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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朱羽《搏殺》一书搏杀外其余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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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搏杀》

  目錄

  搏殺
  八角樓
  雌雄對決
  沉舟
  艷狐



  八角樓

  【樓在何處】
    1
  群英客棧的掌櫃何東齊發現了一件怪事;近半個月來,老是有投店的客人向他打聽「八角樓」。他是在牛角鎮根生土長的,而且這家客棧從他祖父手裡流傳下來也有了四五十年。自他曉事算起,也有冒三十個年頭,就從來不曾聽說過「八角樓」這三個字。他反問客人:這究竟是個地名,還是一幢樓宇的名稱,或者是一座寺廟、古蹟,向他詢問的客人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
  開始,何東齊還沒有留意這個現象,逐漸,他感到有些不尋常了;這些打探「八角樓」的人雖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年齡各異,來的地方也是天南地北,但他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幾乎都是勁裝疾服,暗帶兵刃的道上人物。即使有幾個深藏不露的,以何東齊閱人甚多的銳利觀察力,仍不難發現他們的眉宇間略蓄煞氣。
  牛角鎮是冀西靠近長城邊的山區小鎮,民風敦厚,生活寧靜,只因為有一條從保定府通往太原府的捷徑經過這裡,才為這裡的客棧酒館帶來一筆小小的財富。太原府是錢莊業的總寨,這裡有時候可見到武裝押運的銀車,但是從來不曾發生過事故。「老西兒」的銀子是動不得的。
  何東齊的日子是過得很舒坦的,但是近半個月來他卻心緒不寧了,那些向他打探「八角樓」的人一旦住下之後就沒有離去,愈聚愈多,算一算已經二十幾個了,再過個三五天,他這家客棧就要爆滿了。照說,他應該大樂特樂,相反地,他的眉愈皺愈緊。鎮上還有另外兩家客棧,住客也全都是在打聽「八角樓」的人。加起來有五六十人之多,何東齊心裡在暗暗嘀咕:看來,牛角鎮的寧靜要被破壞了。
  這一天晌午剛過,又來了好幾個客人,一進門就打聽「八角樓」,何東齊除了搖頭之外啥話也不願意說。客人投了店,剩下最後一間上房。在夕陽將墜之際,又住進來一位貌相標緻的姑娘。這可好!何東齊再也不用站在店門口迓迎新到的客人了。
  這位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穿了一身翠綠褂褲,個頭兒挺高,見人就笑,露出一口整齊雪白的牙齒。她在號簿上寫下了「羅翠英」龍飛鳳舞般的三個字。嘩啦嘩啦扔出十塊大洋押櫃。她沒有牲口,是走著來的。冬青綠軟緞的鞋面卻又不沾半點灰塵。
  店小二將這位羅姑娘引進最後一間上房之後,立刻走出來向何東齊擠擠眼皮子,悄聲說:「掌櫃的!那位羅姑娘請您進去一趟。」
  何東齊不用再皺眉頭了,因為他的眉頭從來沒舒展過。他心想:八成又是打探什麼「八角樓」!他煩透了。
  沒想到,這位羅姑娘壓根兒就沒提到什麼樓。她虛掩上房門,笑著說:「掌櫃的!打個商量,把櫃上的號簿借給我瞧一瞧!」
  何東齊楞住了,這位姑娘要號簿幹啥?那是保安隊規定的例行公事,投店的人都要留名掛號。保安隊駐紮在縣城,距離牛角鎮四十里地,他們從來就沒有來查個號子。
  「掌櫃的!不瞞您說,」羅翠英輕蹙眉尖,令人憐惜。「我爹生前在外頭混過,難免會得罪人。我只想知道有那些人住在店裡,如果有那些以前跟我爹有過節的,我就得當心點!」
  這就教何東齊無法拒絕了;何況,羅翠英那副楚楚堪憐的模樣兒也教人無法拒絕。他立刻去將號簿拿來,還熱心地把那些如今還住在店裡的人一一指點出來。
  看完了一長串的名字之後,羅翠英吁吐了一口長氣:「掌櫃的!您人真好!住在您這裡我安心多了,以後還要您多多照顧。」
  這種話聽在任何人的耳中都是受用的,何東齊自然樂了。他笑著說:「年輕的姑娘家出門在外實在不方便,姑娘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好了!」
    2
  儘管住在群英客棧中的客人全是打聽「八角樓」的人,他們卻從不來往,也不交談。這種現象使得何東齊深以為奇,深深不安,卻也有好處:店堂裡、廂房中,總是安安靜靜的,入夜之後,更是聽不到吵鬧之聲。
  店已客滿,不需要倚門候客,才二更天,門板就合上了。客人似乎全已入睡,東西二廂寧靜無聲。這時,住在西廂上房中的一個年輕男客卻走了出來,跨過庭園,來到了東廂最後一間上房,只用一根食指輕輕一點,房門就開了。
  房內有燈,燈前有人,就是羅翠英。看她的神色,這個年輕的男人顯然是她所要等待的。
  「妳晚到了一天。」那個年輕男人低聲說著,同時掩上了房門。
  「路上有點事,耽擱了。」羅翠英並沒有站起來,她指指身邊另一張凳子,示意那個年輕男人坐下。
  他並沒有坐下,仍是站在進門處,一隻手還是扶著門板,似乎準備隨時離去。
  「鎮上來了六十三個客人,連你我在內,全是打聽『八角樓』的。」他的聲音仍是那樣沉穩低沉,這顯示出他的年齡雖輕,卻相當穩練。
  「另外兩家客棧用不著你操心,」羅翠英的口氣頗有主人的味道。「我只要你留意住在『群英』的人,其中有沒有『正泰』字號的人。」
  「小英!」這年輕男人說起話來也是老氣橫秋的,他又不像是羅翠英的下人。「妳口說容易,我做起來卻難。『正泰鏢局』是晚清光緒年間的老字號,民國建立之後,鏢局早就撤銷了,相隔十幾二十年,妳教我如何去查?」
  「那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羅翠英那張溫柔的面孔此刻變得異常嚴峻。「難道你是來看風景,遊長城的嗎?」
  「小英!」年輕男人的氣勢弱了下去,在身分地位上他顯然矮了一截。「別發火,慢慢來,反正這些人一天半日也不會走。」
  「我有耐性也沒那種閒工夫,明兒我再給你一天的時間,有沒有『正泰』的人一定要給我弄清楚,如果有,就要弄明白那個人是誰。回房睡去吧!」
  年輕男人一聲也不吭地就走了。他出入這位羅姑娘的廂房卻被何東齊在暗中瞧見了。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最深刻:因為這位男客在眾多旅客中來得最早,也住得最久。他記得很清楚,這位客人各叫秦中客,聽口音好像是「老西兒」。
  何東齊不禁暗暗納悶,秦中客和羅翠英是什麼關係呢?他為什麼在深更半夜摸到羅翠英的房裡去呢?
  這些疑問何東齊當然是一時解不開的。不過,從此刻起,他對羅翠英已經另眼相看了。
    3
  翌日,羅翠英起得很晚,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才把她驚醒過來。昨晚,她是和衣而臥的,只是對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她就打開了房門。
  是掌櫃的何東齊,慌慌張張的,兩排牙齒還在打戰。
  「怎麼了?掌櫃的!」
  「不得了啦!羅姑娘!出了摟子啦!妳的朋友——也就是昨晚到妳房裡來的那位秦少爺,被人捅啦!」
  羅翠英兩眼死冷冷地盯在何東齊的臉上,半晌才出了聲:「傷得重嗎?」
  「早就斷氣了,身子冷冰冰的,八成是半夜出的事。」
  「已經嚷開了嗎?」
  「羅姑娘!如今只有小二跟我知道。不瞞您說,昨兒夜裡我湊巧看見秦少爺打妳房裡走出去,猜想他可能是您的朋友,所以連忙來告訴妳。」
  「先別張揚,帶我去瞧瞧!」
  秦中客面向裡睡著的時候被人用利刀挑斷了喉管,一床都是血,血液早就凝固了。羅翠英緊抿著嘴唇,仔細地觀察,兇手的刀法很俐落,身法也很俐落,她看不出兇手是怎麼進屋裡來的,死者絕不可能開著門睡覺。
  何東齊已經把首先發現的店小二找了來,等著羅翠英問話。
  「當時,門是開著的嗎?」羅翠英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秦少爺一向都起身很早,今兒我覺得有些怪,沒見他去店堂吃朝食,就來瞧瞧。」店小二猶有餘悸,面色發白,不過說起話來倒還口齒伶俐。「門是虛掩著的,我一推門就看見了血,嚇了我一跳——」
  「以往店裡發生過這種事嗎?」第二個問題羅翠英是向何東齊提出的。
  「羅姑娘!小號從來也沒發生過這種事啊!」
  「你打算怎麼辦?」
  「立刻派人到縣裡去報案,請保安隊來勘驗,也請保安隊查緝兇手。」
  「掌櫃的!」羅翠英冷冷地說:「我可不是存心嚇唬你,如果你打算報案,你跟小二都有麻煩——聽著,照我的吩咐去做:不許報案、不許張揚,立刻將房門鎖起來。等到今晚夜深人靜之後,你和小二把屍首弄出店去,不管你們如何弄法,這件事除了你我之外,如果再有第四個人知道,你們的麻煩會更大——跟我到房裡去一趟,我給你們五十塊現大洋,給秦少爺買一副棺材,有多餘的你們留著。」
  何東齊出了一身冷汗,他想回絕,而他張不了口。他一直擔心會出事,果真出了事,而且還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給牽扯上了。
  現在,何東齊對羅翠英更加刮目相看了。這小妮子冷靜得出奇。一個二十冒頭的大姑娘能有這份鎮定功夫可真不簡單。她給了何東齊一封大洋,然後鎖上房門來到了店堂。
  店堂裡有十多個人,分佔了五六副座頭。羅翠英並不想白花精神在這些人當中去搜尋到底誰是殺害秦中客的兇手。她的目光一瞟,就在一個單身的中年婦人面前坐了下來。
  「搭個座兒!」羅翠英笑著打招呼。
  那中年婦人微微一欠身子,其實,她的面目姣好,一絲皺紋也沒有,說她是中年婦人是根據她的髮型和穿著來判斷的。
  「我們以前在那兒見過?」羅翠英在找話說。
  「是嗎?」婦人的神情很沉穩,毫無驚訝的表情。
  「我想起來了,是在保定府,」羅翠英的聲音透露著幾許興奮。「東門大街有一家『奇珍行』,專賣珠寶首飾,妳是奇珍行的內掌櫃。」
  中年婦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閃動了一下,她還是那樣沉穩,嘴角似笑非笑地牽動了一下。
  「去年年尾,我去貴號買過一對象牙手鐲,妳不記得了!」
  「妳記性真好!」婦人的口氣有半譏諷的味道。
  「妳瞧!」羅翠英的目光四下一瞟。「全是大男人,在這兒碰見妳可真好,有個伴兒——掌櫃的沒陪妳一起來嗎?」
  「掌櫃的死了十五年啦!」中年婦人站了起來。「我帶了不少太原府『瑞和錢莊』的莊票,有值錢的珍寶可以賣給我……姑娘!我不喜歡閒磨牙。」
  中年婦人一搖三晃地出了座堂,穿過拱門,進了後院。
  羅翠英臉上浮現了微笑,她的同伴被殺,她還笑得出來,也真怪。隨著,她要了一些包子,一碗小米粥,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這時,過來了一個三十冒頭的男人,長相不怎麼引人注意,一雙鷹眼卻格外有神,他彎著腰,輕聲問道:「借問,剛才那位真是保定府『奇珍行』的內掌櫃嗎?」
  「如假包換。」羅翠英頭也沒抬。
  「姑娘是一個人嗎?」
  羅翠英抬起頭來,開始打量這個男人了。
  也許是見她態度溫和,那個男人坐了下來,輕言細語地說:「請姑娘原諒我的冒失,敝姓岳,單名一個風字,也是一個人。如果你我聯手,成功的希望就大多了。」
  「聯手幹什麼?」
  「姑娘!你我心照不宣,又何必明說呢?」
  「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還是明說吧!」
  姓岳的沒話說,伸出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一筆一劃地劃出了「八角樓」三個字。
  「哼!」似輕笑,也似冷哼。羅翠英冷冷地問:「你有什麼本事?」
  「姑娘!岳某人在北六省也是小有名氣。」
  「別在我面前吹,剛才你也聽見了,那位內掌櫃守了十五年的寡,今晚你能進了她的房,上了她的床,明兒一大早咱們再談聯手的事。」羅翠英站了起來,把剩下的一個包子拿在手裡,扭頭走了。
  岳風楞視著她的背影,伸出舌頭來舔著嘴唇,也許他此刻想著的是如何進羅翠英的房,如何上她的床。
    4
  等到吃晌午的時候,羅翠英的態度大變,她一眼看見岳風落單獨自坐在一副座頭上,立刻就走過去搭座,而且還笑著說:「岳大哥,早上跟你開了一個玩笑,你不會見怪吧?」
  岳風倒像是一個魯男子,不懂得應付姑娘們,一時倒楞住了。
  「我姓羅,名叫翠英,我的朋友都叫我小英!」她變得很爽朗,就像從店門口投射進來的三月春陽。
  「小英姑娘!妳喜歡吃點什麼?」岳風總算張開了嘴。
  「不用了,你叫了這麼多菜,一個人吃得完嗎?」羅翠英從筷子筒裡抽出來一雙筷子。「我們合用,帳對開,行嗎?」
  「隨妳吩咐。」岳風這會兒已變得不善言辭了。
  「岳大哥,你聽說過『正泰』這個字號嗎?」
  「正泰?」岳風想了一想。「那是保定府十多年前最大一間鏢局的字號嗎?」
  「沒錯。」羅翠英將頭往前一伸,輕聲問道:「你看座間有『正泰』的人嗎?」
  「如果有,那最少也是四十靠邊的人了。而且,他們的穿著、打扮、帶傢伙的方式、走路的架勢都有一定的規矩,稍稍留意一下就不難發現了,——」岳風的目光向左右一瞟,然後低聲說:「在我左手邊那一桌,那三個人像不像?」
  羅翠英只是需要一個幫手,她發現這個岳風比那個被割了脖子的秦中客比較會用頭腦,倒是一個適當的人選。
  「岳大哥,你為何而來?」她將話題又岔開了。
  「八角樓。」
  「樓在何處?」
  每個人都想知道答案,然而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知道答案。因此,岳風只有雙手一攤,聳聳肩頭。
  「你早上的建議很好,」羅翠英辭色正經地說:「兩個落單的人湊在一起就成了一雙,可以一明一暗,可以首尾呼應,最好先談條件。」
  羅翠英並不是狐媚子那一類型的女人,她標緻,卻不妖嬈,也不故意去誘惑異性。正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男人見到她不受迷惑的恐怕還很少。
  岳風正是如此,他在這一瞬間幾乎忘記他是為什麼來到牛角鎮,他情不自禁地說:「但憑吩咐。」
  「是真心話嗎?」
  「小英!」岳風叫著她的名字,「妳的風采迷人,男人有幾個不願效犬馬之勞呢?」
  「爽快!」羅翠英笑了;她的微笑也許就是最犀利的武器。「我不會虧待你——岳大哥!今後的行動以我為主,以你為副……在明天日出之前,我要你把『正泰』字號的人找出來,是肯定的,不是猜測。」
  「我盡力。」
  「盡力還不夠,而是一定要找出來。有許多人都在找『八角樓』,他們的方法都錯了,只有我的方法才是正確的。如果你在明天日出之前還找不出誰是『正泰』的人,你就不要見我,最好立刻離開牛角鎮。」
  她的語氣是命令式的,岳風卻很樂於接受;他用力地點點頭,似乎充滿了信心。
    5
  夜晚又來臨了。
  羅翠英的房門虛掩著,她還是像昨夜一樣坐在燈前,似乎也在等待什麼;她昨夜所等待的人已經不再活在這個世界上了。
  長街上的更鼓聲清晰地傳來——三更三點!
  有人來到了她的房門口,是何東齊。他的身上有污泥,臉上也有泥垢,氣喘吁吁的。
  「羅姑娘,辦妥了!」何東齊跨過門檻,靠在門框上。「我們把他埋了,埋得很深,野狗刨不出來。」
  「辛苦了!」她的神情冷淡。死者是她的朋友,她是如此寡情的人嗎?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讓我去縣裡報案?」
  「那樣會給你帶來麻煩。」
  「難道就這樣讓兇手逍遙法外嗎?」
  「掌櫃的!你犯不著為這種事情去操心,世上有太多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掌櫃的!你可知道為什麼有那麼多的人在打聽『八角樓』嗎?」
  何東齊搖搖頭,這半個月來,他有太多不明白的事。
  「在許多許多年之前,是有許多人為『八角樓』而死,可是仍然有許多人往死路上闖,掌櫃的!你用不著好心地為他們憐惜。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你能像對待秦少爺一樣把我埋了,別讓野狗刨出我的屍體,我就感激不盡了。」她說來輕淡,似乎把生命看得如同毫毛般輕飄。
  「姑娘妳也是為『八角樓』而來嗎?」
  「可以這麼說。」
  「可是,妳並沒有向我打聽啊?」
  「愚不可及的人才向你打聽,因為你在此之前連『八角樓』這三個字都沒聽說過。」
  「姑娘,我是個生意人,不想惹是生非,可是,麻煩還是會找上我……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妳,有人向我打聽妳。」
  「誰?」
  「東廂四號房的一位姓甘的客人。」
  「甘子流?」她的記性真好,這個名字她昨天在號簿上見過。
  何東齊點點頭,又很緊張地看看門外。
  羅翠英立刻取出一封大洋,雙手奉上。她似乎很闊綽。
  「不!」何東齊推拒。「我不是為了求賞,我答應過要好好照顧妳的……」
  「拿著!」羅翠英將那封大洋塞在何東齊的雙手間。「夠辛苦了,早些歇著吧!」
  何東齊被羅翠英推著離去,他不在乎那封沉甸甸的大洋,也許他寧願和羅翠英多說幾句話,或者多看她幾眼。
  羅翠英伸著懶腰打了一個哈欠,這時,長街上敲起了四更。
  天就快亮了,岳風那邊辦妥了她所交代的差使嗎?
  她正要關上房門,突然,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撞開。她矯捷地閃開,避開了那股巨大的衝力。
  是一個人撞了進來,直衝到床邊才停住,是岳風。
  他的右手撫著左邊肩頭,鮮血從他的指縫間迸流出來,滿臉痛苦的神情。
  羅翠英先看看門外,空蕩蕩的,她飛快地關上房門,上了閂,腳一勾,那張八仙桌就將房門頂住了。桌上的油燈穩穩的,絲毫沒有晃動。
  她快速地扶著岳風在床邊坐穩,拉開他摀住傷口的手,扯破了衣衫,血口子露了出來,約莫有三寸寬,血口很深,是被尖刀所刺傷的。她用羅帳擦擦她的血手,解開革囊,取出一瓶白色的藥粉,倒了小半瓶在岳風的傷口處,然後又倒了一杯冷茶,餵著岳風喝了下去。
  「對手是誰?」她輕輕地問。
  「東廂四號房——」
  甘子流?他在暗中打聽自己,如今又殺傷了岳風,為什麼?羅翠英的心念如同風車般在一瞬間打了千百轉。
  驀然,她聽到開關房門的聲音,她這一間是東廂十號房,她幾乎可以肯定四號房有人走了出來。
  腳步聲清晰地傳來,一步又一步,步步接近,終於在房門口停住了。
  岳風的眼睛瞪得很大,臉上佈滿了恐懼的神情。
  羅翠英只有一個動作,輕而緩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藥瓶。
  門閂在輕輕地滑動,當門閂從扣匣中鬆脫的時候,門縫中出現了一截犀利雪亮的尖刀。
  【人在何處】
    1
  羅翠英出奇地鎮定。她看上去只是一個年輕而又溫馴的女子,手中又無寸鐵,面對如此險惡的情況,她能保持鎮定,那倒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
  那伸入門縫的一截尖刀又縮了回去,接著是一股輕微的力量試著推門;門後有八仙桌抵擋著,那股輕微的力量是推不開的。這時,羅翠英不禁又將目光移向面帶懼色的岳風。此刻,岳風已不像是一個豪氣干雲的男子漢。他的手摀住肩頭傷處,身子竟然在發抖。
  驀然,那張笨重的八仙桌像生了腳似的輕巧滑開,在房門隨著一開一合的空隙間,一個手持匕首的黑衣人已經閃了進來。
  羅翠英的表情不是吃驚,而是意外,因為這個人並非她想像中住在東廂四號房的甘子流,而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這位黑衣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有一雙濃得教任何人一見之後這一生也不會忘記的眉毛,眉下的那一對大眼反而顯得不太相稱了。薄薄的嘴唇,稍懂相術就知道這種人是絕對冷酷無情的。
  「羅姑娘嗎?」來人開了口,低沉有力,乾淨俐落。
  「是的。您是……」
  「用不著通名道姓,我只是向妳打聽一個人。」
  「試試看吧!」羅翠英始終不見慌張之色。
  「秦子霖!」
  這時,羅翠英那兩道修長的眉毛才倏地挑了起來。同時間,她的心念也飛快地轉動起來。她和秦中客此番來到這山麓小鎮,不正是要探尋秦子霖的下落嗎?
  「羅姑娘!妳不會不認識吧?」這位黑衣人目光烱烱地望著羅翠英,完全忽視了傷處鮮血涔涔的岳風;似乎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說不認識也行,說認識也行。」
  「這話怎麼說?」
  「我這一次前來牛角鎮就是為了尋訪秦子霖的下落,他已經失踪三年了。但是,這位秦老爺子我就從來沒有見過。」看神色,羅翠英顯然是實話實說。
  「素昧平生,妳為何為他奔波?」黑衣人緩慢有力地說:「妳遠從關外來,莫非是閒得無聊嗎?」
  「這位朋友對我的行踪倒是摸得一清二楚的。」羅翠英掏出一塊雪白的絲質手帕向岳風扔了過去。「讓我先為我的朋友療傷止血,再和你詳談,好嗎?」
  黑衣人這才瞥了岳風一眼,當他瞥及岳風的右手已經染滿了鮮血時,不禁眉頭一皺。他扶著岳風在椅上坐下,輕輕挪開岳風摀住左肩傷處的右手,然後手中匕首猛地反挑,岳風的衣衫左袖直裂到肩胛處,開裂的傷口立刻展現出來。
  在以後的一段時間裡,羅翠英和這位黑衣人倒是一對好搭檔,他們對於療治創傷都很有經驗。沒多久,岳風的傷處上了藥,包紮妥當。羅翠英取出一粒藥丸給岳風吞服下去,然後扶著他到床上躺下。
  「他會有一陣昏睡。」黑衣人放下羅帳,順便擦拭沾染血污的手。
  「我們正好談談——」羅翠英就用那幅雪白的絲帕擦手,同時坐了下來。「沒錯,我是遠從關外趕來的,不過我和秦子霖非親非故,這只是一宗買賣。」
  黑衣人那雙濃眉挑動了一下,似乎有些疑問。
  「我為秦中客尋找他的父親,他付給我一筆酬勞,情況就這麼簡單。」
  「在我來說,也是一宗買賣。我們的目的相同,都是在找尋秦子霖,妳是為人尋父,我是在搜尋一件贓物。」
  「難道秦子霖是一個賊嗎?」
  「我沒這麼說,至少,秦子霖和這件贓物有關……我來晚了一步,聽說,秦中客昨晚還在店裡,今天就不見人影了。」
  羅翠英暗暗盤算著,是否要把秦中客遇害的事告訴對方。
  「既然彼此都是在做買賣,我就不便向妳逼問秦中客的下落;再說,從妳的談話中我也能猜想秦中客也未必知道他老子身在何處——」說到這裡,黑衣人將手中的匕首收了起來。「羅姑娘——方才看見妳療傷的手法,我猜想妳必是關外奇人羅剛的掌上明珠,日後如有衝突,我會盡量閃避——今晚冒失,請多原諒!」
  黑衣人說完之後,扭頭就走。
  「慢——」這個字還在羅翠英的舌尖上翻滾,人已到了黑衣人的面前;由此可見,她絕非弱女子,而是一個頂尖高手。「朋友!能夠叫得出家父名號的人並不多,請務必留下尊姓大名。」
  「不必了!」黑衣人搖搖頭。
  「那——容我請教一個問題:方才你是從東廂四號房走出來的,是嗎?」
  黑衣人點點頭。
  「你和他有交情嗎?」
  「冤家對頭!」話出如風,人去也如風,轉瞬間便消失了踪影。
  這時,遠處傳來了雄雞的啼聲。
    2
  羅翠英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她被一陣嘈雜的人聲吵醒,當她睜開眼睛時,發現何東齊楞楞地站在她面前。睡前,她為了關門與否曾猶豫了一陣子。一個大男人睡在她房裡,她最後還是決定讓房門虛掩著。
  「羅姑娘!」何東齊慌張地說:「又——又出了命案啦!」
  「哦?」她猛地彈跳起來。她看看低垂的羅帳,帳子上的血污已經變成了紫醬色,油燈已滅,光線很暗,何東齊顯然沒有發現。
  「是東廂四號房的甘爺——」
  是那個黑衣人!羅翠英的心頭猛地一緊,他臨走的時候撂下一句話——冤家對頭?他當時去過東廂四號房,沒錯,甘子流是被黑衣人所殺。為什麼呢?
  「這一回我沒法子隱瞞了,是被別的客人發現的,立刻就傳了開來,我只得趕緊派人快馬到縣裡去報了案。」何東齊嚥了好幾口唾沫,才鼓足勇氣說:「羅姑娘!我……我要冒問一聲:是妳——妳殺了姓甘的嗎?」
  「掌櫃的,您看我像個殺人行兇的歹徒嗎?在您昨天晚上告訴我這個人之前,我從來就沒聽說過甘子流這個名字。掌櫃的!這個人不是我殺的。」
  「那我就放心了!我是擔心妳——」
  「掌櫃的,您對我真好!」
  「出門在外嘛!妳又是個年輕的姑娘家……我……是很想照顧妳,又感到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
  「掌櫃的!我非常非常地感激您——對了!說話可得留神點,可別對別人說又出了命案,這表示在甘子流被殺之前還有過另外一件命案,那是會捅出摟子來的。」
  「是是是!我會留神的。」
  羅翠英取出了整整一封大洋,誠懇地說:「掌櫃的!您得讓我表示一點心意……」
  「不不不!我說過,我不是貪圖賞錢……」話還沒說完,何東齊就連忙掉頭跑了。
  羅翠英去看看沉睡的岳風,鼻息均勻,傷勢已無大礙。她對鏡略微梳整頭髮,就走出了廂房。
  她以看熱鬧的姿態湊到東廂四號房的門口,探頭望去,她嚇了一跳,她彷彿又看到了秦中客的「死相」,這兩個先後遇害的人倒臥在床榻上的姿勢幾乎一模一樣,鮮血滿床,他們好像是死在同一個人的手中。
  可是,羅翠英明明知道甘子流是死在黑衣人的手裡,秦中客卻不是。根據黑衣人的說法,他晚來了一步,他不是一個說謊的人。
  也許是因為整個客棧都鬧翻了天,竟然沒有人發現岳風失去了踪影。
    3
  傍晚時分,岳風醒了過來。他很餓,一口氣吃完了羅翠英早就準備好的一大碗粥。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她輕聲問道。
  「妳交代我的差使,我想在日出之前找妳商量,經過東廂四號房的時候,有人閃出來就給我一刀——」
  「好了!這件事暫時不談。」羅翠英掉轉了話題:「我交代你的差使辦得怎樣了?」
  「妳交代我連夜查的『正泰』的人,如果在天明日出之前辦不妥當,就不要來見妳——羅姑娘!我是盡了工夫,可以打包票,凡是住在這家客棧的人沒有一個是屬於『正泰』的。我怕到了天明日出的時候妳真的不見我,就趁未天明之前來找妳,沒想到挨了這一刀……」
  「岳大哥!你也真傻!」羅翠英抓著岳風的手,輕輕拍著手背。「我也只是講話逼你的,不會真那樣的——我告訴你,有人替你報了仇,甘子流死了!」
  岳風的眼睛睜得很大。
  「就是昨晚你見到的那個黑衣人所殺的。」
  「他自己承認的嗎?」
  「他在話中給了我強烈的暗示。」
  「知道他的名姓嗎?」
  「他不肯說。」
  「小英!」岳風的右手反過來握住了她的手。情緒有些激動地說:「不是甘子流傷了我,是那個黑衣人,當我經過東廂四號房的時候,黑衣人正在房內,那時甘子流已經被殺了。」
  「他殺傷你?卻又沒有追殺。後來,他又幫著我為你療傷,為什麼?」
  「我經過東廂四號房的時候曾經停下來聆聽房裡有什麼動靜,也許被他誤會了……」岳風將羅翠英的手握得很緊。「一定是這樣的,我剛在門口一停,他就殺了出來。甘子流應該睡在床上,不會站在門邊等我經過,這個道理不是很簡單的嗎?」
  羅翠英沒有說話,她在暗暗沉思,岳風的推斷是有道理的,黑衣人竟然無緣無故殺人,這種人太可怕。她又想起黑衣人的話——一宗買賣。他也許是一個冷血殺手。
  她抽回握在岳風手心裡的手,離開了床榻,點燃了燈,這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岳大哥,聽說過秦子霖這個人嗎?」
  「秦子霖?」岳風很認真地想著,突然,他的頭揚了起來。「他是不是『正泰鏢局』的秦總鏢頭?北派武術的一代宗師?」
  「正是他。」
  「我聽說他的赫赫大名時,可能還在流鼻涕哩!」
  「躺下去!」羅翠英老是喜歡用命令式的語氣,她又柔情地為岳風在頭下加了一個枕頭,然後再度在床邊坐了下來。「民國之後,正泰鏢局摘下了招牌,不過秦老爺子還是幹著老本行,三年前,他為『老西兒』押運一票紅貨從保定到太原,在龍泉關附近出了摟子。紅貨被劫,押運的人無一生還。正泰的老人全部出動,所有被害的人都找到了屍體,唯一秦老爺子的踪跡全無……」
  岳風聽得津津有味,眼皮子眨也不眨。
  「當時,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說,是秦老爺子自己監守自盜,劫了那票紅貨,殺了他的手下。」羅翠英站起來走動了一下,才又接著說下去:「正泰的老人絕不同意這種說法,他們下決心要澄清這件事。『老西兒』那邊當然也不甘白受損失,南七北六,所有的錢莊、銀樓店、珠寶行幾乎都是控制在山西幫的手裡,可是,那票紅貨就從來沒有出現過……岳風?你也是來找『八角樓』的,為什麼?」
  「聽人傳說,誰找到了『八角樓』誰就發財。」
  「八角樓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
  「為什麼趕到牛角鎮來?」
  「誰知道?大夥兒彷彿是在趕廟會湊熱鬧似的,妳不是也趕來了嗎?」
  「岳大哥!」她又在床前坐下。「聽我說,有一個確確實實的消息,秦子霖真的還活著。你不用找什麼八角樓,只要找到了秦老爺子,你就發財了!」
  「他人在何處呢?」
  「人在何處?每個人都在問這個問題,你得自己想法子去找呀!」
  「談何容易啊!」岳風喪氣地說:「如今我是一點兒雄心壯志也沒有了。肩頭受了傷,得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
  「你的傷口不深,卻很長,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岳風搖搖頭。
  「那是因為動手的人在出手之後突然發現你不是他要對付的人,臨時將刀橫帶。流血很多,傷勢卻不嚴重。不信你試試看,也許三兩天就沒大礙了!」
  岳風試著揮動他的左臂,笑容逐漸在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來。
  「我倒希望傷勢嚴重一點。」
  「為什麼?」
  「我可以多在妳床上躺一陣子,最難消受美人恩!我是因禍得福!」
  「你呀!太輕薄了!」她的手指在岳風的額頭上輕輕地點了一下。「乖乖地躺著吧!我要到前面店堂去吃晚飯了。」
    4
  用晚餐的客人格外多,還加上了兩桌縣城保安隊派來調查命案的,把整個店堂都擠滿了。羅翠英用眼一瞟,只有那位「奇珍行」的內掌櫃一個人佔據了一個座頭,她又是個女流,當然很大方地過去搭個座兒。
  「這位姑娘,有什麼要賣的嗎?」對方也一改常態,先開腔搭訕。
  「八角樓。」羅翠英毫不遲疑地就說出了這三個字。
  那位內掌櫃一雙美目本來就是黑白分明的,這會兒顯得又亮又圓,對著羅翠英瞪視良久,才輕聲問道:「什麼價碼?」
  「妳帶了多少『瑞和錢莊』的票子?」羅翠英的口氣愈來愈大了。
  「四十萬大洋。」
  那年頭,四十萬大洋可以買一千畝地,可以到窮苦的地方買一萬個年輕姑娘,可以買兩萬匹蒙古種的高頭大馬,那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然而這位內掌櫃卻打算用這筆錢來買一座八角樓,即使真有這樣一座八角樓,她又如何將樓搬回去呢?
  「內掌櫃的!說句話您別生氣,您那四十萬塊大洋也許只夠買八角樓的一個角。」
  「姑娘!我相信妳的說法,我準備花四十萬大洋見識一下『八角樓』,我只要看它一眼就夠了。」
  這種說法是令人咋舌的,不過,羅翠英並沒有吃驚,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喜歡說大話的狂人。
  「內掌櫃!我真替妳擔心!」
  「擔心什麼?」
  「瞧瞧這家客棧所住的人,一個個紅眉毛、綠眼睛,也不怕他們劫了妳那些莊票?」
  「姑娘!我也替妳擔心!」
  「哦?」
  「瞧瞧那些人,一個個色迷心竅的樣子,當心他們夜裡摸到妳房裡去。」
  那位內掌櫃的說完之後就起身走了,對於她所說的刻薄話羅翠英倒沒有介意。到目前為止,她幾乎肯定了一件事:奇珍行的內掌櫃在這兒出現,三年前被劫的那一票紅貨也必然將會在這裡出現。
  不過,羅翠英並沒有興奮的感覺,她反倒有些興味索然,她此行的目的只是要找到秦子霖。即使找到了又有什麼意義呢?託她尋父的秦中客已經不在人間了。
  當那位內掌櫃離座的時候,座間有六個勁裝疾服的漢子也相繼離去。羅翠英知道那是保護奇珍行內掌櫃的武士;那是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
  岳風只吃了一碗粥,於是,羅翠英順便帶了幾個包子回房。岳風不是俊秀少年,更不是成名的英雄,而羅翠英卻有幾分喜歡他。原因是:打她成年之後,岳風是第一個敢表明喜歡她,甘願為她做任何事情的男人。
  在關外,她因為父親的名氣而太有名氣,幾乎所有的男人都不敢正視她。現在在牛角鎮,她成了無名小卒,連客棧掌櫃的何東齊都要盡心盡力地保護她。
  她端著一盤包子穿過拱門,進入東廂,何東齊突然從暗中閃了出來。
  「羅姑娘,是怎麼回事?」何東齊的語氣在緊張中透現出關切。
  「您是說……?」
  「那個姓岳的怎麼在妳的房裡?」
  「掌櫃的,他受了傷,我能不照看他嗎?」
  「羅姑娘!我沒惡意,因為我一天都沒有見到他,有些發急,就四處巡巡,無意間發現他在妳房裡……」
  「沒關係的!這件事還請您別張揚……」羅翠英怕何東齊再追問下去,就捏造了一個理由:「我跟他表面上不相識,其實他是我的一個好幫手。」
  「原來是這麼回事,」何東齊似乎鬆了一口氣。「這我就放心了——要我去請一位傷科大夫嗎?」
  「不用了——掌櫃的!那件命案查得怎麼樣了?」
  「唉!還有什麼好查的?保安隊本來要查問每一位住店的客人,我又不願意為大夥兒帶來麻煩,塞幾個小錢,請他們喝幾杯,酒醉飯飽他們就回去了。」
  「您真是一個好心人!對了!怎地沒見過內掌櫃?」
  「我還沒娶哩!」接著,何東齊順口問道:「羅姑娘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呀?」
  「還有一個老爹……」
  「沒許婆家嗎?」問得挺露骨的。
  「像我這種野丫頭,沒人要。」羅翠英笑著走開;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何東齊對她如此關照,原來還有另一層緣故。
  岳風的胃口奇佳,先前吃了一大碗粥,此刻第一個包子三口兩口下了肚,第二個又塞進了口中。
  房裡有些悶,羅翠英信步走進了庭園之中。她剛剛一步入花徑,就被三個男人圍上了。
  羅翠英冷眼一瞟,就認出來正是岳風所說有點像是「正泰」人手的那三個男人。
  「姑娘!」其中一個面對著羅翠英的開口說話:「咱們只想打聽一件事,八角樓在何處?」
  「為什麼問我?」
  「因為妳剛才向別人提到要賣出『八角樓』。」
  「你們的耳朵很長!」這是一句罵人的話;只有豬的耳朵才很長。
  「姑娘不要放刁,在群英客棧中要數甘子流最厲害,他還是被人放了血。請不要自討苦吃。」
  羅翠英猛地將頭一揚,冷冷地說:「你們實在也太有眼無珠了,我若是三言兩語就被你們唬倒,我還敢單人獨騎來到牛角鎮嗎?」
  在她身後的兩個人齊聲說:「大哥,別跟她閒磨牙!把這丫頭片子架到鎮外去,給她點苦頭吃吃!」
  站在她面前的那人倏地伸手向她頸脖處伸去。同時間,身後的兩人也一左一右地伸手架住了她的胳臂,羅翠英的身子立刻騰了空。
  羅翠英的雙臂無法動彈,咽喉處被一隻手掌緊緊扼住,想叫也叫不出聲來,她的雙腳不停地踢動著,那是無濟於事的。
  側門早已開著,羅翠英迅速地被那三個大男人架出了群英客棧。
  有一個人站在陰暗處冷冷地看著,他就是何東齊。
  【殺機重重】
    1
  牛角鎮外一片荒蕪,在一座破敗的山神廟中,那三個出手辛辣、動作快捷的漢子圍著羅翠英,仍是問著那句老話:「八角樓」在何處?
  羅翠英面對這樣三個凶神惡煞般的男人,竟然態度從容,她的嘴角再也沒有張開過;她不屑於回答他們的問題。她只用眼睛看。對方是有備而來,還帶了火把,熊熊的火燄映照在那三個男人的臉上,使她可以很清晰地捕捉每一個神情,每一個眼色。
  「姑娘!」那個為首的男人態度稍稍緩和了一些。「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大夥兒全部想發財,妳一個人想獨吞是辦不到的。姑娘!咱們哥兒三個還多少講點兒道義,算妳一份。」
  也許羅翠英這時已經把這三個男人觀察得很透徹了,她這時才開了口:「你們三個有多大本事?」
  「有多大本事?」另一個幫上了腔:「咱們三個就在這兒先把妳糟蹋一番,再把妳給剁了,那是稀鬆平常的事,要不信,我崔老二就先給妳點顏色瞧瞧!」
  說著說著一隻毛手就伸向羅翠英的衣領口,大有教她當場亮「相」的架勢。
  「叭」地一聲,那崔老二的手腕竟然被羅翠英一手扣住了。
  「哦!原來是滄州道上的混混崔家三兄弟。」羅翠英輕鄙地說:「如果願意當奴才,替我跑腿辦事,吃住我管,每天二塊大洋零花,等事成之後每人一百塊大洋賞金,怎麼樣?」
  「妳?……」
  崔老二這個「妳」字還在舌尖上翻滾,羅翠英猛地朝外一帶,崔老二那副一百多斤重的身子就像山神廟屋頂一片破瓦似地飛了出去。
  砰碰一聲,崔老二的身子撞上了歪斜的二郎神石像,又彈了回來。他被撞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他的一兄一弟也全都傻了。
  滄州道上崔家三兄弟是不正不邪,亦正亦邪的人物。都具有深厚的武功基礎,而且見多識廣,閱歷甚深,如今竟然栽在這個毛丫頭的身上,他們怎不傻眼呢?
  老大崔金浩已經是四十開外的人了,當然懂得見風轉舵,望雲收帆,連忙拱手行禮賠罪:「這位姑娘!咱們哥兒三個有眼不識泰山,多多得罪,請海涵……」
  「崔老大!用不著來這些客套。」羅翠英這會兒已經不再是一個楚楚堪憐的姑娘家了,語氣、架勢,都表現出江湖大家的風範。「在關內,你們兄弟也算是小有名氣的人物。不過,就憑你們也想打探『八角樓』,那實在不夠分量,趁早打道回府,過幾天安穩的日子。如果是替別人幹活兒,還請你崔老大給我一個底兒。來日路過滄州府一定登門拜謝。」
  「姑娘!誚莫見笑,咱們哥兒三個的確是替別人辦事的,只不過礙於道上規矩,咱們不能吐露,請多多見諒。」崔金浩說完之後,向他兩個弟弟打了個手勢。
  羅翠英微微蹙了一下眉尖,卻沒有任何行動,顯然不想去為難他們。
  情勢卻有了意外的轉變,黑影一閃,刀光乍現。羅翠英幾乎還沒有看清楚情況是如何發生的,崔家老二、老三已經命喪刀下,老大崔金浩背脊貼在二郎神的石像上,咽喉被利刀逼住。
  又是那個黑衣人,在羅翠英的感覺中,他的兩道目光比他手中的刀還要銳利。
  他在有所行動的時候,似乎永遠忽視別人的存在。現在,他就像沒有看見羅翠英一般,冷聲問道:「說!你們在為什麼人辦事?」
  他的凌人霸氣、他的逼人目光,永遠教別人無法反抗、無法拒絕。
  可是,當崔金浩剛一張口,第一個字的聲音還哽在喉間的時候,利刀就已經穿過了崔金浩的咽喉。
  「為什麼?」羅翠英幾乎嚷了起來。「為什麼一定要殺他們?」
  黑衣人收起刀子,一句話也沒說。
  「你是不是很喜歡殺人?」羅翠英一個大步衝到黑衣人的面前,一副興師問罪的態度:「你把殺人當成你的娛樂,是不是?」
  「有些人不得不殺!」黑衣人的聲音很輕。
  「每一個殺人者都有他的理由。崔家兄弟那有必死的罪名?充其量他們只是跑腿的角色,你應該把他們背後的『主子』逼問出來。」
  「我已經知道了,他一張口我就知道了。」
  「難怪你下手好快,你是怕我也知道,對嗎?」
  「是我送妳回客棧?還是妳自己回去?」
  「用不著你送,我自己會回去,倒希望你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試試看,我不一定能回答。」
  「為什麼殺甘子流?」
  「這個人不是我殺的。」
  「昨夜你來到我房裡之前,你曾經去過東廂四號房。」
  「我承認。我是聞到血腥味兒才進去看看的,那時,甘子流已經臥在血泊中了。」
  「岳風肩頭上那一刀想必也是你的傑作吧?」
  「我承認。我有個習慣,不喜歡後動手。當時我發現岳風對我並無敵意,刀在中途就變了方向,所以只傷了他的肩頭,並非穿透他的咽喉。」
  「你到牛角鎮來到底是為什麼?」
  「日後便知。」說完之後,黑衣人扭頭就走。
  羅翠英又連忙攔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我感覺你對我很客氣,為什麼?」
  「一方面是因為尊敬令尊羅老爺子,另一方面,我從來不願和姑娘家為敵,這也是我的習慣之一。」
  黑衣人走得很快,羅翠英很生氣地站在那裡,那支火把已經逐漸熄滅。
    2
  羅翠英仍然走側門進入客棧,何東齊突然從暗中冒了出來。
  「哎呀!羅姑娘!」何東齊慌慌張張地說:「剛才我都見到了,我不敢張揚,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天保佑!妳總算回來了,那幾個殺胚沒把妳怎麼樣吧?」
  「掌櫃的!」羅翠英溫和地說:「您是個生意人,最好別招惹麻煩,老實告訴您,我也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家。您的好意我心領,以後,您盡量離我遠一點,免得為了招惹是非——」
  「姑娘,我可沒有惡意……」
  「我知道。掌櫃的,我可是為您好——對了!有三位客人可能不再回來了,把他們的東西收拾收拾,廂房可以騰出來再租給後來的客人。」
  「姑娘!到今天晚上我才發現您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家。請您告訴我一聲,未來我店裡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故嗎?」
  「別問,也別管,安心做你的買賣,不管發生什麼天般大的事,你這家群英客棧還是安安穩穩的。」
  羅翠英回到房中,發現岳風已經下了床,正在等著她。一見她進門就連忙說:「妳說妳上院子裡透透氣,一走就不見了人影,可把我急死了。」
  「你急什麼?」羅翠英輕鬆地問。
  「我想回到自己房裡去,我在這裡,妳什麼都不方便。」岳風倒是個魯男子。
  「沒什麼不方便的,你回床上去躺著吧!你的傷勢未癒,我不放心。反正這幾天夜裡也別想睡安穩覺,我坐在椅子上閉眼養養神就行了。」
  羅翠英進屋之後,連喝了兩杯涼茶,岳風站在一旁冷眼相看。終於他又忍不住開了口:「小英!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兒了?」
  「你可知道殺傷你的人是誰?」
  岳風搖搖頭。
  「就是昨夜幫我為你療傷的黑衣人。他表示,是誤傷。我們的判斷沒錯,當時他正在甘子流的房裡,那時甘子流已經死了。」
  岳風沒有任何反應,他低頭沉思著。
  「那三個傢伙,你曾經以為他們是『正泰』的人,你可知道他們真正的身分?」
  「滄州道上的崔家兄弟。」
  「沒錯。現在他們變成了牛角鎮上的三條冤魂。」
  「是誰殺了他們?」
  「黑衣人。」
  岳風回到床邊坐下,久久沒有出聲。
  「岳大哥!你在想什麼?」
  「小英!妳待我如此真誠,令我感激,也令我感動。我——我一開始就欺騙了妳。現在我要對妳說真話,即使妳生氣、打我、罵我,我都要把真相說出來……小英,在這家群英客棧中,『正泰』的人手一共有十個,連我在內。」
  「你?」羅翠英的一根食指險些戳在岳風的鼻尖上。
  「先父岳連魁早年是『正泰鏢局』的副總鏢頭,鏢局解散之後,他老人家一直是秦老爺子的副手,三年之前也在龍泉關附近遇害了。」
  羅翠英凝視著岳風,一語不發。
  「不瞞妳說,我這次來到牛角鎮,並不是想為先父報仇,也不是為秦老爺子洗刷清白。我們這十個人其中連我有六個都是三年前龍泉關遇害者的後代,另外四個人也都是『正泰』前輩的後人,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願望,找到『八角樓』,維持傳統上的聲譽,別無他求。」
  「這麼說,你應該認識秦中客了?」
  「我們是小時候的玩伴,後來分散多年,彼此的改變都很多,我還記得他,他也許不一定認識我了。」
  「來到這裡之後,你們彼此連絡過了嗎?」
  「沒有。」
  「你知道他現在的處境嗎?」
  「不知道。」
  「他已經死了,就在前天夜裡被殺的。死狀和甘子流一模一樣。」
  「也是黑衣人下手的嗎?」
  「不。秦中客和甘子流都不是被黑衣人所殺。」
  「那,黑衣人是什麼身分呢?」
  「不知道。這個人下手冷酷無情,不過,他的內心卻充滿了熱誠,也有正義感,不像是個邪惡的人。」
  「小英,妳可知道甘子流的底細?」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甘子流是北六省最有名氣的殺手,手上頗有攢積,日子過得很舒坦,已經好幾年不見踪影了,這一回出山,一定有人出高價請他,沒想到還未亮相,就被人抹了脖子。」
  「瓦罐井邊破,將軍陣前亡,這是定數,也是劫數。」
  「小英!未來我們會起衝突嗎?」
  「不會。」她的手緩緩撫在他的傷處。「我要找的是秦子霖,我不過問『八角樓』的下落。」
  此刻,夜已寂寂,庭園之中隱約傳來幾聲輕嘆。
    3
  夜涼似水。庭園中不見任何動靜,羅翠英希望發現什麼,但她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當她再回到房中時,卻讓她大感意外,那位「奇珍行」的內掌櫃,卻已坐候在房中了。岳風仍然坐在床邊,他像是入定般楞楞地一動也不動。
  「妳把他怎麼樣了?」羅翠英厲聲問道。
  「沒有怎麼樣,我只是點了他幾處穴道。我沒有學過武功,卻會療傷,對他沒有害處。這樣我們可以仔細地聊上一聊。」
  「聊什麼?」羅翠英在不速之客的對面坐了下來。
  「我想請問:妳為了尋訪秦子霖的下落,遠從關外趕來,妳得到多少酬勞?」
  「也許分文不取,也許——總之一句話,這與妳無關。」
  「我付五萬大洋,妳連夜離開此地。我有人跟著,絕不許半路折回,這個價碼挺不錯的。」
  「內掌櫃,妳能摸清楚我的來意,那就應該了解我的脾氣。我從不走回頭路,也從不打退堂鼓,至於金錢,在我眼裡,就像踩在我腳下的泥土一樣。」
  「羅姑娘!令尊羅剛在關外赫赫有名,關內道上的朋友可不吃他那一套,再說,時代已經變了,如今的江湖已經不是當年的江湖,請姑娘三思。」
  「不管怎麼變,一個『理』字永遠也不會變。」
  「說到『理』字那可好辦了,妳從關外一腳踹到關內來,這一腳未免跨得太大了。我是個買賣人,別的都不懂,別人攪局攪了我的買賣我可不答應。」
  「內掌櫃的,我不是個攪局的人,我也不過問『八角樓』的事,我找的是秦子霖。活著,我要找到他的人;死了,我要找到他的屍體;腐化了,我要見到他的骸骨,其他的我一概不問。」
  那位內掌櫃猛地站了起來,沉聲說:「我是先禮後兵,招呼已經打到了。」
  羅翠英也針鋒相對地說:「來者不怕,怕者不來!」
  「好!」她用力地說。
  人影閃動,那黑衣人又突然出現了。
  「護送這位羅姑娘離開牛角鎮,往北走,到了保定府,再把這五萬大洋的莊票交給她。」內掌櫃將一個沉甸甸的封套交到黑衣人的手裡,逕自出房去。
  黑衣人目光定定地看著羅翠英。在這一瞬間,她發現黑衣人的兩道目光不像先前那樣銳利有神了。
  「真沒想到,像你這樣一個傑出的人物,竟是一個庸俗脂粉的跟班保鑣。」
  「羅姑娘,不必拿話激我。」黑衣人的語氣中透現著幾許沮喪。「各人有各人的處境,妳不諒解我也無所謂,請收拾行李上路吧!車已經套好了。」
  「如果我不聽從呢?」
  「那我只好——」黑衣人話到一半沒有再說下去。
  「你要用強是不是?我知道你有那種本事,那你就索性把我殺了吧!免得你費神,也省了那五萬大洋。」
  「羅姑娘!不要讓我為難。」
  「你剛才就說過了,各人有各人的處境,我諒解你。那麼,也請你體諒我的處境,我受託而來,不能半途而廢。何況託我的人也已被殺,我更不能一走了之。不幸我死在這裡,最少也不會落個不義的罵名。」
  黑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走近了幾步,輕輕地說:「羅姑娘,方才內掌櫃已經交代過了,到了保定府之後,我就可以交出這五萬大洋,讓你自由。此去保定,如果全力趕路,不過兩天光景,一去一來,妳還來得及趕上一場好戲,與我方便,又對妳無損,何樂而不為呢?」
  「你對我太好了!」這不是謝語,略有譏誚的成分。
  「我有難言之隱,日後姑娘會明白的。」
  「他怎麼辦?」羅翠英指指岳風。
  「他?讓他留在這裡吧!他和那許許多多打聽『八角樓』的人一樣,對大局沒有妨害的。」
  「以我們這種相處對待的方式,彼此間應該算是朋友了,交朋友應該留個名姓。」
  「將來再說吧!」
  羅翠英沒有再說什麼,收拾了簡單的行李,立刻跟著那黑衣人離開了廂房。仍是走側門,一輛雙轡套車已經在側門邊等著了。
  羅翠英真是這樣一個輕易就範的人嗎?她接受了黑衣人的安排,明去暗回?還是另有算計呢?
    4
  北道路面寬闊平坦,車行甚速。羅翠英和黑衣人併排坐在簾幕低垂的車中,彼此都沒有交談。她隨時都有機會出手制住黑衣人,但她並沒有那樣做,黑衣人對她也沒有絲毫防範。
  車行約莫三、四十里地之後,停了下來。羅翠英沒有掀簾察看,似乎是車轅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故障,車把式正在埋頭修理。
  黑衣人一直在閉目養神,他似乎無心去過問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過了一陣短暫的時刻,車又上路。
  羅翠英輕輕地以拐肘碰觸她身邊的人,輕聲說:「你真好睡!也不怕我半路跳車逃跑嗎?」
  「妳有必要這樣做嗎?」
  「睜開眼來,有一些古怪的情況要告訴你。」
  「哦?」
  「後車那塊小布簾在車行駛時應該隨風飄起的,我發現那塊小布簾用針縫死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黑衣人仍然閉著眼沒吭聲。
  「那是不讓我們朝後看,我猜想,後面一定有好幾匹馬兒跟著我們的大車。」
  「女人都是容易犯疑心病的嗎?」
  「借你的匕首用一用。」
  黑衣人仍然沒有睜開眼睛,隨手就取出了匕首交給了她。
  「你真膽大,也不怕我用你的刀割了你的脖子。」
  「妳不會那麼傻!」這句話彷彿一語雙關。
  羅翠英此刻已無暇去體會這句話,她用匕首挑破了車後那塊布廉,往後一看,她不禁倒吸了一口長氣;沒錯,大車後面跟了三騎,距離很近,只不過幾個車身的位置。
  「你看!」
  「不要那麼大驚小怪的。」黑衣人仍然閉著眼。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們不想在客棧中動手,故意把我引誘到荒郊野外來……」羅翠英手中的匕首抵上了黑衣人的咽喉。「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衣人可真沉得住氣,他一動也沒動,只是輕聲說:「你好意思用我的刀來對付我?」
  「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我告訴妳,事先我並不知道。當後面那三匹馬跟上來的時候我就察覺了,就是這麼回事,信不信在妳。」
  「你看都沒有看,就知道是三匹馬。」
  「有許多情況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的,只要用頭腦去判斷就行了。」黑衣人終於睜開了眼睛,同時用一根指頭去輕輕推開抵在咽喉的匕首。「羅姑娘,如果妳真的把我當成朋友,就請妳把刀移開好嗎?」
  羅翠英將刀尖移開了黑衣人的咽喉,但她仍然採取了戒備的姿態。
  這時,後面那三匹快馬已經從大車的右側抄了過去,馬兒的鼻息聲和蹄聲已經可以清晰入耳了。
  「羅姑娘,也許我們遇上了一個最難纏的敵人了。」
  「誰?」
  「甘子流。」
  羅翠英猛地一怔,甘子流?甘子流不是在群英客棧中被殺了嗎?
  這時,驀地響起一陣牲口的嘶鳴聲,大車也突然停了下來。
  【百密一疏】
    1
  羅翠英一向自認為機智卓越、反應敏捷,但在這一瞬間她的頭腦竟然一片空白。享譽黑道的頂尖殺手甘子流明明在客棧中被人抹了頸子,縣城保安團隊還派人來驗了屍,這會兒怎麼又突然出現了呢?
  她想問個明白,卻開不了口。身邊的黑衣人已經端正了坐姿,目光前視,那一雙鷹眼又恢復了敏利的逼人光芒,使得羅翠英想提出的問題哽在喉間。她深深明白,此時此刻是千萬不可使黑衣人分神的。
  大車靜靜地停在道路中間,正如黑衣人所說,有許多情況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的。毫無疑問,那三匹快馬正橫在路中央,擋住了大車的去路。
  一瞬間沉寂之後,車外傳來一個鬱悶的聲音:「石千鈞!我是甘子流,我很不願意和同道的晚輩過招,請把羅翠英交出來,然後各走各的路。」
  羅翠英驀地一震,就像是一塊千斤巨石突然落在她的頭上。甘子流死而復活已使她驚異萬分,如今「石千鈞」三個字更是使她失魂落魄。原來坐在她身邊的黑衣人竟是近幾年來在關內令人亡魂喪膽的冷血殺手!別人對他的評語是「照面斷魂」,而她和石千鈞已經數度照面,竟然還能好端端地活著。
  黑衣人突然握住了羅翠英的手,這時她才感覺到他的手溫暖而細緻,不像是一個冷血殺手的手。
  「羅姑娘,我們是朋友嗎?」他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氣如游絲。
  羅翠英點點頭,她不是屈從,而是接受,從那隻溫暖的手上正傳導過來濃郁的友誼。
  「是朋友就應該相信我,坐在這兒不要亂動。」他的手用力捏捏羅翠英的手,然後掀簾下了大車。
  羅翠英是個肯聽話的乖女孩嗎?她父親曾經希望她做一個平凡的女人,嫁一個農夫,生一大堆孩子,過一輩子與世無爭的安靜的日子,而她偏偏要學武功;羅剛這一次堅決不許她入關過問別人的閒事,而她還是來了。她好奇、好動,絕不是一個肯聽話的乖女孩,而她此刻卻端正地坐在車廂中,一動也不動。
  經過黑衣人掀動過的車簾並沒有完全恢復原位,留下了一道縫隙,此刻,羅翠英好奇的目光仍然在移動著。
  那三匹快馬的騎者已經都下了馬,黑衣人下車之後,緩緩向前走去,在距離那三個人約莫六七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和聲問道:「那一位是甘子流?」
  三個人一字排開,當中一個向前走了一步,表明了身分。他的身軀並不十分魁偉,氣勢平凡,一個享譽的殺手就靠這些平凡的外表來掩護詭異的身分。
  「你剛才叫出了我的名字。」黑衣人的聲音很輕。
  「是的,希望我沒有弄錯。」
  「你稱我晚輩,那無所謂,因為我年紀比你輕、出道比你晚,但是你叫出我的名字卻犯了大忌。一個殺手想要活下去,隱密是最大的因素。這以後,我想再過常人的生活都不可能了。」
  「老弟!別擔心,我身邊的兩個人是天生的聾啞,他們不可能吐露祕密。」
  「我這邊也有兩個人。」
  「他們不會活著。」
  這時,坐在車廂中的羅翠英才發現趕車的車把式已經歪斜在車座上,早就遭到毒手了。
  「錯了,甘子流!」黑衣人毫無尊敬同道前輩的意思,他直呼對方的姓名。「羅姑娘昨天在牛角鎮才請教過一位相士,她將榮登壽考,要活到八十八歲。」
  「老弟!你——?」
  黑衣人的出手可真快,羅翠英只發現黑影兒閃了一下,在甘子流身邊的那兩個人已經倒了下去。她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氣,幸好在一路上她沒有打歪主意向黑衣人使詐,要不然——
  甘子流的反應也是一流的,他不是出手還擊,而是脫逃,他一個旋身上了馬,牲口也是經過訓練的,眨眼之間已經奔出十丈開外了。
  黑衣人猛地躍起,他不是騰身去追甘子流,而是抓住了另外兩匹馬的韁索。長江後浪推前浪,甘子流能夠急流勇退,也算他高明。
    2
  仍是那座破敗的山神廟,羅翠英一夜間連來了兩次,先後的心情卻大不相同。
  崔家三兄弟的屍體還東歪西斜地橫在那兒,黑衣人竟然選中這個地方小歇,不禁使得羅翠英暗暗連蹙眉尖。為了表現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姑娘家,她只有裝出視若無睹的樣子。
  「我——」她猶疑著。「……我應該如何稱呼你呢?」
  「你和岳風談論我的時候是如何稱呼我的?」
  「黑衣人。」
  「嗯!我挺喜歡。」
  「我——我能叫你一聲石大哥嗎?」
  「挺親切的。」他顯得很隨和。
  「甘子流明明已經在群英客棧中被人抹了頸子——」
  「小英!在關外許多熟識的人都這樣叫妳,對嗎?」
  羅翠英點點頭。
  「那我也這樣叫妳好了——小英!為了節省時間,為了避免在這血腥味兒濃厚的地方待太久,使妳的鼻子不好受,我簡略地把整個情況說明一下,群英客棧中死了兩個人是沒錯的,但他們不是真正的秦中客和甘子流,他們只是替身,真正的秦中客和甘子流一直隱藏在暗中,殺死這兩個替身的人是甘子流——」
  「不!秦中客不是替身。」
  「妳認識他本人嗎?」
  「當然認識,我和他一起從關外來的。」
  「我是說,妳從小就認識他嗎?在他去關外之前妳曾經見過他嗎?」當羅翠英語塞時,他又接著說了下去:「一開始就是一個騙局,到關外去找妳、求妳助他尋訪老父下落的秦中客就是個假的身分。」
  「為什麼?為什麼偏要找上我,不去找別人?」
  「秦老爺子和令尊是數十年的老朋友,常年『正泰』去關東,運送貂皮、人參,均靠令尊的聲望才能路途平安。這幾年來,江湖道上盛傳秦老爺子監守自盜,捲走了紅貨,匿居關外,一直在令尊的保護之下過日子。現在請回想一下,妳要入關清查這檔子事,令尊既不願意,卻沒有堅決反對,是為什麼?因為令尊察覺這一招是別人的試探,避免誤會加深,他只有眼睜睜看著妳冒險成行。」
  「奇怪!這些情況你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
  「這個問題我先不回答妳……」略微停頓,黑衣人又接著說:「打從龍泉關出來,那票紅貨被劫之後,秦中客一直就被老西幫挾持了,他們以此為要挾,逼使下落不明、有監守自盜之嫌的秦子霖出面。」
  「你是為何而來?」
  「唉?妳不是說過,我是『奇珍行』內掌櫃費夫人的跟班保鑣嗎?」
  「那不是你真正的身分。」
  「來日自會明白。」
  「討厭!你就會賣關子。」羅翠英不知不覺間又露出了女孩兒的嬌嗔。「牛角鎮上三家客棧中聚集了那麼多的人又是為何而來呢?」
  「這其中有三票人馬,一是老西幫派來追尋紅貨的,一是『正泰』派來追查真相的,還有就是『奇珍行』前來收贓的——如果還有另外一起,那就是聞風前來瞧瞧熱鬧的了。」
  「收贓?那表示——」
  「聽說,那票紅貨的持有人要在牛角鎮和『奇珍行』完成交易。」
  「那一定是事實,『奇珍行』的內掌櫃帶來了大把大把的莊票,是絕不是假的——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妳說呢?」
  「我們當然不能出面,要不然,你對費夫人就不好交代了。」
  「錯了。」黑衣人用力搖搖頭。
  「怎麼呢?」
  黑衣人從貼身處取出那個沉甸甸的封袋,拆開,將裡面一疊厚厚的紙抽出來,輕聲說:「讓我們先來瞧瞧這五萬大洋的莊票吧!」
  就著月光,羅翠英看得很清楚,那裡是什麼莊票?是一疊白紙,紙上一個字也沒有。
  「明白了嗎?甘子流才真正是『奇珍行』的跟班保鑣。小英,別笑我,我是在群英客棧臨時和那位內掌櫃勾搭上的。她對我起了疑,所以教甘子流在路上把咱們倆一起做掉。」
  「石——大哥!」羅翠英主動地抓住了黑衣人的手。「無論如何你非得回答我這個問題不可,你到底是為什麼而來的?」
  「不能說。」
  「為什麼?信不過嗎?」
  「我答應過某一個人,不能吐露這個祕密,因為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會影響他的聲譽。」
  他們的手還是緊緊握在一起,但是,羅翠英卻感覺到他們之間還有一段距離。他和她不是同一類型的人物,不過羅翠英堅持不肯相信他是一個冷血殺手。
    3
  二更天!
  群英客棧的店堂裡冷冷清清,板凳已經四腳朝天地上了桌面,在西廂費夫人的房中卻是燭火明亮,人影幢幢。
  甘子流必恭必敬地站著,那位內掌櫃的臉色很不好看,財勢增添了她的氣勢,即使是甘子流這種桀驁不馴的道上人物,也得屈居下風。
  「石千鈞!近年來成名黑道的高手?哼!」她的鼻孔中噴出一股冷氣。「這話竟然從你的口中說出來,那我的一萬塊大洋豈不是白花了?」
  「費夫人!」甘子流的聲音很輕,在座還有好幾個男人,他的臉上很沒有光采。「早在保定府我就把話說明白了。近年來道上新人輩出,一個比一個勇狠,所以我才寧願待在家裡啃老本子兒。我的能耐不濟,沒有辦妥您交代的事,那一萬塊大洋應該璧退。」
  甘子流從身上取出一個印著「奇珍行」店名的封套放在八仙桌上。
  「不行,」費夫人的態度非常強橫。「我認為也許是另外有人花了更高的價錢買通了你,如今的江湖道是不講什麼道義的。再說,你這一去,我臨時上那兒去找人?」
  「夫人!如果您堅持還用我,恕我說句直話:這一萬塊大洋不夠。」
  「哼!」費夫人冷笑了一聲。
  「果然,你是故意擺姿態,抬高價錢,這算那一門子?」
  「我是自取其辱,不該和一個外行人談生意,您只熟悉珠寶的行市,不懂得『人頭』的行情,我更不該和一個娘兒們談生意。夫人!對方是石千鈞,是一年中在北京省連幹二十七件殺案的殺胚,再說,羅剛的女兒羅翠英的身價也不止一萬塊大洋呀!」
  「好!你要求加多少?」
  甘子流伸手一搖。
  「五萬?」費夫人吃了一驚,竟然點頭答應了。「好!我認了,只因為同行中傳出話來,誰也別想和『八角樓』沾上邊,我偏要,——甘子流!價錢漲高了,你的能耐並沒有加添,事兒辦不妥又怎樣?」
  「死而後已。」甘子流一字一字用力地說。
  「不錯,」費夫人嘉許地點點頭。「最少你還有一份勇氣、幾分骨氣在——過去那邊坐著吧!」
  這位內掌櫃難怪膽敢來接贓,她的確有過人之處。她面對黑道人物討價還價,處理情況,在在都表現出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甘子流剛一落座,她就打出了手勢,垂手候示的漢子立刻就打開了房門,有人走了進來。是群英客棧的掌櫃何東齊。
  「何掌櫃!你約好的人來了嗎?」
  「到了,」何東齊還加重語氣補充了一句:「已經到了三天啦!」
  「那就請他出來見面吧!」
  「夫人這邊都準備好了麼?」
  「另外兩家客棧中的客人一個也別想走出客棧一步,這邊所有的住客也都在昏昏大睡,不到明天晌午不會醒過來,剩下的全是我的人,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何東齊這個時候已經不是原先那股子老實叭嘰的模樣兒了,他搖搖頭,冷冷地說:「還有兩個人下落不明:殺手石千鈞和羅翠英。」
  甘子流站了起來,他說:「那兩個人有我甘子流對付,也許我贏不了他們,而我最少可以抵擋一陣,那一陣也是夠你們雙方完成交易了!」
  「甘爺!」何東齊的腦袋瓜子緩緩地搖晃著。「我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但是,您要對付這兩個人只怕辦不到。別說抵擋一陣子,就是一眨眼的時間也不成。」
  甘子流還想說什麼,費夫人一打手勢切住了他的話。
  「那——」費夫人上前幾步。「何掌櫃——您的意思打算怎麼辦?」
  「兩種方式:一是將原先議妥的價錢,四十萬大洋留下,對方會在短期內將紅貨送上;如不同意,那就只有看未來情勢的發展,擇日再接頭了。」
  「不行。」費夫人一聲厲叱。
  「那——」
  「沒什麼那呀這的,我不能白跑這一趟,教他們出面,咱們童叟無欺地完成交易,要不然唯你是問!」
  「夫人!別跟我為難,我只是一個老老實實的生意人,為這件事牽線,只不過想揩一點油水……」
  「不要說廢話!他們人在幾號房?」
  「好吧!」何東齊的氣勢軟了下來。「只要夫人您有把握不會出摟子,那就按照原定計畫進行交易吧!我想先看看您帶來的莊票。」
  費夫人打了一個手勢,她的手下立刻取出了一個皮箱,揭開箱蓋,裡面有一大疊厚厚的莊票。
  「每張面額五百大洋,一共八百張,全是太原府『端和錢莊』的莊票,聽說你以前在山西幫的錢莊幹過,是真是假你一看便知。」
  何東齊可沒有馬虎,他雖然沒有一張一張地仔細驗看,卻也費了相當時間,最後他點點頭說:「沒錯,一張也假不了,這表示夫人的確具有相當的誠意。」
  「那就開始交易吧!」
  「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說!」
  「夫人回去之後不妨向老西幫傳句口信:教他們放出秦中客,他是無辜的;他的父親秦子霖也不是監守自盜,秦子霖已經過世了。」
  「何掌櫃!你怎麼知道的?」
  「秦老爺子就死在這家客棧,而且就死在這間廂房。」
  在場的人突然有了股汗毛凜凜的感覺。
  「夫人!請把那口皮箱交給我,這件交易就完成了。」
  「什麼意思?」
  「妳所要的『八角樓』就在這間廂房中。」
  「在那兒?」
  「帳子後面。」
  嘩的一聲,立刻有人扯落了帳幔,帳幔後的牆壁上有一塊不同顏色的活板,板上有搭釦,有人拉開活板,一時璀璨寶光照得人眼睛幾乎都睜不開來。
  八角樓!
  原來「八角樓」是一座純金打造,高不過一尺的飾品,上面鑲滿了珍珠、寶石,難怪有這麼多人爭奪。論價值,它絕對不止這區區的四十萬大洋,難怪「奇珍行」的內掌櫃要親自出馬了。
  就在眾人為這令人奪目的八角樓所吸引時,何東齊提起了皮箱,準備開溜。
  「慢!」甘子流卻阻擋了他。「夫人!交易算完成了嗎?」
  「還沒有。」費夫人將目光離開了那件珍品。「何掌櫃!我和老西幫有一個小小的默契,我可以花錢買下八角樓,然後再由他們議價收回,但是,我要交出秦子霖。」
  「他已經死了!」
  「把他的屍首交給我。」
  「屍首已經腐化了。」
  「那我就要他的骸骨。」
  「夫人!妳不是一個老實的買賣人。」
  「老實的買賣人不會收買贓物。」
  「那麼,我也不是一個老實的買賣人。」
  「哦?」
  「一個老實的買賣人不可能參與這件事。當年秦子霖受傷逃到我的客棧裡,我收留了他,平心靜氣地說,我沒有見財起意,我還全心全意地為他療傷,最後他還是死了。我知道這座『八角樓』將為我帶來麻煩,與其平白無辜地招惹麻煩,倒不如趁此機會撈他一票。」
  「甘子流!殺他!」費夫人憤怒地吼著。「殺他!」
  甘子流站在那裡並沒有動。
  「夫人!」何東齊冷笑著說:「時候差不多了吧?你們都喝過這壺茶:這是我親手做的茶,當年秦子霖傷痛難熬的時候給了我一包藥,教我泡在茶裡給他喝下去,他就會毫無痛苦地慢慢死亡,我不忍心,將那包毒藥留了下來,夫人!您不是也喝了茶嗎?」
  甘子流最先倒下,他趕路太急,一進門就連喝了好幾杯茶,中毒較深。
  接著,費夫人那幾個手下也倒下了。
  費夫人的身子開始搖晃,何東齊連忙走過去扶住她。
  「夫人!我記得您曾經對羅翠英說過,您願意花四十萬大洋看『八角樓』一眼,您不是看到了嗎?」
  費夫人身子一歪,倒在何東齊的懷中。
  何東齊先將她的身子放在床上,然後又蓋上了活板,遮上了「八角樓」奪目的光芒。當他提起那隻裝滿莊票的皮箱準備離去時,有四道冰冷的目光盯在他的身上。
  是石千鈞和羅翠英。
  老天!何東齊一巴掌拍在前額上,剛才他還提醒費夫人別忘了這兩個人,自己為什麼把這兩個人忘了呢?
    4
  兩匹快馬奔馳在滄州道上,他們一路向北。馬上人是一男一女,毫無疑問,他們就是石千鈞和羅翠英。
  經過一處野店,他們才下馬稍作歇息。
  店主人送來兩碗涼茶,羅翠英笑著說:「以後我在外面再也不敢亂喝茶了。」
  「小英!到了前面我們就要分手了。」
  「可是,你還有個問題沒有回答我,你說『日後便知』,到了現在我還是一片茫然。」
  「有一次我在關外身受重傷,令尊不問我的身分和作為而救了我,我欠他一份恩情。這次你入關,他暗中吩咐我相助,大丈夫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就這麼簡單。」
  毫不刺激,羅翠英吁了一口長氣。
  「走吧!」
  「我不走了。」
  「等什麼?」
  「等岳風呀!他是『正泰』的代表,在牛角鎮處理了『八角樓』的事件之後,他會趕上來的。」
  「希望妳嫁給他。」
  「我會的。」
  「他是一個平凡的人,嫁給他妳可以做一個幸福安逸的平凡人,這正是令尊所企望的。」
  黑衣人出了野店,跨馬而去,黑影子愈去愈小,終於消失。
  羅翠英心裡在想:如果我嫁給石千鈞,我將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0 | 显示全部楼层
  雌雄對決

  【不速之客】
    1
  柴老爺子五十歲那年封刀退隱,過了整整十年的平靜歲月。雖然在這十年當中,也有不少江湖大家專程前來探望,一個個都被擋了駕,柴老爺子更是沒有走出過磐石鎮的地界。在磐石鎮居民的心目中,柴老爺子是一個和煦的老人,絕不像是一個曾經在江湖上經過大風大浪的大人物。
  人逢花甲,是個大喜慶,當然應該祝賀一番。柴老爺子本人甚至記不得自己生日是那一天,他的兩個兒子卻是記得清清楚楚的。他們一再地懇求,柴老爺子才答應兩個兒子為他作壽;也正好趁這個機會和左鄰右舍的鄉親聚一聚。
  柴老爺子的壽誕之期是八月二十七日,一過中秋,柴家大院就開始忙起來了,今兒才二十四,綵燈、綵帶已在四處高挑,柴家大少爺維重正忙碌地指揮下人在佈置壽堂。柴維重從小在磐石鎮長大,只有到省城去唸師範學堂才離開過一陣子。如今是磐石鎮唯一的小學校的校長,娶了一房媳婦,生了一男一女;他弟弟維新就不同了,如今三十靠了邊,還是單丁獨個兒。他完全承襲了老父的血統,弄槍舞棒,勤練功夫,誰要提醒他該娶房媳婦啦!他就衝著誰瞪眼。
  柴家有個老管家,人並不老,是資格老,才四十出頭的樣子,姓吳,單名一個雄字,當初跟柴老爺子闖蕩江湖時是老爺子身邊的心腹,如今是老管家,四十出頭還是孤家寡人,由此可見他對老爺子是多麼貼心巴肝,為了祝賀老爺子的六十大壽,他從八月初就開始忙了。
  這時,晌午剛過,吳雄大步跨進了大廳,一進門就吆喝道:「大少爺!妥了、妥了!白玉霜的班子已經從保定上路,二十六擦黑光景準定到,三百大洋,貴是貴了點,可真有面子哇!」
  「雄叔!」柴維重恭恭敬敬地說:「您辦事那還有什麼說的呀?」
  「大少爺,您誇獎!」吳雄是很懂得分寸的,他還是表現了過度的恭敬。
  「雄叔!」一聲吆喝,柴維新走了進來,從聲音中就可以聽出他和哥哥是絕對不同典型的人。「你還是把白玉霜的落子班給請來了?」
  「二少爺,您不知道,當年老爺子在京裡的時候最愛聽白玉霜的落子……」
  「雄叔!你甭瞎掰了!當年爹在京城的時候,白玉霜還沒出道哩!」柴維新一巴掌拍打在他哥哥的肩頭上。「哥!爹是個武人,作壽幹嘛要請妞兒們來唱戲哩!我有個主意,你聽聽:九龍集的九龍棍陣,那可是北六省有名的絕活兒,還有……」
  「維新!」柴維重文文靜靜地說:「爹不喜歡別人再提他的過去,別弄那些槍呀棍的,唱大戲熱熱鬧鬧的,讓鄉親們也好飽飽眼福呀!」
  「哥!我不贊成你這種說法,作壽是為了讓爹高興,可不是為了別人。」
  「二少爺!」吳雄忍不住插上了嘴:「大夥兒高興,老爺子就格外高興了,您就……」
  「奇怪!你們是怎麼回事?就怕別人知道爹的過去。爹是江湖大豪,可不是黑道梟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吳雄僵在那兒了,面對著理直氣壯的柴維新,他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沒錯,柴老爺子是江湖大豪,不是黑道梟雄,他應該以過去的叱吒風雲為榮,然而老爺子就討厭別人提起過去的事。
  幸好,有人來了,湊巧打破了僵局。
  來人是個大姑娘,約莫二十剛冒頭,剛健婀娜的高䠷身材,鵝蛋臉,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這就夠了。連平常見到女人就轉身的柴維新也禁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吳雄身為管家,就很自然地迎了上去,他笑著問道:「這位姑娘要找誰呀?」
  「請問——」姑娘未語先笑。「這兒是柴金福柴老爺子的居處嗎?」
  「是的。您是……?」
  「我是來送壽禮的。」姑娘說著就解開了隨手拎著的絲絹包袱。
  她的動作很緩慢,姿態很優雅。她從包袱中取出了一卷立軸,輕緩舒展,露出了一個「壽」字。
  「沏茶!」吳雄連忙招呼小廝,同時雙手將立軸接了過來。「姑娘請坐!」
  「不了!」那位姑娘笑吟吟地說:「今日先把壽禮送上,大壽之期再來給老爺子拜壽!」
  她儀態從容地行禮告別,臨轉身之際,她還格外向柴維新多看了一眼。
  「雄叔!」柴維重有些埋怨地說:「也不問問人家的姓名、來歷,這壽禮是不能亂收的呀!」
  「大少爺!論年紀,這丫頭片子那裡夠格和老爺子攀交情,她老子八成和老爺子是老兄弟了。這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過是一幅立軸,一句吉祥話兒罷了。」
  「打開來瞧瞧吧!要是真的跟爹有深交的,可得掛在顯眼的地方。」柴維重不愧是唸書的人,真箇是心細如麻。
  吳雄立刻將立軸舒展開來,當立軸上那四個字出現時,三個人的臉都白了。
  開頭是一個「壽」字,可不是「壽比南山」之類的吉祥話,而是「壽終正寢」四個字。
  上款寫著「江湖梟雄柴金福六十大壽」,落款則是「不速客」。
  吳雄和柴維新楞在那裡,連大氣都喘不過來。老二柴維新卻似滿弓箭矢般倏地射了出去。毫無疑問,他是追那個「來意不善」的大姑娘去了。
  秋高氣爽,晌午過後,長街上的人群熙來攘往,早就不見那個大姑娘的影子了。
    2
  柴老爺子的煙袋鍋早就熄滅了,但是吳雄和柴維重都沒有發覺,在平常,他們早就會取火再將它點燃了。儘管沒有煙火,柴老爺子還是叭嘰叭嘰地吸著。他已經是六十高齡的老人了,仍然是精神朗健,除了兩鬢略生華髮之外,絲毫也不顯老態。然而此刻他的眼神卻是灰濛濛的,上面似乎籠罩了一層霧。
  柴維重靜靜地坐在一邊,以手托頤,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吳雄垂手而立,頭也半垂著,但他的眼珠卻不時往上翻,似乎在察看老爺子的臉色,尋找適當的開口機會。
  先打破沉默的還是柴老爺子。
  「維新呢?」柴金福的聲音是低沉的,卻透著火爆氣味。「我教你們找他回來,找了一個下午,還不見人影。」
  「老爺子!」吳雄小心翼翼地回話:「二少爺去追那位姑娘,沒追著,聽說後來去了九龍集。我已經派人快馬趕到九龍集去了。」
  「去九龍集幹什麼?」柴金福的嗓門突地嘹亮,火爆氣味更濃了。「去找他那群兄弟來保護我這個老頭子嗎?這種事也值得大驚小怪嗎?我行走江湖那麼多年,難保不得罪人,人家趁我六十大壽來觸觸我的霉頭,也是情理中的事,我就不相信我真會在二十七那天壽終正寢。」
  「爹!我是認為那位姑娘的行為太過分了……」
  「維重!虧你還是個唸書人,一點度量也沒有。要怕事,就立刻告訴各位鄉親,說我身子骨兒不舒服,壽宴取消了。要不然就不要把這檔子事放在心上,——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壽宴是不能取消的,」柴維重雖然是個斯文人,他的性格倒還是承襲了他父親剛強的一面。「不過,稍作防範也是有必要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好了,現在柴家是你當家,一切由你做主吧!」柴金福揮揮手。「你先出去,我跟你雄叔有話說。」
  柴維重退出了書房,穿過拱門,正要往前廳,就和柴維新遇上了。
  「哥!爹已經知道了嗎?」柴維新氣喘吁吁地問。
  「這般大的事,怎麼可以隱瞞呢?」
  「爹怎麼說?」
  「爹說別當一回事,他老人家尤其反對你去找九龍集的人來保護他。」
  「我找九龍集的朋友可不是要在壽宴上保護爹,赫赫有名的金福刀王,還要那些毛孩子保護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話了嗎?」柴維新吁吐了一口長氣,才又接著說:「我找九龍集的朋友是要幫忙我把那個丫頭片子找出來,磐石鎮就這麼大,她就是鑽到牛肚子裡去,我也要一條一條地把她給『殺』出來。」
  「維新,我想問問!你找著她以後打算怎麼樣?」
  「打算怎麼樣,哼!」柴維新鼻孔中噴出一股冷氣。「她要教爹『壽終正寢』,我就要她橫屍荒郊。」
  「不可以,」這三個字,柴維重說得格外有力。「那位姑娘當時我也仔細打量過,眉清目秀,不像是個壞人。維新!找到她也得把事情問個明白,就算是她的錯,教訓教訓她就可以了。」
  「好!我只給她三巴掌,看她能不能挺得住。」
  柴維重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他太明白他弟弟手上的勁道,三巴掌可以打死一條牛。
    3
  磐石鎮一共只有兩家客棧,東頭一家、西頭一家。西頭那家住的都是騾馬販子,稍有身分的客人都住在東頭上那家「來興客棧」。
  約莫八九點鐘光景,客棧二樓一間寬敞的廂房中傳出哀怨的歌聲。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歌女在唱著「嘆十聲」,瞎眼琴師所拉出來的絃音更是如泣如訴。欣賞曲調的客人約莫四十開外,精瘦精瘦的身材,精瘦的臉,使他那雙眼睛顯得格外大而亮。他身邊坐著一個二十冒頭的粉頭在侍酒,脂粉擦得兩腮火紅火紅,和那位面色蒼白的客人相襯之下極不搭調。
  突然,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店小二在門縫間一探頭,輕聲細語地說:「莫爺!您有客!」
  「哦?」姓莫的客人微微一揚頭。
  房門突然大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是柴家大院的管家吳雄。
  吳雄像是欣見故人似的,語氣開朗:「喝,見白兄!我說哩!到了磐石鎮已經十來天了,連個招呼也沒打,原來是躲在這兒享盡人間豔福呀!」
  琴聲停了,歌聲打住,侍酒的粉頭也站了起來。
  姓莫的客人摸出兩塊大洋往那侍酒的粉頭手中一塞:「替我開銷那一老一小,剩下的都歸你。」
  粉頭眉開眼笑:「莫爺,我在店堂裡候著,等這位爺走了,我就上樓來。」
  閑人走了,房門關上,吳雄在姓莫的面前坐了下來。
  「見白兄!真人面前不說假,光棍眼裡不揉沙,」吳雄說起話來開門見山、單刀直入。「這磐石鎮一沒有金山銀礦、二沒有空子肥羊,你莫見白可不是閑人,到這裡一住十天,而且還沒有離去的跡象。說吧!所為何來?」
  「吳雄!」姓莫的坐姿一絲也沒有改變,「我可先要問問,你是以什麼立場跟我說話?金福刀王的貼心跟班?柴家大院的管家?還是——?」
  「朋友!」吳雄一伸手扣住了姓莫的瘦小手腕。「咱們在一起打過溜,一個饅頭兩人吃,一個銅板兩人花,除了女人,咱們什麼都共,你該不會賴帳吧?」
  「說得好!我還要問一個問題:你知道我來磐石鎮,有多久啦?」
  「磐石鎮就這麼一丁點兒大,不瞞你說,你一到,我就知道了。」
  「既然是朋友,為什麼一直不來看看我?」
  「老爺子的規矩嚴,他不許我和過去江湖道上的朋友搭軋靠邊。」
  「那——此刻為什麼又來了呢?」
  「當然有緣故,等你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再慢慢地告訴你。說,所為何來?」
  「來看笑話!」
  「看笑話?看誰的笑話?」
  「當然是看金福刀王的笑話。哼!義薄雲天、一代豪俠、封刀退隱,狗屁!……」
  吳雄的手腕猛地一沉,將莫見白瘦骨嶙峋的手壓在桌面上,人也倏地站了起來。
  「噯!吳雄!你剛才說是以朋友的立場在跟我說話,我在口頭上糟蹋柴老爺子幾句,你又何必發脾氣呢?」
  「好!我現在是以柴家大院管家的身分在跟你說話。」吳雄的語氣一沉,臉色繃得緊緊的。「說,晌午到柴家大院去送那幅立軸的姑娘是誰?」
  莫見白猛地一使勁,他的手得到了自由,吳雄卻朝後打了一個踉蹌,險些撞在門板上。
  「吳雄!咱們倆是老哥們,如果你以柴家大院管家的身分說話,我才懶得甩你。回去盤算盤算,最好在二十六那天就腳底板抹油,溜之大吉。要不然,你就準備在二十七那天和柴金福兩個兒子一起披麻戴孝吧!」
  「莫見白!」吳雄冷冷地說:「十年不見,你的功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了。不過,就憑你這點本事也想看笑話那是差太遠了。如果你和那位姑娘是同路人,勸你早打退堂鼓;如果你只是認識那位姑娘,就順便告訴她,柴老爺子的刀是封上了,他那位二少爺是殺人不用刀的。」
  吳雄說完之後扭頭走了出去。
  莫見白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嘴角處隱約流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4
  夜已深沉。
  一向早睡早起的柴老爺子還沒有上床。如果那位大姑娘其目的只在騷擾的話,她的目的顯然已經達到了。
  書房中只有柴老爺子和吳雄兩個人。柴老爺子斜靠在躺椅中,他的面色平靜,毫無焦慮之色。也許他的心情不如他所說的「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吧?
  吳雄卻恰恰相反,他臉上流露出明顯的憂慮之色,他一再說著他重複了好幾遍的話:「老爺子!您再想想看,也許——」
  「吳雄,你煩不煩呀?」柴老爺子有些不耐煩了。「我自問這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對不起人的事,那個什麼莫見白,莫見黑的我聽都不曾聽說過。」
  「老爺子!自從那年您救了我,收留我之後,我就發誓重新做人,忠實誠懇地聽您的教訓,聽您的吩咐。這一次我要求您給我一點兒權力,讓我來處理這件事。」
  「說來聽聽,你如何處理法?」
  「磐石鎮一向平靜,鄉親父老也不希望有不愉快的事發生,您的大壽也是小鎮之慶,不能被這些存心不良的人攪和。咱們不出面,由地方上的鄉紳父老出面,把姓莫的攆走。他要是喜歡待在這裡,過了二十七他再回來。至於那位送來立軸的大姑娘,咱們傾全力找她的下落,找到了也是同等待遇——」
  「吳雄!」柴老爺子霍地站了起來。「你給我聽明白,磐石鎮有通南往北的道路,那就准許路客經過;磐石鎮上有招商客棧,那就准許路客投宿,誰也無權攆走他們。那位大姑娘如果找著了,就說我想跟她見面聊聊,可不能勉強別人……二十七那天我本來不想鋪張的,如今我的主意改變了,開流水席,不管是什麼人都可以上門作客,不許盤問、不許搜查。咱們的人全都要規規矩矩,彬彬有禮,不許帶傢伙。告訴維新,他那些朋友要上門作客,我歡迎,可得照樣守規矩,如果膽敢耀武揚威,惹是生非,我就從此不認他這個兒子。」
  「老爺子!這——?」
  「別說了,去吧!」柴老爺子連連地揮手,「我要待在這裡好好地靜一會兒。唉!十年修身養性,這一會兒工夫就被你們給破壞了。」
  吳雄不敢再說什麼,順從地退了出去。
  長街上的梆鼓聲已經敲響了二更二點。
    5
  桌上放著七隻小壺,四兩一小壺,莫見白已經喝了將近兩斤燒刀子,他的臉色還是那樣白慘慘的,似乎亳無酒意。
  侍酒的粉頭這時掩口打了一個呵欠。
  「倦了嗎?回去吧!」他的語音也非常清晰。
  「莫爺!我那能回去呢?拿了您的錢,我應該盡心盡力侍候您的——」
  「回去吧!」莫見白抬手在她殘脂斑剝的臉頰上輕撫了一下。「明兒夜裡再來,如果我明兒還活著。」
  「莫爺!您說笑!」
  「我是說正格的——」莫見白也打了一個呵欠。「我也倦了,鼓不起勁兒來啦!」
  「那——我不吵您!」粉頭裝模作樣地在莫見白臉上親了一下。
  粉頭一走,莫見白的精神可來了!他將桌上的酒壺杯盤收拾收拾,放到房門口的地板上,拿出一塊像包頭巾似的白布將桌面擦乾淨,好像將有什麼貴客光臨。
  果然,當長街上的更夫敲出二更三點的梆聲時,房門輕啟,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是個身材婀娜的大姑娘,她以一塊紫色的頭巾紮束著頭髮。進門後她扯落頭巾,面貌顯露出來了,竟然是晌午時刻送立軸到柴家大院去的那位大姑娘。
  這樣一位標緻的大姑娘怎麼可能和莫見白這種畏縮的人物在一起呢?而且還在夜靜更深跑來偷偷摸摸地私會呢?
  「莫叔!害您久等了!」
  哦!原來他們是長輩與晚輩的關係。
  「海棠!」莫見白叫著這位姑娘的名字。「坐!坐!沒人瞧見妳來吧?」
  「放心,沒人瞧見,」大姑娘兩手交握,托著下頦,顯出神定氣閑的架勢,「其實,這又有什麼好怕的?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海棠!妳莫叔可也是見過陣仗的,倒不會含糊什麼。這一次我同意妳到磐石鎮來,也不知道是錯還是對。有句俗話:強龍不壓地頭蛇。不說金福刀王過去在江湖上的分量,他們在這兒根生土長,人心可都是向著他們的,小心一點為妙!」
  「莫叔!我知道您的一番苦心,……那位吳管家來找過您了,是嗎?」
  莫見白點點頭。
  「他說了些什麼?」
  「看樣子,他們好像已經膽寒了。」
  「膽寒?」她的臉上流露出興奮的神采。「真的嗎?全福刀王神功蓋世,他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
  「為人只怕虧心。」
  「哼!」她的臉色變化得真快,這會兒又是陰森可怖,白中透青。「金福刀王以為他高明,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他絕沒有想到蕭湘還有我這麼一個女兒,十年後找上門來了。」
  「海棠,我受過令尊的恩情,以死相報,也是應該的。不過,到現在為止,我還是有些懷疑,令尊和金福刀王也是十幾年的好友,竟然為了幾顆什麼鬼珠子,就將老友殺害,緊接著又宣佈封刀退隱,放棄了如日中天般的江湖事業,這——這些都是真的嗎?」
  「我握有鐵證。」她斬釘截鐵般說。
  「海棠,妳所說的鐵證就不能拿出來給妳莫叔叔瞧瞧嗎?」
  「對不起!莫叔!我不能先洩露風聲,我會在八月二十七那天當眾把證據抖出來……」
  突然,房門猛力蕩開,柴維新在門口出現。
  唰地一響,那幅立軸向那大姑娘扔了過去。捲好的立軸在空中鬆開,展現了那四個怵目驚心的字——壽終正寢。幾乎同時,柴維新的人已經到了面前,長臂一探,就向那位大姑娘的咽喉處伸去。
  【短兵相接】
    1
  這位名叫海棠的大姑娘似乎沒有將來勢如迅雷閃電般的柴維新放在眼中,身子一動也沒有動,只將右手輕輕一抬,想要格住那隻探向領口處的手掌,當她突覺咽喉處一涼,柴維新那隻手的食、中二指已經伸進她的領口時,她才後悔自己太輕敵了。此刻的情勢若非乖乖地讓對方抓住領口,那就只有拚著讓對方撕破衣襟,當場出采的危險。
  從柴維新在門口出現到此刻為止,只不過是一眨眼的時間,莫見白一開始顯然採取不參與的態度,但他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他那隻瘦骨嶙峋的手猛往上一抬,一聲脆響,柴維新的手腕就被他扣住了。海棠才有了機會脫身而退。
  房門口突然又出現了兩個人,紮著頭巾,赤裸的上身只套著一件沒扣上鈕釦的鹿皮背心,結實的手臂上刺青圖案是九條活生生的盤龍,毫無疑問,他們正是九龍陣九兄弟其中的兩個。
  其中一個開口說話:「老兄!請不要插手。」
  莫見白冷冷地說:「我本來也不想插手,只因為這位二少爺出手太輕薄了,對待一個姑娘家,不可如此。」
  「哼!」柴維新的目光中幾乎噴出火來。「在我眼中沒有什麼男人、女人,我只分朋友、敵人,請放手!」
  莫見白鬆開了手,這表示他的確無意插手,方才的行動只是不願見到海棠當場出采。
  莫見白一鬆手,九龍陣那兩個兄弟也退出房去。
  柴維新指著地上那幅立軸,冷冷問道:「妳送來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你真是多此一問,八月二十七日我要送柴金福歸天,明人不做暗事,先打聲招呼。」
  「哼!夠爽快!」柴維新挑挑大拇指,私心中也的確有些佩服。「請問姑娘芳名。」
  「海棠。」
  「海——棠?……貴姓?」
  「姓海,名棠,你要我說幾遍?」
  「海姑娘!家父那裡得罪了妳?」
  「為父報仇。」海棠說起話來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
  雖然柴老爺子不是一個喜歡提「當年勇」的人,然而柴維新對他父親的過去也有相當的了解。金福刀王義薄雲天,豈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殺人如麻的梟雄?
  柴維新在一陣怔楞之後,胸臆中燃燒的怒火也逐漸平息下來。他緩緩地說:「父仇不共戴天,姑娘為父報仇,理所當然,只怕姑娘找錯人了。」
  「沒錯。」海棠這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力逾千鈞。
  「可有憑據?」
  「鐵證如山。不過,我要在八月二十七那天當眾揭露,各路賀客也正好作個見證。」
  「好!」柴維新用力地一點頭。「本來我打算一見到妳就不會放妳過門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家父過去在江湖道上受人敬重,我這個做兒子的對他老人家更是萬分信賴。八月二十七日恭候芳駕。」
  「二少爺!沒想到你還如此豪氣,請問:如果我到時當場舉出鐵證,你將採取何種態度?」
  「很簡單,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不過,為人子女者不能眼看老父受戮,唯有替父一死。」
  「那怎麼成?」
  「父債子還,理所當然!」說到此處,柴維新一拱手。「請恕打擾,在八月二十七日之前,姑娘儘管在這磐石鎮上明來明去,不會有任何人膽敢打擾妳。」
  柴維新來如疾風,去如狂飈,海棠這妮子竟然噗哧一聲笑出聲來。
  莫見白喝完了最後一口酒,嘖著嘴問道:「妳笑什麼?」
  「我笑這小子真夠味道,也真夠憨厚,到現在他還以為他的老子是一代人豪哩!」
  「海棠!如果我是妳,就笑不出來了。」
  「哦?為什麼?」
  莫見白的腦袋瓜兒連連地搖晃著:「海棠!如果妳找錯了人,摟子可就大啦!」
    2
  柴金福的腦袋瓜子也是連連地搖晃著,口裡喃喃有聲,「海!海?海是個冷姓,我應該不會忘記呀?怎麼壓根兒就沒印象呢?」
  「爹!您再想想,」柴維新很認真地說:「那位姑娘說話斬釘截鐵,好像——」
  「哦!」柴金福聲音猛地一揚。「我想起來了,海思雲,十年前遼寧『振遠銀鑛』的總監,我就認識這麼一個姓海的。」
  坐在一邊的柴維新連忙問道:「爹!您老人家和他有過節嗎?起過衝突嗎?」
  柴金福面色突地沉重起來,連連地揮手說:「快!快叫吳雄來。」
  柴維新站在門口吆喝一聲「雄叔」,那吳雄立刻就到了。很顯然,他就待在書房外面隨時聽候召喚。
  「吳雄!還記得海思雲這個人嗎?」柴金福的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而臉色卻更加沉重了。
  「海思雲?」吳雄還挺費勁地想了一陣子。「有哇!十年前在遼寧……」
  「這位姑娘名叫海棠,八成就是海思雲的女兒,她說此番前來是為父報仇,你說給我兩個兒子聽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雄搖頭嘆息,沒好聲地說:「如果這位姑娘真是海思雲的女兒,竟然衝著老爺子當仇家,那真是好人難做了。十年前,老爺子雲遊關外,在直隸張督軍公館作客,海思雲是『振遠銀鑛』的總監,因為涉嫌盜賣鑛砂,被人告到督軍那兒,張督軍揮揮手說:『拖出去斃了吧』!老爺子說了個人情,後來只打了他幾十板子。老爺子還教我親自送他回到本溪湖的老家,這——這怎麼會扯上什麼為父報仇的爛帳呢?」
  「那就不對了!」柴維新沉吟著說。「也許這個姓海的不是那個姓海的。」
  柴維重態度堅決地說:「小弟!不管這位海棠姑娘是誰的後人,我們絕對相信爹他老人家不可能任意殺人,這種事情我們立刻就要下個決斷——爹!我主張攆走那位姑娘,不容許她到壽宴上來胡鬧。」
  「不行。」柴金福立刻反對。「無風不起浪,事出必有因,這件事要查個明白。」
  「對!」柴維新贊成他爹的看法。「不可以攆人家走,一定要查個明白。」
  「吳雄!」柴金福吩咐道:「連夜去找那位姑娘談談,問明情由,不可以脅迫人家。」
  「是!」吳雄必恭必敬地答應著。
    3
  三更!客棧完全沉寂下來。
  莫見白自然也上了床,但他並沒有閉上眼睛。他不是什麼豪傑,更不是英雄,但他畢竟也在道上闖蕩了二十來年。在這二十來年刀口舔血的生涯中,他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害怕。然而此刻他的脊梁骨上卻是一陣陣地透著寒意,他預感到似乎將有什麼不吉祥的事要發生。
  十多年前,他曾經落難,逃避仇家,跑到遼寧「振遠銀鑛」當過鑛工,整日與白銀為伍,過的卻是暗無天日的地底生活。後來,他打算偷一大車鑛砂逃走,過幾天舒坦日子,不幸被逮著了。總監海思雲多少知道點他的過去,抬抬手,把他給放了。莫見白珍惜這份恩情,一聽說海棠是海思雲的獨生女兒,要來磐石鎮找當年不可一世的金福刀王為父報仇,他就跟著來了。一方面是感戴當年海思雲的那份「高抬貴手」之情;另一方面也許因為他浪蕩多年,一事無成,對那些所謂功成名就的人多少懷著嫉妒之心。什麼一代人豪,暗地裡還不是幹著狗屁倒灶的事兒。所以他才對吳雄說「我是來看笑話的」。現在回想起來,他發現自己的行為太輕率了,金福刀王和海思雲各自在不同的生活圈子裡,互不相干,了無恩怨,又如何會發生仇殺的事件呢?何況以金福刀王的江湖老到,真箇殺了人,也不會有鐵證落到海棠這年輕姑娘的手裡呀?
  愈想愈發毛,背上好像生了刺,更加無法成眠了。
  篤篤篤!有人輕敲房門。
  「誰?」莫見白霍地坐起,身子一翻,右手伸向枕下,那裡放著他出手奪魂的短劍。
  「爺!是我。」是那個粉頭。可真新鮮,白拿錢不上炕,她好像也睡不著。
  莫見白心頭一動,敢情好,反正睡不著,有個雌兒熱呼熱呼倒也挺不錯的。
  他下床開了房門,身影一閃,可不是那個雌兒,嚴格說來,莫見白根本就沒有看清楚來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鋒利的刀尖就掠過了他的咽喉。
    4
  莫見白竟然沒有死。也許他活不成了,但他至少並沒有立刻斷氣。
  傷科大夫也盡了最大的努力,莫見白的眼睛沒閉上,嘴也沒閉上,只是出氣多,進氣少,看樣子也拖不了多久。
  海棠眼淚汪汪地蹲在莫見白的身邊,她忍住悲戚說:「莫叔!是我害了您,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定替您報仇——莫叔!快告訴我,是誰殺了你?」
  莫見白當時本能地往後一閃,喉管才留下了一半沒開口,暫時沒嚥氣,他那裡還說得出話來呢?
  「是不是吳雄?」
  莫見白使足了勁兒,才將腦袋瓜子擺動了一下;在上燈的時候,吳雄已經和他打過照面,兩下裡也較上了勁兒,以吳雄的功力根本就不可能殺他。
  「是不是柴家的二少爺?」
  莫見白又搖了搖頭,他見過柴維新,當時他甚至很欣賞那位二少爺的氣度;像那種胸懷磊落的人怎麼會暗下毒手殺人呢?
  「那會是誰?那到底是誰呀?莫叔!告訢我,快告訴我呀!」
  莫見白心裡明白:只要去問那個粉頭就知道了,但他卻說不出來。
  「大夫!」海棠褪下手上的金鐲子,塞在傷科大夫的手裡。「求您盡量用好藥,醫好他的傷,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海棠飛快地奔了出去,她並不畏懼什麼,她悲憤、悲傷,心中的恨意加深,只想立刻一鼓作氣地發洩出來。
  長街漆黑,海棠奔出傷科大夫的診所之後,稍稍停留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去那兒,就在此刻,一個人影在她面前出現。
  是吳雄。
  「海棠姑娘嗎?」吳雄彬彬有禮地。
  「沒錯。」
  「是海思雲海總監的千金嗎?」
  「沒錯。」
  「哦!我姓吳,單名一個雄字……」
  「用不著報名,我知道你是誰,」海棠像是吃了一肚子炸藥。「你是金福刀王的狗腿子。」
  「海棠姑娘!」吳雄的涵養功夫真到家,竟然絲亳沒有火氣。「妳年紀輕,不懂事,我不怪妳,再說,妳很可能受了壞人的挑撥……」
  「胡說!別拿我當黃毛丫頭!」
  「海棠姑娘!我和令尊還有一段交情,十年前,我親自送令尊回遼寧本溪湖的老家,那時候妳還小吧?」
  「什麼?十年前你親自送我爹回遼寧本溪湖的老家?」海棠猛地吐了一口唾沫。「呸!你簡直是睜眼說瞎話!十年前,我爹死在回家的路上,是金福刀王害死的。」
  「海棠姑娘!這話就不對了……」
  「姓吳的,我教你別把我當黃毛丫頭,你沒聽明白嗎?沒錯,我爹在『振遠銀鑛』當總監,利用職權蒙下了一大筆白銀,若是被張督軍拖出去殺死了,那是他罪有應得。金福刀王做假人情,督軍只打了我爹幾十板子。金福刀王假慈悲,教人送我爹回鄉,在路上嚴刑拷問,逼出了那一大筆白銀,然後就把我爹給殺了。」
  「那有這種事?」
  「哼!由此可見,你方才說的都是假話,親自送我爹回老家?是金福刀王教你這麼說的,對不對?」
  「不不不!妳誤會了……」
  「金福刀王剛才又派人來殺莫叔,想把我嚇跑是不是?休想!有本事就在八月二十七之前把我給剁了……順便請給柴二少爺捎個口信,希望他說話算話!」
  「海棠姑娘,妳不覺得妳太囂張了嗎?」
  「到了八月二十七那天,我會更囂張。」海棠說完之後扭頭就走。
  「放肆!」吳雄沉叱一聲,騰身躍起,攔住了海棠的去路。
  看架勢,吳雄的功力還真有得瞧的。
  海某毫不示弱,蠻橫地問道:「你想幹什麼?」
  「我想教訓教訓妳……」
  「雄叔!」一聲沉叱,柴維新自黑處冒了出來。
  「二少爺!」吳雄立刻閃退。
  「不可以為難海姑娘,雄叔請回去吧!」
  「是!」吳雄雖是長輩,畢竟是下人,立刻遵命走了。
  「對不起!」柴維新行禮致歉。「剛才雄叔冒犯妳了,爹也一再交代過,不可對姑娘無禮。」
  「很好!你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
  「海姑娘!這其中恐怕有誤會。」
  「現在我不想提十年前的老帳,那要等到八月二十七那天當眾再來結算,先說眼面前的,你這位二少爺剛走,莫叔就被殺了。」
  「哦?」柴維新不禁大吃一驚。
  「你會不知道嗎?」
  「海姑娘!妳最少應該相信我不會幹這種卑鄙的事。……傷得很嚴重嗎?」
  「你自己去看吧!」
  海棠又帶著柴維新進了傷科大夫的診所。
  這時,莫見白已進入昏睡狀態中,柴維新向傷科大夫詢問傷勢。
  「二少爺,我會療傷,可不會救命,喉管削斷了一半,到現在他還沒斷氣,就已經是奇蹟了。」
  「大夫,全力醫治,我有重賞。」
  「二少爺!我會盡力的……」
  「對了!待會兒我會派幾個人在這兒守著。」
  離開了傷科大夫診所,柴維新就近敲開了一戶人家的大門,教了個熟人去送信,等到九龍陣的兩個弟兄趕來,他才和海棠雙雙離開。
  這一切都看在海棠的眼裡,她方才那股子火氣似乎已消失了不少。
  「海姑娘!咱們邊走邊聊好嗎?」
  「有什麼好聊的?」
  「剛才妳和雄叔的談話我都聽到了,這和家父所說的經過有很大的出入,再說,我相信家父也不是那種喪心病狂的貪婪之輩。」
  「二少爺,磐石鎮那座柴家大院是什麼時候蓋的?」
  「嗯!」柴維新認真地算了一算。「有七八年了。」
  「花了多少錢?」
  「總得花個兩三萬大洋吧!」
  「你們柴家在四鄉買了多少地,買了多少山?」
  「海姑娘!妳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金福刀王靠著一把鋼刀在江湖闖蕩,一不為匪,二不做盜,更不是貪官,那來那麼多錢?」
  柴維新被問住了,他的確答不上話來。
  「十年前,你們柴家還是一文不名,怎麼突然發了起來,那是因為令尊在我爹的手中掠走了白銀十萬兩。」
  「海姑娘,妳……」
  「二少爺!你用不著辯駁,我也不怪你袒護令尊的惡行,那是因為你根本就不了解令尊的作為,也許天底下沒有一個人了解他……」說到這裡,海棠停下了腳步。「二少爺!天都快亮了,你請回吧!承你的情,在八月二十七之前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這磐石鎮上活動,到了那天,我會給你一個明白的交代……」
  「海姑娘!妳……」
  海棠已經轉身走去,連頭都沒有回,她顯得很決斷,也很絕情。
    5
  天已五更。
  柴維新卻毫無睡意,他一直不停地想:為什麼會有人暗殺莫見白?那個人是誰?那個人的目的何在?是因為怕莫見白所知道的祕密洩露出來?還是更深一層地挑起海棠的仇恨之心呢?
  情勢如謎,但是這個殺害莫見白的人卻是整個謎的關鍵,想到此處,他霍地站了起來。秋涼似水,他加披了一件外衣,就匆匆往外走去。
  在院子裡,柴維新碰上了吳雄。
  「雄叔,你還沒睡呀?」
  「唉!」吳雄沉嘆了一聲。「老爺子一宿未上床,我那裡能安睡呢?……二少爺還要出去嗎?」
  「一個姓莫的被人割斷了喉管,雄叔聽說了嗎?」
  「聽那姓海的姑娘提過了……」
  「姓莫的功夫如何?」
  「十多年前他只是個混混,如今功力好像很不錯了。」
  「雄叔和他比較如何?」
  「慚愧!多年不練,已經不如他了。」
  「雄叔!以你看,是什麼人殺了他?咱們磐石鎮上有這種能人高手嗎?」
  「沒有,絕對沒有。」吳雄說得很肯定。
  「那一定是外來的了?」
  「可能。」
  「雄叔!磐石鎮就這麼大小,明兒煩你費神查一查,如果真有外來的人,那是混矇不過去的。」
  「好的。」
  「去安慰安慰爹,請他老人家上床安歇吧!」
  柴維新此刻是心情沉重,步履卻疾速,他要趕到傷科大夫那兒去,坐等莫見白醒來,他一定要等到一個可以問問傷者一兩句話的機會。他不指望得到什麼滿意的答覆,只要斷斷續續幾個字,幾個手勢,甚至一個眼神,也許對他都有莫大的幫助。
  遠處已傳來雞啼,在天亮前這一刻,天空顯得格外的黑沉,柴維新邁開大步,不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傷科大夫的診所。
  門是敞著的。
  幹嘛呀?敞著門透氣嗎?
  柴維新一個大步跨進去,他的整個身體宛如墜入了冰窖子,立刻就凍住了。
  莫見白的腦袋瓜子歪在一邊,兩眼翻白,原先纏裹在項間的層層的布已經再度被利刀挑開,鮮血還在汨汨地流著。傷科大夫死在地上,背朝上,後背心一個血窟窿。
  九龍陣的兩個弟兄呢?
  柴維新的餘光恍惚看見了一條刺青的手臂在晃呀晃的,轉頭一看,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九龍陣的那兩個弟兄一左一右地靠在藥櫥的兩邊,他們被兩把匕首穿過咽喉活生生釘在藥櫥上。
  【是非難分】
    1
  磐石鎮一向寧靜無波,一夜之間連出四條命案,一個行客、一個坐客,外帶兩個九龍陣的弟兄;小鎮立刻像是一個被頑童用竹竿搗了一下的蜂窩。
  吳雄奉命清查外來的人,九龍陣剩下的七名弟兄也在追查兇手,從清晨到晌午,從日正到黃昏,卻是一無所獲。柴維新極欲和海棠見面一談,沒想到連她的影兒都不見了。
  茶樓酒肆間眾說紛紜,蜚短流長,謠言本來就是生了翅膀,一有機會就到處亂飛。也許因為金福刀王柴老爺子大有名望,談論的人都有意無意地沒把他老人家扯上。
  但是金福刀王本人卻深深明白這件事已經把他給扯上了;儘管他問心無愧,而這四條人命毫無疑問是因他而葬送的。吳雄和他的次子都將詳細情況向他作了報告,一開始,他認為海棠這小妮子的說法太荒謬了。當他冷靜後,又再度確信他自己曾經說過的話——事出必有因。那麼,吳雄就成為整個事件的關鍵者了。而他絕不相信吳雄會在護送海思雲回家的途中嚴刑逼供,得到了那十萬兩白銀還殺死了海思雲;吳雄沒那份能耐;再說,吳雄有了那十萬兩白銀幹嘛還要跟著他幹了十年的奴才,早就可以躲到一個隱密的地方去享清福了。
  柴維新問他:爹,我們那來那麼多錢?問話時那種目光充分顯示他對他一向敬重的父親已經有了懷疑。這一問使得柴老爺子非常痛心,他又無法詳作解釋。他不為匪,不為盜,從不取非分之財。然而,「利」永遠是「名」的影子,這兩老是相隨的,有了名,利會隨之而來,闖蕩江湖那麼多年,財富也就隨著名氣日益壯大,連柴金福本人都不知道那些錢是從那裡來的。至於海棠說「十年前柴家還是一文不名」那是不確實的。在柴老爺子沒有封刀退隱之前,他只是沒有炫耀他的財富而已。
  柴老爺子對他的次子沒有作任何解釋,他只沉痛地說了一句話——孩子!相信爹,我這一輩子絕沒有做過殺人越貨的事。
    2
  上燈時分,柴維新又開始活動了。一整天,他都待在柴家大院休息,養精蓄銳;思考,他要解開其中許多的結頭。在上燈之前,九龍陣弟兄中的老么帶來了一條線索,莫見白昨夜曾叫了一個名叫菊花的雌兒侍酒,中途這個雌兒離去,但是在莫見白被殺之前,這個雌兒曾經又在客棧中出現過。
  找到這個雌兒並不難,菊花的面色蒼白,似乎是餘悸猶存。當柴維新表明身分之後,她立刻說了實話:是有人逼著她去叫門的,至於那個人是個什麼模樣兒,她壓根兒沒瞧見,說話的聲音呢?早就忘掉了。她說話的時候渾身發抖,她希望這一生中再也不要記住這一場噩夢。
  這其中還有一個疑問:當時海棠已經離開了客棧,她為什麼去而復返?剛好發現了倒臥在血泊中的莫見白?如果莫見白不及時獲救,他必定捱不了多久。那麼,無辜的傷科大夫和那兩個九龍陣的弟兄也就不會殞命。是湊巧?還是海棠得到了什麼訊息;這都需要海棠說明,然而現在柴維新已經找不到她了。她為什麼突然藏匿起來了呢?是不信任柴維新對她的承諾嗎?
  南奔北走,問東查西,這一折騰,又到了起更的時候了。柴維新仍然是茫無頭緒。
  他打算回到家去再找吳雄詳談,要把當年吳雄護送海思雲回遼寧本溪湖老家的經過問個一清二楚,那怕點點點滴滴也不容遺漏,就在他回家的路上,有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鎮東頭上劉家鐵匠舖的小徒弟鐵柱子,專修馬蹄鐵,柴維新對他可熟得很。
  「二少爺!請跟我來!」鐵柱子平時就沉默寡言,教他說這麼一句話已經很多了,他說完後扭頭就走。
  柴維新倒也沉得住氣,口都懶得開,靜靜地跟在鐵柱子的身後。
  出了磐石鎮,又走了一段路,山坡上有一座山神廟,鐵柱子停了下來,抬手向山神廟一指。
  下弦月還沒露面,藉著星光,柴維新發現山神廟前有一個人影,山風吹飄起那人的頭髮,柴維新精神一振,那正是他踏破鐵鞋無覓處的海棠。
  「聽說您要找我,我也很想見見你。」海棠一見面就落落大方地說。
  「海姑娘!我爹也想見見妳。」
  「我此刻還不想見他。」
  「為什麼呢?」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海姑娘!這一點妳絕對是錯了,我爹沒有殺人越貨,沒有取不義之財,令尊的死與他老人家無關。」
  「二少爺!現在我們不要爭論這些,我想見你和你想見我似乎是目的相同的。在傷科大夫的診所連傷四命,我們要查明白是誰幹的?目的何在?」
  「首先,我要問妳一件事:當時妳已經離開了客棧,妳為什麼去而復返?……」
  「我可以坦白告訴你,我當時只是離開了莫叔的廂房,並沒有離開客棧,我一到磐石鎮就投宿在『來興客棧』,我用的是化名,在投店的時候在裝扮上也玩了點兒花樣,是個中年婦人。我的廂房就在莫叔的隔壁——二少爺!我的解釋你還滿意嗎?」
  柴維新沒有說什麼,只有苦笑,他心中暗忖:這小妮子的江湖門檻倒是挺精明的。
  「我曾經問過莫叔,殺他的人是吳雄嗎?莫叔搖頭;我也提到你,莫叔也搖頭……」
  「海姑娘!為什麼會想到吳雄殺害莫見白?」
  「他們過去相識,也許莫叔知道一些吳雄的祕密。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其實我是太高估吳雄了,他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
  「那會是誰呢?」柴維新仰頭看天。似乎希望老天爺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
  「我倒想到了一個人,不過說出來你一定會生氣。」
  「哦?」柴維新幾乎可以肯定海棠一定懷疑殺人者是他的父親。
  「九龍陣在北六省是很出名的,能夠不聲不響地把他們兩個做掉,那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得到的,所以我想到金福刀王……」
  「海姑娘!我不是護短,」柴維新激動地說:「那是不可能的。我可以發誓舉證,我爹昨兒日夜都沒有離開柴家大院。他老人家既然如此殘酷,又何必還把妳留著?殺了妳不就斬草除根了嗎?」
  「這是我唯一想不通的事,所以我並沒有肯定說他是兇手……」說到這裡,海棠的語氣一轉:「今兒我一整天不敢待在客棧裡,二少爺!你給我的承諾還算數嗎?」
  「絕對算數,甚至連我老爹也一再交代吳雄,不可為難妳,請妳相信我。」
  「二少爺!我絕對相信你。為了回報你的情,我願意幫你合力去找出昨夜在傷科大夫診所連傷四命的兇手,只有一天兩夜的時間,希望我們能夠查出個眉目來。」
  「海姑娘!真是感激妳,說實話,如果這件事不查個水落石出,我對九龍陣的弟兄也不好交代……走!我們回鎮上去。妳堅持不肯和家父見面,我不勉強妳。最少,妳和吳雄也該見個面。」
  「跟他見面可以,只談緝兇的事,十年前的老事不提。那件事我要在八月二十七那天當眾抖出來。」
  「好!」柴維新一口答應。「全依妳。」
    3
  柴維新和海棠雙雙回到鎮上,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把他們震懾住了——菊花被殺。
  兇手當時沒有時間去處理菊花,他要全力追踪挨刀受傷的莫見白,如今柴維新找上了她,兇手提高了警覺,只有殺她滅口,杜絕後患。
  柴維新速速跺腳地說:「唉!唉!是我殺了她!是我殺了她!如果不是我去找她問東問西,她就不會有殺身之禍了!」
  海棠靜靜地凝視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她似乎在從這位二少爺的一言一行中去評鑑他的人品。
  「海棠!」在情急之下,柴維新叫出了她的名字。「殺人者還沒有走,他還留在鎮上。」
  海棠點點頭。
  「他為什麼還沒有走?」柴維新自提問題,自作答案:「他不是為了找機會殺菊花滅口而留著,他的目標不是莫見白,至於九龍陣的兩個弟兄和傷科大夫更是無辜者。他還有別的目標,他還有更大的目的。」
  海棠再次默然點頭,這一次她很用力。
  「他的目標是誰?是我?是妳?是家父?」
  「是我。」海棠用力地說。
  「何以見得?」
  「如果這個殺手是針對你們柴家的任何一個人,他就不應該殺害莫叔。」
  「如果是針對妳而來,為什麼選在這種時候?選在這個地點?」柴維新雖是一個赳赳武夫,卻是才思敏捷,反應絕佳。「為什麼還讓妳活著?那只有一種解釋:更進一層地挑起妳對家父的仇恨。」
  海棠猛地一震,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停地轉動,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就在此刻,吳雄來了。在回到鎮上的時候,柴維新就教鐵柱子去傳了話。
  吳雄很客氣地行禮招呼:「二少爺!海姑娘!」
  海棠仍是那般倨傲,她是礙於柴維新的情面,才勉強地向吳雄點了點頭。
  「海姑娘!妳躲到那兒去啦?今兒一整天我和二少爺找妳找得好苦喲!」
  柴維新察顏觀色,情知海棠不屑於理會吳雄,連忙把話頭接了過去:「雄叔!你今兒查了一整天,毫無頭緒,可是,殺人的兇手明明還留在鎮上。」
  「二少爺!這個兇手狡猾得很,他不在人多的地方露臉,只要在暗處一悶,就沒處找他了!」
  「哼!」海棠冷笑了一聲。「我就要把他給揪出來。」
  「海姑娘!」吳雄客客氣氣地說:「我了解妳的心情,我也知道妳要為莫見白復仇。恕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也許這只是莫見白自己惹的禍,在那兒結了仇家,如今仇家找上了他,跟別的人、別的事都不相干,另外三條命只是倒楣被他扯上了!」
  「雄叔!」柴維新插上了嘴。「情況沒這麼單純吧?」
  「二少爺!我就看不出來事情有什麼複雜的……」吳雄又轉頭向海棠說:「海姑娘!妳年紀輕輕的,又是個姑娘家,跟莫見白那種人扯在一起,那會壞了妳的名聲的啊!」
  「吳管事!」海棠冷冷地說:「請不要把話題扯得太遠。今晚我們三個人見面,只談一件事,昨夜連出四條命案,兇手太過殘酷,我們下決心要把兇手找出來,請問:你有什麼高見?」
  吳雄一字一字用力地說:「如同大海撈針。」
  「雄叔!你……」
  「二少爺!承你叫我一聲雄叔,那是因為你有教養,尊敬年大的長輩,其實我在你面前一絲也不敢托大。二少爺!你年輕氣盛,可是你對江湖道上的花樣懂得太少了。昨夜一連出了四條人命,這是下雨前的雷聲,是嚇唬人的,是要給老爺子下馬威的。」
  海棠霍地站了起來,寒著臉說:「吳雄!請你說話清楚一點!你莫非認為那四個人是我殺的?我就算天良喪盡,我也不會殺害莫叔。」
  「什麼莫叔?」吳雄以輕鄙的口氣說:「那只是妳的叫法。當年莫見白無處容身,躲到『振遠銀鑛』去幹鑛工,想幹一票,被妳老爹逮住了,放了他一馬,說穿了,他和妳老爹一樣,都是監守自盜之流……」
  「雄叔,不可對海姑娘如此無禮。」柴維新再也忍不住了。
  「二少爺!到了後天,這位海姑娘就要大鬧壽宴,把老爺子的一世英名踩在她的腳底下,你還要教我對她客氣嗎?」
  「雄叔,爹也曾交代過,不可以對海姑娘無禮。」
  「二少爺!」海棠目眶中噙著淚珠。可以看得出來,她下了最大的忍耐功夫。「免得你夾在中間為難,我還是抽身而退。我答應你的事我還是會去辦,一有消息,我就會找人給你送信的。」
  海棠走了,柴維新靜靜地坐在那兒。吳雄卻老淚縱橫地哭了起來。柴維新撫慰地拍拍吳雄的肩頭。對於這樣一位忠心耿耿的長者,他又何忍責備呢?
    4
  柴維新又到半開門去了一趟,菊花被殺的現場還保留著,她的死狀和莫見白一樣,被利刀割了脖子,一床都是血。經他盤問之下,使他精神一振。兇手是以尋芳客的姿態出現的,經鴇兒的描述:三四十歲,個頭兒不高,一頂花陽帽壓得很低,沒看清楚臉子,也沒開口說話,衝著菊花一指,兩人就進房關門了。
  雖然資料不夠詳盡,但是兇手畢竟現形了;既然是個三四十歲的男人,那海棠至少不涉嫌了。
  以年齡來推算,若說十年前這個男人與他父親,或者和海思雲搭上邊,甚至與海思雲被殺那件事扯上關係那也是可能的。
  柴維新在頹喪中不禁興起一絲希望,他決心立刻趕回家去,和老爺子詳細聊聊,要他老人家竭力搜尋記憶,將這個模糊的影子清理出來。
  聽到梆鼓聲,他才知道已經是二更天了。
  驀地一分神,一個黑影已經到了柴維新的面前,刀光一閃,鋒刃已經掃到他的腿邊。
  柴維新練的是外門功夫,騰、挪、閃、躲更是見長,這一刀來得如同閃電,還是被他閃過了。
  在這一瞬間,柴維新抬頭向那人打量,只見那人以黑巾蒙面,穿了一身短靠,手持彎刀,來勢兇猛。
  緊接著,第二刀又到,仍是掃向他的下盤。
  柴維新不想和對方硬幹,於是拔腿就跑,同時口中大叫:殺人啦!殺人啦!他的呼叫聲引來了不少人,他站住腳,回身望去,那個人早就不見了!
  柴維新突然覺得褲腳管中有一股暖流,低頭一看,褲管早已裂開,原來他的腿上被削了一刀,而他還不自覺。
  「二少爺!」有人大叫了一聲。原來是吳雄。「你!你怎麼啦?」
  「快送我去傷……傷科大夫那兒……」
  「二少爺,磐石鎮如今已經沒有傷科大夫啦!」吳雄蹲下身子,將柴維新揹在身上。「咱們快回去吧!」
    5
  柴維新一共被削了兩刀,下刀的人很有點功夫,一腿一刀,都只傷了皮肉,未傷筋骨。傷無大礙,但是十天半月他可不能四處亂跑了。
  當柴維新躺在床上唉聲嘆氣的時候,柴金福和他的大兒子柴維重正在書房中密商計議。
  「爹!」柴維重神情凝重地說:「您要拿個主見出來,這個姓海的丫頭鬧得太過分了。」
  「維重!這件事跟人家海姑娘什麼相干?維新不是說過了嗎?傷他的人是個男的,不是姑娘。」
  「爹!您怎麼能相信海棠是一個人闖到磐石鎮來?別說您當年是威震江湖的金福刀王,就算您是一個普通人,磐石鎮上還有鄉親父老呀!她不是一個人來的,她一定帶了不少人,她竟然對維新下手了……這……這樣鬧下去,還得了嗎?」
  「維重!」柴金福神定氣閑,緩緩地說:「你是個唸書人,不懂得江湖中的事,這內中的情況太不簡單……維重!別的事你不要管,只管準備後天壽宴的事,如期舉行,準備要豐盛,不可以怠慢賓客。」
  「爹!以孩兒的看法……」
  「維重!你不是要我拿主見嗎?這就是我的主見,你去歇著吧!」
  「爹!我擔心這兩天夜裡……」
  「放心!你爹那把鋼刀是封起來了,金福刀王的架子還在,別人想動我沒那麼簡單。」
  柴金福打發了大兒子,又連忙去探望小兒子的傷勢,他什麼也沒說,只叮囑柴維新好好養傷,少煩心。
  柴維新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似乎感覺有人在輕輕地推他,睜眼一看,只見海棠站在床前。想要支撐著坐起來,海棠一根手指頭在他額頭上一點,又逼著他躺了回去。
  「妳?妳是怎麼進來的?」
  「我用了不光明的方法。」
  「其實,柴家大院開著大門歡迎妳。」
  「傷得怎麼樣?」
  「只傷皮肉,未傷筋骨。」
  「我也聽說了……二少爺!我猜想:兇手不存心傷害你,只是讓你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的。」
  「是嗎?」
  「你知道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嗎?」
  柴維新搖搖頭,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因為他怕你識破他的陰謀。」
  「他?妳已經知道是什麼人了嗎?」
  「已經有個五六分了……二少爺,我問你一件事:後天的壽宴還是照常舉行嗎?」
  「海棠!到現在為止,妳還相信我爹是妳的殺父仇人嗎?如果這一連串殺人傷人的事件都與妳報仇有關的話,我爹怎麼可能傷害他自己的兒子呢?」
  「不要談這些,我只問你,壽宴還照常舉行嗎?」
  柴維新突然拉住了海棠的手,激動地說:「海棠!爹一再催我娶老婆,哥哥也不時催我,不是我喜歡打光棍,只因為我從來就沒有遇見一個令我著迷的姑娘。海棠!我喜歡妳,請妳答應我一件事?如果真是我爹殺害了令尊,就讓我代替他老人家受死贖罪;如果不是,妳就答應嫁給我……」
  「二少爺!……」
  「叫我維新,我早就叫妳的名字了。」
  「二少爺!現在還不行。答應我,從現在起,安安靜靜地待在床上,什麼也別想,也別亂動,後天你也別下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
  「那不行!」
  「二少爺!……」
  「海棠!儘管我喜歡妳,我也不容許妳在大庭廣眾之下侮辱我父親,更不可能……」
  噗地一聲,屋內的燈突然熄滅了!
  那不是油盡燈滅,也不是被風吹熄滅,很明顯的,那是一枚細小的東西,運用一種特殊的功力打熄了燈的火苗。兩個人的手本來握在一起的,這時,握得更緊了。
  海棠的嘴唇突然貼上了柴維新的耳朵,只聽她輕悄地說:「答應我,不管發生任何情況都不要出聲,現在,慢慢挪動,盡量睡到床裡邊去。」
  房門在緩緩蕩開,彷彿是被風吹開的。這時,海棠在輕輕地推動柴維新的身子,使他盡量靠進床裡。
  突然,一股勁風向床邊吹襲過來。那不是尋常的風,而是一個攻擊者在波動攻擊時所帶動的勁風。
  【生死對決】
    1
  柴維新雖然江湖歷練不夠,但他也懂得這股勁風正是凌厲攻擊的前奏。腿上雖有皮肉之傷,他仍然可以躍起奮勇對敵。但他不願辜負海棠的一再叮嚀,因此盡量將身子蜷曲在床的內側,悶不吭聲。
  那股勁風使得羅帳飄飛,帳鉤叮噹作響,卻又在一瞬間消失。房內靜寂無聲,很顯然,攻擊者突然失去了目標;他的攻擊目標自然是海棠。
  攻擊者先以暗器熄燈,是怕被人識破他的面目;他自然也有把握在黑暗中攻擊敵人。如今,他似乎有些進退失據了。柴維新不禁暗暗高興,看來海棠這小妮子的功力相當深厚,不容忽視。
  柴維新的眼力不弱,他極目望去,卻什麼也看不見,攻擊者與海棠似乎同時都不見了。
  他屏息凝神,仔細觀察,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他已經可以肯定房內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別人存在。
  情況已經很明顯,海棠很技巧地規避了這次攻擊,也許她不願意在柴維新的房裡動手;或者,她將攻擊者誘開了。想到此處,柴維新猛地坐了起來,他本能地關懷海棠的安危。
  門口出現了燈光,柴維重提著一盞燈籠出現了。
  「怎麼了?小弟,屋裡漆黑的……」柴維重有些詫異地問道。「是有人來過了嗎?」
  「沒有呀!一陣風把油燈吹熄了。」柴維新搪塞地說。
  柴家老大用燈籠的燭火燃上了油燈,把燈籠熄了,坐了下來,神色凝重地說:「小弟,我想跟你聊聊。」
  「哥哥!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柴維新又躺了下去,這時,他還在罣記著海棠。「你放心,後天壽宴照開,海棠姑娘通情明理,她不會胡鬧的。」
  「小弟!有些事你不明白……」柴維新挪著椅子,靠近了床榻。「那年我們蓋房子的時候,有一筆白銀三萬兩的匯票,是從京城『瑞蚨祥』轉過來的,我當時問過爹,這是一筆什麼錢,爹教我少過問……」
  「哥哥,你難道真以為這三萬兩白銀是從海思雲那兒榨過來的嗎?你竟然懷疑爹他老人家……」
  「小弟,你聽我說,那時候,民國剛剛成立,已經在使用大洋了,照說,該用白銀兌換成大洋,每七錢三分兌換一塊。可是,『瑞蚨祥』轉來的還是白銀,而且還不是銀票,每五十兩一錠,足足六百錠,六口大木箱,用了二輛雙轡大套車拉到磐石鎮。」
  「那又怎麼樣呢?」
  「每一錠銀子上都有『振遠鑄造』的字樣……」
  柴維新一直懶洋洋的,這個時候他突地翻身坐起;由於用力過猛,牽動腿上傷處,使他齜牙咧嘴。
  「小弟,這就是我擔心的事。也許,海思雲被殺的事和爹無關,但是這筆銀子和海思雲絕對有關。」
  「走,我們問問他老人家去!」柴維新忍著腿傷的疼痛,就要下床。
  柴維重連忙攔住他:「小弟,千萬不能問,爹會發脾氣的!」
  「哥哥!就算被爹臭罵一頓,也得問個清楚,要不然,到了壽宴上,海棠把這件事給抖出來,那豈不糟了?」
  柴家老大蹙眉良久,才點點頭。
    2
  面對兩個兒子,柴金福的一雙花白眉毛皺得很緊。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說:「本來,過去的事我一個字也不想提,你們既然要百般追問,我就告訴你們吧!那年我到關外,在張督軍的府上作客,正巧碰上『振遠銀鑛』的總監海思雲盜取白銀的案子東窗事發,張督軍本來要槍斃他的,湊巧我在座,就順便替他說情,張督軍只打了他幾十大板。張督軍要海思雲將盜取的白銀交回,才肯放他回家,我就到牢房裡去勸海思雲,後來海思雲交出了十萬兩白銀,我還教吳雄護送他回家,沒想到張督軍撥了三萬兩白銀獎賞我,他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說情,他就把海思雲槍斃了,那十萬兩白銀也追不回來了……那三萬兩白銀一直存在京城的『瑞蚨祥』,後來為了蓋這座大院才動用它,唉!我一直覺得有點不安,人家冒著性命危險,挨了板子、坐了黑牢,到最後一無所有,而我卻平白無故地發了橫財……唉!這教我怎麼說呢?」
  「爹!」柴維新振振有辭地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既然是張督軍獎賞的,那就是受之無愧了。」
  柴維重也接著說:「既然這十萬兩白銀是海思雲自動交出來的,他在返回老家的時候就一無所有了。海姑娘指責有人在途中嚴刑逼供,榨取了那十萬兩白銀的說法就是無稽之談了。」
  「當時這丫頭年紀還小,也許不明白當時情況;也許……」柴金福揣測地說:「她是受了別人的挑撥,我一向行事太過嚴正,得罪了別人是在所難免的。」
  「爹!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柴維新一字一字地說:「海思雲是被殺的。我相信海棠不會捏造事實。那麼,是誰殺了他?為什麼?」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兩個問題。
  柴金福等他兩個兒子離去後,他又召來吳雄,很認真地問道:「吳雄,當年你真的將海思雲護送到家了嗎?」
  「沒錯,老爺子!您已經問過我好幾十遍了。」吳雄恭恭敬敬地回答著。
    3
  八月二十六這一天,柴維新整天躺在床上養傷;他並非真的不能動,他只是依照海棠的殷殷叮囑。這一天真難熬,每時每刻對海棠的思念都在有增無減。絕非因為他喜歡海棠就背棄了自己的立場,而是他非常有信心,他爹絕非殺人兇手,而海棠到最後必會明瞭事實真相,不會成為他的生死冤家。
  黃昏時刻,白玉霜的班子到了。一上燈,柴家大院的暖壽戲就開了鑼。雖然只是暖壽,仍是宴開十數桌,到了百十個本鄉本土的親朋好友。
  柴家大院最忙碌的人還是吳雄,他身為管事,當然要管許多瑣碎的事,而且他還要注意到安全問題。儘管在百忙中,他還是抽空來到了柴維新的房中。
  「二少爺!」他殷勤地問道:「要去看戲嗎?」
  柴維新沒好聲地說:「既然有人想教我躺在床上,我就讓他稱心如願吧!」
  「二少爺!您對我好像有誤會。」
  「這是什麼話?」
  「十幾年來,我對老爺子都是忠心耿耿的。金福刀王是江湖道上的霸主,是一代人豪,老爺子的形象不容許被人中傷,敗壞。那位海姑娘年紀輕輕,不知天高地厚,跑到柴家大院來放狂,若不是老爺子一再叮嚀,我早就教訓教訓她了。二少爺您好像處處護著她,所以,我有些看不過去……」
  「雄叔,我不是護著她,是非曲直總得弄個清楚明白,如果她是無理取鬧或者存心來找碴兒,我是不會放過她的。」
  「二少爺說的不是心裡的話。」
  「哦?」
  「我看得出來,二少爺已經喜歡海姑娘了。」
  「我承認。」柴維新就是這種直心腸,就算是柴金福當面問他,他也照樣會承認。
  「那就不對了,二少爺明明知道,……」
  「雄叔,我相信我爹絕不是殺人越貨的兇手,我同時也相信海姑娘不是無理取鬧的人。」
  「二少爺,這種說法不是自相矛盾嗎?」
  「一點也不。我從昨晚躺在床上一直躺到現在,卻能讓我安安靜靜地細思細想,海思雲是被殺的,殺人者當然不是我爹,是另外一個人巧妙地嫁禍在爹的頭上。」
  「二少爺,你完全弄擰了。過去老爺子行事太剛正,得罪了人,所以有人故意要在老爺子六十大壽的時候找他老人家的晦氣,海棠這個蠢丫頭被人利用了。」吳雄已經漸漸顯露了悻悻之色。「明天在壽宴上海家丫頭不露面那就算了,她若露面,我要給她難堪。」
  「雄叔,我奉勸你最好還是別去招惹她,也別把她看成小丫頭片子,她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吳雄凝視著柴維新,半晌,才緩緩地說:「二少爺!咱們不妨來個假定,如果海姑娘到時候抖出憑據,老爺子的確涉嫌殺害海思雲,你將如何面對這樣一個棘手的問題呢?」
  「我早就對海姑娘表示過,我願意代父受死贖罪,不過,我有相當大的把握,不會有那種難堪的局面出現。」
  吳雄沒有再說下去,他對這位二少爺多少還存著敬畏之心,有搭沒搭地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這才退出房去。柴維新仍然安詳地躺著,他顯然深信自己的判斷。
    4
  海棠獨坐燈下,她的眉頭一直深鎖著,似乎被什麼問題因擾著。她那種堅定不移的信心顯然已經不存在了。
  篤篤篤!有人敲門。
  海棠連問都沒有問就敞開了房門,真是藝高人膽大,但她卻沒有料到來人竟是吳雄。
  她冷冷地問道:「你來幹什麼?」
  「海姑娘!我一方面是為了昨夜不得體的言辭向妳致歉;另一方面是為柴老爺子傳一句話。」
  「有話快說!」
  「柴老爺子想問問海姑娘,如果今夜就請妳離開磐石鎮,那需要什麼條件?」
  海棠瞪視著吳雄,一句話也不說;彷彿吳雄臉上有好看的花兒。
  「柴老爺子說,再苛刻的條件也可以商量。」
  「吳管事!我不相信金福刀王會教你來傳這句話。」
  「我吳雄再有膽子,也不敢憑空捏造啊!」
  「吳管事!請坐!」海棠的態度突然有了轉變,待客人坐下後,她還很謹慎地關上了房門。「聽說吳管事的記性格外好,柴家大院的雜務開支零零星星,從不登帳,每一筆你都記得很清楚。」
  「那倒是實情。」
  「十年前,金福刀王到關外,在張督軍府中作客,是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是那年三月初七,那天是張督軍的五十大壽。老爺子在督軍府前後住了十一天。」
  「沒錯,你的記性可真好,那我再問你,你送先父回本溪湖的故居是那一天動身的?」
  「也是三月十一那天。」
  「那一天到家的?」
  「在路上經過了四天四宿,是三月十五那天到的。」
  「絕沒有錯嗎?」
  「不會錯。」
  「吳管事,先父的屍首在十八坳被人發現,那裡距離老家還有三十多里地,發現的日子是那年的三月十三,你方才說了假話。」
  吳雄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他緊抿著嘴巴,沒有吭聲。
  海棠又接著說:「我所以指陳是金福刀王謀財害命殺害先父,是因為他收到一筆三萬兩白銀,那正是先父當年一念之差,侵吞了『振遠銀鑛』十萬兩白銀中的一都份。這筆白銀在京城『瑞蚨祥』存了好幾年,直到三年前金福刀王封刀退隱在這磐石鎮上蓋莊院的時候才動用。這是莫叔替我找到的憑據。昨兒夜裡我仔細察看『瑞蚨祥』的舊存摺,才發現其中有疑問。三萬兩白銀存進去的日子是三月初九,那時候先父還在督軍府的大牢中,金福刀王不可能跑到大牢裡去嚴刑逼供……」
  「既然如此,妳就應該知錯而回了。」
  「不,柴老爺子沒有為財而殺人,先父卻是被另一個人所殺。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殺死先父?」
  「不管為什麼,這都和柴老爺子無關了。」
  「不!和金福刀王仍然有牽連。」
  「海姑娘!二少爺很喜歡妳,他眼高於頂,從來就不曾看上那個姑娘,妳既然已想通老爺子不會為財帛而殺人,看在二少爺的份上,妳就不要再追下去了!」
  「吳管事,正好相反,我為了要給柴家二少爺一個明確的交代,這件事我非追下去不可。」
  「我能幫得上忙嗎?」
  「吳管事,其中祕密也許只有你最清楚,如果你能透露一二,我當感激不盡。」
  「好吧!」吳雄站了起來。「鎮外那座破敗的山神廟妳是去過的。三更時分,去那兒等我,我有許多話要告訴妳。」
  「多謝!」海棠深深行禮,目光中充滿了感激。
    5
  三更!下弦月在浮雲中時隱時現。
  海棠坐在山神廟前,刺骨的西風拂面而過,犀利如刀,而她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遠處有人緩緩行來,一身黑衣,還披了一件黑色大氅,看他走路的姿態就知道是吳雄。
  二人一照面,吳雄就說:「海姑娘!江湖道上有一個忌諱,那就是盡量避免去知道別人的祕密,知道得愈多,死亡的威脅就愈大。如果妳明白這個道理,妳現在還可以來得及起身離去,不要再回磐石鎮,走得愈遠愈好,走得愈快愈好。」
  海棠坐在那裡沒有動,她的聲音如同她的身軀般沉穩:「我並不想知道別人的祕密,只想知道先父的死因。」
  「令尊的死,就是因為他知道了別人太多的祕密。」
  「哦?」
  「我是個無名小卒,我不想嬌妻美妾、兒女成群,也不想財富萬千。由於我跟隨金福刀王太久,實在羨慕他那種受江湖人士崇敬的氣勢,所以我只想成為第二代金福刀王,」說到此處,吳雄嘆了一口氣:「唉!柴老爺子是個死心眼兒,他說,刀是鋒利的,是無情的,一揮出去就要傷人,所以他不將刀法傳流下去……」
  海棠仍然坐在那裡靜靜地聽著。
  「在護送令尊回家的路上,我們白日共乘一輛大車,夜間投店共宿一榻,我們很談得來,我在無意間說出了我的夢想。那天,到了十八坳,我們就要分手了。令尊提到了柴老爺子,他並不感謝老爺子救了他一命,反而辱罵老爺子憑嘴皮子說說人情就在張督軍那兒撈到了三萬兩白銀的獎金。他一再重複地說:什麼刀王,什麼一代人豪,都是沽名釣譽——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為第二代金福刀王,就應該先幹掉像柴老爺子這種假貌偽善的人。」
  海棠的涵養功夫真好,吳雄已經說到關鍵處了,她仍然毫無動靜。
  吳雄意興風發,又接著說了下去:「柴老爺子是我最崇敬的人,豈容他如此辱罵,同時,也使我警覺到他已經知道了我太多的祕密……我想成為第二代金福刀王,就必須時時刻刻隨侍在刀王的左右,這樣才能偷學刀法;才能有機會得到金福刀王的那把金刀。」
  「於是,你就殺人滅口?」海棠輕輕地問;口氣平淡,似乎,她所談論的被殺者是個毫不相干的人,不是她的父親。
  「沒錯。」
  「莫叔也是你殺的嗎?」
  「是的。因為他看不起我。」
  「莫叔的確看不起你,他認為你的武功底子太差,他根本就不認為是你殺了他。」
  「輕視別人、低估別人那是最愚蠢的事。沒錯,我在拳腳上的功夫是很差,甚至在勁道上比莫見白還要差,但是我偷偷學了金福刀王的幾式絕招,尤其是我又偷到了老爺子封存的金刀——」吳雄的右手往背後一搭,哐啷一聲,金光乍現,那把在江湖道上享譽多年的寶刀出現了。
  「傷科大夫、九龍陣的兩位弟兄,還有風塵女子菊花,他們為什麼要被殺?」
  「滅口!」
  「我呢?」海棠竟然還坐在那裡沒有動。
  「海姑娘,原本妳可以安然離去的。」
  「不!我要留在這裡,因為我要告訴你一個道埋,要想成為一個刀王,不僅需要一把寶刀、一套精湛的刀法,還需要至高無上的人格修養——吳雄!你不配!」海棠突地長身而起。
  她的手中執著兩把長不足尺的短劍,一上一下地向吳雄撲刺過去。這一對小玩藝兒絕對抵擋不了那把金光閃閃的寶刀,而她憑藉的是無比的除惡勇氣。
  由於她的撲勢極猛,吳雄倒是身不由主地連連退後了幾步。她所佔據的上風只是稍縱即逝,吳雄很快地就連連欺身上步,每一刀都指向海棠的要害。
  二人本來在山神廟前大戰,後來,海棠逐漸被吳雄逼進了山神廟中。這座山神廟是沒有香火的,卻見二郎神的石像前供著蔬果、香燭,吳雄見狀不禁微微一楞。
  「吳雄!」海棠大吼一聲:「先父的英靈在此,還不快快棄刀就死?」
  吳雄冷笑了一聲,揮刀便砍了過去,他已經估計好了,海棠已無退路,這一刀必定將她攔腰斬成兩段。殊不知海棠早就存下了一拚兩亡的想法,挺身不退,一把短劍挑向吳雄的咽喉,另一把短劍脫手而出,向吳雄的下腹穿射而去。
  脫手飛出的短劍穿透了吳雄的下腹,然而吳雄手中的寶刀也已到了海棠的腰際。
  驀然,叭地一響,那把寶刀竟然被一隻突如其來的手掌給擋住了。
  二郎神石像後面出來了三個人,是柴金福和他的兩個兒子。
  吳雄摀著腹部的傷處,大嚷道:「老爺子救我,我對您是忠心耿耿的。」
  柴金福冷冷地說:「吳雄,我已經將這把刀封存起來,你竟然偷偷拿出來行兇殺人,該當何罪?」
  「老爺子!這把——寶——寶刀如果封存起來,就像日——日——月無光,太可惜了!」
  柴金福痛心地搖著頭,他將那把寶刀交給海棠,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帶著他兩個兒子走出了山神廟。站在廟門口等著。
  「爹!」柴維新輕輕地說:「剛才雄叔的話您都聽到了,是否可以饒他一死?……」
  「維新!」柴金福沉聲說:「休要為他說情,殺人償命,古之定律,不要多話。」
  這時,海棠走了出來,她以雙手高舉寶刀,遞到柴金福的面前,正聲說:「一罪不受二罰,我已經用短劍刺中了吳雄的腹部,死活全憑他的造化,晚輩不敢用此寶刀傷人。」
  「寶刀?」柴金福將刀接了過來,「它到了吳雄的手裡卻變成了殺人的兇器,什麼寶刀?」
  他一手握刀柄,一手扳刀尖,將刀身在膝蓋上用力一壓,鏘地一聲,金光閃閃的寶刀斷為兩截。
  山神廟內傳來吳雄的呻吟聲,那聲音愈來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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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沉舟

    1
  丙寅年,春,南國江都。
  江南文風盛,聽書的風氣更盛。民國初年的時候,一般性的大眾娛樂場所除了戲園子就是書場;江都的書場尤其多。有的吃罷晌午就開講,有的華燈挑上才開場。這裡在說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那裡在說光怪陸離、充滿幻想的封神榜。江都是個水陸碼頭,商家的買賣多半在一個上午就做完了,下午得有空閒就往書場跑,晚間那就更不用說了。只見書場中萬頭鑽動,好不熱鬧。
  居賢樓就是江都眾多的書場之一。
  書場與茶樓是不可分割的。有一件怪事,茶樓多半以「樓」為名,其實,它們多半沒有高樓,那年頭,樓房實在太少了。
  居賢樓是類似四合院的建築,而書場茶座就在園子裡,上面搭了涼篷,用以擋雨遮陽。顧名思義,它是屬於高雅的風味。實情也的確如此,客人多半是中年人,一個個舉止文靜。茗茶也都是高級品,目前所開的書目是「東周列國誌」。其中自然有開國功臣、征戰英雄、奸佞小人,情節卻沒有閨房韻事、曲折高潮。講者要有功夫,聽者更要有耐性。這裡還有個特別之處,說書先生不會在緊要關頭扣住,然後向客人收錢。他的供酬由茶樓付,因此場面顯得清靜、安詳。
  這位開講「東周列國誌」的說書先生姓賈,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在一群老冬烘先生之中,他是顯得極為突出的。他的聲音低沉有力、不疾不徐,表情、眼神,隨著他的說辭,把忠奸之分也都一一表現得淋漓盡致,倒是為居賢樓帶來了不少風雅之客。
  約莫傍晚五點光景,日場終結。這位賈先生總是安步當車地步行個半里地,回到他所寄居的「江淮客棧」,簡略地用一頓晚餐,稍作歇息,然後又要回到場子裡展開晚間的嘴皮子工作。
  這天,他一回到客棧,店小二就迎了過來,低聲說:「賈先生,您有客。」
  順著店小二的手指看去,他發現有個花不溜丟的大姑娘坐在一副角落裡的座頭上,勾著脖子,一隻手把玩著茶盞上的蓋子,看來她似乎已經坐了很久了。
  「找我的嗎?」他滿面狐疑之色。在他想,這是不可能的事。
  「姑娘!」店小二揚聲叫了開來。「妳要找的賈先生回來了。」
  那位久等的姑娘立刻揚起了頭,站了起來。
  他發現那位姑娘很美,當他走過去時,又立刻發現自己論斷下得太早了一點——姑娘的確生得美,只可惜她的右臉頰靠近耳朵處有一道長約二寸多的疤痕,她藉著一綹垂髮來掩飾,但還是若隱若現地破壞了她那張漂亮的臉蛋。
  「您是賈惠群賈先生嗎?」姑娘先開了口。
  沒錯,那正是他的全名。可是,這些年來他已經很少再用這個名字。尤其是投入了說書這門行業之後,他被尊稱為「先生」,名字就更加用不到了。
  儘管對方一開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反應仍然是很謹慎、保守。
  「您是——?」
  「我姓范,——您可以叫我雲兒,那是我的乳名——」她抬抬手。「您請坐,我要冒昧地打擾您一會兒。」
  賈惠群坐了下來,然而他的狐疑卻更深了。
  「范姑娘,我們認識嗎?」
  「不認識,所以我才覺得冒昧。」她的聲音清脆、態度從容。「不過,賈先生可能認識先父——」
  「哦!令尊過世了?」
  「三年前,先父和您同船從安慶前往申江,不幸在金山附近沉了船,——先父是個生絲販子,不知道賈先生還有沒有印象?」
  「哦!」他連連地搖頭、搖手,做出一些令人難以理解的動作。「那真是一場惡夢——天氣很好,江面安靜,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那種慘劇,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僥倖生還——唉!一場可怕的惡夢,——我不敢再去回想——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此刻的表現和在書場時的表現迥然不同,可見他所說的那場「惡夢」有多麼可怖了。
  「賈先生,真對不起,讓您勾起了不愉快的往事……為了某些緣故,我還是要再打擾您——您還記得先父嗎?他為人隨和,很喜歡交朋友的。」
  「不記得了,我——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哦!聽說,船主有二十多個客人,只有您和另外一位幸運者生還,您知道另一位——?」
  「聽說是位女客。」
  「她多大年紀?也是在安慶上船的嗎?」
  「我沒見過,只是聽說——」賈惠群想要站起來。
  「賈先生,請幫幫忙,務必把當時沉船的情況仔細地告訴我,這很重要。」
  「范姑娘,打一開始我就說過了,這是一場可怕的惡夢,我歷劫歸來,僥倖逃生,當時的情況已經是毫無印象了。」
  「請您務必要仔細回想一下。」她以逼人的目光盯著他。「務必、務必!」
  「姑娘為什麼要強人所難呢?」
  「因為沉船並非意外,而是人為。是蓄意的謀殺,目標是先父,卻害了許多無辜的人陪葬——」說到這裡,她的語氣突轉森嚴:「同船遇難,僥倖逃生的人都有嫌疑,所以,您非得為自己澄清不可。」
  賈惠群似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使得他目瞪口呆,不知所對。
  「賈先生,我能找到您,就證明我這三年來下了極大的工夫,不達目的是不會甘休的。」
  「姑娘,妳那種說法有根據嗎?」
  「當然有。」
  「說來聽聽。」
  「先父那次去申江,受友人之託帶了一些頗為值錢的東西,有是傳家的金飾、玉器,也有古玩、字畫,其中一幅清代名家的字畫最近在市面上出現了。賈先生,其他財物可以從沉船中撈拾起來,字畫過水之後只怕就成為廢物了,你說是嗎?」
  「姑娘落腳何處?」
  「我也暫住這家客棧。」
  「那——等我晚間從書場回來之後再細聊好嗎?」
  「那太好了,我先謝過。」
  這天晚上,賈惠群照樣前往居賢樓說他的「東周列國」,這本書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但是這天晚上他卻說得錯誤百出,疙疙瘩瘩。
    2
  晚飯後,范雲兒也走出了客棧。她並不是去居賢樓察看賈惠群的表現,而是走的相反方向。從她毫不猶豫的步伐看來,她對江都城的地形顯然很熟。
  進入一條小巷,迎面一幅畫著八卦的旗幟,是一家卜卦命相館。范雲兒走了進去。
  相士是個睜眼瞎子,但他似乎有超感能力,他低聲問道:「是雲師妹嗎?」
  「是我。」范雲兒在一般客人坐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剛才我和姓賈的打過照面了。」
  「妳覺得如何?」
  「師兄,其實在剛才和他打照面之前我已經暗暗地觀察了他將近一個月之久。他的相貌忠厚,而且還有一點軒昂的氣質,不像是個邪惡之徒,……不過,這三年來他的行跡又太令人懷疑了。他原是安慶碼頭上大當鋪『興字號』的當家朝奉,位高酬厚,既然大難不死,就該立刻回去,他為什麼要辭去那份活兒?然後一兩年行方不明——到了去年夏天,他又變成了說書先生,是什麼緣故使他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也許——」瞎子緩緩地說:「也許真是那次沉船不幸事件之後,使他對人生的看法不一樣了。經過大難的人,是會不一樣的。就拿我來說吧!當年是如何地逞強爭勝?自從遭到瞎眼之痛以後,我把一切都看淡了。」
  「他說晚間要和我細談。」
  「追究真相是應該的,但是切忌輕舉妄動。」
  「師兄又要教訓我了。」
  「雲師妹!妳也受過太多的危難,我是關心妳啊!」
  「對了!另外一個沉船劫後餘生的女人也快有消息了,聽說也在江都。哼!我猜想他們這兩個人一定知道其中隱情。」
  范雲兒回到客棧後,先歪在床上假寐了一陣,養足了精神。時候差不多了,她吩咐店小二準備消夜,又沏了一壺好茶。捏拏得真準,接著,賈惠群就回來了。
  他站在房門口,遲疑地問道:「這……方便嗎?」
  「請進。我們不能徹夜坐在店堂裡談,也不能站到廊下去談——來!心正不怕邪!」最後那句話顯然是一語雙關,話中有話。
  賈惠群很大方地走進去,謙讓一番,然後開始吃消夜。
  「今晚我在書場裡心不在焉,錯誤百出……」
  「對不起!是我打擾了您的心情。」
  「聽到妳那種說法之後,委實讓我嚇了一跳,」他放下麵碗,茶立刻就推到了他的面前。「謝謝——范姑娘!在我們還沒有開始詳談之前,我想先問兩個問題,可以嗎?」
  「當然可以。」
  「令尊生前到底真正在從事何種行業?」
  「問得好。先父的行業應該算是『保鑣』,在清末的時候還有鏢行存在,先父三十不到就當上了鏢師,後來改了民國,鏢行不盛行了。先父也做過各種買賣,不過,直到他遇難,他還是在幹老本行,專門替人護送貴重的物品。」
  「嗯!」賈惠群點點頭,然後緩緩說:「這第二個問題就很不禮貌了,妳臉上那道疤——?」
  「那是刀疤。」范雲兒坦然地說。「一個鏢師的女兒絕不是文文靜靜的大家閨秀,您說是嗎?」
  賈惠群神色一正,主動地揭開了話題:「妳說,沉船不是意外,是人為、是謀殺,同船而活著的人就有嫌疑,必須為自己澄清,這話並不公道。」
  「是嗎?」
  「妳說,發現了一幅字畫,字畫如果在水中浸泡就報銷了。范姑娘!妳仔細想想:我和另外一個獲救的幸運者卻是被別人從水裡撈起來的,當時那幅字畫帶在我們身上嗎?」
  「賈先生,你提出的問題很好。如果是預謀的話,那就不成問題了,字畫可以預先用油紙包好,或者藏在竹筒裡再用蜜蠟封口……有太多、太多的方法處理這個問題。」
  賈惠群苦笑了一下,似乎表示心服。
  「那艘船定期載客載貨往返安慶與申江之間,船上有男女各別的兩個統艙,還有四間包艙。我們不妨假定:有人先在包艙中殺害了他——」
  「妳剛才說令尊是個鏢師。」
  「沒錯,可是蓄意的謀殺卻很難躲避和防範……我們接著說下去,那個人謀殺了先父,奪到了財物。然後他有足夠的時間去處理那些東西,再進行沉船的陰謀。他可能極通水性,到最後被人救上岸的時候再裝成奄奄一息……賈先生,這些情況並非不可能的。」
  「范姑娘,妳認為我也涉嫌嗎?」
  「當然。」范雲兒用力地點著頭。
  「我倒很想聽聽妳的看法。」
  「首先,你曾經是安慶『興字號』當舖的當家朝奉,對玉器珠寶、古玩字畫有鑑賞力;說不定先父所護送的那批財物在到他手裡之前已經從你手上經過。如果你想謀奪,有『近水樓台』之便。」
  「有理。」賈惠群竟然沒有反駁。
  「第二,得手後,你要處理那批財物也比別人方便;你是行家,你也有門路。」
  「嗯!也有理!」
  「那次你從安慶乘船去申江,是為了探親。可是沉船事件發生後你再也沒有回去,近兩年多時間行方不明。然後你變成了說書先生,竟然放棄了原先位高酬厚的工作,這太不近情理了吧?」她的言辭犀利,條理分明,顯得咄咄逼人。
  「我可以反駁嗎?」
  「請。」
  「關於妳所提到的第一、二點,我的反駁是:我自己心頭最清楚,我根本就沒有做那種傷天害理之事。關於最後一點:是因為我對水有了恐懼,再也不敢乘船。我人在江南,安慶是在江北,我飛不過去。至於說書先生也算是一門清高的行業,我自認沒什麼不妥。」他將茶杯往前一推。「這樣的辯解,妳認為夠了嗎?」
  「我認為不夠。」
  「范姑娘!我還要提醒妳一點;妳說有一幅清代名家的字畫最近在市面上發現了,那不是很可靠的。民國以來,有很多畫家都在臨摹前人名家字畫,冒仿真品賣得高價。同樣一幅畫,市面上可能有好幾件,令尊所攜帶的可能是真品,而妳發現的可能是贗品,說不定令尊攜帶的那一幅反倒是假的——請相信我,我是行家。」
  「我也是行家,」范雲兒冷冷地說:「當然不是指鑑定字畫。對於緝兇報仇,我絕對是一個行家。」
  「范姑娘,祝妳成功!」賈惠群站了起來。
  「打擾您,賈先生!以後有問題還要麻煩您!」
  上床之後范雲兒一直輾轉難以成眠。賈惠群的氣度、教養,令她難以將追緝的目標放在對方身上,可是,他偏偏又是兩個倖存者的其中一個;他幾乎佔了一半的嫌疑。她此刻突然又想起了父親生前說過了一句話——雲兒!不要讓別人的外表矇騙了妳!人最險惡的是內心,那是任何具有高明法眼的人也看不透的。
    3
  范雲兒夜裡睡得很好。
  畢竟已經過去三年了,父親乘船遇難葬身大江的悲慟,已經不影響她的生活起居。
  一大早就起身,走出房門的時候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賈惠群的房門仍然緊閉著。這是他的習慣,她了解。不到晌午他是不會起床的。
  她沒有進朝食的習慣,所以她在店堂裡沒有停留,就直接走出了客棧的大門。
  江風吹起了她的頭髮,又顯露出那道醜惡的刀疤。當天晚上賈惠群問起這條刀疤的時候,她並沒有細說刀疤的來由。不過,照常理推斷,那條刀疤應該是近三年造成的。她的父親既然身為鏢師,怎會讓他心愛的女兒面臨刀刀相搏的危險呢?
  她一直向東,走到流雲橋才停了下來。
  她就站在橋頭上,看著滾滾江水,她不是在憑弔亡魂,她是在等待,等待一個消息;她已經如此等待好幾個月了。
  有些在橋邊徘徊不去的人,對她指指點點,相互竊竊私議,他們經常在這個時候看她站在這裡,一站就是半個上午,下雨天就撐著一把傘。他們一定是如此議論的:這個女人八成害了失心瘋。
  從橋那邊走過來一個瘦長體型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步履很穩,當站在橋頭的范雲兒出現在他的視線中時,他目不轉睛地在注視她。
  最後,他在她身邊站住了。和她併排,相隔兩、三步,跟她一樣地看著江面。
  范雲兒以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這個男人約莫三十靠邊,從沉穩的氣勢上看來,很可能就是她所等待的人。
  「范雲兒范姑娘嗎?」那男人果然開口了。
  「是的。」
  「我是金師父派來的。」
  「辛苦了。」
  「有了消息。」
  「那真是太好了!」
  那男人取出一個密封的信封,很快地交到她的手裡,以同樣平靜的聲音說:「金師父要我告訴您,我捎帶來的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哦?這話怎麼說?」
  「聽說,那個女人已經瘋了。」
  瘋了?范雲兒心裡在暗暗冷笑。瘋有真瘋、假瘋,那得等我親自看過了再說。
  「要不要在江都盤桓幾天?」她禮貌性地問。
  「我這就回頭——」話還沒有說完,他就轉身向橋那邊走過去了。
  范雲兒這才發現她連對方姓什麼叫什麼都沒有請教,這真是太失禮了。想來對方不會怪罪,金師父和她的父親早年在同一家鏢局當差,他是會體諒的。
  她很想盡快得知那封密函的內容,因此她疾步離開流雲橋,趕回「江淮客棧」;正因為疾步快行,她並沒有留意身後似乎有人在暗暗窺伺。
  范雲兒回到客棧,店小二連忙沏茶,他知道這位女客一大早就有喝茶的習慣。他還沒把茶沏好,范雲兒卻又匆匆忙忙出門去了。
  店小二望著那壺好茶直傻眼。
  不多久之後,范雲兒出現在一條僻靜背街深處的一座古宅之前。
  朱門色暗、粉牆斑剝,這正是大家中落的寫照。大門上端懸掛著「忠厚傳家」的匾額,看看年代,竟然是清乾隆年間,真是年代久遠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扣動了青銹斑斕的門環。
  她平靜安詳而又間歇性地扣動著門環,足足有頓飯之久才有人應門。
  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子,一頭銀絲,身子佝僂,說不定還眼花耳背。
  「妳要找誰呀?」
  「我要找薛姑娘,薛蘭芝薛姑娘。」
  「什麼?妳大聲點。」果然年老耳背。
  范雲兒又接連吼叫了好幾遍,對方才弄清楚了。
  「姑娘,妳找錯地方啦!這裡沒這個人——」說著就要關門。
  范雲兒伸手撐住了大門,吼叫著說:「我沒有弄錯,這地方我來過,我跟她是好朋友,聽說她有病,我特地來看她的。」
  那老婆子硬說這裡沒這個人。
  突然,一位老先生出現了。年紀也在六十歲以上。但是從他烱烱眼神上看去,他的體能狀況絕不像他的年齡那樣老化。
  「這位姑娘認識蘭芝多少年了?」
  「快四年了。」范雲兒真能瞎掰。
  「有多久沒見過她了呢?」
  「有三年多了吧?後來聽說她遭遇危難,幸好大難不死,再以後就沒她的消息了。」
  那位老人猶豫了一下,最後終於點點頭說:「請進來吧!」
  庭園很大,想當年這裡必然是亭台樓閣,花木扶疏。然而現在卻只見污泥盈塘,荒草叢生,好一片淒涼景象。
  中廳是封閉的,那老先生將范雲兒引進偏廳,吩咐老婆子去沏茶。
  「老先生,不必張羅了,我急著想見到蘭芝,她人在那裡?」
  「姑娘貴姓?」
  「我姓范,范仲淹的范。」
  「范姑娘,我是蘭芝的舅舅,這麼大一座古宅,除了蘭芝之外,就只有我、那個老婆子,還有一個啞小子長庚!……唉!我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舅爺!請您帶我去見蘭芝吧!」
  「范姑娘!妳最好不要去看她。」
  「為什麼呢?」
  「看了她,妳會難過——蘭芝她瘋了。」
  「不!我一定要見到她,我找了她將近三年——舅爺!我見到她也許對她的病情有幫助。求求您,讓我見見她。」
  老先生似乎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他帶著范雲兒穿過中庭,通過廂房,來到後院,那兒是柴房、磨房、灶房的所在地。
  「喏!」老先生指了一指。「就是那間屋子,妳自己去吧!我在這兒等妳,千萬別太靠近,她會咬人、撕人,很危險的。」
  范雲兒推開了那間柴房門,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
  柴房沒有窗子,只有天窗射進來微弱的亮光。乍進來,范雲兒兩眼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突然,一陣嘩啦啦的鐵鍊聲響起,一團黑影向她飛撲過來。
  范雲兒本能地向後一退。
  當她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時,不禁心驚膽顫,也感到一陣噁心。
  那個被粗大鐵鍊鎖著的「人」幾乎已經算是人了。
  頭髮像一堆糾結的繩索,眼珠子血紅如兔眼,眼角處堆積著眼垢,鼻孔處、嘴邊,全是穢物。衣衫、褲子全已失去了原來的模樣,像一些零碎的布條披掛在身上,從她那跡近全裸的身體看來,她還年輕,也很健壯。
  瘋女的兩隻手作野獸撲擊狀,指甲中積滿污垢,就像是剛從煤礦坑裡爬出來的。她嘴裡發出呼嚕呼嚕如野獸般的鳴叫聲。
  有好一陣子,范雲兒才回過神來。
  「蘭芝!蘭芝!」范雲兒輕喚著,試圖從對方眼光中得到反應。
  最後,范雲兒筋疲力倦地從裡面走出來。她耐著性子觀察,除了野獸般的敵對態度和嘶鳴之外,她什麼也沒有見到。
  回到前面偏廳,范雲兒埋怨地說:「舅爺!請恕我冒昧,您對您的外甥女照顧得不夠好,她——唉!簡直比不上一頭牲口。」
  「我知道,」老先生痛苦地說:「蘭芝是個閨女,我又不能親自去照顧她,妳剛才見到的那位婆子,那麼一大把年紀,不教別人伺候她已經不錯了。」
  「蘭芝的父母呢?」
  「唉!不提也罷。」
  范雲兒暫時不想查問,話題又回到薛蘭芝的身上:「您就不能僱個健壯的婦人來照顧蘭芝嗎?」
  「不是沒請過,蘭芝她瘋得厲害,傷了不少人,再也沒人敢擔當這份差使了。」
  「對了!我應該怎麼稱呼您?」
  「哦!敝姓柳!」
  「柳大爺!」
  「不敢當。」
  「柳大爺!我若是沒見過蘭芝也就算了,既然見到了她這種慘狀,我就不能不過問,我去找人照顧蘭芝,也該找個大夫給她瞧瞧——她還年輕啊!」
  「是的,她還年輕——」老人的眼淚淌了下來。「到今年十月她才滿二十三足歲,竟然得了這種病,真是造孽啊!」
  范雲兒黯然地退出了那座古宅。
    4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范雲兒以很優厚的條件請到了兩個健壯有力的婦人。在范雲兒的監督下,她們為薛蘭芝洗澡、剪髮、剪指甲,為她換上乾淨的衣服。為她佈置了一個新的住房。說也奇怪,在這段過程中,薛蘭芝顯得很安靜,也很合作。
  范雲兒一直在旁邊觀察,雖然病人顯得有些憔悴,然而面部的秀美輪廓卻依稀可見。她一直想著一個問題:她為什麼會瘋?是見到了太可怕的事?還是有人故意害她?為此,她請來了江都最有名的大夫,對病人作了詳細而又周密的診斷。
  「大夫,她是真的瘋了嗎?」
  「莫非姑娘認為她是裝瘋?」
  「我是問:如果是,大夫是否一眼就看得出來?」
  「老實說,瘋病在脈象中是察不出來的。不過,一個人要長期裝瘋應該是不可能的,任何一個意志堅強的人都無法忍受。妳向我描述過她以前的生活狀況,那簡直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不可能,不可能——」大夫頻頻地搖著頭。「如果真是這樣,經過長時間的觀察,應該可以看出破綻來的。」
  「如果她是真的瘋了,醫得好嗎?」
  「恐怕很難,不過,她那種暴戾的傾向應該是可以控制的。我先開個方子,把病人的情緒穩定下來再說……姑娘和病人是——?」
  「好朋友。」
  「可能會相當花費金錢,也相當耗費心力——」
  「大夫!我會盡全力的。」
  「唉!真難得!」
  大夫開了藥方,然後教那啞小子去抓了藥。煎好了,范雲兒看著那兩個婦人餵病人服完。沒多久,病人沉沉睡去,范雲兒這才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客棧。
  大門已掩,只留下一扇角門。店小二伏在桌上打瞌睡,然而賈惠群卻坐在店堂裡喝茶,顯然是在等她。
  「范姑娘,今兒妳很忙。」
  「是的。」
  「是有什麼意外發現嗎?」
  「我已經找到了和你一起幸運生還的那位女客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她對妳急著查明的事有什麼幫助嗎?」
  「很不幸,她瘋了,而且瘋得很厲害。」
  「哦?」
  「賈先生!這對你來說,責任就更重了。」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可以說出沉船之前的情況了。」范雲兒掩嘴打了一個哈欠。「今天實在太累——明兒見啦!」
  由於專門伺候女客湯水的婆子已經睡了,她不好意思再去叫婆子起床。沒有沐浴,范雲兒也就沒有寬衣,和著衣服就上了床,很快就沉沉入睡。
  半夜,她突然醒來。
  范雲兒是習過武、練過功的人,一睜眼她就完全清醒了。油燈已滅,屋內漆黑。她很清楚自己並沒有入睡多久,也沒有感到內急,她突然醒來,必定有緣故。
  是有賊嗎?
  她整天都不在,賊幹嘛要等到她在的時候再來?
  是採花賊嗎?在江南,是很少聽說過這種事的。
  一陣旋風,窗戶發出了碰撞聲。那表示窗戶被人撬開了。女客投身旅邸,門窗必定格外小心。范雲兒每當睡前都會仔細檢查一番的,這一點她十分肯定。
  有人潛入了嗎?
  她盡量不挪動身子,以目光去搜索屋內每一個角落,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確定屋內無人。
  她很小心地離床,取火點燈。
  她突然發現,的確是有人在她睡夢中潛入,卻在她醒來的那一瞬間已經穿窗而去了。
  桌上留著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字,抽出內中信箋一看,那是一筆尚稱流利的行書,文詞也非常簡潔,顯示作書的人還有點兒學養。那箋上寫著:
  「黑夜摸索,不辨方向,非但難達目的,且易失足。如果想明瞭沉舟內情,請備妥黃金五十兩,或相等價位之鈔券,在下自當指點迷津。如有意,請見書後將第三扇窗戶打開,結掛手巾乙幅,在下當另書約定見面時地。名不具。」
  范雲兒站在桌邊很久,很久,最後她開門出去,走過長廊,輕敲賈惠群的房門。
  賈惠群披衣應門,一見是她,頗有些訝異。
  范雲兒默然入內,將手中信函遞給了賈惠群。
  賈惠群看過之後,輕聲問道:「這封信是——?」
  「剛剛我睡著了,有人撬開我的窗戶潛進屋內,留書之後他又閃走了。據我推斷,是寫信的人親自送到我房裡來的。」
  「他可以把信交到櫃上,也可以隨便找個人送來,為什麼要如此小題大作?」
  「也許是要慎重其事。」
  「姑娘打算怎麼辦?」
  「所以漏夜過來向您請教。」
  「這有兩種可能:一種是真的,他必定有相當價值的內情,不然,他不敢索討五十兩黃金的重酬;一種是假的,有人知道妳急著追查當年沉船的真相,藉機設局詐騙。姑娘千萬要小心。」
  「我認為這兩種都不是。」
  「哦?那——?」
  「試試我的反應。」范雲兒目光中露出了詭譎的神色。「不信我明天就照著他的話做,他一定不會再來第二封信;即使來信約了時間、地點,他也不會去。」
  「妳那麼有把握嗎?」
  「賈先生!」范雲兒指著臉上的刀疤說:「這一刀可不是白挨的,對這一方面我是行家。」
  「那就試試看吧!」
  第二天,范雲兒照著留書上的指示打開了第三扇窗戶,掛上了手巾,臨出門時,還特地請賈惠群留意一下。
  然後,她匆匆忙忙趕去古宅。她確信薛蘭芝是一個關鍵,她希望病人早日復元,同時她今天也決定要和那位柳老先生仔細談一談。
  病人的情況似乎很好,早上醒來過,吃了一大碗麵,還在兩個健壯婦人的扶持下去過茅房,這是罕見的事。服過新煎的藥湯之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剛巧大夫也到了。據大夫解釋說:這種現象不但正常,也很可喜。這正是他的第一階段的療法,讓病人得到充足的睡眠,袪除肝脾之火,情緒才能恢復平靜。
  春陽和暖,范雲兒教那啞小子搬了兩張椅子到庭園裡,打算和柳老先生長談;她已儼然是這座古宅的女主人了。
  「柳老先生,請恕冒昧,我有幾個問題必須要問:三年前,蘭芝到安慶去做什麼?她是單獨或者是誰和她在一起坐上了那艘遇難的船——」
  「對不起!那些我都不知道,我原先住在常熟,是在兩年前我的妹妹和妹夫,也就是蘭芝的父母雙雙投江自盡之後,我才趕來料理後事的。後事還沒辦完,蘭芝就發了瘋。」
  「投江自盡?!為了什麼?」
  老人雙手一攤:「不知道,我跟他們一直很少來往。」
  「總有個原因吧?柳老先生!讓我們一一來清理吧!是為了生活窮困嗎?」
  「不可能。他們雖非富有,這座老祖宗留下來的古宅賣了也值不少錢。」
  「那——是為疾病所苦嗎?」
  「也不可能。他倆五十還不到,身子朗健得很。」
  「那——是不是被惡人所逼呢?」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陣,他還是搖了搖頭。
  「也不可能。他倆為人隨和,不會和人結怨、結仇的。」
  「再請問:薛先生是做什麼買賣的呢?」
  「因為他是大家子弟,對古玩字畫有些講究,後來竟然幹上了這一行,中介古玩字畫的買賣。」
  就像一道強烈的閃電擊中范雲兒的心坎,她渾身一震。古玩字畫!又是古玩字畫!看樣子已經沾上邊兒了。她將問題就此打住,再問下去就太不智了。
  她離開了古宅,來到了她師兄的命相館。
  命相館的生意很清閑,這使得范雲兒能夠從容地把這兩天所發生的情況一一向她師兄陳述。
  「雲師妹!」瞎子師兄的語氣很平靜:「我實在不明白,在師伯遇難之後的第一年,妳只是很悲慟,到了第二年,妳突然變得……」
  「因為我發現了那幅古畫,而且,還有人要殺我。」
  「有這種事嗎?妳沒對我說過啊!」
  「我只是不願讓你為我操心……」范雲兒拉起師兄的手,觸摸她的面頰。「師兄!你摸摸看……」
  「這是什麼?一道疤?雲師妹,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個厲害的殺手,幸好被我逃掉了。師兄!我非得查明真相不可。絕不能妥協,否則他們還會繼續追殺我的。」
  「唉!」瞎子師兄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可惜師兄幫不了妳的忙,看妳一個人單鎗匹馬,我又好生為妳擔心……雲師妹!小心了!」
  「師兄!我不再是黃毛丫頭了!」
  范雲兒回到客棧之後,閉門大睡,直到天黑她才起身。果然不出她所料,投書的人並沒有繼續和她連絡。
  她在店堂裡用晚餐,賈惠群要去書場,經過的時候向她打了一個招呼。這使她又想到了那字畫……她父親身邊帶了一幅古畫,發生沉船事件,古畫應該隨之沉入了大江之中。然而那幅畫卻出現了……薛蘭芝的父親是識畫之人,她當時也在船上。賈惠群更是懂畫的行家,這其中怎會沒有牽連呢?
  她想起了兩年前的事,那天晚上她的師父金正標來找她,金正標和范雲兒的父親是師兄弟。
  「雲兒!有件事我不能不告訴妳。」
  「師父請明示。」
  「妳爹可能是被人謀害的。」
  「哦?」
  「他在安慶上船的時候帶了一幅清代名畫家郎世寧的雙駿圖,受託帶到申江去。沉船之後,託他帶畫的人賠了畫主七萬塊現大洋,傾家蕩產,聽說搬回北方老家去了。沒想到,事隔一年之後,這幅畫竟然出現了。」
  「畫在什麼地方?」
  「在金陵畫院街一家叫『璣珠』的古玩商號……」金正標頓了一頓,才又說下去:「雲兒!為師的幫不上妳的忙。自從為了妳師兄傷眼,為他雪恨,殘了仇家的雙臂而受到道上人士的指責之後,為師就發誓此生再也不過江。如果妳要查明真相,只有妳一個人去了。」
  范雲兒發誓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她到了金陵,找到了那家字號。一個學徒的說,是有那麼一幅畫,不過已經賣掉了。是誰拿來賣的,賣給了誰,學徒的全答不上來。要她第二天去問東家;東家當天有事不在店裡。
  她離開字畫店不遠,就被人追殺,面頰上捱了一刀。第二天她傷勢還在疼痛,她冒險再去找那家字號,想向店東打聽個一清二楚。沒想到,那家百年老店竟然在一夜之間搬空了。
  她飯後坐在那裡一直沒動,店小二為她沏了壺茶。她就那麼東想西想,竟然一直坐到賈惠群說完了晚場回來,她還沒有動過。
  賈惠群逕自在她對面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
  「賈先生,你是行家,清代名家郎世寧的雙駿圖也可能有人臨摹冒仿嗎?」
  「郎世寧的畫風獨特,可能很少有人能夠仿他,至少,我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他的一幅雙駿圖要值多少錢?」
  「很難說,他一幅中堂最少也可以賣到七、八萬塊錢。」
  范雲兒於是將她追查那幅畫因而被人追殺的情形告訴了賈惠群。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把賈惠群當朋友,也把他當成疑兇。
  「范姑娘!看起來妳的想法似乎對路了。」
  「賈先生!請問:江都也有一位鑑賞古畫的名家,他也作古畫買賣,他姓薛——」
  「薛樹台!」賈惠群立刻接上了口。「可惜已經作古了,聽說夫婦倆一起投江自盡,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想不開。」
  「希望你不要吃驚,他們的女兒薛蘭芝就是跟你一起在沉船之後僥倖逃生,如今已經發瘋的人。」
  賈惠群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賈先生!我很需要你的幫助,或許你可以幫我找到一條追查的路。可惜的是:你偏偏是我心目中嫌疑最重的人。」
  「妳可以不要那麼想。」
  「我非那麼想不可,所有上了那艘船的人幾乎全死光了,剩下一個薛蘭芝也發了瘋,只有你最幸運。連薛蘭芝的父母都被逼迫投江自盡,為什麼那些謀財的人還讓你活著?」
  「很有道理,不過也有合理的解釋:因為我什麼也不知情。」
  「那——薛蘭芝的父母呢?他們並不在那艘船上,他們難道就知情嗎?」
  「范姑娘!妳好像忽略了一點:那幅郎世寧的雙駿圖可能是由薛樹台中介買賣的,他知道買主是誰,也知道賣方是誰。因為妳的追查,他們才被謀財的人殺害滅口。投江,或者被推落江中,那是很難區別的。」
  對!范雲兒暗喊了一聲,自己怎麼沒有想到呢?
  「范姑娘!妳不妨再查一下詳細的時間,妳什麼時候出面去金陵追查那幅畫?他們夫婦倆又是何時投江的?這點很重要。」
  范雲兒連第二天都等不及,立刻就去古宅找柳老先生,很快又回來。也不管賈惠群是否已入睡,就敲醒了他的房門。
  「你說對了!他們倆投江和我被追殺只差兩天,我在前,他們在後,絕對有連帶關係——對了!是自盡的,不是被人推落。薛先生留了遺書,請遠在常熟的大舅爺趕來料理他們的後事,照顧他們的女兒。」
  賈惠群陷於沉思,沒有說話。
  「他們夫婦倆投江自盡絕非自願,也許這樣做才能保全他們的女兒。」
  「他們怎會相信歹徒會在他們投江之後守信呢?」
  「對!這是不合情理的。不過,這其中一定有個關鍵性的理由,只是我們一時還解不開而已。」
  「唉!為了區區七、八萬塊錢,竟然喪心病狂地害了幾十條人命,好狠心啊!」
  「賈先生,整個財物不止此數,那只是單單郎世寧雙駿圖一幅畫的價錢,先父還為別人帶了不少金銀珠寶、古玩、字畫。」
  「總共要值多少錢呢?」
  「恐怕只有那個謀財的人才知道了。」
  「對了!那位下書者有反應了嗎?」
  「沒有。我早就料定了。那批財物可能值好幾千萬,還外帶二、三十條人命,五十兩黃金算什麼?而且,他應該知道我身在客地,也不可能立刻就拿得出五十兩黃金出來——時間不早,睡吧!」
  這一晚,范雲兒再怎麼也閉不上眼了。白天睡足了覺,再加上有許多謎團難以破解……一直到雞鳴,她才沉沉睡去,醒來已是晌午時刻了。
    5
  范雲兒只有把希望寄託在薛蘭芝的身上了,她一定知道得很多,如果她能恢復神智,如果她願意開口,也許一切一切的謎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范雲兒來到古宅,薛蘭芝還在沉睡。看起來,病人的兩頰似乎豐潤了一些,這更使范雲兒充滿了希望。她心裡不禁禱念著:薛姑娘!快些好起來吧!
  柳老先生帶著啞小子出去買東西了,范雲兒只有坐在廊下晒春陽,那位老婆子竟然有興趣過來和她話家常。
  「姑娘!妳真是一副好心腸,蘭姑娘有妳這麼一個好朋友,也算她福大命大。姑娘!菩薩會保佑妳的。」
  范雲兒只有笑笑,老婆子耳朵背,她懶得去費盡力氣叫破嗓門。
  「唉!可是話又說回來了,好人就不見得會得好報,瞧!我們家老爺、太太多好啊!結果呢?竟然落得那樣的下場。」
  現在,范雲兒可不能再笑了,她只得撇撇嘴,再作個喟嘆的表情。
  老婆子可是愈說愈有勁兒:「蘭姑娘自幼嬌生慣養,她人聰明、又漂亮,那一次去安慶,是去見她的男朋友,這年頭,只是人心大變,那有閨女跑到男方家裡去相親的呀?我就說不吉利,老爺、太太偏不信——唉!又是沉船、又是父母雙亡、又是發瘋……唉!」
  不開口真憋得慌,范雲兒就隨口問了一句:「男方來看過蘭姑娘了嗎?」
  「姑娘!妳大聲點!」
  「我問:男方來看過她沒有?」范雲兒特地提高了嗓門。
  「哼!連個鬼影兒也沒瞧見。」
  「男方是幹什麼行業的呀?」
  「聽說是個朝奉,是個當舖的朝奉,老爺說是愛他的才情——」
  范雲兒只聽到「朝奉」那兩個字就呆住了,老婆子下面還說了些什麼,她全都沒聽見。
  朝奉?當鋪的朝奉?那不就是賈惠群嗎?
  原來他們是一對,難怪他們會同船,是賈惠群專程自安慶送薛蘭芝回江都……對了!薛蘭芝人在江都,所以他寧願靠說書過日子也不離開江都,倒是個多情種子……不對!若說多情,薛蘭芝病成這個樣子他為什麼不來看看她呢?
  莫非——?
  范雲兒猛地跳了起來,快步向內院跑。那老婆子看著她的背影直晃腦袋。
  薛蘭芝還在沉睡,有一個婦人在旁邊看守著。范雲兒教那婦人去歇會兒,把她支走了。
  范雲兒在床邊坐了下來,靜靜地瞪著薛蘭芝那張沉睡的臉。
  他們是一對,賈惠群為了薛蘭芝留在江都,她病得那麼厲害,他卻不來探望她。那只有一個理由:為了遮人耳目,只好如此。
  他們做了什麼?為什麼要遮人耳目?
  范雲兒迫切需要這個答案,這個答案將要從薛蘭芝口裡說出來。
  她會一直坐在這裡等下去,等薛蘭芝醒來,然後逼她開口。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薛蘭芝沒有張開眼睛,然而她的嘴卻動了。
  「妳到底想要什麼?」像是囈語,卻又是字字清晰有力。
  范雲兒驀地一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求妳放過我,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一次,每個字都傳進了范雲兒的耳鼓。
  「薛姑娘!我什麼也不逼問妳,我只問一件事:妳並沒有瘋,是不是?」
  「我不裝瘋我就活不了,我倒不在乎,可是,另外一個人會死。」
  「那個人是誰?」
  薛蘭芝用力地搖頭,淚水已經從她緊閉的眼縫間迸流出來。
  「那個人就是賈惠群,對不對?你們到底做了什麼?到底是誰在威脅你們?說!快說!」
  「求求妳!」薛蘭芝發出痛苦的聲音:「求求妳,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了!」
  初見薛蘭芝的那種慘狀又浮上了范雲兒的腦海,她實在不忍心再去威逼。即使薛蘭芝真的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她也受到懲罰了;那是比死亡還要痛苦千百倍的殘酷懲罰。
  范雲兒衝了出去,她不忍心逼迫薛蘭芝,但她可以去逼賈惠群;她不惜用各種不人道的方式,都要逼迫他說出真相。
  她快步通過庭園,蔓草中突然竄出來四個彪形大漢,每個人手上都有一把明亮犀利的短刀,八隻眼睛比刀光更犀利地逼視著她。
  她從那種眼神中就看出了對方的身分,都是些只認大洋不認人的殺胚,他們殺掉一個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那樣稀鬆平常;他們動刀殺人只是為了混幾個月的生活,或者賺幾文賭本。
  她更明白對這種人情、理、法毫無用處,除了硬拚之外別無選擇。
  她腰間也有一把刀,是金師父送給她的紀念品,師父說只希望她帶在身邊用以避邪,最好不要用到它。但現在非用它不可了。
  她探手、出刀、飛身躍起,幾乎是一個動作;然後,短刀的刺出和步伐的跨越也配合得天衣無縫。血光乍現,其中一個殺胚就被她割傷了脖子。
  但是還有三個。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兩條人影從牆上落下,三兩下就把那幾個殺胚攆走了。
  這兩個從天而降的天兵一個是她的瞎子師兄,另一個就是為金師父送來密函的瘦長青年。
  「師兄!你——?」
  「范師妹!我眼瞎耳不聾;有這位朋友引導著,我還能動兩下。」
  「這位——」范雲兒抱拳作了個江湖禮數。「前天太匆忙,竟然忘了請教尊姓大名——」
  「不必道什麼姓名了,我欠令師父一個情,他發誓不過江,又擔心妳的安危,剛好給了我這個還人情的機會,姑娘隨便怎麼叫我都行。」
  「那我就稱呼你無名客好了。」
  「無名客?!這個名字好極了!」
  「走!我們找姓賈的去。」范雲兒揮著手說:「我總算找到線頭了。」
    6
  賈惠群說完了日場,回到客棧。剛進房門,范雲兒就跟著進來了。
  「怎麼樣?今天有什麼新的進展?」
  范雲兒沒吭聲,把那封信取出來放在桌上。
  「是不是又來信了?」
  「還是那一封。賈先生!雖然我一時手邊拿不出五十兩黃金,我倒可以保證以後絕對如數照付。現在你慢慢地說、仔細地說,我會耐著性子聽。」
  賈惠群微微一楞,很快又笑了:「范站娘,妳以為這封信是我寫的?」
  「不是嗎?」
  「別開玩笑……」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范雲兒突地欺身上步,匕首已經頂上了賈惠群的咽喉。「如果你不說,我就用刀子逼著你說!」
  賈惠群冷靜地看著范雲兒,似乎想從她的眼中看出一些端倪。顯然他已經看出她不是在唬人了。
  「范姑娘,把刀子先拿開好嗎?」
  「行。」
  范雲兒的匕首剛剛一收,賈惠群的身子突地一個倒翻,人就從窗口飛了出去。
  范雲兒並沒追,只不過一剎那間,她的瞎子師兄和那位無名客一左一右地挾著賈惠群從窗口飛越進來。
  「哼!」范雲兒打從鼻孔裡噴出一股冷氣。「你穿窗留書,我當然知道你會那麼一丁點兒功夫,你以為我沒有防範嗎?」
  「我先問妳,蘭芝她怎麼樣了?」
  「你先管你自己吧!」
  「不行。如果妳不能保護蘭芝,我什麼也不會說。妳殺了我,我也不會開口。」
  范雲兒向無名客低語了幾句,後者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方才有四個人在薛家那座古宅裡想殺我,已經被我們打跑了。放心!他們不敢再回頭的。」
  「糟了!糟了!」賈惠群著急地大叫:「他們一定會去殺蘭芝滅口的!」
  「師兄!你守著他!」
  「放心,雲師妹!我雖然是個瞎子,還有點本事看得住他。」
  「姓賈的!我是去保護你的心上人,你在這裡給我放老實一點。」
  「范姑娘!妳快些去,我一定等妳回來。」
  范雲兒出了客棧之後就拔足狂奔,大街上的行人紛紛側目觀看,她也不予理會。她希望能趕上無名客,但她一直奔到古宅,都沒有見到無名客的影子。她暗想:這位無名客的腳程真是太快了!
  古宅的朱門深鎖,范雲兒已來不及去扣環敲門,一縱身飛越了粉牆。雙腳一落地,就令她大吃一驚,柳老先生和啞小子雙雙死在門邊,他們買的糧食散落一地,是被利刀割了脖子。
  老婆子死在廊下。
  范雲兒飛快往裡奔,接著,她看到了那兩個健壯婦人的屍體。
  她心裡禱念著:菩薩!保佑薛蘭芝無事吧!她實在不應該再受到任何折磨了。
  她緊握匕首,衝進廂房。
  頓時,她渾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凍結住了。
  薛蘭芝橫躺在床上,頭倒掛在床邊,也是被利刀割了脖子,只剩一點後頸皮還連著腦袋。
  後面似有響動,范雲兒立刻快旋身子,匕首猛地揮了出去。
  「姑娘!是我!」是無名客。「我們都來晚了一步,剛才我上了房頂,看得很遠,什麼也沒見著。」
  「唉!這真是一場浩劫,」范雲兒跺足喟嘆。「唉!是我害了他們,是我害了他們!」
  「范姑娘!收收心,我們還是快些想法子把首腦元兇找出來吧!」
  二人立刻又趕回客棧,范雲兒去時腳步輕快,這時卻有千斤重。
  見到賈惠群,范雲兒輕聲說:「賈先生,我現在不會再逼你說出內情了。雖然你很可能知道很多內情,但你絕不是行兇的惡徒……」
  賈惠群緊張地問道:「快告訴我;蘭芝怎麼樣了?」
  「對不住!」范雲兒哽咽地說:「我們還是去遲了一步。」
  賈惠群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范雲兒也哭了,她好恨好悔,她為什麼一個勁兒地追呢?結果又憑添八條冤魂,這不都是她造成的嗎?
  賈惠群邊哭邊嚷叫著:「蘭芝!我對不起妳,我要替妳報仇!我一定要替妳報仇!」
  瞎子師兄將他扶起來,鼓勵地說:「哭個什麼勁兒?像個男子漢,要報仇把真相說出來。」
  范雲兒加以阻止:「師兄!不要逼他,他還要活下去的,他什麼也不能說。」
  「不!」賈惠群猛地將頭一揚,止住了哭泣。「我要說,我要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全說出來。」
  「來!」范雲兒扶著賈惠群在椅子上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先平平氣,別急,慢慢說。」
  這時,那位無名客輕聲向范雲兒說:「范姑娘,我只是來幫妳忙的,我並不需要知道太多的內情。我到外面去,也好替你們巡著點。」
  「沒關係的!」范雲兒挽留他。
  無名客還是走了出去。
  「范姑娘,妳應該懂得鏢師這一行的規矩,每次護著紅貨出門,照例都要先經過行家先估價,護送的人才可以照這個價碼收取合理的酬勞。這一次令尊護送的東西都是由我鑑定估價的,由誰帶這筆紅貨,除了委託護送的物主之外,就只有我知道——」
  范雲兒和瞎子師兄都沒有打岔,好讓賈惠群喘一口氣。
  「那一次蘭芝去安慶,是去見見我的父母,我答應送她回江都。就在要去的頭一天晚上蘭芝突然不見了。」
  瞎子師兄插了一句:「是有人架走了她,是嗎?」
  「是的。我正在著急,有人找上了我,那個人在我背後,不許我轉身,我不知道他是誰。他以蘭芝的性命威脅我,要我說出那一次紅貨共值多少錢?由誰護送?走什麼路線?送到那兒?照我們這一行的規矩,是寧死也不可以透露的。可是,我擔心蘭芝受到傷害,最後我還是一五一十地都說了。」
  瞎子師兄責怪地說:「為了她一個人,你害死多少人?到最後把她的命還是賠進去了。」
  「師兄!別埋怨他!」
  賈惠群喝了口水,又接著說下去:「沒多久,蘭芝就被放回來了,我問她,她說有人警告過她不可以亂說話,我也就沒有多問。當時我想:一定是有個強盜集團打算途中搶劫,第二天一上船,我就找機會向令尊作了個暗示,教他小心。」
  「後來呢?」范雲兒忍不住問道。
  「令尊只是笑了笑,似乎不在意,我也不敢多說。後來船靠金陵過夜,我親眼看見令尊提著皮箱上了碼頭,很晚很晚都沒見他回船,後來我就睡了——」
  「你是說,先父可能在金陵就被人謀害了?他是被殺,而不是死於江中,是嗎?」
  「可能是這樣——我睡到半夜,有人把我和蘭芝叫醒,教我們上岸——在臨上岸之前,我抽身去向令尊打招呼,發現他的艙房是空的。」
  「後來呢?」
  「我們上岸之後就被帶到一座倉庫裡,也不許我們發問,直到天亮,我們那艘船駛去了。我和蘭芝又被帶封一艘小船上,遠遠地跟著我們原先乘坐的那艘船航行。到了金山附近,忽然看見那艘船漸漸沉沒。然後我們那條小船駛到岸邊,教我們跳水。那時我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和蘭芝不是僥倖逃生,而是經過別人的設計,裝成僥倖逃生的樣子而已。」
  瞎子師兄接口說:「他們何必如此費盡心思呢?讓你們倆一起葬生大江,豈不是一乾二淨?」
  「我當初也這麼想過,他們為什麼不害死我和蘭芝?後來我才明白,他們要靠我倆才能搭上蘭芝父親這層關係。在江南,也只有蘭芝的父親才有能力為他們賣出那些古玩字畫,郎世寧那幅雙駿圖就是透過薛先生的中介才脫手賣出的。」
  范雲兒問道:「那你應該知道賣方是什麼人了?」
  「我不知道,只有蘭芝的父親知道。」
  「他不告訴你嗎?」
  「他受到警告,我問了很多次,他堅持不說。後來范姑娘到金陵去追查那幅畫,終於使蘭芝的父母也遭到了殺身之禍。而我當時並不知情,是到事後才知道的。我可以猜想得到,她的父母所以會投江自盡,是為了保全女兒。於是我就教蘭芝裝瘋……」
  「你這麼做的用意何在呢?」
  「拖時間,我下定決心要把藏在幕後的元兇抓出來,我不願再被他擺佈了……」
  「可是你到目前為止還不知道那個殺人魔王是誰。」
  「是的。我一無所知,不過,自從妳出現之後使我把這個幕後元兇找出來了。」
  「誰?」
  「我只能對妳一個人說。」
  瞎子師兄吼了起來:「你想耍花樣嗎?」
  范雲兒推著她的師兄走向門口:「師兄,請你在外面站一會兒。」
  瞎子師兄出了房門,賈惠群跟過去關上門,一副很慎重的樣子。
  「范姑娘!」賈惠群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那個幕後元兇就是妳的師父金正標。」
  范雲兒如遭雷殛,猛地跳了起來。
  「你胡說什麼呀?」
  「范姑娘,妳仔細想一想,妳所有的消息都是他為妳去搜查的。沉船事件的倖存者他知道,我在說書他也知道,蘭芝發了瘋他也一清二楚。郎世寧那幅雙駿圖在金陵賣出他也知道,難道他有千里眼,順風耳嗎?」
  范雲兒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還有,他說他發誓不過江——」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對不起!我偷看了那封密函,也正因為那封密函,我才發現了他的雙重身分。他不是說他此生不過江的嗎?今天下午我就發現他在書場聽書。他在安慶也算是個有字號的人物,我絕不會認錯的。」
  「你確定嗎?」
  「看錯了人,可以挖我的眼。」
  范雲兒心頭陣陣涼,如此說來那位無名客實際上就是金師父派來的殺手了。方才還教他去保護薛蘭芝,結果他一去就一口氣殺了六個人。好狠毒的心!好狠毒的刀法!
  「范站娘,妳要把妳的師兄剔除掉,他是絕不會幫妳的,妳只剩下一個朋友了。」
  「一個也沒有了,那個無名客也是金師父的人。」
  「那——?」
  「不要怕,最少我還有你這個朋友。」
  「我只會成為妳的累贅。」
  「那倒不一定——走!我們去店堂吃飯,待會兒說話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店堂裡,那位無名客和瞎子師兄喝著茶。范雲兒一坐下就嚷著肚子餓了,叫店小二送菜飯上來。
  瞎子師兄關心地問道:「雲師妹,知道幕後元兇是什麼人了嗎?」
  「知道了。」
  「是誰?」
  「現在還不能說。」
  無名客開口說:「范姑娘,我只是為了還金師父一個情,前來助妳一臂之力的。照說我不應該亂出主意,我只是有個小小的建議。」
  「請說!你太客氣了。」
  「從剛才的兇案現場看來,行兇者一定是個心狠手辣的人。這種人多半有個習慣,事後會回到現場看一看:被人發現了沒有?被人發現之後那些人是如何驚慌失措?如果我們待會兒去現場埋伏的話,也許還有個發現幕後元兇的機會。」
  「好主意!」范雲兒至表贊同。「瞎子師兄和賈先生留在客棧裡。」
  她給了賈惠群一個目光,那意思是說:如果我不幸死了,你還可以把真相傳揚出去。
  「我看……」無名客緩緩地說:「還是一起去吧!尤其是賈先生,薛姑娘的眼睛都沒有閉上,賈先生應該去看看她的。」
  「對!我要去,就算死在她的身邊,也是我罪有應得。」賈惠群似乎已經豁出去了。
  到現在,范雲兒也不懷疑金正標是幕後元兇了,因為她此刻又發現了一個有力的證據。
    7
  范雲兒置身在古宅庭園的草叢中,卻彷彿置身於十八層地獄般痛苦。
  她方才又看了一件令她痛心的東西,就是無名客所帶的那把刀。
  那把刀曾經在她面頰上砍了一刀,留下了醜陋的疤痕。那把刀在月光下距離她的眼睛那麼近,她看得很清楚;她永遠認識它。
  現在,她更加肯定幕後元兇是金師父了,但她不明白是為什麼?
  只要金師父能告訴她一個令她甘服的理由,她死而無憾。她也自忖今夜必死;面對金師父一個人就夠她消受了,何況還有個兇殘的無名客,再加上一個對金師父忠心耿耿的瞎子師兄呢?
  她後悔不該教賈惠群來的;他有一張說書的嘴,可以把元兇巨惡的罪行傳遍天下,受萬人指責,這樣才能使九泉下的冤魂瞑目。
  然而,她卻讓賈惠群來了。因此她又在悔恨,使她的痛苦加深到難以承受的程度。
  賈惠群更是表現了視死如歸的決心,他將那幾具屍體排進了大廳,設置了靈位,焚香燒燭,長跪禮拜不起。他絲毫沒有遮掩他的行踪。
  時間慢慢地消逝,卻始終沒見任何動靜。范雲兒突然發現這似乎又是一個詭計,用意在消耗她的體力、鬥志和耐性。
  范雲兒再也忍不住了,她縱身來到無名客的藏身之處,冷冷說道:「請問:金師父什麼時候大駕光臨?」
  無名客略顯訝異地反問:「金師父說過他要來這兒嗎?」
  「他不來嗎?」
  「范姑娘!妳應該比我更清楚,金師父不是發誓不過江的嗎?他人在江北,這裡是江南啊!」
  「我知道他人在江都。他下午還去書場聽賈先先說書哩!」
  「會嗎?」
  「朋友!啞謎再打下去就沒有意思了。兩年前,承你賞我一刀,在我臉上留下一道疤痕,朋友,你大概不會忘記吧?」
  瞎子師兄的聽覺格外敏銳,他立刻一縱到了面前,沉聲說:「什麼?是你在金陵追殺雲師妹?」
  那位無名客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
  驀地,一道黑影閃動,一個身著黑衫的人到了面前。沒錯,他正是金正標。
  「誰?」瞎子師兄立刻擺出架勢,準備迎敵。
  「是我,退下。」
  「哦!原來是師父!」
  雖然范雲兒已經幾乎肯定了,她還是希望有百分之一的意外,現在,她心碎了。
  她聲音顫抖地說:「徒兒本來有許多問題要請教師父,看來也不必多費口舌了!」
  「雲兒!我會跟妳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徒兒聆聽。」
  「我和妳的父親自小同門習藝,我劈柴、挑水,整天有做不完的粗活。而妳父只是和師父一起打坐,茶來到手,飯來到口。為什麼我們二人會有這種差別的待遇呢?因為師父認為我比妳父的資質差——後來我們進了鏢局,妳父是鏢師,而我只是趟子手,為什麼呢?因為我的功夫差,等他升了總鏢師,我才當上正式的鏢師。妳娘是我先認識的,結果卻嫁給了妳的父親……後來鏢局廢了,我們改行跑暗鏢,妳父親每次保的都是紅貨,而我卻只能護送騾馬牲口、運糧車隊。我就那麼不如他嗎?不是的,是妳父太搶眼,奪走了一切本來是應該我得到的東西,我好恨、好恨!」
  「因此你就下狠心謀害了他?」
  「聽我說——我向妳父求情,求他給我點面子,給我一個機會,讓我保一次紅貨,承他的情,竟然答應了。令我萬分感動,恨不得跪下地給他磕三個響頭,結果到了第二天又變了卦,而他卻說:是貨主不要你——」
  「他老人家說的是真話!」
  「沒錯,是別人不要我。妳知道為什麼嗎?是因為妳父親處處站在我的前頭,只要這個世界上有妳父親在,我就永遠沒有出頭的日子。」
  范雲兒再也忍不住,她吼叫起來:「因此你就殺了他,是不是?」
  「本來我沒有殺他之心,只想挫挫他的銳氣,殺殺他的威風,讓別人知道,即使高手也有馬前失蹄的時候,結果會演變到了這種地步,我也沒有想到——雲兒!我不想多作解釋,我給妳一個選擇的機會;如果妳還認我這個師父,我不會虧待妳的。」
  「師父!多蒙教誨,請受我一拜,」范雲兒下跪,拜了三拜,然後長身而起。「此後你我形同陌路;殺父之仇我不能不報,否則就如同禽獸了。不過,非在此刻。下次見面,請多小心!」
  范雲兒轉身走去。
  「狂妄!」無名客大叫一聲,飛身躍起,擋住了范雲兒的去路。
  一直靜默無聲的瞎子師兄這時開了口:「師父!那些都是真的嗎?你方才所說都是真的嗎?」
  「是真的。」
  「你還教人在金陵狙殺雲師妹……」
  「你給我住嘴!」
  「師父!你平日教誨我們頭頭是道,自己為什麼卻又做出喪心病狂的事呢?」
  金師父用力摑了瞎子師兄一個耳光。
  瞎子師兄眼不明手卻快,乘勢扣住了金師父的手,另一隻手中的短刀已刺進了金師父的肋下。
  金師父顯然沒有想到瞎子師兄會如此,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師父!你教導我們,習武的最大目標就是為人間除害,今天我甘冒弒師罪名,就是聽從你的教誨——」
  由於金師父的慘叫聲,使得無名客稍有分心,范雲兒猝然出手,就將他制住了。
  瞎子師兄奔了過去,大叫道:「雲師妹!讓我了斷他,免得污了妳的手。」
  「不!師兄,我們得留下一個活口到官府報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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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艷狐

    1
  一、四、七是歇馬坡趕集的大日子,今天正是四月初七。初夏的陽光才剛剛露面,坡東那塊迤邐約莫二里長的空曠地就已經塞滿了人頭。有賣蔬菜的、有賣家畜牲口的、也有賣南北雜貨的……應有盡有。在這些鑽擠的人頭當中,有一半以上是來趕集採辦貨品的買主。其中,大概只有常正剛是唯一的例外;他既不是賣主,也不是買主。他漫無目的地逛著,他只是喜歡往人多的地方湊,他不喜歡——甚至可以說是害怕——一個人待在冷冷清清的地方。因為,他的餘日已經不多,也許只有幾個時辰,或者只有幾天,死亡之神就要請他喜宴。
  常正剛約莫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身子朗健,兩眼烱烱有神,眉宇軒昂,任何一個看相的術士都會說他生了一副長壽的模樣兒,然而他自己卻非常清楚,死神離他已不遠;而且,他還無法逃避。不!應該說他根本就不打算逃避,他是老遠打從關外,千里迢迢,跑到這冀南小鎮——歇馬坡來送死的。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常正剛抬手掩鼻,一陣晨風將牲口的臭氣吹了過來。賣雞鴨的、賣豬仔的——他正要快步走過去,突然又停住了。他發現在這一段專賣牲口、家畜的段落中,竟然也在賣「人」。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正打算出賣自己。
  她坐在一堆乾草上,背上插著一束草,那就是出賣的標幟。那年頭,人口販子已經為法所不許,但是出賣自己並不犯法。父母兄弟欠了債,或者父母暴斃、等著下葬,做子女的由於情勢所迫,多半用這種方法籌錢。
  她的神情狼狽,混雜在一大堆牲口中,已無法去分辨她是美或醜,只是從她脹鼓鼓的胸域看來,她還很年輕。她的右手撐在地上,身子的重量都倚在那隻手臂上,頭很自然地傾斜著看著她那隻不很乾淨的手;她的處境很明顯,只由買主選擇,而她並不選擇買主。
  常正剛停下了腳步,他並非好奇,也非關注;人,經常頗不在意地出賣別人,出賣自己是需要幾分勇氣的。
  一個看來有五十上下的肥婆子,以她那雙戴滿金鐲子、金戒指的肥手仔細地檢查了女人的雙手,還不厭其煩地脫下女人腳上穿了幫的破布鞋,看看女人的腳丫子,最後搖搖頭,走了。嘴裡咕咕噥噥地說著:「細皮嫩肉的,幹不了粗活兒!」
  一個四十來歲屠夫型的男人也來看貨色,他以手背碰碰女人的奶幫子,一本正經地,表示他沒有猥褻之意;然後那隻手順著肋骨滑下去,停在女人健壯突出的臀側,以很內行的口氣說:「嗯!這個女人準定會生小子……多少錢吶?」
  「兩百塊老光洋!」答話的是一個乾癟癟的老頭子,他坐得很遠,如果他沒開口,誰也想不到他和這個賣身的年輕姑娘有什麼關係。他見到了無數好奇的目光,又連忙解釋:「各位!我只是幫這位姑娘收錢,幫她去還債,幫她去埋掉她剛過世的爹……可不是我在賣人,這年頭,買賣人口是要砍腦袋的啊!」
  屠夫型的男人撇撇嘴,走了。兩百塊老光洋,太離譜了。可以買好幾十畝山坡地,也可以買十幾二十來條牛犢子,那年頭人並不比牲口值錢。
  又來了一個買主,穿得光鮮,身上還有香氣,常正剛認識他,頭一晚來到歇馬坡他就花了一塊老光洋在這個男人的地方買了一夕溫柔。那個地方還有一個聽起來挺雅致的名字,叫倣「百香樓」。其實,這傢伙做的是人肉買賣,手下十來個雌貨,日日夜夜地為他賺皮肉錢。
  也不知道為什麼緣故,這個男人一出現,常正剛竟然為這個賣身的年輕姑娘擔起心來了;他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還有同情心。
  常正剛根本就不打算讓那滿身香氣的男人開口,就從腰中褡褳掏摸出一塊黃閃閃的金幣扔進了那乾癟老者的懷裡,只說了三個字:「我買了!」
  那是袁大頭想當皇帝時委託京城「瑞蚨祥」鑄造的金幣,據說只有五百枚,是當時收藏家爭相收購的珍品,價值應該在老光洋三百到五百之間。
  有太多好奇的目光投注在常正剛的身上,他又連忙說:「這塊金幣的價位不止兩百塊老光洋,有多餘的麻煩送過來,我住在坡西的『正祥客棧』!」
  話一說完,他扭頭就走了。
    2
  歇馬坡這個地名是有來頭的。蒙回的駿馬透過河西走廊運進娘子關,就在這裡完成交易。這裡,有好幾十家規模宏大的騾馬棧房。而專供「人」住的卻只有「正祥」一家,常正剛住在七號上房,他到這兒已經是第四天了。
  他才回客棧沒多久,那乾癟老頭就和一位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來了;後者自稱姓葛,是鎮上一家銀錢鋪子的掌櫃。他很客氣地問:「敢問這位常爺,這枚金幣您要多少錢才賣?」
  「它值多少?」看樣子,常正剛根本就不打算討價還價。
  「金幣真正的價位實在很難說,」姓葛的掌櫃說話很慢,他那雙骨碌條的眼珠子不時打量著常正剛。「咱們這兒有位大爺喜歡收藏這些玩藝兒,他——他——嘿嘿!他願意出價四百塊老光洋……」
  「行!」常正剛用力地一點頭。
  姓葛的似乎有些悔意,他沒想到這位年輕人這麼乾脆。不過,他的目光中還是透現了喜悅,這筆買賣為他帶來了不少的賺頭。
  姓葛的帶來的夥計就候在門外,一召喚,人就進來了。八卦老光洋,當面點清,常正剛和那乾癟老頭子各拿了一半。
  姓葛的帶著夥計走了。
  「常爺!」乾癟老頭恭敬地請示:「人是要送到這兒來嗎?」
  「什麼人?」常正剛瞪著一雙大眼。
  「您買的人呀!您花兩百塊老光洋買的那位姑娘……」
  「老先生!我是個流浪漢,今兒東,明兒西,那能在身邊帶上個姑娘家,讓她去吧!她愛上那兒去就讓她上那兒去!」
  乾癟老頭瞪大了兩隻眼,又猛甩他的小腦袋瓜兒,他也許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年頭,那有這樣的好人?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更覺得將那個可憐的姑娘託付給這個好心腸的年輕人是絕對錯不了的。
  「不瞞這位少爺說,我跟那位胡姑娘是一不沾親、二不帶故的,他們父女倆租我家一間耳房。老的病了,連買藥的錢都沒有,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呀!今天八毛、明兒一塊,我是東借西挪,半年下來,光我身上就揹了八十多塊的饑荒,我實在是揹不下來……」
  「如今這二百塊老光洋夠還你的帳嗎?」
  「夠夠夠!」乾癟老頭一連聲地說:「還帳是富富裕裕了,只是,把她老爹的後事辦妥之後也就剩不下多少了……這位少爺!您就行好行到底吧!把那位姑娘收容著,萬一她再落到壞人手裡,那就慘了!」
  壞人?常正剛心裡暗暗好笑,若說壞,只怕天底下沒有人比他更壞。只因為他常正剛走了霉運,死亡之神給他來了張黑帖子,他才突然變得這麼有同情心。
  常正剛才沒有心情跟這個老頭兒說這些,他為了打發老頭兒快走路,只得敷衍地說:「好啦!您先請回,先辦喪事要緊,我一半天還不會走,這件事再說吧!」
  乾癟老頭一走,常正剛立刻閂上了房門,和衣倒在床上。他從十二歲開始習武練功,從不知道疲累是怎麼回事;他似乎有永遠用不完的精力。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曾經一口氣跑過二百里地;他也曾經一口氣幹掉三個強悍的鬍匪,最後一個在被他捅了九刀,渾身血糊淋淋的情況下還跟他赤手搏鬥了半個來鐘頭;他也能賭上三天三夜;遇上惹火的雌貨,他能折騰一宿不閉眼。可是,今兒個一大早,在集子上逛逛、走走,為了二百大洋買個姑娘的事竟然讓他感覺累了。
  其實,這都是死神的陰影壓得他渾身不帶勁罷了!
  這件事還得打從半個月前說起;那天晚上他在小花子那個雌貨開的賭坊推牌九,一翻兩瞪眼,竟然連拿了四副大對子,連殺四個通莊,白花花的老光洋贏了百來塊。磨蹭了大半年,連手都沒有碰過一下的小花子也眉花眼笑地答應那天晚上跟他上牙床。那娘們可不把他那贏來的百十塊老光洋看在眼裡,她說:看起來常正剛要走好運了。她從來不和走霉運的人攪和在一起。
  誰知道小花子卻看走了眼。
  剛下賭枱,還來不及上牙床,外號叫老疙瘩的劉三就找上了常正剛。
  誰都知道這位常大少爺是做皮貨買賣的,一年走一回關東,平日就在三十二張骨牌和保定府那十幾家勾欄中找樂子;其實,他是個賣命的殺手,在道上有個匪號叫做奪命無常。老疙瘩劉三則是專門從中搭線的「中手」,是一筆買賣上門。
  那年頭,民國剛剛成立,軍閥將國土割據成四分五裂,根本談不上法治;沒有法治就談不上公道。受了委屈的人有的是嚥口唾沫,暗地裡罵幾聲,忍了。有的卻是不惜傾家蕩產也要把那口冤氣吐出來;那只有訴諸報復的途徑,本身的力量又敵不過對方,於是,殺手這一門行業就應運而生了。
  殺手本身並不具備刀鎗不入的邪法,也不見得就有高人一等的本事。而他們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他們懂得如何掩飾自己,有過人的耐性;觀察、守候、等待,把「目標」了解透徹,把「目標」的行踪、生活習慣、優點、弱點摸得一清二楚,然後把握最有利的機會,一躍而中。萬一失敗,他們就得發揮另一項具備的條件——逃;逃得愈快愈好、逃得愈遠愈好,像冬季的甲蟲,一頭鑽進土裡,再等待另一次機會。
  奪命無常在北國是這一行中的頂尖高手,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失敗的紀錄。他要價奇高;為了表示他有替天行道的「俠者」風範,他所接受的「目標」必須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惡徒。
  「目標」姓馮,外號「二馬子」,是一個馬販子。據劉三說,對方曾經在關外幹過鬍匪,目下雖然從商販馬,卻依然不改賊性。苦主被他奪去了六千塊大洋,還姦殺了苦主年方及笄的幼女。
  常正剛不會去調查苦主的說辭是否真實,他只是給自己一個殺人的理由而已。
  常正剛的價碼一向都在老光洋兩百到五百之間,這要看「目標」的強弱而定;也要看常正剛的需要而定。現在,常正剛賭枱上走運,腰間褡褳沉甸甸的,他自然沒有漫天要價。經過「中手」劉三的溝通,最後以老大洋五百塊成交,還外加那枚金幣;劉三說,苦主特別奉送那枚金幣,因為它會為常正剛帶來好運。
  呸!想到這裡,常正剛不禁狠狠地向地上吐唾沫。好運?簡直就是天大的霉運。
  接下買賣,常正剛當晚就離開了保定府城,連小花子那一身細皮白肉都留不下他。他講究信用,也講究效率,他從不浪費時間。
  一離開保定府,常正剛就開始追查「二馬子」的行踪,去了解他的一切;從常正剛多年來在道上的「耳目」群中著手;從北國的騾馬市場,從「二馬子」以往接觸過的人、每一次落腳的地方……當常正剛將「目標」了解得相當透徹的時候,他不禁連連打了好幾個冷顫。
  「二馬子」不單純是個馬販子,他也替山西幫的錢莊子運送莊票、銀錢。在他經過的路途上,不知道有多少股眼紅的悍匪,但是誰也不敢動他;只因他隨行的護衛最少在二十個人以上。不僅個個都是道上的頂尖高手,而且還有十來支日、德造的嶄新洋鎗。
  常正剛怎能不打冷顫呢?他自己估算過,下手的機會不是沒有,而成功的機會可能不到十分之一;即使僥倖成功,全身而退的機會恐怕連百分之一都沒有。
  如果換了別人,也許就會連夜趕回保定,找到「中手」老疙瘩劉三,趕緊退錢了事;那以後,常正剛可就得藏頭縮尾,銷聲匿跡好一陣子。再下三濫一點的,也許會腳底板抹油——開溜,帶著身上那筆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的財富先去荒唐一陣子再說。然而常正剛不會這麼做;奪命無常的萬兒就是這麼闖出來的。要嘛不接手,買賣一到手上他是非幹到底不可的。
  他已經在歇馬坡窩了好幾天,輾轉反側,或者午夜夢迴時他也曾估算過千百回,勝算極小,活命的機會幾乎等於零,但他仍然拿定主意要試上一試。人總難免要死,為什麼一定要活上七老八十?他奪取過太多的生命,如果不幸死在「二馬子」的手下那也是很公平的。他很想得開,何況他在死前還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事;他一想到今天花了二百塊老光洋買下那個姑娘的事,他的心情就更加舒坦了。人總是有點兒天良的,那個姑娘一定會感激他一輩子。
  想著想著,他竟然完全放鬆地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常正剛突然從夢中醒來。他在一剎那間就完全恢復了清醒,這是他多年亡命生涯所鍛鍊出來的警覺性。
  有人進了他的屋子,正輕腳細步地走向床前,步履間似乎有些猶豫。常正剛可以肯定,那不是攻擊性的步調。他的心情放鬆,仍然閉著眼睛。
  來人終於來到床前,又是一陣猶豫,然後坐了下來。常正剛聞到了一股清淡的桂花油的香氣。
  大白天客棧裡怎麼會有串門子的雌貨?常正剛猛地翻身坐起,那娘們坐在床沿,目光定定地看著他。
  一身月白底色,佈滿藍色碎花的小褂褲包裹著她的胴體,顯得格外誘人。頭髮梳得光鮮亮麗沒一根亂絲,臉上薄敷脂粉,若非那對熟悉的眼睛,常正剛幾乎認她不出來了——就是他剛才在集上花了二百塊老光洋買下來的年輕女人。
  「妳?」常正剛下了床,走得遠遠的,背著身子問:「妳來幹什麼?」
  他不敢看她;唯恐自己多看她幾眼就會改變主意。
  「您花錢買了我,」她的聲音很輕,然而卻是字字清晰,毫不忸怩。「我這一輩子都是你的人了,我怎麼能不來?」
  「唉!」常正剛輕輕一頓腳。「我不是交代那個老頭兒了嗎?妳愛上那去就上那去,我——」
  「您嫌棄我嗎?」
  常正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如果您嫌棄我,幹嘛又花那麼多錢買我呢?」
  常正剛楞住了,緩緩轉過身來,發現她那張薄敷脂粉的面頰這時正有兩行淚珠垂流下來。
  「姑娘,妳聽我說,」常正剛走過去,用一根食指曲起來,輕輕抬起她的下頦。「這種好事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碰上的……老實告訴妳,我的心情不好,要是在以前,我當時就把妳帶回來了,說不定這個時候咱倆還在被窩裡我不讓妳起身哩……姑娘!妳趕緊走吧!」
  「可是,您花了那麼多的錢。我可不願意無緣無故地領受人家的恩惠,更不願欠人家的情……」
  「錢對我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常正剛突然把話止住,他還不想把自己的處境洩露太多。「總之,妳不欠我什麼,我永遠也不會向妳討回這筆債,妳快些走吧!」
  「一文錢逼死英雄漢,」這娘們可真倔強、彆扭,竟然跟他說起道理來了。「何況是兩百塊錢,你怎麼說不重要呢!我真不明白——」
  「唉!」常正剛急得連連跺腳。「不管有多少錢,人要活著才能去享用,而我……」
  她突地從床沿上彈跳起來,衝向常正剛,他本能地閃開了。
  「你是說——」她有點喘,是緊張,也好像是有些關心。「你是說——你就快要死了?」
  「是的。」死亡的陰影再度在常正剛的腦海中閃過。「我就快要死了,也許再過幾個時辰,最多三五天……」
  「不可能的!」她那雙大眼骨碌碌地打量著他。「你年紀輕輕,沒病沒痛的……」
  「唉!妳不明白,妳不明白……妳快些走吧!」
  「不,」她用力地一搖頭。「我要留下來陪你,我明白孤獨是多麼可怕,尤其是孤獨地等死……如果你嫌我,或者你是個不近女色的漢子,我睏了的時候就在椅子上打個盹兒。如果你——你非死不可,我就等著為你收屍。」
  常正剛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
  她的眼真尖,看出來了,連忙問:「你怕什麼?」
  「我怕……我……」常正剛迴避她那雙深具誘力的目光。「我怕我一碰妳我就不想死了!」
  「哦?這麼說你並不是非死不可。」她走過去,雙手緊緊捏住了常正剛的腰,將面頰貼在他堅實的背脊上。「那我就不讓你死。你救了我,我也要救你。」
  常正剛在這一剎那間幾乎不能動彈了,一團如烈火般的熱力從他的背脊透過他的全身;這就是他的弱點,並非由於那位姑娘的柔情蜜意打動了他,而是那具火熱的胴體將他那顆冰冷的心燃燒起來。
  好吧!他決定盡情享受殘餘生命的尾聲;他並不需要這位姑娘終生感激他,這是他花費二百塊老光洋買下的女奴,他要享用她的肉體、柔情,他要盡情、恣意地與她纏綿,也許可以激發他旺盛的戰鬥意志。
  他突地一轉身,抱起了她;姑娘的反應極為熱烈,她以雙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顯得更深、更熾熱了。
  房門霍地打開,不是專門跑客房侍候客人的店小二,是兩個陌生的男人。他們沒有敲門,進門後就用腳後跟將房門踢上,這顯示出他們來意不善。
  姑娘輕巧地從常正剛的臂彎間滑落,畏縮地閃退。常正剛那顆火熱的心瞬間冰冷,他的目光更冷。
  來客中一個年齡較大,約莫三十出頭的人不等常正剛發問,他就先開了口:「聽說你賣出了一枚『洪憲金幣』,請問那種金幣你一共帶了幾枚?」
  常正剛緩緩地走過去,一直到了他伸手就可掐住對方脖子的距離他才停了下來。他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從對方的穿著、眼神,以及兩人站立的角度已經掂估出不是泛泛之輩,而是具有特種身分、特種本領的人。
  有買賣在身的時候,常正剛絕不使性子、發脾氣。他不能暴露身分,也不能在闖了禍之後一走了之。
  「財不露白,我為什麼要說?」常正剛的語氣很柔和,但他的措辭還是把他的「性子」使出來了。
  另一個年齡較輕的連忙說:「常先生!這位是南漳城保安隊的白隊長,我們正在查案。」
  「哦?」常正剛的反應很輕微。心中也暗暗有了戒備,他絕對不想招惹麻煩。
  那位白隊長開門見山地說:「今年春天,山西太原『萬順錢莊』的車隊進了娘子關之後,在我管轄的地面上出了點小岔子,丟了些東西,其中就有十枚『洪憲金幣』。」
  「我明白了,您是在查贓。」常正剛的機智應付這種情況是綽綽有餘的。「聽說,那批金幣有五百枚之多,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金幣,想必也沒什麼特別記號。我只有那麼一枚,是在保定府東大街小花子賭場賭枱上贏來的。」
  他很技巧地隱瞞了一部份事實,他當然不能直說這是他為別人「殺人」的賣命錢。
  「就那麼一枚金幣?」白隊長的口氣中明顯地透露了懷疑。「那你也未免太大方了,在市集上隨手一丟,掉頭就走……難道你不知道那枚金幣值多少錢?」
  「我當然知道金幣很值錢,我在賭枱上作價五百塊老光洋贏過來的,賣了四百,我還蝕了一百。」常正剛轉過半個身子,抬手一指。「瞧瞧!這麼年輕漂亮的姑娘,比起那枚金幣就更值錢了。」
  「你是做什麼買賣的?」白隊長仍然繼續盤問。
  「皮貨商。」
  「到這兒來幹什麼?」
  「等一個從山西來的朋友。」
  「你聽說過在華北橫行多年的江洋大盜『九尾狐狸』嗎?」白隊長的話題突然一轉。
  常正剛當然聽說過這位黑道中的梟雄,兇殘、狡詐,連道上的人都懼怕他三分。他故意楞了一下,才點點頭:「嗯!聽說過這個人……」
  「作惡多端的人終究逃不過報應,半個月前在九龍國附近的龍鳳山落網。本來要起解省城,後來怕他的狐群狗黨半途滋事,就在南漳城把他給處決了。」
  常正剛小心翼翼地問道:「隊長!你幹嘛要跟我提起這個人呀?」
  「我只是想提醒你,像『九尾狐狸』這種人橫行十幾年,殺人越貨,打家劫舍,也不知道歛聚了多少財富。他不可能在死後連一副薄皮棺材都沒有。」說到這裡,姓白的目光瞟向靜靜站在床角落的那位姑娘。「你花了兩百塊老光洋買到了一個賊種,一頭雌狐。」
  像一柄重錘猛地敲擊在常正剛的心坎上。
  他望向那位姑娘,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沒有抗辯,臉上也亳無表情。
  那位白隊長和他的隨從轉身走了出去。
    3
  四碟小菜兩個人都沒有去動,本來燙手的白麵饅頭現在已不冒熱氣了。倒是那一壺白乾已經被二人喝去了一半。幾杯下肚,姑娘的臉頰紅艷艷的,益發顯得標緻了。
  常正剛可耐不住了,他沒好聲地問:「妳真的是『九尾狐狸』胡鎮山的女兒?」
  「我是姓胡,叫亞珍,我父親不叫胡鎮山,也不是什麼『九尾狐狸』……」
  「那妳剛才怎麼連一句話也不說?」
  「人都被槍斃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不明白。」常正剛用力地搖著頭。
  「他們硬說我爹是『九尾狐狸』,是江洋大盜,不由分說抓了去,沒問三句話就拖出去斃了。這個世上根本就沒有王法,沒有公理,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不錯,那年頭實在沒有什麼王法,尤其是被軍閥割據的北方。有人說,那些保安隊其實就是穿上了制服的強盜;善良的老百姓管那套制服叫做「老虎皮」。然而,常正剛卻不相信這位姑娘的說法,如此不問青紅皂白抓了個人來,扣上一頂江洋大盜的帽子,就拖出去斃了,這未免也太荒唐了。
  姓胡的姑娘倒是挺會察顏觀色的,她輕輕地說:「我知道你不會相信。」
  他又喝了一口酒。他的確不信,但他沒有說出來。
  「你可以想想,」她並不激動,似乎並不關心對方是否聽信她的解釋。「我爹如果真是『九尾狐狸』,他不可能落網,如果你常在華北地區走動,應該聽說過他的身手多麼了得,那些飯桶保安隊是困不住他的;還有,如果我爹真是『九尾狐狸』,他生前有那麼多好弟兄,還用得著我來賣身葬父嗎?」
  常正剛仍然沒有說話。據說,狐狸有惑人的法力;而牠的法力都在那條毛茸茸的尾巴上,「九尾狐狸」有九條尾巴,可以想像他有多麼厲害了。他想:這小娘們的話也不無道理。
  他拿起酒壺,想再把空杯斟滿,酒壺已經空了。他乘勢推杯而起。本來,他那顆冰冷的心已經被這小娘們燒得旺旺的,被那兩個不速之客一攪和,現在,他連食慾都沒有了。
  「現在,妳打算怎麼辦?」他退到床邊,靠上床櫃,瞇著眼睛問。
  「什麼怎麼辦?」她也來到床邊坐下。
  「我不想過問妳的事,我沒那個心情;也不能留下妳,妳該上那兒就上那兒去。」
  「我要陪著你,我的人已經被你買下了。」她的身子微微一斜,挨上了他;她對自己的誘惑力顯然很自信。
  「妳會後悔的。」常正剛乘著幾分酒意,他的手順著小娘們衣服的下襬處伸了進去,摸到了光滑柔軟的背脊。
  「我已經沒什麼好後悔的了!」她也順勢將身子俯了下去。
  然而,常正剛卻推開她,站了起來。
  他不信任這個年輕的女人,她顯得那麼老練,她的話中也有太多的漏洞;而且,方才那兩個不速之客來得也太蹊蹺了。說是來查贓,到最後只是點破了胡亞珍的身分,查贓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妳可以留在這裡,如果妳累了,可以在床上躺一會兒,我要出去走走。」
  「你不會一去不回吧?」
  「我一定會回來,因為我要待在這裡等死。」
    4
  常正剛出門是要打聽三件事。
  每逢三六九,是玉莊趕集,因此歷年來每月的初九、十九、廿九都是馬販子在歇馬坡交易的日子,他們可不願意和一般趕集的人湊熱鬧。常正剛要確定一件事:「二馬子」是否會趕上初九的「頭市」?他得到的消息是:一定會到;他的「耳目」還很肯定地說:「二馬子」會在初八——也就是明天——的晚上來到歇馬坡。
  第二件事他是要查明那位白隊長的身分,沒錯,這個人名叫白順英,的確是南漳城的保安隊隊長,歇馬坡駐紮了一個支隊,姓白的時常來這兒巡察。每月逢九的馬市,他一定在這兒,多半是初五、六就到了。剛才去客棧查訪他的兩個人是白順英本人和駐紮在本地的支隊長楊城,不是冒牌貨。
  第三件事是有關「九尾狐狸」胡鎮山的消息,常正剛沒有得到令他滿意的結果;大多數人都沒有聽說這個江洋大盜落網被處決的消息;有少數人倒是聽到了一些風聲,而他們卻都對這個消息置疑。至於胡亞珍是否胡鎮山的女兒,沒有任何人能提出答案。那個主持賣人收錢的乾癟老頭呢?如今已不知去向。在此之前,似乎誰也沒有見過他。
  這一磨蹭,已經過了晌午,常正剛回到了客棧。
  剛一進門,店小二就迎了上來,閃著曖昧的目光,低聲說:「常爺,您換房了,是東廂最靠裡面的那間『雙套』。」
  常正剛不禁微微一楞。
  店小二顯然看出了他的疑問,又連忙解釋:「是那位姑娘吩咐的……常爺!不是您交代的嗎?」
  「嗯!」常正剛輕應了一聲,轉身往裡走。
  「對了!」店小二又在身後叫住了他。「在您出門的時候,白隊長又來過一次,他教小的傳話,夜裡上燈的時候,他在坡東『群羊居』等您,請您過去敘敘。」
  他頭也不回地進了二道門,心裡卻不停地敲起悶鼓來了;白順英幹嘛要跟他打交道?他彷彿看到了一張巨網正兜頭蓋了下來,一不小心,他就會進入羅網。
  所請「雙套」是明暗兩間,外間是一般家居的堂屋佈置,裡面則是臥房;這種上房多半是為帶了女眷而又有商業活動的旅客而設的。
  外間的門沒有上閂,一推就開,茶几上擱著一壺茶,常正剛伸手一摸,冷熱剛好進口,似乎連他回來的時間都算準了。通往內間的房門掩著,留著一道小縫,靜靜的,一點聲音也沒有。
  連喝了兩盅茶,內間仍然沒有一點聲音。
  常正剛有點耐不住了,他不喜歡女人太過自作主張。她憑什麼認為自己非要留下她?而且還教店家換了一間「雙套」?
  常正剛推開內房的門,不禁楞在那裡。他剛剛連喝了兩盅茶,而他現在仍然感到嘴唇乾焦。
  她躺在床上,一雙眼睛瞪得很大,薄薄的絲被蓋著她的身體。長而烏黑的頭髮鬆散開來,鋪展在潔白的枕頭上。常正剛以舌尖潤潤乾焦的嘴唇,心裡想著:她的確很有自信。
  「閂上房門。」她輕輕地說。
  常正剛聽從她的話,閂上了房門;但他立刻感到後悔,從這一刻開始,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聽從她的擺佈了。大概是想挽回稍稍受損的男性自尊吧?他粗暴地走過去,用力掀開了蓋在她身上的薄絲被。
  她沒有驚訝,也沒有抗拒或閃躲,也許她認為這是常正剛應有的權利。
  她不算很美,皮膚也不夠白皙,她的身材也豐滿結實得稍嫌過分。然而這正合符常正剛的口味,他希望有充實感,抱在懷裡的女人應該有點兒「分量」。
  她渾身的毛孔都凜立起來,也許是暖暖的絲被突然掀開造成自然的生理反應,或者是女性本能的戰慄。
  常正剛此刻只有一個意念,也許就在她身上可以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與其說是屈從,倒不如說是逢迎,她盡量配合著他。而常正剛卻是在探索、觀察。雙方顯然都缺乏興致。事後,常正剛只得到一個答案:儘管她從頭到腳每一寸肉體都散發著狂野的氣息,而她的內心深處卻缺少應有的激情。
  她的頭側伏在常正剛的肩頭上,隔了好一陣子,她才輕輕地說:「我壞過,花了兩百塊老光洋買了一隻破鞋兒,你後悔嗎?」
  常正剛推開了她,以很快的動作穿上衣服,同時說:「起來!穿上衣服。」
  她不問理由,表現得相當順服。
  「妳家住在什麼地方?」
  「微水。」
  是個小鎮,向北三十五里路,常正剛曾經路過。
  「那個收錢的老頭兒是妳什麼人?」
  「是鎮上一位同宗的長者——」
  「他人呢?」
  「到南漳城為我爹收屍去了。」
  「妳沒有戴孝。」
  「孝戴在心裡,我也不想為你帶來晦氣。」
  「妳也沒有哭。」
  「今天是我知道噩耗後的第五天,眼淚已經乾了。」
  他轉過身,托起她的下頦,冷冷地說:「妳聽著,那兩百塊老光洋算不了什麼,我身上還有兩百多塊,保定府『六連錢莊』我還存了五百多塊,你全都可以拿了去。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不在乎。但是,妳不能騙我。」
  「我——」
  「如果我發現妳說過半個字的假話,妳會很不妤受。」
  她點了點頭。
  常正剛放開手,在她身邊坐下。
  「我明晚要在這裡殺一個人。」他的語氣輕鬆,彷彿殺一個人和殺一隻雞、宰一隻狗沒什麼兩樣。
  她沒有驚異的表情,她的感覺似乎已經麻木,對任何情況都不會吃驚了。
  「也許我明晚就被別人所殺。殺了人,要逃;被人殺,那更不用說了。不管是那一種結果,妳都不能跟著我。」
  「不!」她摟著他的頸子,頭在他的肩膀上摩挲著。「我要跟著你,要逃,我跟你一起逃,我還可以幫你斷後;不幸你死了,我就為你收屍。」
  「別說傻話!我把錢莊子的存摺和身上的錢都給妳,妳立刻到保定府去。到東大街小花子賭坊找小花子,妳就說——妳——妳是我的女人,然後在那裡住一陣子……我們剛才……也許妳已經懷了我的孩子……」
  她突然笑出聲來。
  「別笑!我是說正經的……你們女人的事我不懂,不知道要多久才曉得有沒有懷上孩子。要是確定沒有,妳愛上那兒就上那兒,把錢全帶了去,妳並不欠我什麼……如果……如果真有了孩子……」
  「別往下說了!」她以一根指頭封住了他的嘴。「我爹的喪事還沒辦妥,又要替你辦喪事,我可不幹。我為什麼要那麼命苦?我們一起活著,我答應替你生一大群孩子,吵死你、煩死你!」
  「妳不明白——」
  「這是你們男人對女人說話慣用的口氣,以為女人是天生的笨蟲,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其實,到了節骨眼兒上,女人比男人更精明、更勇敢。」她雙手摟緊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繼續說下去:「我不會問你為什麼要殺人,如果你堅持要做兇手,我就做幫兇。不管我是好、是壞;是美、是醜,你已經花錢買下我了,也已經碰過我,休想把我甩掉。」
  「哼!」常正剛故意嚇唬她,「說不定我會把妳再賣到烟花巷裡去。」
  「你不會的,」她的臉頰一個勁兒在他的胸膛上摩挲著。「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你不會的……你騙我……你嚇唬我!」
  好人?常正剛幾乎要臉紅。他有一個感覺:這個小娘們渾身都塗滿了牛皮膠,他已經被黏上了。
    5
  「群羊居」是個專賣羊肉吃食的舖子,舖子門面前挑著一盞很大的油紙燈籠,上面寫著「吉羊」兩個字,打老遠,常正剛就聞到了燉羊肉撲鼻的香味。
  店堂很寬敞,三十幾副座頭,並沒有講究的雅廂。常正剛一進門就看見白順英和楊城坐在角落的一副座頭上。姓楊的面向外,一見常正剛進來,就連忙站了起來。
  來到座前,白順英招手肅客,對常正剛很客氣。楊城則連忙向小夥計打手勢,一個熱氣騰騰的羊肉砂鍋就端了上來。
  常正剛所幹的行當最怕跟白道的人士打交道,但是對方找上他也休想躲掉,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注視白順英臉上的表情。對方舉杯,他也舉杯,絕不先開口發問。
  「常先生到這兒幾天啦?」白順英終於開了口。
  「頭尾四天了。」
  「從保定府來的?」
  「是的。」
  「在府城的時候,常去小花子的賭坊玩玩嗎?」
  常正剛暗暗一愣,難道對方將他的行踪都查過了嗎?那未免也太快了。以時間推算,姓白的在他來到歇馬坡的頭一天就對他起疑,而且要立刻著手調查,才能在短短的三四天中得到回報的消息。自己有什麼令人啟疑之處呢?就算姓白的真去調查過了,那也沒什麼,保定府的人誰都知道他是個皮貨商,吃喝嫖賭四大皆「通」。
  他心裡念頭暗轉,嘴上卻回答得很快:「小花子那兒我是常客了!」
  「前幾年我在保定府幹過偵緝隊,沒事就到小花子那兒去坐坐,喝杯茶,那小娘們挺逗人的。」白順英不經意地說:「剛才只是隨口問問而已——她還好嗎?」
  「憑她,還壞得了嗎?」常正剛嘴裡應著,心裡卻在想:一緊一鬆,一鬆一緊,這是公門中人慣用的套話伎倆,哼!我奪命無常可不上當。
  「常先生!你年少英俊,又出手闊綽,難道你還上不了小花子的牙床?」
  「嘿嘿!白隊長!如果您真的跟小花子很熟,您就應該明白,小花子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啊!」
  「那——這一個呢?」白順英臉上浮升了曖昧的笑容。「她比起小花子來,如何?」
  「您是指——?」常正剛故意裝迷糊。
  「我是指你花了兩百塊大洋買來的那個騷狐狸啊!」白順英臉上的曖昧笑容更濃,嗓門也壓低了:「聽說你們換了一間『雙套』,那一定是趁新鮮弄了一次,滋味如何?」
  「白隊長!」常正剛輕微地一皺眉頭。「您找我來,就是為了查問這件事嗎?」
  「好!」白順英身子一直,酒杯放下了,口氣也變了:「你不喜歡談論風花雪月,那我們就談正經的。在晚清的時候,我在『小站』待過,你該知道袁大頭練兵是多麼嚴格……之後,我在京城幹過巡警,在保定府也幹過偵緝隊,如今我是南漳城的保安隊長,我才三十五歲,爬升夠快了吧?你知道我憑的是什麼?」
  常正剛答得很快:「當然是憑您的才幹。」
  「多謝謬捧!」白順英以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憑的就是這個鼻子。」
  常正剛楞楞地看著白順英的鼻子,莫非對方是說他的「鼻運」亨通?
  「我的鼻子很會聞味道……這個人打我面前經過,我聞得出他是殺獵宰羊的屠夫;那個人打我面前經過,我聞得出他是個整天佝僂著身子,穿針引線的裁縫……兩個花枝招展的娘兒們打我面前經過,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桂花香味是從同一個舖子買來的,可是我卻分辨得出這一個是千金難求一笑的大家閨秀,另一個是只花三毛錢就可以捅上一火的破鞋兒……常先生!我的鼻子靈得很,我聞不出你身上有任何野獸皮毛的味道,所以我斷定你不是什麼皮貨商。我反而在你身上聞到了血腥味、屍腐味、火藥味……常先生!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不明白!」常正剛搖晃著腦袋,在對方說到一半的時候他就拿定了主意。「我是完完全全的不明白!」
  「楊城!由你來告訴他!」
  「咱們白隊長的意思是說……」他一開口,常正剛就料準了他是株嫩芽兒,比起白順英那塊老薑差遠了。「……白隊長是說:你一來到歇馬坡,這裡就會發生血腥的事件,會有人死亡,會……」
  「哦!」常正剛笑了。「白隊長把我當成瘟神了!」
  「不,那未免太抬舉你了,常先生!我認為你只是瘟神駕前的一個小卒。」白順英喝了一杯酒,嘖嘖嘴:「不過,雖然是一個小卒,依然可以為人間帶來災害。」
  常正剛懂得如何應付場面:如果遇上了一隻虎頭蜂,除了趕緊跑,遠離蜂巢之外別無他途;如果遇上蚊蟲,那只有揮手拍打牠。而常正剛把白順英看成了耳邊嗡嗡叫、擾人清夢的蚊蟲。
  「白隊長!」常正剛開始反擊了。「聽人說,保安隊就是穿上了制服的強盜,我本不十分相信這種說法,然而現在我倒覺得這種說法也不無道理。胡亞珍告訴我,她爹根本就不是什麼『九尾狐狸』,而你們卻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他抓了去,沒審沒判,就把他就地處決。我明明是個善良百姓,卻把我說成凶神惡煞,這——簡直太沒有公理了吧?」
  他振振有辭,理直氣壯,不過他還是有點兒心虛:「九尾狐狸」的事那只是胡亞珍的片面之詞,而他自己也並非真正的善良百姓。這個姓白的鼻子還真有點邪門,他像是真的聞出什麼味道來了。
  「常先生!」白順英的語氣很平和,並沒有惱怒,但他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今年開春以來,短短的三個多月裡,在我轄區的地面上出了不少摟子。我不想說冠冕堂皇的話,為了保住我的飯碗,我不容許再有人跑來捅摟子。你說你在這兒等一個山西來的朋友;你住店付房錢,吃飯付飯帳,我不便趕你走,我得向你提出一個小小的要求,就只有一個要求。」
  「您吩咐。」常正剛也不願意過分頂撞他。
  「反正有個新鮮的雌兒在身邊,摀在被窩裡也挺舒服的,從今晚起,到後天晌午之前,我希望你就在那間「雙套」裡,寸步不出……就這麼一個小小要求,行嗎?」
  「怎麼?我是被軟禁了嗎?」
  「常先生!如果你堅持這麼說,我也不多作解釋!……沒錯,從今晚起,我就要兩個佩鎗的便衣把守在你那間『雙套』的房門口。」白順英舉起了酒杯。「來!正事談完了,喝酒!」
    6
  常正剛回到客棧的時候,胡亞珍已經吃過了晚飯,此刻正由一個婆子侍候她在內間沐浴。他在外間坐下,喝著剛沏好的香茶。現在,他得好好地想一想了。
  他的外表絕對沒有異常之處,他的行跡也絕對沒有可疑之處,那麼,白順英是如何找上他呢?至於白順英說他的鼻子聞得出某種味道那完全是唬人的說法,可是白順英有意無意地提到保定府的小花子,那就不是誤打誤撞了。如果說,他的身分已經暴露,消息已經走漏的話,那就更不可能了。除了「中手」老疙瘩劉三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買賣,也沒有任何人了解他的身分。即使連花錢的主子也不知道劉三找的是誰。劉三是這一行中的老一輩,最守這一行的規矩,也最守信用。你可以將他一身老骨頭拆散,也休想在他口中套出一個字。事實上,也沒人敢動劉三;他這一生中和道上有名的殺手幾乎全打過交道,這些人也不容許有誰敢去動劉三,因為他們的祕密全在劉三的肚子裡,不能讓別人給刨出來。
  那麼,毛病出在那裡呢?
  常正剛並不在意在事成之後被「二馬子」的手下狙殺,或者他在下手之前就被對方宰掉了;但他絕不願意因為身分暴露或消息洩露而出差錯,那不但危險已極,而且是莫大的恥辱。
  婆子有力的手臂端走了湯盆和污水,接著,那個被白順英稱為「騷狐狸」的娘們走了出來。她又換了衣服——水紅綢子的小掛褲鑲滾著杏黃的邊,顯得非常艷麗,未敷脂粉的臉蛋在燈光映射下別有一番韻味。
  常正剛像第一次和她見面似的瞪著眼瞧她;原先他覺得她不算是很美,現在他發現自己似乎是錯了。
  「看什麼?」她在他身邊蹲下來,將臉頰貼在他結實粗壯的腿上。
  「妳不想問問那個姓白的找我去幹什麼嗎?」
  「女人永遠不要多嘴,你認為應該告訴我的,一定不會瞞著我。」
  「他派了兩個帶鎗的便衣看守著我,從今天晚上起,到後天晌午為止,他不許我走出這間『雙套』。」
  「哦?」她先是有些驚訝,接著,微笑浮上了她的臉。
  「有什麼好笑的?」
  「這樣一來,你和你的冤家就碰不上頭,你也就沒有生命的危險了,我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跟妳一樣笨?」
  她收歛了笑容,瞪眼看著常正剛,有幾分委屈的樣子。
  「我已經對妳說過了,明天我要在這裡殺一個人;那個人明晚會到,後天晌午之前離開了。白順英偏偏要我從此刻起到後天晌午為止,不許我走出房門一步,這豈不表示他已經知道我等在這裡是要害誰了嗎?」
  「他可能是在猜想……」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滴溜溜地轉,露出了一臉聰明相。
  「姓白的這樣做是在保護那個可能被我宰掉的人,妳說對不對?」
  「嗯!他們還可能是朋友。」
  「那麼,等那個人明晚到了的時候,白順英一定會把這件事告訴他,我們從此刻起就被困在這裡等死了,妳還笑得出來?」
  「女人的頭腦都比較單純,不會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噯!到現在為止,我還不曉得該如何叫你。」
  「在保定,他們都叫我小常。」
  「小常!嗯!這麼叫透著親切……」她仍然蹲在常正剛的身邊,兩手玩弄著他衣襟上的鈕子。「告訴我,你本來打算要殺的那個人是幹什麼的呀?」
  「一個馬販子。」
  「他是不是很厲害?」
  「妳可說對了。他不但本領高強,而且身邊人手又多。咱倆一對上,死的很可能是我,而不是他。」
  「那你不會忍著點,等以後的機會……」
  「我既然把開頭告訴了妳,我也得告訴妳結尾。我並不是嗜殺成性的殺胚,這是買賣,我收了別人的錢,明白了嗎?包括那買妳的兩百塊老光洋,我非幹不可。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不能死,」她將臉頰偏過來貼在他結實的大腿上。「我還要靠你一輩子。」
  「說得可真輕鬆!」
  「小常!你不皺眉頭的時候挺英俊的!」她愛嬌地說:「不要皺眉頭嘛!……對了!就這樣!……」
  她突地躍坐在常正剛的腿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身子盡量向後仰,像盪鞦韆似的。
  「小常!如果說姓白的知道你等在這裡是要殺某一個人,那是不可能的。情況可能是這樣:那個人的敵人太多,明晚要在這裡過夜,那麼,凡是姓白的認為可能有問題的人物都監視起來,也不一定就只有你一個……」
  常正剛聽得很入神,他發現這個小娘們不但有成熟誘人的胴體,也有成熟的頭腦,她的分析、解說,都很細密而又條理分明。
  「說下去!」他伸手將她摟近了一些。
  「姓白的這麼做又可分作兩種情況:他和那個人是朋友,他在盡全力保護他的朋友,如果是這種情況就對你很不利;還有一種情況是:姓白的知道那個人是個惹是生非的人物,他不希望在他管轄的地盤上發生任何事故,他現在管束你的行動,等明天那個人到的時候同樣會管束他的行動。如果是這樣,對你沒有利卻也沒有害。」
  「怎麼沒有害?」常正剛一把將她推開,站了起來。「我白跑一趟,沒替人家辦好事。不但面子丟盡了,還要退人家五百塊大洋,外帶那枚『洪憲金幣』。」
  「可是,你還活著……」
  「活著幹嘛?活著丟人現眼呀?以後我再能幹什麼?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挑擔。」他又轉身過去,抬起那娘們的下頦。「聽我的話,立刻教店家給妳僱車,連夜到保定府去,別在這兒跟我一起耗,耗下去對妳沒好處。」
  「別想攆我走,我先前就說過了:你當兇手,我就當幫兇;你逃,我就給你斷後;倘若不幸你被人家宰了,我就給你收屍。」
  「妳真彆扭!」
  「錯了,我一點兒也不彆扭,我只是喜歡黏人,我爹在世的時候管我叫『牛皮糖』。」
  她的確很會黏人,她將常正剛從外間「黏」到內間的炕上,然後,是一連串的熾烈之火,燒得常正剛只顧眼前的歡樂,忘卻了明日的煩憂。
  旺火變成了餘燼,然而,常正剛的述說並沒有停下來。在她的要求下,他一再地細說原委;尤其是他所等待的目標——「二馬子」,有關他的種種切切,說得更是格外詳盡。
  男性總是在和懷中的女子一番盡情纏綿之後,然後倒頭大睡,因此,這一晚常正剛也睡得格外熟。但是,這一覺也睡得太長了,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晌午時分。
  常正剛一骨碌翻身爬起,第一眼所看到的就是胡亞珍那張笑意迎人的臉,漱洗的水早已準備在床前,外間的菜飯也都準備好了。
  常正剛往飯桌前一坐,卻沒有急著去捧碗動箸,抬手向外指了指:「真有人佩鎗在房門口站崗嗎?」
  「兩個。」
  「唉!怎麼讓我睡到這個時候?」常正剛透著埋怨。
  「看你睡得那麼香甜,誰忍心吵醒你呀?最近你也的確太累了……」
  「唉!我本來打算在天亮前從窗口閃出去……」
  「休想,廊下也有站崗的,白順英是存心把你釘死了。你信不信?連房頂上都有人。」
  常正剛的兩道濃眉鎖成了一團。
  「小常!」胡亞珍將碗筷推到他面前。「先吃飯,吃飽了才有精神。你瞧見沒有,桌上沒有酒,我要你保持清醒。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下午還有好幾個時辰讓你好生想想。」
  常正剛端起了飯碗,輕輕地扒著飯。他不是在「吃」,而是在「數」。
    7
  天還沒擦黑,「二馬子」的隊伍就到了。馬匹進了騾馬店,自有伕子跟著去照料。他和十來個隨從住進了「正祥客棧」。
  「正祥」是歇馬坡唯一住「人」的客棧,有東、西兩廂二十四間上房,一排十二間,這每一排十二間當中,一頭一尾都是「雙套」。
  姓馮的住進了西廂最靠裡的那間「雙套」,和東廂的常正剛面面相對,兩下裡只隔了一個寬約二十來步的中庭。有兩個隨從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的,其餘的則分散住在東、西兩廂的客房中,又佔去了四間,好像都是兩人一間,沒有落單的。
  「二馬子」進屋洗了把臉,換了套乾淨的褂褲,茶還來不及進口,他的第一個客人已經到了;是轄內保安隊隊長白順英,他還非見不可。
  「白隊長!久不見啦!」看樣子,「二馬子」並不十分願意見這號人物,卻又不得不敷衍一下。
  「我知道你很不願意看見我在這裡露面,」白順英並沒有坐下,而是抬起一隻腳踩在板凳上。從這個動作看來,他似乎沒有將對方看在眼裡。「那是沒法子的事,這是我的地盤,我很討厭在我的地盤上發生任何血腥事件;所以當你們這幫殺胚過境的時候,我少不了要前來打聲招呼,小心看著點!還是那句老話:祝你明兒一大早買賣順利,然後在晌午前給我走人!」
  「白隊長!」二馬子也不甘示弱地晃到了白順英的面前,以同樣的姿態蹺起一隻腳來踩在板凳上。「請你說話乾淨點,我不是什麼殺胚,以前我是鬍匪,可是我如今改邪歸正了,在督軍府裡備了案的。我住店給店錢,吃飯付飯錢,做買賣攤稅納捐,你少找碴兒!」
  白順英猛地收回那隻踩在板凳上的腳,再猛力一踢板凳腿,板凳突然飛去,這使得「二馬子」一腳踏空,身子向前撲倒,白順英兩手正好抄住了他的腋下。
  「二馬子!你給我聽清楚!」白順英厲顏厲色地說:「你他娘的肚子裡在想什麼點子,我可是清楚得很,少在我面前耍花招,安分點!這個地方對你不太吉利,歇馬坡!別讓人家刨過坑,真讓你在這裡『歇』下了。」
  白順英將「二馬子」用力朝前一推,扭頭走了出去。那兩個肝火直冒的隨從手搭腰際槍柄,目視主人;顯然,只要「二馬子」一聲令下,白順英立刻就會被射成一座蜂窩。然而,「二馬子」儘管咬牙切齒,卻絲毫沒作蠢動的打算。
  白順英大步走出那間雙套之後,立刻跨過中庭,來到東廂,廊下荷槍的衛兵立刻向他敬禮。跟著,本地的分隊長楊城也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位怎麼樣?」白順英輕聲發問,顯然,他指的是常正剛。
  「很安分。昨晚從『群羊店』回來後就沒有走出過房門——隊長!也許您是多慮了。」
  「看緊點!但願我這一次鼻子失靈。」
  東廂那間雙套面向中庭的窗櫺打開了一條縫,胡亞珍正在窗前張看,常正剛冷冷地坐在一邊,兩眼前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小常!」胡亞珍轉過身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你恐怕錯了。」
  「是嗎?」
  「白順英不是趕著去通風報信,看他氣沖沖走出來的樣子,他好像和姓馮的鬧得不愉快,我還聽到摔板凳的砰砰嘭嘭聲。」
  「是嗎?」
  「對面十二間,我們這邊也是十二間,我從裡向外數,你聽仔細了。姓馮的一共帶了十個人,他住對面那間雙套,有兩個帶洋槍的小子跟著他,一定是他的貼身護衛。然後,他隔壁住了兩個,然後到了第十一間,也就是二道門的旁邊又住了兩個,那顯然是把關的……好了,我們這邊隔壁連著兩間每間也住了兩個……」
  「噯!妳說得這麼詳細幹嘛呀?我們困在這裡動彈不得,唉!昨晚要不是……」
  「你又要埋怨了!」她老是喜歡將面頰貼在他堅實的腿上。
  常正剛將她的頭扳起來,正經八百地說:「別跟我膩,讓我好生想一想,好嗎?」
  「不用想,有句俗話——船到橋頭自然直。」她撲在他的身上,用手去哈他的腰,自己還發出了一連串高聲的嬌笑。
  常正剛生氣了,正要猛力摔開她,她貼在他身邊說:「有人在偷看,讓他看得過癮一點。」
  人似乎都有偷窺狂,然而楊城的偷覷只是因為他的上司一再交代他「看緊點」。
  楊城絕沒有偷窺狂,他有些厭惡地走開。他的頂頭上司老是吹噓他的鼻子,楊城卻不以為然。最少,這一次白順英的鼻子太過分敏感了一點;常正剛絕不是什麼危險人物。只要是迷戀女色的人就不能算是人物,這是楊城的看法。
  只顧嬉笑的胡亞珍似乎對窗外的動靜一目了然,等窺伺的人一走遠,她就坐直了身子,收起了笑容,「好了!看隔壁戲的人已經走了。」
  常正剛現在開始重新估量這個小女人了,他凝視良久,才緩緩地說:「那位白隊長說我花二百大洋買到了一頭雌狐,敢情被他料中了。」
  「咱們倆現在是拴在一根線上的兩隻蚱螞——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所以,咱們非得同心協力不可,……對面那間雙套住的那個『頭頭』就是你要殺的『二馬子』,對嗎?」
  常正剛點點頭。
  「白順英幫了你的忙,你可以拿這當藉口,退錢,或者緩一陣子再找機會。」
  「妳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豈不是明知故問?十個護衛,每個人身上都有快鎗,還有兩個貼身保鑣,你走近『二馬子』身邊的機會都沒有。即使讓你僥倖得手了,你也逃不掉。」
  「我再問妳一次,妳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鎮山的女兒?」常正剛逼到她的面前,托起她的下頦,很嚴肅地問。
  「你一定希望回答一個『是』字,那樣你不但買到了一頭妖媚的雌狐,在床上好好侍候你,而且還有了一個好幫手,可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對不對?」胡亞珍輕輕拂掉他的手,吁了一口氣:「嗨——我的回答會令你失望,我爹不是『九尾狐狸』,我不會一星半點的殺人功夫。」
  「亞珍!」常正剛很自然地叫著她的名字。「怎麼看,妳都不像一個賣身葬父的可憐村姑,最後再問妳一次:妳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鎮山的女兒?」
  「不是。」
  「那個收錢的老頭兒說妳爹是病死在床上的,妳說是被保安隊抓去不問青紅皂白就拖出去斃了的,這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嗎?」
  「是因為姓白的指我是個賊種,我才不得不說出實情。爹已經冤死刑場,我那裡再忍心讓他老人家揹上賊名。」胡亞珍的眼眶紅潤,聱音哽咽,那可不像是裝出來的。
  「亞珍,妳聽我說,我願意被殺,卻不願被騙,過去妳是幹什麼的,做了些什麼,本來就與我無干。可是,跟了我之後,妳就絕對不能騙我。」
  「我知道。可是,像你這種人是很容易受騙的。」
  「怎麼說呢?」
  「凡是好勝逞強的人都很容易受騙。」
  常正剛絕不承認她這種說法,但他並沒有說出來。他仔細回想這幾年刀口舔血的生涯,他謹慎地接買賣,然後靠他的機智去完成,可說是有驚無險。這一次他是接到一件棘手的交易,但是到目前為止,還不能說全無希望。他暗暗衡量胡亞珍這句話的含意,莫非還有什麼他懵然不知的內情嗎?即使有,也和胡亞珍搭不上關係呀?按照他以往的作法,他應該立刻將胡亞珍的身分查明,然而他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店小二進來上燈,順便詢問晚餐要送些什麼酒菜。他並不明白目前常正剛是遭到軟禁,他還以為常正剛是個大人物,受到保安隊的特別保護哩!
  胡亞珍顯得心情很開朗,叫了菜飯,還叫了半斤燒刀子,還賞了店小二一大把銅角子。
  等飯送來了,胡亞珍又殷殷勸酒,常正剛則滴酒不沾;他在將要展開行動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他不願因酒誤事。
  飯後,胡亞珍又教店小二沏來一壺上好茗茶,她的表現真像一個賢慧的家庭主婦。這使得常正剛產生了幻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能脫離這血腥生涯,住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有這樣一位好妻子相伴,那該有多好。但他深深明白,那似乎是不可能的。
    8
  西廂那間「雙套」中這時也架好了大圓桌,擺上了酒菜。「二馬子」一個人坐在那兒,嗑著瓜子兒。他那兩個貼身護衛則站在一邊,顯然,他這一桌豐盛的酒菜並不是要和他的扈從一起享受,也許,他還在等待別的客人。
  「葛爺!裡邊請!」外面突然響起店小二的聲音。
  進來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他就是地方上唯一的銀錢舖子「寶月齋」的掌櫃葛茂松。
  「葛爺!」二馬子站了起來,由此可見,這姓葛的在他心目中還挺有分量。「您又發福了!」
  「唉!走路都喘得慌,我可是心頭有數,胖可不是福。」姓葛的落了座,右手在左邊袖子裡一掏摸。噹地一聲,一塊金光閃閃的錢幣落在二馬子的面前。「瞧瞧!眼熟嗎?」
  二馬子掂在手裡,神色立刻一變:「葛爺!那來的?」
  「前兩天在一個路客手裡買來的,別瞎緊張,這上面又沒刻著記號,是不是去年走失的那一堆金幣中的一塊,那可拿不準啊!」葛茂松開始自己斟酒,也開始動筷,他在二馬子面前顯得很老大。
  「那個路客呢?」二馬子追問。
  「就住在對面的『雙套』,我教保安隊的朋友隨便找個碴兒把他給『看』起來了。」
  「難怪我看見東廂有保安隊的槍兵在走動……他是幹什麼的?」
  「他幹什麼的又不會在腦門上刻字,那是看不出來的……對了!他出手很闊,二百塊大洋買了一個妞兒。」
  「對了!葛爺!還沒進娘子關的時候就聽人說,『九尾狐狸』在南漳城落了網,第二天就在縣政府門口被處決了,有這回事嗎?」
  「老弟!你信嗎?」
  二馬子搖晃著腦袋:「應該是不可能的,他要是那麼容易落網,他還叫什麼『九尾狐狸』啊!」
  「還有鮮事哩!據保安隊的白隊長說,那個路客花了二百大洋買的妞兒就是胡鎮山的女兒,她賣身是為了葬父,老弟!你說好笑不好笑?」
  「那妞兒人在那兒?」
  「她也在對面那間『雙套』裡——」
  「讓我看看她,胡鎮山的女兒我見過,雖說有好幾年沒見了,模樣兒總還在……對了!葛爺!剛才您提到保安隊的朋友,是白隊長嗎?」
  「不是他,他的眼睛生在腦門頂上的。」
  「我說哩!我剛剛人一到,他就給了我一頓下馬威。反正每回都這樣,我早就慣了。」
  「老弟!」葛茂松的脖子往前一伸,壓低了嗓門:「你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對這個人,你可得小心提防,他可是不太好惹的人物啊!」
  「葛爺!民不跟官鬥,我犯不著惹他啊!」
  說著,又來了兩三個客人,看起來他們似乎都是馬販,來和二馬子談論馬匹交易的。
  正當西廂那間「雙套」內酒酣耳熱之際,東廂這邊那壺上好茗茶也喝得差不多了。胡亞珍突然站起來,走到衣櫃處,向常正剛招招手,輕聲說:「你過來!」
  常正剛沒問什麼,就起身走了過去。
  「小常!你下定決心非殺『二馬子』不可嗎?」
  常正剛點點頭。
  「說不定你還沒出手,你就先死了。」
  「那是我活該!」
  「好!我不阻擋你——」胡亞珍拉開了衣櫃的門。「我告訴你,衣櫃的隔板是活的,可以直通隔壁的衣櫃。那邊住了兩個人,都是二馬子的護衛,你對付他們應該沒有問題……再往後,就要憑你的運氣了!」
  常正剛楞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原來胡亞珍擅自作主換這間「雙套」是早就把往後的一切都算計好了。她事先似乎料到了白順英的干擾行動,也料到了二馬子來到之後住屋的分配,一切好像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那麼,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呢?
  一個殺手必須成功才能賺錢,必須安全才能享受那些錢。成功要靠隱密的行動;安全更需要隱密。因此,殺手都是獨來獨往的。現在,胡亞珍不但破壞了常正剛的隱密性,竟然還在支配他的行動,這——太可怕了!
  常正剛的出手快如電光石火,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淬有劇毒、刀尖泛著藍光的三寸柳葉小刀已經在手,那道藍光才一閃,刀尖已到了胡亞珍的喉下。常正剛已經沒有時間去調查她的身分,但總得秤秤她的斤兩啊!
  胡亞珍待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眼皮子也僵住了,從她手背上看去,汗毛孔全都悚立起來。那是一種本能的恐懼反應,絕不是裝出來的。
  常正剛收起了柳葉刀,訕訕地說:「妳果然不會武功。」
  「我看你還是上炕去歇著吧!」
  「什麼意思?」
  「如果你對一個和你同床共枕的女人犯猜忌的話,你怎麼能去和別人打狠仗,那是穩輸的。」
  「好好給我待在屋子裡……」聲未落,常正剛人已進了衣櫃之中。
  他以一根食指試探著,中間那塊隔板果然轉動了。
  隔壁那座衣櫥是空的。
  衣櫥門的拉柄也脫落了,有個孔,剛好使他看清楚房中的情景:一個漢子已經和衣躺上了炕,發出呼呼的鼾聲,另一個坐在八仙桌前,用一副牙牌在通五關,手邊一杯酒,不時地喝上一口。
  常正剛不用去觀察他們帶了什麼傢伙,也不必去察看傢伙是否就在手邊,他有把握在對方開口出聲之前讓他們全躺下。
  這時,西廂那邊傳來一陣哄堂大笑。
  「二馬子」笑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似乎有人講了一個五味雜陳的葷笑話。
  「各位!」葛茂松突然一正顏色,「酒過了三巡,笑也笑夠了,咱們該談點正事了吧!」
  另外三個像是馬販子的人連聲稱是,但他們又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注在「二馬子」身後那兩個護衛上。
  葛茂松察知其意,連忙說:「各位是第一次和馮掌櫃做買賣,還不明白,那兩個小子是悶葫蘆——是又聾又啞,打雷也聽不見,有話請說無妨。」
  「馮大掌櫃!」其中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人物開了口:「咱們是早就聽說過您的大名,人豪爽、買賣有信用。咱們雖然不算是規規矩矩的買賣人,可是在買賣上卻是規規矩炬。買賣不成仁義在;成了買賣更有仁義,所以咱們最好把醜話說在前頭。」
  「二馬子」微笑點頭,抬手作了一個「請」的表示。
  那人接著又說:「錢,咱們已經存在『寶月齋』萬大掌櫃那兒了,至於貨——」
  姓馮的接了口:「那自然要先給各位過目,一一估價,雙方都認為合適了才成交易。」
  「馮大掌櫃!請恕冒昧,關於貨的來源還得請您不厭其煩地一一交代清楚。因為咱們跟京裡的幾家行號也有來往,如果有小路貨,咱們得另外小心處理。」
  「哦?」姓馮的兩道濃眉微微一挑。「各位大掌櫃以為我『二馬子』專賣小路貨嗎?」
  「馮大掌櫃!」另一個人連忙打圓場:「您別誤會,方才咱們已經把話撂明了,咱們也不是什麼規規矩矩的買賣人,您要是能把貨的來源先點明,咱們也好酌情處理。」
  「各位想必也清楚,我『二馬子』以販馬為業,也順便替山西幫的銀錢商號帶些莊票紅貨,久而久之就跟他們熟了。這些貨都是押當過期了的,我『二馬子』吃下來賺點過手錢,各位都明白了麼?」
  那三個人連忙點頭稱是。
  姓馮的慢條斯理地拿出了一個錦繡荷包,打開,取出了一塊血色斑斕的紅玉,將它放在一隻乾淨的碟子裡,推到桌子的中央,以頗為自傲的口氣說:「各位以往見過這麼漂亮的紅玉嗎?」
  三個人將那塊紅玉拿在手中輪流察看,然後又放回碟中。卻都默然無語,既沒有讚嘆,也沒有問價。
  姓馮的主動報價:「大洋一千塊,從各位大掌櫃的手裡賣出去,少說也要賺上個兩千塊大洋。」
  具有代表性的那位人物說:「如果馮大掌櫃認為這塊紅玉就是珍貴上品的話,那——咱們這一次帶來的錢就太多了。」
  「哦?各位帶了多少錢?」
  葛茂松代替他們回答道:「他們已經在小號存下十萬塊大洋。」
  「二馬子」的雙眼瞪得溜圓,然後爆發出一聲炸笑:「哈!這回可真是遇上大買主了!」
  就在西廂套房那一聲炸笑響起的剎那間,東廂那邊的常正剛猛地閃出衣櫥,通五關的漢子聞聲剛剛一抬頭,常正剛的鐵拳已經全力敲擊在他的腦門頂上,當對方正要向後翻倒時,他又適時抓住了對方的衣服,讓那小子昏趴在八仙桌上。另外一個仍然在昏昏大睡,處理起來就更加不費事了。
  現在,西廂那邊的八仙桌上正是璀璨閃現、晶光竄流,一隻大盤子上擺滿了各色東洋珍珠以及五顏六色的寶石。那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靜靜地在吸著洋煙捲兒,他的兩個同夥,一個在鑑定評價,另一個則拿起德國製的自來水筆在一張紙上記著數目。他們顯然都是行家,一會兒就有了結果。
  「總值大約一萬七千五百多塊錢……」
  「算一萬八好了,」那位代表人物在一塊藍光閃閃的寶石上捺熄了煙蒂,冷冷地說:「咱們這一趟還是白跑了,帶了十萬大洋來買貨,還不到二成,被同行的知道,那豈不成了笑話?」
  姓馮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的毛躁性子顯然要發作了,姓葛的適時地給了他一個眼色。
  葛茂松當然希望買賣成交,他有佣金可抽,沒想到那三位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大掌櫃,架子卻大得很,竟然同時站了起來。
  「葛掌櫃!你再陪馮大掌櫃聊聊,咱們先告退了。」
  葛茂松想挽留他們,「二馬子」卻又以眼色制止了他。
  那三個人就這麼走了。
  「葛胖子!」姓馮的口氣突然改了:「這三個渾球是什麼來路?」
  「是京裡聯商同行介紹的,只說是一家大字號的外走買辦,看上去他們也真是從大字號出來的人物。」
  「他們帶來的十萬大洋是怎麼存進來的?」
  「全是京裡『瑞蚨祥』的莊票,還加上了大同『資惠莊』的通兌章,是鐵票。」
  「退給他們。」
  「那當然要退給他們……」
  「連夜退給他們。」
  葛茂松微微一楞,接著,他那一雙小眼瞇成了一條細線,陰陰地笑著說:「二馬子!你莫非……?」
  「那是我的老本行,」姓馮的壓低了嗓門,輕輕狠狠地說:「人無橫財不發……你不想嗎?十萬大洋,你穩穩地坐拿三成,怎麼樣?」
  葛茂松瞇成一條細線的小眼突然又變成兩粒桂圓核似的漆黑、溜圓。
  「二馬子!馬無夜草不肥,三萬大洋,我當然想,不過,你可能要咬著牙關忍著點!」
  「為啥?」
  「因為這裡恐怕有兩個人物不太好惹。」
  「誰?」
  「一個是南漳城來這兒視察的保安隊霸子白順英,」葛茂松又掏出那塊金幣往空中一拋,落在手中心裡。「另外一個就是亮出這塊金幣的那位路客。」
  「對了!咱們去看看那個妞兒,究竟是不是『九尾狐狸』胡鎮山的女兒……等我把東西收起來。」
  這個時候,常正剛已經隱身在一座假山之後,他看著那三個客人離去。現在,他很沉得住氣,已經閃脫了白順英的監視,而且,「二馬子」的戒心似乎很鬆弛,情勢似乎已經扭轉了,他只要逮住一個絕佳的機會就能成事了。
  突然,常正剛看見那個收買金幣的胖子和另外一個人從西廂套房中走了出來。「中手」老疙瘩劉三曾經向他仔細描述過「目標」的模樣兒。常正剛一眼就認了出來,沒錯,那就是他的要狙殺的「目標」。他在測算距離、角度,準備猝然出手。
  「老弟!穩著點!」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
  這太可怕了!有人潛行到他背後竟然沒有察覺,這簡直是致命的疏漏。
  常正剛沒有選擇的餘地,身子一旋,手中淬毒的柳葉小刀已經揮了出去。
  揮空!他竟然連對方的身影都沒有瞧見。
  「老弟!急躁就犯了大忌!」響音仍然響自常正剛的身後。「穩著點!反正他一時還不會走。」
  常正剛不再妄動了,再動,只不過徒鬧笑話而已。
  「何方高手?」常正剛輕聲發問。
  「高手愧不敢當,只不過是個老手而已。老弟!聽我一句勸,穩著點!」
  常正剛仍然沒有動,過了好一陣子,他才緩緩旋過身子,他還是什麼也沒看見。
  這時,葛茂松和二馬子已經在中庭消失了。
  他倆已經到了東廂廊下,雙套門前那兩個保安隊的鎗兵見到姓葛的竟然雙雙敬了個舉手禮。
  「辛苦了!」姓葛的賞給他們每人一塊大洋。
  「謝謝葛掌櫃。」
  葛茂松輕輕敲響那間雙套的房門,沒有回應。他試著用手一推,房門呀然蕩開。
  外間沒有人,他掀起內間門簾一看,裡面也沒有人。一男一女雙雙都不見了踪影。
  「葛胖子!」二馬子譏誚地說:「你不是說,你已經找你保安隊的朋友把他們給『看』起來了嗎?」
  葛茂松氣沖沖地走了出來,對那兩個鎗兵低吼著:「你們去一個人請你們的楊隊長,我在西廂雙套裡等他。」
    9
  北國的暮春初夏,夜晚還有點兒冷。胡亞珍雙手環抱胸前,一副不勝瑟縮的模樣兒,也挺楚楚堪憐的。然而常正剛卻無半點憐香惜玉之心,一副氣勢凌人的架勢。
  「說呀!別裝啞巴!」
  「教我說什麼呀?」她在斜坡處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曲起雙膝,緊壓胸部。
  「到底是怎麼回事?妳到底扮演什麼樣兒的角色?」
  「哎呀!你還要我說多少遍嘛?我不放心,所以也走那道衣櫥裡的暗門,能這麼輕輕鬆鬆地出來了——噯!對了!我看見了那個在你背後跟你說話、跟你玩捉迷藏的人。」
  「見過嗎?」
  「沒見過。身手好快,像個鬼影兒似的,在星光下,他的兩鬢泛光,好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噯!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常正剛耐著性子在胡亞珍身邊坐了下來,她已經成為他的女人,他還能把她怎麼樣呢?
  「我一再對妳說過了,我寧願被殺,也不願被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老實實告訴我。不管怎麼樣,我都認了。」
  「嗯!太陽落下去,月亮又升起來了……雲厚了,就會下雨,到了冬天就會颳北風……」
  「妳在胡扯些什麼呀?」
  「我是說……」她雙手勾著常正剛的臂膀,頭靠上去,愛嬌地說:「到了時候,太陽會升起來;到了時候,月亮又會升起來,什麼時候颳北風,什麼時候吹南風,都有一定的——不要這麼逼問我,好不好?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到時候你就會明白的。」
  「到時候我已經蹬腿歸西了!」常正剛沒好氣地說。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要是死了,我會為你收屍的。說不定我還為你守寡哩!」
  常正剛一肚子火氣卻發不出來,這個小女人的嬌媚令他心頭溫暖;她的神祕、鬼祟卻令他背脊發寒。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常正剛不再追問了。「就整夜坐在這裡?」
  「你回到客棧去不是會被人『看』住了嗎?在這裡你才可以自由行動呀!你難道不想再『動』了嗎?」
  「不怕妳笑,」常正剛的情緒突然挫了下來。「我現在就像糖漿上的螞蟻——動不了啦!」
  「怎麼?『二馬子』把你嚇壞啦?」
  「不是他。是剛才妳見到的那個神祕人物。」
  「他?!」
  「如果他想殺我,我連他的影兒都沒見著就已經斷氣了。」
  「世上真有那麼厲害的人嗎?」胡亞珍似乎有些不信。「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當時『二馬子』和那個錢鋪子的掌櫃一起從房裡走出來,那是個絕佳的機會,我想動。他突然出現在我背後,輕輕地說:『老弟!穩著點!』他不讓我動。」
  「噯!我說相好的——」
  「妳叫我什麼?」
  「我叫錯了嗎?叫名字太生分,叫老公又太近乎了,叫相好的有什麼不對?咱倆不是挺相好的嗎?」
  「好!好!隨妳怎麼叫吧!」
  「你得仔細想一想,以往你接下的買賣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常正剛搖搖頭。
  「你再仔細想想,這一回買賣和以往有什麼不同之處呢?」
  常正剛仔細地想了想,突有所悟地說:「唔!是有不同,第一,價錢特別好;第二,以往都是先付一半,這次卻是一次付清了。」
  「價錢好,也許是因為人家格外看得起你;至於價碼一次付清,那就有些特殊意義了。那表示那位花錢的主子不願意露第二次面,逼著你和『二馬子』非拚個你死我活不可。」
  常正剛站了起來:「走!咱們該回集子上去了。」
  「相好的!」她的雙手又勾住了常正剛的臂膀。「聽我的話,坐在這兒歇歇腳、養養氣,等到夜深人靜咱們再回去。」
  常正剛很想一眼將這狐媚的小女人看透,但他除了在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裡看到一股濃情蜜意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10
  歇馬坡駐紮的保安小隊長楊城一進二道門,就被葛茂松胖胖的身子給堵住了。
  「葛掌櫃!您找我有事嗎?」
  「楊隊長!」葛茂松沉著臉說:「我託您派鎗兵把東廂雙套的一男一女牢牢看住,別讓他們跨出房門,如今連人影兒都不見了。那我的白花花大洋錢不是花得挺冤的嗎?」
  「哦?被他們溜掉了?」
  「你自己去瞧瞧吧!」
  楊城衝進東廂雙套,又很快跑了出來。人的確是不見了,而他並沒有發現衣櫥裡的暗門。
  「葛掌櫃!真對不起,我這就帶人去追……」
  「用不著啦!那一男一女既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你想追可能也追不回來了。其實,我也只是怕他們攪和了我的買賣——楊隊長!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麻煩你……放心!皇帝不差餓兵,我另有重酬。」
  「您請吩咐。」
  葛胖子就附在楊城耳邊低語了一陣。
  「沒問題!」楊城拍打著胸脯。「這兒的鎗兵還要留著嗎?」
  「人都不見了,還留著幹啥?搬走吧!」
  「好?聽您的吩咐。」
  楊城帶著他的手下走了。那年頭一個保安小隊長,在銀錢鋪子葛大掌櫃的面前就不算什麼了。
  葛茂松吸了一口氣,鎮定了心神,這才又走進了西廂那間雙套。
  姓馮的正在獨飲獨酌,一見葛茂松進來,連忙為對方斟上了酒,笑著問道:「怎麼樣?合計好了嗎?」
  「二馬子!我是有點兒心動,只不過,三七分帳,太便宜你了。」
  「噯!葛胖子,你不必動手,坐享其成呀!」
  「那可不一定,我『寶月齋』的金招牌比我這條老命還值錢哩!」
  「好!四六,放個交情給你。」
  「一言為定——」葛茂松的眉頭一皺。「只不過,我拿著四萬大洋的莊票去兌現,事後我還是脫不了干係,不妥,不妥!」
  「我替你去兌。事成之後我立刻進京,兌了『瑞蚨祥』的票子,再換別家的莊票,替你送過來。」
  「二馬子!不是我信不過你,銀錢最能令人動心,萬一你一去不回;我又上那兒去找你啊?」
  「說得對!我不怪你,教我也會有這層顧慮!葛胖子!我把剛才你看過的那些紅貨放在你這兒,或者作價賣給你。」
  「一萬七千五?」
  「如果是你買,作價一萬六,讓你佔便宜。」
  「爽快——可是還差二萬六啊!」
  「放心,我票不了你。」
  「二馬子!大洋二萬六,你知道能買多少地嗎?我這一輩子怕也賺不了那麼多錢啊!」
  姓馮的兩道濃眉皺到一起去了,他想了一想,然後將腦袋瓜子向前一湊,低聲說:「葛胖子!我老實告訴你,這一回,有人託我捎帶了一包翡翠到保定府去,聽說那包翡翠要值好幾萬塊大洋。咱們那件買賣做成之後,我專程進京去兌莊票,那包翡翠留在你這兒作抵押,我回頭再來拿。不過,醜話可要說在前頭,那包翡翠可不能出差錯,要不然,那是要用性命來賠的。」
  「二馬子!你把我看扁了,東西到了我的手上,就是讓神偷時遷在世,他也偷不走。來,東西先讓我瞧瞧。」
  二馬子打了一個手勢,一直站在他身後動也不動的那兩個護衛,這時一同拔下了插在腰間的盒子炮,又唰地一聲拉起了機頭。
  二馬子從腰間取下了褡褳,再從褡褳裡取出一個羊革袋子,張開革袋,緩緩將袋內的翡翠倒在他的手掌心裡。
  葛茂松可是行家,他有生以來從未見過如此玲瓏剔透,綠得讓人眼睛生涼的上品翡翠。他粗略地估計一下,價值絕不是大洋好幾萬,而是十好幾萬。
  「東西收起來吧!」葛茂松心裡怦怦跳,表面上卻裝得無所謂的樣子。「二馬子!你打算怎麼做法?」
  「簡單得很,你去把十萬莊票退給他們,我就跟著去下手,不就結了嗎?」
  「不行,你得先把那袋翡翠交給我。」
  二馬子瞪大了眼,似乎一時下不了決定。
  「二馬子!你是行客,我是坐客;我是買賣人,你是江湖客,你沒有怕我的理由。」
  「好!交給你,我不妨說句大話:我不相信你葛胖子膽敢票了我。」姓馮的一伸手就將那隻羊革袋子交了出去。
  葛茂松接在手中,笑呵呵地說:「葛大掌櫃,我就是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放啊!我這就去安排,約莫過一刻光景你隨後來,就在我舖子門口下手,回頭見。」
  葛茂松快步走了出去。
  這時,外面響起了初更的更鼓聲。
    11
  楊城跨進隊部的門,驀地一楞,因為白順英在小隊部裡等著他。他的頂頭上司原說要回南漳城去,明兒一早再趕回來。一離開客棧之後他親眼看見白順英快馬馳去,這會兒怎麼又去而復回了呢?
  「白隊長!您——?」
  「我又拐回來了。」
  「那我得趕緊為您準備住的地方——」
  「用不著費心了,我看今晚是不會有時間上床睡覺的。」
  「沒事,您放心睡——」
  「楊城,我要問你話——你一個月餉銀多少?」
  「六塊大洋。」
  「有外快嗎?」
  「隊長!不敢瞞您,多少有一點。」
  「一年約莫有多少?」
  「二、三十塊錢。」
  「合起來你一年的進帳是大洋一百塊,嗯?」
  「最多也就這樣了。」
  「聽說你包了個唱梆子戲的三流小旦,一個月就得給她大洋十五塊,你的錢怎麼夠,嗯?」
  楊城猛地一震,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白順英一伸手,抓住了楊城的衣領,猛力一揪,沉聲說:「你在『寶月齋』還存了七百多塊大洋,說!這些錢是那裡來的?」
  楊城的嘴巴仍然張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從來沒去過保定府,怎麼知道東大街有一座賭坊?怎麼知道賭坊的女主人叫小花子?又怎麼知道那個姓常的是個殺手?」
  「我……我……」
  「說!不然我就以『貪贓枉法』的名義斃了你。」
  「我……我……」楊城的身子突地一弓,像是被他的頂頭上司嚇壞了。
  白順英不愧是個老公門,他從楊城的目光中發現了異狀,他用力將楊城的身子一翻,只見他背上插著一把刀,只留下牛角刀柄,那正是心臟要害部位。
  白順英一鬆手,飛快地縱了出去。上弦月已升,四周明亮,但他連個影兒也沒見著。
  驀地一陣掃頭風吹了過來,吹得他遍體冰涼。
  這陣風也吹醒了胡亞珍,她從常正剛懷裡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了?」她懶慵地問。
  「起更了。」
  「咱們回集上去吧!」
  「集上只有一家客棧,客棧裡又有姓白的人——」
  「我想到了一個主意,去找那個買你金幣的莫掌櫃,找他聊聊,磨磨時間。」
  常正剛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寶月齋」就在集子的東頭上,百來步就到了,胡亞珍突然拉了他一下,示意他閃身停步。
  常正剛往暗影裡一閃,放眼看去,只見二馬子正帶著他那兩個貼身護衛向「寶月齋」走過來。
  二馬子來到「寶月齋」門口並未敲門,他先觀察了一下地形,然後教那兩個護衛依他指定的地點埋伏起來,他自己也閃進了暗影之中。他藏身之處,正好在那兩個護衛的視線之外。常正剛心頭一動:這小子!該當劫數啦!
  他輕輕在胡亞珍耳邊說:「待在這裡別動。」
  胡亞珍以目光打出問號,常正剛沒有回答,只輕輕地捏捏她的手,就閃開了。
  他的動作極其靈巧,像穿花蝴蝶,也像幽靈。
  二馬子專心一志地注視著「寶月齋」的大門口,又是風吹樹梢的沙沙聲,這都幫了常正剛的忙,他掩到敵人的身後,敵人都還沒有發覺。
  「別動,朋友!」常正剛輕輕地說。「你是會家子,應該感覺得出來刀尖正點在你的腰眼上,是淬過毒的刀子,見血封喉,可別鬧著玩。」
  「朋友——」
  「別開口,我問,你用搖頭或點頭來回答我,千萬要老老實實,說不得假話——你姓馮,綽號『二馬子』,對嗎?」
  二馬子點點頭。
  「去年,你在黃石鎮搶了一個布商六千塊大洋,還姦殺了人家才十四歲的女兒,對嗎?」
  二馬子點點頭,又猛力搖頭。
  「怎麼又是點頭,又是搖頭?」
  「我——」
  「輕聲點!」
  「那個布商欠我的錢,是六百塊,不是六千塊。布商的女兒往前衝,衝上了我手裡的尖刀,是誤殺,不是姦殺……事後我賠了錢——。」
  「這就夠了!」常正剛拿刀的右手猛力往前一送。
  在對方要張口的當兒,他的左手飛快地捂住了二馬子的嘴。只有一瞬間的掙扎,然後整個身子就軟下去了。
  常正剛又閃回胡亞珍的身邊,低聲說:「咱們走!」
  他倆堂而皇之地走過去,常正剛情知那兩個護衛沒有主人的吩咐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走了一段路,胡亞珍才問:「回客棧去嗎?」
  「是呀!我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要做了,上炕抱著妳睡先,門口還有保安隊的人站崗,那不是挺好的嗎?」
  「你真邪!」胡亞珍風情萬種般以粉拳搥著他。
  回到客棧,常正剛才發現站在房門口的槍兵已經撤走了。他好像很輕鬆,立刻吩咐店小二送來酒菜,和胡亞珍飛觴暢飲起來。
  「明天就要回保定了吧?」她笑著問。
  「不!」常正剛搖搖頭。
  「不走賴在這裡幹什麼?」胡亞珍白了他一眼。
  「頭一個原因是:這樁買賣太輕鬆,二馬子就好像存心找死似的,這裡頭透著古怪,我要好好地摸一摸;另一個原因是:妳爹冤枉被殺,不能就這樣算了。我要替妳吐口怨氣。」
  「你真好!」胡亞珍為他斟上酒。「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會交上這種好運。」
  「往後替我多生幾個孩子。」
  「你想要多少就為你生多少。」胡亞珍賴在他懷裡吃吃嬌笑。
  突然,房門被人用力踢開。白順英帶著好幾個手拿盒子炮的保安隊丁衝了進來。
  「姓常的!別給我亂動。」白順英低吼著。
  常正剛靜靜地看著對方,一動也沒動。
  「把身上的傢伙交出來。」
  「我沒傢伙——哦!只有一把小刀。」常正剛取出了那把柳葉小刀,放在桌上。
  白順英用一塊白手絹將小刀包了起來。然後向他的部下發令:「搜他的身,搜他的屋子!」
  保安隊丁搜得很仔細,什麼也沒有搜到。
  「鎖了!把兩個人一起鎖了!」
  嘩啦嘩啦一陣響,兩條鐵鍊分別套上了常正剛和胡亞珍的脖子。
  胡亞珍嚷了起來:「這是幹什麼?我們也沒犯法呀!」
  「哼!」白順英冷笑道:「有話到隊上去說吧!」
  二人被帶到保安小隊部,一進門,常正剛就涼了半截,二馬子的屍體挺在一張門板上。那兩個護衛正在向葛茂松比手勢,口裡咿咿呀呀。一見二人進來,手指就向他倆指指點點。
  「姓常的,謀財害命,對不對?」白順英冷冷地問。
  常正剛心頭難免有點兒亂,表面上倒還泠靜:「白隊長!這是殺頭的罪,要有憑據的。」
  「小伙子!」葛茂松插嘴嚷嚷:「不要嘴硬,這兩個啞巴看見你倆打我舖子面前走過,然後就發現他們的主人被殺,褡褳裡的一包珠寶也不見了,這不是謀財害命是什麼?自你亮出那枚『洪憲金幣』之後,我就知道你是個強盜了。」
  白順英向他的手下一揮手:「給我吊起來打!」
  「慢!」胡亞珍嬌叱了一聲。「人是我殺的,不干他的事。」
  常正剛大吃一驚,心裡想:這個小女人真夠種!
  「哦?人是妳殺的,為什麼?」
  「報仇。因為這個傢伙點水,我爹才在南彰城落網,我不殺他殺誰?」
  「妳用什麼兇器殺他的?」
  「就是那把柳葉小刀。」
  「妳捅了他幾刀?」
  「記不清了。」
  「妳捅得有多深?」
  「我好恨、好恨,每一刀都用力捅到了底。」
  白順英打開手絹,亮出了那把柳葉小刀,泠冷地說:「妳這頭狐狸,不小心把尾巴露出來了。死者只在腰眼上挨了一刀,刀尖只刺進去半寸,因為刀尖淬了毒,所以眨眼工夫就死了——姓常的,對嗎?」
  「白隊長!服了你,人是我殺的。」
  「為什麼?」
  「他作惡多端,他不死何人該死?」
  「聽說你是一個殺手。」
  「你這樣說,也未嘗不可,不過我認為是在誅殺惡徒、替天行道。」
  「相好的!」胡亞珍哭了起來。「讓我替你死,讓我替你死!」
  「別傻!」常正剛第一次掉下了眼淚,那是感激的眼淚。「妳竟然要替我挑起來,這就很夠了——記著妳說過的話,妳要為我收屍。」
  這時,突然有一個保安團丁跑進來,向白順英耳語了幾句;白順英神色突地一怔。他將團丁拉到一邊輕聲問道:「你說楊城這小子的屍體不見了?沒弄錯嗎?」
  團丁用力地點點頭:「沒錯,絕對沒錯!」
  白順英顯得不勝困惑,半晌,他的目光突然一亮,喃喃地說:「這小子,花樣還真不少哩!」
    12
  常正剛被押解到南漳城,判了死罪。上報省城,只等覆文就要處決。
  在南漳城外一座山莊子的花廳裡,有五、六個人正在有談有笑,這裡和陰沉沉的大牢是迥然不同的。
  坐在上座那個人約莫五十出頭,兩鬢飛霜,雙目炯炯,嘴唇微尖。坐在他對面的卻是「寶月齋」的葛掌櫃,再細看另外幾個人,卻是四月初八晚上和二馬子斤斤計較的珠寶商。
  這時,只聽那尖嘴老人叫道:「珍兒!沏茶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大姑娘端了茶盤出來,竟然是胡亞珍……那個尖嘴老人叫她「珍兒」,莫非他就是「九尾狐狸」胡鎮山?那頭老狐狸不是已在南漳被處決了嗎?
  喝了幾盅茶,又說了些閒話,葛茂松站起來告辭。
  「老爺子!就這麼說了,您怎麼吩咐咱們怎麼聽。咱們是禿子跟著月亮走——沾您的光啦!」
  「好說,好說!東西我就留下了——過一半天,我會教珍兒將你們應得的份子送過去。」
  「老爺子!先謝啦!」葛茂松一行人告辭走了。
  「珍兒!」
  胡亞珍又走了出來,勾著脖子,悶不吭聲。
  「妳是怎麼回事?客人來了也繃著臉,妳是那點不開心呀?」
  「爹!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要這樣做。別說一個二馬子,就是十個二馬子,只要您勾勾手指,他們就全都躺下了,幹嘛要扯上常正剛?」
  「唉!妳不知道,殺掉二馬子不算一回事,可是那包翡翠是山西幫的。妳可知道那群老西兒有多難纏嗎?他們千方百計都要追回他們失去的東西,所以不得不扯上常正剛來一招障眼法。現在讓他們去追吧!跟著倒楣鬼常正剛追到陰曹地府去好了。」
  「我們為了貪財,卻把他送上鬼門關,這公道嗎?」
  「什麼公道不公道?他靠殺人過活,把人命不當一回事,在保定整天想妳姊姊小花子的好事,哼!這種人不死誰該死?」
  「爹,我覺得他人挺好的,我為他難過。」
  「喝!珍兒!這一回怎麼動起菩薩心腸來啦?」
  「爹!我覺得不公道。」
  「珍兒!妳胡說些什麼呀?我整天做案弄錢,為了什麼?再多的錢我也帶不進棺材裡去,將來還不是留給妳們姊妹倆作嫁粧。珍兒!妳們姊妹倆雖然不是我親生的,我可是把妳們當親生女兒般看待,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爹!求求您,想個法子救救他。」
  「妳昏頭了,救他,那豈不是搬石頭壓自己的腳?……胡才!」他大叫了一聲。
  進來一個乾癟老頭子,赫然就是幫著胡亞珍演出「賣身葬父」那齣戲的老者。
  「胡才!你立刻到保定去一趟,教大小姐到衙門去使把勁兒,好讓處決常正剛的覆文早一點發出來。這小子一天沒死,我就一天不安心。」
  「是的,老爺子,我這就去。」
  胡亞珍好傷心,在淚水還沒有流下來之前,她連忙轉過了身子。
    13
  又是十天過去了。
  這天晌午,葛茂松正在嘀嘀嗒嗒地敲算盤,楊城突然走了進來。
  葛茂松活像見到了鬼,張口結舌,連連搖頭,雖是大白天,卻令他汗毛凜凜。
  「葛大掌櫃!別吃驚。」楊城皮笑肉不笑,陰陽怪氣地說:「我是人,不是鬼!」
  「你!你?——」
  「葛大掌櫃,我們不說廢話,我來,只有兩件事:這頭一件,是誰給我那一刀;第二件,從今以後我要亡命天涯,存在你那裡的七千塊大洋我要取回。」
  「什麼?!七千大洋?你只存了七百三十三塊——」
  「我說七千就七千,少一塊錢,我就把你們的陰謀給抖出來。」
  「錢的事好商量,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你——你怎麼會沒有死?保安隊的人傳說你被殺滅口了。」
  「我祖上沒留給我田產、大洋,卻留下了一件金絲馬甲,我日夜都穿在身上——你明白了嗎?」
  「那你就應該珍惜你的生命,趕快遠走高飛吧!」
  「拿到那七千塊大洋,我就走人。」
  「姓楊的!你休想訛詐,我是正正經經的買賣人……」
  「呸!」楊城衝著葛茂松的臉上吐了一口唾沫。惡狠狠地說:「那姓常的一到集子上,你就知道他是一個殺手,你憑什麼知道?因為是你花錢把他請來的。姓常的替你殺了二馬子,二馬子身上的珠寶卻被你換走了。」
  「你休要胡說,不然我就到南漳城保安大隊去告你。」
  「葛掌櫃,你要告誰呀?」聲未落,人已進,赫然是白順英。
  楊城想奪門而出,卻見白順英身後還有好幾個荷鎗的園丁封住了去路,倏地一轉身向窗口縱去。
  「站住!」白順英沉叱一聲。
  楊城腳踏窗台,身形微側,右手已經抬起,手中赫然一支匣鎗,鎗口瞄向白順英。
  砰!一聲鎗響,楊城從窗台上翻了下來。這一回,他的金絲馬甲不管用,白順英一鎗射穿了他的頸子。
  白順英收起佩鎗,緩緩地搖著頭,像是無限惋惜。
  「白隊長!」葛茂松跑了下來。「請高抬貴手,不管要多少孝敬,我都會……」
  白順英冷冷地說:「葛掌櫃!國有王法,法外有情,只要你老實招供,我會為你開一線生機的!起來!跟我到隊上去吧!」
  葛茂松仰起了頭,眼中一片空茫。
  白順英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黃昏時分,他又在南漳城外那座山莊子出現了。
  那尖嘴老人拄著枴杖出來應門,他緩緩地問道:「你要找誰?」
  白順英二話不說,突然閃電拔鎗,開了一鎗,那一鎗轟碎了老人的膝蓋。
  老人痛苦地坐在地上。
  「我不得不先開鎗轟碎你的膝蓋,因為你是有名的『九尾狐狸』。」
  「你胡說,『九尾狐狸』早就被保安隊處決了。」
  「那是另外一名悍匪,我故意對外宣稱他是『九尾狐狸』,好讓你放鬆戒心。你也太大膽了,竟然教你的女兒來一招『賣身葬父』的把戲,我在暗暗好笑……」
  「好,我認栽——只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摸到我這兒來的?」
  「這是個祕密,我永遠也不會告訴你的。」
  當天晚上,白順英在他的保安隊部會見一位女客,那位女客就是胡亞珍。
  她的眼珠泛紅、眼皮泡腫,顯然她哭了很長的時間。
  「胡姑娘!我要感謝妳,也要誇讚妳,妳大義滅親,做得很對。」
  「不!我不是大義滅親,我只是——」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胡鎮山並不是妳親生的父親,妳不必太難過。」
  「不!白隊長!生者為父,養者也為父,我覺得我犯了忤逆不孝的重罪。」
  「不!我認為妳做得對。」
  「我陷在兩難的苦惱中,我實在不知道如何選擇。後來我想到了他老人家的話,他說:常正剛殺過不少人,作惡多端,該死!可是,他老人家也是作惡多端,不也該死嗎?這才使我增添了勇氣。」
  「胡姑娘!妳做得對,沒有錯。」
  「白隊長!最重要的原因還不在此,我另有苦衷,我必須要把話說清楚。」
  「你說,你說!」
  「我——我已懷了常正剛的孩子。」
  「哦?」
  「孩子的父親是被人設局而送命的,我也有份,將來孩子出世,我對孩子沒法交代。所以,我非得千方百計救孩子的父親不可。這就是我最大的苦衷。」
  「胡姑娘!所以我說妳做對了。關於常正剛,他過去殺過多少人,我們並沒有憑據,這個二馬子,的確是個壞人。他先動了貪心想劫別人的十萬大洋——而妳,協助破案有功,我們當然要斟酌妳的請求——常正剛改判苦役五年……」
  「真的嗎?」
  「胡姑娘!五年的時間妳應該熬得過去的。」
  「謝謝您!白隊長!」她下跪謝恩。
  白順英連忙將她扶了起來。
  「常正剛等著見妳哩!快去吧!就在後面那間屋子裡。」
  胡亞珍衝進去,猛力衝進常正剛的懷裡。
  常正剛以溫和的語氣說:「什麼也別說,白隊長都告訴我了……我一再說,我不願被騙,可是被妳騙得好苦……好了,一切都過去了……妳說過千萬句謊言我都不怪妳了……這是真的嗎?」
  他一根手指戳在她的肚子上。
  「千真萬確。要不是有了這個孩子,你就死定了。」
  「將來我要好好謝謝他。」
  胡亞珍笑了,笑得好媚,活像一頭艷麗的雌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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