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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黑大亨》(民初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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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9: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黑大亨》(民初技术)
  
  第一章:风暴蓦地起,杀气罩全城
  一、两雄火并
  (一)
  裘公馆大门前,张灯结彩,气氛热闹极了。
  这是十二月十七日,也是裘忍东六十岁寿辰的日子。
  下午七点零五分,裘公馆内已是宾客满堂。最受人瞩目的一位贵宾,也在这时候踏进了裘公馆的门槛。
  这人是裘忍东的义兄,也是这城市里最有势力的一位大亨——伦九颐。
  伦九颐在金融界是个风头人物,在商界是个具有庞大实力的企业家。
  在黑道上,虽然他表面上早已洗手不干违法的生意,但对各帮会仍然具有极大的影响力。陪伴在他身旁的,通常都是程钦、白鹏。
  程钦是武林高手,现在虽已五十岁,但身手仍然和壮年一般矫捷,技艺却是更精湛、更老练了。
  他在五年前成为伦九颐最信任的第二位保镖,现在才三十三岁。
  伦九颐在这两个忠心耿耿的保镖保护下,来到了裘公馆,祝贺他结拜兄弟裘忍东的六十岁寿辰。
  但他刚踏进金碧辉煌的大厅,厅中的灯光突然同时完全熄灭。
  场面立刻变得喧哗、混乱。
  就在这一刹那间,每个人都可以在喧哗、混乱嘈杂的声音中,听见了一下清脆得令人心弦震骇的枪响。
  “砰!”
  一颗子弹已离开了枪膛,钻进了一个人的胸膛里。
  这人立刻闷哼,倒下。
  (二)
  七点零九分,灯光重亮。
  灯光仍然和刚才一样,亮如白昼。
  但绝伏多数人的脸色,都已变得一片雪白。
  灯光的熄灭,已给这里的满堂宾客带来了混乱和不安。
  但最令人感到可怕的,却还是那一下突如其来的枪声。
  当灯光重亮后,突然有人发出尖锐的叫声。
  叫声充满恐惧之意。
  只见一个满身鲜血的人,倒伏在猩红的地毡上。
  这人赫然竟是伦九颐手下的第一号保镖程钦!
  白鹏的脸色发白,伦九颐的神色却是沉肃而愤怒。
  这时候,穿着一袭绣金长袍的裘忍东从人丛中匆匆走过来。
  “九爷,甚么事?”他的神色也是和伦九颐一模一样。
  伦九颐冷冷的瞧着裘忍东。
  他的目光很冷很冷,简直可以让人从心底里冻至窒息。
  裘忍东脸上的神色,也好像已有点窒息的感觉。
  白鹏吸了口气,对伦九颐道:“老板,他……”
  伦九颐冷冷道:“不必看了,这颗子弹已穿过了他的心脏。”
  白鹏的脸色已变了,变得充满怨毒。
  他的目光盯在裘忍东的脸上,忽然说:“我会记着,我们欠你一颗子弹。”
  裘忍东脸色骤变:“这是甚么话?”
  伦九颐冷冷一笑:“他的说话,也就是我的说话,我们欠你一颗子弹,但你也同样欠了我们一条人命!”
  这时候,一直紧随着伦九颐的打手已经围了上来,把伦九颐和裘忍东都围在中央。
  但裘忍东的手下也已在旁虎视眈眈,原本热闹喧唾的大厅登时变成杀气腾腾。
  裘忍东吸了口气,大声道:“你若以为……”
  伦九颐沉着脸,把右手一挥,斩钉截铁的说:“裘老二,不必解释,今天是你的寿辰,我不动你,但你也休想趁着这个机会动老子一根毛发!”
  说完最后一个字,转身离开裘公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雨点声。
  雨点不算太大,但却很冷,简直可以把人的血液冻结成冰。
  白鹏的心已冰冷,人也似已冻得完全麻木。
  (三)
  十二月十八日,晨雾浓白如乳。
  白鹏坐在一边的梯角间独自发愣。
  程钦之死,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这幢古屋,高两层,是程钦花了半生积蓄买下来的。
  古屋仍在,人却已不复存在。
  谁能了解他此刻的心情?
  黑棠了解。
  黑棠是一个少年的名字。他本姓穆,名棠,由于生来一身皮肤黝黑,人们都叫他黑棠。
  黑棠喜欢喝高粱。
  他认为高粱是世间上最好的酒,喝它挺够意思。
  程钦也是和他一样,两人碰头,一老一少例必喝个不亦乐乎。
  白鹏很少喝酒,但每当他们三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照喝不虞,而其酒量绝不比任何人稍差。
  但从现在开始,他们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聚在一起。
  XXX
  从六点四十五分开始,黑棠就已在很远的巷口里,透过一块穿了几个小洞的废木板,瞧着呆坐在梯间的白鹏。
  白鹏虽然还是白鹏,但他的脸孔已不像是昔日的白鹏。
  他像块木。
  甚至比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还更要呆木。
  黑棠心碎。
  白鹏以前绝对不会这样,有一次把袋里所有的钱输得干干净净,又有一次甚至给人打断两根肋骨,他还是很轻松,若无其事的。
  黑棠没有走上去。
  他不是不敢走上去,也不是不想上前说几句安慰的说话。
  但他知道,现在无论自己向他说甚么,都是多余的。
  XXX
  街角忽然飞来一只乌鸦。
  乌鸦在叫,叫得很难听。
  乌鸦忽然飞来,在黑棠的头顶上飞掠过。
  黑棠忽然感到有个预兆。
  似乎是这只乌鸦为他带来了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他突然昂起头,挺起了胸,去找癞皮狗。
  XXX
  这一天清晨,癞皮狗还没有醒,一直放在他床脚下的斧头已不翼而飞。
  (四)
  八点二十七分,裘忍东坐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来到了莲花阁。
  莲花阁是这地方上气派最豪华的茶馆子。
  莲花阁的老板,也就是裘忍东。
  虽然时候还是很早,但莲花阁早已顾客如云,座无虚设。
  至于裘忍东的桌子,当然是早已预订下来的。
  到莲花阁喝茶,几乎已是裘忍东风雨不改的习惯。
  今天也不例外。
  但有一件一事很特别的,就是他还没有踏入莲花阁,一把斧头已向他迎面劈了过来。
  XXX
  斧头不算短小,似乎只有身材魁梧的关西大汉才适合使用。
  但持斧砍杀过来的人,却并不是关西大汉,而是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黄毛小子”。
  他在莲花阁外已等待了很久,这也是他存心要杀裘忍东的一击。
  他冲过来的速度很快,手起斧落,那种气势居然也很吓人。
  但可惜的是,裘忍东并不是独自来到莲花阁的。
  陪同着他的,还有四个身怀绝艺的一流保镖。
  这四个人的反应都同样敏锐,每个人一出手都可以以一挡十。
  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虽然是突如其来,但还是冲不破这四个人所组成的保护墙。
  对裘忍东来说,这四个人所组成的“墙”,是极其牢固的,任何人要冲破都绝不容易。
  何况莲花阁是裘忍东的地方,一出了事,援手自不会缺乏。
  这小伙子挥斧要杀裘忍东,裘忍东虽然骤然看见,却也没有半点惊惶失措的样子。
  因为他已看见,有“铁蟹钳”之称的常胜已出手。
  XXX
  常胜并不高,甚至比这个小伙子还矮一点点。
  但他的体形却是结实、魁梧、强壮得就像只骤悍的犀牛。
  尤其是他的一双手掌,最罢厚,有如钢铁打造。
  他的“铁蟹钳”外号,也是因为这双手而赢取得来的。
  小伙子一斧挥来,他已经拦在裘忍东的前面,沉身举手,一手捏向小伙孑的右腕。
  这一下子出手,绝对不能有半点的差错,否则他的手就要给斧头砍了下来。
  常胜没有差错。
  他看得准,出手的方位更准。
  但最重要的还是速度。
  倘若他出手稍慢,纵然看得准,出手方位没有错误,也同样于事无补。
  但常胜的功夫绝非白练,出手的速度简直比别人眨眼还快。
  “嗨!”
  皮肤黝黑的小伙子在吐气,使劲,想挣脱常胜的五指。
  但他使尽了劲力,还是挣不脱。
  常胜的五指,简直比最凶恶的蟹钳还更厉害。
  小伙子的脸色变了。
  但他的战意高昂,虽然挣不脱,仍然睁眉突目,突然一脚向常胜小腹下疾踢过去。
  他这一脚很快,而且劲力十足,常胜虽然身子结实,但这一脚还是绝对挨不起的。
  可惜小伙子这一脚刚踢出一半,常胜的另一只“钳”又来了。
  “勒……”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折声,清脆地同时响起。
  小伙子的足踝已被常胜的手捏碎!

  二、血溅莲花阁
  (一)
  上午八时三十三分,白鹏躺在一张已被人抛弃的烂床上。
  这张残破不堪的床,已不像是床,而是像一堆连野狗却不愿意躺在上面的垃圾堆。
  它本来就是被遗弃在垃圾堆里。
  垃圾堆的气味,当然是混浊的,腥臭的。
  但白鹏好像一点也不觉得。
  看来,他连嗅觉都已麻木。
  XXX
  癞皮狗摸着秃了大半边的脑袋,从黄坪坊去到芝兰路,又从芝兰路找到大三巷,最后才在大叫化的口里探听出,白鹏原来在垃圾街中。
  垃圾街本来叫做香花里,但这里最著名的却不是香喷喷的鲜花,而是臭气薰天的垃圾。
  所以,香花里这三个字已很少有人再提起,而以垃圾街代替。
  癞皮狗并不是个很干净的人。
  他每年洗澡的次数,绝不会比他身上的虱子为多。
  纵然他是个如此这般的人物,但他还是很讨厌垃圾街这个地方。
  若非亲眼看见,他实在很难相信,像白鹏这种平时一天洗脸五六次的人,居然会躺在圾垃堆里。
  “白先生,你怎么躺在这里?”癞皮狗吃惊地问。
  白鹏一笑,连他自己都想不到,这种干涩的笑容是怎样挤出来的。
  “阿狗,这里不肮脏,最少比裘忍东的狗窝还干净。”
  裘忍东是甚么人,癞皮狗当然也曾听说过。
  裘公馆是怎样的地方,癞皮狗也听人说过不止一次。
  据说裘忍东有洁癖,裘公馆里几乎是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得了的地方。
  但白鹏却居然说那是个狗窝。
  癞皮狗并不算太笨,但这种说话的意思,他还是有点不懂。
  他正想问一问,白鹏却比他更早开口,说道:“你找我有甚么事?是不是又输干了?”
  癞皮狗摇头。
  “不,近个把月来,阿狗手风很顺,连押给谭老大的那柄斧头都赎回来了。”
  白鹏叹了口气,道:“能够不用斧头,还是不用斧头的好,这门子拼命的事,你犯不着老是挂在肩上。”
  癞皮狗讪讪一笑:“白爷的好意,阿狗是明白的,只是今天早上,阿狗的斧头又不见了。”
  白鹏瞧着他。
  “是不是给虱子抬走了?”
  “不是虱子。”癞皮狗脸上的神态忽然变得很凝重。“据沈二婆子说,是黑棠今天早上拿走了。”
  白鹏又是一笑:“那浑小子……”
  说到这里,目中突然寒芒暴射,整个人从破床上跳了起来。
  他一手揪着癞皮狗的衣衫,厉声道:“他真的拿走了你的斧头?”
  癞皮狗的脸已发白。
  他连连点头不迭:“是沈二婆子说的,那婆娘虽然尖酸刻薄,但对阿狗向来都不说半句假话。”
  白鹏松开了手,脸色也变得和癞皮狗般苍白。
  他突然发足狂奔,往东而去。
  癞皮狗怔在那里,呆住。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发觉,这地方的确是腥臭极了。
  (二)
  莲花阁外,仍然和平时一样,行人照来攘往,彷佛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但白鹏的心却已沉到了脚底里去。
  从贾四叔的口里,他已知道,黑棠已在不久之前来过这里,伏击裘忍东。
  贾四叔是个贩卖生果的小贩,多年以来,一直都驮在莲花阁门外营生。
  当时的情况,他看得很清楚。
  他还说:“黑棠已给裘忍东的保镖抓回去了。”
  至于裘忍东,他仍然在莲花阁内。
  白鹏立刻像旋风似的,冲进莲花阁。
  XXX
  裘忍东有个习惯,就是在早上的时候吃面。
  莲花阁的上汤虾丸面,脆鳝面,干切咸肉面,都是裘忍东极其欣赏的。
  但今天放在裘忍东桌前,却不是这些面,而是“人耳面”。
  XXX
  面黄如金,人耳却黑如炭墨。
  白鹏看见了这碗面,也看见了面上的两只人耳。
  裘忍东淡淡的对他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嘱咐刘师傅先把这碗面煮熟。”
  白鹏的脸上没有半点特别的反应。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人,很小心地把这碗面端到白鹏的面前,然后笑咪咪地说:“裘老板知道你一定很喜欢这碗面的。”
  白鹏把碗接过。
  碗是烫的,阵阵白气仍然不断地从碗里向上冒升。
  这中年人又说:“这是咱们老板给你的一种赏赐,而裘老板的赏赐,是除了死人之外,无论是谁都万万不能拒绝的。”
  白鹏的目光忽然变得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阁下怎样称呼?”
  “劳庭。”
  “大狼手劳庭?”
  “哦!区区贱名,不意兄台竟然会知道。”
  “阁下别的事情,在下也许不知道,但两年前在天津骗财骗色,手段之高明,却是早已脍炙人口。”
  劳庭的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看。
  他冷冷一笑:“别把话题扯远,这碗面你是非吃不可的。”
  白鹏冷笑,“你以为我不敢吃?”
  劳庭冷冷的说:“我只是认为,你不敢不吃。”
  白鹏道:“哼!吃又如何?不吃又怎样?”
  劳庭盯着他,态度已毫不友善:“你不吃就得死!”
  白鹏冷冷一笑:“我现在还是好好的,怎会不吃这碗面就得死?”
  他的话刚说完,一根漆黑的枪管已指在他的额头上。
  劳庭拔枪。
  他拔枪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得令人连看都看不清楚。
  白鹏居然不动,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眨动一下。
  劳庭狞笑。
  “你现在已该知道,昨晚是谁开那一枪了?”
  白鹏缄默。
  劳庭沉着脸,目光逼视着白鹏:“现在我若要杀你,简直比鸡啄米还容易,只不过你若肯吃下这碗面,我还可以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白鹏考虑了半晌,终于说:“好,我吃。”
  “吃”字才出口,他的身子突然向下一沉。
  他的身子一动,枪声也已同时响起。
  然而,枪声虽响,白鹏的人却没有倒
  下去。
  劳庭枪法如神,但这一次却居然还是打空了。
  他立刻蜷伏下来,想再放第二枪。
  但白鹏已不容许他再有放枪的机会。
  “叭!”整碗热腾腾的面,连着汤水一起故在劳庭的睑上。
  劳庭的视线受阻,喉咙发出一声怒吼,但吼声未已,他的下颚已重重的挨了一拳。
  这一拳的力道真还不轻,劳庭的身子几乎像是纸鹞般向后飘了开去。
  他的手枪再也保不住,落在白鹏的手中。
  白鹏冷笑,伸手一搓。
  这柄意大利制造的手枪,竟然给他捏成一团,变成废铁。
  劳庭虽然倒下去,但立刻又有几个壮汉拦在白鹏的面前。
  他们都已亮出了锋利的杀人武器。
  裘忍东突然大喝道:“统统给我退下去!”
  壮汉退下,裘忍东缓缓的走到白鹏面前。
  “白鹏,你马上滚!”
  白鹏冷笑:“我不杀你,岂能就此离开?”
  裘忍东也在冷笑:“你以为真的可以在这地方上杀我?”
  白鹏道:‘最少我敢一试。”
  裘忍东道:“你很勇敢,但再闹下去,裘某死活是另一回事,黑棠的小命却再难保得住。”
  白鹏呆住。
  裘忍东冷冷的接着说:“回去告诉伦九爷,五大街的地盘他若舍得放手,咱们仍然是一场兄弟,否则休怪老子无情。”
  白鹏看着他,说:“这种事不必着急,先把黑棠放掉再说。”
  裘忍东的目光有如尖针:“你要我依你的说话去做,现在就得马上滚。”
  白鹏道:“我去,现在马上就去,但你要到甚么时候才放人。”
  裘忍东道:“你把老子的说话传到伦九爷的耳朵里去,就立刻放了黑棠。”
  白鹏吸了口气:“一言为定。”
  说完这一句话之后,他就离开了莲花阁。
  XXX
  劳庭捧着已被打得爆裂的下颚,一跛一拐的走到裘忍东身旁。
  他现在的神态当然无法神气起来。
  他欲言又止。
  但到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为甚么咱们不把他留下来。”
  裘忍东冷冷一笑:“你可知道白鹏的武功要比程钦还厉害?”
  劳庭道:“但在这里,我们占了人和地利的便宜。”
  裘忍东道:“刚才你若能一枪把他打死,那倒不错,只可惜手枪已经变成了废铁。”
  劳庭的脸色更难看。
  裘忍东却拍了拍他的肩膊,缓缓接着说道:“要对付伦九颐,不必急在一时,待你两位小师弟来到这里的时候,何愁大事不成?”
  劳庭的脸上立刻发出了光。
  “不错,只要林礼和小高一到,纵然伦九颐手下有八百个白鹏,都会变成草包,窝囊废!”
  裘忍东淡淡一笑:“所以,你现在甚么也不必顾虑,别忘了三天之后,咱们还有一宗很重要的买卖。”
  劳庭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帕,擦干了颚下的血迹,说:“这桩事包在我的身上,裘爷尽管放心。”
  裘忍东睑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喝了一口已凉了的茶,然后离开了莲花阁。
  这时候,天色反而比早上的时候阴沉了不少。
  (三)
  挂在偏厅墙上和竖立在大厅里的两座巨型时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一起敲响了十二下。
  伦九颐喜欢这两个时钟一起敲响,他认为这样很够气派。
  他坐在大厅的一张丝绒沙发上已有半天。
  他在等待白鹏回来。
  白鹏终于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裘忍东的几句说话。
  “五大街的地盘!”伦九颐差点连鼻孔都要喷出火来,“这算是甚么?勒索?敲诈?挑战?”
  白鹏垂手而立,道:“他的确是这样说。”
  伦九颐挥了挥手道:“我相信你,裘忍东本来一直都在打我的主意。”
  白鹏道:“九爷,他们是明目张胆的要跟咱们作对。”
  伦九颐冷笑:“你以为我怕了那姓裘的?”
  白鹏摇头:“九爷怎会怕了裘忍东?只是……”
  伦九颐双眉一蹙:“你心里有甚么说话,不妨直说。”
  白鹏道:“据属下所知,这两三年以来,裘忍东不断暗中扩展势力,秘密网罗了不少亡命之徒。”
  伦九颐道:“这个不用你说,他是早有预谋,但我也不是呆子,他能干的事,我也同样能干,而且绝不会比他干的稍逊半分。”
  白鹏目光一闪:“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是否已占着优势,可以把裘忍东打垮?”
  伦九颐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之后,他才缓缓的说道:“以目前来说,咱们是占了下风。”
  白鹏一怔。
  伦九颐的神色很慎重,说:“裘忍东若不是已经有了很大的把握,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向我们发难,实在的说一句,若不是程钦,我现在已成为枪下之鬼。”
  白鹏的指甲已嵌进掌心里,眼睛里也同时露出了杀机。
  “裘忍东!”他恨恨的说。
  伦九颐看着他,忽然说:“黑棠是个无知少年,但你并不是。”
  白鹏垂下脸。
  伦九颐道:“黑棠不知死活,孤身一人就去找裘忍东算帐,他若还能活着见你,那倒是奇迹。”
  白鹏立刻又昂起了头,说:“但裘忍东已答应,把黑棠释放。”
  伦九颐“唉”的叹了一声。
  “别人的说话,你可以相信,但裘忍东是头老狐狸,而且心黑手辣,他的说话,可是一个字也不能相信的。”
  白鹏的脸在发白。
  就在这时候,门房伦义安匆匆的走了进来。
  伦九颐沉声道:“甚么事?”
  伦义安说道:“大门外来了一辆黄包车。”
  伦九颐道:“这有甚么奇怪?”
  伦义安喘着气,说道:“拉车的人早已溜了。”
  白鹏道:“车上还有没有人?”
  伦义安摸了摸颚下灰白的胡子,点头说:“有!有!”
  白鹏道:“那是个怎样的人?”
  伦义安喘息着,说道:“那是一个黑小子,最可怕的是,他的耳朵早已给人割掉……”
  白鹏只是听到了第一句说话,立刻就像一头豹子般向门外窜冲了出去。
  XXX
  一辆还算很簇新的黄包车,停在伦府门外。
  一个“黑小子”,安详地斜倚在车子的座垫上。
  他当然就是黑棠。
  他的耳朵没有了。
  除此之外,他的呼吸也没有了。
  白鹏抱起他,猛然发现黑棠的背心上,还插着一把染满鲜血的小钢刀!
  白鹏在发抖。
  “黑棠!黑棠!”他在嘶叫。
  天际云层更密,更厚,虽然还是白昼,但这个都市却似已变得一片黑暗。

  三、风尘女神
  (一)
  同日黄昏,天飘大雪。
  虽然外面很寒冷,但在艳云轩的豪华大厅里,却是暖烘烘的,就算全身赤裸,也绝不会觉得寒冷。
  白鹏进入艳云轩的时候,穿着一件羊皮短袄。
  这件羊皮短袄在街上似乎不足以御寒,但到了艳云轩里还不除下,就却嫌太燠热了点。
  现在,白鹏还是穿着那件羊皮短袄,但怀中却有一个完全赤裸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春舞。
  有人说,无论你在甚么季节,任何地方遇见了她,她都会让你有“春意盎然”、“如沐春风”的感受。
  在灿烂的灯光下看来,她的躯体不但健康,苗条,而且还散发着一种可以让世间上的每个正常男人都无法抗拒的野性魅力。
  白鹏是个绝对正常的男人,而且今天又喝了不少席。
  艳云轩是男人要找女人的“好去处”,而春舞又是这里最令男人神魂颠倒的女孩子。
  她相信,自己必定可以让白鹏得到满足。
  但她想不到的却是:白鹏忽然把她捧到桌上,放下,然后在她丰满的胸脯上放下了一叠厚厚的钞票。
  然后,白鹏就带着一瓶只剩下一小半的酒,冒着大雪离开了艳云轩。
  假如她知道白鹏离开了艳云轩后,去了甚么地方,她一定会骂他是个疯子!XXX
  大雪中,白鹏带着那瓶酒,来到了溪草。
  溪草是一个只有穷人才会住在这里的地方,也只有最低贱的女人,才会在这地方上操皮肉生涯。
  但在白鹏的眼中,她们并不是“低贱”的人。
  他只是觉得她们可怜而已。
  (二)
  在溪草,只要付出很低微的代价,就可以找一个女人陪伴你渡过整个晚上。
  白鹏就在一个叫紫花的女人家中,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
  雪已停,紫花却仍然睡在他的身边。
  在溪草,紫花已算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但和艳云轩的春舞相比,却简直是判若云泥。
  她太瘦削,面有菜色,该丰满的地方发育不起来,一双长腿虽然结实,但却苍白如雪。
  但对于付不起高昂价钱的嫖客来说,他们已不能再有甚么挑剔。
  迎送生涯,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最古老的一种职业。
  倘若以“职业道德”来说,紫花却是第一流的。
  虽然在别人的眼中看来,这种职业是低贱的,甚至是可耻的,但她竟似是很尊重自己这种职业,无论别人在她身上怎样发泄,她都愿意逆来顺受。
  她简直已变成了别人脚下的泥土,任由踩踏,摧残。
  可是,昨夜陪伴着她的这个男人,却没有把她当作“神女”,而是把她当作“女神”。
  紫花受宠若惊。
  虽然她在泥沼里打滚了一段不算短浅的日子,但她还是个很懦怯的女人。她不敢问他,甚至连说话也不敢多说几句。
  直到天亮的时候,这男人叫醒了她。
  她才张开眼睛,就已看到了一叠几乎比自己大腿肉还要厚的钞票。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送给你的东西,虽然它很肮脏,但却能带你跳出这个火坑。”这男人用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对她说。
  紫花瞧着这叠钞票,如在梦中。
  “不!”她忽然摇头,用力的摇头,“我不值得这许多钱,就算是为你干一辈子,也不值得你付出这笔数目。”
  这男人笑了,笑得有点酸。
  “傻丫头,别笑破了我的肚子。”
  紫花忽然沉着脸咬着牙说:“你也别想用这种法子来侮辱我,你可以不给钱,但却不能用钱来戏弄我们这些穷家女。”
  她本来是个很懦怯的女人,但这时候居然会为了拒绝这笔钱而“勇敢”起来。
  她以为这男人一定很愤怒。
  但他没有发怒,却露出了一种苍凉、疲倦的笑容,慢慢的说道:“不错,小黑棠没有说错,紫花姐姐的确是个很好的姐姐。”
  紫花呆住了。
  “你……你认识小黑棠?”
  “是的,”这男人点点头:“他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个很孝顺的乖女儿。”
  紫花吸了口气,说:“我只是个风尘女人,根本不值得他提起。”
  这男人摇摇头,沉声道:“不!你错了,风尘女子也是人,譬如说,我也岂不是风尘中人吗?”
  “白鹏!”紫花突然间失声叫了起来,“你一定就是小黑棠心目中的大英雄白鹏!”
  (三)
  白鹏又笑了。
  他的突容还是那么涩苦,就像是一杯还没有放糖的咖啡。
  “不错,我就是白鹏,但却不是甚么大英雄白鹏,而是个不中用的混蛋。”
  紫花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是不是小黑棠叫你来找我的?”
  白鹏立刻点头。
  紫花道:“他为甚么不一起来?”
  白鹏道:“他走了。”
  紫花吃了一惊:“他走了?这话是甚么意思?”
  白鹏淡淡的说道:“他去了南洋。”
  紫花的脸一阵发白:“他为甚么要去南洋?”
  白鹏道:“为了赚钱。”
  紫花道:“他还年轻!”
  “这句说话,我也曾对他说过。”
  “他怎么回答?”
  “他说:‘正因为我现在还年轻,所以不能不把握着时机,到外面多赚点钱回来。’”
  “他真的这么说?”
  “当然是真的,”白鹏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冰冷,“我没有半点理由要来欺骗你。”
  “不!白先生,你千万不要误会……”紫花皱了皱眉,说:“他为甚么不辞而别?”
  白鹏叹了口气:“他说你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他说很害怕看见你伤心欲绝的样子。”
  紫花强颜一笑:“我为甚么会伤心欲绝?他只不过是去外边的地方,多赚点钱回来,而且我知道,他一直都很喜欢教书先生的女儿阿美。”
  白鹏莞尔一笑:“虽然他很喜欢莫教师的女儿莫阿美,但我知道他最尊敬的还是你。”
  紫花吐了口气:“我有甚么地方值得他尊敬?”
  白鹏道:“那是因为你比世间上绝大多数的女人都勇敢。”
  “我勇敢?”
  “不错,最少,你已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活下来,而且还把老母和四个弟妹都供养得很好。”
  “这.……这只是做女儿和做姐姐的本份……”
  “一个人能尽了自己的本份,而且不惜牺牲一辈子的幸福,那已是很值得任何人尊敬,这当然包括小黑棠和我在内。”
  紫花听到这里,眼眶内已隐隐闪烁着晶莹的热泪。
  “很感谢你对我说这些说话。”紫花抽了口气,说:“但这些钱,你一定要拿回去,请恕我不能收下。”
  “为甚么不能收下?”
  紫花的眼中,忽然又闪烁出另一种充满坚毅信心的光芒。
  “我知道我一定要跳出这座火坑,我也不想一辈子在这里过着这种猪狗都不如的生活,但直到目前为止,我仍然相信,我能够自己跳进来,将来也一定能够跳出去,在外面享受新鲜的阳光和空气,和常人一样过活。”
  她的态度很坚决,一双久历风尘的眼睛在这时候散发出最美丽的神采。
  白鹏的呼吸似已完全屏息。
  他忽然发觉,昨天晚上带醉而来的时候,当时自己的审美眼光是何等的劣拙。
  直到现在,他终于认为,艳云轩的春舞姑娘,若和眼前的紫花相比,简直就变成了一个丑八怪。
  紫花彷佛已经真的成为他心目中的女神。
  人,就是这么奇妙的动物,因为人类的感情,也是世间上最神奇,最玄妙的。
  XXX
  白鹏没有勉强紫花。
  她的意思,他懂。
  他尊敬她,就像小黑棠尊敬她一模一样。
  紫花不是春舞,虽然在俗世的眼光看来,一千个紫花都及不上一个春舞,但在白鹏的心目中,春舞甚至不能和紫花的脚趾相比。
  “再见。”
  “白先生,再见。”
  他们分手的时候,一道晨光已透过窗子,照射在紫花的头发上。
  白鹏走了。
  但紫花相信,他们以后一定还会再度相逢。

  四、恶战
  (一)
  白鹏走了。
  但他没有去多远,就已看见了一张青白的脸,还有一把锋利的尖刀。
  “白鹏,你好混帐!”这个脸色青青白白的人,白鹏认识他,他叫秦见。
  秦见也是个在道上混的人,但一直都混得不怎样好,据说去年还害了一场大病,几乎死在一间又霉又臭的小旅馆里。
  白鹏瞧着他,眼中充满了厌恶之色。
  “滚开!”他叱喝着,脚步不停,仍然向前走了过去。
  秦见冷笑:“甚么女人你都可以玩,可以嫖,就是我老婆你动不得。”
  白鹏终于停下来。
  “谁是你的老婆?”
  “少装蒜!”秦见哗了一口,“谭花子今天一早就跑来向我说,你昨天晚上整夜都和紫花在一起?”
  “紫花?”白鹏的脸色刹那间煞白,“你说紫花是你的老婆?”
  秦见冷笑:“我说她是我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你凭甚么资格来怀疑秦大爷的事?”
  白鹏倏地怒喝:“住口!”
  秦见扬起了眉:“你嫖了我的老婆,还在这里凶巴巴的,算是甚么意思?”
  白鹏胸膛起伏,怒道:“你绝不会是她的丈夫,你不配!”
  秦见大笑。“我不配?秦大爷是甚么人?她又是甚么人?居然会有人说秦大爷不配做婊子的丈夫!”
  白鹏厉声道:“你说紫花是甚么?”
  “婊子!无论是谁只要肯付出吃一碗羊肉汤面的代价,都可以脱掉她裤子的婊子!”
  秦见的笑声更放肆,脸上居然露出了乐不可支的神态。
  倘若他真的是紫花的丈夫,那么这也可算是人间贱丈夫无疑。
  但就在这时候,紫花已跑过来,大声道:“他不是我的丈夫,他只不过是条野狗,他每次都不肯付钱,还动手要抢!”
  秦见的眼睛眯成一线,狠狠的盯着紫花,咬牙道:“小母狗,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秦大爷的厉害。”
  白鹏的眼睛却已露出了杀机:“不必等到‘总有一天’,我现在就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秦见不等他的说话说完,已经抢先动手了。
  他手里锋利的刀子,突然用力的刺向白鹏的咽喉。
  他一出手,整个人就像一头恶毒的豺狼。
  他在江湖上混,一直相信“刀要快,心要狠。”这句六字真言。
  他知道白鹏并不容易对付,但他现在已再无考虑的余地。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已拿了别人一百块大洋的酬劳,而自己要干的事,就是要激怒白鹏,让他向自己首先动手!
  (二)
  白鹏已在发怒。
  他也已出手。
  秦见知道自己的刀子很快,有时候“对镜自我表演”,也不由不暗暗佩服自己的身手的确敏捷不凡。
  可惜他现在面对的不是镜子,世间上也绝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秦见。
  他现在面对的是白鹏。
  白鹏虽然是赤手空拳,但在高手而言,赤手空拳已是一种极具杀伤力的厉害武器。
  秦见的刀才刺出,小腹已重重的挨了一拳。
  他实在无法想像得到,像白鹏这种身材不算特别魁梧壮大的人,何以会有如此威猛的拳力。
  “唷!”
  就是这么一拳,秦见的身子已弯下,吐血。
  白鹏伸手,以闪电般的手法夺刀。
  秦见还是不服气,沉身踢出一脚,但这一脚却已软弱无力。
  白鹏也同时踢出了一脚。
  这一脚是踢向秦见的脸上。
  但就在这刹那间,一块拳头般大小的石子突然飞射过来,不偏不倚正怒射在白鹏的足踝上。
  白鹏身手虽然敏捷,但这块石子他居然是闪避不开。
  一声异响,白鹏的足踝已经被石子所伤。
  但他这一脚仍然没有停下来。
  他这一脚仍然踢在秦见的脸庞上。
  秦见连惨叫声都叫不出,人已像皮球般被踢了开去。
  白鹏这一脚是在盛怒中踢出的,就算是比碗口还大的木桩,也不难为之折断。
  秦见的嘴巴也许很硬,但颈骨却似乎太脆弱了一点。
  虽然白鹏这一脚并不是踢向他的脖子,但他的脖子居然也被这一脚活生生的震断。
  至于他的脸,更是不用提了,那简直就像只给铁锤捣毁了的西瓜。
  XXX
  秦见倒下,永远也不可能再爬起来。
  这个教训,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彻底了。
  他临死的时候,心中也许已在后悔。
  他后悔并不是因为自己“好事多为”,而是后悔这一百块大洋实在是不该去赚的。
  但这时候才后悔,未免是太迟了。
  谁叫他嗜赌?
  谁叫他输得一败涂地?
  倘若他不赚取这一百块,不久之后,可能也和现在一样,给人在街头上活活打死。
  (三)
  草溪的房子,几乎每一间都是残旧不堪的。
  虽然已是大白天,但在这地方上,阴阴沉沉的角落却是数之不尽。
  白鹏站在最光亮的一条小巷里。秦见已倒卧在血泊里,连动都不能再动。
  但在东方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却又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接着,南方一间古老房子的屋檐下,也出现了两个黑衣汉子。
  还有西、北两方,也同时悄悄的出现了几个脸上木无表情的男人。
  白鹏认识其中三人。
  这三人当然也同样认识白鹏。
  “好身手!”在东方走出来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着白绸短打,嘴里衔着一根香烟。
  他叫潘打命。
  他本来的名字,当然并不叫“打命”,而是叫潘少香。
  在这地方上混的人,很少有人没听过潘打命的名字。
  他喜欢打架,而且往往打出人命,这就是他成名的原因,同时也是他给人叫作“潘打命”的来由。
  上一次给他活活打死的,是铁环党的大黑熊。
  大黑熊重逾二百斤,据说曾经在乡下里三拳打死一头饿狼。
  但他碰上了潘打命,就只好算是他倒足了三辈子的霉。
  潘打命没有揍他三拳,只是在他的胸膛上踢了一脚。
  这一脚看来也不怎样凶,大黑熊挨了这一脚之后,还若无其事的瞧着潘打命,裂嘴大笑。
  但不到半分钟,大黑熊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像是一张白纸。
  铁环党的党羽看见有点不对,急急扶着大黑熊狼狈而逃。
  但到了第二天,大黑熊的死讯已传遍了这个大都市。
  XXX
  潘打命一上来,双眼就不断的打量着白鹏。
  白鹏冷冷一笑:“我很干净,你若想找虱子,不如脱掉自己的衣服找找看。”
  潘打命干笑。
  他仍然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白鹏,过了很久才说:“黄头老四对我说,你可能神经出了毛病,所以连春舞都不要,却去找个腊鸡般的女人。”
  他的笑声很邪气,倒和他脸上的表情很衬合!
  白鹏冷冷道:“裘老板的姨太太们,我也曾见过好几位,她们有些像母猪,有些倒像涂上了半斤朱砂在脸上的猴子。”
  潘打命仍然在笑。
  “白朋友,你尽管说,反正裘老板听不见,我也绝不会为了这些疯言疯语而生气。”
  白鹏把刀子晃了晃。
  站在潘打命身旁的青衣汉子,也在晃动着一件武器。
  那是坚硬如铁的石头。
  (四)
  刀子,固然是武器。
  石头,在某种人的手里,也同样是武器。
  刀子能杀人,石头也同样能杀人。
  白鹏的足踝受伤,也完全是因为这青衣汉子手里的石头?
  白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猛然省悟起一个人的名字。
  “石头君子常杜!”
  青衣汉子淡淡一笑:“不错,我就是常杜,也是常胜的哥哥。”
  白鹏冷笑:“想不到东南二煞,都已双双投在裘忍东的门下。”
  常杜淡淡道:“这是打虎不离亲兄弟,既然裘老板用得着咱们,咱们哥儿俩也自当甘愿为他老人家效犬马之劳。”
  白鹏冷冷道:“只怕甘愿为他效犬马之劳的人太多,到最后反而会弄至鸡犬不宁。”
  常杜一笑。
  “你随便怎样说都没关系,我也绝不会生气,而且还要送阁下第二份礼物。”
  白鹏脸色一寒。
  常杜的第一份礼物,是石头。
  常杜的第二份礼物,也是石头。
  现在常杜手里握着的石头,形状长而狭,就像是一根石棒子。
  他突然冲前,身子一跃而起。
  他的动作很快,一跃起,石头已向白鹏的眉心上猛击过去。
  白鹏的动作却更快,快得令人无法想像。
  他急速的捧腰,一个肘拳欺身撞向常杜的小腹。
  常杜的石头没有击中白鹏,反而小腹给重重的撞了一下。
  他立刻疼得怪叫起来,弯下了腰。
  白鹏不放松,另一只手已挥刀插向他的背脊。
  那知常杜突然从他右胁下穿了过去,反手一拳打在他颈后的大血管上。
  白鹏一刀刺空,常杜这一拳却已击中了他。
  但白鹏没有立刻倒下。
  原来他以“卸”字诀,把这一拳的力道化解了一大半。
  常杜也是个技击高手,这一拳没击倒对方,心知对方并非易与之辈,急忙旋身摆式护架。
  但来不及了。
  白鹏已像一只凶猛的兀鹰,从天而降向他飞扑过去。
  常杜惨呼,双眼怒凸。
  白鹏弃刀,落下。
  但他已无法站稳,单膝跪了下来。
  他毕竟已伤了一足,刚才全力拼搏,伤势又再加深几分。
  常杜固然完了,但白鹏的形势也是恶劣万分。
  他忽然看见了紫花。
  紫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虽然脸色很苍白,却没有惊惶失措的样子。
  她的目光充满了鼓励之意。
  白鹏看得出,她对自己实在是十分的关切!
  为了义父的血仇,为了死得奇惨的小黑棠,为了这既可怜又勇敢的紫花,他绝不能死。
  潘打命却在这时候冷冷的对他说:“白鹏,这里就是你葬身之地!”
  “上!”
  一声令下,白鹏陷入了众寡悬殊的生死战中!
  看来,这一次白鹏实在很难再活下去了。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条雪白的影子突然无声无息的来到潘打命身旁。
  潘打命警惕性极高,但等到他发觉的时候,他的右臂竟见已被人以擒拿手锁住。
  对于潘打命来说,这简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这却是事实!

  五、梅三公子
  (一)
  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已抵在潘打命的咽喉上。
  每个人都已看见,在潘打命的背后,站着了一个身穿雪白长袍的人。
  这人戴着一顶阔边毡帽。
  毡帽垂得很低,没有人能够看见他的脸。
  他们都只能看见这人的一只手。
  XXX
  那是一只看来很单薄的手,就和这个人的身材一样。
  但没有人敢轻视这一只手的力量。
  在这个都市里,有几人能在一举手间就把潘打命制服?
  想到这一点,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人的声音很平淡,既不响亮,也不低沉。
  他的声音很稳定,就像是他那握着匕首的一只手。
  “潘先生,久违了。”
  潘打命的额上已冒出了比黄豆还大的汗珠。
  “是梅……梅三公子?”
  “难得!难得!”这人淡淡的说道:“想不到像你这位大忙人,居然还会把在下记住。”
  “三公子……”
  “别的事情,咱们日后从长计议,只,是今天,咳咳……”梅三公子淡淡一笑,道:“在下只想向裘老板进上一言,得些好意须回手,凡事都要留点余地,万不能干得太绝。”
  “是!是!”
  梅三公子终于把毡帽向上轻轻一托,露出了本来的真面目。
  他已不算太年轻,但看来却还不够三十岁。
  他脸上的表情冷静而沉着。
  他盯着白鹏。
  白鹏也盯着他,目中已露出了感激之意。
  梅三公子倏地疾声喝道:“你们还不快滚!”
  那些本已包围着白鹏的汉子,不由面面相觑,一时间留也不是,去也不是。
  潘打命也突然吼叫了起来:“滚!你们统统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大汉立刻走得一个不剩。
  梅三公子淡淡一笑,对潘打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一方面,阁下可说是当之而无愧。”
  潘打命闻言,却是连脸都红了。
  梅三公子又说:“他们既然都已走了,你这条性命,我自可予取予携了罢?”
  潘打命的脸色又是刷的一变,变成一片苍白!
  “你怎可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梅三公子笑了起来,“甚么出尔反尔?我刚才只是叫你的手下统统滚出去,可没有答应过要放你一条话路。”
  潘打命怒道:“你竟如此卑鄙!”
  梅三公子一笑:“这话倒说对了,我早就听裘老板说过,铁环党的人,都是卑鄙无耻的。”
  潘打命的脖子似已粗了两寸,嘴里却气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鼓尽全身气力,挣扎。
  但梅三公子却像是一枚巨锁,任凭他怎样疯狂挣扎,仍然无法摆脱分毫。
  梅三公子忽然松手。
  潘打命踉跄扑前,正欲拔足狂奔,突觉背心一凉。
  那柄锋利的匕首,已和他的心脏贯穿在一起。
  潘打命狂吼,转身,满脸都是愤怒之色。
  “姓梅……的……你好……狠……”
  梅三公子却不再理他,拉低了毡帽,白袍衣袂飘飘的扬长而去。
  (二)
  潘打命这一次的行动,可说是惨败。
  白鹏仍然活着,但他却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白鹏在潘打命的背上,拔出了那柄匕首。
  他以手抹血。
  血抹掉,匕首依然寒光四射。
  白鹏目露深思之色。
  紫花在旁,不但没有噜嗦,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现在并不是自己应该多嘴的时候。
  风暴已起,这都市内的杀气更浓。
  XXX
  上午十时零五分,白鹏又回到了伦九颐的身旁。
  (三)
  伦九颐把白鹏带到了办公室中。
  以米黄为主色的办公室,令人有一种精神焕发的感觉。
  伦九颐还没坐下,就已燃点着两支吕宋烟。
  他把其中一支递给白鹏。
  白鹏衔着它,似是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知道,这两天来,你的心情很恶劣,甚至连程钦出殡,你也避而不到。”
  白鹏道:“我不喜欢送殡这种事,将来也不需要别人来为我送殡。”
  伦九颐点点头:“每个人都该有他独特的性格,你这些说话,别人可能大不以为然,但我绝对接受。”
  “多谢。”
  “你的确要对我说一声多谢,”伦九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但却不是为了这件事。”
  白鹏怔住,一阵子的沉默下来。
  伦九颐吸了口吕宋烟,接道:“你现在该已知道,裘忍东的势力有多大,虽然潘少香这一次损兵折将,而且还死在溪草里,但有一点你绝对不能否认,裘忍东随时还可能卷土重来,而且下一次的攻击,必定会更加猛烈。”
  白鹏吸了口气,道:“梅三公子的出现,是你的安排?”
  “不是安排,是邀请。”伦九颐沉声道:“梅三公子是铁环党里的第二把交椅人物,除了梅尧湘之外,谁都没有资格使他去做任何事。”
  白鹏默然。
  伦九颐双眉一蹙,慢慢的接道:“梅家父子近年来虽然整伏不动,但这一股势力,仍然是绝对不容轻视的。”
  白鹏道:“倘若我们能得到他们相助,又岂惧于裘忍东?”
  伦九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他把吕宋烟放下,沉默半晌才接着说:“所以今天早上,我特亲自地访梅尧湘。”
  白鹏道:“是为了要支援属下?”
  伦九颐点点头,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另一半,我是在投石问路。”
  白鹏道:“你想藉此联合铁环党,联手对付裘忍东?”
  伦九颐道:“这并非绝无可能的事,据我所知,近年来,梅尧湘对裘忍东骄横跋扈的作风,也是感到相当的不满。”
  白鹏道:“现在梅三公子愿出手对付裘忍东的手下,看来咱们联合之势已成。”
  伦九颐却摇头说:“这又不尽然,今天梅三公子助你一臂之力完全是为钱。”
  “为了钱?”
  “是为了钱,”伦九颐凝视着白鹏,慢慢的说:“铁环党本来就是靠杀人崛起道上的,梅三公子在十九岁的时候,就已是一个很出色的职业杀手。”
  白鹏吸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他是个职业杀手。”
  伦九颐道:“不但你想不到,黑道上的人,也没几个知道他的底蕴。”
  语声甫顿,接道:“当然,他所要的价钱相当高,即使是百万富豪,也很难连续聘请他不断的为自己杀人。”
  白鹏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说话果然不错。”
  伦九颐道:“虽然这一次,我花了不少钱,但为了你,为了整个大局着想,这还是很值得的。”
  白鹏忽然问:“你早已知道了潘少香会向我下手?”
  伦九颐冷冷一笑,道:“潘打命一直都在暗中注意着你,今晨你在溪草,那正是他下手的大好良机。”
  白鹏叹了口气。
  “可惜他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错,”伦九颐淡淡的说:“要在这地方上立足,就一定要像黄雀,螳螂与蝉都只不过是黄雀啄下的牺牲品而已。”
  白鹏点头。
  “这句说话我一定会记着,永远的记着。”
  伦九颐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你一直都是个聪明的人,只要再跟着我三五年,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
  白雕没说话。
  伦九颐忽然站直了身子,道:“虽然你直到今天才初次遇上梅三公子,但梅凤凤你一定不会陌生。”
  “凤凤?”
  “不错,是梅凤凤,”伦九颐用一种暧昧的语气对他说:“我知道你在去年就已认识了梅凤凤。”
  “不是梅凤凤,”白鹏摇头:“我认识的凤凤是姓王,而不是姓梅的。”
  “梅凤凤也就是王凤凤。”伦九颐肯定地说。
  “怎会这样的?”
  “梅凤凤是梅尧湘的小女儿,也是梅尧湘唯一还没嫁出去的女儿。”
  “她长的并不难看,将来一定会嫁出去。”
  “梅凤凤当然不难看,从小时候开始,她就已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这是事实。”
  “但据我所知,梅凤凤可能真的会嫁不出去。”
  “为甚么?”
  “为了你。”
  听见这三个字,白鹏差点没吓了一跳:“老板,这是甚么道理?”
  “梅凤凤今年二十一岁,到目前为止,她只爱过一个人,”伦九颐紧盯着白鹏,一字一字的说,“这个人就是你!”
  白鹏呆住了,就像个饱得要打噎的呆鸭。
  “所以,你若不娶她,她可能一辈子也不嫁人。”伦九颐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为了凤凤,为了你的义父程钦,为了惨死在裘忍东手下的黑棠,你一定要成为铁环堂的驸马。”
  驸马!直到现在,白鹏才知道,伦九颐对他说了大半天的话,原来是要自己成为铁环党的驸马!
  
  第二章:午夜来怪客,挟持新娘子
  六、养虱的人
  (一)
  旋律柔和曼妙的音乐,似已透过温暖如春的空气,徐徐地渗入了香醇醉人的美酒中。
  乐韵醉人。酒也醉人。
  但更醉人的,却是站在一盏法国水晶灯下,穿着一袭浅蓝如天色长裙的凤凤。
  凤凤,梅凤凤。
  梅凤凤也就是王凤凤,也是铁环党首领梅尧湘的女儿。
  在此之前,白鹏连做梦的时候也没有想过,王凤凤家族的背景,一竟然是如此惊人。
  而在今晚之前,他也没有发现到,凤凤竟然是如此的漂亮。
  XXX
  舞影翩翩。
  白鹏与凤凤在柔和灯光下双双起舞。
  今夜的白鹏和平时的白鹏大有分别。
  他穿着一套杏色的晩礼服,配着腥红的蝴蝶结和雪白的衬衣,还有一双擦得乌溜发亮的皮鞋,使他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绅士。
  在这高尚的夜总会里,他们已成为全场最惹人触目的一对。
  “凤凤,你好美。”他由衷的在赞美她。
  她报以微笑。
  微笑使她变得更漂亮,更迷人。
  白鹏痴痴的望着她,彷佛真的已经醉了。
  凤凤的确很美。但不知如何,在此情此景的白鹏,居然想起了紫花。
  紫花!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来,紫花都绝不能和凤凤相比。
  为甚么他竟然会在这最美妙、最旖旎的时刻,想起了紫花?
  白鹏不懂。
  他只是隐隐觉得,手心已在沁汗。
  他的背脊也同样忽然在冒汗。
  XXX
  一曲未罢,他俩的舞已停止下来。
  凤凤看着他,有点吃惊的问:“你不舒?”
  白鹏一怔,随即点头:“我的肠胃有点不适。”他一面说,一面从桌上拿起一杯白兰地。
  凤凤立刻把酒杯拿走。“你不舒服,就不该继续喝酒。”她关切地说。
  白鹏微笑道:“别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说到这里,他撒了个谎,说:“下午的时候,我吃了两斤肥蟹,每逢吃了这种硬壳爬虫,我的肚子就会叫爹叫娘。”
  凤凤笑了。
  “我可不是你肚子的爹、娘。”
  白鹏也笑了:“你比我还嫩,当然没有这种资格,但……”说到“但”字之后,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凤凤忍不住问:“你平时说话总是爽爽快快的,今天怎么啦?”
  白鹏的目光忽然转移到她手中的酒杯上。“你给我喝掉这杯酒,我才继续说下去。”
  “你肚子疼,不能喝。”
  “你不给我这一杯酒,我叫何领班给我一瓶。”
  “不!”凤凤犹豫了好一会,才把那杯酒递给白鹏,“喝了这杯酒,就算疼死了也不值得可怜!”
  白鹏把杯中酒一仰而尽,好像在跟酒拼命似的。
  凤凤又问他:“刚才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白鹏凝视着她,眸子里闪动着足以让女孩子为之疯魔的神采。他毕竟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尤其是在今天晚上。
  凤凤也瞧着他。她吸了口气,唇片启动,却又欲言又止。
  她彷佛已知道白鹏想说甚么,但又不能证实。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音乐停止下来,暂告一小段落。
  白鹏却在这时候伸出了手,紧握着凤凤雪白的玉腕。
  “你虽然没有资格做我的娘亲,但却可以做我的新娘子。”
  “新娘子?”凤凤真的吃惊了。
  “嗯,”白鹏的手握得更紧,但凤凤却似已不觉疼,“答应我,别让我为你而跳楼、上吊、服毒、割脉、吞枪……”
  凤凤的脸已嫣红,却急忙以另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巴。
  “不!别说这些可怕的说话!”
  “不!你不答应,我不但说,还要付诸行动!”
  凤凤垂下了脸,不说话。
  她忽然觉得白鹏的手指在蠕动。
  当她蓦然惊觉的时候,一枚灿烂夺目,价值不菲的钻戒已穿在她的手指上。
  XXX
  情场如战场,这句说话由来已久。
  战场上要忍、要等、要静候机会,但也同样可以制造机会。
  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就要一鼓作气,挥军直捣黄龙。
  当决定要进攻的时候,就绝不能再犹疑,以致坐失良机。
  战场上如此,情场上也莫不如此。
  XXX
  十二月二十一日晚间十一点十一分,凤凤在白鹏猛烈的追求攻势下,轻轻地点头。就是这一下轻轻点头,她把终身的幸福,都交托在白鹏的手上。
  白鹏面露兴奋之色,呼召夜总会的何领班,要他开了一支香槟。
  “噗!”
  香槟带来了令人兴奋的声音,白鹏似已得意忘形。
  连何领班都悄悄的对别人说,他从来都没有看见白鹏这么兴奋、喜悦。
  直到夜总会差不多要打烊的时候,白鹏才送凤凤回家。虽然他已喝了不少酒,但他俩分手的时候,他还是很礼貌地,绝对没有半点酒后失仪的现象。
  (二)
  “他奶奶个熊,看你还能跑到哪里!老子今天若不把你捏死枉为英雄好汉!”
  在半夜深更里还大呼小喝的,是一致被人认为神经大有毛病的癞皮狗。
  现在已是凌晨一点三十分了,他还是睡不着觉,努力地在名副其实的“狗窝”里找寻虱子。
  他是养虱专家,也是个杀虱能手。
  他常常对别人说:“我不养虱,谁养虱?”
  人皆笑之。他却冷笑,并嗤之以鼻:“佛偈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种精神,也就是老子养虱的精神。”
  这是他“养虱”的理由。
  但他又为什么要“杀虱”呢?
  原因有二。
  第一:无聊。极无聊之时,不捉虱而杀之,再无其他消遣。
  第二:愤怒。极愤怒之时,怒火无处发泄,唯有虱子遭殃。
  现在他大动肝火,杀虱泄忿,原来是因为给人偷走了一瓶比醋略佳的酒,天寒地冷,他本想找这瓶酒喝掉的,但酒瓶却居然会不翼而飞。
  他险些给气死了。
  幸好他的被窝里有虱。
  于是,他杀虱泄忿。
  这比起杀人泄忿的狂徒,他的神经实在已算很正常。
  就在他捏杀着第十二只虱子的时候,他嗅到了一阵酒气。
  嗅到了这阵酒气,癞皮狗简直比猫嗅到了鱼腥气味还更精神焕发。
  他急忙探头出外一看。
  他看见了一个醉汉,正步履跄踉地向自己这里走了过来。
  这醉汉的两只手,各持酒一瓶,其中二瓶还是满满的。
  “癞皮狗!出手!你在哪里?”酔汉的声音很混浊,又像是想口吐黄箭的样子,“来!咱们喝个痛快,为天下间所有的混蛋干杯!”
  癞皮狗张大了嘴巴,愣住。他从来都没有看过白鹏会醉成这副样子。
  (三)
  从床脚下找出来的几块烧饼,和半斤快要变坏的花生,居然给白鹏吃得干干净净。
  酒瓶也早已空了。癞皮狗只望他早点醉倒,让他好好的睡一觉。
  对于这个醉汉,他倒是很欢迎的。
  但就已经喝光,白鹏仍然没有醉倒下来。
  癞皮狗忽然仔细的打量着他:“白先生,你今天穿的蛮好看嘛。”
  白鹏的目光很呆滞,过了很久忽然说:“阿狗,你看我像不像个衣冠禽兽?”
  癞皮狗摇头。
  “衣冠禽兽并不好看,但你很好看,很帅。”
  白鹏也在摇头:“不!你错了,我是个比猪狗还不如的畜牲,你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是耻辱!”
  癞皮狗呆住。
  白鹏忽然大笑,笑声嘶哑、骇人。
  “任何人有我这样的一个朋友,都是耻辱!一辈子都洗不清的耻辱!”
  癞皮狗抽了口凉气:“白先生,你醉了,真的醉了。”
  “胡说!我没醉,我现在比树上的猴子还清醒,”白鹏在比手划脚,“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去干一件连猴子都干不出来的事给你看看!”
  癞皮狗道:“我不看了,我现在只想看见你好好的睡一觉。”
  “睡觉?”白鹏哈哈一笑,“不错,我现在该去找个女人睡觉,来!来!咱们一起去!我有钱,咱们去找女人睡觉!”
  癞皮狗似是给吓呆了。
  白鹏却不理会他,拉着他就向外面冲出去。
  XXX
  夜深,已不知是何时候。
  白鹏索性背起癞皮狗,狂奔到溪草。
  他竟然去溪草!
  他竟然要在这时候找紫花!

  七、伤人的说话
  (一)
  白鹏找不到紫花。
  他几乎找遍了溪草这个地方,但还是找不到紫花。
  癞皮狗跟着白鹏,觉得自己今天一切都很正常,没有半点神经病,倒像是白鹏疯了。
  终于在接近黎明的时候,白鹏抓住了一个叫梁六婆的妇人。
  “你就是梁六婆?”
  “好汉饶命!”
  “呸!我几时说过要你的命?”
  “是!是!是我该打,该打!”
  “我也没有说过要揍你,只是想向你问一个人的下落。”
  “好汉尽管问,我是知无不言。”
  “紫花在哪里?”
  “你要找紫花?”
  “不错,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她已不干啦!”
  “不干甚么?”
  “婊子”
  “混帐!谁说她是个婊子?他妈的你疯了?”白鹏沉下脸,突然一个耳光就向梁六婆的脸上掴去。
  梁六婆闭上眼睛,心想这一次可要皮肉受苦了。
  但白鹏却没有真的一个耳光掴下去。他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不错,你一点也没有说错,她本来就是个婊子,咱们现在也是为了要找婊子才来到这里找她的。”
  梁六婆摸了摸面颊,暗暗松了口气道:“你要找婊子,还不容易,实不相瞒,我的女儿也是个婊子,而且价钱绝不贵,她又年轻,还没四十岁……”
  “住口!”白鹏叱道:“我现在要找的不是别的婊子,只想找紫花。”
  梁六婆嚅嗫着。
  白鹏的目光直逼视着她:“你告诉我紫花在哪里?”
  梁六婆吸了口气,试探地问:“你凶巴巴的,不是要去杀紫花罢?”
  白鹏冷笑道:“我去杀紫花也好,去吻她的屁股也好,都与你无关,但你若不说老实话,我现在就宰了你!”
  梁六婆的睑变成了灰色。
  “我说!我说!紫花在家里。”
  “她的家在甚么地方?”
  “大富里尽头那座石屋子便是。”
  “很好,谢谢你。”白鹏立刻牵着癞皮狗:“咱们去大富里。”
  他和窥皮狗还没走出多远,忽然又走回来,把一叠钞票塞在梁六婆的手里。
  梁六婆吃了一惊。
  “这……这……”
  “这是钞票,数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
  “无功不受禄……这……”
  “叫你的女儿别再干婊子,否则总有一天我会宰了你!”
  说完,他一摇一摆,酒气薰天的带着癞皮狗离开了溪草。
  (二)
  旭日初升。
  白鹏来到了大富里。
  大富里虽然“大富”二字为名,但住在这里的人,却都是穷得可怜的穷光蛋。
  但这里总算比溪草干净一点。
  最少,大富里没有婊子。
  XXX
  白鹏终于找到了紫花。
  紫花蓦然看见白鹏,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但最明显的却还是那份喜悦之情。
  “紫花!”
  “白先生……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我能够在溪草找到你,当然也能够在大富里找到你。”
  听到“溪草”这个地方的名字,紫花的睑色不由一阵青白。
  “别再提那地方,我已决定不干。”
  “很好,那种地方的确不太适宜,我可以介绍你到鸿方旅店去干。”
  “鸿方旅店?干甚么?是不是打扫房子。”
  “不是打扫房子,这种粗活儿可不是你这种人去干的。”
  “那么我去鸿方旅店干甚么?”
  “婊子。”
  “甚么?”
  “你的耳朵不聋,该听得很清楚,”白鹏冷笑,笑容甚至比吃人的野兽还更残酷,“你本来就是个婊子,你以为我真的
  在同情你,怜悯你?”
  说到这里,他大笑:“你错了,不知几许名门淑女,我还没有把他们放在眼内,你算是甚么东西?你只不过是比母狗还贱的。”
  啪!
  白鹏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已挨了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但他仍然没有停止下来,仍然放肆地笑道:“告诉你,鸿方旅店的老板姓姚,他和我是死党,只要我介绍你去,包管你的收入比从前多三倍以上。”
  紫花在颤抖,脸色苍白得可怕。
  “白鹏,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如此卑污的禽兽!”
  癞皮狗急忙拉开紫花。
  “别听他现在胡说八道,难道你没看出,他现在醉得一塌糊涂。”
  紫花却没有把癞皮狗的说话听进耳朵里。
  白鹏嘿嘿一笑:“谁说我醉了?告诉那婊子,我不久就要结婚,新娘子是个漂亮的黄花闺女……”
  紫花哭了。
  这时候,她的一个弟弟从家里舞着一根木棒,冲了出来。
  “谁敢欺负我姐姐?”
  他叫小冬子,才十四五岁,但气力却很大,性情也相当鲁莽。
  他的皮肤很黝黑,模样更有点像小黑棠。
  小冬子一棒砸在白鹏的胸膛上。
  这一棒力道不轻,连白鹏的身子都为之一震。
  但他却只是直勾勾的瞧着小冬子,既不还手,也不闪避。
  癞皮狗看的连连顿足。
  “唉!你怎么越来越荒谬了?”
  他使出了全身的劲力,要拉走白鹏。
  但白鹏却似是稳如泰山,任凭瘦皮狗怎样使劲,也无法使他移动分毫。
  小冬子瞧着白鹏,像是看见了一个怪物。
  “你还不滚,我打爆你的脑袋。”
  白鹏忽然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你要打我,尽管动手,也不需要甚么理由。”
  癞皮狗“呸”的一声,忽然大叫道:“别人都说我有神经病,其实这世界上比癞皮狗还更疯的疯子,大有人在,我也不想再活着看别人发疯了,倒不如干脆跳进大江里喂鱼!”
  他说完最后的一句说话,突然拔足狂奔。
  小务子一怔,摸了摸鼻子。
  “他是不是真的去投江自尽?”白鹏猛然惊醒,也狂追出去。
  “阿狗!阿狗!”
  癞皮狗跑得很快,直向江边的方向跑去。
  白鹏虽然跑得不慢,但一时间要追上癞皮狗,也是绝不容易。
  (三)
  江边。
  癞皮狗没有投江自尽,他只是坐在一块大石上,目不转睛地瞧着狂奔的白鹏。
  白鹏走了过来,癞皮狗露出了一个狡猾的微笑。
  “阿狗还不想死,因为阿狗若是死了,那些虱子也同样活不下去。”
  白鹏吸了口气。
  “你是在故意骗我?”
  癞皮狗眨了眨眼睛:“你也不想一想,刚才自己在紫花的面前,说了一些甚么话?”
  白鹏摸着额头,一言不发。
  癞皮狗盯着他,又说:“阿狗虽然平时傻愣愣的,半疯半癫,但在这种关节上可不含糊,我看出你根本就没真的醉。”
  白鹏目注远方,淡淡的说:“也许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醉了。”
  癞皮狗忽然沉下脸,冷冷的笑道:“你刚才是在故意伤害紫花,其实你根本不必说那些伤人的说话,也不该说的。”
  白鹏道:“但我已说了。”
  癞皮狗道:“阿狗倒想知道是甚么原因。”
  白鹏叹息一声:“你不会懂的。”
  癞皮狗冷笑:“你以为阿狗真的是个疯子?你可知道我以前也曾经恋爱过?”
  白鹏瞧着疲皮狗,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这个流浪汉也许比自己还更清醒。
  但他还是重复着那一句话:“你不会懂的。”
  癞皮狗忽然霍声站了起来,大声的说:“我懂,我甚么都懂,你是在故意让紫花伤心,让她永远都憎恨你,但那样又对你有甚么好处?”
  白鹏无言。
  他在癞皮狗充满质问之意的眼光下,离开了江边。
  他的步伐似已极度疲累。

  八、准新娘子
  (一)
  十二月二十三日,正午。
  在办公室中,阳光从玻璃窗透射过来,照着坐在窗旁梅尧湘的脸庞上。
  梅尧湘,湘北人氏,但他的势力却不在湘北,而是在这个藏龙卧虎的大都市里。
  他并不能算很有钱,倘若比算家财,他在这都市里恐怕很难挤入前百名之内。
  虽然他赚的钱不少,花的钱却更多。
  他喜欢帮助别人,尤其是帮助弱小的一方,去击倒富强的对手。
  铁环党是他一手创立的。
  这个组织只有两种生意能赚钱。
  第一种生意,是经营赌场,不合法,但却稳如泰山的赌场。
  而第二种生意,就是杀人。
  早在三十年前,梅尧湘,是一个很出色的职业杀手。
  现在,他已不再杀人。
  他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到外国念书,只有梅鉴英在他身旁。
  梅鉴英,也就是梅三公子。
  梅尧湘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出阁,还有一个小女儿待字闺中,她就是梅凤凰。
  (二)
  坐在梅尧湘面前的,是白鹏。
  白鹏衣履鲜明,给梅尧湘的印象是相当不错的。
  他们没有“寒暄一番”。
  梅宾湘很快就直接的问白鹏:“你真的想和凤凤结婚?”
  白鹏点头。
  梅尧湘缓缓地从高背沙发里站起来,道:“凤凤虽然不算太年轻,但她自幼娇生惯养,从来都没吃过苦。”
  白鹏微笑,但态度却很恭谨地:“娶妻求淑女,我可不是要娶一个佣人,只要我的运气不太差,我也是绝不舍得让她挨苦的。”
  “不!你的想法错了。”
  “还望前辈指点一二”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理,”梅尧湘轻轻的叹了口气,“凤凤自幼娇生惯养,对她来说,并非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动荡的社会中,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到了明天的生活环境怎样。”
  白鹏点点头:“这是事实。”
  梅尧湘凝视着他:“对于阁下的为人,我早已听说过,凤凤虽然对你一往情深,这桩婚事,我也自无异议,只是……”
  白鹏道:“前辈有甚么条件,尽说无妨。”
  梅尧湘说道:“听说……你得罪了裘忍东?”
  白鹏眼色一变。
  良久,他才冷冷的说:“裘忍东心狠手辣,害死了我的义父,还有小黑棠!”
  梅尧湘叹道:“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为人之道,还是……”
  “还是给袭忍东重重一击最好!”突听一人在门外冷笑着说。
  梅尧湘眉头一皱,道:“进来!”
  一人推门而入。
  这人正是梅三公子——梅鉴英。
  (三)
  梅鉴英今天还是穿着一袭纯白色的长袍,头上还是戴着一顶鹿帽。
  他微笑着,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干净,就像他身上的长袍。
  白鹏也微笑着,也伸出手。
  两只手互相握住,两人都在微笑着。
  “白先生,我一直都希望能够有机会和你合作,对付裘忍东。”梅鉴英的态度很真诚。
  白鹏还没回答,梅尧湘已冷冷的说:“我们现在不是谈打仗,而是谈喜事。”
  “噢,”梅鉴英笑了起来,“不错,王妈已悄悄的告诉我,说凤凤快要结婚了,是不是真的?”
  梅尧湘盯着他,说:“只要你这个做兄长的不反对,这门亲事大概不会有甚么问题。”
  “我怎会反对?”梅鉴英耸耸肩,拍了拍白鹏的胸膛,“凤凤能嫁给白先生,那是福气。”
  白鹏道:“我能娶到梅小姐,那才是莫大的福气。”
  梅鉴英道:“自此之后,咱们联手,何惧区区裘忍东?”
  “英,住口!”梅尧湘喝止他,不许他再说下去。
  XXX
  白鹏与梅凤凤的婚事已成定局。
  消息很快就传了开去。
  裘忍东在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摇了一个电话给梅尧湘,向他道贺。
  梅尧湘谈完这个电话之后,就向儿子说:“发一张请柬给裘老板。”
  梅鉴英眉头一皱:“只怕伦九爷会不高兴。”
  梅尧湘叹了口气,道:“倘若连一张请柬也不发给裘忍东,咱们却也有点说不过去!”
  “这又不然,”梅鉴英冷冷的说:“咱们和裘忍东向来都没有甚么交情。”
  梅尧湘道:“虽无交情亦未交恶。”
  梅鉴英道:“婚宴之日,他们不来诸多骚扰,已是上上大吉,发帖给裘忍东,我看是不必了。”
  梅尧湘沉吟半晌,点点头:“既然这样,算了罢,但在这段时间内,你切莫生事。”
  梅鉴英笑了笑:“我既然快要做别人的大舅子,当然不会在这时候去乱生事,只是……”
  梅尧的瞪着他,冷冷道:“你又有些甚么歪主意?”
  梅鉴英道:“只是在不久之前,潘少香死在我的手里,你以为裘忍东会就此作罢吗?”
  梅尧湘一怔:“杀潘少香的时候,你露出了本来的庐山真面貌?”
  梅鉴英轻轻的点了点头。
  梅尧湘顿了顿足:“唉!你是太不像话了。”
  梅鉴英淡淡一笑:“就算咱们没有干掉潘少香,裘忍东也同样不会放过咱们,这个老头儿的野心,实在是不小的。”
  梅尧湘寒着脸:“无论怎样,咱们现在都不能去动人家的一根汗毛。”
  梅鉴英耸耸肩。
  “动人汗毛的事,我是绝不会做的,要就爽爽快快的给他一刀!”
  梅尧湘的脸色更难看,叱道:“别在这时候弄出不愉快的事来。”
  梅鉴英叹了口气,缓缓道:“要天下太平,恐怕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梅尧湘“哼”的一声:“都是你妈不好,自幼就把你们都宠坏了。”
  梅鉴英又是一笑。
  梅尧湘瞪了他一眼,忽见女儿来了。
  (四)
  凤凤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梅尧湘看见了她,不由从心底里愉快起来。
  “爹!”
  “凤凤,结婚的事该去准备啦,你快要作新娘子了。”
  “唔,我不嫁了!”她嘟起了嘴。
  梅尧湘大笑:“别孩子气,人家听见了会笑的。”
  “我不管别人笑不笑,”凤凤的眼睛流露出动人的神采,“你若还笑我,我就不嫁!不嫁!一辈子都不嫁!”
  梅尧湘眼珠子一转,故意扳起脸孔:“你不嫁出去,留来何用?”
  梅凤凤挨近父亲,娇柔地一笑:“当然是留在你身旁,侍候爹爹。”
  梅尧湘瞪着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几时骗你来着?”
  “那很好,那么我可以辞退这里所有的仆人了。”
  “为甚么要辞退他们?”
  “有你在旁侍候,爹已心满意足,他们留来何用?”梅尧湘大笑着说。
  “我不来了,爹老是这样子的!”凤凤杏腮涨起,好像真的在生气。
  梅尧湘忙道:“别发小姐脾气,爹不再胡说八道便是。”

  九、仇恨的奴隶
  (一)
  十二月二十九日,雪中。
  夜色苍茫,白鹏穿着一件褐色皮袄,冒着风雪来到了溪草。
  九点四十三分,他从皮袄里摸出一瓶高梁,一饮而尽。
  他与酒为友?还是与酒为敌?所以要把一瓶又一瓶的酒喝进肚子里。
  他分不清楚。
  他是与谁为友?又是与谁为敌?
  他也同样分不清楚。
  他甚至几乎已经忘记,明天就是他结婚的大好日子。
  XXX
  这一段婚姻,惹来了不少人羡慕的眼光。
  梅凤凤是个美人儿,家里又有财势,白鹏能够娶到她,看来这下半生是不用愁的了。
  但用这种眼光看这段婚姻,恐怕是错了。不但错,而且还错得很厉害。
  (二)
  喝了一瓶高梁,并未使到白鹏有暖烘烘的感觉。
  他的心还是那么冷。
  这种从心里发出来的冷意,简直可以把天地万物一起冻死。
  天地万物不会死。
  但一个人的心若是死了,在他的眼中,天地万物也同样不再是有生命的东西。
  白鹏的心彷佛已死。
  他直到现在还活着,也许完全是由于,“仇恨”,而不是“爱”,他似乎已变成了仇恨的奴隶!
  他曾面对着镜子,对镜子里的白鹏说:“我根本就没有真的想结婚。”
  镜子里的白鹏接着说:“就算我真的想结婚,对象也绝不会是凤凤。”
  白鹏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镜子里的白鹏也同时在说着这句话。
  当镜子里的白鹏说着第二、三句说话的时候,站在镜外的白鹏也在同时说着这句话。
  白鹏彷佛已分不出那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这才是人生最可怕,也最可悲的事。
  因为人若到了这种境界,他已是身不由主,甚至不知道是甚么人,甚么力量在操纵着自己。
  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这本来就是人类无法绝对控制的。
  XXX
  白鹏来到了一条阴暗的小巷里。
  这条小巷很肮脏,处处都是垃圾。
  幸好这时候天气很寒冷,垃圾不容易发出恶臭。
  但这里毕竟是个肮脏的地方,连白鹏都想不出一个理由,可以解释自己为甚么会来到这里。
  就在这时候,他彷佛已听见了一个女人熟悉的声音。
  “你真好,下次一定要再来。”
  这声音是从一间破烂的木屋里传出来的。
  他又听见了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我的老婆若是有你一半温柔,我也不必到处找女人。”
  那女人吃吃一笑。
  这阵笑声,不但令白鹏愤怒,也令他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
  他已听出,这竟然是紫花的声音。
  (三)
  紫花!
  这个女人一定就是紫花!
  白鹏立刻冲了上去,一脚就把这木屋的门踢开。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中年汉子,连脸都吓得黄了。
  他瞠目结舌,不知道怎样才好。
  他正想说话,一团黑影已向他迎面撞了过来。
  这团黑影只是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就已撞在他的脸上。
  那是白鹏的拳头。
  这中年汉子不懂武功,就算他是个技击高手,挨了这一拳之后,也势非倒下去不可。
  在他的背后,还有个女人。
  白鹏嘶声叫道:“紫花,你不能再干下去。”
  这女人的脸色已变得像是窗外积雪般苍白,但她还没有被吓得昏倒过去。
  “先生,你要找紫花?”
  “我在找你!”
  “我是樱桃,不是紫花!”
  “樱桃!樱桃!”白鹏揉了揉眼睛,“你是樱桃?不是紫花?”
  这女人吃惊的望着他。
  “先生,你……找错人了。”
  白鹏沉默了很久,忽然弯下了腰,呕吐。
  这个女人的确不是紫花,而是樱桃。
  门已毁,外面的风雪涌了进来。
  樱桃很冷。
  白鹏也很冷。
  他忽然走过去,拥抱着樱桃。
  “你是婊子?”他喘着气问他。
  樱桃虽然得在发抖,但仍然尽量保持着镇定。
  她点点头,说:“是的。”
  “很好!”白鹏在笑,笑得有点像个白痴:“我是个混蛋,你是否愿意陪伴我渡过今晚?”
  樱桃这次连回答的勇气都消失了。
  白鹏掏出一叠钞票:“我有钱,但性命恐怕不会太长久了,因为我要去杀一个恶人,那恶人也想杀我,我有不少愿意和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他也有很多甘愿为他而卖命的亡命之徒,这次火并,他一定要死,但我恐怕也无法再活下去了,紫花,不!樱桃!你懂吗?你懂吗?”
  樱桃瞧着那叠钞票,连眼珠子都快要凸了出来:“我懂!我懂!”
  白鹏大笑。
  就在这时候,屋外忽然响起了一个人古怪的声音:“白先生,你是不是要找紫花?”
  白鹏似在梦中惊醒。
  “癞皮狗?”
  他猛然转身,立刻看见了癞皮狗。
  癞皮狗讪讪一笑:“看现在的情况,我是不方便走进来的。”
  白鹏目光一闪,道:“你的确不方便走进来,但我却可以走出去。”
  樱桃大吃一惊,急忙拦着白鹏:“先生,你不要走……”
  白鹏忽然寒着脸。
  “你现在是不是想对我说:‘我很喜欢你?’”
  樱桃鼓起了勇气,说:“我既喜欢你,更喜欢你手里的钞票。”
  白鹏凝视着她,忽然大笑道:“够坦率,够意思,你能说出这种话,这些钞票就有一半是你的。”
  他立刻把其中一半送给樱桃。
  樱桃拿着这些钞票,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白鹏又把另一半塞在癞皮狗的手里。
  “拿去花,但最好别拿去赌。”
  癞皮狗却不肯收下。
  白鹏瞪着眼睛:“为甚么?”
  癞皮狗眨了眨眼睛,说:“我虽然又穷又脏,但却不能白拿你的钱。”
  白鹏道:“你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紫花,这已是受之无愧。”
  癞皮狗道:“她已不在大富里。”
  白鹏道:“我早已听人说过,自从那天我们吵骂过之后,她就离开了家。”
  癞皮狗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阿狗也不知道紫花去了甚么地方。”
  白鹏呆住。
  癞皮狗吸了口气,道:“刚才阿狗看见你有点不对劲,所以……”
  白鹏挥了挥手,点点头道:“不必说了,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不!你不是疯子,只是受到的压迫力实在太大。”癞皮狗满脸关切之色。
  白鹏强颜一笑,仍然把那些钞票塞在癞皮狗的手里:“这些钱你拿去,别为了这点小钱让我不愉快。”
  癞皮狗只好收下。
  “你明天就要结婚了?”
  “不错,你明天定要来喝杯喜酒。”
  “我一定来。”
  白鹏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但癞皮狗却看出,他仍然在想念着紫花。
  (四)
  同日深夜十一时三十分,裘公馆中仍然灯火辉煌。
  裘忍东在聆听着劳庭的报告。
  劳庭垂下脸,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细小得多。
  裘忍东却直逼视着他。
  “劳庭,这已是你的第二次失败!”
  劳庭咽了一口唾沬,道:“老板,我们已约好对方的龙头老大在青泉岭下相会,但当我们去到青泉岭的时候,老大不见了,货也不见了。”
  袭忍东冷冷道:“这批货最少值五万块,转手后最少可赚十倍以上的利润,但现在一切都完了!”
  劳庭紧握双拳,道:“我们是给人暗算了。”
  裘忍东冷冷一笑:“这批货现在已落在别人的手里,原来是咱们该赚的钱,现在却落入别人的口袋里。”
  劳庭的脸已在淌着汗:“属下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不必了。”
  劳庭一愣。
  裘忍东接着说:“这是铁环党干的好事!”
  “铁环党?”劳庭大感意外,“属下一直还以为是伦九爷干的……”
  裘忍东沉着脸:“铁环党已和伦九颐勾搭上,这事难道你竟然完全不知道?”
  劳庭咳嗽两声,道:“此事属下略有所闻,听说白鹏明天就要和梅尧湘的女儿结婚。”
  裘忍东道:“不错,这是伦九颐一手策划出来的好戏。”
  劳庭道:“他若和铁环党联手对付咱们,倒伤脑筋。”
  裘忍东冷笑一声:“劳庭,你几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
  劳庭忙道:“老板休误会,即使伦九爷与铁环党联盟,咱们也是绝对不怕的,只是与其等待对方策划攻势打过来,不如先发制人,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裘忍东点点头,微微一笑道:“这才像话。”
  劳庭也在点头,哈腰躬身,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裘忍东忽然又问:“林礼和小高怎样了?”
  劳庭的脸上立刻绽露出笑容:“我这两位小师弟,都有点赌瘾,听说他们现在都已去了赌场。”
  裘忍东眉头一皱。
  “可知道他们去了那一间赌场?”
  “是在绍民路第十二号的那一间。”
  “你可知道那赌场是谁的?”
  “这个……咳咳……”
  “你是不知道还是喉咙不舒服?”
  “咳……是不知道。”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那是铁环党的赌场。”
  “那可糟糕……”
  “你在为林礼和小高担心?”
  “这个自然,他们只有两人……”
  “不必害怕,他们绝不是只有两个人前往。”
  “老板,你早已经知道他们去了赌场吗?”
  “老实告诉你,他们去赌场,本来就是我的主意。”
  “老板想砸了梅尧湘的赌场?”
  “不错,要就不干,一干就要干得澈底,干得狠,务求要令铁环党和伦九颐都永远抬不起头来。”
  “不错,这是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很好,这句说话正合心意,”裘忍东大笑,忽然呼叫一声:“裘海。”
  一个老仆立刻应声而至。
  裘忍东大笑着,说:“现在正是喝两杯好酒的时候,备酒。”
  裘海立刻斟酒。
  裘忍东拿起左方一杯,一饮而尽。
  “果然不错。”
  劳庭也拿起了另一杯,只喝了一半就放下。
  裘忍东一怔:“你不舒服,连酒都只喝一半?”
  劳庭微笑:“属下的酒量本来就不行,喝半杯已很足够。”
  裘忍东瞧着他,喃喃道:“幸好我也早有准备,就算你只呷一口也已够了。”
  劳庭面色一变。
  “老板,这酒……”
  裘忍东淡淡一笑:“这酒很好,尤其是你喝的那一杯,更好。”
  “好在……哪里?……”
  “可治喉咙肿痛,”裘忍东悠然一笑,慢慢的说道:“你喝了之后,就永远都不会觉得喉咙不舒服了。”
  劳庭脸色大变。
  “老板,你在……你……在跟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裘忍东的脸孔条地拉长,“你三番四次任务失败,这是否也算是开玩笑?”
  劳庭呛咳。
  裘忍东冷冷一笑:“你的喉咙一向都有毛病,现在大可以安心了。”
  劳庭气得浑身发抖。
  他突然惨叫一声,掩胸倒地,随后翻滚。
  裘忍东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的说道:“你要小心一点,别弄翻了古玩架上的古董。”
  劳庭忽然又再站起来,指着裘忍东破口大骂:“老贼,你一定不得好死……”
  他骂到这里,突然扑向古玩架。
  一只彩花瓶子被摔破。
  裘忍东叹了口气,对裘海说道:“这瓶子价值不菲,是我花了三块钱才买回来的。”
  劳庭又仆下,死不瞑目。
  直到他已完全咽气的时候,裘海忍不住问:“这瓶子只值三块钱?”
  爰忍东摇摇头。
  “你听错了,不是三块,而是三千块钱。”
  裘海怔住。
  过了半晌,他才叹息着说道:“人老了耳朵就会不灵,阿海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裘忍东默然片刻,才开口道:“叫大个子进来,把劳庭和捧破了的瓶子一起扫出去。”
  XXX
  十一点五十五分,还差五分钟就是凌晨时份。
  裘忍东喝了一杯浓茶,然后去洗个热水澡。
  在此同时距离裘公馆东北三里外的一间赌场,已在天翻地覆之中。
  (五)
  血流成河。他们所流出来的血,已可以汇成一桶让裘忍东以血洗浴。

  十、午夜枪声
  (一)
  虽然赌场惨案轰动了整个大都市!但白鹏和梅凤凤的婚礼仍然如期举行。
  这是伦九颐的意思,也是梅尧湘的决定。
  他们都不甘心在暴力下低头。
  因为他们本来也是靠暴力在黑道上崛起的。
  既然裘忍东已摆出了以硬拼硬的态度,他们也决心与对方周旋到底。
  不向恶势力低头,是真正英雄和枭雄的本色。
  梅尧湘和伦九颐都是枭雄,都是这一大都市里不可一世的黑社会大亨。
  就算他们各自为战,也绝不会向裘以东让步、退缩。
  更何况,现在他们已联成了一条阵线,其势力之雄厚,已绝对足以与裘忍东一拼。
  XXX
  有钱能使鬼推磨
  财可通神。
  金钱虽然不是完全万能,但无论是谁都不能否认,它在人类社会中,的确具有极大的力量。
  在昨天晚上,癞皮狗还是一个肮脏、衣衫残破的流浪汉。
  他虽然不是乞丐,但在别人的眼中看来,他和乞丐实在没有甚么分别。
  甚至有人认为,他比乞丐还更令人讨厌,也更令人为之同情不已。
  因为许多人都说,他是个有神经病的“都市怪物”。
  但到了今天晚上,他变了。
  他整个人由头发到脚跟,由左至右由上至下,已完全没有半点像是昔日的癞皮狗。
  白鹏给他的钞票,他只是花了五分之一。
  但这已很足够。
  他现在不但干净、斯文,而且还穿着一套气派十足的纯黑晚礼服。
  即使有人以前见过癞皮狗,但现在一定已无法认得出来。
  但白鹏例外。
  他认识癞皮狗,并不是认识他的衣服,而是认识他这个人。
  所以,当癞皮狗远远在门外出现的时候,他已认得这个衣饰煌然的人就是癞皮狗。
  他亲自把他迎了进来。
  “阿狗,真高兴见到你。”
  癞皮狗一笑,却是笑得有点奇怪。
  他把一份礼物送给白鹏。
  “这是送给你的结婚礼物。”
  白鹏衷心地说:“谢谢你。”
  癞皮狗却在摇头:“你不必谢我,这份礼物不是我送给你的。”
  白鹏一怔。
  癞皮狗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的接着说道:“送这份礼物给你的人,是紫花姑娘。”
  白鹏的脸立刻发白。
  他马上把这份礼物拆开。
  这份礼物软绵绵,赫然竟是一把乌溜溜的头发。
  白鹏的脸色更苍白。
  “这……这是甚么意思?”
  癞皮狗神情木然,说:“她要出家为尼。”
  白鹏手足冰冷。
  他把癞皮狗拉到一旁,问:“她在甚么地方?你一定要告诉我知道!”
  癞皮狗摇头。
  “不!我不能说。”
  “为甚么不能说?”
  “紫花对我说,你若去找她,她马上就死在你的跟前。”
  白鹏突然弯下了腰,咳嗽。
  他的心在绞痛。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荒谬。
  他真正爱上的人,并不是人人赞羡的千金小姐梅凤凤,而是曾经沦落火坑的紫花!
  单是这一点,已是别人认为荒谬绝伦的。
  但在他本身而言,他认为荒谬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他今天的新娘子不是紫花,而是一个虽然已认识时日颇久,但自己却并不是真心爱她的梅凤凤。
  这才是最荒谬,也最不可原谅的事。
  癞皮狗提醒他:“现在并不是追悔的时候,你已势成骑虎,梅小姐现在已经是你的合法妻子了。”
  白鹏紧握着拳头,恨不得立刻死掉。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死。
  程钦,小黑棠的血仇,还须等待自己去为他们洗雪。
  癞皮狗瞧着他,脸上尽量装作很轻松的样子。
  但他的心境,却和白鹏一般的沉重。
  (二)
  婚宴在热闹的气氛中完成。
  虽然有人担心裘忍东会在这时候前来滋事,但这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宾客已逐渐散去。
  就在这时候,伦府的二楼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XXX
  枪声甫响,白鹏的人已像一支箭般向楼上冲去。
  他看见了伦九颐的一个手下,掩着胸,脸色大变的从楼梯间走了下来。
  但他没走多远,人已像葫芦般滚了下来。
  他跌倒在白鹏的脚下,胸前一片血渍,几乎已把他的衣裳染红了一半。
  他显然已是活不成了。
  白鹏吸了口气,再向上冲。
  突见梅凤凤,从新娘梳妆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她不是自己走出来,而是给一个黑衣人箍着脖子拖出来的。
  一柄威力强大的手枪,正指在凤凤的太阳穴上。
  这黑衣人大约三十五六年纪,唇下有一颗不大不小旳黑痣。
  白鹏怒喝:“甚么人?是不是缺乏了盘川?快放下她,甚么事情总可以慢慢的商量!”
  黑衣人狞笑。
  “哦!你一定就是那个姓白的新郎倌了?”
  “不错,你要怎样?”
  “不怎么样,只想带走新娘子,”
  “不行!”
  “我现在给你十秒钟的时间考虑,到时再说不行,我就开枪!”
  伦九颐、梅尧湘两大亨也走到梯间,两人面面相觑。
  他俩都是戚镇一方的黑道枭雄,但这时却为之手足无措。
  梅尧湘忽然叫道:“朋友,咱们都是吃江湖饭的人,你要甚么条件才释放我女儿?”
  黑衣人冷冷一笑:“别拖延时间,就算你把所有家财都放在我脚下,还是谈不拢!”
  梅三公子在梅尧湘背后,冷冷道:“你可知道,此举将会酿成怎样的后果?”
  黑衣人说道:“后果如何,我从不理会。”
  环视众人一眼,叱道:“谁再多言,这新娘子就得血溅当场!”
  他的说话充满威吓的力量,众人都不期然的打了个寒战。
  白鹏抽一口冷气:“好!咱们让开一条路,但你要甚么条件才释放新娘子?”
  黑衣人冷笑道:“明日之内,自有分晓。”
  梅尧湘怒道:“凭甚么要我们相信你的说话?”
  黑衣人淡淡一笑:“不凭甚么,就只凭这柄手枪,因为此刻你们已绝无其他选择的余地。”
  梅尧湘厉声道:“我拼了不要这女儿,也要把你擒下!”
  他声势汹汹,梅三公子和铁环党的几个打手已准备随时一涌而上。
  黑衣人冷笑,忽然伸手撕掉梅凤凤身上的衣裳。
  凤凤露出了半边肩头,再撕下去,可要当场出丑。
  梅尧湘脸色大变,颤声向梅三公子和手下喝道:“退下!你们统统都给我滚出去!”
  在铁环党,梅尧湘的命令是绝对没有人敢违抗的。
  即使是梅三公子,也不敢在这时候违抗父亲的命令。
  霎眼间,铁环党的人走得干干净净。
  凤凤已急得快要哭了,但她还是尽量忍耐着。
  她可怜兮兮的望着白鹏。
  白鹏很想救她,甚至以死一拼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他不敢拼。
  他空有一身本领,但在这时候,却是陷入了投鼠忌器之局。
  黑衣人又在厉声疾喝。
  “还不让开一条路,梅凤凤马上就得死!”
  
  第三章:唯大智若愚,诈癫除巨枭
  十一、掳人而去
  (一)
  能够在今天混入伦府,干出这件惊人事件的,自然绝非泛泛之辈。
  这黑衣人终于成功地掳走了梅凤凤。
  大门外,早已有一辆汽车在接应。
  黑衣人上车后,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
  梅尧湘看在眼里,简直连肺都给气爆了。
  在汽车开始开动的时候,白鹏大声问:“朋友,有种的留下姓名!”
  这黑衣人大笑。
  “白鹏,你不妨紧记着,我姓林,叫林礼!”
  说到“林礼”两个字的时候,车子已绝尘而去。
  “林礼!”梅尧湘恨得牙痒痒的,大声叫嚷,“总有一天,我要把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拆掉下来,抛进大江里!”
  梅三公子从来都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愤怒,而他也是在极度愤怒之中。
  只有伦九颐,木无表情的坐在大厅里,眼睛里闪动着一道奇异的光芒。
  (二)
  梅尧湘大发雷霆,但却于事无补。
  他终于冷静下来。
  “这一定是裘忍东干的!”
  “当然是裘忍东,”伦九颐叹了口气,“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竟然会和他成为结拜兄弟。”
  梅尧湘盯着伦九颐:“九爷,这桩事你有甚么看法?”
  伦九颐苦笑。
  “事情发生在我的地方上,我自然是愿负全责的,但那又有甚么用?”
  白鹏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怎样救凤凤脱离险境?”
  梅尧湘忽然对儿子说:“给我摇个电话,找裘忍东谈谈!”
  白鹏却反对。
  “不要向那老贼求饶!”他说:“裘忍东绝不会答应你任何形式的要求,他根本就是要赶尽杀绝。”
  梅尧湘额上已冒出了汗:“你是说,他会杀了凤凤?”
  白鹏黯然无语。
  他的意思已很明显:“就算裘忍东杀了凤凤,也不是绝无可能的事。”
  但癞皮狗却在这时候插上一嘴:“裘忍东绝不会杀凤凤,因为凤凤若死了,对他来说是全无好处,反而不如留着她,还可以牵制着咱们。”
  癞皮狗一直都站在大厅的角落里,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他这时侃侃而谈,却居然说的头头是道。
  梅尧湘一怔:“你是谁?”
  伦九颐也是盯着癞皮狗。
  “我叫阿狗。”癞皮狗毫不慌张,缓缓的说道:“虽然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却是白鹏的死党。”
  众人的目光,霎时间都集中在白鹏的脸上。
  白鹏立刻说:“不错,咱们是生死之交,对于阿狗,你们可以绝对信任的。”
  伦九颐轻轻的咳了一声,没说甚么。
  梅尧湘却已因癞皮狗刚才的说话,对他产生了好感。
  “不错,这位阿狗兄说的一点也不错,裘忍东并不是个傻子,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杀死凤凤的。”
  刚才是癞皮狗在安慰他。
  现在,他是在自己安慰自己。
  新婚之夜,忽然发生了这种事,当然是令人很不愉快的。
  (三)
  就从这一晚开始,白鹏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
  但他却无法看出,不对劲之处在哪里。这是很玄奥的预感。
  而这预感,是充满着极度危险性的。

  十二、老狐狸的圈套
  (一)
  翌日清晨,梅尧湘在家中接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是由一个贩报小童送来的。
  这小童甚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一块大洋,叫他把这封信送来给梅尧湘。
  梅尧湘看了这小童两眼,知道从他身上是查不出甚么的。
  他也给这小董一块大洋,然后才叫他走。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
  它既没上款,也没具署下款,只有两行字,写道:“是日下午五时三十分,在莲花阁恭候大驾光临。”
  XXX
  这是挑战书!
  梅尧湘知道,现在已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
  他立刻派人把这件事通知伦九颐。
  不到二十分钟,伦九颐、白鹏两人都来了。
  伦九颐接过了信,一看之下,面有愠色。
  “裘忍东实在是欺人太甚,他简直连我都没放在眼内。”
  梅尧湘目注着他:“九爷,依你的看法该怎办?”
  伦九颐冷冷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梅尧湘咬牙道:“到了这种田地,是不由咱们不拼的了。”
  伦九颐道:“但令媛在他手中,形势对咱们是大大的不利。”
  梅尧湘哼了一声:“可是现在我们已不能再忍下去,否则裘忍东迟早会把你我一口吞掉。”
  伦九颐冷冷一笑:“虽然他的胃口不小,但是合你我之力,他是绝对吃不下去的。”
  梅尧湘道:“这件事全拜托九爷帮忙了。”
  伦九颐叹道:“老梅,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咱们此刻是同舟共济,谁都不必说半句客气话。”
  梅尧湘击案朗声道:“好!今天下午的事,咱们全力以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两人接着握手,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白鹏站在一旁瞧着,一言不发。
  (二)
  下午五时三十分,莲花阁门外,杀气腾腾。
  一直在莲花阁外摆卖生果的贾四叔,已悄悄的收拾好一切,离开了这里。
  他不喜欢看见别人流血。
  他知道流血的事一定会在不久之后发生。
  XXX
  梅尧湘依约准时而冻。
  他并非单独而来,陪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另一位黑社会大亨——伦九颐。
  这两位黑帮巨子一起出现,四周当然不乏一流好手随后护驾。
  白鹏、梅鉴英俱暗中抖撤精神,但表面上看来,他们却是那么漫不经心,彷佛懒洋洋似的。
  正当白鹏刚踏进莲花阁的时候,突听一人厉声喝道:“姓白的小子,还我兄长性命来!”
  呼喝声中,一人如飞将军般从莲花阁内冲了出来。
  这人并不高,和白鹏相比,是矮了一截。
  但他的身材却绝不弱小,简直强壮得像只栗悍的犀牛。
  白鹏瞳孔收缩,冷冷道:“铁蟹钳常胜?”
  这人大声叫道:“老子正是常胜!”
  白鹏冷冷道:“常杜不错是死在我手里的,你若要替他报仇,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常胜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怒吼:“我宰了你这婊子养的狗杂种!”
  他扑前,气势骇人已极。
  他彷佛已不像个人,而是像一头充满原始野性的恶兽。
  他绝不会放过白鹏。
  同样地,曰鹏也绝不会放过他。
  黑棠的血仇,此刻正是洗雪的时候。
  XXX
  常胜虽然身材较矮,但他这人却是浑身是劲。
  他扑前,身子跃起,竟然跃得比白鹏的头还高三尺。
  “嗨!”
  他一脚凌空踢出,就像是一柄巨大的锤子从天而降。
  白鹏没有硬接这一脚。
  他转身,疾闪开去。
  常胜一脚踢空,身子“噗”声落在地上,但他变招极快,反身挥拳,猛击白鹏的鼻梁。
  常胜这一手拳,名为“力转乾坤”,已不知有多少人的鼻梁给他这一拳打歪。
  但白鹏的鼻子没有歪,因为常胜的拳虽快,他闪得更快。
  他一低头,常胜这一拳从他的头发上擦过。
  白鹏趁势从常胜的左侧反攻。
  他右手五指虚扣,疾抓常胜的左胸肋骨。
  以白鹏的指力,这一下子若是扣个正着,常胜的心脏恐怕很难再保得住。
  常胜当然看出这一着厉害异常,急忙用尽全身气力,一掌向白鹏的右手劈去。
  常胜在手掌上显然具有独特过人的功夫,这一掌劈出,重点全放在白鹏右腕的脉门上。
  这一掌若劈在白鹏的右腕上,白鹏这只手掌就算不废掉,最少也得暂时丧失了
  战斗的能力。
  但白鹏的招式又突然一变,弃手用足,用膝盖猛撞常胜小腹。
  常胜大吃一惊,以膝迎膝。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之声响起,接着常胜脸色大变,冷汗如浆。
  这一撞之下,他分明是吃了个大亏。
  但他仍然具有栗悍的作战能力,一咬牙,从裤管里抽出一把半尺长的尖刀,“嗤”的一声,疾向白鹏胸膛刺去。
  这一击极准,也极狠。
  他的动作一直都是那么勇猛,每一出手,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就以这一刀看来,他虽然最少有八分把握可以把刀子插进白鹏的胸膛里,但他的半边身子,也已完全暴露在白鹏的手底下。
  就算他能一刀杀了白鹏.,他也难免要挨上对方重重的一击。
  白鹏拳脚上的力量,可不是开玩笑的,常胜虽然扎实,但能否挨得住对方致命的一击,也是大有疑问的事。
  但常胜似已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他唯一的目的,是杀白鹏。
  他已下了极大的决心,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先杀了白鹏再说。
  然而,白鹏却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就此拼掉。
  他这次来到莲花阁,本也具备着拼命的决心,但在没有亲眼看见裘忍东倒下去之前,他还不想就此死在莲花阁里。
  既不想就此拼掉性命,然非要闪避不可。
  他是让了常胜一着。
  常胜怪笑,趁势逼前,突然手中尖刀飞脱射出,怒击白鹏咽喉。
  白鹏身子一沉,再避开这一刀。
  但常胜身子敏捷,又再窜前,一爪紧捏着曰鹏的脖子。
  XXX
  常胜在外号是铁蟹钳,他这一捏的力量,实在绝不寻常。
  白鹏的脸已胀红。
  常胜一口气急攻下来,到此刻似已稳操胜券。
  他的脸上甚至已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但就在他以为即可杀掉白鹏的时候,左颈突然一阵剧痛。
  白鹏竟犹有反击之力,而且还是依样葫芦,以同样旳手法捏着常胜的脖子。
  常胜用尽全力,务求先把白鹏捏死。
  但忽然间,他的右腕又是一阵剧痛。
  白鹏以一指疾击在他的右腕脉门,使常胜旳右手又是剧痛,又是麻痹。
  白鹏一拧身,已经挣脱常胜的钳形攻击。
  常胜怒吼,竭力挣扎。
  但白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根本就无法挣脱。
  他的舌头渐渐向外凸出,脸上的肌肉也渐渐抽搐、变形。
  白鹏终于放开了手。
  但常胜已然气绝。
  (三)
  常胜甫仆下,一人轻轻鼓掌。
  “好俊的身手,果然不愧是九爷麾下第一员猛将。”
  鼓掌的人,是身披貂裘的裘忍东。
  他在莲花阁的阁楼,凭栏观战。
  地层几乎坐满了人,其中不乏身经百战的杀人好手。
  裘忍东显然是有备而战。
  白鹏冷冷一笑:“诸位严阵以待,白某今天倒要一开眼界。”
  伦九颐叱道:“别没规矩,裘爷是何等身份?岂容你在他面前大放厥辞?”
  白鹏忍任怒气,只是怒盯着裘忍东。
  这时候,铁环党的党羽也已纷纷进入了莲花阁。
  暦拳擦掌之声,不绝于耳。
  这里随时随地都会爆发起一场激烈的大战。
  每个人都已有了心理上的准备。
  伦九颐突然拾级而上,登上阁楼。
  梅尧湘叫道:“九爷小心!”
  白鹏本欲护着伦九颐,却被拒绝。
  “裘爷毕竟还是我的兄弟,他是不敢对我无礼的。”
  裘忍东仍然倚栏而坐,静静的瞧着伦九颐走了上来。
  “裘贤弟,愚兄希望你能把梅小姐释放,以息干戈。”他走到裘忍东的面前,很镇静的说。
  裘忍东淡淡一笑:“我若把梅小姐释放,对我有甚么好处?”
  伦九颐点头应道:“愚兄会给你一笔酬劳。”
  “酬劳!甚么酬劳?”
  “你是个很好的媒人,愚兄自然要好好的谢你。”
  “媒人?我是越来越不懂了。”
  伦九颐哈哈一笑:“你把梅凤凤交给我,让她成为愚兄的姨太太,这岂非是一件美事?”
  白鹏、梅尧湘闻言,俱是睑色大变。
  “伦九颐,你在说甚么?”梅尧湘须眉俱竖,声音已因愤怒而颤抖。
  伦九颐在阁楼大笑。
  “梅老儿,你上当了!”
  裘忍东也在大笑:“这里是莲花阁,也是铁环党全军覆灭的地方!”
  白鹏瞪大了眼睛,大声道:“九爷,别忘了裘贼曾在寿宴中向你开黑枪!”
  裘忍东哈哈一笑。
  “小子,你错了,那一枪本来就早有安排,并不定杀九爷,而是杀程钦!”
  白鹏脸色死灰,狠狠的盯着伦九颐。
  伦九颐也瞧着他,微笑着说:“程钦虽然对我忠心耿耿,但却老是处处暗中维护着铁环党,看来,他和梅老儿也有点交情。”
  梅尧湘怒道:“就是为了这个缘故,你暗中安排好这条毒计杀程钦,继而利用白鹏和凤凤的婚姻来拉拢咱们铁环党?”
  伦九颐慢慢的说道:“咱们兄弟表面不睦,甚至看来弄到势成水火之局,其实是一个圈套。”
  裘忍东悠然一笑,盯着梅尧湘说:“现在,这个圈套已把你紧紧套住,你的宝贝女儿已落在咱们兄弟的手里,而铁环党中人,也已完全在咱们指掌之中!”
  白鹏目光如刀,直逼视着伦九颐,咬牙一字一字的说:“伦九颐,白某看错了你,义父也跟错了人!”
  伦九颐淡然一笑,继而叹道:“你本来很有点才能,可惜时势如此,我再也无法把你留下。”
  白鹏冷冷一笑,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也利用凤凤对我的感情。”
  伦九颐淡淡道:“现实本来就是这样残酷的,为了要达到目的,就得要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白鹏吼叫了起来,“现在我总算看清楚了你的禽兽真面目,难怪林礼能在伦家掳走凤凤,原来这一切都是你暗中安排的。”
  “不错,你现在才想到这一点,却是未免太迟了。”
  “伦九颐,义父的血仇,我一定要用你和劳庭的血洗雪!”
  忽听一人阴恻恻的笑了起来:“开枪杀程钦的并不是劳庭,而是我。”
  一个黑衣人,悄悄的在梯间出现。
  “林礼!”梅尧湘怪叫了起来:“好小子,你竟敢动我的女儿!”
  林礼冷冷一笑,并不理睬梅尧湘,只是对白鹏继续说:“劳庭虽然是我的师兄,但他又蠢钝又自以为枪法如神,裘爷一直都不信任他,又怎会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去处理?”
  裘忍东冷冷一笑,道:“劳庭本来就是个庸才,我已把他干掉了。”
  林礼凝视着白鹏:“程钦是我开枪杀死的,那一枪,使到你们都对裘老板和九爷产生了误会,以为他们已陷入决裂的阶段。”
  他一面说,一面拔出了一柄手枪。
  枪管直指着白鹏。
  林礼微笑着:“你能够和义父死在同一柄手枪下,这也未尝不是一种缘份。”
  “砰!”
  枪声忽响,一人倒下。
  倒下的人却不是白鹏,而是手中有枪,但犹未射发一弹的林礼。

  十三、惊人巨变
  (一)
  鲜血从林礼的心脏部位流出。
  一枪已命中要害,林礼连开枪射杀自己的是谁都不知道,人已倒下。
  他从楼梯滚跌下来,一直滚到白鹏的身旁。
  他的眼睛仍然瞪着,彷佛在问白鹏:“是谁杀我?”
  他已死。
  死人不会问任何问题,也不可能听见白鹏的回答。
  但即使白鹏想告诉他是谁开枪,也在所不能。
  因为开枪杀林礼的,是个身穿白衣白裤的男人。
  而在此之前,白鹏从来都没见过他。
  对白鹏来说,这是个陌生的人。
  XXX
  白衣人靠墙站立,手中一柄枪忽而指向裘忍东,忽而指向伦九颐。
  “你们都别动,一动就脑袋开花!”
  “小高,你疯了?”裘忍东怒喝。
  原来这人竟是林礼的师弟小高。
  小高冷冷一笑:“我没疯,疯的是你们!”
  伦九颐抽了口气,道:“小高,先把枪放下来,你要甚么我都答应你。”
  小高冷笑:“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伦九颐道:“我保证绝对不骗你。”
  小高“哦”的一声:“想不到你骗神骗鬼,居然会不骗我。”
  “不,不!你放心!只要你放下枪,坐下来,甚么事情都容易商量,”伦九颐的态度很诚恳,脸上渐渐露出了充满信心的微笑:“钱,不成问题,你要多少,尽管说个数字,你若要权势,咱们两兄弟已一大把年纪了,这也该是你们这些年青人的天下……”
  “少放屁!”小高倏地冷喝。
  伦九颐的睑色变得很难看:“小高,你还想怎样?”
  小高冷冷一笑:“我要你在我的面前跪下来!”
  伦九颐强颜一笑。
  “小高,这种玩笑开不得。”
  “谁跟你开玩笑?”小高脸罩寒霜:“你不跪下,我开枪。”
  伦九颐面色死灰,迟疑着。
  蓦地,小高扳动枪机。
  枪声一响,再响!
  伦九颐惨叫,跪下。
  小高竟然真的连开两枪,两颗子弹分别射进他的两条小腿骨里。
  伦九颐额上冷汗如浆,面部肌肉扭作一团。
  “你竟敢开枪……”他嘶叫着。
  小高冷笑:“你以为我是个胆小鬼?不敢开枪对付你这个黑社会大亨?”
  他这句说话是对伦九颐说的,但一双眼睛却直逼视着裘忍东。
  裘忍东屏息着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虽然在他身旁不远,有不少心腹份子,但他们都不敢在这时候轻举妄动。
  伦九颐已疼得面无人色。
  就在这时候,一人缓步登上阁楼。
  “小高,这次辛苦你了。”这人微笑着,悠然地来到了伦九颐的面前。
  伦九颐仰首一看,原来这人竟是梅三公子。
  (二)
  看见了梅三公子和小高之间密切的关系,伦九颐和裘忍东方始恍然大悟。
  裘忍东长长的叹了口气,对伦九颐说:“咱们千算万算,已算倒了梅老儿,却算不倒他的宝贝儿子!”
  梅鉴英淡淡一笑:“两位前辈手段的确高明,可惜你们怎样也想不到,小髙在八岁的时候,就已开始和我到处闯祸。”
  小高悠悠一笑,道:“自从我们分手之后,这世界就太平多了。”
  “然而,好景不常,我们现在岂不是又再聚在一起?”
  “每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例必有人遭殃。”小高叹了口气:“好像从前的屠猪老八、曹大将军、乞丐大帅,还有流氓街的四大金刚,他们遇见我俩,实在是不幸之至。”
  梅鉴英笑了笑:“随着年龄渐长,咱们要对付的混蛋也越来越不简单了。”
  小高用手枪指了指裘忍东,又指了指伦九颐:“你说他们都是混蛋?”
  梅鉴英一笑,道:“他们倒不能称为混蛋。”
  小高道:“不是混蛋是甚么?”
  梅鉴英道:“是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
  “不错,他们都是吃人连骨一起吞掉的混世魔王,遇上这种魔王,只有两条路可走。”
  “是怎样的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死在他们的手下。”
  “还有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是要他们死在自己的手下。”梅鉴英淡淡的说。
  小高一笑:“看现在的情况,我们似乎不该死在这两个混世魔王的手下。”
  梅鉴英点点头:“所以,现在死的是他们,而不是我和你。”
  “不错,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小高大笑,枪管一移,对准了裘忍东的脸。
  裘忍东已吓得面无人色。
  “别胡来……”
  小髙微笑着说:“我不会胡来的,杀你这种老不死,又何须再开第二枪?”
  一下震人心弦的枪声同时响起,裘忍东眉心间爆开了一个血洞。
  “噎……”
  他只是叫了这么一声,人已翻倒,从栏杆处跌了下去。
  梅鉴英大笑:“好枪法!”
  伦九颐已绝望。
  他知道这一次,谁也救不了自己。
  虽然他有不少手下跟随而来,但这时候占着优势的是铁环党。
  因为裘忍东已死了,他的手下已再无半点斗志。
  而伦九颐本身又已双腿被废,也和死人不相上下。
  他突然大声嘶叫:“小高,我现在只求你一件事,也给我的脸上开一枪,越爽快越好!”
  小高没有开枪。
  因为梅鉴英已上前,以一柄匕首刺入了伦九颐的咽喉。
  (三)
  局势瞬息万变。
  白鹏站在那里,不禁看得呆住了。
  自从凤凤给掳劫的时候开始,他就已发觉到有点不对劲。
  但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当时他却又无法能弄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即使他再想三年,也绝对想不到局势竟然会变成这副样子。
  一直都在利用自己的伦九颐,当他以为计划已成功,可以把铁环党中人一网成擒之际,冷不防小高变志,先杀林礼,继而把他双腿射成残废。
  到最后,裘忍东死在枪下,伦九颐也是同样的难逃一死。
  现在控制着大局的,是两个年青人。
  小高实在是兴奋极了。
  他和梅鉴英互相握手,互相道贺。
  “小高,你的枪法越来越进步了。”
  “英,你的身手也是越来越敏捷,听说你还学上日本的柔道。”
  “你知道我学过柔道?”
  “在武汉的时候我就已听人说过。”
  “你的消息真灵通,我的确是学过柔道,但造诣平平。”
  “听说你已是柔道四段。”
  “不错,”梅鉴英淡淡一笑,“有一点是你不可忘记的。”
  “是甚么事?”
  “无论怎样,你绝不应该去和一个练过柔道的人握手,因为这是很危险的。”
  “谢谢你的提醒,但你是我的死党,就算和你握握手也没有关系。”小高的脸上充满了自信的微笑。
  “这个自然,难道我会把你摔一跤吗?”梅鉴英笑了起来。
  小高也在大笑。
  但他的笑声未已,梅鉴英踏步使劲,把小高整个人凌空的抛了起来。
  (四)
  一声惊呼,小高的人飞了出去,飞越阁楼的栏杆,向地层跌下。
  他做梦也想不到,梅鉴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向他出手。
  这一跤摔得不轻。
  他被摔得鼻肿脸青,而那柄手枪也已跌落在地上。
  “英,你疯了?”他是惊怒交集,满脸不相信的神色。
  梅鉴英从梯间走了下来,微笑着说:“这就是柔道,也是我给你一个教训。”
  小高瞪着他:“你为甚么要这样对付我?”
  梅鉴英耸耸肩,道:“不为甚么,也许是因为你这个人太危险,连伦九颐和裘忍东这两位不可一世的大亨都栽在你的手里,我又怎能把你留下来,养虎为患?”
  小高气得脸如土色:“梅鉴英,我做梦的时候都没想过,你竟然会是个如此卑鄙无耻的小人。”
  梅鉴英更悠然一笑:“现在随便你怎样说都无所谓,反正这里已是铁环党的天下,除了我父亲之外,谁都无法阻止我杀你。”
  梅尧湘皱着眉,忽然叹息着说:“我已老了,从现在起,我已退休,铁环党的一切,就交给你去干了。”
  他的确已老了。
  就算他的人本来还不算老,但经过这一阵任何人都无法预测的巨变之后,他整个人彷佛已萎缩下去。
  他说完这几句说话之后就走了。
  小高茫然地瞧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梅鉴英冷冷的一笑:“小高,念在你终究是我的好朋友,你现在可以选择怎样死法。”
  小高咬了咬牙。
  “你一定要我死?”
  梅鉴英冷然道:“大势如此,我不得不杀你。”
  小高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好一个大势如此,我这一生人最错误的事,就是交上了你这个朋友。”
  梅鉴英默然,又渐渐逼近了小高。
  突听一人冷冷喝道:“别碰他,否则我立刻轰碎你的脑袋。”

  十四、杀手、淫魔
  (一)
  梅鉴英本已准备再度出手,给予小高致命的一击,但他现在只好乖乖的垂不了手,完全不动。
  喝止他的,是白鹏。
  白鹏的说话,绝不是用来恫吓梅三公子的。
  因为他已不知何时,拾起了小高的那柄手枪。
  枪膛里还有子弹。不必太多,只消一颗子弹,就已可要了梅鉴英的性命。
  枪管已对准了梅鉴英的头颅,以白鹏的性情而论,他是随时都会开枪的。
  梅鉴英盯着白鹏,忽然叹道:“咱们已是亲戚了,你又何苦帮着外人来打自己人呢?”
  白鹏冷冷一笑。
  “打自己人虽然不是一件好事,但对你这种冷血凶徒来说,却是最好不过的现眼报。”
  梅鉴英道:“你现在虽然能一枪杀了我,但可曾想到,这里已是铁环党的天下,你杀了我,也绝对不会逃得出去的。”
  白鹏沉声道:“杀你一人,我已有赚无蚀,就算以一命换一命,又有何憾?”
  梅鉴英道:“彼此彼此。”
  梅鉴英吸了口气,道:“你现在放下枪,离开莲花阁,以后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梁,我保证铁环党的弟兄们,绝不会动你一根毫发。”
  白鹏冷笑。
  “只可惜你现在的说话,已很难令人相信。”
  梅鉴英勃然变色。
  “你要怎样?”
  “不怎么样,把小高交给我。”白鹏说:“我要护着他离开这里。”
  梅鉴英摇头。
  “不行!小高对我来说,是一头危险的猛兽。”
  “他是猛兽,我呢?”
  “你是凤凤的丈夫,而我是你的大舅子。”
  “高攀不上,”白鹏斩钉截铁的说:“我要走了,小高也要走,你再强留,枪膛里的子弹可不会客气。”
  梅鉴英脸色铁青:“白鹏,这将会是你毕生所犯错误中最严重的一次。”
  “我不后悔。”
  “好,我现在给小高一条活路,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请说。”
  “三天后清晨,在南郊古寺外,我等你。”
  “行!”
  “这一次,我以信誉保证,要和你作最公平的决斗!”
  白鹏还是重复着那一个字:“行!”
  XXX
  白鹏终于力保小高,离开了莲花阁。
  小高虽然给梅鉴英摔得头昏眼花,但他总算看清楚了,梅鉴英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人。
  他交上了另一个朋友——白鹏。
  他相信不会让他感到失望。
  (二)
  掳去凤凤的,是林礼。
  但囚禁着凤凤的,却是小高。
  囚禁着凤凤的地方,除了小高和林礼之外,就只有裘忍东知道。
  但现在,林礼和裘忍东都已死去,唯一知道凤凤囚禁在甚么地方的人,就只有小高。
  XXX
  凤凤被羁禁的地方,是在一间两层高的屋子里。
  这里的环境很幽静,甚至不比凤凤的家稍差。
  小高带着白鹏来到门外,轻按门铃。
  立刻有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启门。
  小高对他们说:“裘老板死了。”
  两个汉子听得一怔。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问小高,他显然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高重复着说:“裘老板死了。”
  “他是怎样死的?怎会死的?”
  “有人开枪,打中了他的脸。”
  “是谁这么斗胆?”
  “小高。”
  “小高?那一个小高?”
  “唉,你怎么这般蠢的,我就是小高嘛。”
  两大汉一怔,互望一眼,还没弄清楚是怎样一回事,小高已一拳重击过去。
  其中一人立刻跄踉后退,接着天旋地转的昏倒过去。
  另一人吃了一惊,知道不妙,急急挥拳袭击小高。
  但他的拳才挥出一半,脑袋已给白鹏用手枪狠狠的击中,登时又昏死过去。
  楼中立刻有人叫道:“甚么事?”
  又是一个青衣汉子冲了下来,睹状大惊。
  白鹏微笑上前,一拳斜切他的左颈。
  这青衣汉子倒有点功夫,侧身一闪,反手挥出一拳,急打白鹏面门。
  但白鹏的动作毕竟比他快,身子一沉,青衣汉子一拳打空,白鹏又是斜削一掌,依然是切向他的左颈。
  “唷!”
  这一掌他再也无法闪避,更无从招架,也相继昏倒过去。
  小高微笑着。
  “你的武功不赖。”
  白鹏没有回答,直向楼上冲去。
  (三)
  白鹏终于把凤凤带回到家中。
  他并不是把凤凤带回自己的家中,而是带到梅尧湘的家中。
  白鹏本来就没有家。
  他现在的处境,似乎和癞皮狗不相上下。
  他没有隐瞒事实。他把这段婚姻的一切秘密,都告诉凤凤知道。
  凤凤没有哭。
  虽然她伤心,虽然她失望,但她对白鹏说:“我不怪你,为了义父,为了小黑棠,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不怪责你。”
  白鹏黯然。
  “凤凤,这一辈子,我是永远欠你的了,这笔债,就算我甘愿立刻死在你面前,也是无法偿还。”
  凤凤强颜一笑。
  “不,我不要你偿还,更不要你受到半点的伤害,我们都只当它是一场恶梦好了。”
  虽然她尽量忍耐,但最后,她脸上的笑容,已无法隐藏着眼眶里的晶莹欲滴的泪。
  她终于转身,离开了白鹏。
  白鹏茫然地瞧着她的背影,呆住。
  倏地,一张沉肃的脸在他面前出现。“白鹏,从现在开始,我再不想看见你,凤凤也是一样。”
  梅尧湘已下了逐客令。“你出去!”
  XXX
  离开了梅家,白鹏有点像个白痴。
  小高陪伴着他,忽然道:“有人在等你。”
  白鹏茫然地说:“是谁在等我?”
  小高说:“霍滔、司徒群、史天逊、还有癞皮狗。”
  白鹏彷佛从梦中惊醒。
  霍滔、司徒群以前一直都是裘忍东手下的猛将,而史天逊则是伦九颐的人,他们在这地方上都可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癞皮狗为什么会和这些人混在一起?
  白鹏想了想,问小高:“他们在甚么地方等我?”
  “裘公馆。”
  “袭公馆?”
  “不错,现在裘公馆已成为了霍滔和司徒群的地方。”
  “霍滔和司徒群要承继裘忍东的事业啮?”
  “不,他们不敢坐上这个位置。”
  “他们不坐,谁坐?”
  “你!”小高盯着他,缓缓的说:“除了你之外,谁都不敢坐上这个宝座,因为他们都不配。”
  “我配吗?”
  “在他们的眼中看来,的确只有你才配,就连史天逊都这么说。”
  “癞皮狗怎会和他们在一起?”
  “因为癞皮狗也相信,只有你才能担当起这个重任,去对付梅鉴英所统治下的铁环党,”小高的态度很沉肃,“癞皮狗愿意跟着你,所以他也留在裘公馆中。”
  “我本来就对不起梅尧湘,更对不起梅凤凤,又怎能真的去杀梅三公子?”
  “这种事绝对不能混淆在一起,梅鉴英绝不会放过你,他的行事手段,可以从莲花阁一役显露无遗。”
  白鹏在犹豫着。
  小高忽然挥手。一辆汽车立刻驶了过来,驾车的人白鹏认识,他就是史天逊。
  白鹏终于登上了车,到了裘公馆。
  (四)
  裘公馆昔日的主人虽然已经死了,但这座瑰丽堂煌的大厦仍然没有变。
  它仍然巍然耸立在高尚的住宅区中,而且四周都已满布好手,使它更形稳固,就像是一座守卫森严的堡垒。
  白鹏在史天逊和小高的陪伴下,进入了气派非凡的大客厅。
  他驻足厅口,那是程钦被杀的地方。血已洗净。人,已埋黄土。
  程钦的仇已洗雪,但那又有何用?
  霍滔、司徒群热烈欢迎白鹏。
  白鹏没有故作谦让,他成为了他们的首领。
  对白鹏来说,局势发展到如此地步,是他绝对想不到的。

  十五、谁是胜利者
  (一)
  晨曦,雾薄风轻。南郊古寺外,梅鉴英设几,几上摆下美酒佳肴;恭候白鹏。
  旭日渐升,从古寺飞檐处缓缓冒出。
  不久,白鹏来了。
  令人诧异的是,白鹏只带着癞皮狗而来,霍滔、司徒群、史天逊,甚至是小高都没有和他在一起。
  梅鉴英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的人呢?”
  白鹏指了指癞皮狗。
  梅鉴英皱了皱眉:“只带着这位兄弟,就敢来到这里赴约?”
  白鹏道:“我是来赴你一人之约,带着这位兄弟而来,本已嫌多余。”
  梅鉴英道:“你不必用说话来套我,今日之战,绝对公平,本三公子决不会以众凌寡。”
  白鹏淡然道:“如此最好!”
  梅鉴英冷冷道:“你刚来此地不久,且休息一会,咱们才作公平的比斗。”
  白鹏没有拒绝。
  “如此多谢了。”
  他居然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梅鉴英仍然坐在几前,自轩自饮。
  “你甚么时候可以动手,尽管说。”
  白鹏没有回答,居然还阖上了眼睛。
  (二)
  八点零五分,梅三公子终于发现,白鹏不是睡着觉,而是已经在昏迷中逝去。
  他怒吼起来,一手揪着癞皮狗:“他怎会死的?”
  癞皮狗没有半点惊惶失措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睛,淡淡的说道:“我母亲是个间谍。”
  梅鉴英怒道:“我管你娘是间谍还是母狗,我现在是问你,他怎会死的?”
  癞皮狗冷冷一笑:“我母亲早已变成一堆枯骨,她临死的时候一贫如洗,只给了我两颗药丸。”
  梅鉴英脸色一变。“毒药?”
  “不错,是毒药。”癞皮狗慢慢的说:“这种毒药可以让人在昏睡中安然逝去,就算是睡在他身边的人,都不会知道这人其实已服毒身亡。”
  “他妈的!”梅鉴英一个耳光掴在癞皮狗脸上:“你为甚么给他这种毒药?”
  癞皮狗冷冷的说:“因为我知道,他这个人已实在活不下去。”
  梅鉴英脸色发白:“他为甚么活不下去?只要他这一战赢了我,他就是这个城里的第一号大亨!”
  癞皮狗冷冷道:“正因为他这一战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你。”
  梅鉴英松开了手,长长的吸了口气:“他是瞧不起我?”
  癞皮狗摇摇头:“瞧不起你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梅鉴英的手掌又已递起,癞皮狗却冷冷的看着他,脸上毫无退缩之意。
  但梅鉴英这一掌没有打下去。
  癞皮狗又缓缓的接着说:“他对不起父亲,更对不起梅小姐,他若在这一战中杀了你,他会觉得罪孽更深,与其如此,倒不如也一死谢罪。”
  “混蛋!这种办法比缩头乌龟还更没种。”
  “他本来就常说自己是个混蛋!”
  “你算是他的甚么朋友?竟然把毒药送给他,让他去死?”
  “你骂得好,我只不过是他的猪朋狗友而已,”癞皮狗一笑,笑声带着一种说不出苍凉之意:“而且我有神经病。”
  “神经病?”
  “不错,无论怎样,混蛋已死了,但有神经病的猪朋狗友却还活着。”
  “你还有一颗毒药丸,为甚么不陪他吞下?”
  “我本来也有这个意思,但现在已吞无可吞。”
  “何谓吞无可呑?”
  “这混蛋把已两颗毒丸一起吞下,”癞皮狗叹了口气:“只不过我陪他来到这里,已没有活到明天的打算。”
  梅鉴英目中寒光暴射:“你以为我会杀你?”
  癞皮狗道:“难道你会放过我?”
  梅鉴英道:“我要杀的并不是你,而是白鹏。”
  他叹息一声,接道:“现在白鹏既已死了,我又何必多杀一人?”
  癞皮狗忽然跪下去,向他磕了三个响头。
  “我很感激你,”他磕完这三个头之后,又站了起来。“我感激你,并不是因为你不杀我,而是因为你给我一个埋葬白先生的机会。”
  梅鉴英神色木然。
  癞皮狗不再说话,指起白鹏,一步一步的离去。
  这一战,梅三公子是不战而胜。
  但在他的心中,自己没有获得胜利,他已给人击败。而击败他的人,也就是已经服毒自尽的白鹏。
  (三)
  风暴似已平息。
  梅鉴英已控制了大局。
  他已赢得了一切,但每当夜阑人静的时候,他却是感到那么空虚、寂寞。
  一月二十六日黄昏,他来到了白鹏的墓前。
  他派人到处侦查,差不多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找到白鹏的墓。
  墓很简陋,处地更是异常偏僻。
  它居然是位在一间尼庵之旁。
  梅鉴英痴痴的望着这座坟墓,喃喃道:“你是不敢与我一战?还是不屑与我一战?”
  四周寂寞如死,坟墓里的白鹏当然也不会回答。
  梅鉴英又说:“你不敢面对凤凤,这一点我了解,但你又可曾知道,你死后,连我都不敢面对凤凤了!”
  白鹏还是没有回答。
  夜色渐临大地,癞皮狗携一瓶酒,蹒跚地出现了。
  “大亨,你竟然找到这里来了?”癞皮狗很意外地。
  梅鉴英点点头,道:“但我现在已准备要走了。”
  癞皮狗痴痴一笑:“你快走,千万别抢掉我这瓶酒。”
  梅鉴英道:“我不会抢掉你的酒,但却愿意付三百块把它买下。”
  “你在哄骗我。”
  “我不骗你,这里是三百块,拿去。”梅三公子真的给了癞皮狗三百块,然后拿走了那瓶酒,狂饮殆尽。
  癞皮狗痴痴一笑。他忽然又大声笑了起来:“真想不到,你竟然会喝了我这瓶酒,这本来是阿狗用来自杀,好让阿狗以后永远都陪伴着白先生的。”
  梅鉴英怔住。但他不相信,他不相信这瓶酒有毒。因为他根本不相信癞皮狗有自杀之心,可是他错了。
  癞皮狗的母亲的确给他两颗毒丸,而白鹏当日只吞下了一颗,而另一颗,现在已溶在这瓶酒之中。
  XXX
  一月二十七日,清晨。
  一个尼姑来到了这墓前,看见癞皮狗正坐在一个人的脸庞上。
  这人已死。
  尼姑惊问:“他是谁?”
  癞皮狗一笑,回答说:“紫花,我已为白先生报了仇,哈哈,哈哈,谁还敢说我有神经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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