,却不准再难为那丹霞公主,否则!”
  一句未了,庄易霍地一翻掌,是左掌右拳,须弥纳芥子,奔拳撼山河,两神招早已出手,只听地裂山崩般,傍边丈来远的两裸碗口大的树木,登时劈折,右面一株,更是连根拔起!
  庄易是要显露神功,将三人吓阻,皆因丹霞公主虽被威逼追迫,但湘妃却总是她的父妾,正是爱屋及乌,不愿伤她。
  那湘妃早飞身退后了一丈五六,花面无色,但却在切齿咬牙!
  二仙翁倒底江湖上有点名声,岂能挫了威名,左面一个老道呵呵大笑道:“我们可是受命而来,那丹霞公主乃山主之女,虽然命我们将她追回,实无恶意,况她现已去得远了,湘妃,我们何不就此回去覆命!”
  这老道虽然在对湘妃说的,但显然他在回答庄易,若然说因他显示神功,因惧而放手,岂不损了威名。
  庄易朗朗一笑:“你这老道倒识时务,好,只要你们即刻离开太原府,我庄易也不为已甚。”
  另一个老道直如不闻,却在向湘妃和那老道说道:“山主有命,限今晚我们必须赶回覆命,公主已去,我们何不即刻动身!”
  显然二老道已对庄易心生畏惧,在自找下场,那湘妃虽然咬牙切齿,但自知今晚合三人之力,亦非面前这少年敌手,这女人狡猾之极,恨在心里,也只好强忍。
  庄易再又朗声笑道:“如此最好,今日我可是先到一步,此间暂时我也算是主人,三位要走,我那有不送之理,只是三位店中可还有行囊么?”
  庄易之言,三人如何听不明白,显然他怕他们待他一走,又要去追赶那丹公主,那是相送,明明那意思是,要押送他们出城。
  湘妃闻言,登时粉面铁青,柳眉一竖!
  二老道忍耐功夫却已到家,呵呵一笑,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们自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但你这么一出面,自然我们更有了个交待,大家全在客边,这送么,我们心领了。”
  说着,两个老道全打了个稽首,那意思是说:休得逼人太甚。
  庄易眼珠一转,心道:“只看三人对自己实是心服,畏惧之至,谅他们也不再敢为难丹霞公主,就算他们要回去搬人前来,往返数日,我已去得远了,那丹霞公主更可从容远去。”
  庄易当又复笑道:“如此,在下我就不远送了,三位请罢!”
  一言未了,忽地湘妃右臂一抬,玉指轻弹,适才那湘妃逝去之处上空,登时似电光般一闪,然后才听得波的一声炸响!
  原来湘妃女人心细,才追丹霞公主至此,庄易却突地现身,她本是个淫荡之女,便以淫心度人,只道两人已不清白,有庄易在此,她不会远去,只怕隐身近处,故尔忽地弹出两颗照明硫火弹。
  但这湘妃实是对庄易畏惧之极,她虽不死心,但两颗硫火弹弹出,早纵去数丈。
  庄易朗笑声中,三条黑影几个起落,顿时无踪。
  庄易回到茅屋之前,忽地一怔。
  分明那屋中烛光已灭,怎来灯火却听有人在屋中说道:“是庄兄返来了么?请进,请进。”
  庄易听出是那花丹相公之声,心才释然,当下仍由窗中飞身而入,只见那花丹相公面映灯光,泛出桃红,轻盈浅笑,端坐桌傍。
  庄易忽地一呆,心下同时一动:天下的美男子虽有,但有胜过绝美女的么?就像这位花丹相公,个人如其姓,其美更胜花娇。
  一时间,庄易飞身进屋后,便直了眼。
  是被他直着眼瞧之故么?那花丹相公桃腮更红,红得像胭脂深透。
  花丹相公一低头,羞笑道:“一会之别,难道庄兄便不认识小弟了么?来啊,小弟已重整酒肴,端候庄兄却敌归来,且议我敬酒三杯如何?”说着,这才站起身来,显然他在趁这起身,掩饰他那羞态。
  “恁地说时,适才我威慑那两个老道和湘妃,他是亲眼所见的了。”
  庄易一面心中在想,一面走近,道:“这如何当得,花兄好快身法,小弟佩服得紧。”
  他这时更是双眸如炬,盯视着他的面庞。
  花丹相公却忽地抿着嘴儿一笑,道:“庄兄适才出去,想必已见着那丹霞公主了,既然为她退了追兵,怎生却不请来一见。”
  庄易闻言,忽然微微一叹,道:“不瞒花兄说,小弟受那丹霞公主深恩,迄今连面谢也未能得够,而今倒使她逼得有家归不得,小弟心中实是愧极,今晚偏又晚了一步,可惜的是,分明丹霞公主不但亦在这太原城中,而且说不定也落在这一店里,但小弟无缘,竟然不能相见,想来那湘妃等三人刚才现身追逼,她已远走高飞去了。”
  说话间,那惋惜悔恨之情,流露无遗。
  那花丹相公忽然敛了笑容,道:“庄兄也休得如此,丹霞公主你如此恩念于她,怕不早晚即见呢,何谓无缘?”才说到一个“缘”字,只见那花丹相公登时面上陡又流霞。
  庄易却面色黯然,道:“但如花兄所说便好,只是那丹霞公主千金之体,正气磅礡,而又气薄云天,虽对小弟施恩,岂有望报的,说她会前来相见,那是万万不会的了,小弟现下又有急事在身,不暇前去追寻,只盼此去雪山,顺利求得灵药,那时再寻那丹霞公主,一谢相救之恩。”
  花丹相公听他在说,眼中却流露出万种柔波,竟似情深脉脉。
  庄易因是感慨万千,对那花丹相公此时情态,却未注意,当下即回到原位坐下。举起面前的酒杯,道:“花兄,适才被他们一扰,倒了你我饮酒,且请乾了这杯,小弟还有话说。”
  花丹相公一怔,但随即将面前杯子端起,浅浅地抿了一口,庄易却一饮而尽。
  然后,庄易才又说道:“只道与花只将有一月之别,何期又在此间相逢,花兄来此,岂是无因。”
  那花丹点了点头,道:“庄兄便是不问,小弟也要说了,此行正是为庄兄而来。”
  庄易霍地一按桌缘,惊得几乎一跃而起,急道:“花兄,莫非小弟师伯,与婉妹妹,有甚不好么?”
  那花丹相公忽地噗嗤一笑,道:“庄兄忒也担心过度了,令师伯那小妹妹,若有其意外,小弟岂能离开么,庄兄只管放心,若非有万千安全,小弟亦是不敢大胆离开,不然岂不负了庄兄重托。”
  庄易被说得面上一红,道:“那么,花兄怎生又为我而来。”
  只见那花丹相公向他瞟了一眼,这:“日前花兄走得匆忙,小弟在惜别之顷,亦未曾想及,庄兄,我且问你,此去雪山,何止万里,庄兄血肉之躯,便是武学绝世,这一月时刻,路上亦无半点阻碍,去求灵药亦能顺利到手,只怕一月时间,亦不能往返呢?”
  庄易听得一呆,暗忖:“他说的何尝不是,现下日夜兼程,奔了三日,方始到达太原府,而路程尚未到十一,一月之时,休说往返了,便是上雪山,怕也不能得够。”心中这么一想,登时忧心如焚。
  却听那花丹相公又在说道:“庄兄休急,是小弟在庄兄走后,忽想及此,幸好小弟养有一匹宝驹,虽不能日行千里,但两头见日,却也能赶出八百里去,故尔昨日前去取来,特地送上,庄兄有了小弟这一坐骑,便不愁不能在一月中往返了。”
  庄易听得精神大振,几忘了谦逊,霍地离席,快逾电闪般,抓起花丹相公的手来,道:“花兄厚赐,先有貉裘,复又赶出数百里来,赐我良马,若然我再说谢,那是太小觑花兄的恩德了,正是大恩不当言谢。”
  说着,忽然一声长叹:“我庄易何德何能,与花兄萍水相逢,救我于危难之中,复赐我良马貉裘于后,今生今世,教我庄易怎生报答。
  那花丹相公的手一挣,并未挣脱,是那庄易持他的手,握得太紧了。
  显然庄易的激动,亦令他感动之极,只听他忙又说道:“花兄的良马,现在何处,小弟即刻拜领如何?”
  那花丹相公却面红红的笑道:“既有了我这马驹,往返时刻是足够而有余,庄兄又何必忙在一时。”
  庄易并不将他的手放开,道:“花兄怎知小弟心中之急,虽然小弟甚想盘桓些时,但与其这月中坐卧难安,如早去早回,也可早日向花兄请领教益。”
  那花丹相公听他坚持要走,目光登时黯淡,但却仍点了点头,道:“也好,小弟那马,现下便在后面马厩,庄兄同去便了。”
  那庄易方才放开他的手来,忙将床上的貉裘背在背上,掏出一碇银子扔在桌上,即刻随花丹相公。出房而去!
  便是两人离房的这刹那,门前一颗树上,似见白影一闪而没,不像任何物件,而似灯光一闪般,瞬息而没。
  便是那白影一闪而没之后,庄易紧随花丹相公之后,方始出现门口。
  两人毫无所觉,明月如水,微风不起,花丹相公道:“庄兄,你我不用惊动店中人等。”
  庄易道:“最好。”
  他早已心喜而急,当下两人飞身上树,越过短墙,前面已是马厩。
  那知两人刚要跃下,忽听那马厩后面一声龙吟,花丹相公微微一震,侧耳听时,马嘶之声再起,但已去得远了。
  花丹相公一跺脚,他早已变了脸色,只是现在月下,庄易不曾发觉,但却已发现他的行态有异。
  花丹相公已道:“不好,狮子花已被人盗走!”
  一言未了,忽地振臂一拔,早从那马厩矮屋之上,一掠而过。
  庄易却不追赶,兀自在原处发愣,道:“狮子花?狮子花?”
  狮子花不是那丹霞公主的宝驹么?怎生会在这花相公手中!心道:“莫非他见我无良马,特地前去盗来?”
  庄易心中悠地想时,忽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那丹霞公主逃走在外,岂有这巧的!”
  心口相问,忽然心中一动,眼中亦发起亮来:“莫非,莫非他便是……”
  庄易方想至此,那花丹相公已身形早杳,却听适才所闻的马嘶之声,已自更远处传来,显然那马不服盗马之人,在挣扎嘶鸣。
  庄易不敢怠慢,听那马嘶之声倏忽更远了,可见那马是疾驰而去的,只怕再晚,便追他不上,忙也飞身赶去!
  好在那马嘶之声,不断传来,倏忽已到城边,听前面马嘶之声,已在两三里外,庄易虽然快得有如奔马,似觉那马嘶声相隔得倒更远了,他那还敢再边想边奔,忙将心中的疑团丢开,脚下再又加劲!
  似一条金线之上,附着个小白点一般,在月下疾闪而过,远了,远了。
  半晌,方见一人追到,那人似无可奈何,停下步来,一跺脚,脚可陷入土内,可见那人之恨,不作声,银牙却咬得格格作响。
  又半晌,早又一人追到,这人高声叫道:“花兄,是追他不上了么?”来的乃是庄易。
  原来当先追到的,乃是花丹相公,闻言,恨声道:“难道又是那贱人捣的鬼!”
  庄易又是心中一动:“这贱人是谁?若是破红山主那湘妃?”
  那花丹相公两眼兀自望着远处,远处,马嘶之声更远了,但仍隐隐传来。
  庄易到了他身侧,花丹相公这才回过头来,道:“庄兄,小弟好生惭愧,只道以良马相赠,好早去早回,不料这宝驹被人所盗。”
  庄易亦是好生失望,先前只是一股执念,未计来回路程,现下知非他这宝驹不可,而马却失去,是以,失望之余,又复好恨,道:“花兄,这盗马的,自然便是那湘妃了,偏是适才小弟不为已甚,至留了后患!但宝驹脚程虽快,那湘妃岂有不停歇的,我两人若不停追赶,或能追回,也说不一定,花兄以为如何?”
  庄易在两番提到那湘妃之时,只见花丹相公皆点了点头,不由对这花丹相公身世,明白了几分,心道:“好啊,你骗了我这些日,原来你便是……”
  才恁地想时,那花丹相公却急道:“庄兄你听,你不觉马嘶之声有异么?似是往回头奔来了,我们快追!”
  庄易忙侧耳一听,果然那马嘶之声又复近了!
  庄易顾不得往下想,见那花丹相公一言未了,已如飞追了前去,忙也飞步紧赶!
  两人轻身功夫何等快迅,只觉两耳风生,那道傍的树木,如飞倒退!
  两人追了约有五七里,先前尚有马嘶之声传来,而且其声越来越近,那知现刻追出了这么远,马嘶之声却已不再听到了。
  两人甚是惊疑,花丹相公忽然一停步,道:“庄兄,前面已无马嘶之声,莫非盗马人已改道了么?”
  那知一言未了,陡马嘶若龙吟,而且近在十数丈外。十数丈外,乃是一个林子,那林子疏落落,马嘶之声便自那林中传来!
  两人早循声一望,忽见林中有白影一闪,但却一闪而没,马嘶之声却再又远去!
  两人赶紧又追,就这般停停追追,看看天色渐明,庄易忽然心中一动,止步,叫道:“花兄,请留步,明明盗马之人,今晚是在戏耍你我,盗马乃是为要将我们诱去何处!”
  那花丹相公忽地恨声一叹,道:“我亦有些明白了,先前我只道是那贱人盗马,现刻追了一晚,甚多疑窦,已显示并非是她,那盗马之人我们虽然未见真面目,但是身着白衣无疑,并非一身红裳。”
  庄易只道自己首先警觉,那知人家却早发现了,便道:“花兄,你我所见皆同,可见此人盗马诱你我,必有目的,我们何必穷追,我们若不追赶,只怕他倒会来就我们,何不以逸待劳,静观其变。”
  花丹相公两眼盯着他,显然对庄易的见地,甚是心佩,道:“庄兄所说甚是,且现下天已黎明,在路上狂追,亦会惊世骇俗。”
  庄易已向前一指,道:“花兄,你且看来,前面已是一个镇甸,我们何不投那镇甸去,既可歇脚,也可打听打听,此间是何所在。”
  要知庄易见马匹已然被盗,经这一夜追赶,已然失望,心知要想追回被盗之马,那是千难万难,没的倒误了时刻。
  庄易实是心急如焚,他想到前面那镇甸去打听。亦是为此,若然是与去雪山道路背道而驰,他已打定主意,只好让这花丹相公——是花丹相公么!他已无暇去管,让他去追那宝驹,他可要即刻登程了。
  那花丹相公道:“好,庄兄主意甚好。”
  当下两人便奔那镇甸,到达之时,天色已然大明,乡镇间,人皆习惯早起,此刻已是熙来攘往,两人自是最关心那马,那知到处打听,皆说未见,自然也打听不出那盗马之人是谁。
  花丹相公虽然不言,但他显然不再认是那湘妃了,庄易亦复,他本来无马,也不过等于那花相公未送马来一般,心中倒不难过,只是心急,当下不着痕迹地一打听,幸好,此问是太原府西南,恰是赴雪山路上,而且这夜工夫,已赶出了两百里地来了。他向人打听路途,如何瞒得过那花丹相公,待庄易回到他身边,价叹了口气,黯然道:“庄兄,小弟原为你万里长途,而时又急迫,担心你一月之间,无法往返,故特送马而来,不料一时大意,竟为人所盗,这盗马之人,更似有意与我两人为难,虽尚不知这人是谁,但武功显然不在你我之下。”
  庄易道:“花兄盛情,小弟已心领了,不但已铭感在心,而且殁齿不忘,可惜变生意外,花兄休要难过,我本来就无宝驹,花兄若不送马来,我亦是要前往雪山,只是时日迫促,我已不能助花兄追寻。”
  言下,已有就此别过之意。
  那知一言未了,忽听一声马嘶之声,自两人身后传来!而且显然自身后疾驰而来!
  休道那花丹相公,便庄易亦已听出,马嘶之声,正是那狮子花!
  花丹相公细细的眉儿一场,早已挑煞,庄易也哼了一声,错掌、闪身,已滑过街右。
  一匹骏马,浑身金黄,快得有如一条金线一般,自街口疾驰而来,
  马上只能看出一身白衣,皆因那人伏在马鞍之上,故尔看不清面貌,那马眨眼已到!
  花丹相公错步,探臂,倏地向那马辔头抓去,身法好快!
  庄易怕伤了马,不敢施展神功,但双掌一错,已将街右面拦住!
  那知那马陡然一声龙吟,忽然四蹄腾空,竟一跃五丈,不但躲过了两人拦截,而且从两人头上一跃而过!
  街头飞马,怎不惊得街上之人大哗,就在街上、铺户中、人众大哗、惊呼、暴喝之际,花丹相公一咬牙,身形已快如离弦之弩,如飞追去!
  庄易却愣了刹那,那马虽快,但显然马上是个女子。
  这白衣女,身形好生眼熟,尤其是地那飞扬的满头青丝!
  自不怠慢,忙不迭跟踵追赶!
  出了镇口,只见花丹相公已在十来丈远已外,那一人一马却更快了,那花丹相公虽然抢先追出,却已落后了老远。
  远远地,只听马上女子,娇脆脆的笑,笑声渐远,人也渐杳。两人追出了十来里地,那还有那人马的影子,花丹相公步下一停,庄易也前后脚赶到。
  那花丹相公又是一跺脚,恨得一张俊脸儿铁青,道:“又让她逃走去了,呸!这贼女人!”
  庄易听得又是一怔,心说:“这不是女子的腔调么?莫非他真个是!”
  一时倒不去管那盗马之人了,兀自盯着眼瞧那花丹相公,暗忖:“若是女子,便无喉核。那么?他必是丹霞公主乔妆。”
  正当他偷眼向他喉头望,忽地,那花丹相公一伏腰,道:“庄兄快追,那盗马的贼女人又回头啦!”
  话出口,早已如飞追了前去!
  庄易忙看时,原来适才两人是立在一个山坡之上,果然坡下一里地外,田野之间,阳光之下,有金黄色的光影一闪!
  庄易自是再顾不得去瞧他是男是女,那盗马的女子又奔了回头,显然不出所料,那女子志不在盗马,而是在诱敌。
  庄易也早如飞赶了前去,一面心中疑惑,忖道:“我才入江湖,除了个破红山主,实无敌人,那么?这女子盗马相诱,目的何在?”
  正想间,早赶到适才所见那金黄色光影一闪之处,那知他起步较迟,现下不但那马已无踪迹,而且通那花丹相公亦已不见了。
  此地四外皆是树林,无法看远,正犹疑间,身后忽地听得一声娇笑,分明便是那马上女子的笑声!
  庄易飞快的旋身,错掌当胸,喝道:“你是何人?”
  却见身后、林间,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唯风萧萧,枝叶摇晃,在簌簌作声!
  就在他旋身、错掌、回头、喝问的这个工夫,却听现下身后的右侧,远远地,突然有马嘶之声传来!
  只闻笑声,不见人影,同时又听马嘶之声远远传来,这光天化日之下,庄易不由毛骨悚然!
  马嘶声传来之处,也必可寻到花丹相公,是花丹相公么?
  既不见人,现已闻声,庄易那还怠慢,立将轻身功夫施展到巅峰,如飞追赶前去!
  是适才庄易听得马嘶声之处,那花丹相公恨得一脸铁青,皆因他亦是闻声赶来,却也不见人马的影子。
  盗马这女子,显然是对他和庄易两人,在戏逗诱敌,心中虽恨,亦在暗忖:“这女子既然并非湘妃,谅她也没这能耐,那么会是谁,我未曾入江湖,连武林中人亦未往来,自无敌人?”
  就在他自忖自问这刹那,身后突也闻得一声娇笑,花丹相公本在戒备,飞快的一旋身,便向那笑声之处扑了过去!
  那知他身法虽快如电闪,但却仍如庄易在那面一般无二,亦是未见半个人影!同样,右侧,远远地,却又闻听那狮子花的一声龙吟!
  光天白日之下,以他身法之快,却竟闻声而不见人,是狮子花鸣声在远处,这一来,花丹相公亦是不禁毛骨悚然!
  虽是毛骨悚然,但再闻马嘶之声,他岂有不追去的,当下循马嘶声的方向,花丹相公又已如飞赶了前去!
  就在花丹相公追赶去了,马嘶之声已不再听闻的这个工夫,庄易却已赶到!
  这一来,倒不是那盗马的女子,与花丹相公和庄易两人在捉迷藏,简直成了庄易与那花丹相公,两人在彼此追逐,两人就这般,被那盗马而不现身,却故意现出一点人影的女子,将两人越引越远,这一日工夫,两人竟然追出了三四百里地!
  两人虽然不知这女子究竟是谁何,但显然她至少有一身特异的轻功,不然,岂有连她的真面目,也瞄不着一眼的,而轻功如此,其他功夫也必不弱。
  两人就这般,又惊,又疑,又很,又奇,追到了天黑时份,竟然追到了闻喜县!
  这闻喜县已近黄河,庄易是沿途皆在打听,虽然与花丹相公已失了连络,但却路程不差,而且比前两日行来,还要快得多,是以心里倒是一喜。心中忖思,若照这般赶路,虽然仅剩下了二十六天,但前往雪山,决可在限期之内往返,谁说非要马匹不可?
  庄易独自入了闻喜县,已是万家灯火,街道之上,行人熙来攘往,只觉经过这一日狂奔,实已疲惫不堪,心下就不由一沉:今日是快了,但若再要像今日这般,连奔几日,只怕便要动弹不得,那时岂非欲速不达。心念及此,不由恨起那盗马女子,心道:“我与她素无仇隙,不知为何要与我为难。唉!不知那花丹相公现在何处,可也在此城市。”
  便是庄易想念那花丹相公之时,花丹相公却已前后脚到达,刚刚抵达城门,忽地暗影里,转出一人,奔得势疾!
  花丹相公自然而然地一退步,先还只道是行路人,不相干,不过奔得势疾,那知那人到了花丹相公面前,忽地停下步来,上上下下地向他打量。
  花丹相公心中一动,暗里戒备,皆因这人一眼看来,便知有一身武功。
  却见那人点了点头,道:“错非是这位兄台,也才配有那匹宝驹!”
  花丹相公一怔,急道:“你说怎的!”
  那人哈哈一笑,道:“兄台不是走失了马匹么?且随我来?”
  这人好生奇异,但花丹相公岂会心生怯意,忽地一晃肩,便将那人去路阻住,说:“慢走,且言明了。”
  那人见花丹相公身法恁快,微微一愕,但随即又哈哈笑道:“怎么说,我这么好意带你寻马,难道还误会我有歹意么?”
  这人的言谈,语气,好生豪迈,问得花丹相公倒有些尴尬,道:“这位兄台好意,我倒也信得过,但却不知我那马匹乃是被盗,而非走失,且我与兄台并不相识,却知是我失马,显然更是有人授意而来!”
  那人听得又复呵呵大笑,这:“不错,你猜得对极啦,我正是有人授意而来,那人对我言道:‘不用半顿饭工夫,有一位相公急急忙忙,奔我们这闻喜县而来,文生巾、玉抹额、锦缎袍。’哈哈,那人复又说道:‘这位相公面如女子,脸蛋吹弹得破。’”
  花丹相公面上一红,细细眉儿一挑,但见这人语意并非轻薄,分明他是想:“我且随你看来。”
  便道:“请带路!”暗中却戒备上了,随定那人,进了城,一连转了两条街道。
  花丹相公疑心更炽,忽地停下步来,道:“且住!”
  却见前面那人掉过头来,哈哈笑道:“相公敢莫是心又生疑么?在下本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相公既然生疑,那可不能算我不忠,我倒别耽误了相公的正经事。”
  花丹相公虽是心中生疑,经他这么一说,更不能表露,便是明知此人有诈,若然不随前往,亦是示怯,何况有甚多可疑之处。
  当下花丹相公轻声一笑,道:“你既是好意一番,我岂能辜负,请啦!”
  那人跟着又是一声哈哈,道:“如此,喏喏,那便是在下居处,相公你那宝询,即在后槽!”
  花丹相公随着他手指处一看,只见前边街北面,好大一座宅院!
  XXX
  亦是正当花丹相公被人自间喜县城门口接引而去之顷,庄易那面亦有奇事发生。
  是他感到力竭精疲,正想落店,权且住他一晚,边走,便向两面街上寻找,蓦抬头,只见街北面,现出大客栈,三开间的门面,人客甚多,店里灯火通明。
  店门口,有个灯牌儿,径尺大三个金字“顺安居”。庄易才要迈步向那店走去,忽地一人迎了上来,亦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
  庄易一怔,不由退了一步,那人却已拱了拱手,道:“这位莫非是庄爷么?”
  庄易见并不识这人,而这人却道出了他的名姓,心中便不只是奇,而且就知定有缘故,当下朗声道:“不错,在下正是庄易。”
  只见那人眼睛一亮,道:“巧啦,我才迎了来,不料便迎个正着,庄爷快请。”
  那人说时,已用手同那顺安居一指。
  庄易却不移步,反而沉声说道:“且慢,你我素不相识,兄台却迎来相邀,必有缘故,还请先道其详。”
  只见那人呵呵一笑,道:“正是,我要不说,庄爷定生误会,喏喏,你且看来。”说着,亦是用手一指。
  庄易随的手指处一看,只见那店门外马桩之上,拴着一匹金丝龙驹!
  庄易一愣,随之大喜,说:“狮子花?”
  他不认得狮子花,但几日来,从湘妃、花丹相公,不知听说过多少遍,又见这马神骏之极,浑身毛如金丝,非狮子花而何?
  “既是狮子花,必是花丹相公已将马截住,留下相送。”庄易心中在想,便也喜上眉梢,道:“不知那花丹相公现在何处?”
  这次可轮到那人来发愣了,摇了摇头,道:“你是说那留下马匹,嘱交庄爷人之么?好教庄爷知道,那人非但不是相公,而且不是男人?”
  庄易眼睛一亮,陡地哈哈笑道:“我就猜他不是男人,而是姑娘乔装,请问她现在何处。”
  只见这入搔了搔头,连声道:“怪事怪事!”随说:“庄爷且随我来。你要再说,我可就糊涂啦。”
  说着,转身就走。那人并不进店,只见他到了那金丝龙驹之傍,从马鞍上,抽出个纸卷儿来,道:“庄爷一看便知。”
  庄易接过,忙不迭打开一看。
  那知他不看尤可,才看得一眼,忽然面现惶急之色,忙向那人一拱手,道:“谢了,我这就赶路!”
  急忙忙解下那狮子花来,一跃而上,却不往前,反而往回头奔去!
  庄易一见那纸条,脸色即变,现下匆忽跃马而奔,那马一声龙吟,忽地往前一蹿,庄易蓦地不防,忙抓紧缰绳,他手中的纸条,便在这时飘落,他亦不觉,眨眼间,人马已去无踪迹。
  那人忙将地上的纸条拾起,展开一看,念道:
  “笑尔痴愚,不辨英雌,
  华乃古花,丹下有霞,
  伊为人掳,速奔回头”
  寥廖六句,笔势苍劲之极。
  XXX
  花丹相公道:“请!”
  那人呵呵笑道:“公主请!”
  花丹相公面上颜色顿变,霍地一退步,错掌当胸,喝道:“你是谁!”
  那人又呵河笑道:“公主变更姓氏,可巧妙之极,古人华花不分,是二而一,哈哈,公主,你虽乔装,如何瞒得过老江湖,你且瞧来,多少人在此迎候!”
  声未落,风声飒然,早飞落了七条人影!
  花丹相公早见来的乃是七真子,登时已明白了多半,只见他一反手,取下头上头巾,满头青丝立即飞散开来!
  他那是甚么相公,当时将头巾掷在地上,环扫了各个仗剑的七真子一眼,道:“不错,我是丹霞公主,你们便要怎的!”
  露出头上青丝,更觉英蓉如面柳如眉,凤眼含威,七真子在她扫视之下,不由皆退了一步。
  要知丹霞公主虽将庄易救走寒潭,破红山主恼怒十分,但他们总是父女,七真子虽奉命来截,岂当真不顾情面。
  丹霞公主看透七真子心意,忽地眼珠一转,一声冷笑,再道:“你们待要怎的?”
  倏忽一飘身,快逾电闪般,左臂一穿,便想脱出重围!
  那知七真子虽然不好意思紧逼,但岂能让他走脱,身后二真子双剑一圈,后退了两步,却仍将她截住了!迫得丹霞公主又后退了回来。
  当前一个老道已然垂下剑来,拱手道:“公主一时之错,山主怒气一息,必可不究,公主千金之体,岂可长久流落江湖,何不与我等返回小五台。”
  一言未罢,余外六真子个个垂剑抱拳,应命道:“我们虽然奉命,但却好意相请,还请公主即随我等回山!”
  丹霞公主如何不知,这七真子若然七剑合璧,她要想脱身,那是万难,但她那会就此甘心,而且知他们也不敢真个拼斗。当下冷冷一笑,玱琅声响,已将长剑拔在手中!
  剑一出手,霍地左三右二,前五后七,刷刷刷连攻十来剑,一时间,只见剑光,不见人影!
  七真子端地名不虚传,皆未退后半步,却急转如轮,七只剑抖出一圈光幕,只听玱玱玱玱,丹覆公主虽是攻得凌厉之极,但剑剑皆被挡回。而且七真子各各功力浑厚,摊得丹霞公主右臂酸麻麻,迫得只好收剑而立。
  七真子也不进逼,各各横剑当胸,一个长髯红袍老道微微含笑,道:“我等适才之言,尚请公主三思,我等虽不能难为公主。但公主今日也休想走脱。”
  丹霞公主恨得银牙咬碎,只见先前诳她来此那人,站在两丈以外,面现得意之笑,当下眼珠一转,霍地一旋身,剑似投枪,已向那人抛掷过去!
  丹霞公主今天是遇到了七真子,无可奈何,但她一身武功,若七真子不是七剑合璧,一个对一个,休想能敌得过她,她这一倏地抛剑投掷,不但全身劲力尽注剑身,而且,快如疾弩!那人因与她之间,面前有两个老道,是故丝毫不防,才骇然而躲,只听噗嗤一声,肩上衣衫已然刺穿,而且血光一冒,竟然连肩过也伤了。
  那人一声啊哟!丹霞公主却冷哼一声,说:“瞧不出,你倒是个硬汉!”
  只见那人脚下一摇晃,但却站稳了,血虽自肩上涌出,他却哈哈大笑。
  丹霞公主满面铁青,道:“走啦,我随你们回山,看又怎生奈何我。”
  便是她宝剑出手,七真子亦是不移半步,七只剑圈得紧严。闻言,倒是一怔,实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范。
  XXX
  庄易跃马而回,那马四蹄腾空,有似腾云驾雾一般,只闻耳畔风生,幢幢黑影,交替在身侧飞掠而过。
  原来这时天已黑尽,马行得快疾,道傍的树木,在身侧如飞倒退。
  庄易兀自在念道:“古华为花,丹下有霞,我早猜着了几分,果然花丹相公,便是丹霞公主。”
  庄易面上虽有喜容,但目光却有焦急的闪光,是他目光流转,一面跃马,一面搜索。
  忽地,勒马而听,只听身后,远远地,有奔马之声传来,马蹄嘈沓,显然不止一匹,不瞬间,蹄声更是动地,可见来势之疾!
  庄易惊容之中,露出喜色,自言自语道:“果如示惊之人所料,而这示惊的又是谁,莫非便是那盗马的女子?”
  口中在自言自语,那蹄声已来到切近,忙不迭将马头一带,隐于道傍树后。
  庄易人马隐去,后半翠茶工夫,早见八匹高头骏马衔尾而来,奔得势疾。
  来的正是七真子,前三后四,当中正是那丹霞公主,七真个个背插宝剑却没出声,丹霞公主目有恨色,亦没言语,八匹马紧遽而驰,有似游龙。
  忽地,当先一匹马,蓦地里一声嘶鸣,前蹄离地,马上那老道喝道:“小心!”身后的两匹马已往左右一打旋,最后两匹马倏忽超前,立将丹霞公主圈在当中!
  那知七个老道才将那丹霞公主围住,忽听一个苍老口音,叱道:“七个杂毛,我老人家懒得伸手,你们这点阵势,我老人家那个眼角儿,也瞧不上,今晚自有人来收拾你们,小子,出来啦!”
  七真子个个皆有出类拔萃的武功,这才惊马,但连当先一个老道,亦仅见人影一晃,并没看清那人身形,现下闻声,更连声从何来亦不知道,只觉声来自四方!
  七个老道大惊,知有劲敌,只见当先马上那老道一摆手中剑,七真子立即纷纷落马,个个横剑当胸!只丹霞公主面有冷笑,兀自端坐马上不动。
  就在瞬间,一人倏忽已拦在马前,朗声道:“庄易在此!”
  庄易倏地现身,七真子又是一惊,皆因适才发话那人,显然不是这少年,而这少年新传的神功三招,七真子却已领教过了,未现身的老人已是劲敌,何况又有这少年现身!
  七真子个个抽了口冷气,庄易却只将一只朗目,注定在当中那丹霞公主身上,遥遥一拱手,面带微笑,道:“公主请恕在下有眼无珠,现下方知花丹相公,原来即是公主游戏人间。”
  那丹霞公主面带腼腆,平日那么潇洒的一个美男子,不料此刻却含羞低头。
  道傍,树上,忽地有人呸了一声,说:“还不下手,你这小子来唠叨怎的!”
  庄易才闻声,只觉身不由己,似是身后有人向他背上一推,身已向前冲去!
  七真子虽各各闻声,但庄易一现身,便不敢分神,那敢错眼。
  说时迟,庄易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冲,心中一惊,七真子个个了得,七剑若然合离,若然冲入重围,那时神功三招怕也胜他们不易了。
  身才前冲,霍地一须弥纳芥子,扬掌,挫腕,在傍一引!同时收势错身,往傍飘出一丈!
  真子虽然守定七星方位,但庄易这一掌须弥纳芥子,何等了得,只觉一股奇大的劲力,吸得七人各各立身不稳!七星方位立时乱了!
  庄易那还怠慢,左手早又一扬!
  庄易左手才场,忽见适才一招须弥纳芥子,七真子方位立乱,各各站不稳脚步,丹霞公主坐下马已一声长嘶,忽地往右冲去,早入拳风之中!
  庄易这左手勾拳若然崩出,左面几个老道自会当者披靡,那丹霞公主连人带马,又岂能幸免!赶紧挫肘、撤拳!
  要知对敌之顷,制敌全在机先,庄易神功三招虽然了得,七真子亦非弱者,他这里迫得拳往后撤,右面三个老道,三剑若狂涛,已舞剑圈来!
  庄易朗声大笑,正要翻右掌,再展神功退敌,忽听丹霞公主急叫道:“快退,休要被他们圈住!”
  庄易登时醒悟,那晚在湖滨被困,陷入七真子重围,虽说那时神功初传,但却难于脱身,七真子七剑威力,端地不可轻视。
  那知刹那间,他才慢得一慢,那三个老道好快,已飘然到了身后,若流水行云,三个老道身形一动,那面四个老道,似与三人成了个整体一般,亦同时飘然滑步,待得庄易陡闻马嘶之声,才发现他这一错愕瞬间,已然立身丹霞公主马前!
  庄易惊于七真子身形似幻,心中却又一喜。
  丹霞公主两眼一闭,并不看他一眼,在马上一声长叹!
  身后,七真子为首那长髯老道,已在呵呵笑道:“这可是意外之喜,请回了公主,不料同时接得丹心旗。我等此行可算不虚!”
  庄易霍地一扭身驱,喝道:“那不见得!”
  便在他扭身之顷,蓦见七真子忽然衣袂飘飞,庄易喝声才出口,不由又是一怔!
  原来倏忽间,七个老道,除了刚才说话那人,仍是一身红袍以外,余外六个老道,像变戏法一般,刹那间,衣袍已变了颜色。变成了橙黄绿,青蓝紫!
  丹霞公主声音低得像在他耳边说道:“衣分七色,位分七星,今晚我们休想脱困了。”
  庄易不回头,更不气馁,陡然朗声大笑,道:“我便见识见识这七星阵!”
  声出,左掌霍地一扬,早是一招“须弥纳芥子!”
  适才一招,引得七真子个个站立不稳,那知这次左面两个老道身形虽被神功引动,身前两个老道却早挺剑冲来,立即填补空位!
  庄易前冲之势,迫得往后一挫,扫眼间,只见身右身后三个老道,方位亦早变易,是七真子个个变了方位,但七星整体之位,却丝毫未变。
  庄易一愣,心道:“难怪丹霞公主并未被缚,却毫不反抗,现刻七个老道是只守不攻,若然攻势发动,我攻前,身后左右,必将同时被攻,岂不顾此失彼!”
  但他那会就此甘休,忽地拢着丹霞公主坐下马的辔头,道:“公主休急,七剑合璧虽然厉害,我俩人若然合力分攻,不信脱不出重围。”
  庄易陷入七星陈中,反而面有喜色,乃是得能与日夕感念的丹霞公主,近在身傍!现下既知不但她曾甘冒逆名,助他遁走寒潭,而且后来又有湖滨救援脱困之德,送衣送食之恩,以及日前临行送裘之情,直恨不得与她亲近才好。
  那丹霞公主虽非庸俗脂粉,但突然以女儿之身,与庄易相见,自难免羞人答答,但见庄易身陷重围,却喜得恁地,如何不明白他的情意,不由情深脉脉地望了他一眼。
  两人四目相视,直是万千话,无限情,皆已在这不言之中。
  红衣老道早又发话道:“今晚公主给我们一个薄面,已允随我等回返五台,这位哥儿何不也赏我等一个面子,我还斗胆将话说在前头,若然随我等返回五台,就凭我们这七张老面孔,必请山主不难为于你!”
  红衣老道一言未罢,丹霞公主早一挑眉,但庄易方才朗声大笑,却见丹霞公主已飘身下了坐骑,暗中将庄易衣袖一拉。
  庄易岂会就这般随他们前往小五台,今晚便是不敌,亦要一拼,何况志在救出丹霞公主,是以豪气顿发。
  陡闻兰麝香,丹霞公主已在他耳边悄声急道:“七剑威力实非小可,千万别妄动,忘了湖滨故事么?”
  休道丹霞公主吩咐,庄易亦顿时记起湖滨的恶斗来;时隔数日,自己功力增长有限,那晚拼全力,兀自脱不出重围,最后还得丹霞公主之助,方始脱困,她生长小五台山中,七真子武功,她自然深知,不然,今晚她岂会这般轻易就范。
  但庄易转念甚快,刹那间,心忖:“我有丹心旗在身,生死不足惜,但若连这七个老道也惧怕了,这能护法么?且丹霞公主返山那破红山主岂会轻饶。”其实是心上人在旁,那干云豪气之上,更增添了男儿气慨,早又朗声大笑,道:“公主且请旁观,看我退敌!”
  话未落,霍地一反臂,寒光陡闪,拔背上剑,已递到丹霞公主手中。更不多言,上步翻掌,左手早是一招须弥纳芥子,向发话那红衣老道劈去!
  狂飙陡生,沙飞石走,却见那红衣老道似早有提防,横剑翻左掌,同时一斜身,避锐卸劲,已往傍滑开一丈,却见掌风过处,红衣老道空位,立被橙衣老道填补,庄易神功虽 威猛无俦,但恰好劈在两个老道游移的空隙之中!
  说时迟,他这一掌才发出,身后风生飒然,三股锐风早到!
  庄易心知有三剑袭到,左拳一勾,霍地向身后崩出,丹霞公主仗剑滑步,早到他左侧,显然她见庄易已出手,无可如何,亦在待机而动!
  庄易左勾拳崩出,同时已旋转身来,却见那三个老道剑虽刺出,但并未待他拳出,却早已随前面那红橙两老道方位的移转,而游移开去!庄易崩拳才告走空,拳出真个有似撼山河,早激得数丈外道傍树木,似要连根拔起。那知左右两侧,衣黄衣紫的两个老道,两只利剑已向他两胁刺到,而且快若电闪,凌厉无俦!
  庄易不由他不心惊,神功三招虽然戚猛无与伦比,但却要凭真力发出,劲沉而缓,七个老道却皆剑走轻灵,此进彼退,彼攻此守,有似走马灯一般,而且这七真子显然皆内功深厚,个个挺剑而刺之顷,莫不立掌当胸,同时发掌卸劲,庄易神功虽然无敌,但要想伤这七个老道,实是不易。
  左右两胁剑到,而且看出是虚实并用,庄易那敢怠慢,手中无剑,左拳发满,劲用不上,只特闪身斜退,右掌猛可里向紫衣老道疾吐!
  这一招须弥纳芥子,虽然只能发出三成真力,但那紫衣老道亦不敢撄锋,早撤剑滑步,游身已斜退丈外!
  却听左面丹霞公主一声娇叱,玱琅琅一声响亮,是她长剑疾出,将黄衣老道的剑挑过一边!
  眨眼间,七真子早换方位,只见七星斗柄,已在西南,黄紫两老道疾退,红衣老道剑走若寒涛,迎面刺到,同时青绿两老两剑疾出,自他两侧后攻来!
  蓝袍老道长剑如虹,亦已早指向丹霞公主眉心。
  七真子七星剑已然发动,由守变攻!端地惊人!
  丹霞公主凤点头,圈剑向蓝袍老道手腕削去,同时忙叫道:“快!快!我们背靠背!”
  庄易拳掌齐发,七真子方位变易之顷,只觉背心一热,知是丹霞公去的背靠上来了,只觉暖到了心头。
  同时,身前身后,但见剑光缭绕,寒气砭肤,原来丹霞公主已将剑舞了开来,将他左右封住!
  庄易那有工夫去领略温存,却是心中一动:“这一来,我无后顾之忧,只往前攻,还怕脱不了重围么!”
  更不怠慢,陡然朗声一笑,道:“七星剑阵,原来亦不过如此。”
  原来他心念一动之顷,右手早霍地一扬,挫腕疾吐,已是一招须弥纳芥子!
  只见当前移游而至的,乃是青蓝两个老道,庄易这一招发出之顷,因无后顾虑,是以倍常威猛,两个老道要想向前游移,如何能够,直被掌风往横里飘出了两丈。
  庄易大喜,只道七星剑阵已有了缺口,已然被自己破了,话出口,往前一冲,那丹霞公主却也倒纵而来,仍然与他背靠着背。
  那知才要抢出,却见面前红影一闪,同时寒涛似倒挂,原来身前又被那红袍老道阻止!
  却听身后,丹霞公主剑舞更疾,显然后面的七真子亦是如影随形!
  说时迟,适才在身前的那青蓝两个老道,两只利剑如两龙出水,已向左面攻到,身右又是橙黄两老道双剑刺来!同时丹霞公主娇喘之声,亦已入耳。
  七真子个个了得,丹霞公主武功虽亦不弱,但她一只剑,如何能同时敌得过四五只长剑!
  庄易一咬牙,目中登时血红,错肩,左勾拳早出,候地向青蓝两老道捣出,右手骈指,斜伸,未得红衣老道剑到,已遥空点去!正是一指定乾坤。
  要知庄易这神功三招,数这一指定乾坤最具威力,但也最是难练。庄易神功初传,如何能得心应手,故尔甚少施为,现下两手并出,斜身之顷,才迫得将一指定乾坤施展出来!
  那红衣老道本来对他的一掌一拳,心生戒心,若然庄易是扬掌,他必登时飘身游移,忽见他骈指点来,却不放在心上,长剑一圈,反面向他手腕削来。
  那知他方才圈剑,只觉一丝锐风已到胸前,才叫得声不好,要退身走位,那还能够,登时觉得巨阙穴上微微一麻,手中剑已握不稳,玱琅一声,长剑落地!
  总算这老道了得,而且庄易也难发挥这招一指定乾坤的威力,老道运气一冲,立将闭住的穴道冲开!
  庄易一见,竟是大出意外,实不料这一招竟然得手,倒反而一愣!
  却听丹霞公主急道:“快,快,快冲出剑阵!”
  庄易早见那红衣老道的宝剑出手,他一人受挫,余外六个老道走剑立缓,登时大悟,原来他们这七星剑阵,乃是以红衣老道为首,由他发号施令,他这一运气冲穴,虽然仅是眨眼间,但剑阵不能移转了。
  庄易那还怠慢,霍地挫腕吐掌,须弥纳芥子,复又向红衣老道劈出!
  红衣老道不过才将穴道冲开,那能当得神功无俦威猛,只见他的一个身子,已直飞了出去!
  衣橙衣紫两个老道大惊,忙不迭封剑疾退相救,这还是庄易近身发掌,两老道未被掌风扫中,倒也接个正着。
  庄易却早霍地一扭腰,左勾拳已跟着崩出,是见狂澜陡卷,着青蓝道袍的两个老道,顿被拳风扫得歪歪倒倒,还亏两个老道退得快,庄易这一崩拳,又是向两个老道方位之间击出,故尔未曾受伤。
  丹霞公主却疾叫道;“剑阵已破,饶他们去吧,我们走!”
  走字方才出口,却见黄绿二真子早挺剑疾刺!红衣老道一着地,衣橙衣紫二真子剑如游龙,已拦截而来。
  眼看剑阵即要复原,庄易霍地左臂一圈,已将丹霞公主拦腰抱住,右手早呼呼连连劈出两掌,人却已一跃三丈!
  连七真子是否追来也顾不得去瞧,脚点地,已是接连几个起落,登时隐入月色苍茫之中。
  红衣老道一声长叹,道:“别追了,这少年实有超绝的武功,何况现有高人暗助。”
  忽听一声龙吟,由近而远,分明是宝驹狮子花的鸣声,七真子自是听得明白,再要追赶,亦来不及。
  那红衣老道却忽然向两丈外一株大树之上,遥通一拱手,道:“是那一位高人,好俊的撷叶飞花,贫道佩服之极,何不现身相见!”
  红衣老道此言一出,余外六真子同是一怔!
  却听那树梢头上,一个苍老的口音,呸了一声,说:“你也配见我,不谢我老人家手下留情,我老人家已是宽宏大量啦!”
  微风不动,却见月光下,一点白影自树空飞逝,有似白光一闪而没般。
  一匹奔马去若离弦疾弩,真个是过山如过平地,顷刻间,已绕过了闻喜城廓。
  忽听马上一人无限娇羞,说:“你,现在该放开手啦!”
  马上人忽地一勒马缰,端地好马,马登时纹丝不动,马上现出了两个人。
  前面一人正是丹霞公主,庄易骑上马鞍之后,兀自紧紧搂着丹霞公主的纤腰。
  马一停,庄易像才发现他是搂着她的纤腰一般,忙不迭放开手,身跃离马鞍。而且逼退了两步。诚惶诚恐的说道:“我……我……”
  那丹霞公主见他这般形态,不由噗嗤一笑,说:“你,你怎么了?”
  庄易连头也不敢抬,将手一拱,道:“适才情急,冒渎了公主。”
  丹霞公主并不下马,已明白了他思,不由面上一红,但见他诚惶诚恐之态,却不由又噗嗤一笑,道:“事顷,自当从权,这有何冒渎的,我,难道还顾忌这些。”
  要知丹霞公主并非世俗女儿,而且乔装男子已久和庄易亦有好些日相处,几乎时时忘了她是女儿之身,而且也是安慰他。
  那知庄易一听她说:“我两人难道会顾忌这些。”听得心中一喜,抬眼来望她,而且两眸之中,流露出无限情意。
  那丹霞公主实是早已将身默许,无意间,流露了真心之言,本是不觉,忽见庄易目光有异,这才发觉,不由面上更是红透,将面转了过去。
  那知她将面一转,忽地面色顿变,只见远处,栖鸦忽地夜噪,正绕空盘旋。
  便是丹霞公主面色吨变之顷,来路之上,不过一两里地,七匹骏马正风驰电掣而来。
  来的正是七真子,七真子见逃了丹霞公主,走了庄易,虽然知难,怎会便退。
  七匹马奔得好不快疾,七人一商量,便随后如飞追来!七匹奔马过处,怎不会见尘头大起,惊得林鸟飞空。
  丹霞公主疾道:“快!七真子追来啦!快上马!”
  丹霞公主急道:“快,快上马!”
  庄易适才揽她在怀,跃马飞驰,本是一时情急,现下仍难免脸上发热,怎好再与她同乘一骑。
  丹霞公主见他迟疑,面上颇现焦急之色,同时仍在耸耳而听!眼望那蹄声动地而来之处。
  七真子跃马而奔,马如龙行,个个扬鞭。
  陡地,不远处,传来狮子花一声嘶鸣,显然是宝驹通灵,已知有警。
  本来七真子不过向他两人去处追赶,这一闻声,已知在近处,登时个个精神抖擞。七匹骏马,奔逐更是快迅。而且后面的几个老道,已将马头一带,作扇形分开。
  丹霞公主心中大惊,忽地,狮子花霍地一打旋,庄易才闪身,丹霞公主胳臂一伸,却早依样葫芦,倏地抓住庄易的左臂,只一带,庄易也好就势纵身,跃同鞍后。
  他的身形才向鞍后一落,狮子花却早又一声嘶鸣,已一跃数丈,登时四蹄翻飞,向正西方疾驰而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七真子七四马,已然圈到,那为首的红衣老道却一勒马。
  当先这匹马一停,身后和左右的六骑,亦跟着收缰,那红衣老道已在说道:“晚了,狮子花鸣声又已远去,我们如何还追她得上。”
  跟着一声叹,摇了摇头道:“这一来,我们回山,怎生向山主交待。”
  余外六真子个个无颜,那知就在这工天,忽听一个娇脆脆的口音,一声冷笑!分明是个女子的口音。
  七真子皆是一愣,显然都以为是丹霞公主,七匹马一分,立将那冷笑传来的一棵大树圈住,同时已将宝剑拔在手中。
  那红衣老道面上露出喜色,道:“公主原来深明大义,留下不去,愿与贫道等回山。”
  狮子花鸣声既然已远,想来那庄易独自去了,丹霞公主却留下在比。
  那知忽听树上冷笑那女子说:“呸,甚么公主,她也配,连山主,教我那个眼角儿瞧得上。”
  七真子中,多半闻言大怒,却见那红衣老道忙不迭暗打手势,制止不准出声,同时仰面道:“这位既然不是公主,何不现身相见。”
  那红衣老道一言未了,只听树上那女子又冷笑一声,说道:“你们那点剑阵,姑娘我还没瞧在眼里,你们以为我便不敢下来么?”
  那红衣老道一听出不是丹霞公主的声音,而且话中有话,见各老道已站定了方位,在大树四周布成了剑阵,忙一挥手,道:“姑娘请下,适才不知,贫道告罪。”
  那言尚未了,阵尚未撤,早见白影一晃,树下已站定一个姑娘,白罗衣袂飘飘,绿发覆云。
  那姑娘身形未定,已冷笑道:“且慢告罪,也慢撤阵,我先倒要试试你们剑阵如何。”
  话出,身形已动,忽地似飞云滚絮,已向那蓝袍道人攻去!
  要知七真子的七星剑阵,久经训练,阵未撤时,不论敌友,只要一方被攻,剑阵便立发动!
  蓝袍老道一见那白衣姑娘突然攻到,立刻身不由己的往傍游移,阵势立被牵动,他也立即成了斗柄,橙黄绿青四老道,立成了斗方,四剑齐出,快速无俦的向那姑娘攻到。
  红衣老道虽然发号施令,但也进了一步,忽地也心忖道:“这姑娘现身太怪,语更欺人,她口出大言,就先看看她有多大能耐。”
  心念一动,便不再止阵法,忽见那白影数晃,四老道四只利剑登时走空,若非阵势瞬已连变,差点儿被她脱出阵去!
  橙绿两老道倏退,黄青二真子早又挺剑刺到,仍是四剑齐攻,斗方却如飞旋转。
  只听那女子哟了一声,说:“当真有点道理,但这点能耐,也只能擒得了丹霞公主,要想困我,哼!”
  冷嘻之声才出口,蓦见白影倏敛,不知她以甚身法,竟已脱出斗方,霍地向红衣老道攻去!显然她对这星剑阵了如指掌,红衣老道被,令无人发,阵势立被阻滞。
  红衣老道忽地将剑隐肘后,笑声中,已暴退出去!他这么一退,并非按方位移转,剑阵立时便已止住了。余外六真一呆。
  那白衣姑娘显然亦大出意外,也微微一怔。
  只听那红衣老道已呵呵笑道:“原来雪山老人的千金,我说呢!当今之世,错非是他老人家一脉的武功,岂能轻易脱得出我们这剑阵去。”
  那白衣姑娘身形一停,月光照丝下,只见她芙蓉如面柳如眉,正是雪山老人之女。
  那白衣姑娘却愕然,道:“你认得我?”
  红衣老道显然怕她误会,同时已将宝剑入鞘。便听玱琅连声响嘹,七真子亦个个收剑。
  那红衣老道这才说道:“姑娘自不认识贫道,却不知贫道师门,与令尊大有渊源,不然,贫道岂能识得姑娘的绝世武功。”
  那姑娘却不理睬他向她套近,仍是冷冷的说:“这也罢了,你们不是要那丹霞公主么?你们也别问缘故,由往西南,百里之外,乃是绛县,你们夜前往,当你们赶到城郊之时,我必教你们如愿。”
  那姑娘说得像是十拿九稳,六真子那里便信,却见红衣老道大喜,拱手道:“若得姑娘相助,我们不辱使命,请容后谢,姑娘便请先行。那狮子花可是快得出奇。”
  那知那姑娘又是冷冷一哼,只一晃身,白影闪处,身形早逝。
  但七真子个个皆内功精湛,都掉头去望。
  西南方,一片轻云,在月光之下,冉冉而没。看似冉冉,其实乃因是直线飞去,但却也瞬间没去。
  西南方,更远,迢遥之处,隐隐传来马嘶之声,正是那狮子花的鸣声。
  这里,那红衣老道忽然仰面一声浩叹,半晌无语。
  橙衣老道忍不住,说道:“她此言果真么?”其余几个老道,口虽不言,却皆发出疑问的目光。
  红衣老道扫了各人一眼,这才说道:“平日里,你们不是时听我谈起么,当今之世,除华夏渔父神功而外,再无人能出雪山老人之右的了,但那天南病叟虽是神功传人,可惜当年受了内伤,神功难以造极登峰,现今更生死未卜,因此,当今武林,该算是那雪山老人领袖武林,那日山主返来,面上变颜变色,曾向我谈及雪山老人父女现身之事,其实我师门那与他有何渊源,我不过欺她年幼而已,她说此去擒那丹霞公主,此事可说十拿九稳,绝无差池,只是她为何相助我等,令人费解?”
  XXX
  狮子花迈开四蹄只见道傍树木,如退飞到退,丹霞公主与庄易,但觉两耳风生。
  正行间,遥远处,现出了几星灯火,隐隐中有城廓现出。庄易道:“可惜现刻已是夜半,前面虽有城池,我们却不能歇脚。”
  却听丹霞公主说道:“何须入城,你瞧,那面不是人家,定是个小庙。”
  庄易忙循她手指处望去,不过一里地外,只见一灯如豆,而且乍暗忽明。庄易心中却是一动:现下夜早过,便有人家,有庙,怎会仍有灯火。
  这就是艺高人胆大,心下虽然一动,却不迟疑,道:“这狮子花端地是宝驹,谅七真子也再追不上了,我自便已惯于吃苦,公主千金之体,怎能两日夜奔驰,而不眠不休,好歹我们权去歇歇足。”
  丹霞公主听他恁地关怀,心中登时甜甜蜜蜜,同时,女孩儿家,武功再好,像这般两日夜不眠不休的狂奔,亦是不行,也不忍拂他之意。
  丹霞公主不由自主,回头瞧了他一眼,那知却与庄易的明朗双眸,碰个正着。
  两人同时忙不迭将目光收回,同觉面上发热,那丹霞公主早一抖缰,狮子花迈开四蹄,不过才眨眼的工夫,早已冲到。
  同时,两人看得明白,便因看得明白,不由皆是一愣。
  原来远远看一灯如豆,现下到了面前,才知不但不是甚么人家、庙宇,竟是坟场,白杨萧萧,就在那其中一株最高的树上,挂着个灯笼儿。
  庄易自我宽解,道:“我们竟被这灯笼儿骗了,想是此间风俗,坟场挂灯,以照幽灵。”
  那知他一言未罢,丹霞公主却忽地从马上纵身而起,快如一鹤冲天,只见她在几根树梢之上,几个起落,便已到了那挂着灯笼的树上。
  丹霞公主的轻身功夫,端地不同凡响,去得快,回来得更快,手中已多了个取自那树梢的灯笼儿。
  丹霞公主尚未回到马前,庄易见她这般行动,岂是无因,立即飘身上马,丹霞公主亦已到达,笼儿向庄易手中一递,道:“我早瞧出这灯有些蹊跷,你且看来,这可是普通人家之物么?”
  庄易伸手接过,心中顿生惊疑,原来那灯精巧之极,休道黄金为柱,镶玉嵌铢,便是那灯外的裱纱,亦非市尘所有!
  庄易才在惊疑瞬间,忽听有人冷冷一美,笑声发自远处,但才入耳,竟似已到了面前。
  两人同是一惊,丹霞公主霍地斜身撤步,已与庄易并肩而立,只听前面不远处,一株白杨树后,有人说道:“既知灯是照我幽灵之物,胆敢取下!”
  便是两人身有绝世无俦的武功,亦不禁毛骨悚然,难道鬼魂之说,竟非虚妄。
  皆因这人话声之冷,入人之耳,不由皆打了个寒颤,同时见那,白影飘呀飘,若现还隐的,转出一个人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后退了一步:那是人么?怎会满头青丝覆面,不见眼耳口鼻,唯见上半身黑,下半身全白,咦!是白纱之衣飘展,还是雾笼烟绕?
  庄易忽觉丹霞公主向他身上靠来,心道:“姑娘总是姑娘,便有通天本领,只怕也怕鬼的。”
  早上前一步,半边身子已将丹霞公主挡住,其实庄易亦觉毛骨悚然,只因丹霞公主这么一害怕,他倒抖擞了男儿气概,喝道:“你是人,还是鬼!”
  庄易这一喝,已将内家功力,贯注于这声大喝之中,是他心忖:“常言道,阳罡之气,能退百邪,邪更不能胜正,若她当真是个女鬼,我这大喝之下,怕她不顿时遁形。”
  那知他这一声大喝之下,那半黑半白的影子,非但不退,反而向两人面前缓缓行来,一步一步,逼得更近前来了!
  同时,那影子向两人逼近前来,又已连声冷笑,还道:“我问你们,既知灯照幽灵,灯是幽灵之灯,为何胆敢取下。”
  庄易便想装男儿气概,亦不行,不由自主,又退了半步,但觉颈后吹来微微暖气,知丹霞公主更全身已躲在身后了,这才不禁胆气又是一壮,将胸一挺,道:“这么说,你果然是个鬼魂了,这灯必是你的,常言道:不知者不罪,灯现好好地在此,还你便是。”
  说着,将托在左手上的灯,向前一送,那灯顿时平飞出去,那灯焰只是微微一晃,便到了那影子面前。
  却见那影子右臂轻抬,似撒出一张白网一般,并未见她伸手去接,那灯火顿灭,灯也有如石沉大海。
  丹霞公主在他身后一声惊呼!庄易更是毛骨悚然。
  那影子却已又近前了两步,发出冷极之声,说道:“你非取灯之人,也不罪你,还不给我让开!”
  庄易突觉左手一紧,而且冰冷,原来是丹霞公主么得将他的手紧紧握住。
  庄易那会让开,心道:“不论你是人是鬼,且教你先尝尝我神功厉害。”右掌倏翻,喝道:“还不给我退去!”早是须弥纳芥子,一掌扫了过去!
  须弥纳芥子,何等了得,威力之大,如排狂澜,直向那白影扫去,神功三招,连破红山主这等高手,亦不敢撄锋,那知那白影飘忽游移,倏忽间,庄易掌才推出,却已转到了两人身后,庄易这一招竟告走空。
  丹霞公主骇得尖声大叫,旋身疾躲,早扑到庄易怀里,她会骇得恁地,简直令庄易难以相信。
  其实庄易心中亦十分骇然。倒非是怕鬼之故,皆因这一招须弥纳芥子,竟退她不得。同时心忖,若然是人不信会有这快身法!
  他那敢怠慢,忙撤掌圈臂,反臂又是一招须弥纳芥子!
  这次可留下了一半动道未发,因见她身形飘忽太快,怕发得满了,不能撤掌变招,他这般两番皆用须弥纳芥子,亦是这一原故,皆因这一招出手,掌风广布三丈,若用其他两招,她更易躲过了。
  那知那白衣人影竟然先知其意一般,身形竟然不往傍飘忽移动,反而直向他逼近前来!
  庄易蓄劲未发,这一惊,那劲那还发得出去,忙不迭左手搂着丹霞公主,往后暴退!
  不料他们两人身形未定,眼前白影一闪,丹霞公主早又一声尖叫!
  庄易怒极,吐气开气,折肘勾拳,身斜退,神拳已然崩出!这一拳,贯住了全身功劲,左臂不由也一松,那知就在这刹那间,面前白影忽灭,怀中却是一空!丹霞公主的尖叫之声,却已由近而远。
  庄易连看也未曾看清,待明白丹霞公主已被那白影掳去,却见月光下,一点白影已冉冉而没,待再追,那还来得及!
  这一急,非同小可,又急又叹,若非她骇得软如瘫痪了一般,岂会这么轻易被掳!
  那狮子花最是通灵,显然是见她的主人被掳,忽地一声长嘶,腾跃而来,庄易更不怠慢,一跃上马,不用他抖缰,狮子花已如飞追去!追入月色迷蒙之中。
  月色由迷蒙而暗,由暗渐明,已是黎明时光。
  绛县城外,远处,尘头大起,蹄声动地而来。
  来的正是七真子,遵照那白衣姑娘的吩咐,恰在天色渐明之际,到了绛县城郊。
  七匹骏马衔尾而来,声势惊人,正驰奔间,为首那红衣老道忽地一勒马,道:“在这里了。”
  前马骤然停蹄,后面六骑收势不住,只得向左右圈来,恰在红衣老道的马前,围成了一个圈子。便在七马圈立之中,只见道上坐着个女子,正是丹霞公主。
  红衣老道已当先飘身下马,上前道:“万幸我们再又接得公主,请即上马,随贫道等回山去罢。”
  那知丹霞公主却不言不动,兀自坐地,双目紧闭,像是睡去了一般。不同的只是她坐着,而非躺在地上。
  红衣老道生怕再又生变,边说,已打出手式,嘱六真子小心戒备,不但要防丹霞公主暴身逃去,而且要防庄易再来劫人。
  那知他再又说了一遍,丹霞公主仍坐地如故,当下一怔之后,便上前一步,不由登时呵呵大笑。
  六真子听他大笑,又松弛了戒备,心中大奇,便也围上观看。
  七真子仔细一看,才知丹霞公主那是乖乖地坐在他上,而是被人点了昏穴,这昏穴一被点中,不但知觉立失,而且坐卧由人摆布。
  七真子个个皆是点穴能手,如何不识得,心知是那白衣女子所为,一时间,连欢喜也忘了,个个连声称赞。
  那红衣老道道:“这昏穴点得恰到好处,设想也很周到,公主自无伤损,我们却更省力不少,这么看来,那姑娘的武功简直出神入化啦,好不令我们惭愧。”
  身边那黄衣老道,却在说道:“我们且别耽延,现下天色即明,城门马上便要开启了,路上即会有行人,我们应赶紧走才是。”
  红衣老道便即将道袍脱下,提领一抖,立将丹霞公主裹住,那道袍宽大之极,裹住丹霞公主,竟然有余,当下提她起来,飘身上马。
  才道:“好,我们现下日夜兼程,赶回小五台,虽不知那白衣姑娘为何相助我等,但他既将丹霞公主轻易擒来,设想又如此周到,那少年若非已被她制服,也必被她引走,我此番回山,定然不怕他前来劫人了。”
  就在七真子掉转马头,奔回小五台山这工夫,庄易跃马之间,那狮子花忽然四蹄顿止,两只马耳不停的扇动。庄易催马,狮子花亦不再向前走!
  庄易道:“狮子花啊,狮子花,再不快追,便追不回你主人啦!”
  那知狮子花不但不往前,忽地一跃,竟然掉转马头,往斜刺里奔去。
  庄易知狮子花通灵,突然转向折回,必有原故,多半是那女子将丹霞公主虏去,到了此处,必奔了回头。
  任那狮子花狂奔,庄易在马上心忖之顷,不由灵机一动,暗道:“丹霞公主被掳,奔了回头,自是与七真子有关,但是,小五台山中,破红山主座下,那来这么个女子?”
  狮子花四啼迈开,其行如飞,道傍的树木,只见根根如飞倒退,倒像在追逐一般。
  “咦!”忽地,庄易惊呼出口,原来他突然记起来了,不由自言自语:“这女子虽有长发覆面,但身段体态,好生熟悉,尤其,尤其……”
  庄易蓦地一拍掌,叫道:“是了,是了,她必是雪山老人之女无疑,世间那来鬼魂,错非是她,别个也无此能耐,岂能逃得过我这神功三招。”
  庄易才叫出口,忽然又连连摇头,又道:“不对不对,日前雪山老人与他女儿突然现身,非但不助破红山主,而且还将那破红山主击退,师伯天南病叟才能幸免于难,岂有今口又帮起破红山主来了?”
  正惊疑自语间,忽听狮子花一声长嘶,庄易蓦抬头,只见马前白影一闪而没,狮子花已前蹄离地登时打了个盘旋,竟又掉头向来路奔去!
  庄易两腿紧夹马腹,任狮子花狂奔,两眼早追逐那白影,只见那白影好快,真个是其疾如矢,饶是狮子花快讯之极,那白影在马前,竟已渐去渐远,不用一盏茶的工夫,那白影已如同一缕淡淡的轻烟,渐渐没于月色之中。
  庄易见那白影在马前错身之际,虽快如电闪,但已知即是掳走丹霞公主的女子,可惜适才只顾思想,蓦地乍见之顷,她已错身而过,没看清丹霞公主是否仍然在掳。
  又奔了约有顿饭工夫,可一直不再见那白衣女子现身,显然她已去得远了。
  庄易一声长叹,慢慢将马缰勒住,伸手在马头上拍了拍,登时一时汗湿,原来狮子花虽是名驹,这一夜间往复奔驰,亦已累得一身大汗,毛已尽湿了。
  庄易待马一停,即飘身下地,抚着马头,说道:“狮子花啊,狮子花,可惜我太已无能,不能保卫你的主人,现在又已黎明,人已去远,追也无用了。”
  狮子花长颈一低,鼻孔中叱出的两团白气,吹得地上尘土飞扬。
  庄易叹了口气,心中茫然,乃是焦急之极,心中反倒茫然,这一来,丹霞公主被掳去何处,连方向也失去了,那还找得到她,何处救去,而师伯命系千钧一发,雪山救药之行,又刻不容缓。
  庄易心中着急,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所想,便也自言自语说出,道:“不论那白衣女子是谁,但从她掠出的方向看来,必与七真子有关,若被掳回小五台山,常言道,虎不食子,那破红山主也不会要她性命,她虽对我恩情如山重,但师伯的命可是更要紧,现下只好赶往雪山,待求得灵药,救了师伯性命,那时再去小五台山相救。”随又一叹,愧然道:“公主,你这一被劫回山,你爹爹必不轻饶,说不得只好苦你些时,待我返来相救了。”
  庄易决定了心意,更不怠慢,只见那狮子花经这一刻工夫的歇憩,即已恢复了神骏。便即飞身上马,向正西奔驰而去。
  从此一路往西,在路并无阻碍,晓行夜宿,渴饮饥餐,只是令庄易奇怪十分的,乃是沿途之上,不论打尖宿店,皆被人安排妥当,到时候,必有人在马前相迎。
  庄易虽是诧异之极,但现下除了心急师伯之命外,又多了一个丹霞公主,他能早早赶回一日,那丹霞公主也就会少受苦一日。
  是以,庄易心中虽然惊诧,却不去管他,有人安排吃喝,倒省事多了。
  那知他过了大巴山,已入川西,每日仍是如此,庄易见马行真个快迅,计算日程,只这狮子花代步,定可于一月之内赶返,前往雪山,最多也不过两日路程了,心时也渐渐平静下来,也渐渐增加了疑心:“这沿途安排吃喝住宿的是谁?究竟是谁?”
  这还在罢了,以狮子花宝驹的脚程日行虽无千里,但也有六七百里,是谁能始终赶在狮子花前头?
  庄易这么一想,心中可更惊了,由惊而诧,而奇,便暗打定主意,必要寻出这个人来。皆因沿途为他安排吃喝的,显然是同一人,这人能每日赶在狮子花前头,他这份轻身功夫,那还了得?
  这日,庄易马到四川剑阁,乃是一个山城,但因此间是西蜀通汉中必经之路,城虽小,但也繁华,仍与往日一般,马前又有一个店伙迎了上来,庄易不待他开口,便飘身下马。
  庄易对那店伙点了点头,笑道:“伙计,辛苦了,都准备好了么?”
  伙计的笑脸相迎,道:“庄爷,早准备好啦,快请,快请。”
  庄易不露出半点惊奇之态,随那店伙进入街北的一家客栈,狮子花已由另外一个伙计牵入后槽,这些日来,全都不用庄易吩咐,故尔庄易今日也不言语。
  风尘之色一扫,庄易登时容光焕发,不大一回工夫,店伙已取酒搬菜,摆满了一桌。只见桌上皆是他初上路时,自己要的酒菜,不过要精致丰富得多。
  庄易口中不言,心下实感,可见这人是从自己离了灵山,即跟在后面的,暗中已探明了自己喜欢的菜肴,也可见这人心思之细密。
  “这人究竟是谁?是谁恁地留心我?”
  但庄易却故意一皱眉,说:“小二哥,我是怎么吩咐来着,如何不按我的吩咐,这菜肴全不对口味?”
  伙计的忙陪笑脸,道:“庄爷要是不喜欢,我们马上换,灶上的火正旺,一切都现成。”
  庄易摇了摇头,故意作出不高兴的神态,说:“我每日吩咐在前头准备,都没有错,怎么今日不对了,小二哥,是谁来定的酒菜。只怕是你们弄错了罢?”
  那店伙忙道:“庄爷,我们只按吩咐的行事,客人都是财神爷,我们那敢不遵,绝错不了,今日在一个时辰前,有位姑娘前来,为庄爷定下了这些酒菜,并要加倍付了钱,要我们好好作,庄爷,那姑娘真大方,你想,我们能错得了么?”
  庄易心中一动,却不露声色,道:“这便是了,原来是他偷懒,我问你,小二哥,这姑娘是不是穿的一身白衣,人很美?”
  小二哥一拍手,道:“着哇,庄爷,你这么说,我也明白了,我说么?怎么会有一个姑娘来订酒菜,庄爷未到之前,我们还在谈论呢?这一来就不奇,原来这姑娘是庄爷吩咐的人的姑娘,准是他有事分身不得,故尔才命他姑娘前来。”
  庄易心下大奇:“除了那晚掳去丹霞公主那白衣女子,还会有谁,若真是雪山老人之女,为何她要待我,待我既这么好,为何又不灵药早日给我,好让师伯早日复原呢?”
  另外更令庄易惊的:听这小二哥说来,她竟比狮子花早一个时辰到达,莫非她会飞不成?
  庄易心中虽惊,却仍不动声色,挥走了小二哥,一面吃喝,一面暗里计较,只见他忽而摇头,忽然面上露出喜色。随又发了半天怔,便即忙饭罢,早早就寝。
  第二日晨早,天尚未亮,知那白衣姑娘已替他付过房饭钱了,便不再理会,悄悄开门,隐着身形,去至后面马厩,将马从后门牵出。
  这时城门尚未开启,自不能从城门而出,那矮矮的城墙,估量狮子花可一跃而过。
  狮子花竟似明白庄易之意,四蹄迈开,皆轻轻落地,庄易牵马上得城墙,轻轻在马屁股上击了一掌,那马便像腾云驾雾一般,飞落城下。
  庄易亦不怠慢,忙跟着纵身而下,跃上马背,略一沉吟,即奔正西去的大道,偏右,距大道有半里之遥,放马飞驰。
  庄易一路择高地而行,一面赶路,一面留心大道之上,看看天色渐明,也看得远了,正行间,忽见前面大道之上,有一线白影,向西疾驰,有如星丸飞掠一般。
  那知他一言未罢,狮子花似也惊觉了,忽地一声嘶鸣。
  清晨,万籁俱寂,狮子花鸣声有似龙吟,便数里之外,亦可听闻,庄易无法阻止,即使要阻止,也来不及了,心中一急,果见那白影倏然隐去。
  行踪已被发觉,要想追赶,那还能够,不过这一来,却已明白,这女子那是轻身工夫能快过狮子花,原来是抢先而行的,同时已确信,这女子也便是掳去丹霞公主那白衣女子。
  庄易停下马来,兀自发愣:“她对我既这般好意,却为何又掳去丹霞公主?”
  忽地,庄易恍然大悟,心道:“是了,这狮子花必也是她劫回送来的。”心念及此,便又连呼怪事怪事。
  这一切皆是这般令人迷惑,惊奇,竟不知这女子目的何在,为何要如此,和自己素不相识,又这般相待。
  但随又想道:“且不管她,总有明白她这举动之一日,我还以赶快追去为是,而且雪山只两日路程,时间也迫促了。”
  同时令庄易心喜的是:“这女子若真是雪山老人之女,她对我既然这般好,此去求药,自然容易了。”
  当下庄易忙又放马飞驰,一口气,奔到中午,从剑阁往西,更见荒凉。
  到了该打尖的时候,却将近有半个时候,未见人烟,更不要说酒馆饭店了,自然也不会再有人迎来。
  庄易只好再行前赶,他却不知,因狮子花行得快极,又因四更天不到便起身了,行了这么大半日,已赶出几百里地来了,早到了松潘地带,这一带,本来就是无人烟的荒凉地区,那来饭铺酒馆。
  庄易腹中饥饿,倒有些后悔起来,悔不该去追究这暗中照顾自己之人,管他是谁,只要能早早赶到雪山,办完正事,那时去探访也不为迟,偏是自己不耐,这一来,好啦,怕不要挨两天饿了。
  庄易越想越悔,皆因沿途有人安排食宿,从来不曾烦过心,每日只打听遵路,更不知今日行经之处没有人烟,当然没带干粮。
  看看到了黄昏时候,此时已饿得眼中火星乱冒,四肢无力。
  庄易瞧瞧坐下的马,只见鼻孔中又已喷出白气来了,浑身也汗湿透了,此时正来到了一道小溪边上,便将马停住。
  心想:“我没带干粮,马却有的是水草,我这么不惜它,宝驹亦非神驹,马要毁了,那可更完了。”
  庄易下马,让马去饮水吃草,他便靠在一棵树下歇憩。
  那知他又倦又饿,不多一阵,便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被一种轻微的声音惊醒,似飒飒风声。
  原野之中,日落之顷,岂无微风,皆因那风是自上而下,庄易身有精湛的武功,警觉也特强,虽在蒙胧之中,音响微微有异,立即惊醒,且一跃而起。
  那知四外一搜寻,却没半个人澎,心想:“是了,这等旷野,何来人行,若非归林之鸟,说不定便是松鼠野免。”
  心中这么一想,便又坐下。
  不料他背脊尚未靠在树上,却早又一跃而起,而且瞪大了一双眼,原来在他身傍,亦是他原先坐处,地上铺着一条纱绢,上面放看一大堆干粮。
  庄易登时又惊又喜且不去管他,也不用问这是送来的,忙狼吞虎咽,拿起就吃。
  其实他又何须去问是谁送来,除了那白衣姑娘,还能有谁,而且那铺地的纱绢,更显然便是女人之物,即是最好的明证。
  庄易此刻饿极,也不管她是谁,待把肚子填饱了,方始想道:“这女子实太以教人奇怪,以往她能赶到我前头,原来是起了个绝早,而且至少早了两个更次,今日显然她亦知往西便无人烟,故尔预先准备了干粮,却因我出奇不意,提早上路之故,她轻身工夫虽好,怎能及得狮子花的脚程,现刻还亏我在此小睡,她才能赶到。”
  庄易越想,越觉不错,因是心中甚感。忽地站了起来,两手一拱,道:“姑娘,我庄易一路西来,蒙姑娘沿途照顾,感激不尽,现下雪山已在目前,此间荒凉,并无傍人,姑娘何不现身相见,也好容我拜谢。”
  那知庄易连说了两遍,双手拱了半天,不但未见现身,而且鸟已归林,兽已还穴,静得死寂,只闻风声萧萧,枝头叶簌簌。
  庄易拱手站立,约有一盏热茶工夫,仍未见人现身,倒不由叹了口气,再又坐到树下。见天色已黑下来了,而且还不见星光,黑夜荒山,不辨方位,也无法夜行,只得就在树下权且憩一晚。
  那狮子花通灵,完全不用庄易照顾,溪边有草,溪中有水,现刻已回到他身边。庄易对这马实爱之极,而且因人及马,更是痛爱。
  一人一马,在林边溪傍,渡过了一晚,此地山高天寒,但庄易有丹霞公主所赠貂裘,并不觉得半点寒冷,天明之际,庄易醒来,抚裘思人,更是感叹,现下丹霞公主被掳,算来早已到了小五台山了,正不知她是如何了,那破红山主是否能看在骨肉之情,将她饶恕?
  庄易抚裘沉思,待到红日已升,这才起程。狮子花在晨早,已水足草饱,庄易跃上马,便又往西奔驰。
  行到了中午时候,这一路更是荒凉之极,连道路也没有,更不要说人迹了,而且不是林木茂密,就是草深没胫,庄易一路行来,更要时时辨别方向,这一日,自是快不了,行到中午,估量不过才行了两三百里。
  正行间庄易忽见前面山岭之上,有白影晃动,心中也跟着一动,立即一抖马缰,向那白影晃动之处奔去!
  狮子花何等快迅,又是庄易催马,眨眼早到,看得明白,原来是岭上一株独立的大树,枝上垂下一物,在随风飘飘晃晃。
  庄易马到近前,才见是一块白纱巾,正与昨晚所见,铺在草地上的,一般无二。
  庄易未曾下马,已伸手将那纱巾取下,才知还包得有物件。
  庄易将那白纱之巾打开一看,原来又是干粮,显然这是她远远见自己放马而来,这乃是必经之路,悬巾高空!目标也更显著。
  这女子对他的一片心,实是痴苦,而且设想周到,心思也细密,只是,她为何不现身相见?
  庄易一时双手捧着那干粮,发了好一阵呆,然后,才将那纱绢折得整整齐齐,他并将怀中收好的昨夜那一块,放在一齐,收回怀中。这才牵马下岭。
  常言道:两山之间必有水,岭下又是一道溪流,越往岭下走,林也更密,庄易缓锾而行,是因心中在翻来覆去的想。
  头顶,树上,那枝叶浓密之处,她在上蹑踪,庄易缓缓而行,她也轻登巧纵,紧紧跟随,想是见庄易折那纱巾,珍重地放入怀中,只见她脸儿红红,嘴角笑春风。
  庄易到了溪边,抬头望天,天上一轮红日,已偏了西,原来晌午已过,真不早了。
  庄易一手捧着干粮,一手抚马背,说:“狮子花啊,狮子花,我这就快到雪山啦,只待药取到,我们便可赶回去救你主人啦,快喝水吃草去罢,待会我们好赶路。”
  庄易停步,树上那女子亦在三四丈外,隐于树上浓枝密叶之中,显然庄易之言,她已听得明白,刹那间,面上红潮尽褪。
  风,吹得枝叶飒飒,风,吹得她的白纱衣裙飘飘,原来她正是雪山老人之女,此刻怎地又像失神落魂。
  若然庄易抬头,必会发觉,但他并未抬头,坐在溪边,吃了干粮,又捧起溪水来喝。
  那溪水清可见底,游鱼可数,逆水而游,悠然自得。
  庄易有得神往,咦!怎么水中有白影一晃!
  他这么一怔之间,那白影已不复见,蓦抬头,只听一声鹤唳,划过长空,三五双白鹤,比翼从头顶飞过。
  庄易道:“白鹤白鹤,差点儿我倒给白鹤骗了,我还道是那姑娘现身前来了呢?”说着忽然朗朗一笑,自言自语道:“我这几日来,那白衣姑娘无时无刻不在萦绕于怀,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料我竟作起白日梦来啦。”
  庄易不自觉失笑起来,树上,那白衣姑娘面上也现了笑意。
  一笑生春,面上又浮出桃花,两只有冰冷闪光的眼睛,顷刻间,也柔和了起来。
  忽地,只见她一长身,枝叶微晃之中,她的身形顿杳,像随风化去一般。
  空山同样寂,寂得只余下溪边发怔的庄易,原来他已听得这声轻微的异响,但他能有何所见,唯树梢在风中摇曳,流水在溪中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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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峻岭无穷无尽,树木渐渐稀少,连草也凋零,渐渐,只见荒山连绵,风,刮在人面,像无数小刀割着肌肤,山势也越来越陡,高处,远处,与天空成了一色,那是山被白雪覆盖之故。
  眼前,忽然来到一个山谷,谷中有水有草,是两面山高,风小之故。
  庄易身裹貂裘,跨狮子花而来,略一沉吟,催马便入谷中。翻身下马,拍了拍狮子花的背,说:“狮子花啊,这一日行来,难得有这水草,前面已是雪山,只好留你在此了。”
  狮子花一声低嘶,真像解得人意一般,已跃入疏落落的林中。
  庄易这才紧了紧里身貂裘,抬头望了望那高耸的雪山,然后退出谷来,只一伏腰,即疾如离弦之弩,向那山天一色的雪山,飞驰而去。
  渐行渐高,饶是庄易轻功超群,也不敢有丝毫大意,脚下已不见泥土,但见冰岩陡削,有积雪之处,亦松滑之极,稍不留意,便会一脚陷下好深,微一着力,一大片一大片碎冰、堆雪,便往下滑落,飞泻而下,但却会发出轰然巨响,令人心神皆震,心里也阵阵紧。
  庄易向上攀行,巧纵轻登,不时停下来,向四下搜寻,但脚下一停,便得施展千斤坠工夫,不然,那风太大了,直似要随风飞去,高崖若失脚,便有通天本领,岂能有命在。
  不时停下来观看,又再攀登,又再攀登,皆因攀登之际,便不敢傍视。探望、搜寻,脚下便不敢动弹。
  渐上渐高,只觉身里貂裘,仍像在冰窖里一般,面上渗出的汗,立即结了冰,伸手摸了摸脸,即有薄冰从脸上块块下落。
  庄易心焦而疑,怔怔地望着四外无穷尽的冰崖雪山,自言自语,道:“偌大一座雪山,何处能寻得老人,这般严寒,是血肉之躯,他又岂能在上居住?”
  原来庄易已到了雪山高处,只见无数无穷的雪峰,尽在脚下,风更劲,满空更是是大雪飘飞。
  庄易咬着牙,不时停下来,将体内的真气运行,以抗拒那无比的严寒。待他在峰顶绕行了一匝,不但不见人迹,便连一草一木也无,确信峰上绝无人居了,这才失望地向下山。
  下山,脚下雪更松,冰更滑,倍感吃力。好不容易下到一半,抬头望天,只觉天空更低了,阴沉沉,雪也更大了,简直不是雪花,而是雪块了。
  庄易心知这是天色近晚了的缘故,心下也着急起来,要是天黑了,在这冰天雪地中,滑不留足的冰崖之上,那来怎办。
  忽地,只听身后噗地一声,他还未扭领,只见一只飞鸟,自左后,几乎擦肩飞掠而过。
  那是一双绿色飞乌,像是鹦鹉。庄易一怔,雪山,风劲,连草木也不生,怎来飞鸟?
  那鸟在前面空中,划了个圈子,再又飞掠而回,这次庄易看得真切了,果然是只鹦鹉,不由心中大奇,这是江南水乡之鸟,这等荒寒雪域,怎来鹦鹉。
  正诧异轧,只见那鹦鹉在庄易头顶,飞绕了一匝,忽然引颈长鸣,似在叫道:“客来,客来。”
  朔风太大,鸟音不清,庄易一时听不真切,只诧异地望着那鹦鹉,忽见那鹦鹉向崖下投去,眨眼间,只剩了个小黑点。
  庄易忽然心中一动,心想:“鸟投去之处,必是可栖之地。”立即向那鸟投去之处,提气飞落,因他不敢怠慢,飞落也快,脚落之处,冰雪便大片大片的崩落,只听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庄易又要小心脚下,又不敢失去那鹦鹉的踪迹,忙忙迫飞落追赶,幸好那鹦鹉除了最初疾落之外,竟不时绕个圈子,又飞了回来,在庄易头顶绕了一匝,然后再又向原方向飞去。
  三番五次,庄易早瞧出这鹦鹉的异处来,而且已瞧出这鹦鹉是在前引路。
  错非是雪山老人这样的人物,谁能在此冰天雪地中居住?庄易大喜,也因这一阵工夫,渐下渐低,风雪没先前大了,那鹦鹉“客来,客来,”之声,听来已能清晰。
  庄易更认定这鹦鹉是来引路的无疑,心无疑惑,紧紧跟随,跟了约有一个多时辰,天已黑下来了,忽见脚下,遥遥有灯光露出。
  那灯光远远看来,只是微弱的一点,若先前在高处见到,必认为是星,但现刻已在半山之下,可就不会误会是星了。
  只见那点微弱的灯光,闪烁明灭,有灯必也有人,而且认定是那雪山老人无疑,便朝那灯光之处,如飞赶般去!
  那半山以下,山势已没上面那般陡削了,只是雪松冰滑,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正赶间,忽然想起那鹦鹉来,怎么这一阵工夫没见了?忙向四处搜寻,却才发现在不觉间,天已黑了下来,倒是脚下因系片片白雪,看得明白,四外不但黑沉沉,而雪更密了,那鹉鹦便仍在前引路,必也瞧不见的。
  庄易马上脚下加劲,朝灯光赶去,不用一顿饭工夫,已到了灯前,只见那灯乃是插在水崖之上,走近一看,竟与那晚与丹霞公主在坟场中所见,一般无二,那灯精致十分,外有彩色油绸,故尔在风雪中,能照明如故。
  庄易不自觉地将灯取在手中,眼望着灯,一时呆住了:若然此间只有雪山老人父女,此灯乃是雪山老人女儿之物,也便可证明那晚坟场中,披发遮面,劫丹霞公主的,也即是她了。
  既是她,既然她对我这般好,那么?为何她要劫丹霞公主,那对我恩深情重的丹霞公主?
  庄易心中不解,一时兀自拿着灯出神,那知一不小心,拿着的灯微微一侧,劲风灌入,灯焰登时陡涨数寸,那灯外乃是油绸,如何不着手即燃,待得庄易发觉,已是无及。
  庄易忙不迭摔在地上,叫了声,可惜。只见那灯在狂劲的风雪中,有似一个火球般,还没卷出十来丈远,即已烧尽而灭。
  那灯一灭,登时四外暗沉沉,忽见前面一两里地外,又见灯光闪烁。
  庄易立即又向那灯光卢奔去,到时一看,又是同样一盏灯,插挂在冷壁之上。
  此时庄易心中已恍然大悟,那鹦鹉实是前来引路的,待天色已晚,才改以这灯来指引。便不怠慢,忙向前途望去,果然右面山下,又现出闪烁的灯光。
  庄易逐灯奔驰,只觉那灯或左或右,只是全在下面幸好天色虽晚,又是冰雪满途,但曰雪皑皑,倒不怕看不清着脚之处。
  脚下不停,一直追奔了十数盏灯,渐渐觉出浑身热气蒸腾,地下也不再滑湿了。
  庄易心中疑惑,白天里奔了一日,额上也不过微微见汗,而且汗出立即成冰,怎生现下却热气蒸腾,躁热难当呢?
  庄易心中生疑,同时将貂裘的领口拉开,只觉一股热气直冲上来,简直中人欲呕。
  原来庄易这旬日间,每日上马便飞驶,下马便歇,满身风尘臭汗,皆无法洗涤,现下全身皆里在绍裘之中,那热气一蒸,臭味便自内发出。
  庄易心知若仍是雪地冰天,绝不会如此,忙凝眸向四外一看,那知这一看,登时惊得呆了。
  只见昏黯中,四外早非恺皑白雪,那风更不劲疾了,风徐徐而来,有物摇摇曳曳,再一细看,原来竟是如茵的草地上,到处是簇簇鲜花。
  发现了花,像才闻到了花香,只觉阵阵清香,直往鼻孔里钻。
  这一切太奇,太令人惊,庄易拉开貂裘的手,竟缩不回来,瞪大了眼,兀自贪婪地望个不休。
  蓦地,只听头前空中,刷的一声响,似鸟敛翅。
  庄易蓦地里闻声,不由一退步,却听面前一株小树之上,有鸟在叫,叫道:“客来!客来!”
  庄易此刻已能看得更远,只见那枝头停着一只绿色的鹦鹉,登时心中便已明白,这鹦鹉又来接引他了。
  那鹦鹉扑了扑翅,将头连点,又在叫道:“客来!客来!”
  庄易可听明白了,喜道:“鸟儿,你是主人命你来接我的么?”
  那鹦鹉忽地双翅一展,飞起一丈高下,掉头便往前飞去,嘴中仍在叫着:“客来!客来!”
  庄易大喜,知已到了地头,此间已是雪山老人所居,那是绝无疑问的了。只是奇诧异常,今晚先后被那鹦鹉与灯光指引,行路虽不知远近,但还能远到百里地外去么?怎生前后不到一两个时辰,天气已由严寒,变成温暖如春呢?
  庄易虽是诧异,但知一见到此间主人,即可明白,两眼不瞬,跟定了那鹦鹉,忙忙紧赶,同时留心四外,这才看出早已不在高山之上,乃是已进入了一个深深的幽谷,但也仅能见到左右遥山隐隐,其高接天,说是幽谷,倒是像沃野平畴,近身处,一路皆是花木扶疏。
  正行间,忽听一声马嘶声似龙吟,庄易一惊,道:“这不是狮子花么?”
  狮子花鸣声只在十来丈外,庄易霍地一塌腰,暴身一掠,一掠三丈,脚点地,更不停留,连连几个起落,其奔扑之快,岂止能追及那空中飞的鹦鹉,而且超了前。
  疾奔之间,忽见前面露出数点灯火,在那灯火浮光之中,隐隐现出有楼阁。
  蓦听狮子花又一声长嘶,长嘶之声近在咫尺,随见一个庞然大物,向他扑来!
  来的正是狮子花。庄易大喜,一把拢住马的辔头,说:“狮子花,是主人接你来的么?”
  庄易并非在问马,其实是问人,房宇已现,马嘶人至,此间人,岂有不知的,说不定即在左近。
  马虽不能言,却绕着庄易欢腾跳跃。忽听一个苍老口音叱道:“你这娃娃,来了不进屋,在外嚷怎的。”
  庄易听出是那雪山老人的声音,便是听不出,也猜得出,这里除了雪山老人,还有谁。同时心中蓦然一动,这声音,亦即是那晚途中截住小五台山七真子,那始终不曾现身人的声音。
  陡然间想起来,一时倒怔住,暗忖:“怪啊,这人若便是雪山老人,老人那晚显然是相助自己,从七真子手中劫回了丹霞公主,怎生他女儿却又将丹霞公主劫去,交回给七真子。”
  一时间,便大惑不解,怔在当场,竟有半盏茶的工天。
  也因这一发现,顿觉这苍老的声音虽然在叱,却入耳亲切。忙制止住狮子花的腾跃,遥望那灯光之处,双手一搭,躬身道:“末学庄易,遵嘱来谒。”
  雪山老人乃当今见过华夏渔父的唯一人,也可说与一代宗师是同一代人物,庄易现下已成了五传弟子,是以,对这雪山老人,简直不知该如何称呼,自是恭敬之极。却听他一言才罢,那苍老的声音又在叱道:“这娃娃真俗不可耐,再不进屋,我可不等啦。”
  庄易知他厌世俗礼数,不敢怠慢,忙又朗身一揖,道:“末学遵命。”身往上一长,一跃数丈,直奔那灯光之处。
  不料他脚下没停,忽觉灯光摇拽游移,而且竟到了脚底!
  庄易恰在腾身之顷,身子已在空中,暗叫:“不好。”要收势已来不及了,只见波光荡漾,这一下落,岂不落入水中。
  总算庄易轻功已到了火候,临危不乱,猛提丹田真气,两脚平落,在水波上微一借力,登时倒纵回岸。
  同时看得明白,原来面前是一个水潭,大有十数亩,先前所见灯光楼阁,不过是浮光倒影,忙低头一看双脚,竟然仅鞋底湿了一点。
  那苍老的声音突然自头顶传来,只听呵呵笑道:“这也算难得了,你的眼光果然不差。”
  庄易循声抬头,只见浑边有个小山峰,房屋原来建在峰顶,临潭这面,甚是陡削,故尔楼阁灯光,皆在水中映现,庄易因是心中诚惶诚恐,一时大意,未曾看清。
  忽听上面接着幽幽一叹,说:“爹,眼光不错有何用……”
  下面的言语似乎是欲言又止,分明便是那白衣姑娘的声音。
  庄易自不再怠慢,两臂一振,凭空拔起有三丈高下,跟着右脚尖一点左脚背,再又拔起了两丈,施展梯云纵的功夫,早到了小峰半腰。
  只听那苍老的声音又在呵叮笑道:“难得难得,不愧华夏渔父五传弟子。”
  庄易循声抬头,这才看得明白,只见头顶屋前,站定一个老人,正是那日举手便将破红山主骇退的雪山老人,只见白衣飘风,白髯飘拂,因他立身高处,庄易仰面看来,也更见威仪。
  庄易心中大喜,倒不因是轻易便寻着这雪山老人,而是雪山老人的所言所行,显然皆有善意,求药之事,还不是十拿九稳么?师伯自是得救了。
  来不及赶到峰顶,便躬身道:“晚再拜谒。”嘴里在说,便要跪倒行礼。
  那知他不过才一躬身,忽觉一股奇大的吸力,吸得他站立不稳!岂止站立不稳,而且双脚一飘浮,瞬已离了地面,身子已在冉冉上升。
  庄易大惊,惊中更喜:这雪山老人的功力之奇之绝,简直骇人听闻。若然庄易此刻施展千斤坠的功夫,或可脱出那引力,但庄易早见雪山老人左臂平伸,掌心向下,他这以掌心的引力,更是善意,便即听凭老人由掌力吸住上提。
  两人相距,不过四五丈,庄易眨眼已到老人脚下,雪山老人呵呵一笑,这一笑,掌心吸力顿收,庄易蓦可里不防,身形便猛往下一落,原来他虽到了雪山老人脚下,但身躯仍悬空,庄易不防,陡然往下一落,要想振臂上拔,丹田真气已无法提起,那知他下落未到两丈,忽觉脚下有物向上一托,庄易登时借力,振臂腾空!
  庄易在空中一拧腰,正拳腿向前飘落,忽听那白衣姑娘的声音,怨道:“爹,你真是。”
  雪山老人却呵呵笑道:“我要试这小子临变如何,呵阿,当真难得。”
  庄易身落厓头,才发现老人身侧,站立那白衣少女,正是破红山主会恶斗过的那姑娘。
  庄易却首先向她头发瞟了一眼,只见她秀发披肩,长有两尺!
  心道:“只要她的头发由后向前披拂,不就是那晚坟场的女子么?”
  那姑娘忽地一闪身,躲入雪山老人身后。
  雪山老人哈哈一笑,道:“你也知道害羞,怪啊!怪啊!”
  庄易躬身一揖,然后恭恭敬敬跪倒,道:“晚再拜谒老人。”
  以往几次三番,他皆未容庄易对他行礼,那知此刻却捋髯而笑,那在灵山初见时的面色之冷,竟不复见,且受了礼。
  忽听那白衣少女在他身后说道:“爹,人家远来,你老站着作甚。”
  随见白影一晃,那少女已飞掠入屋,好快!
  不知怎的,庄易一见这女子,登时心中升起了敌意,心说:“这再没错的了,灯是坟场之灯,这身法更是,发长更可遮面,丹霞公主与她无冤无仇,为何她要助七真子,将她擒回?”
  但现下万里而来求药,丹霞公主待返回时,尚可往救,师伯之命,却系在自己身上,此刻不但不敢翻脸质问,而且不敢在面上稍露不愉之色。
  虽然如此,庄易目光却越过老人,直追那白衣少女身后,一时间,并不瞬眼。
  忽听雪山老人在耳边响起洪亮的笑声,抓着庄易手臂,随后便奔进屋去,屋内灯光如画,只见里面虽朴实无华,但却一尘不染,直是个隐者之庐。
  若然是在平时,庄易心中必有甚多惊诧,首先这雪地冰天之中,何来这温暖如春所在,早听师伯说过,老人从来不分邪正,怪癖甚多,怎生会对他恁地和易?
  但庄易却都不放在心上,方随老人进屋,雪山老人才掉头,早向他面前跪倒,道明求药之意。
  不料雪山老人呵呵笑着,道:“你进去看来,里面是谁?”
  庄易尚未解老人话中之意,忽听雪山老人手指的那个房中,有苍老的声音,说道:“师伯早来啦,易儿还不进来!”
  庄易大惊,不自禁叫道:“师伯!”
  一间斗室,小得精致,天南病叟跌坐在床,面上虽然仍有病色,声音却已不颤抖,瞽眸翻时,却隐含笑意,月房中却无婉儿。
  庄易扑到了门口,惊喜得一时说不上话来,半天,才说了声:“师伯,你……”
  天南病叟瞽眸一翻,点了点头,嘴角露笑,道:“不错,师伯我早来啦!”
  一句未了,身后响起银铃般声音,说:“易哥哥,还有我呢?”虽是闻声已知是谁,但庄易仍惊得一退步,这才转身,喜得张口结舌。
  只见身后站定婉儿,不过旬日未见,已由满面菜色的一个小姑娘,变成了玉立亭亭的少女,身上仍穿着丹霞公主她的衣衫,喜孜孜,望着庄易笑,只两颊仍然瘦削,想是她被庄易瞧得难以为情,小姑娘竟懂害羞了,羞得低了头。
  庄易却视如不见,征得出神,连声叫怪,忽然伸手摸头,说:“这是梦么,难道这一切皆是在梦中?”
  狮子花绝世神驹,雪山老人父女武功盖世,能追及狮子花,同返雪山,不足为奇,但师伯可是有病之身,而且朝不保夕?婉妹年轻功浅?
  连声叫怪,这一日夜间,所见的怪事,更都涌上了心头:狮子花怎会在此?冰天雪地中,怎会有这温暖如春的世界?
  而且,雪山老人突然变得和易近人,无半点冷漠之色,那白衣姑娘非但不冷,而且更露娇羞?
  难道这一切皆非真实,当真是梦。
  忽听老人呵呵笑道:“怎不是梦,老夫活了百岁,便是做了个长梦。”
  庄易掉头,只见雪山老人立在身后,兀自敞声而笑。天南病叟已在唤道:“快近前来,听我告知。我不过比你先到一步罢了。”
  庄易入室,急欲解开这多谜团,只听雪山老人在身后又在笑道:“好好,你们谈谈,趁早了了我这心愿,哈哈,从此无挂无牵,都了了。”笑声,话声,都渐远了。
  庄易闻言,征微一怔:又是心愿了了?
  天南病叟嘴含笑,道:“近前来,近前来。”
  庄易移步近前,忽听咿呀一声,门自身后关上,婉儿已抢到床前,低声,神秘地,道:“易哥哥,恭喜你啦!”
  喜从何来,庄易更有如坠在五里雾中。
  天南病叟却叱道:“婉儿不可多言。”随点手唤过庄易去,道:“汝去三日,可知师伯即遇险了么?”
  庄易大惊,道:“破红山主知师伯在那洞中,自不会放过,我原就担心。况丹霞公主又已离去,破红山主突袭,那洞中道路虽然复杂错综,师伯居室又隐密之极,但时间一久,必被寻到!”
  天南病叟点头叹道:“我何尝不知,但你前来求药,师伯我尚有一线生机,否则,仍是坐以待毙。”
  婉儿瞪圆了眼,忍不住,望着庄易,道:“丹霞公主,丹霞公主是谁啊?”
  庄易顾不得回答她,忙问道:“师伯,那又怎生脱险来此?”
  天南病叟面露感激之色,向门外一指,道:“当今之世,除却雪山老人,尚有谁能敌破红山主倾巢来攻,虽然那日仅四尊者与三妃前来,但其势已难当了。”
  庄易急得直搓手,道:“那,那怎么好。”
  婉儿忽地噗哧一笑,说:“瞧瞧你,易哥哥,瞧你急得恁地,我们不是好好在这里了么?”
  天南病叟顿又面露笑意,道:“婉儿初生之犊,自不惧虎狼,当正在危急之顷,万幸老人赶返,竟似预知我等有难一般,雪山老人一现,那破红山主凶焰顿敛,四尊者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抗衡。”
  婉儿拍手,嘻嘻笑道:“易哥哥,你没瞧见,四个贼和尚吃的苦头可大啦,雪山老人将他们赶出洞去,登时像灯草人儿一般,被老人扔下峰去!”
  庄易不难想像当时情景,连破红山主在老人面前,亦无还手之力,四尊者怎敢撄锋。当时松了口气,心道:“是了,照师怕所说时刻,正是那晚雪山老人将七真子截下,交与自己发落之后,老人必知我能劫回丹霞公主,故尔撤身赶回灵山。是了是了,不然这一路行来,怎生只有他那女儿不时现身,老人却踪迹不见。”
  “只是,老人怎生又知师伯有难,怎又特地赶回相救。”庄易不解,便发起愣来。而且疑惑更生:“老人既于事后救援,并将师伯与师妹带来此地,为何那日不在灵山现身之顷呢?”
  天南病叟已又在说道:“老人退了破红山主,返身入室,原来他灵药在身,即时便为我医治,呵呵,我数十年沉疔,旧病新伤,竟霍然而愈,易儿,你没见我虽在长途奔驰之后,倒比你初见我时,精神更健了么?”
  庄易喜道:“老人当真有起死回生之力。”
  婉儿道:“易哥哥,你不知当时我有多高兴,真高兴得了不得,爷爷服了老人药后,又替爷爷推拿了不到一顿饭工夫,登时便像好人一样了,只是,只是我还不服他,他要替爷爷将瞽眸医好啦,那才是真本领。”
  天南病叟已连声喝叱,道:“婉儿岂可对老人不敬,我父母师徒,虽粉身碎骨,尚且难报老人大恩,爷爷双目已盲,便有神药仙丹,亦不能复明的了。”
  方说至此,忽听窗外有人轻声一笑,道:“这有何难,盲非真盲,且盲而不破,岂可便说无药可治。”
  全都听出是雪山老人之女的声音,但其声虽似在窗外,什细一听,却又是远远传来。
  婉儿吐出舌头,半晌也缩不回去,适才她的话,自然已被她听去了,悄声道:“爷爷,幸好我没真骂啊!”
  庄易大喜,面对窗外,道:“敝师伯盲目若蒙治愈,我庄易终生必感大德,碎骨粉身以报。”
  婉儿已抢着低声道:“人家倒不要你的碎骨头,要的是你的人呢?”
  天南病叟亦是喜现眉宇,却呵呵笑道:“姑娘,我已行将就木,盲了半世,现下倒不觉有何不便了,何敢再劳令尊费事。”
  两人虽然高声言语,却未再闻那姑娘答言。婉儿之语,却又令庄易心中疑惑起来。曾听师伯言说:“老人一生行事乖僻,喜怒无常,怎生对我师徒,突然发了这大善心,已为师伯将病治愈,怎又远道接来?”
  心中在想,自然目注天南病叟。
  天南病叟双眸直翻,笑意再现嘴角。但那笑意像一抹浮云,只一掠而隐。
  随挥手命婉儿站过一边,道:“易儿,我来此经过,你已知大概了,老人父女深恩,实是结草衔环难报,你且附耳过来,师伯有话说。”
  婉儿一撇嘴,随又抿嘴而笑,冲着庄易扮了个鬼脸,这才去到窗前。
  庄易知师伯有甚重要话说,不然不会这般郑重。忙挨近床前。
  天南病叟瞽眸翻了两翻,便凝眸不瞬。半晌方说道:“易儿,你可知今后你责任之艰巨么?”
  庄易突闻此言,倒是一怔。那守旗护法之责,任重道远,师伯在授旗之顷,已说得明白,怎生又发此言?
  天南病叟道;“师伯我自盲了双目,内伤迄今未愈,那护法神功三招亦未能练得到登峰造极,天幸在我危急之顷,与汝相遇,吾道方能不孤。”
  这皆是天南病叟说过的话,现今再有提起,自有缘故,庄易躬身敬听。
  天南病叟忽然叹道:“便因这绿故,致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仅仅一个破红山主,单凭神功三招,已是胜他不易了,而茫茫寰宇,荒疆异域,邪派之人尚多,当年虽被你祖师爷威摄,群魔敛迹,但自传至师伯我,愧我无能,不但未能宏扬光大,反而令吾道日消,群魔又皆蠢动。”
  庄易心中暗惊,师伯此语,自有缘故,所说群魔蠢动之说,仅看雪山老人这样的人物,便是自己以前不知的,而天下之大,岂无第二个雪山老人这样人物,而且师伯岂会打谎语。庄易登时诚惶诚恐。
  天南病叟已又说道:“那神功三招,要能造极登峰,岂是三五年功夫便能达到,师伯我虽然留下命来,但今生已是无望达到那一境界了。在此期间,群魔如何不想趁你神功未练到巅峰之时,百计对你迫害,不但你在这几年中,难宏吾道,而且也穷于应付,首先一个破红山主,你便难与抗敌。”
  天南病叟之言,如何不是,便破红山主座下七真子,自己胜来已是勉强之极,何况破红山主,而且他早已领教过了。
  忽听婉儿说:“爷爷,你真是,有话就直说啦,老绕弯儿则甚。”
  天南病叟面色一弛,忽然笑道:“瞧你,倒比我更急啦,何事无因果,在我告诉他之前,自然先要他权衡这利害,你忙怎的。”
  这才又向庄易说道;“你想,师伯我如何不担心,故尔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一则,在你修练神功的这几年中,有人护卫你;二来,你今天也不小啦,男大当婚,成家立业,又得内助,正是两全其美。”
  天南病叟尚未说罢,庄易早已明白,霍地退了一步。
  庄易登时明白,其实他早有预感,明白师伯所指,是要他与雪山老人之女,结成连理。
  不知怎的,他一明白师伯之意,那丹霞公主的倩影,倏忽在心中浮现出来。
  丹霞公主对他情深义重,恩情似海,现下为了他,还不知在如何受罪,他岂能……
  刹那间,这些全上心头,婉儿忽然在窗口转过身来,嘻嘻着,道:“爷爷,让我来说罢,几句话就可说完的,你却绕了这么多弯儿,到底还是要说清的,难道你还怕他不愿意么,凭人家的人才,武功,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其实,爷爷,你没瞧,他早明白了,而且喜欢得傻啦。”
  天南病叟忽然呵呵大笑,笑声更透着精神,自与师伯见面以来,这可还是庄易首次听到他的笑声。
  天南病叟笑罢,道:“婉儿,你是欺爷爷双目已盲,是不是,你忘了爷爷看不见啦,你说,爷爷我老是绕弯儿,你何尝又说得明白。易儿,我的话尚未说完呢,若然你与老人之女成就良缘,在你修练神功三招,尚未能造极登峰之时,老人替你护法,岂不是义不容辞,若老人更垂青你,能将他一身绝学相授,你且想想,那时普天之下,谁能与你匹敌。”
  天南病叟一边说时,庄易心中却大不以为然,心道:以婚姻为手段,而传授武功,岂是我辈所取。
  却听天南病叟又在继续说道:“这也罢了,英雄豪杰之士,本当奋发图强,岂能期求幸致,但婉儿说得不错,老人令媛,天仙化人,武功更不在你之下。”
  庄易心道:“选妻选德,岂能以貌择配,那武功虽好,若然无德,反足以为恶。”
  庄易方想至此,忽然心头一震,面上早变了颜色。天南病叟自然看不见,婉儿却已发现有异,奇道:“易哥哥,你怎么啦!”
  天南病叟闻声,瞽眸直翻,但面上变色,可带不出风声,病叟一愣,便没往下说。
  庄易怎么啦?是他想到娶妻娶德,忽然心中似有所悟,随已恍然大悟:雪山老人既然诚心为师伯治病,为何又命自己远来雪山?
  雪山老人怎生又在自己起程之后,赶返灵山,将师伯与婉妹接来此地。他非陆地飞仙,当真万里长途,往返恁地轻易,师伯与婉妹若非得他之助,又岂能赶在狮子花宝驹前头?
  一串疑团在心中升起,陡地,脑里似轰然一声响,庄易在刹那间,有似坠到冷窖里一般。
  是那晚坟场中的一幕,突现眼前:
  风高,月蒙眬,萧萧白杨在摇曳,摇曳的白杨梢头,挂着一星孤灯。
  白杨树后,像幽灵,转出了个白衣、黑发掩面的女郎。
  庄易陡然大怒而狂笑,笑声震屋宇,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是她,那晚坟场果然是她!原来为了这个缘故。”
  婉儿瞪眼,大惑。
  天南病叟急叱道:“此间是何所在,老人接你来此,乃是你天大造化,师伯我亦沾光不浅,你怎敢露此轻狂之态!”
  那知庄易却似未闻,兀自狂笑如故。道:“师伯,这婚事么,师侄我万难高攀。”
  庄易此言才出,窗外,白影一晃,退到树上立定,原来是雪山老人之女。
  只见她满面铁青,青中更透着惨白。
  痴痴呆立,自言自语,只是轻得几难听出:“他,他知道是我了。”
  忽地,双眸中射出冷芒,若然有人面对,必会不寒而栗,岂止比冰双更冷,简直较寒锋更厉。
  房中,天南病叟愕然,庄易从来对他恭顺,不料这次不听话还在罢了,更这般露出狂态。
  婉儿那知究里,气道:“易哥哥,你……人家那点不好?”
  庄易目中喷出怒火,又狂笑道:“好好好,好个蛇蝎心肠。她想成就美满姻缘,却让人家下到地狱,师伯,你知……”
  天南病叟气得浑身发颤,叱道:“住口,你,你这孽徒!”
  天南病叟怒极之态,顿将庄易的变态镇住,像才发现自己适才失态了一般,面上顿又露出惶急之色。不由疾步继前,向天南病叟面前一跪。
  突然发出凄颤之声,道:“师伯容禀,你怎知我离灵山之后,所发生的事故呢。”
  庄易眼中喷出怒火,但仍强声音,道:“徒儿今日万难从命,他日再向师伯领责,请恕徒儿先行一步了。”
  躬身一礼,长腰之顷,已向后暴退,显然他是要夺门而出!
  天南病叟在这顷刻间,怒得声音又已发颤,岂止声音,而且浑身亦在颤抖,喝道:“你羽毛未丰,便敢不听师命,敢走!”
  走字才出口,霍地一掌劈出!婉儿只道爷爷要取他性命,吓得一声尖叫,道:“爷爷!”
  原来婉儿在天南病叟一抡掌之顷,发出他的须弥纳芥子,爷爷有病在身之时,那破红山主尚且难当他这一击,何况现下病愈,威力自更猛烈,而庄易必然不敢还手招架,这一来,岂有命在?
  那庄易果然不敢招架,师伯一出,岂有不识神掌的,刹那间,心道:“罢罢,我虽死,问心也无愧了。”
  那知庄易两眼一闭之顷,只觉身后一股奇巧的潜力撞来,他本是向后退的,这一来,身形反而向前一冲,倒冲前了两步。
  庄易心中骇然,不料这须弥纳芥子不但威猛无俦,而且神妙无方。同时又止不住心中狂喜,师伯能的,自己将来亦可达这一境界。
  要知庄易虽早明白丹霞公主确是雪山老人之女所掳,将她交与七真子,尚只道别有用意,现下明白她用意所在,自是怒极,但知在此奈何她不得,便急急想赶去小五台山,将丹霞公主救出。
  若然师伯之病未愈,他倒也不敢为了自己的私情,耽误师伯性命,现今师伯病已痊愈,可就无所顾忌了,心道:“师伯不知这女子居心不良,若他知道,必也不齿她的为人,但现下如何说得出口。只好眼前暂违师命,日后再向师伯领罚。”
  庄易心中起了此念,脑中又幻想出了她受罪之状,那还会再耽延,天南病叟不想伤他,发拳奇巧,乃是劲至门上,立即斜折冲回,那门丝毫不损,冲问庄易之力,更妙到毫巅!仅能将他迫回,并不会伤他的毫发。
  那知庄易却反而胆大了,趁师伯这掌之劲一消,蹈隙立即倒纵!
  这次身法更快,只听蓬的一声,那门已在身后撞开。
  天南病叟万没料到庄易会这么不听话,那掌自然不是真劈,只发巧劲,将他迫回。
  那知庄易竟仍撞门而出,这一来,可令天南病叟气极了,喝道:“孽徒尔敢!”早虚空一指,正是“一指定乾坤”。
  庄易方左脚着地,忽然右脚涌泉穴上一麻,站立不稳,登时栽倒在地。若以那“一指定乾坤”威力之大,岂能仅将他穴道闭住,天南病叟指之劲道由心,亦可想见。
  那婉儿害怕爷爷在气头上,再下毒手,忙飘身拦在爷爷面前,叫道:“爷爷。”
  庄易心道:“完啦!”便将双目一闭。
  天南病叟面上努容未褪,起身下床,向庄易撞毁的门望了一遍,声音激动得发颤,连声道:“这来怎好,这来怎好?”
  显然天南病叟对雪山老人敬畏之极,徒儿不允婚还在其次,现下更将这门连墙撞毁,怎生向老人交待。
  心里一急,不由跺脚一叹。
  婉儿见爷爷并不再难为庄易,心上略略放宽,她年龄虽小,人却慧黠,心道:“这位姊姊花朵儿一般,武功又高得出奇,可说没一点配不上他,易哥哥不允婚也罢,会如此之怒,竟连爷爷的话半句不听?其中必有缘故。”婉儿心念一动,忙向天南病叟耳边说道:“爷爷,你不觉得易哥哥奇怪么?平日他那么知礼。”
  天南病叟气得直跺脚,哼了一声,只连声说道:“这来怎好,这来怎好!”
  婉儿瞄了庄易一眼,见他双目紧闭,咬紧了下唇,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再向四外瞄了瞄,倒也未见雪山老人前来,便道:“爷爷,你只着急,有甚么用,趁老人并未发觉前来,你将易哥哥穴道解开,我们何不一走了之,好在……”
  一语未了,天南病叟已低声疾遣:“住嘴!”
  婉儿只道老人来了。忙回头去看,身后并不见人,爷爷却一脸肃容,向窗外说道:“孽徒不识好歹,老前辈吩咐之事,还请暂假时刻,我必教孽徒答应之前,先向老前辈请罚。”
  婉儿忙向窗外看时,亦发现窗上有人影一晃,但却未听人答话。
  方诧异间,忽听身后一人说道:“哟!这是怎么啦,好好儿的,怎么将门毁了,咦!这地下还躺得有人!”
  婉儿一回头,只见身后站定一个和自己年纪相彷佛的姑娘,头上梳着一个发髻,亦是一身白衣,只是却非长裙曳地,肩上披着嵌肩儿。
  只见她望了望躺在地上的庄易,又望了望那破门,瞪圆了一双眼,露出迷惑之色。又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他怎么啦!”
  庄易仍然紧闭双眸,婉儿不知如何回答,哑口无言,天南病叟压下了心头怒火,把声音放得缓和了,说:“姑娘,你是何人?”
  那姑娘道:“我叫翠儿,老爷子,怪啊,小姐像发了疯,我们主人追她去啦,这里你们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几人才知道这姑娘是雪山老人的侍女,天南病叟连瞽眸也不翻了,怔了半晌,说:“她走了,老人追她去了?”
  那翠儿说:“怎么不是,我啊,正在屋里,忽见小姐铁青了脸,回到屋里来,发了那么一会呆,一声也不响,我问她啊,她也不答,忽然收拾了一个小包,拿了剑就走。我急啦,跑去告诉上人,他就追去啦!”
  天南病叟忽地一声长叹,道:“姑娘,你久后自知,婉儿,给他解开穴道。”
  婉儿上前,在庄易膝盖头上一擦一揉。说:“好啦,都是你。”
  庄易翻身爬起,适才那侍女的话,他已听得明白,这倒是他没曾料及的,一时也发起怔来。
  天南病叟已厉声说道:“庄易,你可听得明白。”庄易低下头去,先前他只想奔回小五台,现下给他解开了穴道,他倒不动了。
  天南病叟已又在说道:“雪山老人一遍好意,那姑娘对你更是一片痴情,又有师伯我之命,你你……我……,(缺一句)你那匹宝马日行千里,现命你将老人的姑娘追回,你心中若还有师伯我,婚事可放下以后再说,你若追不回那姑娘,休来见我,从此我也不认你这孽徒啦!”
  庄易经适才一阵冷静,渐渐心生惶恐,只因那丹霞公主对他恩情太深,现下又不知为了他,在受如何苦难,故尔一旦明白了雪山老人之女的作为,一时怒不可遏,现下冷静下来,想想刚才顶撞师伯,大是不该,同时一听那侍女说,那白衣姑娘已走,可见她亦知廉耻,而且师伯的一句“痴情”,更将他的气愤缓和下来,她所行所为虽不可恕,但却是因痴情之故。
  庄易扫眼四下里观看,可借天太黑了,但见四外茫茫,唯见白雪漫漫,便东西南北也分不出,不要说身在何处。
  那狮子花却不停蹄,四只马蹄翻飞,但见无数雪球,有似流星赶月,响起连串破空啸声,飞掷到身后老远。
  天明时际,那雪已小得多了,渐渐寒风亦不再刺骨,那绵延的山岭,亦已渐可看清,地上亦不见雪迹了,显然已快落到平地。
  庄易回想昨日上山,便上山下山加起来,也没这么久,怎生昨夜狮子花驰了大半夜,这时却仍未出山,心忖:“莫非这不是昨日入山的道路。”
  果然不是,不但未发现昨日寄马那个山谷,且山势较之昨日上山处,更见陡峭。
  忽然狮子花站定不动,庄易忙看时,只见面前到了一个断崖,崖头倒有几株树木,但皆秃枝,并无一片树叶,漫山枯草中,唯见乱石峥嵘。休道并无人迹,连飞鸟亦不见一只。
  庄易心道:“莫非雪山老人追他的女儿,便是从此处下崖而去的?”当下飘身下马,趋至崖口,向下一望,只见那崖高有百仞,这才明白狮子花停蹄不前之故,马虽神驹,但似这般高崖,却也无法下去。
  庄易知狮子花通灵,将自己载来此地,岂是无因,略一打量地势,便飞身而下,提着一口真气,贴壁降落,只觉越是往下,也越陡削。
  此时天色已经大明,先前在崖上看时,崖下有薄薄的飞雾,看不真切,现下落到一半,下面的情景已可看清,唯见崖下乱石峥嵘,原来是个穷谷,无水草,更无树木。
  庄易才在心想:“这般穷谷,那雪山老人之女来此则甚?莫非另有通路?”
  不由抬眼向两头望去,那知就在他抬眼而望之顷,忽觉背上一空,忙不迭拳腿,向后一翻,待他脚落实地,才知已翻入了一个石洞之内。
  原来他是背脊贴壁而降,看不出下面是个山洞,身躯一悬空,身形便往洞内飞入,拳腿一翻,落下时已深入洞中三丈有余,幸是那洞十分高大,故尔适才在空中翻滚,方未碰着身躯,但已令庄易吓出一身冷汗,心中同时又大喜,无意中发现了这一石洞,登时明白,雪山老人父女必已入洞去了,立即扑奔入洞,还未深入十来丈,忽听雪山老人的声音怒道:“老乞婆,你要不放她出来,今天我定不与你甘休!”
  庄易已听出是雪山老人的声音,不由心中大奇,不知说话的人是在何处,更奇的是,声音似在前,又似在身后,又像在左右。但因进洞已深,伸手难见五指,便急急地摸索着又前行了十来丈。
  那知便是这一阵工夫,可就更令他奇异了,未见光从何来,洞内却已清晰可见,只见洞中道路,忽然密如蛛网,不过才转身打量之顷,顿失来路。
  随又听雪山老人的声音传来,喝叫道:“你放不放她过来?老乞婆,你再要稍迟片刻,我可顾不得我们的约言了。”
  仍是不知声从何处,更似喝声来自四方八面。
  庄易又惊又奇,心道:“想必老人已听到了我拒婚之言,他行事怪诞,喜怒无常,若然突地撞见了我?”但因洞中大奇,又奇怪他口中的老乞婆,不知是谁,略一迟疑,这工夫,只见偏左的一个洞,较更光亮,便往那洞前进。只见曲曲折折,更又通过了好几条岔道,陡然间眼前大明,竟给他找到了出口,只见面前是个狭谷,与对崖相隔,不过十数丈,两崖之上,满是青葱的树丛,与洞那边的草木不生,成了天渊之别。
  忽听头顶又传来一声怒喝,道:“老乞婆,你要再不答话,我可要过来了。”
  庄易抬头一看,只见头顶有株巨大的虬松,那树枝天矫盘伸,达六七丈,雪山老人立身在一个横枝之上,一身白衣随风飘飘,怒发飞舞。
  庄易向对岸看时,却不见有人,唯见有无数飞鸟,在崖边飞翔腾扑,并不因雪山老人的喝声,破坏了狭谷的宁静。
  想是雪山老人三番喝叫,并无反应,只见他忽地往下一沉,那脚下枝头向上一弹,就如同一只巨大的飞鸟一般,飞扑到了那边崖壁之上。
  那虬松伸出虽然过半,但和崖璧相距,仍不下五六丈,雪山老人虽有惊人的武功,但也非借那松枝一弹之力不可。
  庄易凝神细视,心想:“先前雪山老人只叫嚷,并不过崖,显见他对对崖之人有所忌惮,倒不知他口中的老乞婆,是个怎样的人物?”
  只见雪山老人扑向对岸,脚尖才点在一根树枝之上,倏地白影一闪,在面前出现了一个女子,庄易虽凝神而视,竟未见她从何方而来,倒像是突然出现的一般!
  庄易蓦可里乍见,还道是雪山老人之女,那知雪山老人一见那女子,却在枝头退了一步。
  那女子突然冷冷地说道:“你又忘了誓言啦!竟敢入我翠云谷来。”
  那话声冷极,这狭谷葱翠欲滴,谷下头顶,但见云朵冉飞,以翠云名谷,当真恰当恰当之极。
  庄易看出这女子蒙着面纱,只是满头青丝,一身白衣,与雪山老人之女一般无二,适才蓦地乍见,相隔又远,故尔看错,心道:“这女子是谁,竟然对雪山老人恁地不敬,而且更令他奇怪的,老人竟似对她忌惮三分,不然怎会在这女子一现身之时,即退了两步。”
  只听雪山老人呵呵笑道:“老乞婆,我只是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没说不再入这谷来,况今日我自追我的女儿,并不与你相干。”
  那女子呸了一声,说道:“你也配作她爹,女儿的终身大事你全不管,反倒有脸追她,告诉你,从今以后,她只有我这娘,再不认你这爹了?你趁早给我滚开,我这就带她去找那小子算帐,我倒要问这女儿那些不好,我女儿没嫌他,他倒敢拒婚。”
  这女子话声好冷,庄易听在心中,已连连打了几个寒颤。自然她口中骂的,便是他了,想是他见雪山老人对她也有几分忌惮,不由自主的也生了怯意。
  只见雪山老人闻言一怔,说:“老乞婆,女儿随了我这些年,我将一身功夫传给了她,更是百依百顺,她婚事我怎不管了,这乃是她自家作出见不得人的事来,我一生从来作事一意孤行,若然依着我的性子,那小子敢道一个不字?但这可是关系她一生幸福,也为了小两口未来着想,才忍下这口气来,不对那小子用强,她却不明白爹爹实是爱护她,方忍下这口气来,那知她却跑来你这里。”
  庄易却也不由一怔:“师伯说,这雪山老人作事,一生皆在正邪之间,从来不分善恶,遇事更是一意孤行,连他自己也这么直认,不料为了他这女儿,倒能冷静,亦可见他爱女之深。”
  心中在想,却兀自在打量那女子,但她面纱不揭,无法得见真面。同时心中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本奇怪,以雪山老人年龄,怕不在百岁以上,怎生会有这么个年轻轻的女儿,原来她娘却这么年青。”
  原来那女子虽然蒙着面纱,看不清面貌,但从她话声辨来,顶多也不过中年。
  (未完)

  感谢古武论坛helloworld666侠友提供报纸图档,Q群7649715中华武侠小说,南山截图OCR整理、古陌阡2026.3.7校
  
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刚刚对了资料才发现联合线上数据库有遗漏,搜寻结果会少一话。
百度网盘补上了1961/04/20,虽然还是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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