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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中棠《天道苍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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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棠《天道苍龙》远方出版社

  内容介绍
  武林英豪大道求果终成正果,江湖邪魔气焰熏天天诛地灭。
  本书为素有儒林大侠之称的中棠先生鸿文巨制。洋洋洒洒大含细入,涉笔成趣,曲尽其妙。尤是风格幽默,对白精绝,且颇蕴哲理,堪称继金庸、古龙之后又一突起奇峰。
  五代梁太祖毒手奪拳,晋王虎视眈眈问鼎中原,天下武林卷入纷争,明争暗斗,狼奔豕突。洛阳顽子叶三修仁心善骨救美,从此身陷江湖群魔乱舞杀伐之中,屡遭欺辱,几经生死,饱受风霜。
  叶三修身处生关死劫,先得似邪似正骆蝉儿情钟,又与疯儒之女宋画蛇出生入死,再获纯朴秋儿义救,后蒙狠辣教主戴心心生爱。其间,情爱凄凄楚楚,难以自已。
  叶三修跌入蛇谷与巨鼠为伍,后在仙乡习武。功成上谷与武林名宿、天下英豪斗鼠魔,残血佛,灭如意门,惩淫尼恶道,败大内总管十二太保,杀大梁太祖,正邪两道在老潘镇一决生死,天昏地暗,风刀霜剑。
  武林江湖风和日丽,但因惧畏四女爱与恨,与云水童子赴西土取经,然而四女陡现,叶三修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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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桃花殡葬
  二、枯骨龙风
  三、八荒神牛
  四、淫尼恶道
  五、仁义客栈
  六、秋云虹霓
  七、蛇谷鼠门
  八、九九先生
  九、城南兵论
  十、浮生幽月
  十一、恶侠夷惠
  十二、卧龙剑盟
  十三、色侠之道
  十四、曲尽其妙
  十五、威强睿德
  十六、群雌啁啾
  十七、伊人衷肠
  十八、金风玉露
  十九、紫气东来
  二十、十喜十厌
  二十一、云梦春宵
  二十二、宽猛相济
  二十三、诪张为幻
  二十四、无盐机杼
  二十五、姝煞雄蜂
  二十六、鱼龙曼衍
  二十七、武记茶庄
  二十八、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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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一、桃花殡葬
  “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请缨系南越,凭试下东藩。郁纡涉高岫,出没望平原。枯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既伤千里目,还惊九逝魂。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士恩。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洛水潺缓。中原三秋时节,黄花似金。无奈秋江清冽幽幽,荡然东去,平添了几许萧索之意。
  江边,一个白衣文士负手而立,吟罢魏微的《述怀》一诗,双目沿江远眺沉声言道:“玄成老爷子勤唐王,匡危世,心性甚高,且大有侠风!哦,季布无二诺,侯赢重一言。我太叔黎自是耻后于先人,此一番涉足江湖,便是一条大好性命丢了,也须让巢公九冥感颜。”文士面色肃然,缓缓正冠抻衣,沿江向洛阳城大步而去。
  大唐盛世,日中则移,月盈则食。僖宗乾符二年,以贩私盐为生计的豪士黄巢攘臂高呼,指斥官吏贪暴,赋敛苛重,刑法失公诸多朝政恶疾。这一呼,终使虎踞龙盘的大唐皇基坍台,苍天五日瞳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各逞机锋,孤意逐鹿,问鼎中原。
  其时,公元九○七年,朱晃称帝。
  朱晃原名朱温,早先投入黄巢义军反唐四处征战,颇是勇悍,升任同山防御使。后巢军日渐式微,朱温忖巢必败,与左右谋划,斩监军严贞,举郡降唐河中节度使王金荣,且拜其为母舅。母舅即日飞章上奏僖宗,给甥儿在朝中打点。昭宗传旨,宣任朱温同华节度使,赐名全忠。朱全忠勇战长谋,后又任汴州刺使,宣武军节度使,东北西都招讨使,率兵剿灭各地割据藩镇之王,受封为梁王。是此,全忠帝心大炽,终在天佑四年,逼昭宗禅位,国号大梁,孤称太祖,易名朱晃,是以天意,雅符于明德,日光显契于瑞文,昭融万帮,理斯在是。升汴州为开封府,建名东都,西都洛阳。
  洛阳城北负邙山,南向龙门,西临秦岭,东望巩阙,天心地胆之中,阴阳风雨之会。自周平王东迁洛邑,定为国都,东汉、曹魏、西晋、元魏、隋唐(武周),皆建都洛阳;盖四方必争之地,天下当无事则以,有事则洛阳必先受兵。
  洛河由西向东贯流洛城,逶迤而至离城一里许的桃园庄。桃园庄桃树遍野,各色桃二十余品,以二色桃最是有名。这二色桃两半异色,又称合欢二色桃。历年惊蛰过后,春光融融之时,桃花盛开,风光绚丽,惹得文士墨客,达官贵人趋之若鹜,不知是奔那桃花美景,还是桃园庄女秀色可餐。时下正值玄月,更是重阳登高,秋兰飘香,桃园庄车行轿引呼拥而至。
  桃园庄西,入庄道两畔,各有一棵古松,盘根错节,遒劲挺拔。凡入人目,立时觉得庄上祥云掩映,庄里瑞吉康泰。路口之中,设着一条清漆祭案,青烟缭绕,摆着三牲鲜果。案上右角,立着一只酒坛,贴着的红纸上写碗大黑字“桃花酿”。路人望见,便知此庄秋祭祈佑上苍,来年依是人丁兴旺,日子安乐。庄口设祭,便是呈盼来往过客祭拜。
  祭案后,一个衣饰花团锦簇的少年胖子摇着一把画有鲜桃的破扇,正自上上下下端量着案前的一个绯衣公子。那公子翩翩言道:“本公子长安府来,洛阳城中赏花两日,遍听人言桃园庄美不胜收;本公子读刘希夷诗:‘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幽闺儿女惜颜色,坐见落花常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本公子顿生兴致,孤行来游,吟诗做赋,让桃园庄美名千古流芳,此乃一愿。桃园美若朱霞,想桃园女更是明丽争艳。桃花美女向是相提并论;本公子奢想适逢佳丽——”绯衣公子意态飞扬且左顾右盼,续道:“桃花树下鸳鸯——”突又满脸悲悯叹道:“无奈甚恐桃花三月一时红,风吹雨打一场空。桃花虽美,凋谢太急,可叹呀可叹!”绯衣公子怜香惜玉摇头晃脑之时,少年胖子足尖将一枚桃核轻轻一搓一挑,那桃核正至送进他的口中,登时目瞪口呆,霎时又觉嘴里大是疼痛,狂吼一声,捧嘴瘫在地上。
  少年胖子眯眯笑着,向一个衣着短打汉子道:“这位壮士想必是身负武功了?”那汉子老老实实道:“在下赶赴洛阳城送一封家书,途经贵庄。在下是护院武师,只练过几招毛家拳的皮毛。”说罢拉开架势,骑马蹲裆,一拳一式使将开来。毛家拳看去平淡之极,无甚厉害招式,汉子使得中规中矩。少年胖子道:“便请壮士祭拜入庄。壮士若在庄中遇到那往姑娘身上招呼的登徒子便使上一招举笏击蛇便是。”汉子心下一惊暗道:“毛家拳只这一招厉害,一笏变三式,易弱为强,这公子怎地知晓?”汉子一言不发,躬身向祭案三拜,径自入庄而去。
  一个身穿酱色长袍的老者,肩挂油光褡裢走至案前。
  少年胖子道:“看老丈莫非不文不武?”
  那老者看去乃本分之人,道:“公子法眼,老朽商贾。”少年胖子道:“请老丈满饮三杯进庄去罢!”
  老者登时脸现愁云,道:“老朽实是不能饮酒。老朽活了一大把年纪,只在闺女出嫁时被逼饮了一盅,立时闭过气去。适逢江湖郎中路过,将老朽鼓捣了半个时辰才醒转过来。”少年胖子道:“老丈,庄口设祭乃祖宗传下的规矩。文士当饮酒做赋;武人好歹留下一招过得去的招式。寻常人等,须饮酒拜祭。老丈,这桃花酿可是酒中上品,快快饮了罢。”老者讷讷道:“公子,老朽一路连咳带喘赶路已是疲惫之极,这饮酒么——这是三两银子,权充公子的酒资。”
  少年胖子道:“老丈,每隔三年的九月初一至初九设祭,却可不是盘剥。反则你一进桃园庄,吃住那是不用掏一文钱。老丈快快拿个主意。哦,老话说:‘长袖善舞,多钱善贾。’大有道理。”望一眼老者手中的银子,续道:“老丈出手阔得紧呐?”又瞥一眼老者身后之人。
  老者登时愁眉舒展,转身向后面人道:“恳请壮士替老朽饮酒,老朽自当奉上纹银三两。”说罢连连作揖。
  后边的汉子还未出言,一个锦衣公子姗姗而前,道:“老丈,区区愿为效力。银子,老丈收起,只请老丈记住区区今日这番心意。”又对少年胖子道:“区区薄有三技:一酒,二赌,三作画。请公子择一考较。”少年胖子抚首沉吟,盘算片刻道:“打赌算这位老丈祭仪,公子饮酒还是作画?”
  那公子儒雅笑道:“区区有了酒决不作画。区区作画乃是为赚酒喝。”
  少年胖子问道:“那赌呢?”
  那公子瞥一眼老者道:“赌么,凑个酒兴而已。”说罢,捧起酒坛,仰脖直灌。只片刻,一坛酒饮得干干净净。少年胖子道:“桃园庄的酒坛比得上寻常酒坛三个,阁下饮酒如此威风,在下仰慕之极。”
  那公子放下酒坛拱手道:“区区牛饮一般,实是折辱了佳酿。”说罢,拜祭而过。
  少年胖子道:“阁下裕如过去,这位老丈的祭仪呢?”
  那公子吟吟一笑道:“区区赌这位老丈武功高强,已是天下武林一等的高手。”
  少年胖子立时慌乱,肃然揖道:“老丈深藏不露所为何来?扮作了市井商贾——莫非桃园庄有辱高人清誉?”仰头长叹,倏然又喜道:“是了,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老丈高姓大名?小子定是如雷贯耳。老丈有何差遣,小子策马而去。桃园庄自来规矩,凡入三乘者到庄,那是如吾皇幸临,庄民仰视。那位公子饮尽了一坛酒,便已入了三乘。老丈武功天下一流,亦是入了三乘。”
  老者慌乱不迭,连连揖道:“老朽乃江陵之人,做些绸缎生意。此次来洛阳城乃因江陵战乱,老朽思忖东迁避祸。那位公子言老朽身负武功,实是突兀。想是公子饮多了酒,戏弄老朽。”
  桃园桃花酿乃是天下名酒,清香沁脾,寻常人等饮上三碗,便可宣称酒量豪盛。那公子容颜俊雅,英气勃勃,一双眼明澈清亮,虽饮了一坛桃花酿,脸色却是如常,无一丝醉意。嘿嘿冷笑道:“千里追魂文野鹤文大侠,去年江陵古道索魂,千里追杀洞庭湖湖主福寿老人一家,满门二十七口血洒荆门。今日怎地扔了荡魂锤做起光鲜的绸缎生意?可疑啊可疑啊!”
  老者颤颤道:“老朽与公子陌路相逢,无冤无仇,公子这般消遣老朽,岂非是要老朽一条命么?”
  少年胖子望望那公子,揖道:“阁下风流俊雅,名号定然不俗,请教请教。”
  那公子揖道:“污耳污耳,区区海安上官阳春。”
  少年胖子哈哈笑道:“原来是阴狱三味子上官大侠。哈哈!听闻上官大侠的三味子乃上占神仙指路,祭香阴府催命,勾笔有死无生。怎地变成了饮酒打赌作画三味子,可疑啊可疑!令师卦姑近来安好?桃园庄念念不忘她老人家一杆卦幡为桃园庄祛灾禳祸平安至今。”
  上官阳春恭谨向南一揖,道:“家师安好。区区此番乃是奉师命给戴老爷子千金送药而来。”
  少年胖子道:“卦姑她老人家佛心慈念,家师及座下弟子铭感五内。”瞧一眼那个老丈,又道:“上官大侠勿怪,在下怎知上官大侠便是上官大侠?”
  上官阳春道:“有家师书信在身。”
  少年胖子道:“上官大侠凭何说这位老丈乃是千里追魂文野鹤?”
  上官阳春道:“千里追魂洞庭湖追杀福寿老人之时,区区恰在洞庭湖游玩,亲睹文大侠千里追魂风采。”又向那老丈道:“千里追魂的名头甚响,足下装了两撇胡子,将一双眼皮弄得塌塌落落,区区有些糊涂了。”
  少年胖子两眼圆睁,望望这个,瞧瞧那个,拿起两枚桃子上上下下抛着,忽地双掌一翻,两枚桃子疾射,前一枚击在老者中极穴上,后一枚紧跟击在关元穴上。老者大叫一声,满脸疑惑地望着少年胖子,暗自琢磨道:“到这桃园庄怎地许多古怪,定是临行匆忙未敬神明。”
  少年胖子击桃未使内力,桃子只在穴上轻点而已。瞧见老者面色痴怔,暗道:“江陵文野鹤练功的死穴是关元穴,这位老丈眼见桃子击至却不闪避,如此瞧来,这位老丈实非文野鹤了。”
  老丈惶急道:“公子,老朽实非文、千里、追魂,公子高抬贵手,让老朽入庄去罢。”
  少年胖子沉吟道:“上官大侠赌败,老丈仍无祭仪,这入庄么,还是有碍。”
  便在此时,江边那个白衣文士大步至前,朗声道:“我乃开封府太叔黎,一介寒士,愿为老丈献一祭仪,请公子应允。”
  少年胖子闻言登时一怔,旋即大喜,急道:“折煞在下,折煞在下。”抢步过了祭案,扯住太叔黎衣袖耳语道:“高士诗文誉满天下,小子两眼混浊。这个——”哈哈笑道:“太叔名士暗暗做诗与在下,明日祭典盛会,小子展出昭示,当真风光无尽。拜托拜托!”忽地皱眉自语道:“怎地耳语当成了明言,”举扇猛击额头道:“太叔名士贵足踏境,桃园庄实乃蓬荜生辉。家师知晓,不知怎生高兴。”双眼大睁,向老丈道:“老丈,你何时修来的福气,偏偏遇上文曲星临凡这等贵人,回家须得立上生祠牌位好生相敬,日后必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入庄去罢!”
  桃园庄舍馆筑于庄内西首,取名乾元楼。太叔黎入庄之后,闻知戴不胜正自闭关,便独自游赏桃林。虽身在落英缤纷缕缕清香的园林中,却是眉头紧皱,满眼忧思,仿似胸中压着极重心事。
  夕阳西沉,暮色苍苍。乾元楼内喧嚣声声,想是前来参祭群雄已然大快朵颐了。太叔黎向乾元楼慢步行去,边自寻思道:“戴兄为人义薄云天,我与他十数年的交情,定会受我之托一力奔波,也只有戴兄成就此事了。”轻吁一口气,快步行至舍馆,迈入大厅。
  乾元楼中摆着三十张四人围坐朱漆圆桌。此刻,灯火耀眼,百余条各帮各派的汉子喧哗斗酒,面色酡然。太叔黎瞧见上官阳春坐在西畔的一张桌前摇扇啜酒,便径直过去揖道:“上官大侠好生悠闲。”上官阳春起身揖道:“太叔学士不嫌区区有辱斯文,这边请坐。”太叔黎方自坐定,楼门处大呼小叫,十数条汉子举杯挤在阿妪,殿见七人排开人群进了厅中。
  上官阳春道:“戴庄主的弟子到了。那气宇轩昂的是大弟子金桃,江湖名头甚响。满脸冷傲之气的是二弟子银桃,性情刚烈。少年胖子是六弟子蜜桃,这个蜜桃很是让江湖朋友头疼,端得诡计百出,阴阳不定。偏偏为人甚是乖巧,江湖上送了他个匪号,叫作七彩大财主,乃是言他令人眩目出手阔绰。这名号缘来是一次他奉师命赴成都送酒,腰携三百两银子。行至广元,正逢丐帮与广元三神堂殴斗,他冲进场中拔剑贴在颈上直嚷两下若不歇手便要自刎。丐帮与三神堂知晓他是戴庄主弟子,自是要给戴大侠面子,暂且罢斗。他又言两派若不与他斗酒还是要自刎。两派只得与他饮酒。这一饮酒么,两派竟是尽释前嫌。他愈饮愈是得意,将两派足足缠了三日。三日后,两派争付酒账,他将眼睛瞪起,甩出三百两银子。两派怕他又要自刎,只得由他。他道:‘本公子武功不高,酒量不豪,只是银子多得头疼,大财主花银子出手若非三百两岂不难受之极。’这七彩大财主的名号被两派在江湖上叫开。”上官阳春似很喜欢蜜桃,两眼俱浸笑意续道:“区区入庄之后拜见戴老夫人,又和众弟子相叙,知晓了蜜桃的趣事。”
  太叔黎听了上官阳春的话,对那蜜桃心生亲近之意。他虽与戴不胜文武两道,却是脾性相投,金石之交。然却对挚友门下弟子所识无多,只知众弟子以桃品取名。
  两人向厅中望去,见那金桃团团作了个四方揖,扬声道:“各位前辈英雄,桃园庄每三年重阳祭典,各位赏脸前来敝庄,在下代家师谢过。家师七日前闭关,明日寅时开关,今晚未能招呼各位,恭请各位包涵则个。各位今晚尽可开怀畅饮,尽兴相叙。”
  蜜桃笑嘻嘻道:“请了,请了。哪位缺了酒,尽管向在下发脾气。”
  一个威猛汉子拍桌吼道:“老子这就发脾气。老子蹲在椅子上已有半个时辰了,你小子跑到哪处去了。七彩大财主财大气粗么?瞧不起老子么?”
  蜜桃笑道:“狼山狼面仁心狼大侠少安毋躁,小弟片刻之后便去和你斗酒吵架!”言罢和师兄向东首桌畔的和尚走去。
  又听一条尖细的嗓子冷声道:“戴小儿今日威风得紧!放眼瞧去,少林寺的大垢和尚装模作样——哼哼!宝相庄严;丐帮那个七八袋化子又老又矮,两眼却像要把人瞪得跪下——哼哼!好煞气。旁的这个拳,那个剑的掌门人个个挺胸鼓腹,衣饰光鲜,赶庙会么?”
  太叔黎向西首丈远的一张桌子望去,见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面壁而坐,喝一口酒,冷哼一声。满厅百十条汉子刹时静下,纷自望着瘦汉。
  太叔黎向上官阳春低声问道:“这汉子是何许人?”上官阳春道:“凡此类人若非艺业惊人便是性子怪异,抑或是高高在上的前辈。”
  群雄醒过神来,怒气冲天,尤是少年后进更是鼓噪不休。一个绿衣少年气势冲冲到了汉子背后叫道:“何方邪魔辱我豪杰,快快扭转身来拔剑,让少爷教你怎生说话!”
  汉子沉稳之极,仍是面壁饮酒。绿衣少年恨声道:“少爷已让你拔剑,若你身上透个窟窿可怨不得少爷。”言罢,从怀中取出一只镋来,也不摆个招式,直直刺去。那镋堪堪到了汉子背上寸许,却是滞住。厅中一众少年纷自叫道:“刺呀!刺呀!竟敢对戴大侠不敬,定是邪魔!”
  上官阳春道:“这绿衣少年要吃苦头了。他非是不刺,乃是刺不进去。这汉子的内力极强,发出了护体真气。若是侠道中人,少年还不打紧,否则,恐要内腑受伤。”
  绿衣少年显是拼足了力气,头上汗水盈盈,手中的镋却是再难移动寸许。那汉子转身指指少年,道:“用这只破镋向老子发招?伸手随意一指,已然点了少年的穴道。少年呆呆望着汉子,两片薄薄嘴唇青灰。
  不知何时,蜜桃站在了汉子身侧,向汉子左瞧点点头,右瞧嗯两声。挺胸昂首默思半晌,向东首高声道:“大垢法师,佛门五戒中那第二戒是甚么?”大垢合什道:“阿弥陀佛,戒淫邪。”蜜桃又道:“南宫长老,丐帮八戒十二律,二戒是甚么?”南宫长老道:“戒淫!”蜜桃又道:“大垢法师,法师的佛珠可要派上用场了。南宫长老,武林朋友异口同声赞誉你老人家的风雨碎银撒出后如天女散花,现下就摸出一把罢。”蜜桃叮嘱完,指着汉子一字一顿道:“这位人皮面具大侠乃是阳台浪子柳玉卮。”
  蜜桃话音未落,那汉子尖声叫道:“蜜桃小子实是人头畜鸣。戴小儿糊涂得紧,收了这么个祸害为徒。”仰面喝道:“光头大垢,把你那烂珠子向老子身上招呼试试。矮鬼南宫,你的破碗碎渣也名扬江湖啦!恭喜啊恭喜。”
  上官阳春向太叔黎道:“江湖武林中,杀人放火,称王称霸,怎生的恶名也是不惧,只这淫,万万沾不得。这汉子受此一激,定要现出原形了。”
  汉子发完脾气伸手揭下面具,群雄望去一呆,汉子一张猴脸无腮,一双猴眼圆溜溜乱转。老一辈武林中人呆呆望着汉子揣度: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怪模怪样的高手?汉子也似发怔暗道:“这满厅的汉子何以向老于呆望?”
  蜜桃仰首哈哈笑过一阵道:“当真是七十岁的老娘倒崩了孩儿。人皮面具大侠原是……”神色一肃,向汉子跪倒叩了三个响头,道:“徒孙叩见你老人家。方才徒孙胡闹,叔祖若生气恼,明日找孙儿师父算账。”汉子斥道:“混账!你惹老子生气,怎地找小戴算账?”蜜桃道:“子不教,父之过,那也是徒不教师之过了。你老人家才高八斗,举世无双,自是识得这个道理。”汉子猴眼一翻一翻自语道:“嗯,言之有理。”忽又摇头道:“如此说来,小戴不教乃是老子的过错了。”蜜桃道:“叔祖回到家园,戴个劳什子面具,莫非要谋财害命么?!胡闹!”汉子老羞成怒,吼道:“放屁!老子三十年未归——老子是叔祖,老子回来,小戴整日领上一班人陪伴,老子须得正襟危坐,不苟言笑,那是大违老子本性。老子回来谋划狂喝滥饮,行走自如。”说着语气渐轻,续道:“嗯,还是有理。”向那绿衣少年道:“你师父是谁?”绿衣少年平端着手臂,一动不动。
  一个满脸疙瘩,状甚粗鲁却华服衣锦的汉子从席间一摇三摆走上前来,抱拳先自哈哈笑两声,大剌剌道:“在下山东济南混元锐掌门郭同江。小徒初出道不大懂得规矩,瞧在在下面子上——哈哈——”郭同江的神气,倒像是给了汉子面子,昂首斜睨。
  汉子道:“你方才没听见么?子不教,父之过。”右手凌空一点,解了绿衣少年的穴道,又道:“父之过么?瞧在你面子上,快快打自己两个嘴巴!”
  郭同江听罢,嘿嘿笑两声道:“在下息事宁人,可非讨饶。只是听了蜜桃老侄所言足下乃是他的叔祖,才相忍退让。”
  楼门处又响起嘈杂之声。一个年方弱冠,身材颀长,面肤白皙的公子摇扇翩然走进。行至厅中,折扇躬身四揖,神色笃定谦恭,朗声道:“晚辈扬州大同谷谷主秦自知前来拜会戴老爷子与各位前辈英雄。晚辈听江湖传言,明日桃园庄三秋祭典,洛阳城桃园庄庄主,河洛乾坤掌掌门戴不胜戴老爷子、中原一胆戴大侠遍请武林同仁参祭,晚辈乘此大好时机,冒昧赶至,还请戴老前辈容就参祭,也向诸位前辈拜会,为使晚辈日后行走江湖得以授教。诸位前辈英雄,晚辈禀呈师父之命,十日前在大同谷开谷立派,谨奉师尊教导,扶危救困取一义字,除恶诛奸行一侠字。跟随武林前辈亦步亦趋,是以与——”指着身后形容枯槁,颜色憔悴,深埋头的老者续道:“——晚辈的课案先生急急赶来,以瞻仰诸位英雄风采。”
  秦自知扫视众人一眼,不疾不徐又道:“在下名唤秦自知。自知,那是说晚辈有自知之明。晚辈十二岁前夜郎自大,作茧自缚,画地自限,使得晚辈肉腐出虫,木枯生囊。可叹啊可叹。后晚辈革故鼎新,夫惟病病,是以为病。行远必自近,登高必自卑。晚辈在各位前辈英雄指点之下,一鼓作气,终成大器。”
  秦自知口口声声前辈英雄,句句不离求教指点,群雄听在耳中甚是舒畅,纷自端起双肩,一脸居高临下神色,嘴巴紧闭,鼻孔重重“哼哼”响成一片,俨然是要教训指点大同谷谷主秦自知一番。
  太叔黎皱眉道:“今日情形怎地这般怪异?那人皮面具叔祖且自不论,瞧这大同谷谷主惺惺作态,匪夷所思。”
  上官阳春道:“江湖上的怪事累出不迭,见的多了也就不觉怪了。这大同谷不可小视。你瞧那夫子,看去病病恹恹,实则,越是这般人物越是可畏。秦谷主开口言谈少半个时辰,夫子入定一般,纹丝不动,若无高深内功,绝难如此。再细瞧那秦自知,神色无奸猾之神态。面上无淫荡之晦暗,口气颇是稚嫩,举止却洒脱有致,翩翩风度,不知他背后是何许神圣。”
  人皮面具叔祖似已听得耳烦,发开了脾气,道:“小戴愈老愈没出息了,招惹些黄口雌儿,利齿逞舌,三山五岳好汉岂不笑掉大牙?”
  秦自知面色如常,走到汉子前揖道:“这位前辈所言不谬,在下正是黄口小儿。然前辈言戴大侠令三山五岳好汉笑掉大牙,此言错矣,谬矣!中原一胆,端得令人赞绝。戴大侠叱咤江湖三十年,白黑两道无不肃然钦服,似在下这等黄口小儿亦是早已仰慕戴大侠风骨。弗论戴大侠早年功绩,便说去年大梁太祖登基,大唐所遗官员岌岌可危,然之中不无智谋之士,经纬之才。正是戴大侠,夜访梁太祖,使得刀下留人。今年四月,济南府大盗行孽,肆意淫杀。这大盗武功高强,轻功已入化境。济南府人家户户难安,尤是生有姿色女儿人家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济南府名捕万安元凭一把铁尺令狂徒巨盗闻风丧胆,却在追捕大盗的夜里,被大盗所杀,可怜一颗大好头颅悬在了济南府城门。三门彩后锦心剑俞清玉女侠为除大盗,扮作了大盗三奶奶,也只是伤了大盗两指,俞女侠险些丧命。戴大侠闻讯,快马赶至济南府,传下战书,约那大盗生死一决。那大盗突袭下毒均未得逞,被戴大侠截住,从早杀到晚,终被戴大侠取了项上人头。戴大侠力杀恶獠,却不恃功,星夜驰离济南府。济南百姓落泪遥拜。半年后,济南鬼婆被杀,讹传戴大侠所刃。鬼婆四个弟子前来寻仇,戴大侠与其论理不清,避离桃园庄。二十日后,把杀鬼婆的真凶,汉中血佛的三个门徒擒来交于鬼婆弟子。更令江湖称绝的是,戴大侠恐血佛寻仇,留鬼婆四个弟子于桃园庄指点武功。这位壮士,戴大侠的侠义、仁慈、风骨岂不可歌可泣?”
  人皮面具叔祖不紧不慢点头道:“你对戴小儿歌功颂德孝心可嘉,戴小儿沽名钓誉已非一日两日一事两事了。小儿,老子端量你半晌,倒是大家子弟的派头,你师父是甚么葱蒜!”
  人皮面具叔祖既赞又损且辱秦自知的师父,乃是江湖道上大忌。秦自知却不着恼,道:“晚辈恩师乃扬州有名屠户上张名讳兰太,一把尖刀使得出神入化,人称三翻白刃。”人皮面具叔祖冷冷道:“杀人也出神入化么?”秦自知道:“晚辈未曾见过恩师杀人。”人皮面具叔祖仰头叹道:“现下武林怎地乱七八糟,再过时日,抓耗子的岂非也要独步江湖武林了。”旋即斥道:“你不去宰猪跑到这里做何,莫非这厅里挤满了猪么?”秦自知道:“前辈之言甚欠斟酌,想当年,那神勇之将张飞张翼德也是屠户出身。”人皮面具叔祖哑然片刻道:“老子不和你辩舌。嗯,那你是使刀了。”秦自知道:“晚辈学的是掌,禅佛啜泪掌。恩师原叹世风日下,杀伐不息,学练武功乃为不让人欺,欺到头上也应禅佛啜泪,不可赶尽杀绝。”人皮面具叔祖连声道:“不通、不通。甚么时候杀猪改用掌了。更不通的是甚么时候大大小小的佛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秦自知道:“恩师是从杀猪的刀法中悟出了一套掌法,禅佛啜泪乃是悲天悯人之意。”人皮面具叔祖道:“你那个夫子愁眉苦脸是何道理?”秦自知道:“晚辈之志乃是文武双修,探得先生是满腹经纶大儒,便欲延请。先生以为晚辈舞刀弄棒不可教也,坚不肯执西宾,晚辈只得将他绑了回去。先生心下一直气恼,是以满腹不快和晚辈相随。”人皮面具叔祖瞥一眼那夫子道:“小子,你认定他是大儒!哈哈!老子虽一把年纪,却还未眼花,一双招子精亮。这位夫子,哼哼!武功在这厅中乃是第二把高手,恐那光头大垢南宫矮子也斗他不过百招。”秦自知却道:“前辈以为我家先生是武林高手,晚辈不敢苟同。我家先生才高八斗,可称之为儒林高手。请教前辈,厅中第一把高手又是哪一位豪杰?”人皮面具叔祖登时摇头道:“难怪你先生说你不可教也!糊涂之至!”重哼一声又道:“你先生怎生称呼?”秦自知道:“上傅下修古字天问。”人皮面具叔祖歪颈想了半晌自语道:“傅修古,那时武林可没这号人物,莫非真是一个腐儒?蜜桃,快快再上酒来,待老子喝他个头晕眼花再理头绪!”
  混元镜郭同江厉声道:“足下大呼小闹够了罢?足下自命武功第一把高手,瞧不起厅中群雄,说不得,兄弟要替群雄伸量伸量足下了。”
  人皮面具叔祖眼眯成线,长叹一口,有气无力道:“鸡公山一觉睡了三十年,武林中莫非已无老子喝酒的一席地了么?难怪这干人像瞧猴子似的盯着老子。”哀哀戚戚长吁短叹又道:“罢!罢!罢!新桃换旧符,老子还是回鸡公山睡觉去!”
  鸡公山三字甫出,群雄登时静下。上官阳春面色谦恭道:“如是此老,想来已上百岁。”只听那郭同江颤声道:“前辈莫非是鸡公山鸡公公鸡大侠?怎地年岁不大对头。”
  大垢法师走到人皮面具叔祖面前合什道:“贫僧拜见鸡施主。天幸有眼,前辈安康,实是武林幸事。贫僧谨代掌门大厌师兄恭请前辈侠驾莅临少林。”
  丐帮南宫长老上前躬腰深揖,道:“晚辈叩见前辈。”瞥一眼大垢道:“晚辈即刻传讯陈帮主动身赶赴桃园庄,迎请前辈在丐帮总舵盘桓几日。”大垢道:“施主,当年唐王李世民亲赐本寺百瓶杜康现下仍深埋未用。”鸡公公喜道:“光头,这便去,这便去。”南宫长老急道:“本帮总舵所埋的雪参酒少说也有五六十年。再说托钵长老那一碗盐末芥末十里香狗肉——”鸡公公神色甚是急迫,道:“南宫矮子,不必传讯,这便上路。”南宫长老颇是得意,瞥一眼大垢。大垢道:“掌门师兄曾言,倘若鸡大侠忽一日来寺,寺中所藏秘籍任由鸡大侠翻上几翻。”南宫长老道:“本帮镇帮神功,打狗棒法,青虎通玄拳,降龙二十四掌,本帮帮主已臻化境,便是前辈考较,也未必是对手。”大垢道:“丐帮莫非请鸡大侠去打架么?”南宫长老脸色沉下道:“和尚莫非要伸量伸量老化子么?”
  蜜桃这半晌尽是抱臂相观,见大垢与南宫长老争执不休,插进二人之中道:“二位前辈息怒。家师还未叩见叔祖,等祭典过后,二位前辈打个头破血流可好?鸡叔祖,你老人家示下。”
  鸡公公只缘不能立时去饮杜康酒,吃盐末芥末狗肉兴致索然,懒懒靠在椅背上。猛听得郭同江高声喝道:“无知小子,还不跪下叩头,向鸡老前辈领罪!方才鸡老前辈是瞧在我——我等心愚目拙份上——否则你有十条小命也丢了。”
  绿衣少年还未江湖历练,乍在变幻不测急转直下的江湖场面上懵懵懂懂,听了师父的呵斥,呆呆跪下叩头。
  金桃率河洛乾坤掌门下的师兄弟尽数入厅,一字排开给鸡公公施了大礼。
  金桃起身道:“叔祖恕罪晚辈礼迟。晚辈等从未见过叔祖,叔祖直斥便是。”
  鸡公公道:“老子向是有个脾气,你等不知?”
  众弟子轰然道:“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师父说过。”
  鸡公公神色郁郁道:“你等——老子来后已看了小心心,她未告知你等?”
  金桃道:“师妹卧病在床不喜人烦。”
  鸡公公道:“你等皆去护关罢,只留下蜜桃陪老子喝酒。实则蜜桃小子方才已知老子是老子。三年前跑到鸡公山给老子送信——就忘了么?偏偏不讲出来,定是不想让老子享那高高在上的威风。”
  这边一桌,上官阳春道:“此老的性子太是怪异,说话全无大小尊卑之分,你愈是和他昏天黑地相搅,他愈是高兴。此老一辈子耿介,对那竖子小人,浮滑不实之辈厌恶之极,在江湖武林中甚得老一辈推崇。三十年前归隐江湖,此次现身,在下思忖定是为了戴姑娘之病而来。太叔学士,你所来为何?”
  太叔黎道:“桃园庄秋祭,戴大侠传了帖子,区区岂敢拂逆。”
  上官阳春却是两眼发亮,沉思冥想举杯道:“洛阳古来佳丽地,城里城外洛嫔霓。人面桃花心心誉,螓首牡丹无红曲。夜夜明月映春水,四海香泽掩百溪。这一首诗,洛阳城人无一不晓,乃是赞誉城里城外两个天仙一般美人。城里是一个唤作朱无红的女子,弹琴吟唱天下无双。城外便是戴庄主的千金戴心心了,宛如洛水之神洛嫔令人爱煞。”上官阳春神思恍惚,苦苦一叹道:“戴大侠威震江湖,侠名鼎盛。大学士你四下瞧瞧,除少林丐帮,无论哪一门派皆是带着面目俊美的弟子,个个金翠华彩,雄赳赳气昂昂,神情却又掩不住焦渴之色。那是为何?戴老爷子膝下无子,只一千金,生的国色天香,一副病楚楚的孱弱,直是让人见了疼死爱死。若那薄唇吐香:这一只蚂蚁咬我了,这群少年立时便会满庄乱窜,把方圆几十里的蚂蚁找寻出来生擒活剥。戴姑娘美且不论,更是胸藏珠玑,于易学一道所研甚深,可谓红颜才女。洛阳城中的豪门巨富,求亲不绝。戴老爷子家大业大,方园七十里的桃园庄营造的殷殷实实,十八个弟子如子一般,个个为人端庄,武功高强。哪派哪门若是结了这等亲家,日后江湖上哪个敢惹,谁个敢欺?不瞒太叔学士,区区千里迢迢而来,也是为一睹戴姑娘芳颜,若是三生有幸,喜结良缘。阁下该讥笑区区想入非非了罢。”
  太叔黎道:“戴心心之美确是绝色,戴心心之学亦是精深。区区曾与她切磋易学,深感此女深闺弱质却胜我等须眉。上官大侠有此心意乃人之常情。上官大侠玉树临风光彩夺人,定会吉星高照。”
  上官阳春淡然笑道:“区区在江湖虽薄有声名,却不糊涂,区区乃痴人说梦而已。”
  此刻厅中大呼小叫震耳欲聋,那手持酒杯满脸赤红东倒西歪的皆是各派掌门人,所携少年俊彦却是正襟危坐面色肃然。鸡公公一桌更是热闹。鸡公公袒胸露臂,吆五喝六,全然忘了让侄孙们去护关,将两旁陪着的金桃银桃一杯杯灌下去。蜜桃东转一桌,西游一桌,走到一处便惹出哄堂大笑。惟独秦自知一桌,沉默寡言,闷头喝酒。那秦自知方才口口声声前来恭受武林同道指教,现下却轻摇折扇,静穆安详,仿是遍地浊流,惟我独清。
  蜜桃回到鸡公公桌前,道:“侄孙听师父讲你老人家饮三坛桃花酿不醉,侄孙拼上性命陪你老人家喝它三坛,你老人家双眼一瞪喝一声道,小子有种,我老人家的破门十指传了你罢。”鸡公公双眼已然瞪起,还未开言,银桃面色冷峭喝道:“蜜桃,师父气度端凝俨然,偏偏你却跳脱无羁?”蜜桃道:“二师兄指教极是。小弟虽正气凛然,却不似二师兄这个、这个三九寒天自是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小弟日后定也端起架子,以博二师兄忽如一夜春风来,万树千树梨花开。”言罢,立刻端起了架子,面若冰霜,双目睥睨。银桃又斥道:“在叔祖面前这般放肆!”蜜桃道:“二师兄让小弟左右为难,如何是好?”银桃道:“脸色冷肃那是一贯使然。在长辈面前却是心下恭敬,不似你装模作样。”蜜桃道:“如此道来,便是殊途同归。小弟这摇头晃脑非是不敬长辈——小弟虽偶尔胆大包天,却也大不到不敬师祖那般地步。还请二师兄指教。”银桃脸色泛青,冷哼一声道:“你还是摇头晃脑罢!”
  鸡公公双眼瞪向银桃斥道:“你这小子怎地此般不明事理?非要一个婆婆嘴歪,个个婆婆歪嘴。蜜桃小子玲珑剔透,大合老子脾性。”一指蜜桃道:“你给老子喝一坛酒,老子便将破门十指传你啦。”说至此,又歪头皱眉道:“若习破门十指须得一世操守女色。小子,你可耐得住?”蜜桃道:“侄孙想来想去想了三年,这一世定是远避女色了。”嘻嘻哈哈一阵笑,提起了一坛酒便饮。鸡公公见状,拍桌连连叫道:“痛快!痛快!”忽地皱眉道:“这小子古怪得紧,老子须得仔细琢磨。”金桃道:“叔祖莫非有何顾忌?”鸡公公翻眼道:“老子破门十指乃只攻敌,护身还有十掌,叫做清风十掌。老子教了他破门十指,小子自是威风得紧了,但若遇到绝顶高手须得攻守兼蓄,清风十掌任你厉害招式使来,也化作清风一般,杀气消弥。只是老子传了他,戴小儿恐要暗生气恼。”
  鸡公公正自皱眉,厅中已然直挺挺站了两人,开口阴冷,道:“戴不胜在此么?”
  群雄纷自注目端量着两条脸色惨白的汉子。左边一个垂头不语,死气沉沉,肩上扛着一条四尺余长的桃木板,右边一个两眼朝天,一派目中无人,拄着一支顶端艾草扎成人形的长棍。鸡公公道:“怪事,怪事,又窜来两个孤魂野鬼,莫非这里又改作坟地了么?”银桃走至两个汉子近前道:“足下定是沧海度塑山桃符、艾人二位大侠了,不知来此有何指教?”
  桃艾二人纹丝不动,眼皮也是不眨,浑似两具僵尸。鸡公公喝道:“兀那死鬼快快过来,让老子剥了你俩的鬼皮好做人。”说着,将一只酒碗扔出,飞向桃符艾人二人。酒碗将至,桃符将桃板挥出,酒碗稳稳落在板上。不料酒碗忽地碎裂,酒水卷起水柱直直射在了桃符脸上。桃符浑不理会脸上湿淋淋酒水,平平静静道:“这一手很俊。”艾人道:“若将那只手切下来便不再俊了。”两人齐齐走向鸡公公,桃符道:“这位朋友面生得紧。”艾人道:“这把年纪,那把功力,也该是武林名宿了。”桃符道:“请教阁下万儿?”
  这二人身上阴气逼人,周遭的人似被寒气迫得向后挪移。鸡公公提起一坛酒,如鲸吸水般灌了一阵,慢慢放下酒坛,望一眼桃艾二人道:“两小子鬼里鬼气又岂能给人驱邪逐鬼。”说罢。一张嘴大开,喷出白练似的酒浪,直扑桃艾。二人身形微晃退后丈余,鸡公公大笑,那酒浪仿似被人挥开的缎带,飘飘追前;桃艾二人不退反进,手持桃板艾草直向白浪斩去,偏那白浪忽地一顿,浪头向上冲去,桃艾二人甫一收式,酒浪已散成水珠洒在二人头上。
  厅中群雄彩声四起。高手皆知这一手的玄妙,习练内功之人从嘴里喷出饮下的酒成浪那是不奇,内功弱的喷丈远,强的可至四五丈。但将酒浪收束自如,半途停顿续又延射却是不易,若无三四十年内功绝难使之裕如。若一停一顿再又翻上,便是三四十年内功的高手也非易举了。更奇的是,寻常高手吸酒后如欲喷射,先自不得开口,须暗运功力,集气成束。鸡公公却是谈笑之间便喷射而出,群雄大是钦服。
  桃艾二人满头满脸酒水,仍是神色无动,端得沉得住气。桃符跨前一步道:“瞧了阁下手段,咱二人不才一问阁下名号。”艾人接口道:“否则,咱二人便是取了阁下性命,礼数却是有些不周。”鸡公公端量二人一番道:“瞧在你二人这份定力上,老子打起精神问一问,你二人与戴小儿有何过节?”艾人道:“此理不通。乃是咱二人先问阁下,阁下不答反问咱二人,是何道理?”鸡公公烦道:“两小儿快些答话,惹得老子没了兴致,便要拥被睡息去了。”
  金桃银桃相视一眼,挥手率一众师弟退出厅去。
  上官阳春越众而出,向鸡公公一揖,转身又向桃艾二人拱手道:“在下上官阳春冒昧作解。这二位是东海度塑山驱神蔺桃符蔺大侠,逐鬼蔺艾人蔺大侠。这一位是三十年前誉满江湖的鸡公山鸡公公鸡老前辈。”
  桃艾二人听罢,立时向鸡公公躬身一揖,道:“咱二人代家师谢过昔年鸡前辈为家师援手之情。恩师曾赞前辈有古人遗风……”桃符道:“今日之事便算扯直,所受鸡前辈戏弄就此揭过。”鸡公公道:“两个小儿原是陆小儿的徒弟。那小儿死了没有?”桃艾二人道:“家师还未死去。”
  上官阳春道:“二位大侠原和鸡前辈上有渊源。鸡前辈神功盖世,且行侠仗义,当非我辈所能评赞。二位大侠有所不知——”艾人插言道:“咱二人瞧上官大侠有所不知……”上官阳春道:“区区所知二位也是无多。”桃符道:“岂是无多,且是根本不知。”上官阳春道:“区区请教。”艾人道:“方才咱二人先问鸡前辈万儿是也不是?”上官阳春称是。桃符道:“阁下却向众人报了咱家的万儿是也不是?”上官阳春点首应是。艾人道:“咱二人千里迢迢来此,是请阁下将咱二人对众宣示宣示么?”桃符道:“咱二人先问鸡前辈的万儿,阁下当先报鸡前辈才是,怎地先报了咱二人的万儿。”上官阳春道:“二位大侠既是计较,区区这就袖手旁观。”桃符道:“这岂是计较,咱二人行走江湖向是事事分明,黑白无错。”桃符抱板退后一步,艾人道:“上官大侠亮兵刃罢!”
  上官阳春知晓二人出道不久,行事怪诞,似正似邪,虽非死不讲理,却也少了人之常情。师父曾告诫自己,万万不可和这二人结怨,否则死缠烂打,阴魂不散。便是与二人惠恩也是烦乱头疼,二人报恩毫无所忌不择手段,令人啼笑皆非。上官阳春苦笑道:“区区孟浪,请二位大侠让过。”
  艾人道:“武林中人尽在嘴上比划过招么?若日后哪一位杀了人,随口说上一句在下孟浪请让过,梁子就算揭过?”
  上官阳春道:“此与彼岂能相比?”
  桃符道:“理却一般。”
  上官阳春道:“莫非区区向二位叩头不成?”
  艾人道:“叩头所为何来?上官大侠折断自家兵刃,咱二人便和上官大侠再无过节。”
  上官阳春道:“若要比试,区区侥幸胜个一招半式。”
  艾人道:“那咱二人和上官大侠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直比到咱二人胜了。”
  桃符道:“上官大侠若将咱二人杀了,抑或咱二人把上官大侠杀了,此事便也揭过。这个道理简单之至,上官大侠岂非故示高手风范。”
  鸡公公忽道:“老子愈瞧愈是有趣了。酒来!酒来!蜜桃小子呢?”听得桌下鼾声如雷,探头瞧去,跳脚大骂,道:“这小子怎地这般不济,哪有老子半点这个、这个古人遗风。”伸手将蜜桃从桌下揪出,摔在桌上。
  桃艾二人看到蜜桃,身形晃起到了蜜桃身畔。未等众人明白过来,艾人脱掉长衫捋成一束,将桌上酒菜扫到地上。桃符双臂撑起,将蜜桃平稳横放在桌上。艾人俯在蜜桃头前,抚抚蜜桃额头,桃符起身急行数步,腰身一拧,腾空而起,双足凌空虚点,在众人头上掠过。
  艾人向上官阳春道:“我等之事暂且押后可否?”上官阳春点首示可。便在此时,桃符又从空中落下,将手中端着的一盆热水放在桌上,左右瞅瞅伸手撕下自己长衫一片衣襟,放入水中摆几摆,拧干抖开抚在蜜桃额上。旋即二人一边一个坐下,垂眉合目,入定一般。
  桃艾二人服侍蜜桃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比那忠仆侍主还要可心尽意。
  桃符忽地睁眼道:“去年九月初九,咱二人与戴不胜在此比试不爽,约定今秋明日一分高下,咱二人为此事而来。”艾人道:“瞧在七彩大财主蜜大侠面上,咱二人多讲一句,今夜此庄恐生恶事,不定恶事已经生了。”
  秦自知翩然而起,朗声道:“戴大侠乃武林泰斗、楷模,暗处的朋友心有叵测,逞性妄为,终会缢鬼技穷。在下虽初出江湖,却也识得仗义除恶,便是玉石俱焚,亦是大义凛然。”
  上官阳春回到桌前坐下。太叔黎见他面有所思,问道:“上官大侠似有心事?”上官阳春道:“师父曾言,桃艾二人向不打诳。太叔学士,区区须得出去看看。”方待起身,门外冲进一个少年,浑身血污叫道:“叔祖,宏安堂师父闭关处遭袭。”顾不得将话说完便转身跑出。却在眨眼之际,身子又飞将进来,重重跌在了地上,抽搐一阵死去。鸡公公拔身掠起,双足在桌上点了两点,撞出窗去。上官阳春正欲跟出,听得一声清越佛号:“阿弥陀佛。”旋即,两队青衣和尚鱼贯而入,左右环墙而行,隔上五步便有一个和尚止步面众垂首合什。待得齐齐站定,众和尚轰然一声:“阿弥陀佛。”
  门外,两个胖大和尚踏进,左右站在门旁,转身相对,垂首合什,迎进一个年约五旬的矮瘦和尚,双手负后,一张脸阴沉不定,两道青眉斜斜入鬓,目光随处一扫,所触之人不觉周身生寒,低下头去。
  那和尚走至厅正中一张桌前站下,却不开言,仿似要桌畔四人离去。已有两个汉子受不住和尚眼中凌厉杀气,木木纳纳站起,虽是惶惶惧意,兀自强提着一口气撑持颜面。
  和尚手中的一串佛珠扔在桌上。这一手并无稀奇,站起的二人登时脸色平和,觉见方才大失颜面,又将脸沉下,大剌剌坐下。
  那串珠子在桌上先是平平转了几转,倏地线绳断开,四颗珠子啪啪几声响,分致四人迸射而去。那四人一怔之际,突觉神庭穴一麻,珠子又弹了开去。那和尚仿似意在示威而非伤人,珠子只在四人穴上轻触而去。众目睽视之下,便只这一招,力道拿捏的恰到分寸,众皆骇然,四人立时急惶离去。
  和尚拍拍手,坐在椅上,伸出两只绿得发青的手斟酒端杯,缓缓饮下。四处眄视一眼,道:“嗯,嗯嗯,戴不胜好歹也算条汉子,怎地桌前嘉宾多是鼠辈,阿弥陀佛。大垢,大厌的腰身还灵便罢?”
  大垢道:“掌门师兄安康,有劳血佛大师挂念。”
  大垢道出血佛名号,满厅豪杰百余只手摸住了剑柄。汉中血佛乃是武林魔头巨枭,十年前遣使门下六十个弟子搅得武林血雨腥风,日夜不宁。尤是血佛,一双肉掌取了少说也有百余条好汉的性命。十年前忽有一日,血佛一派失了踪影,江湖武林才始平静。今夜血佛突现桃园庄,且不论桃园庄遭劫,江湖武林恐又麋沸蚁动,豺狼当道了。
  血佛目光又移,道:“嗯,嗯嗯。南宫方,性子还是那般暴烈么?”
  南宫长老冷哼两声。
  血佛目光移到上官阳春,面色顿霭,道:“上官大侠,令师卦姑近日可有余暇么?老纳意欲前去探访,还请令师给本佛占上一卦。”口气竟是平和了些许。
  上官阳春道:“家师近年已不常在江湖上走动。”血佛盯着上官阳春道:“本佛行事一向循名责实。本佛今夜来此,乃是向戴不胜算一笔旧账,与在座各位不相干,只是各位不要走出门去。各位若与本佛相抗,本佛便要取他性命了。”血佛又缓缓饮下一杯酒,双眼停在桃符艾人身上,道:“想不到度塑山桃艾二位大侠也屈尊来了。”血佛的语气似软似硬不可捉摸,隐隐透出对此二人也是三分头疼。
  上官阳春悄言道:“太叔学士,桃园庄今夜定遭劫难,幸有鸡前辈还可遮护。血佛此人心毒手辣,十年前被一个唤作苏久居的怪侠重创销声匿迹。今番再现江湖自是有恃无恐,怕是他的阴冥血魔掌已至九重功力了。血佛此掌阴寒性冷,四重伤人,五重废功,六重取命,七重养身,八重易神,九重太清,十重通明。十年前他功至六重。江湖上已少有敌手。”
  太叔黎道:“他是佛门中人,怎地无戒律制束?”
  上官阳春道:“此佛非彼佛。”叹一口气续道:“血佛门下,个个阴寒之气,哪有佛门半点祥和。”正说至此。秦自知安稳走到血佛近前,拱手道:“在下扬州大同谷谷主秦自知。适才听阁下所言,阁下是向戴大侠寻仇而来。阁下与戴大侠结怨之事在下略知,在下甘作鲁仲连,血雨腥风化作甘霖惠风,阁下德行岂非神圣至明。”
  血佛目光逼人,一派威严夺人心魄,暗道眼前竖子怎地不自量力。向秦自知身后瞧去,有何靠山,是何来头。一瞧之下,淡淡道:“秦谷主气盛的紧呐,果然有些名堂,原是有金面仙翁摆架子。哼哼,打发一个蒙童稚子点拨本佛么?”缓缓再饮一杯酒,又道:“嗯,嗯嗯。秦谷主,难怪你大言炎炎,有金面仙翁遮天蔽日,你就是称孤道寡也是无妨。不过么,嗯,嗯嗯。今非昔日,这四个字仙翁一定会懂。”
  秦自知道:“我家先生并非阁下所言金面仙翁。先生博古通今,教导在下文学,请阁下言辞慎之。”
  血佛冷哼一声道:“嗯,本佛慎之。”屈指弹向酒杯,倏然疾射,却无破空之声,显内力强极以至深绝。秦自知急道:“先生小心!”
  傅先生正自埋头饮酒,闻声侧身应道:“谷主何事?”这一侧身,酒杯贴胸而过。
  血佛道:“酒杯受了三分力道,到了仙翁前自会跌下,怎地过去了?”又弹飞一只酒杯。秦自知急急拍出一掌,意欲击落酒杯。偏偏酒杯晃若秋千,忽高忽低,堪堪到了傅先生身上,傅先生手忙脚乱欲图接住,一把未抓着,酒杯碰在了鼻上,酒水顺势灌进了口中。
  秦自知怒道:“阁下仗技欺人,在下纵是不济,须和阁下一拼。在下尊师如父……。翻腕拔出长剑。血佛未瞅一眼,凝神思索,片刻之后,向秦自知一挥手,道:”你退下罢!你不惹本佛,本佛便不伤你。”
  门外匆匆掠进一个和尚,躬身道:“启禀佛主,一个猴面老者武功高强,连伤弟子九人,宏安堂攻不进去。”血佛道:“本佛再现江湖,又有谁能胜过本佛。戴老儿的弟子——”那和尚道:“已杀了十六个。那两个最多再活少半个时辰。”血佛道:“戴老儿共是十八个弟子,那一个呢?”
  桃符道:“便在这里。”
  艾人道:“这位蜜大侠于咱二人有恩,阁下若想杀蜜大侠,放马过来便是。”
  太叔黎拍案而起,忿忿道:“区区非武林中人,乃是戴大侠好友。区区容不得尔等凶惨!”言罢抽出上官阳春腰中长剑,大步向血佛走去。血佛懒懒回手一指,指风触到太叔黎穴上,太叔黎空自提着一柄剑,一动不动怒目而视。“血佛冷声道:”本佛对文士酸儒向是厌恶之致。“转脸续道:”桃艾二位,本佛今日留一条路日后相见。蜜桃么,暂且留他一条性命。“旋即厉声道:”厅中之人若有妄动者,立时击杀!”
  四壁和尚轰然应是。
  上官阳春起身道:“区区虽知非是大师敌手,也得一拼了。”走至太叔黎身前,出指解穴却是无果,便取剑向门口走去。血佛道:“制住他!日后和卦姑说话。”门两旁胖和尚迎向上官阳春。上官阳春突地躬身,身形倒拔而起,手中长剑脱手向右侧和尚掷去,人却飞身上了藻井,双手攀住了细梁,倒卷身形,踢破藻井翻身出去。
  秦自知手中剑挥起,道:“大伙儿冲将出去!”那剑一声响,断成两截。秦自知一呆,想起血佛方才对自己挥手,定是发出了真气断了长剑。扔掉了半截剑,扬声喝道:“冲将出去!”
  血佛端坐椅中,待秦自知和身后四五个少年到了丈远前,挥掌拍在桌上,桌上六只杯子离桌撞在六人胸口神藏穴上。六人登时身形滞住,不能再动。血佛道:“仙翁,本佛有言在先。”说罢,起身出门。大垢和尚道:“檀越止步。”向血佛走去。南宫长老紧随在后。血佛斜眼视道:“仅凭你二人便想留住本佛!”大垢道:“我佛慈悲。檀越在桃园庄大造杀孽,贫僧只得出手了。血佛道:”对你二人,本佛用不着出手。“说罢,双手负后,望着门外乌黑天空。
  门两侧两个胖大和尚方才被上官阳春走脱已是忿忿不已,本是一张阴寒的脸更是霜色重重。全身内力鼓胀,一待大垢南宫方走近便出重手。
  大垢单手拜佛,左肩微沉,右拳击向胖大和尚左胸。那胖大和尚也无起手架式,待大垢拳到,伸手向大垢的拳抓去。大垢右臂稍屈,拳变掌又向胖大和尚的肩头拍去。左掌随身而动,向胖大和尚的小腹拍去。胖大和尚却不睬大垢右掌,挥拳迎向大垢左拳,右掌对向大垢右掌。斗到六十余招,大垢后退半步,身形微仰,功力提至十成,双掌轰然推出。胖大和尚不退反进,右手双指拢起,直戳大垢左掌劳宫穴,浑然不惧大垢的双掌真力。胖大和尚双指戳实,大垢虎口登麻,手臂软软跌下。
  那边,南宫长老一把单刀舞得呼呼作响。那和尚亦是赤手空拳,劲势甚猛,拳拳不离南宫长老的仁中会脐两穴。待得南宫长老的一式稍一使老,和尚猱身而进,双指点在了南宫长老的会脐穴上,南宫长老吐出一口血委顿倒下。
  血佛转身森然道:“本佛再现江湖,不想太多杀人。废去这二人武功!”说罢迈步出门。两个胖大和尚出掌拍向大垢南宫的肩胛,琵琶骨一碎,武功立废。
  秋夜苍凉,月光惨淡,桃园庄乾元楼中的百余条武林群雄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凭少林寺的大垢法师,名满江湖的丐帮长老的武功竟不敌血佛门下百招,可知血佛的功力高深了,谁敢再言再动。秦自知虽身不能动,却是嘿嘿冷笑不止道:“在下只道武林豪杰个个顶天立地,万难不屈。现下瞧来——嘿嘿,瞠目结舌呀瞠目结舌。郭同江郭大侠,在下听闻你嫉恶如仇,独敌三十余个水寇;狼山狼面仁心狼大侠虽面似青狼,却是一片仁心,拼死救护一对母子,与六个杀手拼死一战,自身多处刀伤剑伤,终是保得了那母子的性命。余下众位英雄不必再言,哪一个平素不豪气干云?眼下,戴大侠遭难,群雄好汉若是群威积胆,毕其功于一役,纵是血流成河,亦可匡扶武林正气。现下看来,哼哼!群雄好汉于凶神恶煞前那是一动不动,可谓稳坐如山,明日定能气贯长虹,不同凡响,不期然则然,可敬啊可敬。”
  秦自知讥言刺骨,群雄心下赧愧。那绿衣少年尖叱一声,举锐向秦自知冲去。傅先生见状,急急挺身护在秦自知身前,眼见那锐便要砸在傅先生头上。
  便在此时飞过了一把酒壶击在少年脸上,那少年登时脸上开花,尽染血污,双手脸上乱摸,哇哇大叫。郭同江急步走到徒儿身侧,道:“小徒不成气,不知哪位英雄出手教训,在下甚谢。”拉起了徒儿回桌。
  约是半个时辰后,血佛满脸血痕,怒气冲冲回到了厅中,饮下一杯酒道:“戴老儿今日不死,明日也得气死。鸡老儿,鸡老儿!本佛定要取了你的性命。”环视一眼厅中又道:“点了这干人的穴道,六个时辰自解。”
  四壁和尚如风一般扑入人群,忽来倏往,片刻将满厅百十多条汉子点了穴道,只是未袭桃艾蜜桃三人。血佛点一点头道:“让明日来庄参祭的江湖朋友瞧瞧,戴老儿的宾客怎地不言不动,稳当之至。走!”
  一众和尚退出了大厅。
  血佛离去,群雄暗自松下一口气,心头却又袭上沉闷,兀自闭目揣想心事,那气息比血佛在时更是晦涩。蜜桃睡得哼哼唧唧,惹得众人气恼不堪。
  不知何时,门口站着了一个身穿酱色长衫的老丈,正是太叔黎在庄口祭案前援手的商贾老丈。老丈两眼一眨不眨望着厅内众人,满脸迷惑。半晌,自言自语道:“老汉听见响动,壮着胆子过来瞧瞧,怎地——便是这个样子睡了么?”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唉!好好一座大唐江山被李煜竖子送了旁人,这世道再也不能清净了!老汉起早贪黑做买卖,可懂得节俭之道。”走到墙边,取下油灯吹灭,又走向下一盏道:“老汉平素对不争气的犬子大费口舌,撑日子么,须得针尖削铁;过日子么,两片嘴抿上一抿就煞过去了,咱可不像有钱大爷挥金似土。一匹绸缎三两银子,一匹粗布四十个子,绸缎穿一年过来了,粗布穿一年也过来了,又显出个甚么高低。泰安小涧河王婆婆织得那粗布密密实实,做上一件能穿十年。老汉身上这件已穿了十二年,浆洗浆洗显破旧么?嗯,瞧大伙酒也不喝了,睡觉么,费灯油岂不可惜,一两灯油三个子呢。”老丈吹灭了三十四盏灯,到了挨着桃艾二人身旁的灯前,道:“二位壮士用亮么?”桃艾二人闭目打坐,不应一声,老丈嘀咕道:“二位壮士也是睡去了。”取下灯吹灭。
  老丈吹灭最后一盏灯,昏黄的大厅暗了下来,只听得老丈足声踢踏踢踏响出厅去。百余条汉子却是长吁一口,纷自心道:“今日之事丢尽了颜面,不过么,狼面仁心,混元镋也做了缩头乌龟,少林法师丐帮长老这等人也栽了,咱也愧不到哪里,先且歇上一歇。”
  窗外映出蒙蒙灰色,渐渐白了起来。大地生辉,晨鸟吱喳,晨色和悦。群雄心事又起:天亮之后,不知要有多少武林同道进来,瞧了此番情状,定是指指点点,讥言喷喷。罢罢罢,此番脱困回家,便封刀归隐。若不识相,身后还少得了受那指戳么!还想每到一处受恭迎高坐么!昨夜之事三日里还不传遍武林么!王大侠李大侠张大侠在血佛面前孙子一般。悔不该来参与戴老儿的三秋祭典,戴老儿撒得甚么帖子,摆威风向血佛摆去。你有鸡老儿遮护,可叫老子失尽了颜面。
  鸡公公一张猴脸乌青,步子迟滞,行路似很吃力,与上官阳春走进厅中。在桌畔坐下,道:“拿酒来。”说罢,一双猩红眼眨了几眨,又道:“这些小子怎地发呆,快给老子拿酒来。”似觉不妙,又道:“上官小子,瞧瞧这干小子被何手法点了穴道。”
  上官阳春走到秦自知前察视一眼,道:“前辈,被点了哑穴,三阴分穴,且穴内注进了阴寒之气六个时辰便可自解。”
  鸡公公道:“那魔头点的穴旁人解不得。”四外瞅瞅,瞧见蜜桃兀自酣睡,登时火冒三丈,疾步过去,提脚踢向蜜桃。桃艾二人一抖桃板艾人挡在蜜桃身前,鸡公公左掌斜引,右掌偏带,将桃板草幡撇开,一脚踢翻了桌子。蜜桃飞起,重重撞在墙上。鸡公公返身回到桌畔坐下,恨声恨气要酒。上官阳春寻一壶酒为鸡公公斟进杯中,向蜜桃望去,只见蜜桃扶着翻了的桌子,懵懵懂懂四瞅,看到了桃艾二人,大声叫道:“二位大侠到了,小弟七彩大财主,——小弟怎地头晕转向——二位大侠切勿见怪,定是小弟昨夜盼二位大侠心急,恼怒起来多喝了几杯。”撑桌站起,看到鸡公公,笑道:“是了,定是叔祖瞧着侄孙生气,便将侄孙灌成了这副样子。二位大侠暂且坐坐,待小弟向叔祖叩安。”摇摇晃晃走到鸡公公面前,跪下叩了三头,道:“侄孙向叔祖叩安。”
  鸡公公满脸寒霜,道:“老子虽是嗜酒如命,却向未因酒误事。”怒喝一声,两记耳光重重打在蜜桃脸上。蜜桃大是诧异,结结巴巴道:“叔祖缘何——”话未说完,脸上又挨了两记耳光。桃艾二人冲将过来,便要与鸡公公动手。蜜桃道:“二位快快退后,我家叔祖教训小弟。”桃艾二人相望一眼,退了后去。鸡公公显是怒极,噼噼啪啪打了蜜桃十几个耳光,随手抽出了上官阳春腰中长剑,扔在了蜜桃身前,喝道:“快快自杀,免得老子瞧见你便气恼。老子行事向不亏心,老子在阴间也教你那破门十指。”
  蜜桃的脸已然肿胀,宛似酵面一般,两只眼睛挤成了细细一线。望一眼剑,抬脸向上官阳春瞧去,只见上官阳春满脸悲怆,问道:“上官大侠,庄中生了恶事么?”
  鸡公公道:“问他娘的鸟!还不快快自尽!”忽地伏在桌上,不住地咳起来。
  蜜桃心惊肉跳,道:“叔祖让侄孙明白缘何让侄孙自尽,侄孙可不畏死。”
  鸡公公喘息道:“死了便明白了。快快拿剑!”
  上官阳春含泪道:“蜜桃,区区讲与你听,可你听后万勿失了心智一死。”
  蜜桃急道:“在下听从,上官大侠快讲。”
  上官阳春缓缓道:“还请前辈听晚辈一言,前辈暂忍激愤,戴庄之事还需前辈撑持,否则日后不堪设想。”上官阳春干咽一口,道:“蜜桃,你醉酒睡息之后,血佛前来寻仇,正是戴大侠出关紧要之时,你师兄守在宏安堂外,与血佛门下十六个高手血战。鸡前辈赶至,迫退了血佛门下。血佛那时在乾元楼中,以防厅中群雄出楼救援。待区区冲出赶至宏安堂,鸡前辈已杀了七个血佛门下。方待喘口气,血佛亲至,与鸡前辈交手。区区勉力敌住了两个和尚,你的师兄们那时已尽皆死去。鸡前辈与血佛对了一掌,血佛才退去。鸡前辈忍着一口血吐出。蜜桃——”上官阳春紧紧盯着蜜桃,全身戒备,以防蜜桃悲忿过激自刎。
  蜜桃的一张脸充气一般,鼓鼓胀胀,全无血色。两只线似的眼全然合住,肿胀的肌肉将嘴挤迫成了一个鼓起的小洞。
  上官阳春道:“幸而你师父未遭惊扰,若是走火入魔如何得了。”说罢,举头仰望,脸上浸满哀郁之色。蜜桃伸指在地上划道:“讲。”指力凶猛,磨出了殷殷血迹。
  鸡公公在打蜜桃耳光之时,暴怒之下使了内力,蜜桃的头颅像鼓胀的气囊,两片嘴唇已是绽开了道道血槽。
  上官阳春思忖片刻,朗声道:“蜜桃,大好男儿,血气方刚汉子,乃应大处远处想去。现下,你是戴老英雄惟一命脉,河洛乾坤掌后继。戴老英雄今日更是凶险。”上官阳春心胆俱裂道:“蜜桃,你的师姐,心心已、已香消玉殒!”
  大厅中的少年俊颜闻听之后,似霜打一般,登时神态委顿。几个虎头燕颔少年仿似被囚的疯虎,双目暴睁,此刻若是血佛转来,便是送了性命也自不惧。
  上官阳春缓缓抑下哀痛,正欲劝慰蜜桃,只听“扑”地一声响,蜜桃的脸胀破,刹时满脸是血,粉色皮肉支离破碎,几处翻卷,丝丝挂挂。额上一块肉皮翻下,粘在了脸上,看去狰狞可怖,鬼魅一般。
  桃艾二人握住了蜜桃的手,意欲运气注入蜜桃体内,蜜桃甩了开,语声尖细冷峭,道:“上官大侠,在下师姐怎生死的?”
  上官阳春颤声道:“血佛与鸡前辈对掌后说他虽不能亲手杀死戴大侠,但戴大侠明日却死定了。区区当时已觉出鸡前辈受了内伤,恐血佛察觉再度出手,只顾了随时救护前辈。血佛离去不久,区区觉得血佛所言大有古怪,他与前辈对掌定也受了内伤,否则为何退走。他既不能伤戴大侠,何言戴大侠明日死定了。血佛凶残毒辣,却从不虚言恫吓。区区生出莫名恐慌,猛然悟出:明日能致戴大侠死地的必是爱女横遭不测。区区立时赶到九曲阁,却是为时已晚,血佛已施毒手离去。听戴姑娘婢女讲,戴姑娘其时已觉要生恶事,将丫环尽皆遣了走。这个婢子万死相随,又是戴姑娘的贴身丫环,戴姑娘没有强赶。
  血佛此次寻仇已是算计周全,将戴姑娘所居九曲阁的机关已察探明了。攻九曲阁时,将九曲阁的回廊栏杆尽皆砍了。便是如此,隐秘机关也杀了九个和尚。血佛冲进九曲阁,左绕右绕到不了戴姑娘近前,遥遥发掌伤不到戴姑娘,腾空冲向戴姑娘,空中发出两掌,击碎的却是一面铜镜。铜镜一碎,藻井立时落下朵朵桃花。那桃花原是寒铁所制,处处铁刺,散了血佛满头满脸,刺得处处血痕,且那刺上浸有麻药。可血佛落地之后向戴姑娘又发一掌,掌力非能使戴姑娘毙命,但那掌心所吐阴寒毒气逼进了戴姑娘体中。戴姑娘本是体弱,又有沉疴,怎生经受得起,便、便香消玉殒了。”
  蜜桃向鸡公公跪下叩了三头,道:“叔祖,侄孙非是不愿死,乃是现下大仇未报,不甘死去,还请叔祖体察。”又向上官阳春叩了三头,道:“上官大侠对桃园庄大恩,在下有生之年深记在心。”站起掉头奔出门去。
  九月初九,北斗七星降世,斗母诞,重阳帝君诞,关帝飞升诞,绥靖伯神诞。
  九月九日,重阳。月日为九,故称重九;九九为阳,亦谓重阳。
  这一日,俗乡人家赶早起来,挑那花黄吐圆的山茱萸插至地中,祷祝康体繁衍子孙,随后端上菊花酒和蓬饵浅啜服食。蓬饵便是百草糕饼,虽是唤作百草,实则只六七样可入口的寻常草罢了。便是说,来年依是阔野铺青叠翠,养我一方生灵。饮酒吃饼之后,到了卯末辰初,沐浴洁身,神清气爽,家家户户踏丘蹬高,雅士赏景赋诗,逸兴横飞;俗人咏歌喧喧,满山遍野流光溢彩,热热闹闹。重阳登高,意取长寿高升。
  隅时一刻。日冕。霪雨霏霏。
  桃园庄哀云凄雾,秋风瑟瑟,罩着沉沉死气。
  庄东祠堂铜钟响起,沉闷钟声四下散去,宛似大河呜咽,嚎啕之声登起,庄内老少千百条嗓子哭得撕天裂地。
  桃园庄谦和的戴庄主,河洛乾坤掌披肝沥胆的掌门人戴大侠的掌上明珠戴心心夭亡。
  楚楚秀女,妩媚嫣润。花前月下,碎步轻移,洁香袭人。走到一处,便是姐妹们的一串银玲笑声。戴心心又岂是戴庄主的掌上明珠,桃园庄的乡亲们早已将心心姑娘捧上了月亮。九曲阁回廊夜夜筝声惋转畅丽,惹得少女低吟慢唱,少年如醉如痴。炊烟袅袅的恬静之后,桃林四处响起咭咭喳喳语声和咯咯笑声。霞影绚烂,桃子红的发媚,妖妖娆娆。无奈白云悠悠,红颜薄命,戴心心噩死,桃园庄乡亲泪洗脸面,哭得声嘶力竭,呜咽声穿林透叶与淅沥雨声相搅,更是天地悲怜。
  庄中大道,缓缓行着殡葬丧队,当先执幡的是那秦自知,满脸哀色,步子迈得方正铅重,两臂举的端直,不晃动分寸。四个抬棺的乃是武林少年俊颜,棺木抬的极是平稳,步子迈得错落有致。扶棺的乃是傅修古傅老先生,一张忧闷蹙眉的绀紫脸,此时淋淋雨水脸上流淌,更是悲悲戚戚。
  丧队逶迤缓缓行到庄东一片桃林停下。这片桃林四四方方,才植六载,还是青树翠蔓。戴心心平素喜爱在这片林中抚瑟神思。尤是到了重阳之日,登高之前来此沐浴日光,焚香祷祝。
  十六声钟声渐次飘散,那是宣示上苍,一个冰清玉洁的及笄少女魂归九重了。钟声从雨雾中传来,龙吟一般沉闷,迫得丧客惶惶无神。
  棺木缓缓落进一个时辰前才砌成的青石墓中。乡邻们跪在墓前嚎啕痛哭,上官阳春实是忍受不住摧肝裂肺的情状,悄自退后。秦自知手拄魂幡,跪在墓前,沉声道:“心心姑娘,愿上苍慰你香魂。在下自去年秋桃园庄观景一睹姑娘姿容,爱慕之情逐日炙热,在下日日祷告上苍开眼,佑我能与姑娘共结连理。今日姑娘香魂飞升九重,在下五内俱焚。在下于你墓前立誓——”秦自知锵啷抽出长剑,手臂挥起,将襟削落,露出胸膛,侧转剑柄,又是两挥,胸口划出交错两道血槽,道:“在下终身不娶,以姑娘青坟为妻,遥祭姑娘香魂度日。在下纵是万死,定要取血佛项上人头,以慰姑娘芳魂。”
  上官阳春先自回到灵堂,心乱如麻。戴老爷子出关后闻知爱女已亡,一口气喘不过来,竟致瘫了。门下弟子除蜜桃外尽皆战死,老妻丧命,童仆管家师爷被杀,直如满门抄斩。那满厅群雄穴道解后,个个快马加鞭离去,惟恐迟了半步。甚幸秦自知师徒,狼面仁心师徒,西安两仪刀莫大彰四个弟子乃是坚执男儿,留下治丧。而此丧事以戴府眼下情状也不能如俗照例了。戴庄主偏瘫,鸡公公回山疗伤,庄中一应事谁来撑持?河洛乾坤掌怕是在江湖武林除名了。最使上官阳春生恼的是太叔黎竟不辞而别。前夜瞧那太叔黎虽是文儒学士却也铁骨铮铮,莫不是到后来对江湖凶险渐生惧意悄自去了?秦自知的那位先生究是何人?为何鸡前辈血佛皆垂注于他,又言乃是武功高深之人。金面仙翁又是何人?上官阳春对江湖武林大枭,巨擘无一不晓,但这金面仙翁却是未曾听闻。无任怎生,鸡公公是老的不能再老的江湖,血佛双眼甚毒,自也不会看人走了眼。若说他是高人,何以深藏不露,再则秦自知此番来意在求亲,他又怎地不出手相帮共抗血佛。那秦自知是个性中人,白道少年,气宇轩昂,临危无惧,举止言谈犹显高贵之气,颇具大家子弟风仪,看来门第甚高,父辈若非朝廷命官便是豪门望族。那傅先生若是迫不得已隐身藏匿,大隐隐于朝,自是伴于秦自知身侧为宜了。再论秦自知的师父,绝非杀狗屠猪之辈,不定是游戏风尘的高人隐士。还有那文野鹤,潜进桃园庄意欲何图?莫非自己瞧错了眼?唉,眼下怎生是好,是去是留?若去,桃园庄杂乱纷呈,气息奄奄,自己怎能离去?若留,蜜桃不顾性命去向血佛寻仇,他怎能敌血佛?只怕走不了十招就白白丢掉了性命。河洛乾坤门户的续延只有靠他尺蠖求伸了,自己须得找寻他才是。上官阳春越想越是愁烦,坐下再难站起。
  次日大早,上官阳春在院中踱步,破乱的房舍已被乡邻们收拾齐整,戴老爷子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尽是发呆。上官阳春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出了庄外,到了戴心心墓前。立于石墓前,不由得遐思神游。那一年,师父从桃园庄回去后,对戴心心称赞不已,言下之意,日后欲将此女收为弟子,师父一世穷研周易卦理,戴心心亦精此道,大合她老人家脾胃,上官阳春淡淡一笑,心道:“周易博大精深,师父研习至老仍是叹息周易一学如广漠天空无边无际,凭她一个年方及笄的弱女子,又能研至哪般境界。以致师父赞她秀美绝伦,恐是爱屋及乌罢了。不曾想,行走江湖所到之处,少年俊颜无不交口称赞,惹得他心动日沸。今秋,桃园庄秋祭,禀尊师命前来,是要亲眼一睹戴心心容颜。临行前,师父瞧出他心中之意,说他与心心姑娘无缘,休要自生烦恼。上官阳春望着青冢苦笑道:”我确是与戴姑娘无缘。“心下所痛,又叹道:”秀色才女还未领受人世华锦便遭恶手殒命,真乃苍天无眼。”
  沿墓走了一遭,折下一株桃枝放在碑前,忽地望着青坟,似觉石墓哪处异样。又绕石墓走了一遭,推推敲敲,直至到了墓后,不禁大是一惊,两块青石显见被撬活,抓住一块拉出,黑幽幽洞穴内,一束日光射进,映得棺木甚是诡异。上官阳春心道:“石墓怎地被撬?想起昨日下棺之时,秦自知在棺前的一番言话,跳进穴中推那棺盖已然松动滑开,上官阳春探头看去倒吸一口凉气,棺中戴心心的尸身已然不见。
  上官阳春在潮湿幽暗的穴中,手扶棺木不知所措。戴姑娘的尸身定被秦自知移走无疑。秦自知爱极了戴姑娘,移尸大同谷事葬,便能日日相陪,夜夜守护,虽是大违天地情理,却也至情至性,然却此般施为怎能对得起戴老爷子,对得起桃园庄父老乡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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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枯骨龙风
  洛阳城南二十里地便是老潘镇。远望房舍错落有致,入镇所见却是污泥浊水邋遢不堪。
  镇东一座酒楼卓然而立,脊上青瓦累年风吹雨打,泛出幽幽光亮。时值日中,酒楼里的伙计吆喝声悠然传出。
  楼上临窗一张桌畔,桃符艾人闷闷闲坐。桃符望着窗外道:“这镇子猪圈一般,糟糕之至。可这酒楼干干净净,坐下喝上一杯倒是惬意。”艾人道:“镇中房舍破烂,乡民日子定是苦寒,偏偏是个个笑脸,仿似今日有人来撒大把银子一般。”
  提起老潘镇,那是大大有名。这名出自三处。
  老潘镇的井远近闻名,唤作四方井,乃非一口而是四口,坐落在老潘镇东南西北四角。传闻百年前,镇中老者指点木匠丈量了四口井之距,知悉了四井相间一百一十二丈,四井对角之距二百五十八丈另三尺,恰是方方正正。四方井口阔两丈,十人围井挑水宽宽绰绰。井水每日盈井口,任你连迭挑水,从不落下一尺。即是干旱之年,老潘镇人亦无忧烦,汲水浇地,庄稼郁郁葱葱。镇中老人讲,四口井下有东海龙王四子。那是一年龙王四子嬉戏嫦娥,玉帝遣天兵天将捉放于此。龙王自是惜子,怎能让爱子缺了水气,地下开了水道,日日夜夜将东海之水流于井中。老汉走南闯北一辈子,硬是没见过这么阔的井。此乃一处。
  老潘镇的人不知何日起,终日喜气洋洋,任凭一个路人过镇,便觉乡风浓郁,雅量豁然。龙祀年间,梁王朱全忠率军攻打凤翔城,兵马困渴难捱,正是老潘镇的四方井为大军解了暑气。朱全忠亲至老潘镇相谢,临走问一老者:“贵镇的乡民怎地在这战祸连连年月却是笑逐颜开,敦厚可亲?”那老者是私塾先生,饱学之士,正色答道:“若天下人皆如老潘镇人一般,又何至于兵荒马乱。”朱全忠听罢,凝思良久。日后朱全忠登基称帝,遣使礼请老者入朝以问国事,无奈老者已驾鹤西去,留下一纸,上写八字:“当仁当强当勤当高。”遣交来使带回,那是说治国若谨守这八字便国兴王兴了,朱全忠传旨老潘镇年年轻赋薄税。而老潘镇人为何笑口常开,镇上人答曰:“那是因饮了四方井水便是这般了。”四方井井水甘甜爽心,消火去暑。此乃二处。
  镇东酒楼高悬黑漆木匾,上书:“三不朽”。三字泥金斗大,落笔晦涩,转笔藏锋给人拙重之感。若有酒客问起了这块匾,伙计立刻神气起来,那时休想再让他端菜上酒,非得一口气给你道尽不可。此乃三处。
  此刻,郭同江和他的绿衣徒儿已被伙计缠住。那伙计将抹布搭在肩上,挺脸凸肚,双手叉腰开了口。绿衣少年似不耐烦,握箸叩桌。伙计浑然不睬,侃侃言道:“壮士问起了这块匾,小的可要道个详尽。显庆年间,武后逼长孙无忌自尽。那时,小的主人的先人正是长孙夫人的幕僚,也被黜出了朝政。小的主人先人心灰意冷,就连故里洛阳也是无意偏安,来到老潘镇,造起了这座酒楼,已传四代二百又十年。这酒楼原叫俗韵楼,那时小的主人先人取自晋人陶渊明陶老爷子的归园田居一诗,诗说:‘少无适俗韵’便是这俗韵二字了。陶老爷子四十一岁那年,弃官回到柴桑,而小的主人先人亦是四十一岁那一年出朝。陶老爷子终南山下自耕自食,小的主人先人那时约是气傲,恐是心下计较要日日饮酒,便造起了这座酒楼。开元二十六年,被贬的谏官王维王大人一日到了镇里来饮酒,酒至半酣,说俗韵之意乃是世俗情趣日下。取名俗韵,是自嘲抑是讥讽世风?若自嘲显俗,讥讽世风无补于世。且不如陶夫子悠然见南山呢?依老夫之见,应以倡导世风崇尚昭昭可辉。沉吟一阵又道:‘左传里有一段文可谓三不朽,便叫三不朽罢。’尔后写下了这三字。小子不识这三字的高明,初来时,就曾——那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小的说这字歪歪扭扭,还不如主人的字工整清健,小的主人好把小的一顿臭骂。小的日后才知,那字古朴重实,实是王大官人酒后醉笔佳作。前些天,一个挂刀汉子望着那字出神,到后来竟自比比划划。也是小的多嘴,凑过去问他若是囊中恰好忘带银两又想喝酒,小的请了,用不着装疯卖傻拖着一把刀对着酒楼比划。哪知那汉子打了小的一记耳光,更奇的是,他打了耳光兀自发呆,且自言自语说甚么懂了,懂了,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小的,又说,若非小的过来横搅,他打了小的一记耳光,且悟不出由那三字易变的一套刀法呢。是了,这块牌匾挂出后,凡来老潘镇的人无不驻足望上半晌。至于那三不朽一文,小的千辛万苦背了下来,小的这就背给壮士听。二十四年春,穆叔如晋,范宣之逆之,问焉——”便在此时,绿衣少年一记耳光打得他住了口。
  临窗的桃艾二人瞥一眼绿衣少年,桃符道:“是那个混元镋和他的徒弟。”艾人道:“想个法子咱二人教训教训这对师徒。”艾人望着南首一桌道:“怕是有人要教训他二人了。”
  果然,听得一条嗓子道:“小二,有人买了你站着的那块地面么?”小二循声望去,只见发声之处有两个汉子背对着此处,答道:“没有。”那嗓子又道:“很好,老子买下了。”话声未落,一锭银子飞落在他的脚下,那嗓子又道:“小二,你站在老子的地面上,那便是老子的人了。谁若再打你,便是和老子过不去,和老子过不去么?哼哼!小二,老子很想听你所背文章,这便背下去罢。”伙计惶惶之际,绿衣少年扔出两锭银子,正欲开口,伙计脚下又飞落五锭,那条嗓子道:“这块地面老子愈瞧愈是喜欢。”绿衣少年扔出了一锭金子,得意洋洋冷冷一笑道:“和少爷比阔么?小二,快向少爷叩头,少爷高兴了,便少打你七八个耳光。”绿衣少年正自得意,忽见一张银票悠悠荡荡飘到伙计脚下,伙计俯身瞅一眼,立时展腰“哇呀”大叫一声,哆哆嗦嗦道:“一千两金子,那位大爷,小的这片地再金贵也不值千两金子。”那一条嗓子道:“小二,快快背那文章,老子已经急出满身大汗了。”
  桃符道:“果是有人来这里大把撒银子了。”艾人道:“稍待,咱们可得和狼面仁心喝上一杯。”
  郭同江望着两个汉子的背影道:“原来是狼面仁心狼大侠和小徒斗气。”
  那两个汉子转过身来,正是狼山狼面仁心师徒。狼面仁心跷腿道:“在下向是瞧不惯恃强凌弱。”
  郭同江哈哈一笑,道:“好说,好说。在桃园庄怎地不见狼大侠瞧不惯血佛?”
  狼面仁心道:“郭大侠,倘若在下和你理论桃园庄之事,那可是狗咬狗了。”
  郭同江怒道:“狼大侠自家比狗,在下不敢掠美。说不得,在下可要掂量掂量狼大侠的斤两。”
  狼面仁心道:“在下在桃园庄已失了人皮,现下却是想为江湖剪除几把恶草。”
  绿衣少年撇嘴道:“阁下原就有人皮么?莫不是一张狼皮?”狼面仁心沉吟俄顷,语气平静道:“要称在下斤两暂且押后,那块地皮在下已买,小二,背那文章。”
  绿衣少年道:“阁下斤两不够,本少爷便强取你又奈何。”
  狼面仁心再不搭腔。身畔的少年站起,拔出长剑,走到绿衣少年前道:“想必你还未忘脸上开花之事罢。”
  绿衣少年闻言,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显是心中恨极。在乾元楼,秦自知讥言群雄,这绿衣少年便欲向秦自知出手,飞来一只酒壶砸的满脸是血。绿衣少年再不出言,转腕从襟下抽出一对赤色铁镋。
  绿衣少年的一对铁镋缅铁打制,赭色无光,状似铁叉,顶端两条铁刺,顶头一铁球,叉长二尺有余,乃是冷门兵刃,武功大多走的是阴柔偏锋一路,以扎、扑、掇、撺、挝、挑、戳七式生变。绿衣少年性躁气浮,与练武功已是不合,抑且大犯武家之忌。狼面仁心的弟子手中一把剑是寻常铁剑,却是心静气凝,正是出招起势的行家风姿。绿衣少年欺前一步,右手持镜直向对手双目戳去,左手的镜由左而右斜斜挥出,意欲封住对手的长剑招式。这一招平庸之极,胸前空门大露,若是高手使出,不定是诱敌来犯之招。但这绿衣少年使出,便是逢上三流身手也即败下。狼面仁心的弟子穿一件青衫,侧身避开两锐攻势,顺势拔剑,手腕抖起,剑刃直向绿衣少年颈上刺去。绿衣少年绞步屈身,抽回左镜回挡,右镜又取青衫少年下腹。青衫少年退后半步,复又迈出大周旋步,长剑荡开双镜,直向绿衣少年右胸刺出。
  堪堪到了三十九招上,青衫少年剑势走偏,身形登矮,忽地奔前一步,让过左镜,长剑封住右镜,剑刃贴在了绿衣少年颈上。
  绿衣少年将双镜扔在地上,大叫道:“快将少爷杀了!”青衫少年收回了剑,剑尖指着郭同江,道:“在下十五招取你身上一件物什。”
  郭同江面色已变,心道:“这厮三十九招胜过了徒儿,武功显是高出徒儿甚多,那狼面仁心的武功定比自家高了。且声言十五招胜了自己,莫非方才是摸自家武功么?便是说这厮十几招就可胜了徒儿。”想到此,哈哈一笑道:“桃园庄已下了软蛋,今日再下一次又有何妨。狼大侠,你便是胜了在下,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哈哈!哈哈!”突觉寒意迫来,肩上一凉,继而彻骨大痛,狂嚎一声,瞥眼见地上掉下一支手臂,只觉昏眩,砰然倒地。
  狼面仁心叹道:“在桃园庄,我辈若能抗命——少年,你是遇师不贤,我徒弟不杀你乃是缘此。凭心论,老夫亦是不贤,可叹呐可叹。”
  绿衣少年遭此惨变,状若疯虎,抢起了地上双镜,全然不顾四遭食客,乱舞开来。可怜那小二被镜击飞了半只脑壳,余下半只尽是白生生脑浆。青衫少年猱身而进,点了绿衣少年的睡穴,又点了郭同江的肩井穴,止住了血流,掏出一颗药丸填入郭同江嘴中。
  纷乱杂沓中,北墙窗中爬下一个土头土眼的尖脸束发小儿,鬼头鬼脑沿着墙壁趴向银堆。那银堆上溅满了血迹,小儿两只圆眼斜斜瞅着,把污黑的胸兜铺在地上,颤巍巍伸长手臂将金子银子包进胸兜。又瞅瞅四处,飞快出手去抓银票,不料银票却被青衫少年踩了住只得缩回躲进了墙角。
  正南窗边,桃符道:“这干人怎地到了此处?”艾人道:“确是古怪。郭同江应是往东北回济南,而狼山在洛阳西……。”桃符道:“或是在桃园庄受了气,四处游走驱驱心头之闷?”艾人道:“莫非是为咱们所谋之事而来?”桃符道:“咱只是仅凭猜测蜜大侠到了此镇,且他等找蜜大侠又是为何?”
  酒楼中,少说坐了二十余人,尽皆那日在桃园庄乾元楼中宾客。谁也不望地上郭同江师徒一眼,只是要一壶酒,两三样小菜,独自慢吞吞饮酒。几桌三两结伴的也不相叙,捧着一杯酒呆呆出神。
  桃艾二人正自纳闷,只听靴声橐橐,两个人走上楼来。桃艾二人一见来人,便觉今日确是古怪了。秦自知身后跟着先生选了一张桌子坐下,向桃艾二人瞧了一眼,点菜饮酒,对那地上躺着的二人同是不瞧一眼。
  艾人道:“今日老潘镇莫不是也要与那桃园庄一般奇祸陡生?”桃符道:“此处即无咱二人的仇家也无恩人,若出不测之事,咱二人只静观便是了。”艾人道:“蜜大侠不知闯到了何处,若被血佛杀了,说不定,咱二人须与血佛相拼了,好让江湖不能说咱度塑山一神一鬼知恩不报。”桃符道:“苍海度塑山神鬼恩仇必报,武林江湖不知晓么?哼!”
  酒楼坐头已满,侍客的伙计个个战战兢兢,闭口不言,客人出言吩咐,直是点头弯腰,酒菜惶惶送上。
  转眼已入申时,酒客仍是闲暇端坐,似是等何奇事生出。桃艾二人为歇脚已坐了一个多时辰,渐生烦躁,吃了两碗面欲起身离去,却又被楼中怪异诡谲之气所牵,便又添了一壶酒,像一众酒客一般浅饮慢斟。
  日入时分,伙计们虽是惊惧却不敢稍有半丝懈怠,燃起了四壁油灯,桃符道:“真是没趣了,咱们走罢。”话声方落,一众酒客皆是晃身跺脚,舒展腰肢上路一般响成一片。艾人道:“此时已晚,莫如歇息一夜,明日再去寻找。”桃符道:“甚好。”旋即叫道:“小二,镇中可有客栈?”
  小二应声出来,讷讷道:“有有,有!下楼左去便是隆福老店,小的这便领二位大爷去。”
  小二还未动身,十几条嗓子喊道:“小二,去隆福老店。”小二转身眨眼道:“各位大爷都去隆福老店么?”众客应道:“正是!”
  桃艾二人已知今日古怪犯上了自家。桃符道:“小二,借两条棉被子来,大爷多饮了几杯,立时要倒头睡上一觉。”
  十数条汉子纷自道:“小二,借一条棉被来,大爷方才喝了十斤酒,连迈半步的力气也没有了。”
  小二惶恐无主,连连跺脚道:“这可怎生是好,偏偏姚管家去了洛阳。”
  艾人道:“小二,大爷闷坐了两个时辰,饥渴的实在不像话,快切十斤牛肉,扛一坛酒来!”
  十数条汉子又喊道:“小二,大爷早已饿的肚里能塞进一头牛去,快去牵一头牛来!”
  桃符站起,瞥视众客森然道:“各位是冲着咱二人来的了,有何梁子道个明白。”
  众客纷自默然不语。秦自知两手转着酒杯充耳不闻,狼面仁心师徒顾自喝酒。
  艾人道:“在下二人实是糊涂,各位有何指教,在下二人接住便是。”
  众客兀自不语,也不望他二人。桃符奇道:“各位惜言似金,在下二人便不候了。”说罢起身欲走。众客亦是纷自站起,也欲随行。艾人晃晃手中草幡道:“照此情状,须得打上一架了。”桃符道:“但他等未犯了咱们。”艾人道:“咱二人也去隆福,他等也去,咱二人喝酒吃肉借棉被,他等又是,这个很不对味。”桃符琢磨一阵道:“这似乎也非犯了咱二人。”
  桃艾二人被众酒客扰得失了主张,心下又是气闷又觉有趣。
  桃艾二人原是南海渔家子弟,长至十二岁时,爹爹扔了鱼网出外营商,半年六月回家看顾几日。一日回来,娘斥责爹爹几句,爹爹抡起钵大拳头将娘一顿饱揍。两兄弟平日全靠娘呵护,爹爹总是在外,日渐疏冷。见娘挨揍,一口恶气实在难忍,便在爹爹喝酒回家路上,将爹爹恶揍了一顿。回家后,装得无事一般,顾自睡去。心里实是得意,暗自思忖,爹爹可不敢再打娘了。不想,半夜里,娘提着两兄弟的耳朵唤醒,将两兄弟抽了四记耳光。这口委屈之气更大,三更半夜驾船出海,发誓再不回家。哪知摇了半夜橹后,兄弟二人竟自睡着,那船在海中兀自飘荡。幸是孝母天佑,那夜海上无风无浪,到了近午时分,飘向了一座孤岛。兄弟二人上了岛,见一白须老者拄一根桃木棒,咧嘴笑望他俩,左瞅右看,摸摸这个,揣揣那个,突地大喝一声,令他俩跪下叩头,说是要教他们两个了不起的天大本事。
  后来兄弟二人才知是到了东海度塑山上,那位老者已在此山住了十七年。度塑山上有一棵盘根错节的巨大桃树,在此树下,二人拜了老者为师,日日习武不断。闲下无事,兄弟二人问老者练成那天大本事有何妙用?老者立时面目狰狞,道:“杀人!”平缓了片刻,老者静下,又道:“算算为师已在此山住了十七年,磨去了甚多暴戾。你二人学会了武功是去杀人,咱杀人可有讲究。这东海度塑山,古有传说,神茶郁垒两位神仙捉鬼驱神,扼守在山上的鬼门。鬼门上长着一棵参天桃树,便是这棵了。二神在树下用纬索捆绑害人之鬼,尔后将恶鬼喂虎,为天下人消灾降福。后来人们每逢过年,便用两块桃木板画上神茶郁垒画像,或是写上两位神人的名字,挂在大门口,避邪驱毒,祈福纳祥。也用艾草扎的人,拴在门旁,同是消灾。你二人将来的兵刃么,就是一块桃木板,一扎艾人了。名字么,也随兵刃了。一个专打邪道恶鬼,一个只降白道伪善。为师当年——不说也罢,待日后你兄弟二人学成了武功,为师细细叙说。”
  老者教习二人武功,却只言片语不授为人处世之论,只是翻来覆去讲论受恩终身图报,有仇定要手刃仇人。故此,兄弟二人身入江湖,武功虽高,却是浑然不知人情世故。今日遇上了此等怪事,实是不知怎生应对。
  艾人费神思忖半晌,向众客道:“各位这番怪模样,咱二人甚是不解。依在下看来,各位不妨拔剑向咱二人刺上几剑,咱二人便有了道理,与各位斗上几十天,几十年。”
  秦自知站起,缓声道:“二位大侠,在下实是敬佩二位大侠在桃园庄的风骨。”
  艾人道:“秦大侠,咱二人实是敬佩秦大侠在桃园庄的风骨。”
  秦自知道:“在下来此,是想——唔——是想明白二位大侠与,与七彩大财主蜜大侠——是了,二位大侠与蜜大侠甚是亲厚。”
  秦自知在桃园庄口齿伶俐引经据典,眼下却是吞吞吐吐。
  艾人道:“咱二人向是恩仇必报。蜜大侠于咱二人有恩,且甚是合脾。去年咱二人去杀禹州项沉舟,恰逢戴不胜和蜜大侠在禹州,戴不胜拦阻咱二人杀那项沉舟,咱便与戴不胜交上了手。蜜大侠道:‘古来好汉要杀人,皆喝三大坛酒,有一句话说,饮酒仗剑千里取人头。’咱二人觉见蜜大侠说的甚是在理,便撤招与蜜大侠喝了起来。正自喝的高兴,那个道姑闯将进来,一柄佛尘甩了几甩,便将咱二人毒倒,又举佛尘要抽掉咱二人的鼻子。蜜大侠道:‘道长杀他二人自是有仇或怨,但在下是那天下有名的七彩大财主,他二人与在下喝酒,那便是在下的好友。他二人死么,那可要死的气派,古人言,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道长乃出家人,自是不恋花前月下,他二人也是风流不成。古人又言,醉卧杜康死,做鬼也快活。道长好歹也要等上半个时辰,,在下与他二人再喝它三十坛酒。’那道姑道:‘贫道向例十日杀一人,性子久长得紧。’蜜大侠叫伙计搬来了三十大坛酒,垒起两层,作势要提坛喝酒,却是扑在了那两层酒坛上。三十坛酒坛破酒溢,满屋子酒气呛人。那道姑身上被浸湿了半襟,一怒之下挥起佛尘,却是又咳又呕,捶胸跑出了酒店顿足大骂。蜜大侠向伙计道:‘在下是有名的大财主,快快将那二人扶进酒窖。’咱二人与蜜大侠进了酒窖,咱二人运功逼毒,蜜大侠却将酒窖中的酒坛尽皆打碎。地上的酒水有尺半高,那道姑寻到酒窖,惧怕酒水不敢进来,却是投进了火把。那酒水见了火燃了起来,蜜大侠赶忙灭火,那火却是愈燃愈烈,蜜大侠终是无法,便挡在咱二人前阻火。幸咱二人将毒逼出,出了酒窖寻那道姑相斗,那道姑却已走了。蜜大侠为救咱二人险些搭了性命,咱二人和蜜大侠那可是亲厚。”
  秦自知道:“在下久闻蜜大侠豪迈,甚愿和蜜大侠亲近,无奈找寻不见蜜大侠。”
  艾人道:“无奈咱二人也是找寻不见蜜大侠。”
  秦自知道:“那一夜二位大侠不是守护着蜜大侠么?”
  桃符道:“那一日早晨秦大侠没见蜜大侠独自走了么?”
  秦自知道:“二位大侠不是随后跟出去了么?”
  艾人道:“咱二人是去找戴不胜相斗,不料那戴不胜却是偏瘫了”
  秦自知道:“二位大侠和蜜大侠亲厚,还与蜜大侠的师父斗甚么?”
  桃符道:“恩怨若不分明是好汉行径么?”
  秦自知沉吟道:“如此说来,蜜大侠是找血佛寻仇去了?”脸色一变,猛然合扇,起身便欲下楼,却见楼梯处,上官阳春一脸倦容,盯着他道:“终是找着了你。”
  秦自知见上官阳春一脸愤懑之色,道:“上官大侠是找在下?”
  上官阳春道:“区区不愿点破,且也体谅于你,快快交于区区罢。”
  上官阳春的话声甫落,满楼酒客登时拉开了圈子,纷自亮出了兵刃。
  秦自知茫然问道:“上官大侠要在下交出何物,又体谅在下何事?”
  上官阳春沉下脸道:“还望秦大侠自重。”
  秦自知道:“在下实是不懂上官大侠的意思!”
  一众酒客轰然叫道:“我等却懂秦大侠的意思。”
  这时,伙计端上一钵灯油,战战兢兢沿壁给灯盏添了油。
  秦自知淡然一笑,坐下道:“天下武林三姑惟卦姑望重江湖,她老人家言语翔实深湛,怎地弟子言之无状,危言耸听。”
  一众酒客七嘴八舌道:“卦姑老人家从不妄言,她老人家的弟子那更是青出于蓝,上官大侠言必有中,秦大侠不必左右言他。”
  只听挨墙桌旁的酒客喃喃语道:“怎地忽生困倦。”说着,连连哈欠伏桌睡去。一众酒客嘴巴一张一张倒桌而睡。上官阳春心知有异,正待退下楼去,一阵困倦袭上心头,倒地昏昏睡去。
  老潘镇三面环山,虽非巍峨,却也险峻峥嵘。东面一座山称作落鹤岭,距老潘镇八十里路。
  丑末寅初时分,天空宝蓝,日出旭旭,从落鹤岭上观望日出,端得霞色娇妍。只是萧萧秋风,寒意侵人,料峭催行。
  蜜桃直直站在岭上,脸上青紫斑驳,皮泡肉肿,宛如嶙峋山石一般丑陋,呆呆望着日出。怀中抱着一个人高人宽的木箱,肿胀的嘴一嘟一嘟道:“师姐,太阳升起了,你最是喜看日出,你看啊,看啊!”
  那日,蜜桃并未离庄。从乾元楼出来,到师父寝室门前,恭恭敬敬的三跪九叩之后,进了桃林,他要等师姐的殡葬,亲眼看师姐入土后方才离去。蜜桃在心中将师姐比作天人一般,自知凭自己的造化娶不到师姐为眷,索性打定了主意终身不娶,对师姐也无一丝绮念。他在戴不胜门下弟子中最是跳脱不羁,便是在师父面前也是不加收敛。除二师兄外,师兄弟们甚喜和他相处,惟只在师姐面前,变得恭谨,静穆。这般张作,自己也道不出个缘由。
  蜜桃名号七彩大财主,腰中却是向无一文。一日从洛阳城酒醉回庄,见一老者牵驴山下歇息,嘻嘻哈哈上前搭话,攀谈一阵,指着驴子道:“老丈驭驴之技定是稀松平常,若将驴子让了在下,别说平坦之路日行千里,就是那山顶也上得去,否则,愿输百两黄金。”老者道:“小哥若使这驴上了山顶,这头驴子便归你了。”蜜桃大笑三声,自是一副赢定了的模样,抓起驴子头后腚前扛在肩上,老者抢上一步拍着驴子道:“驴儿,你的脾气向是不大温顺,今日上了山顶,日后更是要翘尾巴,小视天下了。”蜜桃负驴从山顶奔回,却是哭丧着脸,道:“在下输与老丈了。”只见那头驴子已失了头去,想是那老丈拍驴子时割了驴头,点穴封了血流。无头之驴自不可说一头驴子上了山顶,蜜桃活至今日头次没了主张。百两黄金,师父也不曾措用之巨,桃园庄人睡半年大觉,也是日日肥酒大肉。老者不迭催讨,蜜桃虽是张皇失措,却是大要颜面之人。尤是武林中人,对出口之言甚是看重。左思右想,向老者取了纸笔写了几字,交于老者道:“去桃园庄向在下的管家讨去。”老者接过纸,小心放在怀中,哼着曲儿款款而去。
  蜜桃在山下躺了半个时辰,想破脑子也得生法讨得百两黄金回去有个应对。然而遍想无策,怏怏回到庄里,边向九曲房走边想:只得向师姐讨罪了。进了师姐书房,却见那老丈正与师姐饮酒,见他进来,道:“老汉已取了百两黄金。”拍拍搭链又道:“老汉见了你的管家忽觉神清气爽,情不自禁讨酒来喝,老汉已喝了九十九杯。”老者一口一声管家,蜜桃又愧又恨。老者缓缓又饮一杯,摸摸胡须,把搭链取过,伸手掏出金子,一锭一锭数过道:“老汉虽不如七彩大财主有钱,却是天生的性子喝酒向不赊欠。今日这酒实是甘醇,一两金子一杯,可是便宜老汉了。这是百两,管家收好。”老者将搭链搭在肩上道:“叨扰管家多时,老汉谢过。”说罢,径自扬长而去。
  蜜桃已然明白,今日所逢老者乃是江湖异人了。道:“师姐,小弟打赌一不小心输了,恰好怀中未揣、这个、百两金子,无奈只得请师姐遮护。幸好这老丈非凡俗之人,但也惹师姐讥笑小弟了。”
  戴心心静静听罢,抱拳道:“东家安好。东家见过哪个大财主每日怀中揣着百两金子?嗯,愈是有钱,身上愈是无钱,这个道理东家懂是不懂?若是不懂,今日便懂了。东家日后爽快传过字来,管家咱拍拍胸脯付债便是。”
  此事过后,蜜桃对师姐更是觉得仰不可视。他躲在林中泣泪看完了丧葬,半夜在墓前跪下,痴痴望着青墓,忽地心道:“重阳登高,好歹也得让师姐登高才是。起身绕到墓后,手忙脚乱撬开两块青石,进墓开棺扶起了师姐,出后填好青石,向山峰奔去。上了山峰,让师姐靠在怀中,望着疏星淡月,百端交集。然而,慢慢觉出师姐尸身仍是柔软,懵懂之间,向师姐脸上望去。师姐脸上虽是浸着淡淡青白,却也不无光泽。俯头挨在师姐胸上,却无一丝振跳,狂喜之心登失。但又想,何以气息全无尸身尚软。听上官大侠言,师姐是中毒而亡,非因掌力所毙,师姐原有沉疴,若尸身柔软……莫非毒病相克;心里又起希冀,浑身一颤暗道:”若师姐的病与毒在体内相克,便是说还未死透还可救治。但这等天大紧要之事,须得高明大夫的医道才可,只有去寻江湖武林绝代高手名医麻三公了。“蜜桃想罢,负起尸身,飞似的下了山峰。在一户人家,寻了一只木箱将师姐的尸身放了进去,背负起施展轻功到了落鹤岭上。武林名医麻三公所居之处是与落鹤岭相持的枯骨岭,穿过老潘镇,约只十几里地。
  朝日金光射在戴心心脸上,细细的秀发乌亮,绺绺披在肩上,两道春眉宛似新月,双眼垂合,长长睫毛伏在眼睑,樱桃小口嘴角上翘,显出一丝沉凝俏皮。脸色在金光的照射下,淡淡敷上了一层金黄,仿似观音一般。
  蜜桃将箱盖合上,心下祈祷:上苍神佑,将师姐救转。
  老潘镇今日热闹非常。大早,镇上的人便在街上遛溜达达摩肩接踵,相互问候,点头致礼。上了年岁的老者仰头挺胸,一副“老汉四海沧桑见的少么?”全不将天下瞧在眼中的气势。年岁小的满脸谦恭,言谈举止温文而礼。
  街上的店铺摘了门板,各家店主捧着一把手壶方步出店。站定之后先是仰脸观望一番天色,咳上两声,呷上两口茶水,吸上口气,长长吐出去,而后双臂端起,将袖子往上抖两抖,施施然与人招呼起来。
  午时,一声锣响,街上那扬头老者三四十人结队进了酒楼。
  街西头,开着一家药铺,店主已知天命,穿一袭湖蓝长衫,腰后掖着一只羊皮药囊。那药囊约是久不离身,贴腰处已磨的油光。店主向伙计招呼道:“二声锣响,老夫进三不朽喝酒。若是三声锣响不见老夫回来,你便去背老夫回来。若是老夫醉的撒疯,便使那老法子,一盆凉水泼在老夫头上,多半就静些了。”店主坐在店门前的椅上,暖烘烘的日头晒着,昏昏欲睡,眯眼之际,见镇口飞奔过一人,眨眼到了店门。
  来人正是蜜桃,瞥见是家药店,掠了过来。店主瞧见这人满脸伤痕,急忙起身道:“这位小哥恐是劳累了,在老汉的椅上歇一歇。”蜜桃神色急惶道:“可是药店么?”店主甚是不悦,道:“自是药店了。莫不成挂上药幌子卖酒么?实则酒也是药的一品,只是这一品药用的多了,让人麻烦而已。”说罢端量端量,好奇道:“阁下步履飞快,背负一只木箱——”蜜桃道:“在下问老丈一事,请老丈赐教。”店主道:“不问也罢,你年方及冠,却是满脸伤疾,瞧那色气,乃是新创,易治,易治。老夫开药铺一辈子,练下一套手艺,便是治肤上伤疾,那可是药到伤去。快坐,快坐,老夫这便为你用药。”不由分说,将蜜桃按在椅上,去店中取药。蜜桃叫道:“老丈,在下求问别事。”店主止步转过身道:“你问何事?”蜜桃道:“若是一个人死了两日,尸身还是不硬,那是何因,还能救转过来是罢?”
  这时,酒楼处响起了锣声。店主道:“这事不费难。”向酒楼望一眼,又道:“小弟先歇息,老夫么,先去用那一品药,待老夫回转后便给你料理。”说罢,兴致冲冲向酒楼快步行去。
  蜜桃从背负师姐尸身起,约莫半个时辰便摸摸尸身僵硬了没有,进镇前还摸了尸身仍是柔软,心中祈盼更炽,施展轻功不顾性命奔驰。到了老潘镇,只缘几日疲乏,已是头晕目眩,瞧到了药店,想到十药九是医,便询问一声,以释心中疑因,盼到如意之答,自己此生再无牵挂,凭是用何手段,与血佛同归黄泉,见了各位师兄弟也是有个话说了。
  听老丈说回来便能料理,虽是不敢十成相信,那也是好兆头的喜气了。但盼老丈回来既使不能将师姐救得活过来,只是治得说声未死,便心满意足了。又想,老丈说是去用药,自是不费多大工夫,抑且离那枯骨岭不过十几里路了,虽是如此想,也是心急难捱,不住向朱红酒楼那边张望。约是多半个时辰,仍不见老丈回来。向伙计问道:“小二哥,前面那楼是何所在?”伙计扬声道:“那是远近闻名的三不朽酒楼。”蜜桃心下疑道:“老丈说是去用药,怎地去了酒楼?老丈说酒是药的一品,医救师姐莫非需酒么?那也不必去酒楼取酒么!”蜜桃平素心思缜密极是聪敏,这几日却因急愤攻心,乱了方寸,竟是浑浑噩噩,心中所想尽是去杀血佛,一心要将师姐救转,却未听懂老丈所说乃是戏言。心急火燎连连顿足,终是觉得须去酒楼寻那老丈。欲负木箱,又觉不妥,便将木箱抱进店中,沿墙放下,道:“烦请小二哥看顾这只木箱,在下去去便来。”说罢,向酒楼奔去,远远听到酒楼中欢声笑语传出。
  迈进酒楼望去,尽皆女客。蹬楼而上,见是满楼胡须老者。只见药店主脸色酡红,手中酒杯向东举举,向西扬扬,仰脖灌下。
  蜜桃走到老丈身畔,悄声道:“老丈、老丈——”老丈回头见是他,醉眼朦朦道:“原是小哥。不忙、不忙,再过半个时辰,老夫便回店。来,来来,小哥饮它几杯。昨日,三不朽来了几个豪汉,扔下一张千两银票,酒楼总管今日便宴请镇上乡亲。头一拨是那六十岁上的,老夫这一拨是五十岁上的。小哥,三不朽的菜肴可是飘香十里,就连那洛阳城中的官贵每隔十几日也要驱马来品。小哥远来是客,权且坐在老夫一旁,待酒足饭饱,咱爷俩拍拍手去料理那事。”
  老丈喝的多了,话不住口,蜜桃五内俱焚,急道:“老丈先去料理,日后在下请老丈喝上十天八天。”老丈道:“你只道老夫贪酒么?差也,差也,差之千里是也。这五十岁的老弟弟老哥哥们容易凑在一起么?”说着扯颈扬声道:“我说黄老弟呀,一把胡子黄的像狗毛。人常言,黄须无弱汉,敢和老弟弟干上二十杯么?”
  不知哪桌人喊道:“苟老弟弟,寡妇门前是非多,昨日见苟老哥在孔大嫂的门前,这个,转来转去,来来往往绕了十几大圈。哈哈,用你老弟弟店里的物什讲,孔大嫂守宫,苟老哥当归。是也,是也。你可知晓孔大嫂的先夫乃是原唐将军,小心孔将军在阴曹地府发起威来,半夜率兵马将你那店铺砸个稀烂,日后老兄弟们须得给你凑出银子招呼你呐。”
  老丈的一张脸涨成紫色,高声吼道:“孔大嫂乃是贤淑夫人。老哥哥昨日是去送药,听到院中王老弟弟说话,老哥哥不便进去,才在外面走动。”
  又一桌一人喊道:“苟老哥方才那不便进去是何意思?昨日高老哥找兄弟说孔大嫂子的独子病了,想吃鲜鱼,让兄弟抓上几尾送去。兄弟说你高老哥送去便是了,怎地让兄弟送去高老哥说他送去是怕有碍。”
  又一桌人道:“段老弟这有碍所指何来?为何偏偏讲上半句,老哥哥是说有碍孩子诊病。”
  不知哪桌人道:“老弟不懂啦,高老哥哥慈眉善目,怎能有碍孩子诊病,怕是有碍老兄弟们的一双双眼睛罢。”
  楼内嘻嘻哈哈笑成一片。蜜桃心下大急,心想拖了店主回店,又恐激恼了老丈不给料理,正自无奈,忽听人道:“苟老弟身旁甚么人啊?莫不是弄了个花脸将军保驾来了。苟老弟逢酒必喝,每喝必醉。一醉那便——那便心猿意马,苟老弟昨日定是喝了酒。现下苟老弟舒舒坦坦喝酒,让人家巴巴地站着眼馋,老兄弟甚是看不惯。”
  老者们七嘴八舌,慌得药店店主忙把蜜桃摁在椅上坐下,道:“若要老夫料理,小哥须得喝上十杯。”
  蜜桃捧起酒坛便灌,这一灌岂止十杯。药店店主道:“岂能这般牛饮,须得浅呷慢饮——”正说着,见蜜桃放下了酒坛,嘴巴张了几张,一头伏在了桌上。“蜜桃两日两夜未合一眼,未吃未喝一口食水,奔跑了百十余里路,连日来惨遭痛变,心胆俱裂,强自提着一口气,一坛酒入腹,再也撑持不住,口吐白沫,倏然命归黄泉。药店店主却是只道蜜桃酒醉,没了烦扰,又自畅饮不迭。
  三不朽众多乡邻进楼时个个容光焕发,出来时却是火气十足。老潘镇人的火气却非互呕争执,而是瞅着任何物事不大对眼便发开脾气。尤是那月亮倒足了霉,众多乡邻斥责它哪有玉般冰莹洁白,不过像一只盘子浸在臭水中的色气罢了。
  直到亥时,老潘镇人尽皆醺醺醉倒。
  一个瘦骨嶙峋少年,尖脸蜡黄,神气十足到了镇西。滑溜溜的两眼瞄进了药店,心下奇道:“往时申末之时苟老鬼便上门板喝酒,今日怎地天黑这么久了还是未上门板?大步走进药店,见那店主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脸上兀自挂着欣欣笑意,头发约是被水浇过,一束一束。少年见状,弯腰跪在店主头前,俯身闻闻,双手在鼻前扇了几扇,丧气道:”老子有钱了,来宝号治一治口苦之疾,偏偏你这老猪醉死了。不能看老子大把大把花银子,当真是晦气。你不能夸老子阁下出手真乃豪阔,老子有气不能不出。“四处瞅去,约是要寻个物件折打店主。一时找寻不见,仰头叹道:”老子没银子时,谁见了老子也是恨声恨气。老子有银子了,却是尽见死猪。“少年恐已游满了全镇店铺,心下忿忿不已。见地上横着一只木箱,过去踢了一脚,喜道:”把老猪塞进箱中,明日老猪醒转,定是气的闭过气去。若是气死了,却不用做棺,省了几两银子。少年愈想愈是得意,弯腰将箱盖揭开,却见一个香艳少女躺在箱中。一口气收不进嘴,仰面跌倒,嘴中惶惶念道:“莫非是鬼了。”紧紧闭住双眼,全身缩成一团,不敢再动半分。
  半晌不见动静。两眼从护头的弯臂下窥望,不见鬼形,将手臂移下,店内灯火明亮,店主仍是呼呼酣睡,定下心来,翻身坐起向那箱中瞅去。
  箱中少女兀自静静躺着,少年强自咬牙壮起胆气,哆哆嗦嗦站起到了箱前,见那少女容颜秀丽,非但不可畏,且楚楚病弱引得他登起相护之心,甚而生出了亲近之意。伸出手掌一寸一寸移在了少女脸上,虽是冰凉却是柔软,突地想到:“定是有人背这少女请苟老猪医治,苟老猪醉了,少女昏死了过去。向店主忿忿瞪一眼又心道:”那送这少女的人又去了何处?忽惊一颤,心道:“怕是这少女已死了,送她来的人跑回报丧去了。瞧这姑娘面生,定非老潘镇人。这姑娘这般貌美,岂能让她凉尸。老子助她一力,将她葬了,算是行善积德,日后老子定是逢凶化吉,遇钱到手。少年将少女从箱中抱出,忽又想到:”这个姑娘是来瞧病,便是闭眼不久,不知死透了没有,老子胡乱治她一治,或许让她能透过一口气来,老子便成了救命的大菩萨大英雄了。“少年眉飞色舞,解下店主腰畔皮囊,窜到了柜前,拉开抽斗,从每口屉里抓一把药塞进了皮囊,又窜向少女身畔,正欲背负,转身望着店主恶声恶气道:”苟老猪太可恨,白白害了一条性命。“扯下裤子,憋足了气力向店主头上浇了一泡黄黄尿水。哈哈大笑,背起了少女出了店门。
  走在镇外路上,少年背负一具尸身非但无一丝惧意,反是畅快。心道:“这个姑娘可未死透。听棺材铺的乔老猪说,人死了便硬成了一块石板。这个姑娘像是睡着一般,只是不出气罢了。咱把她救转过来,娶了做了老子的媳妇儿,岂不痛快!再说,英雄救美人,那是要千古流传。他听此类故事甚多,每每听后,恨不得立时听闻有个美人被强人掳去,自己勇不可挡,将美人救出。今夜虽是没有强人可杀,却也盗药,尿浇苟老猪,也算豪气干云了。大喊了一嗓子,哈哈笑道:”便是老子救不活你,麻小子救不活么?”
  负尸行了二里路,愈走愈是吃力,两腿像是肿了一般。放下了尸身,躺在地上呼呼喘息一阵,心道:“这般背下去不累死么?”旋即大叫一声,双拳捶头骂道:“老子大大蠢猪,若在白日,杀气腾腾路中一站,夺得一匹名马来。夜里么?”眼睛四转,将尸身搬在一棵树后,撒腿向镇里跑去。
  一个时辰后,少年赶了一辆驴车回来。驴车上吃喝穿戴物什俱全。两坛酒摇摇晃晃,辕前放着一只金漆木匣,正是女子梳妆匣子。这少年直如搬家,幸而今日去老潘镇取物易如反掌。少年跳下车,边将少女尸身往车上抱边嘟哝道:“老子现下阔的紧,非是老子不给银子,实是老潘镇今夜尽皆醉鬼,老子救人心急,不等罢了。”
  驴车咿呀行至天亮,到了枯骨岭左峰下的一个石洞。这石洞在一块突出岩下,长逾三丈,两丈之阔,铺着六七张狗皮,定是少年打杀狗吃了肉,剥下皮来遮寒,余下再无一件物什了。
  少年将驴车赶进洞中,四下顾看一阵,将一条粉色丝褥铺在南壁靠墙的狗皮上,将少女抱下放在褥上倚墙而坐,又扯起一条被子围在少女身上,随后将车上物什尽皆搬下,赶出驴车。
  劳累一夜,遭逢奇事心盛不觉困倦,饥渴却是难忍。抖开一个包袱,取出了七八个馒头,再抖开一个包袱,竟是三只肥鸡,十几斤牛肉,又在坛中舀了一碗酒,瞧瞧少女,道:“怕是你也饥渴了。”再舀一碗酒,放在了少女面前,道:“老子吃过饭后便就治你,治个二三日你若不活么,老子便喊那麻小子来治,咱们喝上一杯。”端起碗却是瞧着少女双目一眨不眨。那少女虽经几日颠簸却无一丝倦容,仿似熟睡一般,只是脸上罩着的一层青气使少年老大不快,道:“咱们须得喜气洋洋才是。你那脸上尽是青气,让人瞧见像是老子使毒害死了你。”瞥一眼金漆木匣,放下酒碗,打开木匣,摸出一把木梳,插进少女发中梳理了一阵,又取出粉袋在少女脸上涂抹,再拿胭脂盒,伸指蘸抹在少女脸上唇上画了几番。再瞧少女,如戏台上的优伶,脸上桃红李白,漾青泛绿,倒也平添了几分生气。少年甚是欢喜,将少女双手相叉,贴在腹下,着实一副楚楚羞赧之态。少年在老潘镇瞧见姑娘安坐尽皆这般模样。
  少年端望一阵少女,心下满意之极,喜盈盈坐下便要饮几碗老酒,不料瞥见六七条指长的蛇儿不知何时跌进了碗中。少年惊噫一声,喝道:“老子舀一碗酒是请你等喝么?”叹一口气又道:“喝便喝罢,老子可是爽快心善之人。不过,你等比老子还要胡闹,竟是跳进了碗里。”旋即又喜道:“是了,是了。老子今日巴不得有人来和老子喝酒,今日可是老子的大喜日子。老子若是将这个姑娘救转,她便是老子的媳妇儿了,今日便是老子与她定亲之日了。没人么,有你等蛇儿那也是欢喜的。”言罢,又望着蛇发怔。这七条蛇儿甚是怪异,那头墨黑,身子却是晶莹玉白。少年手指伸进碗中,拨弄几番,那蛇儿仿是醉了,滚几滚却不再动,少年点头道:“老子在苟老猪的药店中见过泡着蛇儿的酒,苟老猪说愈是泡的久愈是金贵,老子便喝了这蛇酒,不定生出甚么稀奇之事,再则老子已有十几日未吃蛇儿了。少年端起碗喝下三大口,突又放下了碗,脸上现出悔色,道:”幸好还剩了三条。老子糊涂的紧,这金贵的蛇儿酒须当喂了姑娘才是。不定喝了活转过来。老子今日岂不是洞房花烛夜了。“端起碗来,到了少女身旁,弯臂搂住了少女脖子,将酒向少女的嘴中灌去。少女的嘴紧闭,酒水顺着嘴角淌在襟上。少年放下了酒碗,用手指将少女的嘴拨开,将碗端至嘴边,慢慢灌下。酒水兀自不进,又从嘴角溢出。少年叹口气道:”这酒可是金贵,洒了太是可惜。说不得,须用苟老猪那法子了。不过那法子太险,她若是真死了,便要吸取老子元阳了。这便怎生是好?罢!罢!罢!老子要称英雄,岂能嘴上光亮“大大喝下一口,俯身将嘴贴在少女双唇上,两腮一鼓一鼓,好一阵费力才将酒水送了进去。尔后挺胸大喘。忽地,面色又是一喜,心道,那个仵作王老猪曾言,死人的嘴臭的紧,这个姑娘的嘴里是香甜,就如老子那日咬了一大口桃子的味道一般。哈哈,老子将她救活,定要狠狠亲上几口。
  少年又将蛇儿填进少女嘴中,双嘴相贴,舌尖在少女的嘴中乱突乱顶,拨开少女的嘴瞧了一阵,不见了蛇儿,依是心下不实,再将嘴贴上,鼓腮吹了一阵。
  喂完最后一条,少年已是疲惫不堪,跌坐地上,气喘吁吁道:“老子须得吃喝了,若你活转了,老子却饿死了,老子岂非大大亏了。”
  酒足饭饱,出洞撒一泡尿,见那天上黑云重重,翻滚不歇,直欲压将下来。少年双手叉腰,忿忿嚷道:“老子今日有喜,不给老子红日当头,偏偏要哭了起来。先前老子没有银两,那也没有威风,现下老子阔气的紧,明日老子买上一百两阴钱,烧给阎王爷,将你等风婆雨婆齐齐捉了打顿板子。”
  少年回到洞中,在姑娘面前坐下,稳住了心神,双眼直直望着少女,等着稀奇之事生出。却是坐了足有大半时辰,少女依是先前一般,毫无一丝稀奇之事的端倪可寻。少年呆呆想了半晌,大叫一声,悻悻嚷道:“怎地忘了苟老猪那一句话,蛇儿酒乃是养神之用,这个姑娘少说死了七成,自是养不了神了,说不得,还须用那药来救治。”
  少年翻转皮囊,将药尽数倒出。望着那草呀,梗呀,虫呀,花呀出神。想起苟老猪将药放进一只壶里煎熬,治病须得喝那药汤。却是煎熬哪几样,这个少女又是患的何病,浑然不知,总不至一齐熬了。晃晃头,忽又想:“去问问苟老猪?”立刻摇头,心道:“取了苟老猪这许多的药,苟老猪见了老子定要发疯。”
  左右无策之时,猛然又心道:“她已死了八成,救治不活便也死了,且每样抓上一撮熬了。老子若是救治了这个姑娘,她的爹娘定是要感激老子!给老子钱么?老子可不要!若是给老子摆上了酒,老子便摆摆威风,道‘这坛女儿红么,不过埋了二三年,将就的喝罢!’日后老子走到一处,自会有人说:‘便是这位英雄救了那女子。’这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少年翻身爬起,那药早已凉透。端起走到少女身前,又用那嘴对嘴的法子将一碗红汤灌了下去。扔了碗一脸正色朗声道:“你若活转,也不必感激老子;你若死了,却也不须在阴间怨恨老子!老子给你叩头,你与老子就此两清。”少年跪在地上,缓缓叩下头去。
  只听一声疾雷霹雳般震响,瓢泼大雨冲下。转瞬之间,暴风肆虐,天昏地暗,仿似苍天凶神恶煞挟电携雷齐将杀下界来。朗朗乾坤天地翻覆,晦暝浑浊无尽。
  老潘镇今日凄风苦雨。
  昔日,东西一条街到了辰时,人声嘈杂,一片喧嚣。尤是巳时初分,更是车马喧喧,熙来攘往行客擦背比肩。
  镇上最惹人顾视的是那少妇,齐齐打扮的比那及笄姑娘还要花枝招展。任你见一个嫂嫂,那也是像一只饱熟的枣子,体态丰腴,行路腰肢一扭一扭,转首顾盼之际,乌漆的眼珠水荡般地流转,脯上双乳鸽子般俏生生一颤一颤,当真是风情万种,惹得雅人俗汉斜睨不已,没来由的气短喘息起来。原本端着架子的方正老者,登时眯起了双眼,恍恍惚惚想开了年轻力壮那时,似这等嫂嫂如蛇般地日日缠着相伴。唉!老汉如今剩下了一口气,可经不住这等嫂嫂缠上一夜了。
  现下,正是巳时初分,一阵凄清的秋风吹过,满街罩上了阴冷的晦色。药店门前挂着的幌子被风吹得晃起荡下,直如坟前丧妇竖起的招引魂幡。
  镇西口,涌出四十余个黑衫和尚,分作两队,顺着路畔铺向了三不朽酒楼。这干和尚个个脸挂寒霜,阴气森森。
  酒楼阶下,十个和尚肃穆而立,阶上平台的一张桌后,血佛持杯端坐,阴沉沉盯着阶下七八丈远的十几条汉子像冬蝉一般,瑟瑟在抖。这一众汉子皆是前日在酒楼与桃艾二人相缠之人。只是不见了上官阳春、秦自知与那夫子,桃艾二人。
  血佛冷哼一声,沉声道:“郭同江,到本佛面前来。”
  济南混元镋掌门人郭同江走到了平台上。可怜一条剽悍大汉,现下独臂气弱,呆呆站在了血佛桌前。血佛盯他一眼道:“本佛问你几句话。嗯,嗯,若是答的本佛满意便服了本佛的元吉丸,你便是本佛的门下了。若是不满意么,你也服了那元吉丸,只是本佛不给你解药,六个月发作之后,你再无忧无虑,可这世上多了一个疯汉。凭你现下情状,日后怎能在江湖厮混,还是如实答本佛的问话。本佛庇佑于你,哪个敢欺你。本佛问你:”你到桃园庄乃是意欲图谋黄巢所遗秘宝图么?”
  郭同江一颗心吊在嗓上,自己根本不知甚么黄巢所遗秘宝图,只是后来听闻蜜桃携了一张甚么图逃走,这才转到老潘镇来。眼前之事怎生是好?若是答的不善,血佛恼怒逼迫自己服食那元吉丸,日后便似一条疯狗一般。自己英雄了大半世,竟至落到这般地步。回头向人群望去,只见徒儿悲悲戚戚,狼面仁心师徒闷闷垂首。心念电闪,有了计较,道:“在下在茶肆听一短打壮汉所言。”
  血佛沉吟片刻道:“蜜桃现下在何处?”
  郭同江道:“在下与阶下众位一般,被秦自知所散迷毒迷倒,醒后便不见了秦自知、上官阳春、桃艾二人。阶下众位皆可作证。依在下忖断:上官阳春上楼向秦自知讨取物什,想是那秦自知已捉了蜜桃,抑或得了秘宝图,那秦自知便散了迷毒迷倒了我等。那上官阳春与桃艾二人的功力比在下等深些,先自醒转追寻那秦自知去了。”
  血佛尚是满意,像瞧一条狗般瞧了郭同江一眼,道:“服了那元吉丸,上楼去罢。本佛半年给你一次解药。”
  郭同江一声不吭,从桌上取了一丸药服下,提着酸软的双腿,蹒跚进了酒楼。
  血佛又道:“狼面仁心。”
  狼面仁心走上平台,不待血佛发问便道:“在下所知与郭同江所知无异。”
  血佛道:“狼面仁心倒是爽快。”
  狼面仁心道:“阁下意欲称雄武林,图霸江湖——阁下自忖有这般修为么?江湖仁人志士甚众,武林绝代高手不绝,阁下十年前遁迹,个中缘由阁下自是明白,在下在桃园庄已失了人皮,还能再将一颗人心失了么?”说罢,手臂挥起,亮出了一把短匕,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便在此时,楼上传出詈骂,旋即响起一声惨呼。一个和尚急步从酒楼走出,在血佛耳前低声道:“郭同江坠楼而死。”
  血佛脸上青气大盛,扬手大喝一声道:“杀!”便见阶下十个和尚掠到那群汉子中,片刻将余下汉子尽皆杀死。血佛一语不发,心中思忖道:“两日前,属下秘报,前去戴家庄参贺的二十几人不知何因聚到了桃园庄西南的老潘镇,仿是在找寻蜜桃。戴不胜藏有黄巢所遗秘宝图,定是蜜桃携去。自己立时赶至,却见到这干人伏案大睡。察后知晓这干人皆被药力所迷。武林江湖对传闻无论是真是假也是闻风而动,蜜桃所携秘宝图恐已在江湖传开,那大同谷谷主秦自知有金面遮天相帮,约是已经得手,须得四处追寻秦自知。金面遮天么,十年前胜不过他,现下阴冥血掌已至九重,百招之内便可败他。”思忖一阵正欲起身,却见镇西口涌出了大堆化子,像灰色蛆虫,蠕蠕而动。
  五六十个化子散而无状,步子却是极快,片刻工夫,齐齐涌到了酒楼前。为首两个老丐背负九袋,左边一个白净面皮,双目圆大。右边一个粗眉黄脸,颈如长鹤,骨架坚实。
  左边老丐目光缓缓伸向血佛,道:“葛长老,江湖传言实非空穴来风,血佛确是又现身江湖啦。”
  右边那老丐葛长老道:“罗长老,瞧瞧这阵仗,武林中哪家掌门人行走江湖有如此排场。四五十个光头沿街而立,仿是朝中二品大员到了。只是——唉!”
  罗长老道:“葛长老缘何叹气?”
  葛长老道:“若是那个桌前的青眉和尚身后站上两个勇武之人,一个执起大旗,上写”天下兵马大元帅;另一个撑起华盖,那才威风凛凛,夺人心魄。现下,沿街和尚气势虽壮,偏偏这里一张桌子只能卧下一只狗般大,桌后不知是坐着还是站着一个比桌子高不出半头的和尚,岂不是可笑之至。”
  血佛默自不语,望着葛罗两个老丐,耳闻讥讽神色无动。待得老丐言语歇住,道:“原是葛罗二位长老驾临。本佛未起相迎,实是欠了礼数。请过椅子,给二位长老敬酒赔罪。”
  酒楼疾步奔出两个和尚,一个提着两把椅子,一个端着盛着酒碗的木盘到两个老丐面前。
  葛长老双眼翻一翻,叹道:“血佛怎地变了性子。怪哉怪哉,呜呼怪哉者也。”
  罗长老连连晃头,道:“想当年,咱老兄弟俩为了让天下英雄观赏观赏杀狗的手艺,却是遍寻血佛不见。”
  葛长老道:“咱老兄弟俩杀狗寻他血佛为何?”
  罗长老道:“咱杀的正是一条无毛秃狗!”
  两个长老大剌剌坐进椅中,从木盘中取了酒。葛长老又道:“今日找寻见了,怎地,要斗酒么?老化子生来爱喝一口,那便喝了罢!”说罢饮下。
  血佛心道:“这两个花子嘴上刁损,倒也豪气,竟是不疑不惧酒中下毒。只为那秘宝图,暂忍杀机。”便道:“本佛与丐帮十年前的梁子揭过。本佛再现江湖,谨守八字,人不欺我,我不杀人。葛罗二位长老英雄了得,日后还请赐教。”
  葛长老道:“血佛说出此话,当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啦,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血佛若不杀人,江湖上谁又杀人!”
  罗长老道:“想当年,血佛横行江湖,丐帮算是他的克星。血佛杀了咱们三十七个化子,咱们在兰陵道上硬是将他们光头弟子杀的躺下一片。此番血佛再现江湖乃非寻衅,那是所为何来?”
  葛长老道:“老化子瞧来,血佛眼下这般沉得住气,定是受了高人指点,要学刘备混世的那个字,‘拢’。”
  罗长老点头道:“大耳贼便是凭一个‘拢’字,才做了蜀汉昭烈帝。血佛学这个道道儿——”仰头长叹,道:“用心良苦呀良苦。”
  罗长老道:“但有一样那是学不来的!”
  葛长老道:“却是哪样?”
  罗长老道:“刘备两只大耳垂肩,那是说福禄无量,然而血佛两耳如鼠耳一般,可不大福禄。”
  葛长者道:“若是再请教请教卦姑老人家,那更知晓鼠耳有无福禄的精要了。”
  便在此时,听得一条粗劣嗓子道:“鼠耳须得独目——”随着话声,一个矮胖汉子从化子群中走出。葛长老仰天打个哈哈,道:“判官笔彭大侠。哈哈!彭大侠既已现身,那三位怕是也到了。”旋即起身迎去。
  罗长老道:“彭大侠说那血佛再独目——”
  话声未落,一条尖细嗓子道:“瞎上一目,戴个黑布眼罩,那便是八面威风的山大王了。”
  一个身形瘦削的四旬汉子走上前来。罗长老道:“阴阳剑费大侠。幸甚、幸甚!”
  又一个腰后掖着一把巨斧的汉子大步过来,也不理会众人,冲着血佛斥道:“邪魔鬼魅又现世了,桃园庄三十六条命案,咱白波九道斧韩仁寿向贼秃讨了!”
  葛长老道:“韩大侠暂且息怒,咱们今日那是要仔仔细细向血佛算算新账老账了。”望一眼韩仁寿的斧子,道:“韩大侠的斧子又小了一圈,那是说功夫更精进了,可喜可贺!”忽地一顿,道:“侯悲风侯大侠呢?”
  一个面若枣核的汉子走前道:“老化子还记咱侯悲风,这朋友可没白交。”
  罗长老道:“侯大侠欠了咱兄弟一顿酒席,咱兄弟俩怎敢忘了千手袖箭侯大侠。”
  这六人显是交情深厚,纷自捶肩拍膀嘻嘻哈哈。葛长老忽向酒楼顶望去一眼,喝道:“六合剑怎地在楼顶上鬼鬼祟祟张望,快快滚将下来!”
  三不朽酒楼顶上,站起一个青衫五旬汉子,双手负后向下缓缓扫视,腾身翻下,如一只雁般轻盈。身形落地之时,手中已握了一剑,那剑在地上轻点,卸下落势的力道,飘然落在了判官笔彭龟年三步开外,手中长剑已然插进了腰际剑鞘。
  青衫汉子御风滑下酒楼,身形灵动敏捷,众人喝彩不已。葛长老拱手道:“三年不见六合剑了。哪知年纪愈老,身手却是愈俊了,真是让老化子瞧的直流口水。”
  六合剑左丘元三绺长须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神清目朗的脸上现出淡淡笑意,道:“葛罗二位大侠的舌功亦是精进不少。”
  罗长老道:“六合剑不安安稳稳开你的仁义客栈,怎地跑到了此处?”
  左丘元道:“咱原本要去桃园庄参祭,却因阳台浪子柳玉卮纠缠甥女,与那厮斗了几场,便晚了时辰。然而戴大侠下了帖子,在下便是晚了,也须得到桃园庄给戴大侠磕头请罪。”旋即面色危肃,盯着血佛道:“方才在下听韩大侠言血佛杀了戴大侠三十六口人命,在下今日撞见你,少不得要替戴大侠讨个公道。”
  葛长老道:“左大侠毋躁,咱们今日须得好生应对,将血佛一举除去。”
  罗长老嚷道:“今日这老潘镇当真热闹的紧,西安牛拳门掌门牛世尊到了。哈哈,山西老财高阳一品客杜三九也到了。咦!那一个又是谁?”
  众人望去,只见血佛身后丈远站着一个两目阴鸷,身形削长的汉子,众人皆是不识。葛长老道:“恐是血佛请来的高手也未可知。”
  一个身形肥圆的中年胖子背负双手,圆圆鼓鼓的一颗头颅低埋,斜眼瞥着丐帮,慢慢吞吞地走了过来,边道:“老化子的一条舌头实在让人生厌,杜某哪一日喝醉了,定要取了它去下酒。”
  杜三九乃晋北右玉人。三十岁出道,在太原府创了个门派,称作如意门,门下弟子甚众。
  望着走来的杜三九,左丘元道:“此人似正似邪,行事令人匪夷所思,葛长老还是少招惹他才是。”
  血佛坐在椅中凝思,心道:“黄巢所遗秘宝图二十四年后怎地泄出,三五日传遍了江湖。藏匿此图的人非伧夫俗子,自是不易泄出,便是一俟露了口风,亦要追杀灭口。眼下连那二流庸手也是吵得沸沸扬扬,莫非是有人暗布圈套。布此圈套又是为何?再则,秦自知、上官阳春、桃艾二人又去了何处?莫非秦自知真是制住了蜜桃?再有便是官府剿杀武林中人?听师父讲,朱晃老儿心性甚毒,坐了皇帝,便恐武林中人造反生事?若是如此,恐那官兵已经潜伏老潘镇四遭了。老潘镇四面环山,正是用兵之地。武林中人若是单打独斗,那是威风,可那官府与你单打独斗么?大军齐来,无一能保住性命。”
  血佛缓缓睁开双眼,向阶下望去,只见牛世尊走到场中。
  太原府牛拳门掌门牛世尊正是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一条大汉。黑衫皂靴,走入场中仰头而视,两道凶光直刺苍天。
  瞧着牛世尊目无余子骄狂模样,葛长老忍不住走进场中,道:“你便是牛世尊了!”
  牛世尊兀自仰头望天,不答一句。
  葛长老道:“你走进场中意欲何为,耍一套恶犬吠天的把戏么?”
  牛世尊道:“老子最厌乌鸦聒噪。老子便是要杀几只乌鸦!”
  罗长老走上前,撩起满是补丁的大襟,掏出了一只尺长的小铁槌,望一眼牛世尊,又掏出一面铜锣,双目直直盯着牛世尊。
  牛世尊眄视一眼罗长老,道:“早闻老化子有一面破锣敲得令人牙酸,今日可得用心听上一听。”
  罗长老身形微倾,持槌右手下臂稍屈,目光望着远处山岭。牛世尊瞧见罗长老身形神色,心下一颤,暗道:瞧不出老化子竟是深藏不露,已然一等身手,略一沉腰,双臂微动,欺前一步,使出一招沉肘拳。罗长老提锣向拳迎去,待牛世尊左拳击来,将锣猛力提起,向牛世尊的脸上罩去,右手铁槌却砸向牛世尊的左拳。罗长老所提铜锣方圆一尺,恰是一颗人头大。罗长老又是猿臂蜂腰,臂长灵动。牛世尊见锣罩在脸上,急急退后。三招过后,牛世尊虽未输招,已落了下风。心头泛出一股恶气。腰沉下,双拳如雷击出,拳风尽拂罗长老的胸前大穴。罗长老屈膝横身措步,左手铜锣迎向两拳,右手铁槌直点牛世尊乳穴。牛世尊横跨一步,右拳砸向罗长老面门,左拳击向铜锣。罗长老斜里滑出一步,闪开两拳,提锣又向牛世尊的脸罩去。牛世尊心下冷笑,腕向左偏转,拳变掌,向罗长老肩头砍去,却在中途倏然收回,反削罗长老的持锣手腕,右拳成爪,直挑罗长老持槌手腕。罗长老面色凝重,折步斜身,将锣贴在胸前,左手晃开,铁槌由下而上直戳牛世尊的小腹。听得哧的一声响,牛世尊的掌在锣上滑下。罗长老暗叫一声“好时机”,右手铁槌点了出去。不料牛世尊落下的掌翻上削来,恰如将手臂送上一般。百忙之中,硬生生收住力道,却是为时已晚,牛世尊的掌缘从臂上削下。罗长老的臂膀一阵酸麻,闪身退后,扬头向牛世尊点点,不知是赞牛世尊的招式高明,还是心机了得。牛世尊方才那一掌是虚招,从锣面滑下而起才是实招,骗过了罗长老。
  罗长老沉声喝道:“出招!”跨前一声,铜锣微举,铁槌直向牛世尊眼中戳去。牛世尊一招双虎封山,双拳横在胸前。罗长老一面锣上下飞旋,忽尔直直下沉,忽尔滞住不动。那柄铁槌却是蹦蹦跳跳,出没无常,所使招式竟与方才大相径庭。
  罗长老的武功源出宣州白虎真人的八难玄音功。兵刃为槌锣,前四难乃是自难,便是说招式旨在护身。后四难是彼难,才是攻敌。
  斗到六十招后,罗长老身形后仰。牛世尊双拳一上一下分击罗长老的肩头肋下。罗长老此时已无借力之处,若是牛世尊的拳击在罗长老肋下,罗长老便即内腑受伤。丐帮弟子见此危境,哄然惊叫一声。只见罗长老倏然倒翻,离地尺许之时,右手铁槌点地,左腿飞起,踢在了牛世尊的腹部。牛世尊重哼一声身子晃了几晃,罗长老站起,铁槌戳向牛世尊腰肋。牛世尊败象已呈,若避铜锣,腰肋便被铁槌戳中,若避铁槌,那铜锣定然罩在脸上。若是掠后,小腹已伤,趋闪甚是不力。听得砰地一声大响,耳鼓被刺得发痛。一怔之际,肩胛骨挨了铁槌重重一击,旋即环跳穴又被点中。
  罗长老将槌锣放进怀中,道:“帮主曾言,牛世尊虽是旁门左道之人,却也有些脾气,老化子便饶他不杀”。说罢解了牛世尊的穴道。
  葛长老见罗长老胜了牛世尊,大步走进场中,向血佛叫阵,考较考较血佛的功力。却见血佛站了起来,双眼望着前方。葛长老返身望去,只见丐帮弟子纷自闪开,让出一条道来。一条乌黑油光、足有八尺长的黑牛,神俊之极,却又悠闲自得,旁若无人走来。牛背上,坐着一个老媪面色乌黑,穿一身黑裙,神情木然。众人无不微微屈身恭谨,便连那摇唇鼓舌喋喋不休的葛罗二位长老也是住口不言,双目垂下。血佛孤傲冷气敛去,离椅走前候那一牛一媪。
  黑牛不疾不徐踏上平台,在桌前停下。老媪下了牛背,拄着一支枣木龙头老杖坐进了椅中。
  牛世尊躬腰揖道:“晚辈牛世尊拜见叶婆婆。”随后站在了老媪身后三步远的一侧。
  六合剑左丘元,葛罗二位长老,白波九道斧韩仁寿,阴阳剑费阴阳,千手袖箭侯悲风,判官笔彭龟年上前拜揖之后,血佛合什道:“八荒神牛叶婆婆依是清健,硕果仅存实是武林幸事”。退后坐进属下搬来的椅中。
  叶婆婆默自不语,不瞧众人一眼。
  众人不敢妄动,只是呆呆望着叶婆婆。韩仁寿却是忍受不住,大步上前,朗声道:“叶婆婆,众人敬你威名,你也该回应一声,这般古怪,那是甚么道理!”
  韩仁寿上前之时,左丘元一干人手里捏了把冷汗,纷自心道:“这个韩仁寿当真是个浑人,八荒神牛叶婆婆岂是你这武林二流,江湖微有薄名之人高声相问的。”叶婆婆的一双眼仿似生来不瞧人,嘴巴呶了一呶,轻言道:“老婆子饿了,端上些饭食来。”
  牛世尊腰身一拧,一个跟头翻进了楼中。片刻工夫,端着两只大木盘出来,躬腰将木盘轻轻放在桌上。
  众人斜睨牛世尊一眼,脸上现出厌恶之色。武林中人大多傲气傲骨眼高于顶,最是瞧不起谄媚低下之辈。牛世尊方才那一手可谓举案齐眉,只不过是不伦不类,令人发呕了。
  一只盘中放着酒壶小盅,一只盘上放着六样小菜。叶婆婆拾箸挟菜吃了几口,道:“甚好,甚好,比朱皇帝的五珍筵味浓,正合老婆子口味。”吃了一阵,点头轻言道:“怎地忘了喝上一杯,当真是老了。”斟酒呷了一口,又道:“这些年尽是喝杜康了,今日喝上几坛女儿红,勾连起老心事,怕是要管不住老泪了。”
  众人心中叫苦不迭。叶婆婆要喝上几坛女儿红,且勾起心事流流老泪。叶婆婆少说也有八十几岁,女儿红是从女儿生下之后掩埋之酒得名。若叶婆婆自生下女儿时起,一日一日,一年一年想开,那要喝到何时?
  叶婆婆饮了两杯,咂咂嘴品味,也是大对口味。连着满饮三杯,吃两口雪花莲子,再斟一杯酒饮下。道:“小杜当真顽皮,见了婆婆躲了起来。哎,喝了婆婆这杯酒罢。”说着,斟了一杯酒,放在了桌上。
  丐帮弟子中走出一人,身上罩着一件又破且脏的长衫,脑壳低垂,赫然正是杜三九。不知剥了哪个丐帮弟子的长衫穿了,一张脸愁眉紧锁,仿似要哭将起来。走至桌前颤声道:“叶婆婆,晚辈前日并不知这头——这位牛兄乃是婆婆坐骑,只是见神俊,忍不住摸了唐把晚辈实是对不住牛兄、牛大侠,抚下了三根毛。在下两日两夜未合一眼,共拢了四千两银子,现下还差一千两,求叶婆婆再宽一日之限,晚辈措置齐了银两,便可买那老山参,伏止龄了。”
  众人听罢,不禁咋舌。杜三九平素嘻嘻哈哈,无一日不醉。难怪今日愁肠满腹,原是抚下了叶婆婆神牛的三根牛毛,便要买五千两银子的补药赔上所致。
  叶婆婆浑然不睬。杜三九见已无望,战战兢兢去端那酒。众人又是不解。这一盅酒有甚么古怪?也未曾瞧见叶婆婆在酒中施了甚么手脚,杜三九怎地这般惧怕。杜三九端起了酒盅,猛然饮下,脸色登时灰败,一语不发站到了叶婆婆身后。
  叶婆婆又斟一盅,道:“韩大侠看老婆子不惯,老婆子也敬你一盅罢。”
  韩仁寿大是腻烦,道:“在下却无兴致饮酒。”
  叶婆婆懒懒散散举起掌,随意拍出,缓缓收回。那韩仁寿竟是脚步腾腾随掌而去,心中大骇,暗道:“难怪众人对这老婆子噤若寒蝉,老婆子的功夫当真高深。待到桌前,叶婆婆又一挥掌轻拂,韩仁寿登觉春风扑面一般,不觉张开了嘴,一股酒水冲进嘴里流入嗓中。
  韩仁寿面无惧色,道:“是毒酒么?又有何惧!”拔出斧子向叶婆婆砍去。叶婆婆待到斧刃到了面前,持盅迎上,听得一声轻响,韩仁寿的斧子砍在了盅上。小盅无损,那柄斧头却是掉在了地上。叶婆婆挥手再拂,韩仁寿只觉这股风清香无比,全身舒坦,一脸的欢喜坐在了地上。
  众人大奇。方才韩仁寿还是爆烈,怎地叶婆婆挥挥手,便高高兴兴坐在了地上。
  血佛心道:“叶婆婆好高明的功夫,韩仁寿也算是二流功夫中的顶尖高手,竟经不住她的挥手之力。又暗自思忖:”那两盅酒有何古怪?怎地杜胖子那般惊惧?凭自己的功力,叶婆子若是下毒自己定能觉见——莫不是叶婆婆将内力注入了酒中?饮酒之人便会被她的内力伤了肺腑。叶婆婆的功力高出自己,此一番复出江湖称雄怕是不像原先想的那般容易了。”
  叶婆婆又吃一阵,喝了两盅酒,道:“小牛,凡事不可过之,过则罔之。你也喝上一盅罢。”牛世尊满脸仓皇一时呆住。叶婆婆又道:“百里恶怎地摆起了架子,定是瞧着老婆子不大顺眼,来喝上一杯,解解傲气。”
  众人听叶婆婆称血佛身后的那个汉子百里恶,心下骇然,川中百里门在二十年前已被高人异士除尽,怎地又有后人?
  血佛心道:“叶婆婆定是因百里恶未向她揖拜,而牛世尊确也是殷勤得过了头。这叶婆婆性厌小人行径——猛地心头一颤,自己坐在椅中,叶婆婆定也生恼,下一盅酒便是自己的了。心念电转,起身沉声道:”叶婆婆威名本佛久仰。我等武林中人,大多有个脾气,那便是宁折不弯。方才叶婆婆言凡事不可过之,百里大侠侠踪少现中原,且性子向是孤僻,于人不礼亦不求人礼。牛大侠么,乃是为讨叶婆婆欢心。叶婆婆却是缘此生憎,刑克杜掌门、韩大侠、百里大侠、牛大侠,莫不是过之罔之了么。尤是韩大侠乃方正之人,叶婆婆未到之时,本佛已被韩大侠严斥,韩大侠谏劝叶婆婆,那也是韩大侠侠之豪气,还请叶婆婆容让则个。”
  血佛一番言语实是突兀。葛罗诸人深知血佛品性,不料他甘冒惹怒叶婆婆言不平,且一番言语堂堂正正,将白道大侠登时比了下去。
  叶婆婆掏出丝帛侧身为牛揩揩嘴,再揩揩自己的嘴,迎风咳两声,道:“汉中血佛跑到青海念了十年经,便成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了。嘿嘿!那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调调从今日须改过了,变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了,家有三件事,先从紧上来。这账么?过后再算也是不迟。小杜。”
  杜三九应道:“婆婆吩咐。”
  叶婆婆道:“此处聚了这干人等是为何事?”
  杜三九道:“乃因江湖传闻桃园庄戴庄主的四徒弟蜜桃携黄巢所遗秘宝图到了此处。”
  叶婆婆道:“你瞧见了戴庄主的徒儿了么?”
  杜三九道:“在下来时此处已是聚了这干人了,晚辈还未曾见过。”
  叶婆婆道:“老身从龙虎山下来,在江湖闲荡了半年,今日正要回山,不料在镇外见到了十几具尸首。老身识得几个。便知镇中有了古怪之事。进镇躺在牛背上听了一阵,才知此事。戴庄主的徒儿到此却又不见,若非老潘镇中有高人作怪——戴庄主的徒儿若是到此处,有一个地方定要去的,便是这酒楼。你去唤酒楼伙计来。”
  血佛道:“酒楼总管自重阳赴洛阳未归。伙计么,本佛已查问过,未见一个武人来过。”
  叶婆婆道:“小杜,去唤一个出来,还是咱们自家问问。”
  杜三九进楼将一个伙计带了出来,道:“婆婆,酒楼的伙计跑了三个,另有九个被血佛门下拷问死了,只剩了这个。”
  叶婆婆道:“小牛还未喝那盅酒么?”
  牛世尊再不敢迟延,捧盅喝下。
  叶婆婆解了韩仁寿的穴道,道:“咱们带着这个伙计走罢。”
  血佛道:“在场各位听了。我等来到老潘镇,乃为探察蜜桃下落。现下酒楼伙计只剩了这一个,若是这个知晓,被叶婆婆掳去——各位意下如何?”
  葛长老道:“还请叶婆婆在此盘诘。”
  叶婆婆道:“老婆子就知血佛要煽风点火。老婆子上路了,瞧哪一个挡道。”
  血佛道:“葛罗二位长老,丐帮向是大帮,贵帮主本佛仰慕的紧。眼下,还请二位长老于此事决个公允。”
  罗长老道:“血佛,咱们还是各唱各的调调畅快。叶婆婆若将伙计带走,老化子领着化子弟兄尾随而去便是了。”
  血佛双眼杀气一闪而逝。心道:“丐帮是不与这老婆子动手了。凭己功力若是胜不了这老婆子,传出江湖,败了自己此番复出江湖的威风。那一个伙计也定然不知秦自知的去处,但这老婆子怎地要带走?且这老婆子来得突兀,怎地这般巧事?”
  正自左右无计,突见空中掠过一条身影,百里恶站在了叶婆婆桌前。
  叶婆婆道:“小杜,和他斗上几招。”
  杜三九道:“百里大侠,在下高阳一品客杜三九领教了。”说罢,身形突展,探臂向百里恶的肩头抓去。百里恶身形一晃,避开了杜三九招式,抬脚跨出,中途右偏,又让开了杜三九的右掌。
  杜三九腾空拔起,双掌拍向百里恶。百里恶微一屈膝,足尖用力,身子右倾,斜斜飞出两丈之远。还未站定,只见两粒物什射至。头颅一摆,单足旋身让过。又见两粒飞至,伸手抄住。
  前后四招,杜三九逼得百里恶出了手,也算赢回颜面,就此罢了手。百里恶展掌瞧去,原是两粒骰子,抛了两抛,两指连弹,骰子向叶婆婆射去。
  叶婆婆拍出一掌,两枚骰子倏然倒转,直向百里恶射至。百里恶腾身而起,身形拔高两丈,发出一声尖厉吼叫,如一只大鹫向叶婆婆疾冲而去。叶婆婆端坐不动,举起了老杖迎向百里恶,左手却是端起了酒盅。百里恶右掌击向老杖,左手五指成爪连连摆动。老杖的杖头突地闪动,百里恶一掌击空,杖头已到面前,便如四五个蛇头倏闪倏现。百里恶拍出两掌,左手爪状径向叶婆婆双目戳去,突觉臀上重重挨了一杖,身形落下。正待一掌拍向桌子,借力再拔高身形,叶婆婆的手在桌上抚一把,右手老杖缩回,百里恶一掌拍向桌子,那桌子如腐木一般,无声无息散落在地。百里恶的力道登时闪空,直直冲下。叶婆婆手中的酒盅一扬,酒泼在了他的脸上。刹时,百里恶觉见自己的脸登时酸麻,颓然倒地。
  血佛向属下瞥去一眼,意是除掉伙计,起身到了叶婆婆面前。叶婆婆的老杖划个大圈,直向血佛指来。血佛发掌欲封杖头,那杖头向下沉去。还未等他变招,杖头又向上挑来。血佛瞧见婆婆左手端起了酒盅,心知叶婆婆故伎重施。身形一矮,左掌拍向叶婆婆的右手,意在击飞小盅。不料杖头从肩上伸过,听得一声闷哼,杖头缩了回去。血佛倏然退后,瞧到门下已倒在了伙计脚下。
  血佛身形一晃,到了六合剑身前,左掌拍去,右手已取了他的鞘中之剑。身形快逾电火,到了叶婆婆近前,剑头挽起一团剑花,向叶婆婆刺去。便在此时,地上躺着的百里恶突地屈身向叶婆婆发出两掌。便见龙头老杖如一风轮转开,血佛的剑入进,立时觉到一股凌厉罡气将他逼回。百里恶一声闷叫,吐出一口血来。血佛挺剑再刺,依被罡风逼回,退后半步,双手握剑挥起,便如握刀砍斫一般,向老杖砍去。这一手已不成招式,如那莽夫劈材。听得一声撞响,血佛手中的剑砍在了杖上,却被叶婆婆杖上真力震上了半空。百里恶乘此又向叶婆婆发出两掌。叶婆婆收杖又出正欲将百里恶一杖击死,听得神牛一声巨吼,神色倏变,腾身窜下了平台,再瞧血佛,手中剑刃沾满了血迹。叶婆婆痛叫一声,提杖向神牛追去。血佛尖啸一声,便见街路两畔的和尚立时掩向了叶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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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荒神牛
  枯骨岭东西绵亘。岭西广袤,低地草甸,起伏和缓,一条黄土小径蜿蜒至老潘镇。从枯骨岭行出九里地,径两畔松林苍郁,枝稠叶绿。歇到此处,只离老潘镇四里脚尘了。
  时近正午,天色阴晦,四野望去,凄清苍凉。西来径上,远远驶来一辆驴车。辕上坐着枯骨岭洞中的尖脸少年,摇头晃脑,哼哼唧唧着俚曲。驶到林边,少年跳下车来,牵驴车进了松林深处,缰绳在树上绕了几绕,打了三个结,嘟囔道:“老子精明的紧,驴车万万不能进镇,让那赵老猪瞧见,哼哼!定要将老子揍个头晕转向,躺在当街中饿个三五日。瞧这天色,恐要下雪,雪花盖在老子身上,二三日便冻死了。”拴了驴车,听得近处响起牛叫声。循声望去,只见两三丈外的一棵松后卧着一条黑牛。少年惊噫一声,道:“老子偷了一辆驴车,莫非还有人偷了牛车吗?”眼珠四转,猛然间仰天哈哈大笑,道:“老子丢了牛车正自急得要命,不曾想在此寻到,老子要将你这臭贼捉到官府下了大狱。”少年不紧不慢走过去。
  牛身阔大,通体乌黑墨亮,极是神俊。只是后腹有一条长长的血口,血污浸染了四遭。黑牛约是失血过多,双目慵倦。少年绕牛走了一遭,自语道:“怎地有人要杀这牛?要卖牛肉吗?这牛看去壮实,杀了岂非可惜。是了,黑牛定是不让杀,挨了一刀奔到了此处。”少年抚着牛头,甚是惋惜。抚着,抚着,忽尔仰天打个哈哈。叫道:“妙啊!妙啊!那日老子救了一个姑娘回去,今日又要救一条牛回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牛一命么,怕是胜造五级。这条牛若是牛魔王,那便是救神一命,那可胜造十七级了。”少年蹲下身,捧起了牛嘴。黑牛有气无力,双眼露出哀怜。少年心下甚是不忍,拍拍牛脸柔声道:“老牛,老天生下老子专是到凡间救人救牛救马救驴,老子定要将你救了,救的你威风凛凛。日后那个姑娘——哈哈,日后老子和媳妇儿骑上你,好不逍遥快活。”黑牛甚通人性,见少年抚它,便转几转头,望着少年似在感激。少年心下愈是难忍,高声叫道:“老牛,快快放心,莫不说你被砍了一刀,便是死了,老子也救转了你,这可是老子的拿手好戏。”
  少年返身大步去牵了驴车来,车尾对住了牛头,两手抓住牛角用力往上提。那牛却因伤重失血,挣了几挣,无力站起。少年松开牛角,拍拍牛脸,指指驴车,端手向上摆摆,意是让它上车,随后又抓往了牛角向上提。黑牛身子动了几动,前腿颤颤撑了起,后腿却是屈了半晌,又轰然倒下。试了几次,皆是无果。
  天色暗下。平素现下时分还亮,今日阴云满天,不到酉时,已罩上了暮色。
  少年思忖了一阵,拍拍牛脸,抓住了牛角向上提,待牛前腿屈起,钻进了牛的腹下,连肩带背用力顶去,向前挪了一步,黑牛却是纹丝不动。这条黑牛少说也有千斤,凭少年的力气,便是抽筋拔骨也难撼动。少年从牛腹下钻出,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一阵,坐在牛旁抱起了牛头,边抚边道:“老牛,救你非得到老子的洞去。老子给你服了麻小子的灵丹妙药,你便好了。在这林中怎能救你,你又怎能养息?”昂头骂道:“甚么人他娘的心毒手辣,要杀老牛!老子哪日碰上,定要使出一千条毒计来害你!”骂完,又心道:“老牛站不起,那刀定是挨得狠了。”到那牛伤处瞧去,只见流出的血将四遭的毛粘硬,伸手将伤处缘畔的毛往两边拨拨,牛皮翻卷,肉已分开,像是一道壕沟。幸是还未穿透,不然肠子便流了出来。少年叹道:“老牛不知流了多少血,能活到现下已是不易了。伸手拍拍伤处,老牛后身猛地一颤,少年抚着伤处,脸上渐渐浸出了喜色。急步到了牛头前,拍拍驴车,撩开衣衫从腰中由出一支竹棒,向伤处捅去。只听老牛一声低吼,倏地站了起来,少年又一捅,老牛向前一窜,前身上了驴车。少年到了牛后,肩头扛住了牛的屁股,老牛向前一扑,整个身子上了驴车,却也倒下。
  少年大是得意,仰头道:“玉皇大帝听了,老子虽是无爹无娘却是有勇有谋,胜过那赵子龙关云长张飞刘备周瑜典韦吕布诸葛亮。”
  少年将平日听书得知的好汉讲了出来,也不管那干人究是有勇兼谋,亦是有谋无勇。吼完,大感痛快,将竹棒插回腰中,到了牛头前,拍拍牛脸,驭驴车驶出松林。
  这条黑牛正是叶婆婆的神牛,天幸被少年碰见施救。否则,再过上一夜便即死去,惜牛如命的叶婆婆定会变了性子,枣木龙头老杖逢人便要打杀。凭叶婆婆的功力,武林中又有几个能敌,这少年的善心化解了一场武林大劫。
  驴车驶到枯骨岭洞中,已是亥初时分,天空飘飘洒洒落下雪来。少年卸下驴子,抬起车辕将牛滑下了车,套驴赶车出洞。回洞拍拍牛脸,听听喘息,拍手道:“老牛,进了老子的洞,你便活了。”说罢,从狗皮下取出一个红的刺眼的瓷瓶,到了牛前又道:“老牛,这药丸可是金贵的紧,麻三公小子称它是归元丸,你可好好将它咽了。”启开瓶封,往掌上倒出一粒雪白鸡眼大的药丸,道:“不知是吃上几粒?麻小子说金贵,保命之药,那是吃上一粒便可了。”将瓶中药丸全倒了出,也只是两粒,少年定下心来,装回了一粒,将瓷瓶又塞进了狗皮下,去扳牛嘴。但这牛嘴却非少女的嘴那般拨弄几下便开,用尽了力气扳了一阵,也只是开了一条阔缝。少年不禁犯难,心道:“药丸是能进去了,然却这老牛不咽那又怎生是好,总不至老子的嘴对着它的嘴助它送下药丸去罢。这老牛看上敦厚可亲,但那嘴比起老子媳妇儿的嘴可是天差地差。少年连连摇头,突又顿住叫道:”老子无爹无娘有勇有谋见多识广,怎能难住了老子,便用陈老猪那个法子。“又将那竹棒抽出,在牛嘴上比比划划。
  这支竹棒是街头赖儿乞生物什,与那江湖暗施迷香的棒儿一般,只是长了些。江湖用此是吹,赖儿却是吸。袖中藏着竹棒溜到酒店后窗,将棒伸进锅中吸那肉汤。或是怀中揣上一个坛子,用棒儿挑开酒坛盖,伸出吸进几口,吐进怀中坛里,吸满了便去换钱。这支棒儿称作“如意”,长二尺。另一个活命宝贝是那油糕爪,三杈铁刺钩,小儿掌大,拴着六尺长的细线。在暗处甩出此爪,钩在油糕上,白馍上,肉块上,轻拉入怀。因老潘镇人喜吃油糕,此爪多用来钩糕故而唤作油糕爪。平素,如意棒袖中藏,油糕爪顶作裤带。这两个物什向不离身。
  少年将如意棒伸进牛嘴,估摸探到了牛嗓,将药丸塞进如意棒,鼓嘴吹出一口大气。似不安心,又用力吹了三次。抽出如意,竖在掌心,见无药丸跌出,知晓药丸已入牛嗓,但又见牛嘴蠕动,少年发了急,恐那老牛将药丸吐出,寻了一根绳子,捧起牛嘴缠绕了七八圈,才自安下心来。
  少年拍拍牛脸,道:“老牛,你明日便能站起来了。眼下么,老子给你料理伤处。”
  燃起了一堆火,煮上一钵水。掀开狗皮,取出了瓶瓶灌灌,刀子剪子。先将老牛的伤处洗净,从一个小黑罐中倒出了白色粉末,道:“凡药皆有益,只看命大小。”一把抹在伤处。忙过以后,胡乱吃了两个馒头一块牛肉,困意袭上,偎着老牛睡去。
  次晨,少年还在熟睡中,隐隐觉见脸上辣辣作疼。睁眼瞧去,见那老牛挺立俯头用那大舌舐着他的脸腮。牛舌甚是粗糙,舐人脸上,实如沙磨一般痛痒。少年一跃而起,抱住牛头大叫道:“老子说将你救转便救转过来。老子医道高明,又是菩萨心肠,岂能有假?”少年松开牛头,站后一步,细细端量老牛一番。见那老牛双眼虽非湛湛有光,却也泛出生气。少年喜不自胜,黑牛凑过头来,伸出长舌,从他脸上、脖上、手上,直至足上舐过,抬起头来,偏在一旁。黑牛长舌舐到了少年的手时,少年笑脸渐隐,待舐到足时,一张稚气的脸浮出伤郁之色,圆圆两眼流下了两行泪水。眼见黑牛偏脸,已是会意,缓缓伸手轻轻抚着牛脸,哇地抱住牛头大哭起来。牛头在少年薄窄的怀中亦是发出轻轻呜叫,似也哀痛。少年抽抽噎噎道:“老牛,老子从未有人爱惜。”
  雪飘如絮,纷纷扬扬下了三日方住。少年出洞不知从何处背来两捆干草,发出浓浓药味,黑牛吃了个干干净净。少年坐下,和黑牛神吹海聊开。黑牛这三日似被少年习染,神态竟是怪异起来。见到少年大笑便也仰头嗷嗷低吼,见到少年手舞足蹈,将一颗头大大摇上一阵。又似能听懂少年言语,屈了前腿跪下,直如孩童双肘支地,双手撑腮,撅腚听人说话一般。
  午后,一人一牛立于洞口。望着白雪皤然的原野,少年拍拍牛头,道:“这几日咱俩肚中酒肉药草太多,该出去转上一转。”黑牛屈膝跪下,少年骑了上去。出了洞口叹道:“偏偏媳妇儿还不能坐在身后,可叹呀可叹!”
  黑牛四腿挺健,踏雪前行。放眼眺望四野,少年大是开怀,扯开嗓子唱了开。调调是豫西俗曲,一条大白嗓子高亢激昂。豫西乡村人性子豪爽,不耐音调轻拢慢拈,与那江南千啭万啼的曲调相较,便像鹰啸与鸟鸣了。只是少年的词却是随心所想,顺口唱出,道:“老子天是爹来地是娘,大铺小店吃得香,老子一高兴,提着如意棒,吸尽丁老猪的酒缸。”
  少年说唱实嚎了半晌,大感疲乏。住口歇下,陡觉寒意。心生转回之念,正待拍拍牛头,见十数丈外的雪地上躺着一人,身上覆着一层薄雪。嘀咕道:“莫不是冻死了?”少年搔搔头,心道:“怎地这等事尽被老子碰上,莫非老子当真是老天遣下凡间救生的么?说不得,过去瞧瞧。”少年驱牛迈前,雪地上躺着一个黑衫光头,是个和尚。少年笑道:“这番是个和尚,下次定是个尼姑了,有趣有趣。”正自叹息,黑牛却是发疯一般,呼呼喘息向和尚腾蹄踏去。少年大奇,身子随着黑牛蹦跳,大声叫道:“老牛,你怎地发疯了?快快止住,再跳便将老子摔将下去了!”
  黑牛暴跳后,少年抱着牛颈望去,便见那和尚脑袋稀烂,黑衫扯的条条片片,身上尽是坑洞。少年见黑牛对和尚此般恼恨,转念一想,心道:“是了,定是这个和尚要杀老牛,老牛记住了他,自是要寻仇了。只是,这和尚怎地死在了野外?是了,和尚偷杀牛吃,被牛的主人瞧见,和尚没杀成牛,便逃了。主人追杀了来,在此处将他杀了。”少年摇摇头,仿似叹那和尚太过轻贱,为了一口牛肉,枉自送了一条性命。少年拍拍牛脸,道:“这等不长进的和尚死的愈多愈好,咱们走罢。”
  老牛掉转了身,少年歪头心道:“枯骨岭自老子来后向未见过死人,今日怎地有了死人?枯骨岭也非堆满了死人骨头而名,听麻小子讲,只是那山岭像枯骨。若是日后每日躺下几个死人,那可真是成了枯骨岭了,须得再到前边瞧上一眼。”又拍牛头,掉转过来,向前行去。行出数十丈,赫然又见一个和尚躺在雪地上,黑牛的喘息又已粗重。少年便知老牛又欲发疯,紧紧抱住了牛颈。果是,黑牛疯了一般奔了过去,又是一阵暴踏,将和尚踏了个稀烂。
  少年觉见自己方才想的调调不大对头了。正自思忖,听得左边传来呜呜哭声,睁眼张望,老牛却是前蹄猛刨,放蹄向一块巨大岩石奔去。到了岩后,一个婆婆倚岩抱杖啼哭,见到了黑牛,立时将老杖抛了,一头扑在黑牛头前,双手在黑牛身上摸来摸去,双足在地上顿来顿去,仿似有了天大喜事一般。黑牛亦是喜极,头在婆婆身上蹭来蹭去,恋恋不舍。突地用头触触婆婆,哞哞叫了一声。婆婆立时抬起了头,瞧见了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惊骇,心道:“老婆子喜极了,竟轻略了这个少年。天幸是个少年,若是仇家,这条老命当真丢了。”
  这婆婆便是叶婆婆了。
  少年跳下牛背,黑牛转头在少年身上蹭着。叶婆婆见黑牛与少、年甚是亲厚,便猜知了几分。道:“这几日是你和老婆子的神牛在一起么?”少年点点头。叶婆婆又道:“你打了它么,喂它参水泡黄豆了么?”
  少年便知老婆婆是老牛的主人了,本是心喜,暗想老婆婆定要夸他,不想却是蛮横,且竟问他打了黑牛没有,心下窜出一股火气,悻悻道:“老子怎地打它,老子去哪里寻那参水泡黄豆!”
  叶婆婆听这小儿开口老子老子,心下大怒,冷下脸道:“你说甚么?”少年口没遮拦,道:“老子说老子——”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一记耳光。叶婆婆因见神牛与少年亲厚,掌上未用真力,否则少年若非昏厥也是一张小脸如蜜桃的脸一般肿胀了。既是如此,脸上印了五道指痕。少年疼得直是咧嘴吸着凉气,心下恨恨骂道:“恶老婆子明日定不得好死,老子非在她的脸上尿上一泡。”
  黑牛踏前一步,挡在了少年身前,偏头瞅着叶婆婆。叶婆婆心下微微一颤,轻轻摇摇头道:“你怎地开口闭口老子老子?”少年悲从心来,大声嚷道:“老子就是老子,莫不成变成孙子。打死老子,老子也是老子!”
  叶婆婆一记耳光非但未能止住少年稚口,反逼少年一口气道了五个老子。幽幽叹气,问道:“你几岁了?”
  少年挺胸答道:“老子不知晓!”
  叶婆婆拾起老杖挥向一块岩石,一声响后,岩石裂起七八块碎石飞起。道:“你怕不怕死?若再称一句老子,老婆子便将你一杖打死!”
  少年向前冲了一步,昂头道:“你快将老子一杖打死,老子宁死也不做胆小鬼,老子向是这个脾气!”
  黑牛又挡在了少年身前,两眼直勾勾望着叶婆婆,不住低低哞叫。
  叶婆婆当真是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摇了阵头,道:“你怎地不知自己几岁?”
  少年道:“老子怎知几岁?”
  叶婆婆道:“你爹娘不说与你知晓么?”
  少年道:“老子若有爹娘岂能不知老子几岁。”
  叶婆婆点头道:“你原是个弃儿。”嘿嘿一笑,道:“瞧在神牛份上,你就称老子罢。”说罢,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嚷道:“老婆子打三十岁起,在江湖威风了五十八年,不想今日栽在了这个黄口小儿手上,真正是八十岁的老娘倒崩了孩儿。小子,这条神牛乃是老婆子的性命,老婆子唤作八荒神牛叶婆婆,神牛在先,老婆子在后。”说至此,满脸怒气道:“老婆子早知血佛心口不一,还是着了道儿。剑刺神牛,那剑定已注了真气,否则也伤不了神牛,分了老婆子的心神,又率属下摆了个甚么旱龙阵,欲图困杀老婆子,当真狼子野心。老婆子若非心悬神牛,功力打了折扣,定将血佛杀了。哼哼,这几日,老婆子见一个光头杀一个,统共杀了十二个。日后老婆子照是见一个杀一个!”
  少年拍拍黑牛的脸,道:“原是这般!那日老子在林中瞧见老牛卧在树下,受了刀伤,站立不起,老子无爹无娘有勇有谋,便将它用驴车拉回洞中救转过来。老牛,老子日后也是要见一个和尚杀一个,为你寻仇!”
  叶婆婆道:“老婆子这几日心忧便是神牛失血过甚,无人救护死了。你救了神牛一命,便也是救了老婆子一命。你是怎生救的神牛?”
  少年登时神气起来,晃头道:“老牛那时未死,便是死了,老子也一样将它救活过来。”
  叶婆婆撇嘴道:“胡乱吹大话!”
  少年哈哈大笑道:“前几日,老子拾到一个死了的姑娘,拉她回了山洞,给她熬药灌药,足足一夜。后来,老子与麻小子喝酒,说与了他。麻小子立时将她抱到了玉清厅诊视,说老子为她护住了元阳。后来麻小子对老子的手段大是疑惑,问老子配了甚么神药给姑娘服下。老子实在不知那日给姑娘服食的是甚么神药,但听苟老猪说过甚么七味祖传秘方,老子说自是祖传秘方十七味了。麻小子问老子是哪十七味,老子说金贵的紧,不能说。哪知麻小子与那四个老猪脸上阴晴不定,竟下岭去了。老子一人闲得发慌,便在厅中翻翻瞧瞧。一只猴子蹦蹦跳跳跳来和老子耍把戏。那猴子抓着一个红瓶子,老子见那红瓶子精巧,便想要过。那猴儿却是不给。老子有勇有谋,拾了一个物什抛了几抛扔出手去,那猴儿果是照着做了,老子拾起了瓶子揣进怀中。老子听麻小子说过,他有保人命的归元丸,老子猜想便是在这小瓶儿里装着了。”
  归元丸三字甫一出口,叶婆婆立时问道:“归元丸现在何处?”少年道:“在老子洞中。”叶婆婆身形跃起,提起少年后襟急道:“快指路回洞!”口中说着,已然闪身出了岩石后。少年初时大是惊骇,不知叶婆婆缘何发作,慌乱之间,又指又叫。心道:“归元丸金贵,叶婆婆若是得了,定是自己受用。”便胡乱指点。只觉两耳风声嗖嗖,眼见之物一晃而过,起初还是提心吊胆,到后来觉见有趣之极。叶婆婆问一句,他便一指,离那山洞愈来愈远。
  奔着奔着,叶婆婆收住身形,放下少年道:“你可知麻三公何许人?”少年道:“治病先生。”叶婆婆道:“麻三公便是治病先生中的皇帝。你得了归元丸,那是你的造化,老婆子却不稀罕。”高声喝道:“快快回洞,免得落入他人之手。”少年闻听转意,向石洞之处指去。
  二人一牛回到石洞,少年伸手从狗皮下取出红瓷瓶儿,叶婆婆接过,捧在脸前细细品赏一番,启开瓶塞,倒出一粒,端在眼前,双目幽幽一刻不离地望着,好一阵,才将药丸放进瓶中,道:“瓶中有几粒?”少年道:“两粒。老子喂了老牛一丸。”叶婆婆听罢,将少年搂进怀中,像是喜爱之极,脸上泛出慈祥之色,在少年的头上摸摸揣揣,又如多年未见的孙儿一般,语意发颤,道:“神牛服一丸,自是死不了了。”
  洞外响起了谦和的话声:“小友在么?”走进一个儒雅公子,头戴蓝色方巾,面如敷朱,一双龙眼乌黑温润,穿一袭绉绉巴巴的蓝衫,显见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进得洞来,向少年拱手道:“小友安好。”续而问道:“这位婆婆是小友何亲?”少年从叶婆婆怀中跃起道:“嘿嘿!麻小子,你连这位婆婆也不识?那可是有眼不识泰山。老子平日与你喝酒,只道你是王老猪所讲立地书橱。这才偷了猪脑、鸡脑、羊脑、牛脑给你。你原是见少识浅,真正——”少年叹息不已。
  公子脸上大现羞赧之色,讷讷道:“区区因体内沉疴,须吃畜脑。小友原是巧取,这可愧煞了区区,回头区区拿了银子来请小友赔给人家。”
  少年一指叶婆婆,道:“这位婆婆乃是打三十岁起在江湖威风了五十八年人见人怕的八荒老——”
  叶婆婆插口道:“神牛!”
  少年续道:“八荒神牛叶婆婆!”
  公子躬腰揖道:“原是龙虎山叶婆婆玉驾光临,区区失礼远迎,叶婆婆切莫咽焦气恼,区区实是不知。”
  叶婆婆哼哼一声,算是回应。公子又道:“且请叶婆婆原宥,待区区与小友了结一事,便请叶婆婆到舍下教导。”转身向少年道:“还请小友将归元丸还回区区。”
  叶婆婆道:“你便是麻三公了?”
  公子道:“正是。”
  叶婆婆道:“武林群豪将你捧上了天,你原是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麻三公道:“区区生下渐渐长成了这副模样。”又向少年道:“就请小友将归元丸还回区区。”
  少年望望瓶子,道:“还你便还你,但得把瓶子给老子。”
  麻三公摇头道:“不可不可!先父曾讲,这瓶子乃是塞外高手取沙晶经七炼七磨七漫七淬七烧而成。非是区区舍它不得,实因归元丸要在此瓶存放才不失了灵气。”
  叶婆婆沉吟道:“这瓶子先让少年把玩几日再还回于你可否?”
  麻三公望望洞外天色,道:“叶婆婆见谅,此刻就还回区区罢。”
  叶婆婆将脸沉下,道:“你带了人手伏在洞外,软要不成便硬抢么?!有老婆子在,哪个敢放肆!”
  麻三公道:“叶婆婆误会。区区方才是望天色,乃因正午一到,区区须得给小友送去的姑娘易换药液,那是延误不得。”
  叶婆婆道:“此时已近正午,你先去换药,转回便给你瓶儿。”
  麻三公急急出洞而去。叶婆婆望着神牛向石洞深处一指,神牛到了石洞深处。少年从狗皮下摸出一把刀子插在腰中,站在神牛前,道:“那四个老鬼与老子向是不蔼。叶婆婆,有老子在,老子有勇有谋,老牛怎会再被伤了。”
  叶婆婆叹口气道:“老婆子老了,此一番在江湖走动是为了——”高声喝道:“外面哪一个鬼鬼祟祟!”
  一条人影闪进洞里,年上五旬,身躯魁伟,一双环眼凛然生威。
  叶婆婆道:“你是何人?”
  汉子将头昂起,烦躁道:“枯骨岭切公。”半晌不听叶婆婆回应,侧脸瞧一眼叶婆婆,“嗯”了一声。
  叶婆婆道:“你嗯甚么?”
  切公道:“本公是切公!”
  叶婆婆道:“切公?切公怎么了?”
  切公约是平素受人逢迎赞誉,便放眼天下觉得自己十分了得。今日报出名来,不见这个老婆子惊愕仰赞,心下大是恼怒,道:“老乞婆!”再不睬叶婆婆,向少年喝道:“快将药瓶递上来!”
  少年已知叶婆婆不肯还回归元丸,但他惧怕切公,上枯骨岭会麻三公几次被切公一脚踢倒。眼珠转转,拔出了刀子叫道:“你若伤这神牛,老子这把刀子可不长眼!”
  切公一怔,道:“本公伤神牛,本公为何伤它。”
  少年嚷道:“你见神牛俊气,便生了歹意!”
  切公吼道:“快将药瓶递来!不然本公一脚踢瞎了你一对招子!”
  少年挥刀护在牛前,一副拼命架式。汉子睬也不睬,走向前去。叶婆婆却是一动不动,冷眼瞅着少年。汉子到了少年身前,一把抓住举刀扑过的少年肩头,向石壁摔去。石壁离那汉子两丈远,眨眼间,少年便要撞在石壁上脑浆迸裂。切公发力猛烈,少年去势甚疾,堪堪撞到石壁,叶婆婆的老杖触在了少年的肩头。少年身上的力道顿失,切公惊噫一声,道:“叶老婆子的功夫果是有些门道。”
  叶婆婆道:“你既知是老婆子竟还敢放肆!”瞥一眼切公又道:“瞧在你不伤这少年的情份上,老婆子对你不使杖了。”
  少年道:“切老猪不伤老子?!若非你救老子,老子便已死了!”
  叶婆婆道:“小子,切老猪的力道拿捏的甚准,你触上了石壁,力道就失了。若是他要杀你,你现下还能活着吗!”叶婆婆伸出掌,拇指无名指连屈。切公惊叫道:“弹连指!厉害的紧。”身子侧转,闪开前胸。右掌拍向叶婆婆的颈子,左手抓向叶婆婆手腕。叶婆婆浑然不睬切公右掌,沉肘翻臂,掌向切公右肋拍去。切公见叶婆婆露出空门大喜,不料一掌拍去,所触软绵绵毫不着力。一惊之下,招式稍是一窒,叶婆婆一脚将他踢出了洞口。
  叶婆婆未用十招将切公踢出洞外,少年大是欢喜,气势昂昂走到洞口前,道:“切老猪平素威风的紧,在叶婆婆面前也是稀松平常,料想那三个老猪也没什么大本事。”
  洞口处又站了一人,瘦瘦的一张尖脸,黄衫松松垮垮,眼皮低垂,疾首蹙额,仿似胸中有天大恨事。叫道:“快将药丸拿来!”说罢,在洞口匆匆踱步。
  叶婆婆道:“你又是甚么人?”
  汉子道:“本公是问公。”
  切公又进洞来,道:“是本公先来,快快将药交于本公。”
  叶婆婆瞧一眼切公道:“被老婆子踢出洞外还来聒噪么?”
  问公道:“你已败了,本公讨罢!”
  切公道:“她又未制住本公,怎能说败?”
  少年道:“你被叶婆婆踢出了洞外,怎的不是败?”
  问公道:“被踢出洞外那可比被制住还要脸暗!快快退下。”
  切公气哼哼站在洞口,双眼恨恨瞪着少年。
  问公欺前,双掌相措拍向叶婆婆。叶婆婆手指凌空两点,问公道:“凌空点穴奈何不了本公。”揉身而进,掌掌不离叶婆婆的头、颈。叶婆婆连连拍出四掌,待到问公双掌又至,身形后仰,左掌牵引,让问公的一掌拍到肩上,左掌与问公另一掌相对,问公一张脸登时变成酱色。叶婆婆又起一脚将问公踢出了洞外,喝道:“还有谁来!”
  一个面如鹅卵的汉子笑吟吟站在洞口,道:“便是本公了。”向叶婆婆一揖,又道:“本公乃闻公。方才听师父说八荒神牛叶婆婆到了枯骨岭,本公气急败坏一路跑来,惟恐问切二公一时脑子不大灵光将你老人家的神牛拍上一掌砍上一刀。他等不知你老人家爱牛如命,惹你老人家生气不打紧,若要惹牛兄生了气,你老人家的老杖定要呼呼作响,几杖下来,山石横飞,枯骨岭便成平地了。哦,小鬼头持刀杀气腾腾,有趣有趣。本公告知你,那姑娘再有七八日、八九日、最多十几日,顶到头了二十几日便活过来蹦蹦跳跳了。那姑娘可真是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恭喜小鬼头,日后定要谢谢本公,不然本公每夜守护若有个不小心,小娘子活转不了,小鬼头岂不要伤心流泪一世。哦,这位便是牛兄了,当真是模样俊美,挺秀之中添风雅。双目幽深如潭,毛色乌黑引人发古幽思,真乃神牛。是了,闲言少叙,八荒神牛叶婆婆老人家神功盖世,九守功以内功为长,外功为辅,内外功相融。随心化掌,随意幻杖,内功随身随掌随杖,无念而发,收止如季节昼去夜来,全然不像别家内功由念生功。便是说,枯骨岭麻三公座下四公单打独斗万万不是你老人家对手,若是四公联手应对一媪一童一牛——你老人家恕罪则个,我等乃非武林中人,自是不必以江湖规矩律身,便是说,还有几分希冀。是了,我等惹你老人家生气,原也是为那药丸。你老人家切勿着恼,长吁一口气。吁气则胸舒,舒胸则活血,活血则肝平,肝平则去气,去气则心和,心和则益脑,益脑则健体,健体则长寿,长寿则养道,养道则九守。守和,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守神,人之耳何能久劳不息。人之精神何能驰骋而不乏;守气,血气专乎内而不越外,则胸腹充而嗜欲寡;守仁,为仁义者不可以死而恐,可无为无累;守简,谓食以充饥,衣以蔽寒,适情辞馀,不贪多积;守易,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不为贪贱贵失其性命;守清,神清则知明,知公则心平,神清意平,乃能制物之情;守盈,天之道,损有余,奉不足。盈即损,故不欲盈;守弱,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身,身得则万物备,持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沉浮。物感而应,事迫而动,不得已而用,不敢为天下先。你老人家绝顶武功以九守为精要,蝉变、生衍、许转、运调。翻江倒海之气势融作和煦春风之昭苏,摧枯拉朽之锋芒易转莺歌燕舞之畅爽。常言道:”行事莫将天理错,立身当与古人争。东汉五斗米道张鲁先贤设义舍、义米、义肉过路者量腹而取。先贤此举小者急民于难,大者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爱而用之,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你老人家目慧耳聪,超尘拔俗,闻道则喜,挥挥手,将药丸还付于本公,本公在武林江湖为你老人家大唱颂歌,赞你老人家年寿千载,德配天地。本公向是不喜多言,或有不周之处你老人一笑置之。”
  闻公言罢,拍拍手掌,洞外又走进一人,腮长如马脸,阴气沉沉一语不发。闻公道:“这一位是望公。”
  闻公洋洋洒洒讲论半日,自喻向是寡言,否则不知更有多少话讲。叶婆婆却无一丝厌烦。心下道:“这闻公实是奸猾之辈,所言切中要害。若四人联手,三人绊老婆子,余下一人伺机杀牛,老婆子自是方寸大乱。又用那个姑娘诱引了少年,亦是让他心有所忌还回药丸。抑或这厮于自己九守功知之甚详,不可小视。看那麻三公年岁甚小,谦恭有礼,怎地这四厮皆已五旬,非是暴躁便是奸猾,非是阴沉便是自大,当真匪夷所思。”将杖一顿,喝道:“药丸老婆子不给了,便来抢罢!”
  四公抢上前来,叶婆婆阴阴一笑,使出了七分力道,将杖挥开,使出一招八守盈惠而和风,老杖由左自右打出,突地一顿,杖头反转,杖柄顶端如鸡啐米一点一点点向四公,但未落到实处,又已缩回,杖头又至。四公面上只觉和煦春风拂面。然而惠风虽是和畅,四公却是一窒,登时退后。以  叶婆婆老杖将四公迫出洞外,四公不敢再进,却是不肯离去,聚在洞口向那少年怒目而视,那少年左手提着如意棒,右手握刀兀自嘻笑不已。戏努日适为一个独和墙的  麻三公分开四人走进洞来,揖道:“区区四公太是无礼,请婆婆原宥冒犯之罪。婆婆曾言等区区转来便还了区区药瓶。”
  叶婆婆道:“老婆子说过,将那药瓶给了你。”
  麻三公称谢又是一揖。叶婆婆望着少年,道:“拿过药瓶来!”少年却是不舍。道:“这瓶儿是那猴儿给了老子,和旁人可没干系。”
  闻公道:“那猴儿说是给你吗,定是让你看上一看。”
  少年道:“猴儿就是给了老子。猴儿说要气死一头多嘴老驴。”
  四公气得哼哼不已,叶婆婆手一晃已从少年怀中将药瓶取出。少年心下大急,只觉双腭一痛,张开口来,一粒凉飕飕的物什进嘴,顺嗓滑进腹中。
  叶婆婆将瓶儿扔给了麻三公道:“老婆子说是将瓶儿给你,老婆子没欺你罢。”
  麻三公叹口气道:“那药、那药——”
  叶婆婆道:“老婆子只说药瓶给你,可没说将药丸给你。”
  望公阴阴惨惨道:“这小儿服了归元丸,你二人便与四公结下了死仇。”
  闻公道:“归元丸一失,咱等同归于尽罢!”
  问公道:“老婆子狼心狗肺,定是不得善终。”
  切公道:“那还等甚么,不快快动手!”
  望公沉喝一声,道:“四公绝毒!”
  麻三公脸色大变,急道:“万万不可妄为!”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插在地上,四公一见,登时跪拜下去。麻三公道:“先父逝前叮嘱之言四公忘了吗?”又向叶婆婆道:“不知婆婆缘何给小友服下药丸?”
  叶婆婆道:“麻三公,你能此般豁达通明,令老婆子刮目相看。老婆子此为实是有因,这个少年与老婆子甚是有缘。八荒神牛教开教隋代大业九年,道派法主王远知所创,尊奉太元圣母,自律养生九守。后经潘师正,韦法昭等光大门户,司马承祯创九守武功。本教向是一脉单传,上一代掌门若萌退意,才可收徒传位。老婆子是第七代掌门。二十年前,老婆子便欲收徒传位,怎奈世道战乱,贼军四起,寻不见中意之徒。此次出行江湖便是为寻传位之徒,想中原人杰地灵,便来寻觅。途经老潘镇适逢血佛聚众追寻戴不胜的弟子,说是那弟子身携秘宝之图,老婆子不禁心动,意欲图谋。与血佛百里恶交手,神牛受伤,幸得这位少年相救呵护神牛。老婆子揣摸这少年的根骨又是习武绝好资质,且乖巧伶俐。只是恐福缘薄弱,脾气又是臭的紧,日后遭劫甚多,老婆子已然有意收他为徒。麻三公,你父麻老公在世之时,老婆子已知归元丸了。不想现下还存两粒。一粒么,被神牛服了,一粒少年服了。老婆子甚是内疚,老婆子只能是在传位之时令这少年发下重誓,日后须不得为难你等为报了。”
  麻三公道:“叶婆婆,小友,归元丸太过紧要,恐区区难已劝服四公,若四公前来寻事,念四公对先父一片忠信之诚,婆婆手下容情。”说罢一揖出洞。四公皆向叶婆婆狠眼一瞪,尾随去了。
  待麻三公等走远,叶婆婆脸色危肃,向少年道:“老婆子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
  少年道:“你要收老子为徒,老子瞧你将四个老猪打得哇哇乱叫,真是开心,老子便作了你的徒弟罢!”
  叶婆婆道:“跪下!”
  少年眨眼道:“跪下做何?”
  叶婆婆道:“叩头拜师!”不
  少年道:“原来和老潘镇杀猪的收徒一般。”
  老大不情愿地跪下叩了三头,正待起身,叶婆婆喝道:“跪着,听为师宣明门规。”
  少年登时跳起,道:“你先说是甚么门规,若像那杀猪的李老猪所说不许偷抢,老子不拜也罢。”
  叶婆婆道:“现下老婆子已是你的师父,你怎地还称老子?”一顿又道:“咱这门规共是六条,守来并不费难。”
  少年慢吞吞跪下,一双眼大张,紧盯叶婆婆的嘴。心道:“若是哪一条门规不对口味,老子立时跳起。”
  叶婆婆道:“八荒神牛教七代掌门叶玉娘、九皇神佑,今日收徒传位,延我一教圣道万运光华,誓曰——”
  洞外响起了闻公的话声,道:“门规不说也罢,现下便让你师徒与那莽牛葬身此洞。”
  四公齐齐一排站在洞口。
  望公道:“四公绝毒!”
  叶婆婆将杖一顿,道:“想不到麻老公死后,他的药奴竟旁门左道了,施毒了。麻老公一世英名,竟要断在这等恶奴手中。”
  问公道:“毒死老乞婆小乞儿,我等一头撞死在先主灵牌前便是!”
  叶婆婆江湖纵横五十余年,江湖阅历广博,心知这四公若萌死志,料想那四公绝毒自是不同寻常,霸道无比,须得先下手,抢了先机。将少年掩在身后,老杖倏然前递,四公呼哨一声散开。随着八条手臂挥洒,洞口布满了晶莹透亮的丝网,洞中弥漫起缕缕甜丝丝的香味。叶婆婆急急提着少年退至洞深处。心道:“听闻毒质愈是厉害愈是无嗅无味,然则怎地发甜?麻老所遗之物这般浮浅?忽觉脑中泛起睡意,立时觉到功力有损,道:”冲出洞去。“话未出口,软软倒在地上。少年见状大惊,眼见四公阴沉着脸,意欲进洞,慌忙拍拍牛头,黑牛伏下了身,少年骑上将叶婆婆拖上牛背,用力拍拍牛头,黑牛低吼一声,直向洞口窜去。
  黑牛出了洞,疾奔如风,片刻间已是数里之外。
  黑牛又奔一阵,四蹄慢下,嗷嗷叫了起来。少年大奇,正欲伸手去拍牛脸,却见牛头上黑毛尽脱,皮肉化成浓汤。急急喝住黑牛,跳了下来,望一眼叶婆婆心下更是大惊,叶婆婆的双腿膝处裙布已烂,露出的肌肤浊溃,发出阵阵恶臭。少年急急扳动叶婆婆的双肩,大呼小叫,又听得黑牛一声狂吼撒蹄离远。
  叶婆婆缓缓睁开眼,低低道:“扶师坐起。怎地双腿这般疼痛!”少年将叶婆婆扶起,叶婆婆一望自己双腿,道:“麻老公的毒那是天下无人能解能抗。”
  少年双眼含泪,道:“婆婆,怎地老子——徒儿却是无事?”
  叶婆婆道:“神牛呢?”
  少年道:“也和婆婆这般!”
  叶婆婆闭住了双眼,两道泪水缓缓流出。喃喃道:“天意,天意。”
  少年眼见叶婆婆与老牛受这等恶事,悲愤至极,嘶声叫道:“老子这就学武,将那四个老鬼杀的一个不留。”
  叶婆婆双眼睁开,宛若空洞。道:“你叫甚么?”见少年摇头,又道:“那便跟了师父的姓罢。名么?咱们八荒神牛教奉道行世,讲究三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天地人三才,三无三元三尸。徒儿,你便叫三修罢,修身修德修艺之意。有名岂能无字——”叶婆婆向远处望去,道:“翠华山,字称翠华,无阳刚之气。太白山,前朝有个诗人唤作太白,归文一道。咱们武人须躲文道远远的,没得污了名头。草堂寺,着!这字便叫草堂,日后你若成了武林至宗,也是从老婆子龙虎山的草堂出去的。草堂草堂,那是比狗窝强了。”取下了颈上挂着的银链铜牌,牌上刻着一条扬蹄飞奔的黑牛。道:“这是神牛令,持此牌者便是神牛教掌门人。”少年接过挂在颈上。叶婆婆又取出一只丝巾药囊,道:“囊中绿丸是毒药,黄丸是解药,叫做龙虎丹。”
  叶婆婆强忍剧痛,道:“徒儿有了名姓,这年纪么?看你约是十四、十五岁,便从十五岁算起罢。今日是开元一年壬子月丙申日,这个日子便是你的诞日了。徒儿,龙头老杖内藏有神牛教的武功秘籍,你自取出——哎,为师已不能教你,徒儿怎生练成,便瞧造化了。”
  叶婆婆一句话说完,双目闭起,溘然逝去。
  叶婆婆的尸身化做了一团浓水,只剩了几片衣襟。叶三修将几片衣襟卷了揣进怀中,在寒冷风中仰面躺在雪地上。想着叶婆婆惨死,老牛定也是这般死状,不禁悲酸难抑,放声大哭。那哭声先是嚎啕,转而嘶哑,实是满腔的悲愤——自小挨打受骂缺衣少食无人呵护,从未宣泄。今日须要哭饱,哭着哭着嗓子竟是变得叽叽嘎嘎怪声怪调起来,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听来毛骨悚然。
  哭得浑身酸软,摸一把师父所遗的几片破衣襟,心道:“老子怎地这般命苦!先前的不说了,碰了老牛,引出个叶婆婆,武功高强,若是不死,日后再也不会受人欺,偏偏死了。现下老子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老子可要大大威风一番。不对不对。叶婆——师父武功高强无人敢欺,老子虽是无爹无娘有勇有谋却是无文无武。师父一人打得四个老猪屁滚尿流,老子呢?怕是四个老子也打不过一个老猪。不对,那四个老猪说施毒后便在灵牌前撞死,现下不定已是死了。不对不对,说撞死便会撞死?嗯,老子须得学会武功,师父说武功秘籍藏在杖内,老子无文,怎识得字,谁又来教?”大大叹一口气,垂下头去。不过片刻又是满脸喜气,心道:“问老猪说那姑娘最多不过二十日便活转过来,便让她教老子。哈哈!”突又面色一紧,心道:“麻三公不定见了那姑娘貌美便娶了她。哼哼!老子那日用嘴喂那姑娘服药,这便是如老潘镇丁老猪所讲的肌肤之亲了。老子可是与那姑娘肌肤之亲了,便是老子的媳妇儿了,老子——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叶三修须得上岭探视。想至此,本是心下一片洋洋暖意,却是忿忿叫道:”四个老猪,老子定要剥下你等猪皮,老子有勇有谋——“突又想起无武,眉头立时皱起,愁眉苦脸望着灰色天空。
  呆了半晌,又心道:“老子怎生也须去瞧一眼那姑娘。老子无武却可用谋,想出一条毒计,将那四个老猪整治得屁滚尿流。”
  枯骨岭嶙峋奇拔,形似枯骨,岭名由此而得。岭上怪岩犬牙交错。上岭去,有一条逶迤山道,拾级而上,每到十丈处,便是一方阔五丈的四四方方平岩,依壁是一宽敞石敞,到得岭上共是五方平岩五间石厅。由下而上依次是朱雀岩、玄武岩、白虎岩、青龙岩、玉清岩。五厅由下而上切、问、闻、望、麻三公分一居之。
  麻三公之父麻老公医术天下闻名,武林中人见之如奉日恭之。其子麻三公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父逝之前便已名动天下。麻老公不仅医术通神,一身武功亦是高深。麻三公承袭父亲衣钵,于武一道却是不通。三公医术卓异,江湖武林正道一派对之恭敬,邪道亦是不敢冒犯。刀头舐血度日,怎能保得住不受刀剑重创。你若有一口气在,麻三公便能医得你提气施展轻功下岭。怪就怪延命疗伤治病的大夫偏偏在这远离人家的荒辟枯骨岭上,若生急症,身受重创怎能爬到五十丈高的岩上。
  暮色渐重,叶三修双手叉腰,仰首望着朱雀厅,一脸杀气之中又生诡秘笑意。
  方才叶三修回洞将洞口四公封洞的丝网残丝拢了一束,装进了如意棒的孔中。来到朱雀岩下,阴恻一笑,轻手轻脚走上石阶。一步一步共上了一百余阶。到了朱雀厅的窗下,见厅中未点灯火,漆黑一团,俯耳在窗上听了一阵也无声响,咧咧嘴角,从袖中摸出一只鸟,轻轻将门推开一隙放鸟进去,扑扑作响。叶三修屏气静听,厅中只是飞鸟碰撞之声,依是无有他响。心道:“莫非切老猪不在吗?开门进去,屋中冷冷清清,也无炉火。心中暗喜,心道:”莫非四个老猪真是一头撞死了么?胆子稍壮,爬到南壁,出后门走上石阶。
  枯骨岭五厅前后两门,后门通往上一平岩。叶三修到了玄武厅,亦是无人。连穿两厅上到玉清厅,望着灯火映照的窗子,心下蓦然一惊,心道:“四个老猪莫非在玉清厅整治那姑娘么?老子服了归元丸,四个老鬼猪心生歹意不让姑娘活过来。”叶三修五内如焚。躬腰如猫行到窗前,舌尖在窗角一舐,破开一洞。眯眼向里望去,只见四公齐齐跪在一块木牌前。麻三公跪在对面,皆是不发一言。叶三修大奇,不解四个老猪与麻小子何以这般古怪。突地想起切老猪在洞中说过,碰死在灵牌前,哈!定是要碰死了,不须老子动手便报了大仇,老子日后大模大样住在玉清厅中,让那姑娘讲解武功秘籍,每日习武喝酒,哈哈,可是开心。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麻三公幽幽叹了口气,道:“四公对先父忠信,区区实是感颜。先父所遗归元丸只剩的两丸失去,区区虽是只有的两年活命也无望了,也是天数使然。先父一世研毒甚精,是为除疴之用,故严令门下不得使毒,若是坏了规矩,灵前自尽。现下四公施毒报仇自尽,区区劝阻不住,只得随四公英魂而去向先父呈禀了。”
  望公道:“我等四人本是先主人之奴,先主人却从未对我等呵斥一句,如金兰一般,我四人便是死上百次也不足惜。师父身患恶病沉疴,归元丸一粒可保命一年。所剩不过两粒,我四人已是每日战战兢兢暗祷上苍,保得师父尽早研出拔疴之药。现下已近岁末,无有药丸,怎生是好,怎生是好。我等若不杀了那叶婆婆,如何对得住先主人。”
  窗外叶三修听了这一席话心下大骇。麻小子原是用归元丸活命,若无此药,便连两年活不过去了。老子又无病,服了那药只是延年长寿。平日麻小子对自己甚是温和,遇上狂风下雨下雪或是懒得去老潘镇偷食,便上岭来,麻小子酒肉相与。在老潘镇与人打了架,受了伤,麻小子鼓捣几下便不疼,几日便好。再向里望去,便觉四个老猪也不可憎了。这四个老猪原先凶狠是因有麻小子恶病只能活两年心烦意躁之故。这可怎生是好,究是不能让麻小子死了。老子服了药丸,莫不成让麻小子吃了老子?唉!若老子知晓那药这般紧要,断断不会取走。麻小子也太无能,竟连自己的病也治不好,还算甚么名医。老子须得进去将老子不知那药的紧要向他五人说了——不可不可,四猪见了老子定要将老子打死。老子现下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可不想死。老子不想死,麻小子便想死么?老子有勇有谋,须得为麻小子用谋想出个法子才是,老子最是讲义气不过。想至此,豪气陡生,大步走到门前,飞脚踢开了门,大声嚷道:“麻小子、四个老猪,老子方才在窗外已听得那归元丸是麻小子保命之药。老子原是不知,现下老子知晓了。老子与麻小子无话不叙无酒不喝。老子有勇有谋,怎得也想个法子让麻小子活命。”
  麻三公道:“小友,叶婆婆怎生了?”
  叶三修道:“四个老猪那毒太是厉害,那老牛和叶婆婆已死了。”
  麻三公摇头不止,道:“叶婆婆乃前辈高人,一代英杰这般仙去,真是屈辱了她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望公突地面色一紧道:“小崽子,老子问你一事?”
  叶三修道:“老子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你望老猪再叫老子小子,老子虽死也要争一口气。”
  望公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叶三修,鼻尖渗出密密汗珠,正欲开口,闻公惶急问道:“小——小掌门,本公也问你一事。”
  叶三修道:“老子姓叶,叫作叶三修,修德修身修艺三修,字草堂。”
  切公道:“叶掌门,本公问你——”
  问公急道:“先是别问——”
  望公道:“我等且先静下心来。”
  问公道:“且先静心,且先静心。若小——叶掌门所答令我等失望,岂非,岂非——唉!”
  叶三修听的满头雾水,不知这四个老猪要问何事。看那模样此话极是紧要。心下又急又痒,道:“你等要问老子何事?”若是能将麻小子救的不死,老子定是有话便答。”
  四公齐齐咳了一声,开口道:“叶掌门——”忽又齐齐顿住。闻公道:“三公静下,还是本公来问叶掌门。”
  闻公正欲开口,切公却抢先道:“叶掌门,本公虽和叶掌门交往甚简,却对叶掌门那是一向钦佩。”
  切公话声未落,问公道:“叶掌门少年英雄,日后定然威风凛凛。”
  闻公道:“叶掌门年方十岁——”
  问公道:“怎是十岁?叶掌门年方十二岁。常言道:年过十二,见世一半儿。”
  闻公道:“怎是十二?乃是十岁。常言道:年过十岁,便知一辈。”
  切公道:“怎是十二、十岁,叶掌门乃是十三岁。常言道:年过十三,猛虎下山。”
  望公道:“叶掌门年少却是神勇,定是十五。常言道:”年过十五,这个、这个,打道回府。那是说叶掌门要做大官。眼下叶掌门不是八荒神牛教的掌门人么。”
  四公常言道繁然出口,也不知有无那常言道。
  闻公摆摆手,道:“叶掌门实非那喜听奉称阿谀之言之人,三公暂且住口。叶掌门虽是年少,却是深明大义,比我等那是襟怀博大,气贯长虹,不同凡响,每响必中人心,清晰昭明。”
  叶三修头次被人这般捧赞,然却非但未生洋洋自得之心,反是惶惶然,浑浑然,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喘息急促,道:“你等究是要问何事?”
  麻三公道:“小友怎地未死?”
  叶三修怪叫一声,胸中惑然尽去,道:“你等只是要问老子死了没有?”
  四公齐声道:“正是!”
  叶三修道:“老子不知老子怎地未死。”
  望公道:“叶掌门可曾沾上我等的绝毒丝网?”
  叶三修道:“那物什虽是厉害,老子可不惧它。”
  闻公道:“便是说叶掌门沾上了?”
  叶三修道:“沾上了,沾上了,老子还拢了一大把。”
  闻公道:“服了归元丸便不惧绝毒么?”
  麻三公道:“归元丸解不了绝毒。”
  问公道:“叶掌门,你救治那姑娘究是用了甚么稀奇之物?”
  切公道:“上次咱们到叶掌门洞中找过,却无稀奇之物。”
  叶三修哈哈大笑一声,朗声道:“麻小子,你的命保住了。老子、老子——”向四公望一眼,又道:“老子本想喝酒,不过么,老子现下却是要你等答允一事。”
  四公立时道:“便是一百桩事我等也应允。便请叶掌门快快说出。”
  叶三修道:“便是老子日后上岭找麻小子喝酒——。”
  四公道:“便请叶掌门日后日日来喝酒,非但师父陪叶掌门,便是我等也日日相陪。”
  叶三修道:“不对不对。乃是上岭来你等四个老猪不得拦阻老子。”
  四公齐声道:“再不拦阻……”
  叶三修道:“也不得再打老子。”
  四公原道这小儿要自己应允何等大事,不料却是此般——。四公面上阴晴不定,忽地流下了八道泪水。望公道:“叶小友,你无爹无娘已是可怜,幸我等师父宅心仁厚,小友来后师父甚是呵护。然而,然而我等却是对小友凶恶,真是畜牲不如。若是我等有子受这般欺凌,做爹的又是怎生心绪。尤是小友本就弃儿,便如枯骨岭石丛中长着的一棵弱草,无助无援,任凭风吹雨打,侥幸未死,乃以大幸。我等见了小友非但无一丝的蔼色,反是恶言老拳——扶弱除强,医者有割股之仁,我等真是他娘的一头驴子。”
  望公说来,确是剖心泣血,句句真诚。叶三修将五人扶起,道:“四公,老子——唉!咱们还是救麻小子的命要紧。”老子油中有信只酒坛,那坛中有三条小蛇儿,想是那姑娘未死透,老子不惧强毒乃是因吃了那小蛇儿。”
  闻公急道:“可是白色蛇儿?”
  叶三修道:“身子是白的,头却是黑的。”
  四公闻言登时一软,又跪在了地上,脸上绝望之色更甚,纷自道:“头是黑的,可不是冰蛇了!”
  麻三公大叫一声道:“非但是冰蛇,且是冰蛇之王。”
  四公眨眼跑得一个不剩。
  片刻工夫,四公转回,个个神色肃穆,当先望公捧着一只酒坛,散发出阵阵苦涩之味,恭恭敬敬将那酒坛放在了灵牌前,跌坐在了地上,哈哈笑道:“天幸有眼,天幸有眼!”四公麻三公跪下,向灵牌叩了三头。望公道:“先主人,老奴等究是保住了公子的性命,然却全仗高邻八荒神牛教叶掌门。先主人魂灵在上,保佑叶掌门逢凶化吉,安康永世。先主人,老奴四人坏了先主人立下的规矩,施强毒致叶婆婆夭亡——”向那三公喝道:“还等甚么!”
  四公立时掏出了短匕便要向胸口扎去,叶三修叫道:“你等四个老猪若寻死,老子便也寻死。”说罢,将那柄杀猪刀掏出,指在了胸口。
  四公齐声喝道:“叶小友不得施为!”
  叶三修喝道:“四老猪不得施为!”
  麻三公道:“叶小友乃是叶婆婆寻了二十年才遇的中意弟子。八荒神牛教向是单传,叶婆婆故去,叶小友肩负光大师门重责,然而叶小友虽是有勇有谋,却是无文无武,怎能继往开来踵事增华。”
  望公道:“师父何意?”
  麻三公道:“区区尽失武功。还望四公为叶小友课文授武,方才对得住叶婆婆。先父地下有知,也自欣悦。”
  切公道:“然则我等四人岂不成了苟且偷生的小人。”
  叶三修道:“老子无文无武怎能做掌门人。你等若没毒死老子师父,老子跟上师父学文学武,日后威风凛凛。你等毒死了老子师父,便得教老子学文学武,你等若想死么,也得等老子学得有文有武了再死不迟。”
  四人听罢,向灵牌叩了三头,齐声道:“先主人地下有知,老奴四人非是惧死,乃是须尽道义。待了此愿,老奴四人立时赴黄泉之下叩见先主人。”
  麻三公道:“叶小友,你日后便与区区住在玉清厅中可好!”
  叶三修道:“麻小子,若是四个老猪不在欺负老子,老子巴不得在此住呢!”
  四公纷自道:“欺负叶小友?哪一个敢欺?本公将他的腿卸下喂了狼吃!”
  麻三公道:“区区配药服食冰蛇,四公助区区推宫过血,子时打坐行功,四公功助,区区这条命便此后再无虞了。便请小友回洞料理上岭,区区与小友喝上几杯,以贺乔迁之喜。”
  叶三修大喜。双手负后出厅下岭而去。
  那日,叶三修喂那姑娘汤药之时,又有三条冰蛇游伏在坛口饮酒掉了进去,日后叶三修饮酒发见也未理会。此蛇性喜清寒,尤喜饮酒。通体雪白晶莹透亮,长不逾掌,且性猛气傲。别种蛇任是凶恶见了獌也是急急趋避,冰蛇却是无畏,与之拼斗到死方休。且冰蛇大有武林高手风范,对敌向是单打独斗,绝不群起攻之。一个斗死再上一个,当真是前赴后继,死而后已,令獌心惊难继勇力,往往是杀死四五条后心胆俱馁,远远退去。用此蛇配药,端得灵效,尤是用冰蛇之王,更是效用神奇。
  麻三公之母怀胎屡屡不爽,怀上一个三四月便死腹中。虽经麻老公医治,到怀麻三公之时保得住了胎儿,却在怀至八月十五那日,在园中赏月被蛇咬,旋即昏睡。咬她之蛇正是冰蛇,此蛇已经绝迹六十余年,麻老公自也不识,使出了浑身医术未能克毒,其妻昏睡十日后死去。胎中婴儿剖腹取出,却也沾上了蛇毒。麻老公研出了归元丸,保住了此婴性命。归元丸服一丸保命一年,无奈配制此药的一味獠角乃百年难遇之物,甚是难求。麻老公夜入皇宫盗出一角,实则皇宫也仅此一角,配了二十六粒。后麻老公偶得一书,书中言世上原有一种冰蛇,若被此蛇咬伤,可用此蛇疗治,且此蛇能医治六十六种疑难杂症。此蛇常出没贫瘠山岭,尤在豫西盛之。麻老公临逝前,嘱子与四公变卖田产迁至豫西。麻三公与四公为了寻蛇便到了枯骨岭上,却是寻了十余年未见一条。四公忧心忡忡,心性渐变,已失往日谦和。
  麻三公服食了以冰蛇配制的药,四公为他推宫过血,足足一个时辰后才自圆满。
  望公道:“师父的命是保住了,然而方才本公为师父推宫过血之时,觉见师父的丹田之气甚弱,且血脉也是不畅,莫非那恶病之根未能拔尽。”
  麻三公道:“叶小友已下岭一个时辰了怎地还未返回?还请切公前去一顾。”
  望公道:“叶小友虽是性顽却非本性,以今日之事瞧来,日后定是侠义风骨之人。咱们四公齐齐下岭迎叶小友上岭,显出四公对小友的敬重之意。”
  四公下了岭去,不料一个时辰后也未转回。麻三公心道:“以四公的功力,下岭去叶小友之洞转来乃是片刻之事,莫非有何变故?”
  麻三公将酒坛藏在秘处,下了岩来。清寒月下,哪有半个人影,也不闻呼喝打斗之声。正欲迈步到叶三修的洞中一看,听的足声传来。张目望去,只见影影绰绰掠来四五条人影,便知是四公转回了。走上前去,见问公臂下挟着的叶三修双目紧闭,似已昏晕过去。
  问公道:“师父,我等下岭去了叶小友的石洞却是不见了叶小友,便合计分头去寻。本公掠出了六里地,见一人肩上负着一人向老潘镇飞奔。本公追上,却是开封府的牛世尊掳了叶小友。见了本公,听本公说是要人,支支吾吾,本公夺了叶小友回来。半途与他三公碰上。”
  瞧一眼叶三修,伸指点了叶三修的玉枕穴,又道:“只顾行路了,忘了解叶小友的穴道。”
  叶三修睁眼骂道:“凶汉,老子便是死了也咒你家八代下油锅!”瞧到了麻三公,眨眨眼又道:“怎地是你了?”
  问公将叶三修放下,麻三公道:“那牛世尊掳了小友何为?”
  叶三修道:“老子方自下岭,那凶汉到了老子身畔,问老子见过一个背着姑娘的疤脸汉子没有。老子问他甚么姑娘,凶汉说那姑娘甚是秀美,可惜死了。听那话,像是老子救的姑娘,老子说见过,老子说完便后悔。那凶汉怪里怪气鬼鬼祟祟,一看便知不是老子这般义气之人。那凶汉问老子在哪儿见过?老子说忘了。凶汉嘿嘿笑了一笑,老子便不知人事了。”
  众人上岭进了玉清厅。闻公凝思道:“近日听闻江湖传言桃园庄主的四徒弟携一张秘宝图在江湖逃匿,武林正道邪道四下追寻,”向叶三修问道:“叶小友何处见到了这个姑娘?”
  叶三修道:“老潘镇药店的一个木箱中。”
  闻公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这个姑娘定是桃园庄主戴老儿的千金戴心心了。”
  问公道:“他等不知戴心心死了,找她又是何为?”
  望公道:“莫非那干人猜测戴心心的身上有那秘宝图?”
  切公道:“咱们这些日子医治她,摸遍了全身,也未见有何纸图。”
  望公道:“咱们将叶小友夺了回来,那干人不定何时便要来了。”
  叶三修道:“老子将她拉回洞里,可没翻她衣衫,只是喂她服药。”
  问公道:“叶小友,咱们可不疑你。若是那干人来此寻你,哼哼!敢在枯骨岭撒野么!”
  麻三公道:“戴姑娘身上无那秘宝图,告知那干人等便是了。”
  望公道:“江湖之事岂是如此易与。那一干狼嚎鬼叫之徒定要说咱们已将秘宝图取了。”
  麻三公道:“再有十日,戴姑娘便醒了,这九日四公还得好生防范。”
  望公道:“现下约是子初了。待正中时分,师父须运功,本公与闻公为师父度气行功,你二公守护朱雀岩,以防那干人上岭搅扰。”
  问切二公立时出了玉清厅。
  叶三修得知戴心心再有十日便醒,心下欢愉,又知那姑娘是桃园庄戴不胜之女心跳不已。戴不胜之名那可是老潘镇人说起无不竖指赞誉:武功高强,豪气干云,侠义过人。戴心心的名儿顺耳好听,与她的面容一般秀丽。
  便在此时,岭下隐隐传来斥骂声,叶三修道:“定是那凶汉寻来了,老子出去大骂一顿。”
  望公道:“问切二公守护,寻常之辈上不到岭来。小友静下,现下要为师父度气行功了。”
  叶三修叫一声道:“老子的龙头老杖还在洞中,可别让凶汉寻了去。”
  闻公道:“小友,待本公为师父度气行功之后替你去拿。便是那牛世尊寻去,本公也叫他乖乖送给小友。”
  岭下又传来惨号之声,望闻二公闻声却是不睬,盘膝坐在了麻三公前后,缓缓出掌抵在了麻三公的背上、胸上,闭眼度气。
  叶三修自闻岭下阵阵呼叫再也坐不住,悄自起身到了门外,沿阶而下来到了朱雀厅。月色泛映白雪,四遭莹莹明晰,只见问公仗剑立在朱雀厅顶,切公持剑掩在门后。二公神色悠然,实乃泰山崩于前而脸不变色之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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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荒神牛
  枯骨岭东西绵亘。岭西广袤,低地草甸,起伏和缓,一条黄土小径蜿蜒至老潘镇。从枯骨岭行出九里地,径两畔松林苍郁,枝稠叶绿。歇到此处,只离老潘镇四里脚尘了。
  时近正午,天色阴晦,四野望去,凄清苍凉。西来径上,远远驶来一辆驴车。辕上坐着枯骨岭洞中的尖脸少年,摇头晃脑,哼哼唧唧着俚曲。驶到林边,少年跳下车来,牵驴车进了松林深处,缰绳在树上绕了几绕,打了三个结,嘟囔道:“老子精明的紧,驴车万万不能进镇,让那赵老猪瞧见,哼哼!定要将老子揍个头晕转向,躺在当街中饿个三五日。瞧这天色,恐要下雪,雪花盖在老子身上,二三日便冻死了。”拴了驴车,听得近处响起牛叫声。循声望去,只见两三丈外的一棵松后卧着一条黑牛。少年惊噫一声,道:“老子偷了一辆驴车,莫非还有人偷了牛车吗?”眼珠四转,猛然间仰天哈哈大笑,道:“老子丢了牛车正自急得要命,不曾想在此寻到,老子要将你这臭贼捉到官府下了大狱。”少年不紧不慢走过去。
  牛身阔大,通体乌黑墨亮,极是神俊。只是后腹有一条长长的血口,血污浸染了四遭。黑牛约是失血过多,双目慵倦。少年绕牛走了一遭,自语道:“怎地有人要杀这牛?要卖牛肉吗?这牛看去壮实,杀了岂非可惜。是了,黑牛定是不让杀,挨了一刀奔到了此处。”少年抚着牛头,甚是惋惜。抚着,抚着,忽尔仰天打个哈哈。叫道:“妙啊!妙啊!那日老子救了一个姑娘回去,今日又要救一条牛回去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牛一命么,怕是胜造五级。这条牛若是牛魔王,那便是救神一命,那可胜造十七级了。”少年蹲下身,捧起了牛嘴。黑牛有气无力,双眼露出哀怜。少年心下甚是不忍,拍拍牛脸柔声道:“老牛,老天生下老子专是到凡间救人救牛救马救驴,老子定要将你救了,救的你威风凛凛。日后那个姑娘——哈哈,日后老子和媳妇儿骑上你,好不逍遥快活。”黑牛甚通人性,见少年抚它,便转几转头,望着少年似在感激。少年心下愈是难忍,高声叫道:“老牛,快快放心,莫不说你被砍了一刀,便是死了,老子也救转了你,这可是老子的拿手好戏。”
  少年返身大步去牵了驴车来,车尾对住了牛头,两手抓住牛角用力往上提。那牛却因伤重失血,挣了几挣,无力站起。少年松开牛角,拍拍牛脸,指指驴车,端手向上摆摆,意是让它上车,随后又抓往了牛角向上提。黑牛身子动了几动,前腿颤颤撑了起,后腿却是屈了半晌,又轰然倒下。试了几次,皆是无果。
  天色暗下。平素现下时分还亮,今日阴云满天,不到酉时,已罩上了暮色。
  少年思忖了一阵,拍拍牛脸,抓住了牛角向上提,待牛前腿屈起,钻进了牛的腹下,连肩带背用力顶去,向前挪了一步,黑牛却是纹丝不动。这条黑牛少说也有千斤,凭少年的力气,便是抽筋拔骨也难撼动。少年从牛腹下钻出,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一阵,坐在牛旁抱起了牛头,边抚边道:“老牛,救你非得到老子的洞去。老子给你服了麻小子的灵丹妙药,你便好了。在这林中怎能救你,你又怎能养息?”昂头骂道:“甚么人他娘的心毒手辣,要杀老牛!老子哪日碰上,定要使出一千条毒计来害你!”骂完,又心道:“老牛站不起,那刀定是挨得狠了。”到那牛伤处瞧去,只见流出的血将四遭的毛粘硬,伸手将伤处缘畔的毛往两边拨拨,牛皮翻卷,肉已分开,像是一道壕沟。幸是还未穿透,不然肠子便流了出来。少年叹道:“老牛不知流了多少血,能活到现下已是不易了。伸手拍拍伤处,老牛后身猛地一颤,少年抚着伤处,脸上渐渐浸出了喜色。急步到了牛头前,拍拍驴车,撩开衣衫从腰中由出一支竹棒,向伤处捅去。只听老牛一声低吼,倏地站了起来,少年又一捅,老牛向前一窜,前身上了驴车。少年到了牛后,肩头扛住了牛的屁股,老牛向前一扑,整个身子上了驴车,却也倒下。
  少年大是得意,仰头道:“玉皇大帝听了,老子虽是无爹无娘却是有勇有谋,胜过那赵子龙关云长张飞刘备周瑜典韦吕布诸葛亮。”
  少年将平日听书得知的好汉讲了出来,也不管那干人究是有勇兼谋,亦是有谋无勇。吼完,大感痛快,将竹棒插回腰中,到了牛头前,拍拍牛脸,驭驴车驶出松林。
  这条黑牛正是叶婆婆的神牛,天幸被少年碰见施救。否则,再过上一夜便即死去,惜牛如命的叶婆婆定会变了性子,枣木龙头老杖逢人便要打杀。凭叶婆婆的功力,武林中又有几个能敌,这少年的善心化解了一场武林大劫。
  驴车驶到枯骨岭洞中,已是亥初时分,天空飘飘洒洒落下雪来。少年卸下驴子,抬起车辕将牛滑下了车,套驴赶车出洞。回洞拍拍牛脸,听听喘息,拍手道:“老牛,进了老子的洞,你便活了。”说罢,从狗皮下取出一个红的刺眼的瓷瓶,到了牛前又道:“老牛,这药丸可是金贵的紧,麻三公小子称它是归元丸,你可好好将它咽了。”启开瓶封,往掌上倒出一粒雪白鸡眼大的药丸,道:“不知是吃上几粒?麻小子说金贵,保命之药,那是吃上一粒便可了。”将瓶中药丸全倒了出,也只是两粒,少年定下心来,装回了一粒,将瓷瓶又塞进了狗皮下,去扳牛嘴。但这牛嘴却非少女的嘴那般拨弄几下便开,用尽了力气扳了一阵,也只是开了一条阔缝。少年不禁犯难,心道:“药丸是能进去了,然却这老牛不咽那又怎生是好,总不至老子的嘴对着它的嘴助它送下药丸去罢。这老牛看上敦厚可亲,但那嘴比起老子媳妇儿的嘴可是天差地差。少年连连摇头,突又顿住叫道:”老子无爹无娘有勇有谋见多识广,怎能难住了老子,便用陈老猪那个法子。“又将那竹棒抽出,在牛嘴上比比划划。
  这支竹棒是街头赖儿乞生物什,与那江湖暗施迷香的棒儿一般,只是长了些。江湖用此是吹,赖儿却是吸。袖中藏着竹棒溜到酒店后窗,将棒伸进锅中吸那肉汤。或是怀中揣上一个坛子,用棒儿挑开酒坛盖,伸出吸进几口,吐进怀中坛里,吸满了便去换钱。这支棒儿称作“如意”,长二尺。另一个活命宝贝是那油糕爪,三杈铁刺钩,小儿掌大,拴着六尺长的细线。在暗处甩出此爪,钩在油糕上,白馍上,肉块上,轻拉入怀。因老潘镇人喜吃油糕,此爪多用来钩糕故而唤作油糕爪。平素,如意棒袖中藏,油糕爪顶作裤带。这两个物什向不离身。
  少年将如意棒伸进牛嘴,估摸探到了牛嗓,将药丸塞进如意棒,鼓嘴吹出一口大气。似不安心,又用力吹了三次。抽出如意,竖在掌心,见无药丸跌出,知晓药丸已入牛嗓,但又见牛嘴蠕动,少年发了急,恐那老牛将药丸吐出,寻了一根绳子,捧起牛嘴缠绕了七八圈,才自安下心来。
  少年拍拍牛脸,道:“老牛,你明日便能站起来了。眼下么,老子给你料理伤处。”
  燃起了一堆火,煮上一钵水。掀开狗皮,取出了瓶瓶灌灌,刀子剪子。先将老牛的伤处洗净,从一个小黑罐中倒出了白色粉末,道:“凡药皆有益,只看命大小。”一把抹在伤处。忙过以后,胡乱吃了两个馒头一块牛肉,困意袭上,偎着老牛睡去。
  次晨,少年还在熟睡中,隐隐觉见脸上辣辣作疼。睁眼瞧去,见那老牛挺立俯头用那大舌舐着他的脸腮。牛舌甚是粗糙,舐人脸上,实如沙磨一般痛痒。少年一跃而起,抱住牛头大叫道:“老子说将你救转便救转过来。老子医道高明,又是菩萨心肠,岂能有假?”少年松开牛头,站后一步,细细端量老牛一番。见那老牛双眼虽非湛湛有光,却也泛出生气。少年喜不自胜,黑牛凑过头来,伸出长舌,从他脸上、脖上、手上,直至足上舐过,抬起头来,偏在一旁。黑牛长舌舐到了少年的手时,少年笑脸渐隐,待舐到足时,一张稚气的脸浮出伤郁之色,圆圆两眼流下了两行泪水。眼见黑牛偏脸,已是会意,缓缓伸手轻轻抚着牛脸,哇地抱住牛头大哭起来。牛头在少年薄窄的怀中亦是发出轻轻呜叫,似也哀痛。少年抽抽噎噎道:“老牛,老子从未有人爱惜。”
  雪飘如絮,纷纷扬扬下了三日方住。少年出洞不知从何处背来两捆干草,发出浓浓药味,黑牛吃了个干干净净。少年坐下,和黑牛神吹海聊开。黑牛这三日似被少年习染,神态竟是怪异起来。见到少年大笑便也仰头嗷嗷低吼,见到少年手舞足蹈,将一颗头大大摇上一阵。又似能听懂少年言语,屈了前腿跪下,直如孩童双肘支地,双手撑腮,撅腚听人说话一般。
  午后,一人一牛立于洞口。望着白雪皤然的原野,少年拍拍牛头,道:“这几日咱俩肚中酒肉药草太多,该出去转上一转。”黑牛屈膝跪下,少年骑了上去。出了洞口叹道:“偏偏媳妇儿还不能坐在身后,可叹呀可叹!”
  黑牛四腿挺健,踏雪前行。放眼眺望四野,少年大是开怀,扯开嗓子唱了开。调调是豫西俗曲,一条大白嗓子高亢激昂。豫西乡村人性子豪爽,不耐音调轻拢慢拈,与那江南千啭万啼的曲调相较,便像鹰啸与鸟鸣了。只是少年的词却是随心所想,顺口唱出,道:“老子天是爹来地是娘,大铺小店吃得香,老子一高兴,提着如意棒,吸尽丁老猪的酒缸。”
  少年说唱实嚎了半晌,大感疲乏。住口歇下,陡觉寒意。心生转回之念,正待拍拍牛头,见十数丈外的雪地上躺着一人,身上覆着一层薄雪。嘀咕道:“莫不是冻死了?”少年搔搔头,心道:“怎地这等事尽被老子碰上,莫非老子当真是老天遣下凡间救生的么?说不得,过去瞧瞧。”少年驱牛迈前,雪地上躺着一个黑衫光头,是个和尚。少年笑道:“这番是个和尚,下次定是个尼姑了,有趣有趣。”正自叹息,黑牛却是发疯一般,呼呼喘息向和尚腾蹄踏去。少年大奇,身子随着黑牛蹦跳,大声叫道:“老牛,你怎地发疯了?快快止住,再跳便将老子摔将下去了!”
  黑牛暴跳后,少年抱着牛颈望去,便见那和尚脑袋稀烂,黑衫扯的条条片片,身上尽是坑洞。少年见黑牛对和尚此般恼恨,转念一想,心道:“是了,定是这个和尚要杀老牛,老牛记住了他,自是要寻仇了。只是,这和尚怎地死在了野外?是了,和尚偷杀牛吃,被牛的主人瞧见,和尚没杀成牛,便逃了。主人追杀了来,在此处将他杀了。”少年摇摇头,仿似叹那和尚太过轻贱,为了一口牛肉,枉自送了一条性命。少年拍拍牛脸,道:“这等不长进的和尚死的愈多愈好,咱们走罢。”
  老牛掉转了身,少年歪头心道:“枯骨岭自老子来后向未见过死人,今日怎地有了死人?枯骨岭也非堆满了死人骨头而名,听麻小子讲,只是那山岭像枯骨。若是日后每日躺下几个死人,那可真是成了枯骨岭了,须得再到前边瞧上一眼。”又拍牛头,掉转过来,向前行去。行出数十丈,赫然又见一个和尚躺在雪地上,黑牛的喘息又已粗重。少年便知老牛又欲发疯,紧紧抱住了牛颈。果是,黑牛疯了一般奔了过去,又是一阵暴踏,将和尚踏了个稀烂。
  少年觉见自己方才想的调调不大对头了。正自思忖,听得左边传来呜呜哭声,睁眼张望,老牛却是前蹄猛刨,放蹄向一块巨大岩石奔去。到了岩后,一个婆婆倚岩抱杖啼哭,见到了黑牛,立时将老杖抛了,一头扑在黑牛头前,双手在黑牛身上摸来摸去,双足在地上顿来顿去,仿似有了天大喜事一般。黑牛亦是喜极,头在婆婆身上蹭来蹭去,恋恋不舍。突地用头触触婆婆,哞哞叫了一声。婆婆立时抬起了头,瞧见了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惊骇,心道:“老婆子喜极了,竟轻略了这个少年。天幸是个少年,若是仇家,这条老命当真丢了。”
  这婆婆便是叶婆婆了。
  少年跳下牛背,黑牛转头在少年身上蹭着。叶婆婆见黑牛与少、年甚是亲厚,便猜知了几分。道:“这几日是你和老婆子的神牛在一起么?”少年点点头。叶婆婆又道:“你打了它么,喂它参水泡黄豆了么?”
  少年便知老婆婆是老牛的主人了,本是心喜,暗想老婆婆定要夸他,不想却是蛮横,且竟问他打了黑牛没有,心下窜出一股火气,悻悻道:“老子怎地打它,老子去哪里寻那参水泡黄豆!”
  叶婆婆听这小儿开口老子老子,心下大怒,冷下脸道:“你说甚么?”少年口没遮拦,道:“老子说老子——”话未说完,脸上已挨了一记耳光。叶婆婆因见神牛与少年亲厚,掌上未用真力,否则少年若非昏厥也是一张小脸如蜜桃的脸一般肿胀了。既是如此,脸上印了五道指痕。少年疼得直是咧嘴吸着凉气,心下恨恨骂道:“恶老婆子明日定不得好死,老子非在她的脸上尿上一泡。”
  黑牛踏前一步,挡在了少年身前,偏头瞅着叶婆婆。叶婆婆心下微微一颤,轻轻摇摇头道:“你怎地开口闭口老子老子?”少年悲从心来,大声嚷道:“老子就是老子,莫不成变成孙子。打死老子,老子也是老子!”
  叶婆婆一记耳光非但未能止住少年稚口,反逼少年一口气道了五个老子。幽幽叹气,问道:“你几岁了?”
  少年挺胸答道:“老子不知晓!”
  叶婆婆拾起老杖挥向一块岩石,一声响后,岩石裂起七八块碎石飞起。道:“你怕不怕死?若再称一句老子,老婆子便将你一杖打死!”
  少年向前冲了一步,昂头道:“你快将老子一杖打死,老子宁死也不做胆小鬼,老子向是这个脾气!”
  黑牛又挡在了少年身前,两眼直勾勾望着叶婆婆,不住低低哞叫。
  叶婆婆当真是哭笑不得,无可奈何。摇了阵头,道:“你怎地不知自己几岁?”
  少年道:“老子怎知几岁?”
  叶婆婆道:“你爹娘不说与你知晓么?”
  少年道:“老子若有爹娘岂能不知老子几岁。”
  叶婆婆点头道:“你原是个弃儿。”嘿嘿一笑,道:“瞧在神牛份上,你就称老子罢。”说罢,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嚷道:“老婆子打三十岁起,在江湖威风了五十八年,不想今日栽在了这个黄口小儿手上,真正是八十岁的老娘倒崩了孩儿。小子,这条神牛乃是老婆子的性命,老婆子唤作八荒神牛叶婆婆,神牛在先,老婆子在后。”说至此,满脸怒气道:“老婆子早知血佛心口不一,还是着了道儿。剑刺神牛,那剑定已注了真气,否则也伤不了神牛,分了老婆子的心神,又率属下摆了个甚么旱龙阵,欲图困杀老婆子,当真狼子野心。老婆子若非心悬神牛,功力打了折扣,定将血佛杀了。哼哼,这几日,老婆子见一个光头杀一个,统共杀了十二个。日后老婆子照是见一个杀一个!”
  少年拍拍黑牛的脸,道:“原是这般!那日老子在林中瞧见老牛卧在树下,受了刀伤,站立不起,老子无爹无娘有勇有谋,便将它用驴车拉回洞中救转过来。老牛,老子日后也是要见一个和尚杀一个,为你寻仇!”
  叶婆婆道:“老婆子这几日心忧便是神牛失血过甚,无人救护死了。你救了神牛一命,便也是救了老婆子一命。你是怎生救的神牛?”
  少年登时神气起来,晃头道:“老牛那时未死,便是死了,老子也一样将它救活过来。”
  叶婆婆撇嘴道:“胡乱吹大话!”
  少年哈哈大笑道:“前几日,老子拾到一个死了的姑娘,拉她回了山洞,给她熬药灌药,足足一夜。后来,老子与麻小子喝酒,说与了他。麻小子立时将她抱到了玉清厅诊视,说老子为她护住了元阳。后来麻小子对老子的手段大是疑惑,问老子配了甚么神药给姑娘服下。老子实在不知那日给姑娘服食的是甚么神药,但听苟老猪说过甚么七味祖传秘方,老子说自是祖传秘方十七味了。麻小子问老子是哪十七味,老子说金贵的紧,不能说。哪知麻小子与那四个老猪脸上阴晴不定,竟下岭去了。老子一人闲得发慌,便在厅中翻翻瞧瞧。一只猴子蹦蹦跳跳跳来和老子耍把戏。那猴子抓着一个红瓶子,老子见那红瓶子精巧,便想要过。那猴儿却是不给。老子有勇有谋,拾了一个物什抛了几抛扔出手去,那猴儿果是照着做了,老子拾起了瓶子揣进怀中。老子听麻小子说过,他有保人命的归元丸,老子猜想便是在这小瓶儿里装着了。”
  归元丸三字甫一出口,叶婆婆立时问道:“归元丸现在何处?”少年道:“在老子洞中。”叶婆婆身形跃起,提起少年后襟急道:“快指路回洞!”口中说着,已然闪身出了岩石后。少年初时大是惊骇,不知叶婆婆缘何发作,慌乱之间,又指又叫。心道:“归元丸金贵,叶婆婆若是得了,定是自己受用。”便胡乱指点。只觉两耳风声嗖嗖,眼见之物一晃而过,起初还是提心吊胆,到后来觉见有趣之极。叶婆婆问一句,他便一指,离那山洞愈来愈远。
  奔着奔着,叶婆婆收住身形,放下少年道:“你可知麻三公何许人?”少年道:“治病先生。”叶婆婆道:“麻三公便是治病先生中的皇帝。你得了归元丸,那是你的造化,老婆子却不稀罕。”高声喝道:“快快回洞,免得落入他人之手。”少年闻听转意,向石洞之处指去。
  二人一牛回到石洞,少年伸手从狗皮下取出红瓷瓶儿,叶婆婆接过,捧在脸前细细品赏一番,启开瓶塞,倒出一粒,端在眼前,双目幽幽一刻不离地望着,好一阵,才将药丸放进瓶中,道:“瓶中有几粒?”少年道:“两粒。老子喂了老牛一丸。”叶婆婆听罢,将少年搂进怀中,像是喜爱之极,脸上泛出慈祥之色,在少年的头上摸摸揣揣,又如多年未见的孙儿一般,语意发颤,道:“神牛服一丸,自是死不了了。”
  洞外响起了谦和的话声:“小友在么?”走进一个儒雅公子,头戴蓝色方巾,面如敷朱,一双龙眼乌黑温润,穿一袭绉绉巴巴的蓝衫,显见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进得洞来,向少年拱手道:“小友安好。”续而问道:“这位婆婆是小友何亲?”少年从叶婆婆怀中跃起道:“嘿嘿!麻小子,你连这位婆婆也不识?那可是有眼不识泰山。老子平日与你喝酒,只道你是王老猪所讲立地书橱。这才偷了猪脑、鸡脑、羊脑、牛脑给你。你原是见少识浅,真正——”少年叹息不已。
  公子脸上大现羞赧之色,讷讷道:“区区因体内沉疴,须吃畜脑。小友原是巧取,这可愧煞了区区,回头区区拿了银子来请小友赔给人家。”
  少年一指叶婆婆,道:“这位婆婆乃是打三十岁起在江湖威风了五十八年人见人怕的八荒老——”
  叶婆婆插口道:“神牛!”
  少年续道:“八荒神牛叶婆婆!”
  公子躬腰揖道:“原是龙虎山叶婆婆玉驾光临,区区失礼远迎,叶婆婆切莫咽焦气恼,区区实是不知。”
  叶婆婆哼哼一声,算是回应。公子又道:“且请叶婆婆原宥,待区区与小友了结一事,便请叶婆婆到舍下教导。”转身向少年道:“还请小友将归元丸还回区区。”
  叶婆婆道:“你便是麻三公了?”
  公子道:“正是。”
  叶婆婆道:“武林群豪将你捧上了天,你原是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
  麻三公道:“区区生下渐渐长成了这副模样。”又向少年道:“就请小友将归元丸还回区区。”
  少年望望瓶子,道:“还你便还你,但得把瓶子给老子。”
  麻三公摇头道:“不可不可!先父曾讲,这瓶子乃是塞外高手取沙晶经七炼七磨七漫七淬七烧而成。非是区区舍它不得,实因归元丸要在此瓶存放才不失了灵气。”
  叶婆婆沉吟道:“这瓶子先让少年把玩几日再还回于你可否?”
  麻三公望望洞外天色,道:“叶婆婆见谅,此刻就还回区区罢。”
  叶婆婆将脸沉下,道:“你带了人手伏在洞外,软要不成便硬抢么?!有老婆子在,哪个敢放肆!”
  麻三公道:“叶婆婆误会。区区方才是望天色,乃因正午一到,区区须得给小友送去的姑娘易换药液,那是延误不得。”
  叶婆婆道:“此时已近正午,你先去换药,转回便给你瓶儿。”
  麻三公急急出洞而去。叶婆婆望着神牛向石洞深处一指,神牛到了石洞深处。少年从狗皮下摸出一把刀子插在腰中,站在神牛前,道:“那四个老鬼与老子向是不蔼。叶婆婆,有老子在,老子有勇有谋,老牛怎会再被伤了。”
  叶婆婆叹口气道:“老婆子老了,此一番在江湖走动是为了——”高声喝道:“外面哪一个鬼鬼祟祟!”
  一条人影闪进洞里,年上五旬,身躯魁伟,一双环眼凛然生威。
  叶婆婆道:“你是何人?”
  汉子将头昂起,烦躁道:“枯骨岭切公。”半晌不听叶婆婆回应,侧脸瞧一眼叶婆婆,“嗯”了一声。
  叶婆婆道:“你嗯甚么?”
  切公道:“本公是切公!”
  叶婆婆道:“切公?切公怎么了?”
  切公约是平素受人逢迎赞誉,便放眼天下觉得自己十分了得。今日报出名来,不见这个老婆子惊愕仰赞,心下大是恼怒,道:“老乞婆!”再不睬叶婆婆,向少年喝道:“快将药瓶递上来!”
  少年已知叶婆婆不肯还回归元丸,但他惧怕切公,上枯骨岭会麻三公几次被切公一脚踢倒。眼珠转转,拔出了刀子叫道:“你若伤这神牛,老子这把刀子可不长眼!”
  切公一怔,道:“本公伤神牛,本公为何伤它。”
  少年嚷道:“你见神牛俊气,便生了歹意!”
  切公吼道:“快将药瓶递来!不然本公一脚踢瞎了你一对招子!”
  少年挥刀护在牛前,一副拼命架式。汉子睬也不睬,走向前去。叶婆婆却是一动不动,冷眼瞅着少年。汉子到了少年身前,一把抓住举刀扑过的少年肩头,向石壁摔去。石壁离那汉子两丈远,眨眼间,少年便要撞在石壁上脑浆迸裂。切公发力猛烈,少年去势甚疾,堪堪撞到石壁,叶婆婆的老杖触在了少年的肩头。少年身上的力道顿失,切公惊噫一声,道:“叶老婆子的功夫果是有些门道。”
  叶婆婆道:“你既知是老婆子竟还敢放肆!”瞥一眼切公又道:“瞧在你不伤这少年的情份上,老婆子对你不使杖了。”
  少年道:“切老猪不伤老子?!若非你救老子,老子便已死了!”
  叶婆婆道:“小子,切老猪的力道拿捏的甚准,你触上了石壁,力道就失了。若是他要杀你,你现下还能活着吗!”叶婆婆伸出掌,拇指无名指连屈。切公惊叫道:“弹连指!厉害的紧。”身子侧转,闪开前胸。右掌拍向叶婆婆的颈子,左手抓向叶婆婆手腕。叶婆婆浑然不睬切公右掌,沉肘翻臂,掌向切公右肋拍去。切公见叶婆婆露出空门大喜,不料一掌拍去,所触软绵绵毫不着力。一惊之下,招式稍是一窒,叶婆婆一脚将他踢出了洞口。
  叶婆婆未用十招将切公踢出洞外,少年大是欢喜,气势昂昂走到洞口前,道:“切老猪平素威风的紧,在叶婆婆面前也是稀松平常,料想那三个老猪也没什么大本事。”
  洞口处又站了一人,瘦瘦的一张尖脸,黄衫松松垮垮,眼皮低垂,疾首蹙额,仿似胸中有天大恨事。叫道:“快将药丸拿来!”说罢,在洞口匆匆踱步。
  叶婆婆道:“你又是甚么人?”
  汉子道:“本公是问公。”
  切公又进洞来,道:“是本公先来,快快将药交于本公。”
  叶婆婆瞧一眼切公道:“被老婆子踢出洞外还来聒噪么?”
  问公道:“你已败了,本公讨罢!”
  切公道:“她又未制住本公,怎能说败?”
  少年道:“你被叶婆婆踢出了洞外,怎的不是败?”
  问公道:“被踢出洞外那可比被制住还要脸暗!快快退下。”
  切公气哼哼站在洞口,双眼恨恨瞪着少年。
  问公欺前,双掌相措拍向叶婆婆。叶婆婆手指凌空两点,问公道:“凌空点穴奈何不了本公。”揉身而进,掌掌不离叶婆婆的头、颈。叶婆婆连连拍出四掌,待到问公双掌又至,身形后仰,左掌牵引,让问公的一掌拍到肩上,左掌与问公另一掌相对,问公一张脸登时变成酱色。叶婆婆又起一脚将问公踢出了洞外,喝道:“还有谁来!”
  一个面如鹅卵的汉子笑吟吟站在洞口,道:“便是本公了。”向叶婆婆一揖,又道:“本公乃闻公。方才听师父说八荒神牛叶婆婆到了枯骨岭,本公气急败坏一路跑来,惟恐问切二公一时脑子不大灵光将你老人家的神牛拍上一掌砍上一刀。他等不知你老人家爱牛如命,惹你老人家生气不打紧,若要惹牛兄生了气,你老人家的老杖定要呼呼作响,几杖下来,山石横飞,枯骨岭便成平地了。哦,小鬼头持刀杀气腾腾,有趣有趣。本公告知你,那姑娘再有七八日、八九日、最多十几日,顶到头了二十几日便活过来蹦蹦跳跳了。那姑娘可真是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恭喜小鬼头,日后定要谢谢本公,不然本公每夜守护若有个不小心,小娘子活转不了,小鬼头岂不要伤心流泪一世。哦,这位便是牛兄了,当真是模样俊美,挺秀之中添风雅。双目幽深如潭,毛色乌黑引人发古幽思,真乃神牛。是了,闲言少叙,八荒神牛叶婆婆老人家神功盖世,九守功以内功为长,外功为辅,内外功相融。随心化掌,随意幻杖,内功随身随掌随杖,无念而发,收止如季节昼去夜来,全然不像别家内功由念生功。便是说,枯骨岭麻三公座下四公单打独斗万万不是你老人家对手,若是四公联手应对一媪一童一牛——你老人家恕罪则个,我等乃非武林中人,自是不必以江湖规矩律身,便是说,还有几分希冀。是了,我等惹你老人家生气,原也是为那药丸。你老人家切勿着恼,长吁一口气。吁气则胸舒,舒胸则活血,活血则肝平,肝平则去气,去气则心和,心和则益脑,益脑则健体,健体则长寿,长寿则养道,养道则九守。守和,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守神,人之耳何能久劳不息。人之精神何能驰骋而不乏;守气,血气专乎内而不越外,则胸腹充而嗜欲寡;守仁,为仁义者不可以死而恐,可无为无累;守简,谓食以充饥,衣以蔽寒,适情辞馀,不贪多积;守易,量腹而食,度形而衣,容身而游,适情而行,不为贪贱贵失其性命;守清,神清则知明,知公则心平,神清意平,乃能制物之情;守盈,天之道,损有余,奉不足。盈即损,故不欲盈;守弱,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身,身得则万物备,持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沉浮。物感而应,事迫而动,不得已而用,不敢为天下先。你老人家绝顶武功以九守为精要,蝉变、生衍、许转、运调。翻江倒海之气势融作和煦春风之昭苏,摧枯拉朽之锋芒易转莺歌燕舞之畅爽。常言道:”行事莫将天理错,立身当与古人争。东汉五斗米道张鲁先贤设义舍、义米、义肉过路者量腹而取。先贤此举小者急民于难,大者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爱而用之,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你老人家目慧耳聪,超尘拔俗,闻道则喜,挥挥手,将药丸还付于本公,本公在武林江湖为你老人家大唱颂歌,赞你老人家年寿千载,德配天地。本公向是不喜多言,或有不周之处你老人一笑置之。”
  闻公言罢,拍拍手掌,洞外又走进一人,腮长如马脸,阴气沉沉一语不发。闻公道:“这一位是望公。”
  闻公洋洋洒洒讲论半日,自喻向是寡言,否则不知更有多少话讲。叶婆婆却无一丝厌烦。心下道:“这闻公实是奸猾之辈,所言切中要害。若四人联手,三人绊老婆子,余下一人伺机杀牛,老婆子自是方寸大乱。又用那个姑娘诱引了少年,亦是让他心有所忌还回药丸。抑或这厮于自己九守功知之甚详,不可小视。看那麻三公年岁甚小,谦恭有礼,怎地这四厮皆已五旬,非是暴躁便是奸猾,非是阴沉便是自大,当真匪夷所思。”将杖一顿,喝道:“药丸老婆子不给了,便来抢罢!”
  四公抢上前来,叶婆婆阴阴一笑,使出了七分力道,将杖挥开,使出一招八守盈惠而和风,老杖由左自右打出,突地一顿,杖头反转,杖柄顶端如鸡啐米一点一点点向四公,但未落到实处,又已缩回,杖头又至。四公面上只觉和煦春风拂面。然而惠风虽是和畅,四公却是一窒,登时退后。以  叶婆婆老杖将四公迫出洞外,四公不敢再进,却是不肯离去,聚在洞口向那少年怒目而视,那少年左手提着如意棒,右手握刀兀自嘻笑不已。戏努日适为一个独和墙的  麻三公分开四人走进洞来,揖道:“区区四公太是无礼,请婆婆原宥冒犯之罪。婆婆曾言等区区转来便还了区区药瓶。”
  叶婆婆道:“老婆子说过,将那药瓶给了你。”
  麻三公称谢又是一揖。叶婆婆望着少年,道:“拿过药瓶来!”少年却是不舍。道:“这瓶儿是那猴儿给了老子,和旁人可没干系。”
  闻公道:“那猴儿说是给你吗,定是让你看上一看。”
  少年道:“猴儿就是给了老子。猴儿说要气死一头多嘴老驴。”
  四公气得哼哼不已,叶婆婆手一晃已从少年怀中将药瓶取出。少年心下大急,只觉双腭一痛,张开口来,一粒凉飕飕的物什进嘴,顺嗓滑进腹中。
  叶婆婆将瓶儿扔给了麻三公道:“老婆子说是将瓶儿给你,老婆子没欺你罢。”
  麻三公叹口气道:“那药、那药——”
  叶婆婆道:“老婆子只说药瓶给你,可没说将药丸给你。”
  望公阴阴惨惨道:“这小儿服了归元丸,你二人便与四公结下了死仇。”
  闻公道:“归元丸一失,咱等同归于尽罢!”
  问公道:“老婆子狼心狗肺,定是不得善终。”
  切公道:“那还等甚么,不快快动手!”
  望公沉喝一声,道:“四公绝毒!”
  麻三公脸色大变,急道:“万万不可妄为!”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插在地上,四公一见,登时跪拜下去。麻三公道:“先父逝前叮嘱之言四公忘了吗?”又向叶婆婆道:“不知婆婆缘何给小友服下药丸?”
  叶婆婆道:“麻三公,你能此般豁达通明,令老婆子刮目相看。老婆子此为实是有因,这个少年与老婆子甚是有缘。八荒神牛教开教隋代大业九年,道派法主王远知所创,尊奉太元圣母,自律养生九守。后经潘师正,韦法昭等光大门户,司马承祯创九守武功。本教向是一脉单传,上一代掌门若萌退意,才可收徒传位。老婆子是第七代掌门。二十年前,老婆子便欲收徒传位,怎奈世道战乱,贼军四起,寻不见中意之徒。此次出行江湖便是为寻传位之徒,想中原人杰地灵,便来寻觅。途经老潘镇适逢血佛聚众追寻戴不胜的弟子,说是那弟子身携秘宝之图,老婆子不禁心动,意欲图谋。与血佛百里恶交手,神牛受伤,幸得这位少年相救呵护神牛。老婆子揣摸这少年的根骨又是习武绝好资质,且乖巧伶俐。只是恐福缘薄弱,脾气又是臭的紧,日后遭劫甚多,老婆子已然有意收他为徒。麻三公,你父麻老公在世之时,老婆子已知归元丸了。不想现下还存两粒。一粒么,被神牛服了,一粒少年服了。老婆子甚是内疚,老婆子只能是在传位之时令这少年发下重誓,日后须不得为难你等为报了。”
  麻三公道:“叶婆婆,小友,归元丸太过紧要,恐区区难已劝服四公,若四公前来寻事,念四公对先父一片忠信之诚,婆婆手下容情。”说罢一揖出洞。四公皆向叶婆婆狠眼一瞪,尾随去了。
  待麻三公等走远,叶婆婆脸色危肃,向少年道:“老婆子方才的话你可听清了?”
  少年道:“你要收老子为徒,老子瞧你将四个老猪打得哇哇乱叫,真是开心,老子便作了你的徒弟罢!”
  叶婆婆道:“跪下!”
  少年眨眼道:“跪下做何?”
  叶婆婆道:“叩头拜师!”不
  少年道:“原来和老潘镇杀猪的收徒一般。”
  老大不情愿地跪下叩了三头,正待起身,叶婆婆喝道:“跪着,听为师宣明门规。”
  少年登时跳起,道:“你先说是甚么门规,若像那杀猪的李老猪所说不许偷抢,老子不拜也罢。”
  叶婆婆道:“现下老婆子已是你的师父,你怎地还称老子?”一顿又道:“咱这门规共是六条,守来并不费难。”
  少年慢吞吞跪下,一双眼大张,紧盯叶婆婆的嘴。心道:“若是哪一条门规不对口味,老子立时跳起。”
  叶婆婆道:“八荒神牛教七代掌门叶玉娘、九皇神佑,今日收徒传位,延我一教圣道万运光华,誓曰——”
  洞外响起了闻公的话声,道:“门规不说也罢,现下便让你师徒与那莽牛葬身此洞。”
  四公齐齐一排站在洞口。
  望公道:“四公绝毒!”
  叶婆婆将杖一顿,道:“想不到麻老公死后,他的药奴竟旁门左道了,施毒了。麻老公一世英名,竟要断在这等恶奴手中。”
  问公道:“毒死老乞婆小乞儿,我等一头撞死在先主灵牌前便是!”
  叶婆婆江湖纵横五十余年,江湖阅历广博,心知这四公若萌死志,料想那四公绝毒自是不同寻常,霸道无比,须得先下手,抢了先机。将少年掩在身后,老杖倏然前递,四公呼哨一声散开。随着八条手臂挥洒,洞口布满了晶莹透亮的丝网,洞中弥漫起缕缕甜丝丝的香味。叶婆婆急急提着少年退至洞深处。心道:“听闻毒质愈是厉害愈是无嗅无味,然则怎地发甜?麻老所遗之物这般浮浅?忽觉脑中泛起睡意,立时觉到功力有损,道:”冲出洞去。“话未出口,软软倒在地上。少年见状大惊,眼见四公阴沉着脸,意欲进洞,慌忙拍拍牛头,黑牛伏下了身,少年骑上将叶婆婆拖上牛背,用力拍拍牛头,黑牛低吼一声,直向洞口窜去。
  黑牛出了洞,疾奔如风,片刻间已是数里之外。
  黑牛又奔一阵,四蹄慢下,嗷嗷叫了起来。少年大奇,正欲伸手去拍牛脸,却见牛头上黑毛尽脱,皮肉化成浓汤。急急喝住黑牛,跳了下来,望一眼叶婆婆心下更是大惊,叶婆婆的双腿膝处裙布已烂,露出的肌肤浊溃,发出阵阵恶臭。少年急急扳动叶婆婆的双肩,大呼小叫,又听得黑牛一声狂吼撒蹄离远。
  叶婆婆缓缓睁开眼,低低道:“扶师坐起。怎地双腿这般疼痛!”少年将叶婆婆扶起,叶婆婆一望自己双腿,道:“麻老公的毒那是天下无人能解能抗。”
  少年双眼含泪,道:“婆婆,怎地老子——徒儿却是无事?”
  叶婆婆道:“神牛呢?”
  少年道:“也和婆婆这般!”
  叶婆婆闭住了双眼,两道泪水缓缓流出。喃喃道:“天意,天意。”
  少年眼见叶婆婆与老牛受这等恶事,悲愤至极,嘶声叫道:“老子这就学武,将那四个老鬼杀的一个不留。”
  叶婆婆双眼睁开,宛若空洞。道:“你叫甚么?”见少年摇头,又道:“那便跟了师父的姓罢。名么?咱们八荒神牛教奉道行世,讲究三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天地人三才,三无三元三尸。徒儿,你便叫三修罢,修身修德修艺之意。有名岂能无字——”叶婆婆向远处望去,道:“翠华山,字称翠华,无阳刚之气。太白山,前朝有个诗人唤作太白,归文一道。咱们武人须躲文道远远的,没得污了名头。草堂寺,着!这字便叫草堂,日后你若成了武林至宗,也是从老婆子龙虎山的草堂出去的。草堂草堂,那是比狗窝强了。”取下了颈上挂着的银链铜牌,牌上刻着一条扬蹄飞奔的黑牛。道:“这是神牛令,持此牌者便是神牛教掌门人。”少年接过挂在颈上。叶婆婆又取出一只丝巾药囊,道:“囊中绿丸是毒药,黄丸是解药,叫做龙虎丹。”
  叶婆婆强忍剧痛,道:“徒儿有了名姓,这年纪么?看你约是十四、十五岁,便从十五岁算起罢。今日是开元一年壬子月丙申日,这个日子便是你的诞日了。徒儿,龙头老杖内藏有神牛教的武功秘籍,你自取出——哎,为师已不能教你,徒儿怎生练成,便瞧造化了。”
  叶婆婆一句话说完,双目闭起,溘然逝去。
  叶婆婆的尸身化做了一团浓水,只剩了几片衣襟。叶三修将几片衣襟卷了揣进怀中,在寒冷风中仰面躺在雪地上。想着叶婆婆惨死,老牛定也是这般死状,不禁悲酸难抑,放声大哭。那哭声先是嚎啕,转而嘶哑,实是满腔的悲愤——自小挨打受骂缺衣少食无人呵护,从未宣泄。今日须要哭饱,哭着哭着嗓子竟是变得叽叽嘎嘎怪声怪调起来,不知是哭还是在笑,听来毛骨悚然。
  哭得浑身酸软,摸一把师父所遗的几片破衣襟,心道:“老子怎地这般命苦!先前的不说了,碰了老牛,引出个叶婆婆,武功高强,若是不死,日后再也不会受人欺,偏偏死了。现下老子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老子可要大大威风一番。不对不对。叶婆——师父武功高强无人敢欺,老子虽是无爹无娘有勇有谋却是无文无武。师父一人打得四个老猪屁滚尿流,老子呢?怕是四个老子也打不过一个老猪。不对,那四个老猪说施毒后便在灵牌前撞死,现下不定已是死了。不对不对,说撞死便会撞死?嗯,老子须得学会武功,师父说武功秘籍藏在杖内,老子无文,怎识得字,谁又来教?”大大叹一口气,垂下头去。不过片刻又是满脸喜气,心道:“问老猪说那姑娘最多不过二十日便活转过来,便让她教老子。哈哈!”突又面色一紧,心道:“麻三公不定见了那姑娘貌美便娶了她。哼哼!老子那日用嘴喂那姑娘服药,这便是如老潘镇丁老猪所讲的肌肤之亲了。老子可是与那姑娘肌肤之亲了,便是老子的媳妇儿了,老子——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叶三修须得上岭探视。想至此,本是心下一片洋洋暖意,却是忿忿叫道:”四个老猪,老子定要剥下你等猪皮,老子有勇有谋——“突又想起无武,眉头立时皱起,愁眉苦脸望着灰色天空。
  呆了半晌,又心道:“老子怎生也须去瞧一眼那姑娘。老子无武却可用谋,想出一条毒计,将那四个老猪整治得屁滚尿流。”
  枯骨岭嶙峋奇拔,形似枯骨,岭名由此而得。岭上怪岩犬牙交错。上岭去,有一条逶迤山道,拾级而上,每到十丈处,便是一方阔五丈的四四方方平岩,依壁是一宽敞石敞,到得岭上共是五方平岩五间石厅。由下而上依次是朱雀岩、玄武岩、白虎岩、青龙岩、玉清岩。五厅由下而上切、问、闻、望、麻三公分一居之。
  麻三公之父麻老公医术天下闻名,武林中人见之如奉日恭之。其子麻三公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父逝之前便已名动天下。麻老公不仅医术通神,一身武功亦是高深。麻三公承袭父亲衣钵,于武一道却是不通。三公医术卓异,江湖武林正道一派对之恭敬,邪道亦是不敢冒犯。刀头舐血度日,怎能保得住不受刀剑重创。你若有一口气在,麻三公便能医得你提气施展轻功下岭。怪就怪延命疗伤治病的大夫偏偏在这远离人家的荒辟枯骨岭上,若生急症,身受重创怎能爬到五十丈高的岩上。
  暮色渐重,叶三修双手叉腰,仰首望着朱雀厅,一脸杀气之中又生诡秘笑意。
  方才叶三修回洞将洞口四公封洞的丝网残丝拢了一束,装进了如意棒的孔中。来到朱雀岩下,阴恻一笑,轻手轻脚走上石阶。一步一步共上了一百余阶。到了朱雀厅的窗下,见厅中未点灯火,漆黑一团,俯耳在窗上听了一阵也无声响,咧咧嘴角,从袖中摸出一只鸟,轻轻将门推开一隙放鸟进去,扑扑作响。叶三修屏气静听,厅中只是飞鸟碰撞之声,依是无有他响。心道:“莫非切老猪不在吗?开门进去,屋中冷冷清清,也无炉火。心中暗喜,心道:”莫非四个老猪真是一头撞死了么?胆子稍壮,爬到南壁,出后门走上石阶。
  枯骨岭五厅前后两门,后门通往上一平岩。叶三修到了玄武厅,亦是无人。连穿两厅上到玉清厅,望着灯火映照的窗子,心下蓦然一惊,心道:“四个老猪莫非在玉清厅整治那姑娘么?老子服了归元丸,四个老鬼猪心生歹意不让姑娘活过来。”叶三修五内如焚。躬腰如猫行到窗前,舌尖在窗角一舐,破开一洞。眯眼向里望去,只见四公齐齐跪在一块木牌前。麻三公跪在对面,皆是不发一言。叶三修大奇,不解四个老猪与麻小子何以这般古怪。突地想起切老猪在洞中说过,碰死在灵牌前,哈!定是要碰死了,不须老子动手便报了大仇,老子日后大模大样住在玉清厅中,让那姑娘讲解武功秘籍,每日习武喝酒,哈哈,可是开心。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麻三公幽幽叹了口气,道:“四公对先父忠信,区区实是感颜。先父所遗归元丸只剩的两丸失去,区区虽是只有的两年活命也无望了,也是天数使然。先父一世研毒甚精,是为除疴之用,故严令门下不得使毒,若是坏了规矩,灵前自尽。现下四公施毒报仇自尽,区区劝阻不住,只得随四公英魂而去向先父呈禀了。”
  望公道:“我等四人本是先主人之奴,先主人却从未对我等呵斥一句,如金兰一般,我四人便是死上百次也不足惜。师父身患恶病沉疴,归元丸一粒可保命一年。所剩不过两粒,我四人已是每日战战兢兢暗祷上苍,保得师父尽早研出拔疴之药。现下已近岁末,无有药丸,怎生是好,怎生是好。我等若不杀了那叶婆婆,如何对得住先主人。”
  窗外叶三修听了这一席话心下大骇。麻小子原是用归元丸活命,若无此药,便连两年活不过去了。老子又无病,服了那药只是延年长寿。平日麻小子对自己甚是温和,遇上狂风下雨下雪或是懒得去老潘镇偷食,便上岭来,麻小子酒肉相与。在老潘镇与人打了架,受了伤,麻小子鼓捣几下便不疼,几日便好。再向里望去,便觉四个老猪也不可憎了。这四个老猪原先凶狠是因有麻小子恶病只能活两年心烦意躁之故。这可怎生是好,究是不能让麻小子死了。老子服了药丸,莫不成让麻小子吃了老子?唉!若老子知晓那药这般紧要,断断不会取走。麻小子也太无能,竟连自己的病也治不好,还算甚么名医。老子须得进去将老子不知那药的紧要向他五人说了——不可不可,四猪见了老子定要将老子打死。老子现下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可不想死。老子不想死,麻小子便想死么?老子有勇有谋,须得为麻小子用谋想出个法子才是,老子最是讲义气不过。想至此,豪气陡生,大步走到门前,飞脚踢开了门,大声嚷道:“麻小子、四个老猪,老子方才在窗外已听得那归元丸是麻小子保命之药。老子原是不知,现下老子知晓了。老子与麻小子无话不叙无酒不喝。老子有勇有谋,怎得也想个法子让麻小子活命。”
  麻三公道:“小友,叶婆婆怎生了?”
  叶三修道:“四个老猪那毒太是厉害,那老牛和叶婆婆已死了。”
  麻三公摇头不止,道:“叶婆婆乃前辈高人,一代英杰这般仙去,真是屈辱了她老人家的一世英名。”
  望公突地面色一紧道:“小崽子,老子问你一事?”
  叶三修道:“老子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你望老猪再叫老子小子,老子虽死也要争一口气。”
  望公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叶三修,鼻尖渗出密密汗珠,正欲开口,闻公惶急问道:“小——小掌门,本公也问你一事。”
  叶三修道:“老子姓叶,叫作叶三修,修德修身修艺三修,字草堂。”
  切公道:“叶掌门,本公问你——”
  问公急道:“先是别问——”
  望公道:“我等且先静下心来。”
  问公道:“且先静心,且先静心。若小——叶掌门所答令我等失望,岂非,岂非——唉!”
  叶三修听的满头雾水,不知这四个老猪要问何事。看那模样此话极是紧要。心下又急又痒,道:“你等要问老子何事?”若是能将麻小子救的不死,老子定是有话便答。”
  四公齐齐咳了一声,开口道:“叶掌门——”忽又齐齐顿住。闻公道:“三公静下,还是本公来问叶掌门。”
  闻公正欲开口,切公却抢先道:“叶掌门,本公虽和叶掌门交往甚简,却对叶掌门那是一向钦佩。”
  切公话声未落,问公道:“叶掌门少年英雄,日后定然威风凛凛。”
  闻公道:“叶掌门年方十岁——”
  问公道:“怎是十岁?叶掌门年方十二岁。常言道:年过十二,见世一半儿。”
  闻公道:“怎是十二?乃是十岁。常言道:年过十岁,便知一辈。”
  切公道:“怎是十二、十岁,叶掌门乃是十三岁。常言道:年过十三,猛虎下山。”
  望公道:“叶掌门年少却是神勇,定是十五。常言道:”年过十五,这个、这个,打道回府。那是说叶掌门要做大官。眼下叶掌门不是八荒神牛教的掌门人么。”
  四公常言道繁然出口,也不知有无那常言道。
  闻公摆摆手,道:“叶掌门实非那喜听奉称阿谀之言之人,三公暂且住口。叶掌门虽是年少,却是深明大义,比我等那是襟怀博大,气贯长虹,不同凡响,每响必中人心,清晰昭明。”
  叶三修头次被人这般捧赞,然却非但未生洋洋自得之心,反是惶惶然,浑浑然,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喘息急促,道:“你等究是要问何事?”
  麻三公道:“小友怎地未死?”
  叶三修怪叫一声,胸中惑然尽去,道:“你等只是要问老子死了没有?”
  四公齐声道:“正是!”
  叶三修道:“老子不知老子怎地未死。”
  望公道:“叶掌门可曾沾上我等的绝毒丝网?”
  叶三修道:“那物什虽是厉害,老子可不惧它。”
  闻公道:“便是说叶掌门沾上了?”
  叶三修道:“沾上了,沾上了,老子还拢了一大把。”
  闻公道:“服了归元丸便不惧绝毒么?”
  麻三公道:“归元丸解不了绝毒。”
  问公道:“叶掌门,你救治那姑娘究是用了甚么稀奇之物?”
  切公道:“上次咱们到叶掌门洞中找过,却无稀奇之物。”
  叶三修哈哈大笑一声,朗声道:“麻小子,你的命保住了。老子、老子——”向四公望一眼,又道:“老子本想喝酒,不过么,老子现下却是要你等答允一事。”
  四公立时道:“便是一百桩事我等也应允。便请叶掌门快快说出。”
  叶三修道:“便是老子日后上岭找麻小子喝酒——。”
  四公道:“便请叶掌门日后日日来喝酒,非但师父陪叶掌门,便是我等也日日相陪。”
  叶三修道:“不对不对。乃是上岭来你等四个老猪不得拦阻老子。”
  四公齐声道:“再不拦阻……”
  叶三修道:“也不得再打老子。”
  四公原道这小儿要自己应允何等大事,不料却是此般——。四公面上阴晴不定,忽地流下了八道泪水。望公道:“叶小友,你无爹无娘已是可怜,幸我等师父宅心仁厚,小友来后师父甚是呵护。然而,然而我等却是对小友凶恶,真是畜牲不如。若是我等有子受这般欺凌,做爹的又是怎生心绪。尤是小友本就弃儿,便如枯骨岭石丛中长着的一棵弱草,无助无援,任凭风吹雨打,侥幸未死,乃以大幸。我等见了小友非但无一丝的蔼色,反是恶言老拳——扶弱除强,医者有割股之仁,我等真是他娘的一头驴子。”
  望公说来,确是剖心泣血,句句真诚。叶三修将五人扶起,道:“四公,老子——唉!咱们还是救麻小子的命要紧。”老子油中有信只酒坛,那坛中有三条小蛇儿,想是那姑娘未死透,老子不惧强毒乃是因吃了那小蛇儿。”
  闻公急道:“可是白色蛇儿?”
  叶三修道:“身子是白的,头却是黑的。”
  四公闻言登时一软,又跪在了地上,脸上绝望之色更甚,纷自道:“头是黑的,可不是冰蛇了!”
  麻三公大叫一声道:“非但是冰蛇,且是冰蛇之王。”
  四公眨眼跑得一个不剩。
  片刻工夫,四公转回,个个神色肃穆,当先望公捧着一只酒坛,散发出阵阵苦涩之味,恭恭敬敬将那酒坛放在了灵牌前,跌坐在了地上,哈哈笑道:“天幸有眼,天幸有眼!”四公麻三公跪下,向灵牌叩了三头。望公道:“先主人,老奴等究是保住了公子的性命,然却全仗高邻八荒神牛教叶掌门。先主人魂灵在上,保佑叶掌门逢凶化吉,安康永世。先主人,老奴四人坏了先主人立下的规矩,施强毒致叶婆婆夭亡——”向那三公喝道:“还等甚么!”
  四公立时掏出了短匕便要向胸口扎去,叶三修叫道:“你等四个老猪若寻死,老子便也寻死。”说罢,将那柄杀猪刀掏出,指在了胸口。
  四公齐声喝道:“叶小友不得施为!”
  叶三修喝道:“四老猪不得施为!”
  麻三公道:“叶小友乃是叶婆婆寻了二十年才遇的中意弟子。八荒神牛教向是单传,叶婆婆故去,叶小友肩负光大师门重责,然而叶小友虽是有勇有谋,却是无文无武,怎能继往开来踵事增华。”
  望公道:“师父何意?”
  麻三公道:“区区尽失武功。还望四公为叶小友课文授武,方才对得住叶婆婆。先父地下有知,也自欣悦。”
  切公道:“然则我等四人岂不成了苟且偷生的小人。”
  叶三修道:“老子无文无武怎能做掌门人。你等若没毒死老子师父,老子跟上师父学文学武,日后威风凛凛。你等毒死了老子师父,便得教老子学文学武,你等若想死么,也得等老子学得有文有武了再死不迟。”
  四人听罢,向灵牌叩了三头,齐声道:“先主人地下有知,老奴四人非是惧死,乃是须尽道义。待了此愿,老奴四人立时赴黄泉之下叩见先主人。”
  麻三公道:“叶小友,你日后便与区区住在玉清厅中可好!”
  叶三修道:“麻小子,若是四个老猪不在欺负老子,老子巴不得在此住呢!”
  四公纷自道:“欺负叶小友?哪一个敢欺?本公将他的腿卸下喂了狼吃!”
  麻三公道:“区区配药服食冰蛇,四公助区区推宫过血,子时打坐行功,四公功助,区区这条命便此后再无虞了。便请小友回洞料理上岭,区区与小友喝上几杯,以贺乔迁之喜。”
  叶三修大喜。双手负后出厅下岭而去。
  那日,叶三修喂那姑娘汤药之时,又有三条冰蛇游伏在坛口饮酒掉了进去,日后叶三修饮酒发见也未理会。此蛇性喜清寒,尤喜饮酒。通体雪白晶莹透亮,长不逾掌,且性猛气傲。别种蛇任是凶恶见了獌也是急急趋避,冰蛇却是无畏,与之拼斗到死方休。且冰蛇大有武林高手风范,对敌向是单打独斗,绝不群起攻之。一个斗死再上一个,当真是前赴后继,死而后已,令獌心惊难继勇力,往往是杀死四五条后心胆俱馁,远远退去。用此蛇配药,端得灵效,尤是用冰蛇之王,更是效用神奇。
  麻三公之母怀胎屡屡不爽,怀上一个三四月便死腹中。虽经麻老公医治,到怀麻三公之时保得住了胎儿,却在怀至八月十五那日,在园中赏月被蛇咬,旋即昏睡。咬她之蛇正是冰蛇,此蛇已经绝迹六十余年,麻老公自也不识,使出了浑身医术未能克毒,其妻昏睡十日后死去。胎中婴儿剖腹取出,却也沾上了蛇毒。麻老公研出了归元丸,保住了此婴性命。归元丸服一丸保命一年,无奈配制此药的一味獠角乃百年难遇之物,甚是难求。麻老公夜入皇宫盗出一角,实则皇宫也仅此一角,配了二十六粒。后麻老公偶得一书,书中言世上原有一种冰蛇,若被此蛇咬伤,可用此蛇疗治,且此蛇能医治六十六种疑难杂症。此蛇常出没贫瘠山岭,尤在豫西盛之。麻老公临逝前,嘱子与四公变卖田产迁至豫西。麻三公与四公为了寻蛇便到了枯骨岭上,却是寻了十余年未见一条。四公忧心忡忡,心性渐变,已失往日谦和。
  麻三公服食了以冰蛇配制的药,四公为他推宫过血,足足一个时辰后才自圆满。
  望公道:“师父的命是保住了,然而方才本公为师父推宫过血之时,觉见师父的丹田之气甚弱,且血脉也是不畅,莫非那恶病之根未能拔尽。”
  麻三公道:“叶小友已下岭一个时辰了怎地还未返回?还请切公前去一顾。”
  望公道:“叶小友虽是性顽却非本性,以今日之事瞧来,日后定是侠义风骨之人。咱们四公齐齐下岭迎叶小友上岭,显出四公对小友的敬重之意。”
  四公下了岭去,不料一个时辰后也未转回。麻三公心道:“以四公的功力,下岭去叶小友之洞转来乃是片刻之事,莫非有何变故?”
  麻三公将酒坛藏在秘处,下了岩来。清寒月下,哪有半个人影,也不闻呼喝打斗之声。正欲迈步到叶三修的洞中一看,听的足声传来。张目望去,只见影影绰绰掠来四五条人影,便知是四公转回了。走上前去,见问公臂下挟着的叶三修双目紧闭,似已昏晕过去。
  问公道:“师父,我等下岭去了叶小友的石洞却是不见了叶小友,便合计分头去寻。本公掠出了六里地,见一人肩上负着一人向老潘镇飞奔。本公追上,却是开封府的牛世尊掳了叶小友。见了本公,听本公说是要人,支支吾吾,本公夺了叶小友回来。半途与他三公碰上。”
  瞧一眼叶三修,伸指点了叶三修的玉枕穴,又道:“只顾行路了,忘了解叶小友的穴道。”
  叶三修睁眼骂道:“凶汉,老子便是死了也咒你家八代下油锅!”瞧到了麻三公,眨眨眼又道:“怎地是你了?”
  问公将叶三修放下,麻三公道:“那牛世尊掳了小友何为?”
  叶三修道:“老子方自下岭,那凶汉到了老子身畔,问老子见过一个背着姑娘的疤脸汉子没有。老子问他甚么姑娘,凶汉说那姑娘甚是秀美,可惜死了。听那话,像是老子救的姑娘,老子说见过,老子说完便后悔。那凶汉怪里怪气鬼鬼祟祟,一看便知不是老子这般义气之人。那凶汉问老子在哪儿见过?老子说忘了。凶汉嘿嘿笑了一笑,老子便不知人事了。”
  众人上岭进了玉清厅。闻公凝思道:“近日听闻江湖传言桃园庄主的四徒弟携一张秘宝图在江湖逃匿,武林正道邪道四下追寻,”向叶三修问道:“叶小友何处见到了这个姑娘?”
  叶三修道:“老潘镇药店的一个木箱中。”
  闻公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这个姑娘定是桃园庄主戴老儿的千金戴心心了。”
  问公道:“他等不知戴心心死了,找她又是何为?”
  望公道:“莫非那干人猜测戴心心的身上有那秘宝图?”
  切公道:“咱们这些日子医治她,摸遍了全身,也未见有何纸图。”
  望公道:“咱们将叶小友夺了回来,那干人不定何时便要来了。”
  叶三修道:“老子将她拉回洞里,可没翻她衣衫,只是喂她服药。”
  问公道:“叶小友,咱们可不疑你。若是那干人来此寻你,哼哼!敢在枯骨岭撒野么!”
  麻三公道:“戴姑娘身上无那秘宝图,告知那干人等便是了。”
  望公道:“江湖之事岂是如此易与。那一干狼嚎鬼叫之徒定要说咱们已将秘宝图取了。”
  麻三公道:“再有十日,戴姑娘便醒了,这九日四公还得好生防范。”
  望公道:“现下约是子初了。待正中时分,师父须运功,本公与闻公为师父度气行功,你二公守护朱雀岩,以防那干人上岭搅扰。”
  问切二公立时出了玉清厅。
  叶三修得知戴心心再有十日便醒,心下欢愉,又知那姑娘是桃园庄戴不胜之女心跳不已。戴不胜之名那可是老潘镇人说起无不竖指赞誉:武功高强,豪气干云,侠义过人。戴心心的名儿顺耳好听,与她的面容一般秀丽。
  便在此时,岭下隐隐传来斥骂声,叶三修道:“定是那凶汉寻来了,老子出去大骂一顿。”
  望公道:“问切二公守护,寻常之辈上不到岭来。小友静下,现下要为师父度气行功了。”
  叶三修叫一声道:“老子的龙头老杖还在洞中,可别让凶汉寻了去。”
  闻公道:“小友,待本公为师父度气行功之后替你去拿。便是那牛世尊寻去,本公也叫他乖乖送给小友。”
  岭下又传来惨号之声,望闻二公闻声却是不睬,盘膝坐在了麻三公前后,缓缓出掌抵在了麻三公的背上、胸上,闭眼度气。
  叶三修自闻岭下阵阵呼叫再也坐不住,悄自起身到了门外,沿阶而下来到了朱雀厅。月色泛映白雪,四遭莹莹明晰,只见问公仗剑立在朱雀厅顶,切公持剑掩在门后。二公神色悠然,实乃泰山崩于前而脸不变色之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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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四、淫尼恶道
  枯骨岭山势险峻,夹岩两壁陡峭百仞。五厅每高丈二,乃是凿空山石而成。石阶阔四尺,只容二人并行。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昔年,南朝道士陆修静笃好文藉,穷究象纬。宋文帝欲请他入宫讲道,修静固辞,随呈文帝于豫西寻山建塔。游至枯骨岭,喜此岭清贫。修静垂首徘徊,仰天道:“清贫不可夺志之也,清贫方可养志,盖天下英杰莫不清贫蓄志终成大道,夫复何言。”上书文帝在此建塔。文帝传旨洛阳府尹营造,是祭道教士神,建七方平岩筑塔。然而开凿五方之后,修静不知何故跑去了庐山修道。庐山景色宜人秀丽,与枯骨岭相较,岂可同日而语。文帝甚是不解,却因对修静三分敬意,由他去了,枯骨岭的营造便也停下。
  叶三修伏在石阶上,双眼望着朱雀厅顶上的问公,心道:“问老鬼被师父一脚踢出洞外,现下可是威风的紧。”只听一声暴喝,朱雀厅后门处闪起雪亮的剑光,切公挥掌斩向握剑的手臂。剑光斜去,切公呵斥一声,抬足踢向门口低处的一个光头。想来是上面一个光头挥剑以掩下面一个光头悄自杀进。下面光头甚是乖巧,身形后仰。切公一掌拍出,上面的光头乘势扑前,切公一掌封住了剑势,另一手去抓光头,然则一抓之下,竟是摸了光头一把。手腕一转,抓住了光头的后颈,发力抓起向屋中摔去。门口正自挤出两个光头,瞧见飞来一人,却是闪避不及,轰然撞上,登时三人跌在地上。切公飞足将三人踢进厅中,听得厅中叫声四起,定是三个光头在厅中又撞翻了旁的光头。
  叶三修瞧得有趣,心下却道:“切老猪将光头打得屁滚尿流,威风之极。老子师父坐在地上便将四个老猪打得屁滚尿流,师父的武功当真是无人能及,老天保佑老杖不被凶汉寻去!”
  过了片刻,听得一冷峭声音道:“可是问切二公吗?血佛前来拜岭,请麻三公出来答话。”
  厅顶上问公道:“血佛又现江湖了,莫非中了风寒来瞧病么?”
  血佛道:“本佛不敢滋扰贵岭,无奈本佛正寻一个姑娘,只得强扰了。本佛寻见姑娘,必向贵岭赔罪。”
  问公道:“血佛十年修行便只修淫了么?这般急色。”
  血佛心道:“枯骨岭四公可非小视之人。且此岭山势险恶,甚难冲上岭去。”思忖一阵,倏然出手抓住了一个属下扔起。
  叶三修听闻那声音冷峭,不禁打了个寒噤,移身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后,方自蜷伏下,一条身影从空中落下,叶三修见是光头,顺手抽出腰中的杀猪刀刺了出去。
  那光头被师父抓起掷出,胸中已经明白,将自己扔的飞过石门,缠住了一公,旁的弟兄便可冲上。自己须得抖起精神,施出十成力道拼斗。不料双足甫一落地,肚腹已挨一刀,登时死去。
  问切二公瞧见血佛扔出属下亦明血佛之意,然而却是无措,不料落下便送了性命,只道是师父已功行圆满,望闻二公下了玉清厅。
  叶三修猛然间杀了人,初时惊慌万分,慢慢稳住了心神也是愈想愈怕。平素自己只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竟杀了人。杀人可不像杀狗一般,不过杀人比杀狗还要易与。杀狗太也费力,须得将狗醉倒,或是套了狗头,或是攒了四爪,或是用衣衫蒙住了狗头,或是将一颗铁钉插入馒头哄狗吃下。杀人么?这一刀捅去便见分晓。叶三修兀自哆哆嗦嗦,幸是夜中,光头来的太快,躺的也疾。若是瞅见了光头死前的嘴脸,叶三修虽是有勇有谋也要骇得日后不能安睡。
  探头瞧去,见厅顶上人影幢幢,约有六七个光头正与问公厮杀,心下恐惧,若这五六个光头齐齐跳下,老子怎能杀死。若不杀死,光头冲上岭去便要将老子的媳妇儿戴心心抢了去。正自思忖,厅顶上的和尚落雁一般跃下厅顶。切公高声呵斥,杀死了两个,又返身去应对从门中冲出的光头,余下光头猫腰挺剑冲上了石阶。叶三修不敢稍动,幸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破衫,与那岩石之色一般,蜷伏在岩石后倒也不易被瞧出。挺剑和尚一个接一个从他身畔行过,叶三修心道:“共是十条腿,五个光头了。”又听冷峭声音道:“问切二公,本佛此番带了二十六个属下,一个朋友,二公杀了十人,现下有五人上去。本佛念在是本佛强扰贵岭,也不计较了。”
  话声甫落,一条人形掠过。叶三修心道:“这厮说他带了二十六个人,一个朋友,加上他共是二十八个人,二公杀了十个,上去了五个——六个,还有十七个,老子怎生应对?哼哼!便是死了也不能让光头将心心姑娘抢了去。是了,是了——”叶三修脸上现出怒色,又心道:“这干和尚定是捅了老牛一刀的那干和尚了。老子——”想罢站了起来,被夜风一吹,登时脑明心亮,觉见自己方才真正是胆小如鼠,那有勇有谋跑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了无武。有勇无武胜不了光头,须用谋使计。却用何计?眯眼思忖一阵,想起了老牛,反是心中一喜,抽出了如意棒,心道:“应对光头便该用光头之计。”
  上到玉清厅石阶的最上一阶,窥见两个和尚在岩上肃立,不时望向玉清厅。叶三修将如意棒放在嘴边,先是对着左边和尚吹了一口,又对着右边一个和尚吹出。
  两个和尚扭了几扭,一个道:“我这耳朵怎地疼了起来?”另一个道:“我的鼻侧——”话未说完,软软倒下。
  叶三修大是得意,暗道:“光头计这般毒辣!若学会了师父武功,老子岂非厉害之极,在老潘镇当街一站,哪个不怕。谁个敢惹?”想至此,险些笑出,忙一掩嘴上阶去。到了厅前,伏在窗下,从原先舐破的孔中向里望去,只见望公闻公依自坐着为麻三公度气,一个矮瘦和尚满脸青气瞧着,两个和尚从药室出来,道:“启禀佛主,药室无人,也无暗室。”再斜望去,瞧到在青脸和尚身侧站着一个凶汉,正是提了自己去的什么牛世尊。
  叶三修心道:“这个青脸光头定是问公所言的血佛了,老子先用光头计将他杀了。”便见那血佛道:“麻三公,现下若是本佛出手,阁下三人焉有命在!牛掌门曾问过一个乞儿,说他知那姑娘的下落,那乞儿被问公抢回。本佛只要那乞儿,问切二公杀了本佛的弟子,本佛也不计较了,否则,枯骨岭便是第二个桃园庄。”
  叶三修听得血佛要捉自己,立时将如意棒从孔中对准了吹出,不料一个和尚趋前一步正将血佛挡了住道:“佛主,那乞儿说不定就在附近,属下下岭寻他一寻。”
  叶三修大叹晦气,将如意棒又瞄了另一个和尚吹出。如意棒的管口飘出晶莹一丝,落在了和尚的头上,绝毒之丝较毛发尤细,轻柔无色,落在人身浑不知觉。叶三修正又将如意棒瞄住牛世尊,望公收掌站了起来道:“枯骨岭未曾见一个姑娘,那乞儿与枯骨岭有通食之谊。自是护他不被人欺。”
  麻三公长吁一口气,吐出一口黑血,缓缓站了起来。却听啊啊两声,两个和尚倒在地上,两颗头颅化成了浓血。
  血佛沉声喝道:“哪个下毒?”心下却是悔道:“厅中共有七人,无论哪个稍有异动也逃不出自家一双眼,怎地如此,”转脸向窗口喝道:“何方高人,快快现身!”
  望问二公纳闷,心道:“两个和尚中了四公绝毒?当真是匪夷所思。”
  血佛瞥见窗上的小孔,一声冷笑,道:“阁下施毒手段高明,却也是个鼠辈。”
  麻三公道:“血佛,你所问之事与枯骨岭无干,便是有干系,枯骨岭也不因之受人屈辱。”
  麻三公虽是孱弱书生,言语清和,神色从容越俗,淡淡一句话,将血佛的气势压下。
  血佛一代魔头,却在麻三公前气势黯然。温言道:“麻三公,本佛虽然强扰贵岭,但未伤贵岭一人,本佛的属下却死了十个。”说着,身形晃起,出门抓了叶三修回到了厅中,将叶三修摔在地上。牛世尊道:“正是这个乞儿。”麻三公将叶三修扶起,血佛道:“是你杀了本佛属下?”麻三公道:“绝非小友。小友不通武功施毒,小友乃是区区恩人。”
  血佛瞥一眼叶三修手中如意棒道:“乞儿手中的竹棒是何物件?”
  叶三修昂首道:“这个竹棒唤作如意棒,那些光头便是老子用光头计杀死!哼哼!”
  叶三修瞧着和尚心下甚是惧怕,尤是和尚那一双闪着谲异青光的双眼。但在麻三公、望闻二公面前怎能失了胆气。便壮起胆子直认不讳。然又嘴上说着,却是紧紧抓着如意,心道:“这个恶和尚若是要杀老子,老子立时用那光头计。血佛双眼斜眄,牛世尊骂道:”小崽子,心倒狠毒!”
  麻三公道:“阁下是哪方高人?”
  牛世尊道:“老子乃是开封府牛拳门掌门人牛世尊。”
  叶三修道:“看你模样实在像老潘镇的老于。”
  牛世尊吼道:“老于何人?”
  叶三修望着牛世尊,心下奇道:“自己怎地对这个凶汉并不惧怕。”悠然道:“老于和一头猪同槽吃食,是个疯汉。”
  牛世尊气得哇哇大叫,一步抢前抓起叶三修向下摔去。叶三修颈上挂着的银链铜牌跌了出来,牛世尊登时面色一变。轻手轻脚将叶三修放下,躬腰揖道:“在下实是不知你老人家驾临,实是罪该万死。”
  兔起鹘落,牛世尊前倨后恭,在场中人目瞪口呆,叶三修更是惊愕。
  血佛盯一眼铜牌,道:“叶婆婆是你何人?”
  叶三修立时挺胸道:“老子乃叶婆婆徒弟。”
  血佛道:“叶婆婆世外高人,怎能收一个乞儿为徒。”
  叶三修道:“怎地不能?师父临——”
  闻公插口道:“叶婆婆临行前收了这位小友为徒。”
  叶三修心中奇道:“分明是师父临死前,闻老猪怎地说临行前?是了,老潘镇死了人,那媳妇儿边拍腿边哭边嚷,有那么一句,”你怎地就走了,走的这么急呀!“便是此理。理直气壮道:”师父临走时便收了老子为徒。”
  牛世尊垂头问道:“叶婆婆她老人家去了何处?”
  闻公道:“她老人家收了徒儿后,便在左近寻了一处清净之地精研武功去了。”
  血佛道:“收了弟子不传武功岂非怪事?”
  闻公道:“法古师今自称高人岂非怪事?”两眼瞪起望着血佛道:“八荒神牛教向是单传,叶婆婆深觉九守宫功攻敌招数颇欠凌厉锋芒,若女子习练无妨,遇小友这等豪气之人便南风不竞。门派传位是何等紧要之事,叶婆婆世外高人,行事自是止于至善。”
  血佛道:“闻公三十年前闯荡江湖,武林送了阁下的名号唤作指鹿为马二丞相,本佛还记着呢。”
  闻公本名张乔,师出武夷山玄指门。平素两嗜,读书饮酒。书以酒伴,酒以书佐。有书无酒不读;有酒无书不饮。脑子里装满学问,却因书以酒伴,所记所想便如醉汉冠履倒易,鱼龙曼衍。逢事夹七夹八乱指为证,强缠有理。旁人无他这等博杂学问,故往是难以辩胜,却也觉他所言似是而非,便送了他这么个名号。
  闻公笑道:“本公得此名号很是得意洋洋。指鹿为马?嘿嘿!那可得有指鹿为马的功力。佛曰:废名论法,法如幻化,非有非无,亦非非有亦非非无。无一定相可以自别。以名呼法,法随名转。方有种种诸法,异别,鹿马本为虚无;虚无乃道,道于天上,天藏我心,赵高指鹿为马,便是责世变幻,变幻无常,此时马彼时鹿,同也,同也。”
  血佛道:“本佛指鹿为马的功力浅,甘拜二丞相下风!”
  闻公道:“血佛你言甘拜下风,那便是同道了,只是功力不逮罢了,还盼阁下精研。”
  叶三修现下已经明白,闻公原是不欲让那干人知晓师父已死。再一细想更是清楚不过!师父武功高强,便连那青脸和尚提起师父口气也是恭敬,这干人不知师父死便不敢伤老子。畏惧之心渐褪,见血佛双目盯向自己,便道:“老子姓叶,叫做叶三修,字草堂,八荒神牛教第八代掌门人,人称——”他听众人皆有名号,顺口说出。却因自己还无名号,只得止口。突地想起自己有勇有谋,续道:“人称有勇有谋枯骨洞神。”
  杜三九推门进来,向叶三修一揖道:“杜某乃是太原如意门掌门杜三九。杜某拜见八荒神牛教掌门人有勇有谋枯骨洞神叶掌门。”说罢瞥一眼叶三修胸前的神牛令牌,道:“叶掌门乃是叶婆婆宗亲?”
  叶三修道:“老子乃是弃儿,只因救了叶婆婆的神牛,叶婆婆揣摸了老子半晌,便收老子为徒了。老子的名字便是师父起的。”
  杜三九心道:“有勇有谋?那便是整日在街头泼皮赖打,斜眼害人。叶婆婆怎地收了这么个乞儿为徒,便是救了神牛给他几两银子便是了——是了,瞧这乞儿根骨倒也清奇,武林收徒遇一佳质那也是不管旁的了。”道:“三修,那是道家之戒,甚是不俗,不俗。草堂,虽较深宅大院穷寒,但做名来叫,却有一股超世越俗的雅气。叶婆婆世外高人,实乃大手笔。”
  血佛道:“闻公所言非乃本佛不信,本佛只是要落到实处。麻三公在江湖向无妄语诳言,本佛便听你一句相答,此子是叶婆婆之徒么?”
  麻三公道:“正是。”
  血佛又向叶三修道:“你可知本佛何人?”
  叶三修已知他是血佛,脑子一转,猜知血佛所问之话定非所问之意。猛然想起老牛见到光头和尚发怒情状,冷笑一声道:“你便是暗施手段刺了神牛一剑的光头和尚血佛。”
  血佛点点头道:“你是叶婆婆的徒弟了。还望叶掌门既释前嫌,日后江湖道上好再相见。叶掌门曾向牛掌门言见过一个姑娘,叶掌门在何处瞧见?”
  叶三修道:“老潘镇的苟老猪药堂,”心道:“那个苟老猪太是可恶,老子被人打伤,苟老猪见老子进去讨药,一脚将老子踢了出去,便让这青脸光头去寻他的晦气。老子救那姑娘又没人瞧见,谁也不知。”
  血佛道:“那苟老猪是何人?”
  叶三修道:“苟老猪开了一家药店。”
  血佛十个属下的性命换回了一句话,大违本性,心道:“将那秘宝图寻到,立时将麻三公和那四公除去,这一口恶气终须要出!”道:“本佛别过。”
  牛世尊向叶三修一揖道:“叶掌门,你老人家有何示下?”
  叶三修听这牛世尊说他是叶婆婆的属下,对自己甚是恭敬,却一时想不出个计较,闻公道:“叶小友初执掌门,一时还无头绪,得到叶婆婆转来,再行定夺。小友你瞧如何?”
  叶三修道:“正是,正是。你快快去买酒买肉来!”
  杜三九道:“叶掌门,杜某也去助牛掌门买酒肉。”
  血佛诸人走后,望公下山去寻老杖,麻三公坐在榻上养息,闻公下了玉清岩。叶三修一夜困乏,睡意大起,上榻躺在麻三公身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正午,腹中叽叽咕咕乱响。睁开眼,麻三公已不在榻上。下榻寻食胡乱吃了,进了药房,见麻三公正自磨药,怏怏回到厅中。他本想看那戴心心一眼,只是不知麻三公将她藏在了何处?连血佛也找不到。听得靴声橐橐,闻公进来。将他拉在桌前坐下道:“小友,本公和你谈上一席长话,小友须耐住性子仔细听了。”说罢,咳了两声,正正冠,摸一把桌上的书,喝一口酒,正欲开口。叶三修道:“那老杖取回了么?”
  闻公道:“已然取回。”
  叶三修上岭不下百次。每番上岭见麻三公,总被四公扳脸斥骂,踢上几脚,最轻也是鼻子重重一哼。眼下见闻公脸色庄重、祥和,对自己甚是心诚。胸中怦然一跳,心性和畅。若是平素与对己温和之人相触,天长日久了反觉平淡。对己素是凶蛮,偶尔温和,心下倒生暖洋洋之意。不知人之性贱,亦是苍天道拙。
  问公缓缓道:“本公本名张乔,年上五载。名号么,你已知晓。指鹿为马是秦二世之时,丞相赵高意欲谋反,恐人不服,且欲知拥他者何人,反他者何人。一日指着一头鹿道:‘这是马也。’秦二世道:‘丞相错矣,乃是鹿。’随之,有说鹿者有说马者。日后,赵高将说马之人杀掉。江湖送了本公这个名号实是尽贬无褒。其意是讥本公所言事理颠倒横搅。那时本公年少气盛,吾行吾素,怎把天下武林瞧在眼中。本公的玄天指无人能敌,在江湖闯荡了六七年,武林中出了个美若天仙的女侠,名唤青鸟。此女甫出,江湖武林大乱。本公自负文武皆精,风度翩翩,便寻去求亲。追逐青鸟少年英侠甚多,但见那青鸟一面如行蜀道,幸在本公名头甚响才容一见。哪曾想本公在堂中喝了两个时辰的茶水,喝的本公的肚子又胀又气,不禁恼将起来,问丫环小姐何时出来,那丫环说小姐要到午后申时方醒。本公大怒,但又一思江湖传言这女侠美若天仙,强自忍下,道:‘小姐怎地不在夜里安睡?’丫环将眼一瞪道:‘你是小姐何人?凭地乱言。’本公道:‘在下偏午再来拜访。’丫环道:‘小姐那时沐浴进膳可没有空闲。’本公道:‘在下晚间再来拜防。’丫环道:‘小姐那时抚琴向不见客。’本公一口怒气再难忍住,道:‘你家小姐三五年后也是一把秋扇,有何气傲!’这一句话给本公惹了天大麻烦。次年这一日,本公被高手打昏,醒后只觉肚胀恶心,看了几家大夫皆是不明病症。寻到麻老公处,麻老公诊后说本公吃了汀水水鼠,服了此鼠两年之后便全身渐次腐烂,七八年后一命呜呼。本公气怒攻心昏厥过去,醒后却觉神清气爽。才知先主人在本公惊厥之时已破腹将五只大鼠取出。后本公浪迹江湖寻那给本公服鼠之鼠辈,却是遍寻不见。待到来年七夕之日,本公又被人打昏,此次装入腹中的乃是五只巨蛤,又是先主人医救。本公此次却未急寻仇家,细细推敲恍然大悟,定是青鸟听了本公所言秋扇之语心中忌恨所施暗算了,然而去寻青鸟理论本公又无凭证。第三年七夕日,本公索性独处舍中专候那两大高手。不想两大高手又至只十招便将本公打昏,这次在腹中的是茅中蛆虫。再去先主人处救治。先主人问及,本公如实呈告,先主人哈哈笑道:‘怕是阁下年年七夕之日要遭一劫了。’本公那时已万念俱灰,便在先主人处做了药奴,此后再无恶事生出。”
  闻公叹一口气道:“小友,本公与你言此意在三处。其一让小友知晓本公;其二戒小友一世切勿自大;其三乃要惜重口德。”
  叶三修道:“老子听你一番相叙意在三处。其一,你原也命苦。其二,若是老子受了那番整治,便是一死也要寻见那青鸟问个明白。其三么,对善人自是要口德,对歹人万万不可口德。”
  闻公道:“小友心智实非常人。昨夜为求救师祛疾之物,本公厚脸捧赞小友,实则心口不一。其实便是直言相求,小友也会将冰蛇说出。相较之下,倒是我四公伧俗了,难怪叶婆婆将位传于小友。须知一派掌门若非遇贤徒,宁肯门派断了香火,武功失传也不愿付与平庸之辈。叶婆婆实是目光如炬,比我等四公高明百筹了。”
  闻公面色微变,愧然道:“叶婆婆死在我等四公手上,此节小友牢牢记下。小友哪一日要寻此仇,相烦告知一声便是,我等自会自刎,向叶婆婆谢罪。”说罢,面色又趋温和道:“叶婆婆之死万万不能让江湖知晓,叶婆婆定有仇家,若是知晓,便会找你寻仇。现下小友——这个有勇有谋无武,若是有个不测,便断了八荒神牛教的一脉香火,小友可是万万对不住尊师了。”
  叶三修道:“老子——”
  闻公道:“小友,你现下已入江湖,又是一派掌门人,再不可老子长老子短。”
  叶三修道:“在下可不能让叶婆婆伤心,断了香火。在下无武,这便要用心学武了。”
  闻公点点头道:“本公先给小友讲讲现下武林情状,小友日后行走江湖不至双眼迷茫。小友,天下翻云覆雨一方便是武林江湖。现下江湖武林最大一派乃是少林派。然而少林现下衰微,无头角峥嵘弟子,掌门大厌法师的武功寺中最高,武林中却排在八九位上。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六七年来亦是寂天寞地,毛举细务而——”
  叶三修道:“寂天寞地毛举细务何意?”
  闻公道:“便是说丐帮无一丝声息,哪如早先帮主宇文白在世之时轰轰烈烈惩恶除奸,现下只是些细小琐碎之事。”
  闻公拍一掌叶三修,似喜求问,点了一点头又道:“高人异士疯儒三元指宋炳烛、狂侯逆天剑东野矫,乃神龙难见首尾。武林三姑尼姑无浊师太最是阴损且淫;道姑清心道长最是手辣,十日杀一人。”
  叶三修道:“怎地十日杀一人?”
  闻公道:“双腿双臂双目双耳鼻舌十件每日取一件。”
  叶三修咋舌道:“厉害,厉害!”
  闻公道:“卦姑残慧师太大慈大悲如夏云冬日,精研易理。其徒阴狱三味子上官阳春上官大侠气宇轩昂行侠仗义,甚得武林赞誉。论到武功,道姑一柄佛尘无孔不入;尼姑一柄剑出神入化,卦姑的一柱挂幡神乎其神。三姑难分高下,在武林中算得上前十位了。”
  叶三修道:“你的武功排在几位?”
  闻公道:“十四、十五位罢。”
  叶三修道:“在下的师父呢?”
  闻公道:“尊师前辈高人,已不列在位了。若令师与三姑相较,三姑联手也斗不过令师。”
  叶三修道:“老子须快快练会本门功夫。”
  闻公道:“余下如意门杜三九,六合剑左丘元等只是二流身手了。以至邪道魔头便是血佛了。”一顿,又道:“小友,本公与师父和他等三公已有十年不在江湖走动了,只是偶逢旧友聊及,知晓个大致。现下本公与小友说正事罢。”
  切公推门进来,道:“岭下聚了三四十人,吵吵嚷嚷,咱们得齐去守在朱雀岩了。否则再跑上岭来几个,咱们这四张老脸可是没处搁了。”
  叶三修随四公到了朱雀岩上,果见三四十条汉子吵嚷不休,仰头望着岭上,尽皆佩剑挂刀风尘仆仆。叶三修心道:“定是又来寻老子或是戴姑娘了。”
  闻公道:“江湖传言较那秦王烽火台传讯还要快疾,日后枯骨岭可要不得安宁了。”
  叶三修道:“他等怎地不上岭来告知来此何为?”
  问公道:“枯骨岭那般好上么?四公在武林名头虽是不大,却也未至无闻。”话虽如此,神色语气冷傲,睥睨岭下众人。
  望公道:“问公的口气未免托大,可要懂得自谦之道,须要中和——”说至此,瞧见三个汉子迈上了石阶,冷哼一声,喝道:“江湖朋友的胆子当真是愈来愈大了!竟不将枯骨岭瞧在眼中了!”闻公急将双手贴在叶三修的耳上。望公长啸一声,背负双手,端着双肩走下岭去。
  踏上石阶的三条汉子闻听啸声登时止步,晃了一晃急惶退下岭去。
  闻公走下了六七十阶,道:“三山五岳的朋友何不上岭一叙。瞧各位个个骨架坚实,却是急赤白脸,莫非有了内伤。再说,枯骨岭虽是缺鸡少肉,佐酒上好小菜还是有的。桃仁捣成碎泥拌上蜂蜜,加少许雄黄,嘿嘿,解毒疗伤又爽口!
  众人中响起一个女子话音,道:“闻公欺人太甚。呸!好不要脸!”
  切公道:“凤点头裴夫人怎地说闻公欺人,闻公怎地不要脸?闻公礼让江湖朋友上岭品尝佐酒小菜怎地欺人了?闻公与裴夫人不过见面两次,闻公年少么?俊美么?”
  切公此话将裴夫人的话全然走了样,倒像裴夫人自己作情了。
  裴夫人道:“那桃仁雄黄——”突地结结巴巴——乃是、乃是——好不要脸!”
  问公道:“桃仁雄黄怎地不要脸了?有脸么?缠夹不清。”
  众人莫名其妙,纷自问道:“桃仁雄黄怎地不要脸?”曲江伏龙门柴天河意味深长道:“桃仁乃是成亲吉物,取意喜得贵子。雄黄么,亦称雄精,雄者,男也;精者,阳之端要。闻公还言加上蜂蜜,那便是甜甜蜜蜜成亲,盼得贵子。”商丘断魂刀邵公良道:“成亲盼子和那好不要脸扯不上干系!”泰山地趟拳边寒山老谋深算道:“那话听来平淡之极,可要细思定是深有蕴意。不定裴夫人有疾,闻公为她诊视之时说了疯话。闻公神技是闻——譬如,闻公闻到了裴夫人的那个乳上,道:‘夫人此处清香扑鼻,有一股子桃仁之味。’闻到裴夫人的嘴畔,道:‘夫人这处却是甜的紧了,似蜜巢一般。’闻到了眼上,道:‘夫人这处竟是雄黄之味——’”逍遥剑欧霖道:“眼上怎有雄黄之味!”边寒山横一眼,道:‘裴夫人被闻公闻来闻去春心大动。女人么,说话多是用甚么说?尤是风光旖旎之时那话——“边寒山扫视一眼众人,续道:”便是用眼说了。春心大动便要何物?闻公自是闻着了雄精之味。”
  众人听罢觉见大有道理,齐皆向五六丈外的裴夫人望去。
  裴夫人见这一伙人神色古怪且似笑非笑地望她,心下愈是羞愤,转眼怒目望着闻公,道:“那桃仁雄黄乃是医治——好不要脸!”
  闻公悠悠扬扬道:“桃仁雄黄乃是医治好不要脸?裴夫人此论震烁古今,杏林为之一颤。本公悬壶二十春秋,殚精竭虑精研药理,可谓悬梁刺股。遍阅《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难经》、《黄帝三部针灸甲乙经》独独未见桃仁雄黄医治好不要脸方子。今裴夫人发聋振聩,一语惊醒梦中人,本公定要细细翻翻那诸病源候总论,寻出桃仁雄黄医治好不要脸的方子来,对那心怀叵测三人成虎者,开出一付乌贼骨当归;对那目不正,眸子眇伺机兴风作浪者,开出一付对坐草王不留行;对那好不要脸的,开出一付防风独算;对那好不要眼的,开出一付猫眼草明矾。”
  闻公一番言语,点明了众人缘何聚到枯骨岭,劝诫众人切匆轻信传言,受了居心叵测之人的欺哄。以枯骨岭闻公的身份说出话来,众人自是不敢小视,大多汉子凝思点首。闻公一只手在颏下抚来摸去,似是长出了一部阔气俊美的胡髯。
  众人中一条嗓子尖声道:“大伙急巴巴赶到枯骨岭是为一解心中疑团,莫非闻公几个方子便医了各位心病?再则裴夫人所言好不要脸是说闻公言之不当,我等不懂药理方子,闻公却是借题左右言他,这个,这个——”
  又一声冰冷话声响起,道:“判官笔彭龟年威风凛凛像虎,怎地胆量微微如鼠,躲在人中缩头藏脸说话。裴夫人武功了得,面子却是小气的紧,老匹夫将此药方给你等,是何用意还想不出么?”
  林中走出一个道姑。高挑身材,手持佛尘,款款而至。众人大是一惊,纷自心道:“道姑竟也来了,今日可有好戏唱了。”
  道姑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公子,神色委顿阴晦,步子拖拖拉拉,显是被点了穴道。众人瞧后,脸上掠过惊疑之色,旋及现出笑意,却又不敢出声。那人正是江湖有名淫贼阳台浪子柳玉卮。二人走进众人中,道姑冷眼望望阶上四公,道:“老匹夫将雄黄桃仁以飨众客,裴夫人既说好不要脸必是大有道理。贫道不懂药理——淫贼,你知晓么?”
  道姑清心道长每日似有所思,郁郁寡欢。与清心道长结怨,武功不及,毋须躲避,立时自尽。道长的残狠不在杀人,而是杀人的法子。道长杀人乃用十日,从上至下眼耳鼻舌臂是每日取一件。然而她若不杀你,你便恶语咒她也不打紧。
  众人甚是不解道姑怎地擒了阳台浪子柳玉卮。道长为江湖除祸害吗?道长自己便是武林的大魔头。莫不成阳台浪子的主意打到了道长的身上?道长确是容颜清丽,有脱俗风仪。然而道长年已五旬,可做阳台浪子的娘了,再则阳台浪子有这般天大的胆子吗?
  柳玉卮瞅一眼四公,道:“桃仁雄黄加上蜜那是医治阴痒痛,那是将群雄的一张嘴比作妇人的下阴了。”
  江湖三戒乃是武林最忌之事。一忌行事鬼祟小人行径;二忌食言自肥;三忌将人比作妇人。闻公更上一层楼,直比妇人下阴。
  柳玉卮话声甫落,四处立时响起剑出鞘声,铁链声,刀鞘碰撞声,更有人骂不绝口。
  闻公道:“道长怎地提了阳台浪子来,莫非是讨桃仁雄黄加蜜丸么?”
  道姑却是不恼,道:“贫道听闻一个乞儿曾见过戴不胜的千金,贫道前来有几句话要问这乞儿。”
  众人齐声道:“我等正是此意。”
  道姑冷冷一笑,望着众人,道:“各位是和贫道争人吗?”
  前边的几条汉子瞥一眼道姑,退后几步,讷讷道:“在下怎敢,在下只是来瞧瞧、瞧瞧罢了。”
  道姑道:“凭你等也配瞧吗!”
  刹时,前排的挪到后面;后面成了前排又挪到后面。片刻工夫,众人退出了三四十步,远远望着道姑。
  一个红裙少女从林中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在林中缭绕,鬓上插着一朵丝绢金菊,婀婀娜娜行进场中。
  此女甫一现身,立时将四十余条汉子的双眼吸住,直如饿了六七载的饥汉瞧到了珍馐美味。
  此女名唤朱媛媛,被江湖誉作武林一枝花,乃是当今太祖的脉亲。道姑面色稍缓,道:“朱大小姐也是来瞧瞧那乞儿吗?”
  朱媛媛对众莞尔一笑,风情万种,道:“小女子可不是瞧乞儿。小女子听闻武林中出了一个少年奇才,也不过十四、十五岁,却是做了八荒神牛教的教主,匪号无爹无娘有勇有谋叶三修叶少侠。小女子心仪的紧,便来会上一会这位叶少侠。”说罢,又向众人一笑,目色迷离。
  众人向前了十余步,几个少年面色酡红,围在了朱媛媛身畔。
  朱媛媛盈盈走到道姑近前,端量一番,道:“道长只是比小女子大了几岁,肌肤却是水般的柔嫩,秀目翘鼻,想来道长当年也是容颜绝伦,不知多少少年俊杰爱煞了道长。
  道姑面色蕴怒,道:“贫道那时虽是秀美,却不似你这般妖里妖气。”
  朱媛媛叹一口气道:“美人儿自带三分妖气,小女子原是这般吗?”面色酸楚,险些哭出。围在身畔的少年立时双眼喷火,瞪向道姑。
  道姑见状,斥道:“无知小儿,受妖艳迷惑,必遭横祸。”
  朱媛媛一双美目闪着泪花,神色哀凄,与四个少年一一望过。一个阔脸少年道:“妖道,你定是气恨我等没有围在你身畔!”
  一个面目俊美的少年望着朱媛缓道:“围在她身畔做甚么?喝酒么?喝一口便吐。”
  一个迎风耳的少年仰天叹道:“武林一枝花实是光艳照人,却是不大仁义。”
  那三个少年立时手按剑柄怒道:“狗嘴!小姐怎地不仁义了。”
  迎风耳少年道:“小姐怎地偏偏站在了道姑身侧,在下一瞧,啧啧,啧!道姑像一只风干了的老鸡婆。不过么,却也白白净净,挡得几日腹饥。”
  那三个少年立时笑逐颜开,纷自道:“在下也是这般感叹。”
  清心道长佛尘扬起,朱媛媛身形一晃,拔剑迎向佛尘道:“道长一柄佛尘下有多少冤魂?罪过,罪过。”
  道姑道:“小妖精快快退下,惹得贫道性子发作,便顾不了许多。”
  朱媛媛眼珠几转,笑道:“小女子这就退下了。”说罢,率着四个少年回到众人之中。
  道姑向阶上喝道:“快去报知麻三公,贫道今日要见个真章。”
  闻公道:“道长要见乞儿么?”
  道姑道:“正是!”
  闻公道:“枯骨岭上可无乞儿。”说着,将叶三修拉在胸前。
  道姑瞧见叶三修,向阳台浪子问道:“是这小儿么?”
  阳台浪子望着叶三修,端量一阵,道:“在下也未见过那乞儿,只听阴阳剑费大侠说是个黄脸尖颏,两道威风的粗黑剑眉乞儿。”指着叶三修,道:“像是这乞儿。”
  道姑道:“老匹夫怎地说无有乞儿?”
  闻公将叶三修胸前的神牛令牌扬了扬,道:“这位小友乃是八荒神牛教第八代掌门人叶三修叶少侠,却不是甚么乞儿。道长若寻乞儿便到洛阳城寻去,随意抓上一把便是三十、五十个。道长若是蛮横指派,那便失了道长驷不及舌清誉,贻人口实,出尔反尔,小人行径。”
  道姑虽毒,却向是最重所言。被闻公挤兑了无从辩起,扬起佛尘抽在柳玉卮的背上,脸上泛出青气,再不言语。忽听众人喧聒,又响起圆润挂着些许惆怅,如似晚秋熏风淡荡拂煦的话音道:“道长的脚力愈来愈健了,贫尼究是不如。”道姑双眉拧起,转身怒道:“淫尼,贫道答你一句话没得辱了贫道的名头。”
  尼姑无浊师太站在了场中,身形娇小玲珑,烟视媚行,怎能瞧出一丝婆婆之相的端倪。合十道:“师妹与贫尼已吵了二十多年的嘴,还不止歇么!贫尼现下已是荡芜去杂,心如止水了。”
  道姑昂首而立,一睬不睬。
  无浊师太走前,上了四五台阶,道:“四公,贫尼此来也是向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叶少侠问上一句话,问完便走,不知四公意下如何?”
  闻公道:“师太乃是向叶少侠问话,与我四公有何干系。”
  无浊师太向叶三修合十道:“这位少侠定是叶掌门了,叶少侠在何处见了那戴庄主的千金?”
  叶三修想起闻公所言武林三姑道姑毒辣,尼姑阴损。然而见到了尼姑,却是疑道:“这个尼姑蔼然可亲,柔声柔气,瞧不出阴损,便道:”是在老潘镇苟老猪的药店里。”
  尼姑合十道:“贫尼谢过叶少侠。贫尼说过,问过便走。”说罢转身一足下到石阶,倏然返身,暗器已然发出,分射四公双眼。身形随暗器而上,又是四枚暗器发出,眨眼将叶三修抓在了手中,如一只燕子下了岭去。
  众人瞧后,心下不禁赞叹,无浊师太虽是行径鬼祟,然而就凭这一手,自己怎能追及。枯骨岭四公的武功乃是一流高手,比自己强十筹,也在无浊师太手上栽了跟头。唉!咱们这一群人蠢头蠢脑仰起头像驴子似的张望,嘿嘿!属爆竹的一点就响,听一句传言便急急奔来,也不动动脑子想上一想。众人纷自懒懒洋洋望去,只见切公、问公已和尼姑道姑交上了手。尼姑一手提了叶三修,手中一柄剑与切公拆招,仍是攻多守少。拆了六十余招,尼姑嘿嘿一声笑道:“切公,贫尼三招之内点了你的曲骨穴。”
  切公却不答话,呼呼拍出两掌。无浊师太的一柄剑挽起剑花倏然缩回,切公欺前一步,无浊师太拧腰斜步,长剑横在胸前,切公心道:“这是甚么招式。”犹疑之际,无浊师太的长剑平平推过。切公左闪,右掌拍向无浊师太肩头,左手去夺叶三修,无浊师太的长剑蓦然翻起,剑尖直刺切公咽喉。切公急退一步,无浊师太道:“犯不着为一个死了的小儿伤了和气。”说着便将叶三修扔了过去。切公掠下岭后不闻叶三修的话声,只道被尼姑点了哑穴,听此言心下一惊,心道:“叶小友身无武功,莫非尼姑点穴重了?”突见叶三修横横飞来,犹疑之际双手接过,陡觉曲骨穴一麻,立时滞住。尼姑从叶三修的背下钻出,道:“再往下一寸,便是切公的紧要之处了。”
  曲骨穴在人的下阴上一寸之处,此穴点的实是别开生面,无浊师太将叶三修接了过来道:“叶掌门,随贫尼走罢。”随手解了哑穴。叶三修立时高声骂道:“武林尼姑最是阴损不过。”悄声又道:“老子怕你了。老子向你说了,你快快放老子。老子将——”尼姑道:“向贫尼说了便是,贫尼将少侠毫发无损再送上岭去。”叶三修愁眉苦脸道:“你可真要将老子送上岭,否则那一干人也要抢了老子问。”说罢,将头向上翘翘,尼姑将头凑去。突地惨叫一声,丢下了叶三修,一只手捂在了耳上。
  叶三修撒腿便跑,尼姑怒斥一声追去,闻公阻在了面前。
  望闻二公守在阶上,虽见叶三修被掳,却也不敢下岭,惟恐那一干人乘势冲上了岭。瞧到叶三修甫一落地,便已掠至。叶三修躲在了闻公身后道:“老子向你说了,你还不把老子杀了,这个调调儿老子最懂不过。”
  尼姑的脸已然吟吟浅笑,笑道:“叶少侠也是阴损,将贫尼的耳垂咬下了。”
  叶三修两指捏着一个耳环道:“尼姑阴损,老子也阴损。哈哈,老子还得了一只耳环,怕是金的。”
  尼姑将剑横在了切公的颈上,道:“闻公,你若不将小儿还回贫尼,这个切公么,怕难活了。”
  闻公正欲开口,另一侧的道姑道:“匹夫,你若不将叶掌门交于贫道,这个问公便没命了。”
  闻公望去,只见道姑的佛尘搭在了问公的头上。
  便在此时,人群响起了哄叫,六七个黑衣和尚走进场中。众人正自惊惧,一条人影凌空掠下,一脚将切公踢飞,落进了六个和尚的所围圈中。人影空中又闪,听得道姑呵斥,那人已将问公抓起扔进了和尚圈中。招式迅疾,一气呵成,未待众人醒过神来,问切二公已经脱困虎口又入狼群。
  血佛掠下,不望尼道二姑一眼,背负双手向望公道:“本佛救下二公,只为换了戴不胜之女,问她几句话。若她以实相答,本佛不伤她毫发,依旧留在贵岭。且本佛令遣属下护岭。嗯!无浊师太的琴心指,清心道长的摄生指,本佛还可解的。”
  道姑未等血佛的话止,扬起佛尘冲前,血佛身畔的两个和尚迎上。
  尼姑道:“血佛隐匿江湖十年,此番卷土重来可是大有长进了。咱们擒了二公,血佛掳去,又卖人情又讨利市。”瞟一眼切公又道:“只是血佛所言能解贫尼的琴心指大有可疑,若再有盏茶工夫不解,那可怪不得贫尼了。”
  血佛道:“阴损不过尼姑,此言实是不谬。中了琴心指,三盏茶便死。本佛夺回二公是为换戴不胜之女,望公,你做了断罢!”说罢心道:“若解了穴必和尼道二姑结怨,惹了这两个魔头,虽是不惧也须防范。若不解穴,又惹了枯骨岭,那麻老公和疯儒狂侯交情匪浅,或一日那二人找上门来——然而为了秘宝图,顾及不得了。”
  闻公道:“血佛,你怎地断言戴庄主之女在枯骨岭?”
  血佛道:“那日听那乞儿说甚么老潘镇苟老猪,本佛寻去之后问那苟老猪,那老猪说是有个疤脸汉子扛了只木箱来说是救一个死人,那老猪却去喝酒,醉后被伙计抬回店中,次日醒后不见了疤脸汉子,也不见了箱中的姑娘,且又失了药囊,店中物什杂乱,苟老猪头上被人浇了尿水。便是说,那疤脸汉子便是蜜桃,负尸欲请麻三公医救,在老潘镇歇脚,见是药店,又怀揣侥幸让那老猪医治,后来见老猪喝酒便弃箱负尸到了枯骨岭。”
  闻公道:“血佛,你是想当然尔。”
  血佛道:“本佛断定如此,那乞儿与苟老猪所言正合”双眼一扫四下,续道:“乞儿呢?”
  众人四下扫视,却是不见了叶三修。
  血佛稍自沉吟,道:“枯骨岭四公,本佛已笃定主意见那戴不胜之女,本佛不妨先示风范。”说罢,走到切公身后,倏然出指。一指点向长强、一指点向腰阳二穴。
  血佛的两指甫一离,望公半空疾冲而下,一指点向血佛后背,叫道:“闻公截了尼姑。”
  六个和尚陡见望公掠下,齐齐出掌拍去。不料望公揉身又起,正是借了和尚的掌风变易身形。六个和尚急急换掌重又拍出。望公收臂拍出一掌,正与一个和尚相对,只听“波”的一声大响,望公身形又起,那和尚一口血吐出倒在地上。余下五个和尚方待换掌,望公已然双足蹬下,踢倒了两个,一掌在一个和尚肩上重拍,双足又踢倒两个。抓起了问公向后摔去,借势向前,翻前后跃,提住了正欲落地的问公,眨眼掠回了阶上。
  望公从阶上掠下救问公,全然是借力打力,宛似一只大鹰盘旋,身式飘洒,才一站定,却是沉哼一声,便见玄武岩上朱媛媛先头疾奔,身后一群汉子追去,解了问公穴道,道:“问公在此守护。”掠上岭去。
  无浊师太在望公掠下之时,身形几跃挥剑刺向切公身后的和尚。然而闻公甫一瞥见望公双肩陡耸已然欺前一掌拍在了血佛的后心,听得望公喝声,返身起掌又拍向正欲抓起切公的尼姑无浊师太。
  道姑的佛尘将两个和尚击死,余下和尚退去围在了坐地运功的血佛四周。
  便在此时,一头花驴四蹄疾扬冲进和尚圈中,众和尚猝不及防,花驴踢了血佛一蹄又冲向尼姑。驴背上伏着的叶三修一手抱着驴颈,一手提着一包物什。尼姑见驴冲至,挺剑刺去。花驴头一歪,嘶叫一声,背上的叶三修双手乱舞,抛落了那包物什。无浊师太一剑刺空,为躲驴撞身形偏左,那包物什恰恰落下。急急挥剑向那包物什挑去,那包物什散开,落下稀稀一片浊水洒了满头满脸,登时一股恶臭扑鼻,双手摸一把一瞧竟是屎尿,立时呆呆不言。
  叶三修兀自吆喝一阵,到了岭下跳下花驴,跑上阶去躲到了切公问公身后探出头道:“老子与四公乃是八拜之交,老子须得阴损阴损,为八拜之交解解心头之恨。”方待说完,双眼直直望向林中小径,便见十几个汉子挑着沉甸甸的挑子急急行来,随后涌出了百十多条汉子到了岭下,齐齐排成三排,阻住了上岭石阶。杜三九牛世尊上了石阶,叶三修从二公身后闪出,牛世尊揖道:“禀报叶掌门,在下买了十挑酒肉,你老人家享用便是。”杜三九揖道:“在下招来了左近一百个属下,听候叶掌门差遣。”
  叶三修喜笑颜开,叫道:“那尼姑道姑乃是老子的——在下的——本掌门的杀父杀母仇人,快快杀了!”
  问公拍拍他的肩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杜掌门,先守住了石阶,以防宵小上岭。”
  杜三九垂首应是,转身道:“金骰银骰铜骰铁骰石骰备好了,若有宵小上岭,石骰先发,铁骰继之,铜骰再至。万不得已之时发了金银骰须得急急找寻回来,万万不能丢失一粒。”
  牛世尊道:“杜掌门怎地这般小气,暗器发出竟要找寻回来。”
  杜三九道:“杜某如意门所使兵刃便是暗器骰子,若那使剑的使上一招便将剑扔了再换一柄没完没了么?再说如意门穷寒,哪有许多金子扔。”
  牛世尊道:“既是穷寒,又怎用金银打制暗器?”
  杜三九道:“穷寒人家吃饭便不用碗了么?”
  牛世尊歪头想想,觉见杜三九所答似是而非,却也无从应对。
  问公道:“杜掌门言语与闻公的调调一般。”
  杜三九转身道:“叶掌门,杜某出阵前便要与属下喝问几声。”复又转身喝道:“打赢?”百条汉子道:“讨钱!”杜三九道:“打输?”百条汉子道:“三十六计走为上!”杜三九口喝道:“放屁!是让对头走为上。”又喝道:“打输?”百条汉子喝道:“让对头三十六计走为上!”杜三九甚是满意,抄抄衣袖,头一晃一晃瞧着血佛尼道二姑众人。
  叶三修奇道:“老杜,怎地打赢讨钱?”
  杜三九转身道:“叶掌门,杜某如意门行道江湖向不杀人,逢有恩怨拼杀,将对手打败,依招算银。一流高手一招十两银,二流高手一招五银银,三流高手二两银,寻常身手一两银。如此这般只缘如意门穷寒。”
  叶三修道:“你既打输怎地让对手走为上?”
  杜三九道:“咱们打输了便阴魂死缠不散,直让对手头疼欲裂远远逃走。”
  武林江湖皆知如意门的规矩,与如意门师徒过招须得备上几两银子,幸而如意门从不寻衅滋事,倒也使得三山五岳豪杰对杜三九甚是亲蔼。
  道姑冷峭道:“高阳一品客的胆子愈来愈大了。”
  杜三九道:“杜某一个人时胆子便小,和属下弟兄们在一起,胆子便大了。”
  尼姑道:“杜掌门胆子大到何等地步?”
  叶三修道:“大到了娶老婆生娃娃。”
  杜三九甚是不解,叶三修笑道:“娶贼尼姑贼道姑做老婆。”
  尼姑无浊师太方才跑进林中用雪水抹净了头上秽物,此刻见到叶三修,胸中恶气陡然升起,面上却是和悦,走上前来。杜三九沉声喝道:“银骰!”便见后四排汉子两臂微屈,无浊师太恨恨咽下一口气退后。
  如意门到后,切问二公舒了口气。如意门掌门人杜三九从未施展过武功,但门徒巨众,实是高深莫测。
  问公道:“小友,你与牛掌门上岭去瞧瞧。”
  叶三修此时有杜三九率门下壮威,一时豪气大生,喝道:“老牛,咱们上岭。”
  牛世尊一脸谄笑道:“叶掌门,叶婆婆那一日给在下和杜掌门服了一粒药丸,说是三日后给解药。现下——”叶三修从囊中取了两粒黄丸给了牛世尊杜三九。
  二人到了玉清岩,十余条汉子在厅门前叫嚷,见到牛世尊,登时静下。牛世尊道:“叶掌门,这十几位朋友乃是在下相识。”问道:“厅中有何怪异?”
  断魂刀叩公良道:“朱大小姐擒住了麻三公,一老者欲夺,便和二公动了手。”
  只听窗子哗啦一声,一个面目阴鸷的老者臂中挟着麻三公跃出,望公随后跟出,那老者道:“若是追老子,这麻三公便没命了。”
  叶三修悄声问道:“这个老者何人?”
  牛世尊道:“川中百里七煞老大百里恶,此人极是歹毒。”
  叶三修心道:“怎生救出麻小子?眼珠四转,悄自进了厅中。眨眼出来,向牛世尊悄声道:”快将本掌门一脚踢在百里老鬼身上!“旋即大骂道:”牛世尊老小子,竟然看上了在下姐姐,当真是瞎了牛眼!“牛世尊喝道:”咄!朱大小姐嫁给了老牛那是她的福份。“飞起一脚将叶三修踢飞。叶三修嘶声嚎叫抓住了百里恶的手站起,破口大骂冲向牛世尊。
  百里恶见一小儿被踢到身畔倒未在意,小儿抓住了他的手也觉无异。然而小儿的手离去之后,觉见手掌大痛,举手瞧去,手掌已然腐烂,扔了麻三公,拔刀将手斩下,右手捂住了短腕,向叶三修缓缓瞥了一眼,腾身掠下岭去。
  叶三修哈哈大笑指手画脚,向十几条汉子喝道:“还不快快滚下岭去!”
  汉子们见他倾刻间使百里恶断腕已是毛骨悚然,闻听喝声,纷自逃下岭去。
  叶三修见状哈哈笑道:“老子有勇有谋无武有毒叶掌门大大厉害,若是老子师父不死,更是有你等好瞧的了。”嚷着,只见牛世尊满脸凶气向他一步一步走来,道:“叶老婆子原是死了!小崽子,老子一拳打碎你的脑壳。”
  叶三修方才威风凛凛,现下却是战战兢兢。牛世尊迈前了三步,突地止住,脸色又显恭敬道:“叶掌门当真是威风。”
  叶三修本是后悔露出师父死去的口风,突又见牛世尊脸上凶色逝去,便知是惧了自己手上的毒丝。胆子又生,道:“老牛,你莫不是也要斩了自己的手么?”说着向牛世尊走去。牛世尊心中骇然,发足奔下岭去。
  叶三修兀自大叫大嚷,笑声不绝。正自得意,瞧见切问二公掠上岭,后面血佛、尼道二姑、杜三九,牛世尊紧追。叶三修此时对武林豪强的惧畏之心渐失,急将如意棒抽出,向自己两掌吹了几吹,双手叉腰,长呼长吸一口,紧紧盯着正自掠上岭来的血佛诸人。
  切问二公上了玉清岩,守在了石阶两端。待血佛奔近,叶三修道:“老子要使那光头计了,你等退不退去!”
  望闻二公出厅到了石阶端口。望公道:“小友退后,”沉喝一声又道:“四公绝毒!”
  血佛诸人心下明了,若是单打独斗四公乃非敌手,便是四公联手,血佛自忖或可赢个三五招。然而四公绝毒阵摆开,那却不可小视了。这四公绝毒太过霸道,中上立死。血佛道:“四公原也是小人行径。本佛救二公,为切公解穴,望公却是偷袭。”望公冷笑一声道:“切公已中你的玄冥冰寒。只是本公去的快疾,你的冰寒之气入进无多。血佛,你的手段哄不过本公。”
  血佛一声不吭,返身下岭。道姑喝道:“匹夫与贫道的梁子结定了!”佛尘甩起也即下岭。尼姑道:“枯骨岭清奇挺拔,贫尼要在岭下盘桓几日了。”脸色阴晴不定望一眼叶三修,袍袖翩翩而去。杜三九与牛世尊相视一眼,默自无语,悻悻走了。
  望公道:“这干人怎地冲上了岭?你二公不是守在朱雀岩么?”
  切公道:“血佛一干人到了朱雀岩,咱二公正守着,牛世尊掠了下来大叫大嚷与切公交上了手,血佛一干人乘势冲了上来。”
  叶三修道:“乃是在下一不小心说出了师父已死。”
  麻三公走了出来,脸色愁烦。问道公:“师父,怎地不见那朱媛媛……”
  麻三公道:“此女乘乱闯进了药室,用剑抵住了戴姑娘。”
  叶三修道:“戴姑娘怎地在药室,这几日在下怎地未见?”
  麻三公道:“今日乃是戴姑娘药浴,接她进了药室。”
  叶三修心下明白,玉清厅中定有密室,难怪血佛搜寻不到。
  麻三公道:“区区在厅内听闻切二公中了血佛阴寒之气?”
  切公道:“血佛解穴之时,本公觉到一丝寒气透进,幸而望公掠至,怕是中了少许。”
  麻三公取出一枚药丸递与了切公,道:“若是少许,服了这枚药丸便可驱尽。”
  切公服了药丸。望公道:“血佛怎会有救人心肠?只是将尼姑所封穴道解了换上他的手段要挟咱们。”
  叶三修道:“那干人守在岭下,莫非咱们日日不睡也守着么?”
  四公一语不发,齐齐望着麻三公,仿似有何难言事件,非得麻三公言断。
  麻三公道:“戴姑娘尚未醒转,须得医治,朱姑娘在药室剑抵,怎生想法子化解。叶小友现下甚是凶险,邪魔左道得之心甘。且小友一派掌门却无武功。秘宝图江湖传遍,然而怎地不见一个白道英雄在枯骨岭现身?四公,封了岭罢!”
  四公入厅提了四只黑坛出来,神色肃穆下了玉清岩。
  叶三修道:“便用这四只黑坛封岭么?”
  麻三公道:“坛中盛着六丁六甲太素水,洒在石上生腾清气,人眼难见。气中含毒,嗅之醉骨,软不能立。一次可延七日,只因无解药,区区弃之不用。”
  封岭之后,六人聚在玉清厅中商议一阵,定下四公参研叶婆婆九守功助导叶三修习练武功。望公授内功,闻公课文识,问公传轻功,切公教外功,另则寻机将朱媛媛诱出药室。
  叶三修将老杖交于闻公道:“在下师父说武功秘籍在杖中,便请四公寻出看了教在下便是了。”
  闻公道:“叶小友,武林最忌窥视别派武功,尤是像叶婆婆的九守功这般高深武功。然而我等四公只是参详为了教授小友,可不习练,此节小友须得知晓。”
  叶三修道:“切公,在下可没那许多讲究,切公便是习练也无妨。日后将血佛、尼姑道姑打得屁滚尿流。将眼一瞪道:‘老子乃是用八荒神牛教的九守功将你击败。’在下与师父脸上也是光彩。”
  望公道:“叶小友却是通达。”
  麻三公道:“天下艺业,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一母生十子,十子呈各异;一师教十徒,十徒显高低。陈规陋俗目光短浅,自误误人,世误误世。”
  闻公道:“师父所言极是。然而那陈规陋俗如酒一般,时时醉时时饮。叶小友,我等四公已是无意江湖称雄,还望你日后石破天惊。”
  闻公上下端量一阵叶婆婆的龙头老杖,拧拧手柄、杖尾,却无一丝松动,仿似浑然一体。麻三公拿过,将杖首在地上撞了,反手将杖尾在壁上一撞,顺手拉去。只听哧的一声响,竟拉出一柄长不过五寸,窄有一寸的乌黑短匕,一望便知乃是神品。望公接过屈指弹去,竟无声息。
  闻公接过短剑细细瞧了半晌,又将匕柄的雕刻图纹翻转掉过瞧后,道:“此匕距今已有五百余年。那是北地拓跋珪于符坚淝水战败后,在牛山收集旧部起事。当地贺兰部首领贺纳奉拓跋珪为王,贺纳之弟染干却异,数次暗算拓跋珪。贺纳请拓跋珪饮宴,染干与所伏甲兵冲进欲杀二人。拓跋珪抽出两匕杀退染干,牛川登位称王。这两把匕首名唤牛川阳皇阴后,眼下这一柄是那阴后匕。据传,辽西山中有一种天玛怪石,此石蕴于山心,极是难采。便是破山采到也只不过一口猪大。去芜存精炼剑却是不够,只得炼两柄短匕了。且用此石所炼锻之匕叩击无音,刺出无声,锋利异常。闻公持匕轻轻向石壁刺去,那匕无声无息入进壁中。闻公抽出道:”本公未用一分内力,随手刺出便既滑入石壁之中一般。”
  切公道:“师父怎知上下一撞便可拉出。”
  麻三公道:“若是拧抽不开,定是内有机关。杖外无物,便是借力震荡使得机关弹开。若内里有紧要之物,定非一撞,以免误碰。那便是两撞,头尾具施。”
  问公摇头叹道:“简单之至之理偏偏思之不出。”
  闻公道:“世事皆有理,须逢识理人。”
  问公接过老杖瞧瞧内里,道:“怎地无那武功秘籍?”
  叶三修接过杖也是首尾两撞,一支掌长的细细竹管弹了出来。道:“世事皆有理,须逢识理人。”
  竹管中塞着一卷黄纸,抽出展开,正是叶婆婆所藏的九守剑谱,三清内功心法。
  问公一张老脸黯然,郁郁不乐。
  叶三修在枯骨岭习武课文五日。八荒神牛教三清内功,九守功虽是精深,然而四公乃一流高手,于武理一道,触类旁通。一夜之后,已明了九守功三清内功的练功法门。四公之中,望公内功精深,每日寅中,指点教授三清内功,打坐行功至卯中;切公剑法了得,接下教授剑法,辰中之后,闻公课文再到巳中,跟着问公在四岩四厅窜高跳下。午饭晚饭各半个时辰,直至晚戍末时分,这一日功课才完。
  此番轮番不歇练功五日,叶三修竟无疲乏之相。四公心知,只缘服食了归元丸之故。那归元丸乃是麻老公毕生医术的心血所研,叶三修性喜游荡,只要一双腿迈得动,怎肯定于一处。无奈朱雀岩已洒六丁六甲太素水,四厅四岩,未走片刻便至,实是憋闷之极。每日的饮食更是让人恼怒,先前虽是饱一顿饥一顿,然而但要动心思,狗肉猪头那是填满一肚,最不济也提一只猫烤了吃。现下,五更早起,练功两个时辰,早饭是仙鹤枣粥,糯米煮成,淡非淡,甜非甜。四公说这粥解毒消肿,收敛止血。本掌门百毒不惧,有何肿胀,以致那止血更是一百杆子打不上。午饭米饭素菜不见油腥,吃的虽饱,练武练到申末便就饿得头晕眼花。晚饭虽是多了两碟腊肉,但不够四公下酒。难怪四公精瘦。可惜那日牛世尊买了十挑酒肉未挑上岭。练功呢?切老猪全然不将本掌门瞧在眼里,先演示完后,便凶巴巴地抱着老杖,动不动给本掌门一杖。最最要命的是闻公教他习文:三皇五帝,赵钱孙李,诸子百言。但也有快活时光,便是到药室与朱媛媛胡吹。
  武林一枝花实是秀美,尤是一双眼似会言语,里面灌满了水一般。戴姑娘虽是仍自沉迷,不能说三道四,日日昏睡,然而已能进流食。麻三公说,再过两日她便醒来。那时,本掌门定要与她说上几天几夜。
  正午饭后,叶三修随切公习练九守功剑法三守七招。切公边演示边释道:“第一招内不越外,屈臂伸剑,左肩前倾,运步折旋,起剑落臂。再行狐步,抖腕伸剑。这一招讲究的是‘越’字。内不越外,便是说剑锋饱胀却不可充盈,盈则亏。随后外拉剑封,妙的是这一狐步,将身拧过,抖腕伸剑,已内越外,令对手猝不及防。”待叶三修将第一招练熟,又教他第二招孤不枯众。道:“大枯大众,凌高须自弱。出剑之时平平端直,取枯之意,讲究一枯具估,一荣尽荣,随敌招而易招,紧要之处是在一式之后是敌随己招而易招。攒、刺、撩、抹、擗。以一枯使敌枯,反众似枯,忌凶强,当自弱。凶强则暴,暴则气盛偏俊而浑浊,十顾其一反失九。凌高自弱,便是剑走上锋却以平和制敌。”
  七招习完已是黄昏,待得饭后,闻公施然而至,见他东张西望,知欲寻词遁去,一把将他摁在椅上。
  闻公性喜讲论,在枯骨岭十几年来嘴上的功夫无处显示,乏味已极。而那三公向不与他相谈,他若开篇宏论,三公提起酒壶急惶离去,生恐晚了一步闻公只言片语窜进耳中。今日天幸有一生徒,大是开怀。
  闻公满脸沉凝,一派高深莫测。道:“今日讲合抱之木生于豪末。合抱之合乃非众人相合之合,而是一人双臂相拢之合。抱,乃是双臂相围之意。懂否?”
  叶三修嘻嘻一笑,道:“在下两臂相拢,臂中是那戴姑娘,便是此意了。”
  闻公道:“意是此意然念非此念。年方束发,已生淫秽之心,大浊,大浊。”
  叶三修道:“大浊何意?”
  闻公道:“秽乱是也。”
  叶三修道:“秽乱何意?”
  闻公略一沉吟,道:“肮脏乱七八糟。”
  叶三修点头沉思道:“倒是乱七八糟,却是不脏,干净得很,很有甜味。”
  闻公道:“那是甚么?”
  叶三修一指药室,道:“戴姑娘的嘴呀!”
  闻公道:“你亲戴姑娘的嘴了。”
  叶三修点了点头,神色迷离。
  闻公面色几变,现出厌恶之色,眄视着叶三修,道:“何以了得,何以了得!本公呕心沥血怕要调教出一个阳台浪子了。”心生断学之念,道:“你见她秀美便亲她了?不定——”叶三修笑道:“生的秀美有何了不起?老子恐她死透了,喂药却是不进,只得用嘴灌了。在下有勇有谋,这谋白叫么?”
  闻公心道:“原是如此。”目不转睛盯着叶三修,沉声道:“叶小友,叶掌门,你愿成那文武双全的一代高手么?”
  叶三修立时道:“在下有勇有谋无文无武,怎地不愿?”
  闻公面孔方正,道:“合抱之木,生于豪末。木乃大树,生于豪末便是大树乃是从毫毛那般细小长大而成。其安易持,其末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沾沾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说的是世间任凭一事,安稳之时一如寻常,尚未显相,防范易之。一事还脆弱之时,那便不费力气消之化之;一事还小时也易散去;一桩恶事还未发作,便该立时除掉。还未乱七八糟,便该整治。合抱的大树生于毫末;九层的高台也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土石造成;远行千里,也是从头一步走起。说这话的是老子,此老子非你所称之老子。此老子姓李名耳字伯阳,春秋时人。传闻李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李老君割开其母左腋而生,其母见落地乃是一个白头老汉,痛呼一声‘我的老子呀!’老子五千文,亦是道德经,那可是世间开天盖地之论。金相玉质,无可伦比,后世尊老子为三清尊神之一道德天尊。唐高宗乾封元年,封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是三清神牛教、八荒神牛教的老祖宗。你家老祖宗的话句句大有道理。譬如,本公已知江湖传闻戴不胜四徒儿蜜桃携宝图出庄,后有戴姑娘在岭之言,枯骨岭已是初受滋扰,那该如何?”
  叶三修道:“其未兆易谋。”
  闻公喝道:“正是!”柔和又道:“小友记性悟性不弱。”高声道:“然则本公其蠢无比,老子千年前已料到,本公置身事中却是浑浑噩噩。”嘀嘀咕咕道:“学无止境呐!学无止境!”
  时至亥时,闻公才让叶三修去睡。叶三修今日习文感受大是不同,将一句“其未兆易谋”,深记心中。对那“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便不挂怀。心道:“本掌门从石洞到老潘镇哪一次不是从第一步迈起走去。”
  虽已亥时,却不困倦,走进药室。
  药室无窗,厚厚石门重逾千斤,壁上有六个尺方透气之孔,门阔三尺,室内门前三尺之地低下一尺,一条石柱平躺,撑在一壁,顶于门的下端,人力万万撞启不开。
  叶三修哼曲来到孔前,意态悠闲道:“朱大小姐,本掌门来了。”
  孔后现出一张妩媚俏脸,道:“今日怎地迟了?”
  叶三修道:“今日切公说本掌门记性不弱,闻公说悟性高,本掌门一时欢喜多学了一阵。”
  这女子便是朱媛媛了,笑道:“本大小姐一见到叶掌门,心下思道:”这位少侠真乃豪杰,有勇有谋,他日定也有文有武,天下武林出了一位英才。”
  叶三修道:“朱大小姐真是秀美,本掌门一见到你,心下思道:”‘合抱之木乃非众人之合。’……”
  朱媛媛道:“此话何意?”
  叶三修跌足大笑,指着朱媛媛,满脸诡异。朱媛媛连声催问,叶三修双臂拢起,做一抱状,道:“是你在这里面之意了。”
  朱媛媛啐道:“好不要脸!”
  叶三修歪颈想了一想,道:“本掌门怎地不要脸?本掌门礼请朱大小姐品尝佐酒美味小菜桃仁雄黄了么,本掌门不过见到朱大小姐六次,本掌门年不少么?不英俊之极么?”
  朱媛媛想起闻公所言,裴夫人之窘,柳玉卮之释,虽是羞颜,却也吃吃笑出声来。忽觉不妥,扳脸道:“你这少年怎记不能言道之言。”
  叶三修道:“合抱之木非众人之合,乃一人两臂相拢之合,懂否?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懂否?便是说一个人抱住的大树,也是从毫毛般细小长大,懂否?”
  朱媛媛道:“自是懂了。”
  叶三修道:“那怎地好不要脸?”
  朱媛媛道:“你不该说那疯话。”
  叶三修道:“理是此理,念非此念,大浊大浊。”
  朱媛媛道:“你浊我浊?”
  叶三修拉开架式,将九守功内不越外的招式演示一遍,道:“这套招式便是内不越外了。”
  朱媛媛登时喜道:“这一招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处处透出奇异,叶掌门再演示一遍。”
  叶三修与朱媛媛言语嘻闹了五日,知晓朱媛媛意欲迫那戴姑娘说出甚么秘宝图,心生恨意,假意亲近,实则是寻机将朱媛媛诱出药室。无奈朱媛媛甚是奸猾,稍觉有异便退后坐在了戴心心身畔。切公曾戒他不可随意显示武功,初时说的高兴,无有他想。现下听朱媛媛让他再次演示登生戒心,道:“先前本掌门有个属下叫作杜三九,打赢一招便要一两银子,本掌门也学了这个调调儿,你有银子么?”
  朱媛媛道:“银子倒是有一锭,给了你,你却不演示,本大小姐也是无可奈何。”
  叶三修道:“在下乃堂堂掌门,一字千金!”
  朱媛媛嫣然一笑,道:“你过来。”待叶三修凑近,握住了叶三修搭在孔畔的手,吐气如兰,轻柔道:“方才姐姐与少侠说笑,少侠这般英武,姐姐实是欢喜。”
  叶三修的手被朱媛媛摸捏,又是舒坦又是麻痒,像是寒天将手放进火炉边的狗皮中。忽觉手中多了一物,知是那锭银子。朱媛媛的手抽回,两眼柔情是水。叶三修高声道:“这便演示。”
  叶三修将内不越外七招中规中矩演示一遍,朱媛媛瞧后喜不自胜。
  叶三修离开药室去睡觉,切公与望公从厅中的窗口回到桌畔坐下。切公道:“朱媛媛哄骗小友演招偷学,不过小友二次演招有三式大是走样。”望公道:“小友年少,心机却深,日后此子是邪是正难料的紧呐。”
  次日亥时,叶三修来到孔前叫道:“朱大小姐,今日本掌门给你讲论贵义,本掌门觉见你所行之事可不‘贵义。’”
  孔中传出朱媛媛低弱的语音,道:“叶少侠,哦——”
  叶三修在孔中探视,道:“朱大小姐怎地了?虫子般叫。”
  朱媛媛道:“今日怎地头疼。”
  叶三修道:“你在枯骨岭生病,那可是——哈哈,饿死鬼进了庖厨,在下去叫麻三公来。”
  朱媛媛道:“少侠留步。本大小姐和少侠聊聊便不疼了。”
  叶三修道:“怎地一聊便不疼了。”
  朱媛媛道:“少侠乃是解人谢安,姐姐的头疼因气闷所致,一说笑便不疼了。”
  叶三修道:“解人?谢安又是何人?”
  朱媛媛道:“解人是那乖巧伶俐,善解人意识得情趣之人。东晋时有个少年名叫谢安,请阮光禄道《白马论》,但他不懂阮光禄论说《白马论》之意,又去求教。阮光禄赞谢安道:”能说的人不可得,求解豁通的人也不可得,解人,解人。少侠正是那解人。”
  叶三修道:“是了,是了。在下善解墨子之意,本是来给朱大小姐讲论‘贵义’的。”
  朱媛媛道:“姐姐却是想看少侠演示今日学的武功招式,姐姐可是付了少侠银子。”
  叶三修道:“朱大小姐先得听了‘贵义’才能瞧武功招式。”
  朱媛媛撅嘴道:“少侠便请讲论罢!”
  叶三修双眼半眯,捋捋下巴,约是闻公的做势。道:“‘贵义’是一千年前墨子所论。这第一句是万事莫贵义,义乃人之道义。贵,是说义比金子还要金贵。本掌门瞧朱大小姐为了得甚么珍宝,欲迫戴姑娘说出,这便不义了。这第二句是今谓人说,便是说在下今日和你说说。‘予子冠履,而断子之手足。子为之乎?必不为。’是说给你冠履,却用刀子切断你的手足,你瞧可不可?定是不可。让戴姑娘告知你甚么秘宝图,在下用阴后匕切断你的手足,可不可?”
  朱媛媛道:“少侠错了,姐姐让戴心心说出秘宝图和那贵义无干。秘宝图又非戴家之物,只是戴家得了而已。天下物天下人得,姐姐不取,旁人也是要取的。少侠不见尼道二姑、血佛、杜三九、牛世尊、百里恶都在虎视眈眈的么?”
  叶三修道:“这干人不贵义了。然则朱大小姐不知卦姑、大厌和尚、丐帮、狂侯、疯儒都没来么!”
  朱媛媛道:“江湖之事,少侠不懂的。”
  叶三修摇头道:“贵义之为,朱大小姐不懂的。”一顿又道:“朱大小姐,麻三公说戴姑娘身上可无秘宝图,她也不知晓秘宝图之事,是她的师弟携走了秘宝图。”
  朱媛媛沉吟不语,眉头深锁,向里望了一眼,道:“麻三公今日送药时说,戴姑娘明日便醒了,姐姐好歹也要问她几句。”
  叶三修心下坠坠,闷闷离去。
  次日寅时,麻三公率座下四公;八荒神牛教教主叶三修居中,齐齐站在药室门前。
  石门大开,朱媛媛躺在地下沉睡,药室之中已失了戴心心的身形。
  六人神色木然,双目呆痴。
  一炷香后,麻三公缓缓言道:“区区推算戴姑娘今日醒转,然而她已服了冰蛇,恐是前两日已醒了,反制住了朱大小姐。”
  叶三修哭丧着脸道:“她怎地不和咱们相见?”
  闻公道:“闻听此女才学过人,天文地理,图纬秘谶无所不知,所思所行定是令人匪夷所思。”
  叶三修道:“会不会是被人劫了去?
  问公道:“石门无损,定是戴姑娘在里开门出来。”
  望公道:“六丁六甲太素水封了岭,她怎能下岭?且岭下群魔相守,她又怎能走脱?”
  闻公进室察看一眼朱媛媛,道:“此女被点了睡穴。”
  倏然,叶三修怪叫一声跌坐在地上,脸上尽现迷离,心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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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仁义客栈
  驴车吱吱呦呦驶出洛阳城,过龙门,望风山,南行八十余里路,便到汝阳镇。
  驾车花驴模样稚气,茸毛光亮,不时昂头嘶喝,竟似欢愉畅快。
  朱媛媛荆衩布裙,一层烟灰之色罩在脸上,神色委顿,缩着双肩坐在车中。叶三修身着品绿绸衫,神气洋洋自得,如富家公子一般,一副得胜的猫儿欢似虎的模样。坐在辕头驭车,回头瞧了朱媛媛一眼,立时咧嘴扭过。
  朱媛媛道:“少侠一路上瞧姐姐一眼便露出厌恶之色,莫非姐姐是一条虫子么?”
  叶三修道:“你怎地偏偏要弄成这般模样?”
  朱缓缓的手放在叶三修肩上轻轻揉动,道:“小弟,姐姐天生一副男人馋的模样,路上若是遇到淫徒,便纠缠得麻烦了。”
  叶三修道:“纠缠,怎地纠缠?”
  朱媛媛慢声道:“便是要将姐姐,这个、那个,……”
  叶三修道:“怎地这个、那个?嗯,是了,在下在老潘镇偷肉吃,被张老猪抓住,问在下,在下说不上来,便这个、那个一阵。”
  朱媛媛吃吃笑道:“这个那个便是要和姐姐肌肤之亲。”
  驴车突地疾快,叶三修向前望一眼,道:“汝阳镇快到了,过了那潭水池便是!”
  驴车更疾,颠簸不已。朱媛媛道:“少侠,快快让驴子慢些!”叶三修道:“现下是下坡。哈哈,驴子与老子一般口渴的紧了。”话声中,只听哗哗声响,四遭水花四溅,花驴已拖车扑入了水中。
  朱媛媛落进水中,登时吓得面无人色,两只手臂乱舞,倏然沉下,正自恐骇,叶三修的手到了她的腋下,将她托出水面,笑道:“朱大小姐水里的功夫不及花驴。”朱媛媛连声不迭催道:“快将姐姐送至岸上,快呀!”叶三修眼珠转动,不再踩水。朱媛媛两腿乱摆,水又淹至嘴边,惶急抱住了叶三修,略略定下心神,睁眼却见叶三修笑眯眯地望着自己。二人相抱,虽在险境,叶三修又是一个孩童,也是臊红了脸,嗔道:“你笑甚么?”叶三修点头道:“这便是那肌肤相亲了。”朱媛媛娇斥一声,猛然推开了叶三修,身形登时又沉下去。万分惊骇,又将叶三修抱了住,喘息不已。叶三修道:“淫色之徒原是大大好人,你怕他何来?”朱媛媛道:“谁又怕来!只是恶心罢了。”叶三修瞪眼道:“你说在下恶心?”朱媛媛道:“你又不是淫色之徒。”叶三修道:“淫色之徒见你便要肌肤相亲,在下现下正和你肌肤相亲——”朱媛媛道:“咱们这个肌肤相亲非是那个肌肤相亲,是姐姐要抱你的。”叶三修道:“那你便是淫色之徒了。”朱媛媛软语求道:“好弟弟,快将姐姐送至岸上。”
  叶三修托着朱媛媛游到岸边,朱媛媛爬上了岸,强抑心头怒气,心道:“这个小鬼头也忒贼头贼脑,本大小姐从你身上寻出秘宝图便立时杀了你。”
  叶三修上了岸,兀自大笑不已,朱媛媛望着池中道:“那头驴子淹死了。”叶三修望去,池水静影沉碧,哪有驴车的踪影。正欲愁眉苦脸,忽又大笑,道:“咱们已到了汝阳杜康仙庄,要那驴车何用。”
  戴心心在枯面岭倏然而失,叶三修懊恼万分。恍恍惚惚之中隐隐记起了夜里半睡中仿似有人在他耳畔轻语,说是老杖在杜康仙庄,自行去取,不得告知旁人,若他人知晓了么,便将老杖换了酒喝。记起之后,又见戴心心不见,已知定是这人将戴心心与师父的龙头老杖皆携去了,登时跌坐在地上。后返回厅中,果是不见了老杖。四公一筹莫展,叶三修悄自下岭赶赴汝阳杜康仙庄。未行几里,朱媛媛追了上来,相询之后,说她要去杜康仙庄,便相伴而行。半路上朱媛媛抢了一辆驴车,为叶三修买了新衫,将自己装扮的像个农户人家的痨病妇,到了杜康仙庄。
  二人歇在岸上,欲将湿衣晒干进庄,听得朗朗吟诗声传来,循声望去,池南径口一个年少儒生沿畔而来,头高高扬起,语声虽是稚嫩却也高低疾徐,宛若吟唱一般。
  “……精光黯然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儒生边吟边行,到了二人近前正欲昂首行过,突地转头望一眼朱媛媛,双手一拍,道:“小姐这般仙姿,便不能吟‘古剑’了。应是吟一首,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连连点首不已。道:“小姐便是这首诗了。”退后两步,端量一番,道:“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忽又歪颈眯眼道:“小生在杜康庄饮了三月酒也未曾见庄中有小姐这般佳丽,今日可是福至。”
  朱媛媛虽是浸得湿淋淋的一身布裙,先前抹在脸上的烟灰已被池水冲去,复了俏丽容颜。叶三修跳起挡在朱媛媛身前,道:“哈哈,你便是淫色之徒了。”儒生皱眉道:“公子谬误。小生今日饮了一坛杜康,想起了郭震的一首‘古剑篇’诗,登时意兴横飞。行至此见你家小姐姿容,一惊非同小可,端的九天飞魂。孔子云,食色性也。小生绝非淫色之徒,小生是品味后心生感叹罢了。”
  叶三修道:“心下感叹,那是说你心下想要肌肤之亲了。”
  儒生听罢,双眼徐徐眯起,面上一副凄苦之色,双手负后,将头仰起,道:“肌肤之亲,亵渎啊亵渎。小姐如天人一般,龌龌尘世之人岂可绮念。”瞥一眼叶三修道:“公子年未极冠,怎地有此般荒唐念头。”
  叶三修道:“在下说的是你肌肤之亲,在下怎地荒唐了。”
  儒生道:“小生怎可起和小姐肌肤相亲之污念,若行那肌肤相亲,岂非是一头畜牲?”
  叶三修道:“阁下责骂在下吗?在下方才已与她肌肤相亲了。”
  儒生双眼大睁,呆了一般,望望叶三修,再望望朱媛媛,叹口气道:“怎可!怎可,这怎可?蓦地,神色一缓,甚是舒慰,道:”公子说笑了,公子小姐乃姐弟二人怎能肌肤相亲?”
  叶三修道:“确是肌肤相亲了,这还假么?”
  儒生呆若木鸡,半晌道:“公子这般年纪,竟、竟与自家姐姐——恐要遭天报应了。”
  叶三修道:“在下肌肤相亲与你那个肌肤相亲不同。她说她抱住了在下,在下便不是淫色之徒。而你抱住她,便是淫色之徒了。”
  书生一语不发望着叶三修,心道:“这个小公子言语甚是稚嫩,又懂得甚么是男女之娱,且他二人乃姐弟,怎能起了欲念。嗯,莫非是姑表姐弟?便是这般,这小公子尖嘴猴腮,面皮焦黄,实无一丝可亲近之处。”突又豁然大悟,心道:“他二人并非姐弟。瞧那衣饰,小公子绸缎光鲜,小姐却是粗布褴褛。唉!小姐恐是公子家里的丫环了。王摩说的好: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唉!唉唉唉!古来红颜多薄命。不知不觉朗声道:”小姐不必惊慌,你虽穷寒迫居于富家,但却像古剑无异,那是夜夜气冲天!”
  朱媛媛吟吟一笑道:“小弟口没遮拦,惹公子见笑。方才小女子落入水中,是小弟将小女子托上了岸。小弟禀性浮滑,还望公子见谅。请问公子高姓?”
  儒生听罢,长长吁出一口气,登时胸展气消。道:“原是如此。小生姓林,便是东周恒王伊始之林。那恒王生性暴怒,即愚且顽,驱郑伯断贤路,伐郑伯取其辱。林之一姓,源头便自浑浊,是以小生虽活至今,也无一丝骄傲之处。名么,叫作空斋。空,乃穷。诗经小雅云:不易空我师,便是说不要穷了我等众人,就是这个空了。斋么,祭佛茹素之意,这名字合起便是始祖愚顽,子孙浑浊,一文不名,只能拜佛茹素果腹。拜佛茹素听起莫测高深,实则是缺少银子品评三牲五鼎。小生只见猪跑,却未食过猪肉。饥者易为食,山肴野蔌,清汤寡水一饮一啄。小生的字益发让人垂怜,叫作哀鸿。诗经小雅又云:鸿雁于飞,哀鸣熬熬。便是说心有哀苦四处流离,正是小生现下这副样子。俗语云: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倒下来。”说罢,向二人揖道:“敢问公子高姓?”
  叶三修道:“在下姓叶。”
  儒生叫道:“好姓,名姓,高姓!叶姓乃源出春秋楚国左司马沈尹成。沈司马与吴大战,军卒无不尽力死战。司马身中数剑僵卧战车之中,命家臣取己首见昭王。昭王叹其忠勇,封其子为叶公,叶姓由此而来。叶姓源来忠勇,子孙延绵自是福禄无尽了。”
  儒生满腹经纶,约是意欲为朱媛媛锦上添花,却是忘了叶公好龙,见真龙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叶三修听儒生说叶姓乃好姓,名姓,高姓,喜上眉梢,心道:“老子有勇有谋还有忠,可得谢师父了。”不由对儒生亲近了几分,问道:“在下名唤叶三修,这名有何名堂?”
  儒生立时道:“此名儒雅清高,学问之名。儒道三戒:色、斗、得。论语云,君有三戒:少时体性稚嫩,须戒女色;壮时血气方刚,须戒好斗;老时体弱气衰,须戒贪欲。三纲:君臣、父子、夫妇。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分之一者,神、气、精。而又有三才,天、地、人,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朱媛媛望着林空斋,暗自琢磨道:“这书生不知何许人?出口成章,滔滔不绝。举手投足矜持,乃非练家子。”道:“林公子,我姐弟二人方才落水,现下欲入镇安歇。”
  林空斋望一眼斜阳,满脸尴尬道:“是了。小生见小姐妍姿艳质,忘乎其所以,其愚不可及也。小生虽不能为小姐执鞭随蹬,却可折腰前行引径,为公子小姐在庄中寻个洁净雅处安歇。”
  朱媛媛心中藏事,道:“不烦公子了,小女子谢过公子。”
  叶三修却觉林空斋有趣,颇生恋意。然见到书生面肤白皙,双眼明亮,比自己可是俊俏百倍。若书生相随,定将自己比的一文不值,冷冷清清。便道:“你还是那个踏歌而行,在下去了。”牵了朱媛媛的手快步向庄中走去,只听那书生语声凄惨吟道:“多情自古伤别离,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由池南一条小径进庄。触目四处清秀。此时酉尽时分,庄中炊烟缕缕,飘着甜津津的谷香,诱腹的肉香。叶三修食指大动,道:“快快寻个酒家大吃一顿。”朱媛媛道:“小弟,在江湖小心一分便有一分的好处。咱们人生地不熟,还是寻个清净所在吃饭安息。”
  向前行了十余丈,转过一棵老槐树,便见沿街两旁灯火通明,食摊笼担齐齐占满,吆喝叫卖之声此起彼伏。
  北畔顶头,火灶上架着一口七勺大锅,一侧是阔案,锅中煮着一只大羊,油汤啪啪滚溢,香味四出飘逸。一个胖汉手中挥着一把砍刀,仰头吼叫一声:“九十斤呐!肥羊!”胖汉一吼,登将众声压下。汉子手中砍刀左劈右劈,咧嘴大笑一阵。
  叶三修快步过去,双眼盯着锅中肥羊。朱媛媛行来伸手触了叶三修一把,道:“小弟,咱们先且住下,洗了尘土再来吃饭。”向胖汉问道:“借问大叔,左近可有客栈。”
  胖汉性子爽快,手中砍刀向南一砍,刀头正指着一盏孔明灯,道:“二位真正是有眼无珠,身后左畔不是仁义客栈么?”
  二人望去,见南侧六七丈远空中悬着的竹竿挑着的孔明灯忽明忽暗。灯下墙舍倒是洁净,两扇黑漆漆大门半掩。胖汉扫了二人一眼,不知何故嘿嘿冷笑两声。
  仁义客栈实是怪异。洛阳城中客栈每每入夜,大门四开,灯笼盏盏。伙计门前迎来送往,满脸是笑,一条嗓子练就,透着亲近。仁义客栈却是死气沉沉,像是阎罗殿一样。朱媛媛心道:“深乡僻里恐是这般样子。”随叶三修推开了大门进去。
  东边厢房中吊着两个灯笼,倒也红彤彤光亮,房门敞开,约是帐房。二人走进,见一清癯古雅相貌的老者,胸前飘着三绺长须,神情端凝坐在柜外的一张椅上,抚盏饮酒读书。朱媛媛叶三修心下纳闷:“这老者何人?瞧神情像是朝中品员,又似儒林夫子。若是掌柜怎地坐在柜外,且不向来客瞧一眼,问上一句?”
  朱缓缓打起精神向老者福一福,道:“请问老丈,店掌柜在么?”老丈纹丝不动,语音却是响亮,道:“本店一夜一两银子。”朱媛媛怔道:“这等贵价的客栈,哪有一丝仁义。”
  老者道:“仁义客栈便是这规矩。”
  朱媛媛道:“规矩?杀人也成规矩么?”
  老者道:“姑娘冰雪聪明,知晓杀人也是规矩。两军阵前不杀人还有规矩么?!”
  朱媛媛道:“若是和战。”
  老者道:“你二人若是无银子,老夫干脆开个粥棚施善就是了。”
  朱媛媛道:“老丈实是蛮缠的紧。”
  老者道:“老夫方才还赞姑娘冰雪聪明,眨眼间便糊涂了。这半晌老夫问过姑娘一句话么?实是姑娘死缠烂打不明事理,莫非老夫的大仇家真是说的有理?”
  朱媛媛心道:“这老丈该是有个大仇家找找他的晦气。”道:“老丈的大仇家是谁?”
  老者道:“姓孔名丘字仲尼,江湖人称艳语淫八方。”
  朱媛媛颓丧道:“这厮已死了一千多年了。”
  老者道:“他若不死老夫一掌毙了他。”
  朱媛媛觉见这个老丈胡搅死缠,偏偏嘴上说不过去,气得直是哆嗦。又见叶三修不知何时已然离去,想出客栈,又觉大失颜面,斜眼瞅瞅老者道:“老丈面色清雅,手捧书卷,定是儒林高人。偏偏对圣人恨得咬牙切齿,真正是可笑啊可笑。”
  老者脸色铁青,牙腮一蠕一蠕,朗声道:“读书人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混账,自己不明理却是整日寻人论理。似老夫这般,从有头发没胡子到有胡子没头发读来读去读出个甚么高明?倒是性子一日比一日臭而顽劣!瞧不惯此处,瞅不顺彼处,要命的是愈是这般愈是要读。老夫打二十岁便识得这个理了,偏偏四十余年硬是扳不过这个腕腕。老夫难过之极,创了一套截心掌,那是要把老夫的这颗冥顽不灵的心截住。哪知晓,不曾想啊不曾想——”
  老者不胜唏嘘,两行清泪缓缓流淌。朱媛媛心下恻然,暗道:“这位老丈只是性子怪癖而已。”便道:“老丈休得烦恼,书卷实是害人不浅,小女子就对那书卷烦得要命!”
  老者猛然抬头,双眼直直盯着朱媛媛,满脸鄙夷道:“凭你配读书么?读书乃是何等圣洁之事。哼!嘿!哼哼!嘿嘿!”
  朱媛媛气得花枝乱颤,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实是要将满口银牙咬碎,挥掌向老者的脸上拍去。老者毫不理会,道:“姑娘是来住店还是来打架?”朱媛媛瞥见老者眼神,登时一惊,收了掌。老者望她时双眼倏而精凝,目光含霜一般,便道:“阁下装疯卖傻,原是武功高手。”
  老者道:“老夫怎地装疯卖傻了?”
  朱媛媛道:“阁下开口闭口读书,内功却是高深,可哄不过本大小姐。”
  老者道:“姑娘益发糊涂了,老夫方才言过创了一套截心掌。不曾想——”;悲悲切切,又欲流泪。朱媛媛见这老丈阴阳无度,风雨如晦,悄声叱道:“不可理喻!”正自转身出门,却见叶本修与那胖汉扶肩搭背踉踉跄跄走了进来。更奇的是江畔所逢儒生林空斋也随在身后,另一个小二挑着蒸笼东张西望,迈着碎步跟在尾后。
  到了柜前,叶三修将胖汉推开,指着那老者道:“老猪,一两银子住一夜,哈哈,大合老子脾味。老子要住上七、八、九天,老子回房了。快快开门去,沏上一大壶茶。啊!嗯!”掏出了一锭金子扔在了柜上。
  朱媛媛见状,心下恨道:“市井小儿便是逐臭之夫,甫一来便和贩夫走卒搅在了一起。但和那书生怎地也聚上了?心下生疑,不禁思道:”大前夜忽地头疼,朦朦睡去了,待得醒来,方知戴心心已去。审时度势绝非那四公所为,定是戴心心已醒——怕在前夜就已醒了,自己却还不知,着了她的道。好在枯骨岭并未为难,下得岭来,岭下原来聚的一干人走得干干净净。想寻出秘宝图的端倪,只得在叶小儿身上用功夫了。在林中候了半日,见那小儿鬼头鬼脑下了岭来,尾随了十余里追上。今日乱七乱八一伙聚在一起,不定传出风声,江湖若有个风吹草动,那是烈火干柴,燃得快,烧得旺。江湖汉子个个闻乱则喜,闻斗则欢,无事且要生非,有事,岂不火上浇油。不几日便要聚来四五十条汉子,自己须得早早设法将叶小儿掳走。”
  老者一眼不瞅金子,道:“何处小儿,来杜康仙庄充阔。”
  林空斋挤到柜前,道:“这位公子乃是名震武林江湖人称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的八荒神牛教七代教主弟子传人八荒神牛教八代掌门人叶三修叶少侠。”
  老者瞥一眼拼命挺胸凸肚的叶三修,向林空斋怒道:“老夫平生最恨读书人,赶走你三次,怎地又来了。”
  林空斋道:“小生在庄中与叶少侠二次相逢,在古二哥的摊上,一杯一杯喝酒,咱二人喝得豪气干云,便要住进客栈,彻夜饮酒豪气干云。”
  胖汉抢前喝道:“咱在你这黑漆漆的客栈旁卖了十四年肥羊。四年前你来后,咱没和你讲一句话,咱见了你那大模大样便气恼。今晚咱和这位叶掌门投缘,甘愿将自家羊肉、杜康酒摆上桌子大吃大喝大吹大擂。叶少侠乃是武林高人,咱练了一手白宰功,虽不敢说是高手,然而使开也是杀气腾腾。咱今夜非要和叶少侠在你这客栈大快朵颐。”
  老者望了叶三修一眼道:“足下真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叶婆婆的徒弟?神牛令符呢?”
  叶三修从颈中将神牛令牌扯出,老者望一眼,凝思一阵,再望一眼,上上下下端量叶三修摇一阵头,再端量一番,道:“八荒神牛教叶婆婆乃世外高人,怎地——老夫瞧这位小友实在无一丝掌门人的模样。”
  林空斋道:“老丈,方才叶少侠已将个中缘由说了。为释老丈心疑,小生再学舌一遍,在老潘镇血佛刺了叶婆婆神牛一剑,神牛远驰,苟延残喘卧于松林之中,恰逢叶少侠入林歇息瞧见,救了神牛。叶婆婆感激万端,在叶少侠头上腰上臂上揣摸一番,说是学武上好资质。叶婆婆正自寻徒,遂收了叶少侠为徒,传了神牛教位,寻了一个清净。之地为叶少侠精研武功去了。”
  老者若有所思道:“是了,叶婆婆爱牛逾命。”又瞧一眼叶三修,心道:“方才瞧小儿大端,只觉浮顽。这一眼瞧到了细处,小儿果是不凡,双眼明亮,有几分气韵。”便道:“瞧在叶婆婆的面上——”一指前幢精舍道:“小友与小友之友随意去住。银子么,老夫不收了。”
  朱媛媛另住一室。叶三修、胖汉,林空斋,挑担小二进了一间宽敞屋中。围桌坐下,小二将挑着的四只笼屉放在桌上,又将一坛酒搬上。
  叶三修道:“在下方才醉得厉害,现下却无事一般,古怪、古怪。哎,侯老四,这家客栈怎地此般古怪?无人来住?”
  小二侯老四的神色登时变得诡秘,四下瞅瞅,欲言又止。
  叶三修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侯老四,道:“你便爽爽快快讲罢!”
  胖汉吼道:“侯老四,有屁不放,憋死么?”
  侯老四吞吞吐吐道:“叶掌门,快将银子收了。小的难开口是因那古怪过于惊吓,小的上有七十岁的老娘,下有三个孩儿,中间有苦命媳妇儿。小的若有个好歹,那可——媳妇也哭死了。”
  叶三修甚觉有趣,将小二扯过一旁,道:“你和在下一人讲便无好歹了。在下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八荒神牛教掌门人,你的老娘便是在下的老娘,你的媳妇儿便是在下的媳妇儿,你的孩儿便是在下的孩儿。”
  小二胆子壮了几分,悄声道:“小的活到今日再过四十四天便就三十八岁了,小的还从未见过那一日的古怪之事?”咳了几咳,咽了几咽,清清嗓子,换出一副诡谲之相,压低了嗓子,道:“那是去年四月四,正是去年的今日,小的五更起身操持做食——掌门人到庄里打听,小的做的这一手四屉香端的味美,方圆百里闻名。这第一屉是苦水虾,甜水蛋。掌门人有所不知,苦水虾绝非味苦。咱庄南有一沟唤作酒泉沟,沟里有百个泉眼喷水,杜康酒便是用此泉水酿做。酒泉沟的水中有黄虾,肉鲜体大。不过么,烹食却是不易,非得咱侯四屉做才是味美。”
  方才叶三修出了客栈到了胖汉肥羊锅前,道:“便是洛阳城老潘镇也无这等香喷喷的肥羊,快快砍下一块来。”
  胖汉听他赞自己的肥羊甚是欢喜,适逢林空斋过来,将叶三修给胖汉引荐。胖汉立时捧了酒坛放在桌上道:“咱古老二便是喜和侠义武人结交,咱们先饮它几碗。”三个人边饮边叙,那肥羊却是未吃一口,腹中兀自空空。
  现下闻听小二烹食四屉香之言,不禁心痒口馋,听得入迷。
  林空斋与胖汉见叶三修和侯老四窃头窃脑,一个说得神采飞扬,一个听得精神抖擞,过来拥攒在二人身旁。
  侯老四道:“将虾捞出水后,须在日下晒上三日去了土气,用姜水、蒜汁、盐水、香油,腌上一日。”说至此,神色急迫道:“切切不可用醋,不可用醋,决不可用醋。”又洋洋自得道:“小的这一手绝技叫作四屉香。这四屉本是东庄柳员外订下,古二哥说要,柳员外岂能不给古老大面子,小的让人告知一声柳员外便是了。”
  叶三修向那胖汉道:“古二哥,古大哥在杜康庄威风的紧了。”
  侯老四道:“那是!不然古大郎怎地变成了古老二。”
  叶三修奇道:“古二哥名唤古大郎怎地叫古二哥古老二?”
  古老二讪讪不语,侯老四嘿嘿发笑。古老二厉声道:“笑个鸟!”侯老四立时往后缩缩。古老二瞪一眼侯老四道:“古老大是咱的浑家?”
  叶三修道:“古二娘怎地成了古老大?”
  古老二甚是窘迫,道:“兄弟这手白宰功比不上她的九爪抓。”
  林空斋长叹一声道:“自古天伦乐融融,夫妻爱怨皆是情。班婕诗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呜呼,苦雨凄风。河东龙邱居士之妻既凶见妒,龙邱居士惶惶不可终日。呜呼,惨电惊雷!古兄出门堂堂一条猛汉,回家萎萎两手叩虫。呜呼,阴云蔽日!”
  古老二双眉立起,手中砍刀在林空斋面前几挥,叫道:“兄弟虽是  (原书缺141、142页)
  林空斋道:“老仆死了店掌柜不言反叹红袍怪客伤了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林空斋道:“若无干系,店掌柜可不必理会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林空斋道:“然则此事与咱们并无干系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林空斋道:“那咱们便端杯喝个痛快是不是?”
  古老二道:“不是!”端杯一饮而尽,道:“那红袍客说明年此日来此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古老二道:“今日正是去年此日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古老二道:“咱卖肥羊须瞧客官胖瘦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古老二道:“胖人吃肥瘦人吃瘦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古老二道:“咱不知那红袍怪客是善是恶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古老二道:“店掌柜与此事有干系是不是?”
  三人道:“正是!”
  古老二道:“咱们先找他探上一探是不是?”
  四人立时起身出门向账房快步行去。
  进了账房,却是面面相觑。老者手握一管大毫,端着酒杯神色肃穆站在墙前。墙上钉着一幅四天见方的白布,老者歪颈瞧瞧这畔,侧脸瞅瞅那畔,翘足望望上端,猫腰渺渺下端,端量的万般仔细。
  叶三修正欲开口,突见老者惊噫一声,掉转笔端在那白布的左下角虚戳两戳,再现凝思。忽而猛力摇头,仿似极不中意,急退两步,将那白布通盘端量一阵,又前行三步,凝视不动。
  林空斋缓缓踱步上前,也似那老者一般,望着白布歪颈瞅,侧脸瞧。
  叶三修瞧瞧古老二,古老二瞧瞧侯老四,侯老四悄声道:“那白布上定有古怪,只是咱们瞧不出。”
  古老二道:“这厮定是要作画,但作画是做完之后才如此这般。还未做便这般胡闹,和古老大作画的调儿拧了。”
  叶三修道:“林公子也要作画么?怎地和那老鬼一般模样?”
  古老二拍额细思一阵,神色诡异道:“这厮定是要做一幅图,不定是藏宝图。这厮正自琢磨这一边是甚么地势,那一边是甚么山河。便似盖房子,先要请风水先生将那地势瞧个仔细。”
  侯老四道:“林公子也不知晓藏宝图,怎地和这厮一般?”
  叶三修道:“定是那一幅白布有何古怪,若是仔细瞧上几番便知名堂。在下曾听阴阳先生说世上有隐字。”
  三人走到老者身畔,细细端量起了那幅白布。
  老者模样诱人,倏而拈须微笑,倏而皱眉叹息,一管大毫对着白幅在空中指指点点。这一番作为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处处透着怪异诡秘。那四人渐次习然,与老者一般飘渺起来。
  老者似已大势胸蕴,站在白布丈远之处,双目炯炯。右畔叶三修古老二,左畔林空斋侯老四,亦是目不转睛,一动不动望着白布。
  老者神色陡变,黯然神伤,摇头不已。叶三修四人一派伤痛,大力顿首。老者仰首凝思,手中大毫在胸前一点一点,仿似鸡儿叩首吃米一般。叶三修四人齐齐仰头望着顶棚,右手食指在胸前一叩一叩。老者凝思半晌,哈哈大笑。叶三修四人笑声登起。
  老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扔出杯去,快步跑到白布前。
  叶三修四人作饮状,挥臂齐齐到了白布前。
  老者俯身在白布右端下角细细端量。
  叶三修四人挤紧亦向那端凝视。
  老者手中大毫在右端下处点了四点,喃喃道:“一、二、三、四。”
  叶三修四人齐齐向那处点了四点,也自喃道:“一、二、三、四。”
  老者展腰,身形一晃,倏然滑后丈余。
  四人直起,扭动双肩,蹬蹬退后。
  那老者手中已多了一只碗,身形又晃到了白布前。大毫在碗中抹了几抹,挥毫向白布涂去。只见笔势纵跳,点簇勾勒,眨眼画出一物:身形企立、腰背曲躬。前肢缩起,似有跃跃欲试之意,脑壳歪向一边,又似眄视众生,当真是栩栩如生,与活物无异。
  便在此时,林空斋抢过老者手中的大毫,挥臂在白布右上端写下两行字:端得怒猊扶石,渴骥奔泉。
  老者击手赞道:“如龙风雨直冲出云霄,重关山逸势穷测,好字,好字。”旋及吟道:“阴类恶物,夜则窃窃,盗暴尤盛,忿忿无期。”吟罢又道:“落字正适其位,难为,难为。”正自赞叹,神色陡变,连连呼道:“败笔!败笔!”
  林空斋一愕,道:“败笔?”
  老者道:“画的一只鼠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顽嘻之鼠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笔法无粗尽细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看去雅稚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哀鸿之字墨重犹如乌云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清溪突地复上滚滚黄河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古老二肥羊锅中丢进一条细细蛇儿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侯老四四屉香中放上一块肥猪肉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叶掌门细小身形却一副大大咧咧不以老夫为然神色,寸木岑楼是吗?”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你等前来是要打探红袍人是么?”
  四人道:“正是!”
  老者道:“老夫也不知红袍人,你等要回房去了是么?”
  四人道:“不是!”
  老者“噫”一声,道:“不是?”
  叶三修道:“那不以老猪为然,寸木岑楼是何意思?”
  林空斋道:“老丈是说你对老丈不够敬重,你寸长的木头怎能和高楼相比。”
  叶三修道:“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在下眼下虽是寸长木头,然而日后便是合抱之木,不能与你这一两银子住一夜的高楼客栈比么?”
  古老二道:“你怎知咱们是来问你那红袍怪客的?”
  老者捋须道:“账房离你等客舍不过四五丈远,你等说话说的山响,老夫听不见么?”
  古老二道:“山响?侯老四的嗓音低的蚊子叫。”
  叶三修道:“账房离我等客舍不过四五丈远,我等说话说的蚊子般响,六合剑左丘元左大侠听不见吗?”
  老者惊道:“小友怎知老夫名号?”
  叶三修道:“六合剑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且又会作画。枯骨岭切老猪向在下言过。”
  左丘元道:“你怎地去了枯骨岭?”
  叶三修道:“为给老婆瞧病。”
  左丘元道:“你小小年纪怎地有了老婆?”
  叶三修道:“你老老年纪怎地不见老婆?”
  左丘元愀然道:“这是你问的么?”
  叶三修叹气道:“那是你问的么!”
  右丘元手臂挥起,掌到中途,颓然叹道:“老夫怎地也要给叶婆婆几分面子。”
  叶三修道:“在下却不给你面子。”
  左丘元大奇,道:“莫不成你要揍老子?”
  叶三修道:“天凉了便要喝热水是不是?”
  四人道:“正是!”
  叶三修道:“那一幅鼠画全是败笔。要好看么,须得这个轻,那个重。这笔粗,那笔细,甚么轻重缓急,方为大家。全是细笔,便像一堆蚯蚓。败笔,败笔!”闻公所教学识,叶三修拿来便用。
  左丘元脸色苍白,两眼闪烁不定。忽地,抓住叶三修的肩头举在半空,道:“愧煞老夫,愧煞老夫。难怪叶婆婆收你为徒,小友日后定是人杰。你便拜老夫为师,做个记名弟子罢。”说罢,放下叶三修,笑吟吟望着叶三修。
  古老二道:“叶掌门,快快向这位,这位左先生——”
  左丘元仰首傲然道:“六合剑左丘元左大侠。”仰首半晌,不闻采声,扫视四人一眼道:“你等不知老夫名号的威风?”又心道:“挑担卖食的小二,卖肥羊的伧夫,读了一肚子狗屁不通文章的穷酸不知那也不稀奇。这位叶小友也是初出道的马儿,自是江湖见识无多。”便道:“做记名弟子不叩头,只奉三揖便可。”说罢,端坐在椅中,望着叶三修。
  叶三修道:“在下一派掌门人,怎能拜你为师?”
  左丘元本是一张白净的脸,闻言变得青绿。“嘿”地一声,伸手向前一抓,三丈远柜台上的茶壶仿似被人托起,堪堪飞到了他的掌上,转了几转,便成了一堆碎片,翻手落在地上。
  叶三修道:“这一手比望公还差得远,比在下师父更是天远地远了。”
  左丘元双目一翻一翻,倏然出指点了四人穴道,沉声道:“你若不做老夫的记名弟子,你四人便站着罢。”拍拍手,盘起双臂。
  叶三修心下大叫不妙,心道:“老子绝不能拜他为师。然而,这要站到何时?”正自焦急,环跳穴微微一动,似有股清风拂过一般。耳畔响起如蚁之声道:“左丘元怎生施为你便怎生学做。”叶三修心中一动,心道:“定是那个取了老杖的高人?”大步走到另一把椅中坐下,抱臂不语。
  左丘元见状大是惊疑。道:“你竟能自己解穴?”却又心道:“这位小儿脚步虚浮,身无劲势,太阳穴——他娘的甚么太阳穴——莫非叶婆婆到了?”转头察视一番,朗声道:“何方高人驾临,移驾进来一叙。”
  叶三修道:“叙便叙上一叙。且问你,那红袍怪客乃是何人?”
  左丘元喝道:“老夫并未问你。”
  叶三修喝道:“你请在下移驾,怎的不是问在下。”
  左丘元起身离椅,走到叶三修身畔,左瞅右瞅,倏然出指,点在了叶三修的肩井穴上,双眼一眨不眨瞧着,心道:“瞧瞧究是有何高人用何法为你解穴。”
  叶三修哈哈笑道:“点肩井穴,二流手法。”左手点向右边的肩井穴。果是,右手已动,穴道解了。
  左丘元骇然,心道:“自己这手凝肌指乃独门功夫,抑且瞪大了眼睛望着,未见有何物什飞来,也不曾觉出指风掠过,莫非这位小友当真是深藏不露么?!重新打起精神,观望一阵叶三修,似要瞅出一丝真人端倪。无奈瞅来瞅去,眼前小友无有半点真人异处。又出指点了叶三修左右肩井穴,道:”你若现再能解了,老夫做你的徒儿。”
  叶三修哈哈一笑,双臂张起,拍拍左丘元的肩道:“快快拜师。”
  左丘元面无人色,心下酸苦不堪,暗道:“自己一大把胡子,苦练四十余年的功力点穴,竟被这个臭乳未干的小儿冲开自解,抑且是谈笑之中。”立时,双眼冒出杀气,倏然出指,点在了叶三修的耳门穴上。耳门穴被点,便耳鸣头晕倒地。左丘元大睁双眼,要瞧叶三修歪倒。不料,叶三修神色一窒之后,开口道:“徒儿拿师父练功么?”
  左丘元万念俱灰,暗叫:“罢了,罢了!”转而气急败坏,一指点在了叶三修的巨阙穴上。
  这一指点出,立时后悔。要知巨阙穴被点,必死无疑。若叶婆婆知晓,立时取了自己的性命。正自心神俱乱,却见叶三修瞪眼瞧着自己。
  左丘元不知叶三修是死是活,伸手欲触,不料叶三修挥掌打了他一记耳光,斥道:“巨阙穴是点的么?老子一动不动,任你点来点去,乃是瞧你可怜,让你知难而退。不曾想你这老猪心毒手辣,竟要老子的性命,能要了老子性命么?”
  叶三修此刻已然断定暗中相护自己的高人定是侠义异人。枯骨岭四公,师父尽皆说自己根骨甚佳,习武奇才。不定这个高人异士也是知晓了自己乃是习武奇才,将自己引至杜康仙庄来,教授自己武功。只是这位异人性子怪异有趣,暗中寻开心。想至此,更是有恃无恐,大大咧咧。
  左丘元跌坐在地上,脸色死灰,形如枯槁。叶三修负手在他身畔走了一遭,叹道:“老潘镇丁老猪曾言:‘鼠小杀象,蜈蚣杀龙,蚁穴溃堤,蝼孔崩城,’正是眼下这个道理。”
  左丘元厉声道:“老夫败在了你的手下,你要怎生折辱老夫?”
  叶三修道:“徒儿败在师父手下,有何羞辱。徒儿快快起来行那三拜九叩拜师大礼。”
  左丘元暴喝一声,蓦然出拳,将墙壁击了一个大洞。叶三修道:“你若不想拜么?便说出那红袍怪客乃是何人?”
  左丘元闻言一颤,叹口气道:“古贤人讲,达者为先,老夫便拜你为师。”翻身趴下叩了三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腾身站起,一个跟头翻出门去。
  此一番情状,直将古老二、侯老四、林空斋瞧得目瞪口呆,竟料不到八荒神牛教的掌门人叶少侠这般了得。古老二一声大叫:“畅快!”左丘元又一个跟头翻了进来,臂中挟着一只酒坛,胸襟湿了一片,连声呼喝道:“畅快,畅快!”瞧见了叶三修一揖,厉声道:“老夫拜你为师,但老夫三年内不离仁义客栈一步。你若逼弟子出门,那便快快杀了弟子。”
  叶三修抢过了左丘元臂中的酒坛,捧起灌了一阵道:“徒儿,若是有人迫你走出仁义客栈一步,为师定要在他的巨阙穴点上一点。”
  左丘元大喜,道:“弟子服了师父。哈哈!谁要和咱们过不去,便在他的巨阙穴点上一点。”
  门外一条嗓子道:“谁要在老化子巨阙穴上点一点?”
  左丘元道:“哪一个化子讨饭讨到巨阙穴上了,口气大的紧。”
  左丘元自言叶三修若能自解穴道便拜为师,武林高手自是不能食言,然而却是躁怒攻心。但后觉叶三修乖巧机灵,生出亲近之感,高手风范立现。
  两个化子进了账房,正是丐帮的葛长老、罗长老。左丘元道:“丐帮的规矩如今也变了,甚么时起,化子也住店了。”
  葛长老嘿嘿一笑,将一颗干瘦的脑壳仰起,直似要倒背过去,道:“丐帮的规矩永不会变,只是这仁义客栈的味道不大对了。”
  罗长老东嗅嗅,西嗅嗅,道:“味道怎生不对?老化子怎地闻不出来?”
  葛长老道:“你未曾练过那套功夫,怎能闻出来。”
  罗长老道:“那是甚么功夫?”
  葛长者道:“你没听说过稳婆功么?”
  罗长老道:“便是那门将人从肚子里拉出来的功夫么?”
  葛长老道:“拉出来时是何味道?”
  罗长老道:“是那秽气腥味么?”
  葛长老道:“若不练那套功夫能在此呆上片刻么?”
  罗长老道:“仁义客栈现下变作了月子房么?”
  葛长老道:“你不见已拉出了一、二、三、四、五个了么?”
  葛罗长老一唱一和,面孔不苟言笑。古老二愈听愈恼,尤是听到拉出了五个之时,一张赤脸涨成了紫色,正待动手,侯四屉已冲去向化子打了一拳,化子浑然不觉。侯四屉挽起双袖,正欲再揍几拳。左丘元扯住了他的后颈扔出屋去道:“葛罗长老岂是你烦缠的。”
  叶三修道:“原是已被拉出了五六十年的葛罗二位长老,在下有礼了。”
  葛长老将眼一翻道:“这小子是谁?像披红挂绿的老鼠。”
  左丘元甚难回复,古老二叫道:“咱瞧你老叫化子像条老叫驴。”
  葛长老性子甚好,兀自不怒,道:“这莽汉子是谁?像一口打了毛的肥猪。”
  便在此时,侯老四躬腰冲了进去,一头撞在了葛长老身上。只听侯老四怪叫一声,跌在地上,那葛长老纹丝未动。侯四屉骂道:“断子绝孙的叫化子,日后定不得好死,死不了也让你穷得吃不上饭,千人唾,万人骂!”
  葛罗长老连连点头。道:“这位仁兄所言甚是有理,化子怎能娶妻生子?若是娶妻生子又怎能做化子?”
  罗长老道:“化子日后定不得好死,若好死世上又怎能有丐帮。”
  葛长老道:“说到吃不上饭,哼哼!若是每日肥酒大肉,那是化子么?”
  罗长老道:“乃至千人唾万人骂太是精绝,化子若是被抬举的高高,嘿嘿!除是——”
  葛长老道:“除是变成蛮不讲理之辈。”
  罗长老道:“天下被抬举的最高便是九五之尊了。”
  葛长老道:“天下最不讲理的便是皇帝了。”
  罗长老道:“皇帝无处可讲理,只缘他开口便是理。”
  叶三修道:“不讲理才是有理,有理还用讲么?就如白日便是白日,夜里便是夜里,两个老化子讲上一讲,说你不喜夜里,它听你讲么!”
  葛罗二人大怔,高声叫道:“此言实是妙不可言。老化子糊里糊涂几十年,便是抓不住做人大理要端。”旋即怒气冲冲道:“有人敢说不喜夜里吗?”
  这一声吼,显是用了内力。声音远远传出,却又远远转回:“鸡鸣狗盗之徒昼寝夜出,自是喜欢夜里了。”
  一阵风声过后,四条汉子齐齐站在了门口。葛长老道:“原是韩大侠四位……怎地到此来了?”
  这四人瞧见了叶三修,立时避开了双眼,仿似不识得一般。
  千手袖箭彭龟年道:“自那日在老潘镇一别,咱四人在洛阳城盘桓了几日,这便要赶回汉阳去。途经杜康仙庄,想起了老左,便来讨杯酒喝。”
  阴阳剑费阴阳道:“你两个老化子怎地在此?”
  葛长老道:“咱两个老化子正要到总舵去,到此也是与四位一般心思。”
  判官笔侯悲风道:“瞧老左脸色阴晦,莫不是不高兴咱四人来么?”
  左丘元实是暗中嘀咕:“方才拜了小友为师,偏这六人到来。若是闻知,不知怎生讥讽。”
  葛长老道:“老左,方才这位小兄弟出言不凡,怎地不给老化子引荐?”
  叶三修抱拳道:“在下乃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叶三修。”
  罗长老惊道:“叶婆婆是你师父了。”
  左丘元道:“这位、这位——确是八荒神牛教掌门人,方才老夫已瞧过了神牛令符。”
  却在此时,那个蚁鸣般声音又在叶三修耳畔响起,道:“你若要性命,快快回房歇息,老子有事了。”
  叶三修心下大惊,伸个懒腰,道:“在下可是倦了,要回房歇息了。”葛罗二人立时道:“咱两个老化子与叶掌门叶少侠大是投缘,便陪少侠歇息一夜。”左丘元道:“老化子几年未登仁义客栈的门了,今夜老夫陪老化子痛饮一晚。”葛罗二人连连摆手道:“老化子赶了一日脚程,实在是要倒头便睡去。”说着,拉起了叶三修出门。
  费阴阳在门口道:“老化子与叶掌门叶少侠投缘,咱四人生厌么?咱四人一见这位小兄弟立时想起一个人来——。”
  彭龟年道:“这个人就是甘罗。”
  费阴阳道:“甘罗何人?武林高手么?”
  彭龟年道:“那甘罗乃是秦朝时的豪杰,十二岁便凭一杆长枪打遍天下无敌手。”
  侯悲风道:“叶掌门叶少侠英气灼灼逼人,双目炯炯有神,好相,好相。若卦姑老人家在此,定会赞叶婆婆双眼高明,选了这么一位卓尔不群的传人。”
  彭龟年道:“叶少侠日后定也打遍天下无敌手。”
  费阴阳道:“咱们可要和小兄弟多多亲近。”
  韩仁寿面壁不语。费阴阳三人一簧三舌,妄言谄语,匪夷所思。
  众人拥着叶三修出了账房进了客舍。左丘元凝思半晌,胸中似有闷闷心事。
  怪?“葛长老转了回来,凑到左丘元身畔道:”左兄不觉老化子来的古  左丘元道:“莫不成那蜜桃到了杜康仙庄?”
  葛长老道:“左兄不知日下武林闹得沸沸扬扬?”
  左丘元摇头不语。葛长老道:“度塑老怪的两个徒弟桃符艾人、新出道的扬州大同谷谷主秦自知连同他的先生、卦姑老人家的弟子上官阳春大侠尽皆失了踪影。”
  左丘元道:“老夫那日从老潘镇回来,再未出门。所失踪影之人莫非被杀了么?”
  葛长老道:“现下还不能断定。”旋即脸色变得端凝,道:“丐帮向是主持武林公道。此番咱两个老化子奉帮主之命,访察那失踪之人究是何人所为?”
  左丘元道:“莫非疑那叶婆婆所为么?”
  葛长老道:“有此一疑。”一顿续道:“左兄这几日须得留神。”说罢,径自回房。
  房中,古老二将锅中肥羊提出来,又搬回了五大坛酒。叶三修和葛长老、彭龟年十个人围在桌畔大嚼痛饮,实是畅快之至。
  叶三修捧着肥羊腿正自吃的爽口,猛然拍额:“侯老四,快取一屉虾给朱大小姐送去。咱们大吃大喝忘了朱大小姐,真正是有福不能同享。”
  侯四屉应声端起一屉出门,但只片刻匆匆跑回道:“朱大小姐不在屋中。那屋中纷乱,仿是打过架一般。”
  登时,一群人挤出了门外。叶三修想起了传音入耳人的叮嘱,略一迟疑,落在了后面。见众人向院门跑出,急急跟去,正欲出门,突地一只手伸出将他拉到了门后,张口欲叫,只觉脖子一窒,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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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秋云虹霓
  叶三修醒转之时,周身所触柔软,暖烘烘舒坦。睁眼瞧去,自己睡在一具精巧的榻上,盖着丝缎棉被。再一顾视,只见高堂素壁,屏风秀美,窗明几净。不禁觉奇,暗道:“昨夜被人拉进门后便人事不知了,现下怎地躺在此处?此处又是何处?实是心如悬旌,恍如梦境。
  掀被下榻,东走走,西瞧瞧,望见几上茶壶,登觉口干舌燥,过去端起对着壶嘴灌下。水一入口,甜酸爽口,一口气将那一壶水喝尽。在椅上坐下大口喘息,腹中又咕咕响起,又见几上还放着三碟珍点,揭去纱罩,见那绿花细瓷碟摆的是焦黄圆点;红花瓷碟是白色方点,蓝花碟中是牛眼大的圆球。三碟围着一个红瓷大盘,盛着一张圆饼。饼上布着片片绿叶,煞是喜艳。拾起圆球放进嘴中,脆皮软馅,香甜可口。吃了十几只后腹饥稍压,暗自思道:“该是出去瞧瞧此处是何所在……
  推门走出,便见碧绿池水中山石叠累,回廊庭阁,朱门绣户。观望一阵,正待回屋躺下好生琢磨,却见一个紫衫姑娘从西厢房出来。瞧见了他,轻轻叫了一声,迈着碎步过来,道:“公子醒了。”
  姑娘生的秀气,薄薄杏眼,白玉般地小巧鼻子。唇红齿白,神色娇羞。叶三修道:“姑娘,这里是何处?”
  姑娘浅浅一笑,道:“是云梦庄呀。”
  叶三修道:“云梦庄?云梦庄是哪里?”
  姑娘道:“是在襄阳城呀。”
  叶三修道:“离那杜康仙庄远么?”
  姑娘道:“杜康仙庄在洛阳城左近,这里是鄂北,怕有四五百里路呢。”
  叶三修道:“在下昨夜还在杜康仙庄的仁义客栈,怎地——”
  姑娘嫣然一笑,道:“公子说笑了。公子在云梦庄已躺了三天三夜了。”
  叶三修愕愕道:“三天三夜,姑娘莫不是在说笑?”
  姑娘道:“公子是大前日卯时来的,伯伯说你已昏了一天一夜,我每天看你几次呢。”
  叶三修道:“伯伯?那又是谁?”
  姑娘道:“人唤伯伯六合剑——”
  叶三修道:“是左丘元,在下的徒儿!”
  那姑娘仿似知晓此事,神色局促道:“公子的性命便是伯父救的。听伯父言,伯父见你被人拉在门后,立时冲了过去,与那人交手斗了一阵,将那人赶走之后,你已被勒昏过去,伯父怎生施救你也不醒。后来伯父嗅嗅你的嘴,方知你中了迷药。那时,杜康仙庄又到了十七八个邪魔,伯父怕你遭不测,连夜快马送来,又返了回去,临走叮嘱秋儿好生看顾你。”
  叶三修道:“在下谢过秋儿姑娘这几日看顾,只是在下现下稀里糊涂。”
  秋儿道:“你刚刚醒过,身子弱的紧,可别风凉着,快快回屋用过了饭再说不迟。”
  回到屋中坐下。秋儿端了木盘进来,盘中盛着四碟菜肴,三碗白米饭。叶三修吃了几块点心后,已不觉腹饥。可秋儿说自己昏了三日三夜,那便是饿了三日三夜,登时腹内大鸣,将三碗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抹一把嘴道:“若是再不醒转,饿也饿死了。”
  秋儿坐在一旁,双手相叉搭在腿间,瞅着他吃饭,双眼俱浸温存之意。叶三修望一眼秋儿,登时觉见自己吃相太过急切,定是不雅,脸上一红,道:“秋儿,在下实是饿了四天四夜……”
  秋儿道:“秋儿烹的菜好吃么?”
  叶三修一呆,讷讷道:“这个,这个想来定是好吃的。”急急引转话头,道:“秋儿,这是你家么?”
  秋儿道:“这是伯父的府宅,我家离这里三十里地呢。”又道:“公子歇息罢,秋儿走了。”
  叶三修本不愿秋儿走,胸中有许多话要问,但秋儿是个娇娇姑娘,才自相识,自是不便出言相留,心道:“他娘的,若是个小子,先和他打上一架,老子胜了,要他干甚么便干甚么。这正是老潘镇时的调调儿。”
  秋儿走后,叶三修躺在榻上寻思:左丘元家在此处,却是跑到杜康仙庄开店;朱媛媛被何人掳去?到了何处?传音入耳人说自己若想活命便快快回屋,自己那一夜果是有险,幸而被徒儿救下。朱大小姐料她也无徒弟,现下可无福享了。他对朱媛媛心中无一丝的亲近之意,觉见朱媛媛对他亲近甚伪,仿似憋着一口恶气。以致朱媛媛何以这般,自己虽是不知,想来也是为了跟上自己寻戴姑娘罢了。戴姑娘——老婆定是被那给自己传音入耳之人携去。那人在杜康仙庄甚是呵护自己,老婆也定不会受了委屈,只是醒转后未和自己说上一句话——自己在石洞中救了她两日,便是盼她醒转,瞧瞧她活着的模样。心下痛惜,叹一口气心道:“老婆确是国色天香,若是再一笑,不知美到何处?然而老婆还不知是自己救了她,日后见了也不识得自己,哪一日相见,须得细细说与她听。她若不信,拉来麻三公四公做证。余下该想甚么?林公子、古老二、侯老四找寻不见朱媛媛,回去又不见了叶掌门叶少侠,自是又吟诗卖肥羊四屉香去了。韩仁寿四人两个老化子瞧去不大顺眼,是死是活且住且行关自己何事?”心念一转,忿忿心道:“若老子与师父一般是世外高人,武功天下第一,谁敢来欺老子,武功非练不可了。否则哪一日又被哪一个人拉到门后勒得昏厥过去。”
  胡思乱想一阵,昏昏睡去。一觉醒来,已是日入时分。睁眼瞧到秋儿站在榻前,两眼晶莹灿亮望他,翻身坐起,道:“怎地又睡着了?”这迷药厉害。若有一日寻到了下药之人,定要喂他半碗,让他睡个十天半月。”
  秋儿道:“倒非迷药之故了。是你身子弱,再歇一夜,明日便好了。”说着,从食盆中取出四碟菜,五个馒头。又道:“听伯父讲,洛阳人爱吃馒头,不像湘鄂之地喜吃白米饭,鱼虾。公子饮酒么?伯父有黄酒呢?”
  叶三修闻听酒字,立时喜上眉梢,道:“若是有酒,不妨喝上它半坛。”秋儿杏眼圆睁,两片薄唇微翘,道:“喝半坛?那可要醉了。”
  叶三修道:“在下在仁义客栈喝了半坛也是无事!”
  秋儿一双眼扑闪扑闪,道:“你怎能喝了半坛酒?”
  叶三修略一沉吟,心道:“秋儿是徒弟的侄女,那是小自己两辈。”立时端起了架子,老气横秋道:“这还有假么?你去问过在下徒儿,你的伯父。”
  秋儿道:“伯父怎地拜你为师?”
  叶三修想起此事便乐不可支。又想起自己大了秋儿两辈,敛去笑意正色道:“你伯父点我穴道,说是我若能自解便拜我为师。我立时解去,便收了他做徒儿。”
  秋儿惊疑道:“你能自解伯父点的穴道?”喃喃道:“伯父的凝肌指武林独步,且身负四十年的功力,你这般年纪能自解?”
  叶三修道:“你伯父和你说了他是我的徒儿了么?”
  秋儿点点头。叶三修道:“师父的武功自是比徒儿强了,自解穴道又是甚么难事?”
  秋儿的脸突地一红,道:“秋儿想、秋儿想——”
  叶三修瞧见秋儿羞赧,甚是不解,道:“你想若何?”
  秋儿道:“秋儿可不是信不过你,乃是此事太过古怪,秋儿想——”秋儿欲言又止。
  叶三修道:“有话便讲。你是我徒儿侄女,我、我老人家——”
  秋儿闻言笑起。这一笑,出言便易了,道:“我点你的穴道行么?”
  叶三修绝然未想到秋儿要点他穴道证其真伪,立时魂魄出壳。秋儿能点穴,武功自是胜过自己。望公曾言,若无五六年的功力火候那是点不了穴的。瞧不出一个斯文秀丽的姑娘竟有了五年内功火候,眼见自己要闹个灰头土脸,百忙中沉下了脸,道:“秋儿怎可失了规矩。我是你的师祖,你怎能在师祖身上指指戳戳。”
  秋儿赧然道:“秋儿是想,若是你自解了秋儿点的穴,秋儿也拜你为师。”
  叶三修叫道:“那岂不乱了辈份,你应拜你伯父为师才是正理。”
  秋儿道:“秋儿的武功乃是爹爹教的,爹爹常常让秋儿试招。”
  秋儿心痒难忍,定要点上一点的模样。叶三修百般无措,却不能让秋儿一点。若是露了相,左老猪回来,一掌便将自己打死。不定这秋儿就将自己打个半死不活,勒昏过去。这可怎生是好?
  秋儿眼巴巴望着叶三修,右手两指动来动去。神情又是仰慕又是疑惑。当真是娇娇秀女,楚楚动人,任谁见了也情愿让她点上一点。叶三修懊悔不及,大话一吹,报应立至。想起老潘镇一日,和伙伴们吹牛说偷不上吴老猪的那一海碗炖肉油糕,便饿上三天。吴老猪他娘的太过精明,太过小气,将一海碗炖肉油糕锁进了柜中。偏偏那三日,老潘镇人家中了邪一般,将食物尽皆藏起,害的他饿了三日。
  慌乱之中,生出一计,心道:“挨得一日便算一日。”冷然道:“让你试招未尝不可,只是我老人家又昏又饿了四日,尽想睡觉。你方才说我老人家的身弱明日便好了,那便后日让你试招罢。有一句话叫做凡言凡动利于天,百姓者为之,若不然,舍之。凡言凡动合于三代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者为之,凡言凡动合于暴王桀纣幽厉者舍之。便是说,你凡言凡动须得贵义。现下师祖神心不爽,你若点穴,那便不利师祖,更不贵义,便该舍之。”
  叶三修本不好学,但在枯骨岭时日,四公以武督学,便也受益匪浅。且他记性甚强,悟性灵透,四公所授,尽皆装入脑中。眼下为解窘困,无任合用非否,搬出吓她一吓。
  原本卖弄,不曾想这番言语出口,秋儿惊得目瞪口呆,些许疑惑渐自褪去。圆圆下巴微扬,静静望着叶三修,直是美女倾慕英雄豪杰一般。见叶三修瞪大了双眼瞧自己,细声细语道:“叶公子确是大才,这一番话深奥玄明,比之伯父平素所言可是正气。”
  叶三修飘飘然,心道:“闻老鬼所教有用的紧。”便道:“今日这穴么……”
  秋儿道:“待得后日身子复原再试不迟。”
  叶三修放下一颗心,心道:“待到后日,再讲上一番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将她吓回去。”
  秋儿道:“便请公子用饭罢。”
  叶三修大模大样拿起了筷子。那秋儿仿似变了一般,不像先前朴直无束,而是小心翼翼,低头不语。叶三修说一句,埋头应一声,全无了活泼生趣,犹如花儿摆在了冷室之中,红红绿绿敷上了寒霜。叶三修见状大叫晦气。秋儿见他不快,更是百般噤声,一举一动像木头一般。叶三修也自烦乱,筷子不是伸得远了,便是使力太猛,戳的碟子四动。
  心头叹恼之际,想到了酒,道:“秋儿,烦你去拿甚么黄酒来罢。”
  秋儿气息微弱,应道:“是”。双足落地无声,出了房门。
  秋儿离去,叶三修长长呼出一口气,顿感身心放松。伸个赖腰,心道:“当真是古怪。秋儿与自己年龄一般,经不住自己一吓。”拉过蝶来吞吃几口。
  秋儿双手捧着一只黝黑发亮的小坛,坛上漆着一条金色黄龙进来。将坛子轻轻放在桌上,取过一只盅来,用丝帛细细抹拭,放在叶三修近前,端坛将酒细细倒出。一双手却是抖个不住,溅出了几滴,脸儿更红,欲哭出一般。不想心慌双手更是难已把平,酒坛一歪,倒了满桌酒水。秋儿放下酒坛,眼泪流成了一条线。两肩抖抖瑟瑟,胸脯起伏不定,委屈的不成样子。
  叶三修怔怔站起,想说不知说甚么,想动又是不知要干甚么?
  桌畔,一个抽噎呜咽,一个茫然无措。一个哭,一个望,光景真是难煞人也。
  秋儿愈哭愈是伤心,嗓音也大了开。叶三修先是惴惴不安,听得秋儿的哭声渐盛,心头烦乱开来,随口冲出一句话,道:“你若累了,我便替你哭。”
  秋儿抬头望他一眼,扑哧一笑。刹时,冷室盎然生辉,又似冰河融化,渐渐流淌开来。
  秋儿嗔了叶三修一眼,道:“我真是无用,洒了伯父的黄酒。这酒伯父用千年老参泡了足足十年,平素不舍得喝上一口,真是可惜了。”
  叶三修闻言,急将那盅儿就在桌缘,伸掌将酒水抹进了盅儿,端起饮尽。朗声道:“谓食以充饥,衣以蔽寒,适情辞馀,不贫多积。量腹而食,度形而衣,穷神而游,适情而行,不为贫贱富贵而失其性命。黄酒流于桌上拢以饮下食以充饥,适情而行之也。人酿酒乃经二十一日发酵,自是不易,很是不易,太过不易。徒儿劳神泡千年老参十年不饮,乃是守气。但气专乎内而不越外,则胸腹充而嗜欲寡,自是不易,很是不易,太过不易。老潘镇的老猪见酒便要偷喝一口,怎能守气,而守者便无欲无累,无是无非。万物玄同,自然无为,徒儿日后大有可为。”
  这一番言语自是问公所授,又有他师门的九守功,说起流利无阻,滔滔不绝。但那九守功与黄酒流桌上拢起饮尽有何干系,那是不得其解了。然而语中有饥有食,有嗜有欲,虽牵强附会,倒也像模像样。秋儿乃是及笄少女文识不深,若闻公在此,定要挥起老杖将他揍个皮开肉绽,斥他将个老子折磨得不成了人样。若是林空斋在此,定是大摇其头,逐句给捅漏搬正。
  叶三修说罢,惟恐秋儿又回复到先前那般。定眼望去,秋儿小鸟依人般,嘴边两个浅浅酒窝随笑一跳一跳。叶三修看得呆了,气血上涌,高声嚷道:“若是哪个敢欺负你,师祖定和他拼个死去活来。”
  秋儿闻言脸色一酸,眼睑垂下,又似一副欲哭模样道:“便是那个阳台浪子柳玉卮纠缠于我,我才躲到云梦庄来。”
  叶三修大怒,道:“快去唤他来,师祖在他的巨阙穴上点他一点。”
  秋儿道:“点巨阙穴?岂非点死了他。”
  叶三修道:“正是要将他点死?”
  秋儿痴痴望着叶三修,说不上是感激抑是神有所思,脸上罩了一片红云。蓦地,跺脚掩脸跑出屋去。
  叶三修又是不解,心道:“莫不是哪句话唐突了。仔细想来无一句不妥。唉!姑娘们个个古怪,秋儿与老潘镇的妮子一般,只道她哭却笑了,该笑时反哭了。”
  次日大早起来出门踱步,见秋儿正自池旁练剑。曈曈红日,彩霞缤纷,辉映在秋儿身上,如仙女般翩翩起舞,剑缨随身形空中摆晃,一柄剑折出日光,甚是刺眼。瞧见叶三修,收了剑势,抹了汗珠,吟吟一笑道:“这般早你就起了。”一顿又道:“你指点我的功夫好么?”
  叶三修“嗯嗯”两声,心道:“自己只会几手九守剑的皮毛而已,怎能指点。三十六计,走为上,杜三九的高招不可不用。便道:”你先练罢,师祖身子不适,想走几步路。”
  叶三修正欲摇头,却计上心来,点头道:“定是受了风寒,只觉鼻阻、胸闷、头沉。”
  叶三修在枯骨岭厮混,对那医术十分之中有半分明了,说个风寒症状,容易不过。
  秋儿发了急,走到前来伸手在他额上一摸,忽又急急缩回了手,脸上泛起红晕。这一摸不知摸出甚么古怪,木木不言。叶三修亦是木木不言,只觉额上又热又温,仿是秋儿的小手依在额上贴着一般。道:“你的手怎地这般热?莫非夜里受了风寒。”
  秋儿羞不可抑,微斥一声。叶三修虽是无心,话却带出了三分轻薄。秋儿正欲离去,叶三修道:“快去配些葱白、艾叶、金钱草、散寒草白水煎服,乘病才起势微,晨午晚服上三次,明日便无事了。”
  秋儿本已薄怒,又听叶三修出口成章的方子,举步又止,心道:“他可不是轻薄,只道我受了风寒。”嗔道:“人家受的甚么风寒,只是,只是——”
  秋儿及笄,情窦已开,含苞待放。叶三修面目虽是不俊,然而隐隐生有豪气,且是解人。秋儿心中生出朦朦情愫,道:“你冷么?”
  叶三修乍从暖被中出来,被晨风一吹颇感冷意,道:“倒是觉到冷了些。”
  实则叶三修所答之冷与秋儿所问之冷截然不同。秋儿道:“你快回屋蒙上被子,我给你熬一碗姜汤。是了,我去配葱白、艾叶、金钱草、散寒草煎了你服下。”
  叶三修哭笑不得。瞧着秋儿急的脸色苍白,只得回屋躺下蒙上了被子。
  一刻工夫,秋儿进屋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送至嘴边,吹吹碗中热气,柔声道:“受了风寒不是发热便是发寒,先将姜汤喝下。我已让丫环去抓药了,稍待再将药服了,明日便好了。”
  叶三修心中大骂自己实是一头蠢驴,便是冲进池中淹死的那头花驴。万般无奈将那姜汤喝下半碗,便摇头止口。秋儿道:“你快喝罢,喝下便好了。汤中我放了糖呢。”
  叶三修耳畔柔声,胸中暖暖洋洋。秋儿依在肩上,一颗心咚咚直跳。又听得秋儿一声“嗷”,立时觉见自己似婴孩一般。老潘镇嫂子们揪出奶头填入婴孩嘴中时,便“嗷嗷”之声来哄。这么一想,陡生不快,心道:“老子虽是无爹无娘,却是有勇有谋半文半武一条好汉,怎地倒在娘儿的怀中让哄睡一般。正待跳起下榻将那九守剑法练上几套,以示自己病无大碍。但再一想:自己活了十五岁,却不知爹娘是谁?伙伴们有爹有娘,牵着衣角逛市,自己却是专往暗处钻好偷出一半个馒头。尤是到了年里,人家高高兴兴穿新衣吃饺子,自己却是躺在石洞之中,将偷来的吃食烤了吞咽,恨的只盼这年快快过去。想着想着流下泪来。
  秋儿初时只道是汗珠,心下甚喜,道:“这一落汗,便要好了。”拿着丝帛俯头为叶三修擦抹才知是泪珠。一时不名所以,失了主张。眼见叶三修的泪珠愈涌愈多,心下着慌,颤声道:“你是疼的厉害么?”
  秋儿一句知疼知冷,叶三修的喉咙再难相抑,呜呜咽咽哭将开来。秋儿心中一酸,泪珠也掉了下去。将臂插进叶三修颈下,拢起了头,道:“你、莫哭、莫哭。”
  秋儿若是不劝,叶三修硬起心肠亦能断了哭泣。这么一劝,似娘疼儿惜子,益发哭得凶猛,慌的秋儿泪如雨下,一滴一滴落在叶三修脸上,与他的泪混起,直直流进口中。那泪水虽是咸腥,却如甘乳直浸心脾。
  哭了半晌,叶三修抽噎道:“秋儿,休怪我哭。只因我想起了伤心之事,我长这般大,还不知爹娘是谁?是死是活?”
  秋儿知晓了叶三修身世这般凄苦,泪水更是难抑,反是比叶三修还要哀痛。呜呜咽咽道:“莫哭,莫哭,咱们去找爹娘,爹娘疼你,我、我也疼你。”
  叶三修翻身抱住了秋儿,嘶声道:“秋儿,秋儿,你便是我娘。”
  秋儿哭成了泪人,泣不成声道:“我便是你娘,便是你娘,莫再哭了,莫再哭了。”
  两人凄凄哀哀抱头痛哭了半个时辰,堪堪止歇。哭声才住,秋儿低低叫一声,急急起身闪开,垂头不语。叶三修却是心神大慰,跳下榻来踱步不已,口中连连叫道:“秋儿太是好了,太是好了,当真是太好了。”
  叶三修与秋儿抱头痛哭一场,心神亲近。晚饭后,两人坐在池畔。秋儿道:“若是我与你相较,我是天上活着一般了。我爹爹是唐时轻车都尉,后来朱晃称帝要杀唐将,我家便搬到了鄂北襄阳。爹爹平素为人和睦,为官清正,从不以势欺人。去年,一个书生在应城酒店饮酒吟诗,我爹爹也在酒店中,对那书生颇有亲近之意,邀他回府。不料这书生见了我后,便日日前来,起先爹娘并未再意,直到一日,他向爹爹说要娶我,爹爹说我尚小不允。那书生竟不死心,日日来缠。爹爹斥他人之貌兽之心,他竟不着恼,说一日不允婚便一日不离襄阳。我家护院武师动手逐他,但这书生的武功甚是厉害,几招便将武师打败。爹爹遣人送书伯父,伯父却在杜康仙庄。幸好卦姑弟子上官阳春大侠赴洛阳途经襄阳,适逢那书生在院外与我爹爹相缠,问明了情由,怒发冲冠,斥道:‘阳台浪子若再不幡然悔悟,定取性命。’二人交手百招,上官阳春大侠在他胸口拍一掌,那阳台浪子跑了。从那后再不见踪影。上官大侠临行前说那阳台浪子中了他的掌,怕是疗好了伤又要来,劝我爹爹将我寻个隐秘之处躲上一躲,我便到了伯父的云梦庄。两个月来,倒也平安。”
  叶三修眯眼想了片刻道:“那阳台浪子在枯骨岭时是被道姑擒了住……哈哈,那道姑杀人每一日割下一个物件,阳台浪子有罪受了。”
  叙了一个时辰,天已暗上,两人道别回房歇息。
  叶三修躺下辗转难眠,心中所想尽是秋儿。听的院门响起,传来三四人的足声,进了邻屋。叶三修喜道:“定是徒儿回来了。他只道我睡着,不来看我,我便去看他。”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走至窗前,听到屋中左丘元道:“秋儿,叶公子身子可好?”秋儿道:“已醒转四日了,身子无有大碍,只是今日受了风寒,现下也好了。”左丘元“嗯”了一声。又听一人道:“左大侠,你臂上的剑伤可要好生养护。”又一人道:“那蒙面人不知是何门派,迷倒了叶公子竟要杀了叶公子,幸是左大侠瞧见追上拼死相救。”先前那人道:“左大侠分神救叶公子,又要与那蒙面人拼斗,我等闻讯赶到时,左大侠臂上已挨一剑。左大侠当真神勇,拼了性命不要发了四十余招,才从蒙面汉子手中夺回了叶公子。”又听左丘元朗声道:“六合剑行走江湖讲究的是一个侠字一个信字。叶公子虽是年少,然而老夫已拜叶公子为师,便是水里来,火里去在所不惜。”
  左丘元此番话说得斩钉截铁,豪气干云,直将窗外的叶三修听得热泪滚滚。悄自抹了泪水,回到房中躺在榻上,百感交集思绪万千。回想起闻公所言,武林江湖豪杰最重侠信二字,即是邪魔巨头也绝不肯自食其言。四公平素傲的紧,然而为了所允之事,便是忍气吞声非做不可。左丘元虽是性子古怪,却也行侠执信。
  叶三修这一夜睡的甚是安宁。
  次晨,左丘元在门外低声唤道:“师父起身了么?”
  叶三修道:“徒儿回来了,快快进来。”
  左丘元进了屋中,右臂扎着白绫,瞧一眼叶三修,吁一口气,道:“师父贵体无恙,真乃上苍神佑。”
  叶三修已知事体,为省繁絮,道:“秋儿已和为师讲了客栈那夜之事,为师甚是感激徒儿。”一顿,又道:“那一干人怎生了?”
  左丘元道:“待徒儿将师父救回,再也未见那干人。后来么,古老二、侯老四又卖起了肥羊四屉香,到客栈里问徒儿见了师父没有。徒儿怕惹祸端,便说没见。”
  叶三修道:“那厮为何要杀为师?”
  左丘元道:“徒儿也不知,怕是叶婆婆的仇家也未可知。”
  叶三修凝神不语,左丘元唤进了秋儿,道:“师父,徒儿去拜襄阳岳先生了。秋儿,好生服侍公子。”
  左丘元走后,叶三修思忖半晌不得其解。师父的仇家若杀自己,与朱媛媛何干,怎地将她掳了去?现下想仁义客栈那一晚,古怪之处甚多。那两个化子,四个高低胖瘦汉子对自己亲近的过了头,若是惧怕师父,和自己亲近,也不必那般亲热。想到此处,陡然一惊,韩仁寿四人已去过枯骨岭,定已知晓师父已死,怎地还是那般谄媚?这几日须得好生想想其中名堂。
  接连三日,叶三修睡的舒心,吃的精致。左丘元殷勤万分,不时过来相叙,只是琢磨不出那蒙面汉子杀自己是何缘由。
  五日后过午,左丘元一脸焦虑匆匆进来,一声不吭,屋中走来走去,仿似有何难言之事。
  叶三修心下不安,道:“莫非那蒙面人到了襄阳?”
  左丘元摇首不语,兀自沉吟半晌,坐在椅上,道:“岳老先生唤我过府,向我说了一番话,实是难以委决。”
  叶三修道:“何事这般犯难?”
  左丘元道:“此事若是调理不当,定起祸端,邪派魔道前来杀伐不已。若是调理得当,便可消弥祸端,光大八荒神牛教,师父一统江湖号令武林。”
  叶三修听得事体这般紧要,心下惴惴问道:“究是何事这等厉害?”
  左丘元双眼望定叶三修,缓缓道:“桃园庄中原一胆戴不胜戴大侠有秘宝图,此图由戴大侠之女戴心心收匿。血佛杀死了戴心心,戴大侠四徒儿蜜桃负尸到了老潘镇,却又弃尸不知去向。师父却将戴心心尸身藏起,后又移至枯骨岭玉清厅。可对?”
  她。“叶三修道:”是了,为师在石洞中治了她两日,偷了麻三公的药喂  左丘元又道:“那便是说,秘宝图师父取了?”
  叶三修道:“为师可没取甚么秘宝图!那戴姑娘虽在石洞中两日,为师动也未动她的身子,怎地说为师取了甚么秘宝图。”
  左丘元嘴角咧起,道:“师父的脑子定是被那迷药伤了,暂且记不起来了。师父须得再将养几日,慢慢就记起了。师父歇息,弟子出庄察看察看,说不定这几日便有人来滋扰了。”
  傍晚时分,左丘元又来,先询问了叶三修的身子,语锋转到秘宝图上。叶三修道:“为师脑子清亮得很,为师可没取她的秘宝图。”
  左丘元脸上阴晴不定,道:“师父莫非信不过弟子么?那金银珠宝在弟子眼中实如粪土一般。若是有了武功秘籍,那也是咱们八荒神教的运数。咱们找寻出后,寻个僻净所在,练上几年复出江湖,那可是威风的紧了。”
  左丘元感伤不已,摇头出门而去。
  叶三修大是头痛,那张秘宝图竟是咬定自己拿了。那个蒙面人便是要搜自己,找出秘宝图么?”
  秋儿面色愀然进来,坐在椅上呆呆出神。
  叶三修道:“秋儿,何事着恼了?”
  秋儿兀自出神。过了片刻。道:“我和你说一桩事,这事可非——你听了莫要恼我。”
  叶三修道:“在下与秋儿相处时日无多,但心下已将秋儿当做了亲人,秋儿但说不妨。”
  秋儿听罢,非但无一丝的欢喜,脸色更是愁苦,悄声道:“伯父说你待我好,让我问你那秘宝图之事,说若不拿出图来,一众邪魔外道要把咱们一个个杀死。”
  叶三修正色道:“秋儿,我若有半字谎言,便遭天打雷轰。我若有秘宝图,昨日你伯父问起我时便给了他。你伯父拼死救我,有甚么能抵得了这情。”
  秋儿道:“你切莫着恼,你可不是那刁蛮阴毒鬼祟之徒。你说没有便没有,我这就去和伯父说。”
  叶三修道:“我已几番说与他,无奈他硬是不信。”
  秋儿道:“伯父不信,我可信你。”
  叶三修心下大慰,道:“秋儿信我,那便天大的事我也不惧。”
  秋儿走后,叶三修心道:“这云梦庄恐是不能住了,不定要有多少人来和老子讨那秘宝图。若是古老二等,咱兄弟们喝上一坛酒,将实情说与,哈哈大笑一阵便无事了。但若是血佛——”叶三修想到血佛便不寒而栗。——那可要大大倒霉,这可怎生措置?“来来回回走了几遭,心道:”现下该是去杜康仙庄寻那传音入耳之人,寻回老杖,如左老鬼所言,找个僻净所在,练上三五年,复出江湖,那谁也不惧他了。可是,能去得了杜康仙庄么?怕是一出云梦庄,便被人勒昏弃到一处,逼索秘宝图了。”
  正自忧虑,房门被大力推开,一个尖头汉子闯将进来,抱臂冷傲道:“你便是八荒神牛教叶三修了?”
  叶三修见这条汉子生的怪异,一颗头又尖又圆,两腮无肉,两只眼圆圆鼓鼓,活似一只蛇头一般,道:“是!”
  汉子暴喝一声,道:“是你娘的屁!”腾腾跨前两步,挥掌打了他两记耳光。斥道:“便是你这小混混,掌门人?是你他娘的望门人罢!”
  叶三修先前心生惧意,被打了两记耳光,心头火苗窜起,老潘镇时的死打烂缠顽性本已闲置,此刻又翻将出来,跳脚骂道:“老子是你娘家的掌门人。老子怕你么?”摆出九守功的第一招负阴抱阳。
  汉子道:“凭这架式过招么?老子只一伸手便取了你的小命!”举掌便要拍下,却见叶三修一睬不睬,坐进椅中,伸手去抓茶壶。
  汉子的掌终是未落,气得哇哇大叫,抓起叶三修向外摔出。听得窗子大响,叶三修穿窗飞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汉子从窗中跃出,又一把抓起扔进池中。旋即到了池畔,伸手去揪叶三修的头发。
  叶三修怒极,本欲冲上池去与汉子一拼。瞧见汉子伸手来揪,心下一动,身子沉进水中,双手伸起。汉子惊叫一声,探身抓住了叶三修的双手欲将他提上岸来,只觉双手一紧,将他扯进了池中。
  叶三修洛河畔长大,每年百余天在洛河里游玩,水性自是高明,闭气潜于水中半个时辰亦非难事。汉子可是旱脚,落进池中立时挥手乱晃,口中嗬嗬大叫。叶三修从水中窜起,双手搭在汉子肩上猛力压下,汉子登时淹进水中。此般反复几次,叶三修将汉子拉上了山石,翻起汉子的衣襟罩在脸上,又将汉子的裤子褪在了膝盖。这般手段是叶三修在老潘镇所创欺人妙法,着了此招,任你天大本事也难施出。
  汉子腹中灌足了池水,圆圆鼓鼓。叶三修歪身倒在山石上,瞧一眼汉子,胸中恨意稍解。心道:“这汉子是何人?左丘元知晓么?”
  忽见左丘元从屋中出来,惊呼一声,快步掠到池畔,望一眼那汉子。哈哈笑道:“何处邪魔,竟敢到云梦庄撒野。”身形一晃,凌空掠起到了山石上,伸手抓住了叶三修和那汉子的肩头,提气纵起,落回池畔。
  左丘元将二人扔下,瞥一眼叶三修,森然道:“竖子!竟将鲁南李大侠整治了。嘿嘿!”拍一声掌,屋中走出了四条汉子,左丘元道:“扶李大侠回屋,将这竖子架到西屋绑了。”
  两条汉子将叶三修提进了西屋,摁在了椅上。左丘元紧随进来,道:“老夫本已拜你为师。竖子心胸狭窄,招摇撞骗,无师风采。今日老夫退出师门。”喝一声道:“唤秋儿来!”一女子应声出门,片刻将秋儿寻来。左丘元道:“秋儿,你瞧瞧这个叶公子,伯父只道他是个大智大勇深藏不露少年高手,却不料竟是个骗子!伯父真是羞煞,无地自容。”
  秋儿进了屋中,见叶三修湿淋淋坐在椅中,面色苍白。掩口惊叫,正欲上前相询,闻听左丘元话语,止住了双足。望着叶三修,双眼虽蕴一丝疑色,却也万般关切。
  左丘元道:“竖子装神弄鬼,伯父曾言他能自解穴道,现下让你瞧瞧他究是能不能自解。”出指点在了叶三修的笑腰穴上。
  叶三修哼哼呀呀,继而脸上扭曲,咯咯笑起。笑声愈后愈烈,直将秋儿听得毛骨悚然,颤声道:“伯父,快快止住了,秋儿害怕。”
  左丘元解了叶三修的穴道,道:“秋儿,可瞧清了!哼哼!木偶不会自己跳,背后必有牵线人。那日定是有人潜在暗处为你解穴。”说至此,不禁心悸。因那暗中解穴之人的功力实是高深,若是叶婆婆——但这竖子说那叶婆婆已死,此言究是可信不可信?不能伤了这竖子须得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然而若不用些手段,竖子定不说出秘宝图。事已至此,任它日后怎生,老夫却不能空了手。“道:”秋儿去罢!这几日不可出庄。”
  秋儿眼望叶三修,双足挪了几挪不动。左丘元喝道:“秋儿,快快出去!”秋儿掩面跑出。
  左丘元哼一声,道:“竖子,快快打好主意,若不将秘宝图交出,老夫便取了你的小命。你若死了,便是有万般珍宝也是无用。”
  叶三修横下了心,道:“老子最后向你说一句,老子不知甚么秘宝图。”
  左丘元向两个汉子瞥视一眼,走出屋去。
  两条汉子将叶三修抓起,用绳索绑了,吊上了房梁。又将他的衣衫撕碎剥尽。一个汉子道:“今日是头一遭,只拿鞭子抽你。若是识相,立时说出秘宝图来。”叶三修却不搭话,闭住了双眼。
  听的鞭声呼啸,自左胸延下右腿重重挨了一鞭。初时如针扎般疼痛,眨眼火辣辣痛得刺心。急急咬紧牙关,挺了四十几鞭,昏了过去。汉子蹬在椅上试试他鼻息,下了椅子出而门去。
  叶三修醒转后,屋中漆黑,身上撕裂般疼痛。双腕双臂酸麻。心下凄哀,暗道:“长这般大,虽是无爹无娘,却也未曾受过这般毒打。若是在爹娘身畔,自己定不会受这般罪。眼泪不住涌出,又昏沉不觉了。
  再次睁眼,屋中已有蒙蒙亮色。左丘元站在了身前,见他醒转,道:“你说是不说?昨日只是让你稍尝老夫的手段。你若再不说出秘宝图,今日可不同了。”顿一顿又道:“你若说了,云梦庄便是你的了,再给你一万两银子,将秋儿许配于你,岂不悠哉快哉,神仙一般!”见叶三修闭眼不答,又道:“莫非你是怕那个背后为你解穴的人?大可不必惧他。老夫或是斗他不过,然而老夫有大靠山。你知晓血佛罢,血佛的武功高深罢,老夫的大靠山是他的师父。”
  叶三修闭口不答。左丘元怒喝一声,坐进椅中。两条汉子抬进一只铁桶,又将一个火盆抬进放在叶三修的脚下,将铁桶架在了火盆上。一顿饭的工夫,桶中的水烧开,咕咕翻滚。左丘元暴喝一声,道:“你说是不说?”
  叶三修默不言声,突地身子下堕,全身入进滚烫水中。旋即又被吊出,从头至足尽皆水泡,已然昏死过去。
  次日酉时,叶三修醒转。双目勉力张开一缝,周身疼得火烧火燎,仿似失心疯了一般。才醒片刻,又昏了过去。不知何时,觉着嘴中流进了凉水,又有一粒物什被水冲进了腹中。只听左丘元道:“暂且停了手段。吃下了药,竖子死不了了,每日喂他些粥水。这五日内须得万分小心看视,老夫未回庄之前,任何人也不得进庄。”
  听得门响,约是左丘元出去。又觉一个物什触在了脚底,立时万箭穿心般地大痛。咬牙踩上,撑住了身子。
  那药丸入进腹中像是一块冰,慢慢凉透了全身,身上也觉有了力气。双臂虽是不能放下,也可软软落下双肩。
  自那药丸入腹,疼痛也减轻些许。心下盼着昏睡,不觉了疼痛。无奈一心想睡,偏偏神清脑明。
  受此大难,叶三修非但没有丧气,反是将他那倔犟的性子激起,胸中充盈激愤,痛也不觉了。心道:“老子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可不能死了。左老猪怎地折辱老子,有朝一日老子也怎地折辱他。可是,老子能活下去么?方才左老猪说老子吃了那药丸便不会死了。”
  左老猪要走五日,老子须想出计来逃走。
  房门轻响,透进一片光来。细碎步声轻轻挨近,便听秋儿低声唤道:“叶公子,别出声。”一双手摸在了腿上。叶三修全身皆水泡,一触之下痛得钻心,不禁叫出声来。秋儿到了他近前,道:“公子,低下头。”叶三修缓缓将头低下,一支细细草管插进了嘴中。秋儿道:“公子快吸,是鸡汤。”叶三修早已饿得头晕眼花,只因伤痛压住了腹饥。此刻听闻鸡汤,咕咕将一盆鸡汤吸完。秋儿又道:“你可忍住了。今日我偷偷出去讨得了伤药,内服外涂。用了药后,你得做出不省人事一般,明晚寅时我来救你出庄。”说着,举手将一丸药填进了叶三修嘴中,又道:“我给你涂药了,你千万忍住了。”
  秋儿将又似水又似油的冰凉膏药涂在了他的脚上,叶三修觉到了所涂之处非但不痛,反是疼痛立解。方自咽下一口气,突地张开满是水泡的嘴,道:“快停下,出去!”秋儿却不慌张,仍自涂抹。轻声道:“怎地停下?”旋即哽咽道:“叶公子,我恨死了伯父。人的死活最是大事,我顾不了许多了。午时我已偷偷瞧过你了,便是涂到了那处,也,也是——”
  叶三修心神具乱,昏昏沉沉。待到秋儿站在椅上涂抹到他的脖子时,才缓缓回过神来。秋儿暗自垂泪,道:“伯父这般歹毒,定要遭天报应。”
  叶三修道:“秋儿,你可知我的名姓?”
  秋儿道:“唤作叶三修。”
  叶三修道:“是了,有一修便是修人,受受苦也是该的。”
  次日辰末,午时,酉初,一个汉子来给叶三修喂了三次粥,再也无事。叶三修一心盼着天黑,到了天黑又盼夜中。直至挨到快至鸡鸣时分,屋门轻启,秋儿到了近前,悄声道:“还疼得厉害么?”叶三修道:“那药甚是灵验,已轻了许多。”只见白光一闪,两手软软垂下。秋儿扶他下到地上。从带来的包袱中取出衣衫,道:“快些穿上!”叶三修身子一动,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仿似比那挨鞭时还要锥心刺骨。咬紧牙关将衣衫穿上,挪步到了门前,道:“秋儿,歇上一歇。”他的双臂被吊得久了,酸软无力,且脚底辣辣地难忍。秋儿扶着他道:“只这时是个空子。出门爬下了,向池里滚。千般万般地疼,你、你忍住了。”
  将门开了,秋儿爬了出去,扭动身子,悄然无声滚向了池畔。叶三修咬紧牙关,爬在了地上,横横向水池滚去。待到池畔,全身水泡压破尽是脓水,牙齿也将嘴唇咬破。
  秋儿牵了叶三修的手潜进水中,到了一个洞口,将他推了进去,随后游进。此处是池水出口之处,顺流游下,不过盏茶时分,听得流水声哗哗响,二人浮出水面,清新气息俱浸。秋儿道:“向左去。”二人游向南岸,到了浅处站起。秋儿扶着叶三修上了岸,行前数十丈,进了一座林园。黑森森林中出来一人,低低唤道:“随老朽来。”二人随那人转到一处,瞧见停着一辆轿车,那人让二人上了车。
  轿车驶动。半个时辰后,在一处宅院前停下,将二人领进了院中后进一排屋中。
  堂中坐着一个棕红脸膛的老者,穿着团花长衫,双眼珠黑睛亮,凛然生威,一派堂堂正正之气。见二人进来,起身迎前。秋儿扑进老人怀中,叫了一声老伯便泣不成声。老者轻扶秋儿,望一眼叶三修,道:“秋儿,便是这个娃娃?”旋即忿忿道:“左丘元猪卑狗险终要走伏无地。随老伯来。”
  老者领二人出屋,穿过拱门,进了西厢院。驭车的老者在屋前的一架梯畔站着,招呼三人登梯上了房脊,跃上了烟囱下了去。驭车老者道:“小姐,公子也进烟囱罢。”待秋儿下去,叶三修进了烟囱,踩在了一块厚厚的板上。甫一落足,厚板缓缓落下,约是五六丈停下,进了一扇门,是两间石壁暗室,中间木屏相隔,迎面扑鼻的药味,老者与秋儿站在屋中。
  秋儿道:“叶公子,老伯是爹爹的好友,李守拙李老伯,医道精着呢。”
  李守拙让叶三修脱了衣衫,细细察视一阵,道:“秋儿昨日已来说了你的伤势,老夫配好了疗伤之药。秋儿过那厢去!”从几上拿过了一只口袋,让叶三修脱衣钻了进去。这个袋子约是专门装人之用,上端开着一孔,正将嘴露出。李守拙道:“痛,痒之时切切不可抓、搔,直直站着,哪时觉到不痒了,便可出来。出来后不许坐、蹲、躺,直直站立一个时辰。”将口拴紧了,高声向秋儿道:“老伯须得上去,左丘元回来,定要来府察询。”
  李守拙走后,秋儿过来,道:“那痒比痛还是难忍。”
  叶三修道:“疗治烫伤,这法子最好不过。只是我痒之时大喊大叫,你切莫睬我,那是伤愈之状。”忽地叫了声道:“李老伯的药怎地发作这般快,已痒了开。不过还能忍住,忍不住了,像是一万条小虫儿爬在身上。嘿,嘿嘿,哎哟!”叶三修大呼小叫。秋儿心下不忍,却又束手无策,突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愈哭愈是伤心,竟连爹娘也喊出来。哭着哭着不听叶三修喊叫,抑住了哭声望去。叶三修道:“好秋儿,从今之后,我去何处,你能随到何处么?”
  秋儿道:“昨夜我已说过了,我已是你的人了,自是你到哪处,我便随到哪处。”
  叶三修道:“你爹娘放心么?”
  秋儿道:“晋城总兵江大人,知府宫大人是李老伯的好友,老伯说待你伤好之后,携信投奔二位大人,李老伯自会告知秋儿爹娘。”
  叶三修道:“秋儿,日后我定要好生照顾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秋儿道:“日后你不负于我,我便高兴了。”
  叶三修道:“我怎能负你?若是你负了我,我也不负你。”
  秋儿道:“我怎会负你?”
  叶三修道:“你那般秀美,我却——”一声怪叫,又道:“好半天不痒了,现下又痒开了,嘿,不是痒,是痛开了。又痒又痛!”叶三修又是大呼小叫,仿似比先前的痒还是难忍。
  秋儿突道:“你可知是谁将你勒昏?”
  叶三修闻言一惊,立时止歇吼叫,问道:“却是何人?”
  秋儿道:“我偷听了尖头汉子的话,原是伯父,左丘元。”
  叶三修惊道:“是他?怎是他?”
  秋儿道:“那日是不是去两个化子?”
  叶三修道:“正是。”
  秋儿道:“那两化子本是要偷偷将你掳走。”
  叶三修道:“是为了秘宝图么?”
  秋儿道:“正是。后来伯父左丘元起了疑心,将随同你去的朱媛媛逼问后才知秘宝图与你有干系。便将你勒昏喂了迷药送到了云梦庄,也是不让人知晓找见了你。”
  叶三修恨恨心道:“难怪那干人对自己曲意讨好。”道:“那甚么白波九道韩仁寿四人也是要将我偷偷掳去么?”
  秋儿道:“正是。”
  叶三修心神旁移,不觉了痒痛。方自停下了话头,又觉痒痛。秋儿道:“公子,你可得忍住,怕是要好了。”
  叶三修道:“秋儿,日后可别叫我公子。”
  秋儿道:“那便称甚么?”
  叶三修道:“我今年十五岁——”
  秋儿道:“我还比你长一岁,这可怎生是好?”
  叶三修道:“那有何妨。老潘镇王婆说,妻大三,抱金砖。妻大一么,便抱小半块金砖了。”
  秋儿却无言语,想是羞臊。叶三修又道:“叶婆婆说我十五岁,我不定是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呢?”
  秋儿道:“我一瞧见你,便觉你比我小。”
  叶三修道:“那我叫你秋儿,你叫我老叶,旁人便不知咱们大小了。
  秋儿道:“怎能叫你老叶,这是甚么叫法?”笑一声道:“我叫你草堂就是了。”
  叶三修喜道:“这个叫法最妙不过。”一顿又道:“咱们到晋城练上三年五年武功,日后不惧旁人欺侮了。只是——”
  秋儿道:“只是甚么?”
  叶三修道:“不知有多少人要掳我逼问秘宝图。一出江湖,怕又要被左丘元老化子勒昏。李老伯一身正气,这个主意怕是不妥。”
  秋儿奇道:“正气之人的主意便不妥么?”
  叶三修道:“我活了十五年,所见正气之人尽皆受苦受难,那便是他等主意向是不妥。”
  两人说说笑笑,不觉过了半个时辰。叶三修道:“秋儿,我可饿得要死了,现下也不觉痒了。”
  秋儿道:“你便出袋穿衣,我去那厢寻些吃食。”
  叶三修待得全身不再有一处痒痛,从孔中伸出手解了扎口绳子,出了口袋,穿了衣衫,正待唤秋儿,却是转转眼珠,悄声到了木屏前。轻轻开门进去,见秋儿正自收拾盘碗,唤了一声。
  秋儿转过了身,满脸惊色,道:“你,你是谁?”
  叶三修大是不解,道:“我是谁?我是谁?秋儿,你莫非眼花了么?”
  秋儿不知是惊还是喜,转身取过铜镜端在叶三修面前,道:“你是,你是那个草堂?你是草堂,可,可你瞧瞧!”
  叶三修向铜镜望去,但见一个少年肌肤清鲜,又红又白。双眼圆亮,只是双唇艳了些许。
  叶三修自打懂事起也未照过镜子。只是在水中玩耍时望过几次,那是又瘦又丑。眼下瞧去,非但不丑,且还算得上俊气。
  秋儿道:“你先前可不是这个模样,莫非滚汤烫过再钻进李老伯的药袋便变得俊气了?”
  唐末之时,淮南节度使高骈出任各镇兵马万都统,剿歼黄巢义军。秋儿父亲便是高骈帐前将军,一代圣手名医李守拙乃是秋儿之父军中医官。李守拙医术精妙,尤善疗治红伤。李守拙为人方正,与秋儿之父乃是刎颈之交。后朱晃称帝,秋儿之父与李守拙挂印归隐。
  午时,李守拙来到石室。见叶三修已出药袋,身上烫伤已愈,奇道:“依病理而论,你娃娃伤须得三日三夜方能见愈,你娃娃却是两个时辰,岂非怪事?”
  秋儿欢欣雀跃,道:“李老伯的药袋更是神灵,竟将他换了个人似的,秋儿险些认他不出。”
  叶三修道:“李老伯,个中缘由约是小侄服过麻三公的归元丸之故。”
  李守拙道:“麻老公医道颇深,医术精绝。归元丸想是颇具神效,却也不至这般奇妙。”
  叶三修道:“还有,小侄曾服过两条蛇儿。”
  李守拙道:“是何蛇儿?”
  叶三修道:“听四公说是冰蛇中的蛇王。”
  李守拙道:“蛇头墨黑,通体晶莹。”
  叶三修道:“正是!”
  李守拙捋须大笑,道:“小娃娃儿,你可是造化不浅。吃了冰蛇一么,你百毒不侵;二么,身轻如羽;三么,你若习练武功,那是事半功倍,内力生生不息。只是须防迷药,尤是掺了酒的迷药。”
  秋儿道:“你的面容变了,便不惧那一干人认出你了,咱们无忧无虑去晋城了。”
  叶三修道:“容颜已变,咱们便用不着去晋城了。”
  李守拙道:“若是不去晋城,你这娃娃儿须不得和秋儿在一处。否则,左丘元便可猜知你是叶三修了。那左丘元甚是心毒,秋儿也须远避。若那左丘元贪宝之心炽涨,不顾亲情,将秋儿捉了折辱,便可钓了你去。”
  秋儿道:“老伯之意还是该去晋城?”
  李守拙道:“去晋城还是妥当。”望一眼二人续道:“你两个娃娃须得分行,那更妥当了。”
  叶三修道:“那左丘元五日后才回云梦庄,江湖上又无人识得秋儿。咱们快马加鞭。有、有——”
  李守拙道:“襄阳离晋城千里之程,快马加鞭须得三四日到。然而你两个娃娃须得绕路而行,免得撞上左丘元。不可行南阳、南召,赴洛阳至晋城。而走信阳、汝南、经开封,到晋城,这便要行七八日的路程了。”
  叶三修秋儿乘轿车出襄阳城,前行三十余里,天色大亮。
  现下已是风华病月重三日,春草萋萋,蛰虫昭苏。晨风熙熙,望四野青翠春色,朝露晶亮,甚觉世间妩媚盎然。
  又行两个时辰,到了午时,驭车的老丈道:“便要到兴隆集了。”
  叶三修道:“老伯,咱们在兴隆集歇上一歇罢。”
  老丈道:“老爷交待了,一路不得停车,换马赶路赴晋城。”
  三日后,到了汝南。进了镇中瞧见市集甚是热闹,商贩吆吆喝喝,店铺张灯结彩,熙来攘往。
  驾车的黄骠马日夜不歇跑了三日三夜,已是乏力不堪。老丈将车止在僻静之处,下车道:“老朽去买马换,你二人切莫下车。”说罢去了。
  叶三修三日来憋在轿中早已难耐,见老丈远去,道:“秋儿,你可不能下车,我去去便来。”也不等秋儿应声,撩帘下车,走到一处摊前,左瞅右瞧,心下思忖给秋儿买上一件精巧物什。看到了一个摊上挂满了玉笄,便走了过去。瞧那玉笄上刻着轻盈小鸟,清绿艳亮,付银买了,喜滋滋往回返。猛不妨一个化子伸手阻住了道:“少爷赏一口饭吃!”叶三修捧着玉笄正在兴头,也不瞧化子一眼,掏出碎银丢进化子手中。
  回到车轿中,将玉笄捧到秋儿面前,道:“这笄子可是好看,你快插上。”秋儿脸上一红,瞟一眼叶三修,道:“我先留着,待咱们到了晋城,那时再佩好么?”
  叶三修喜道:“那是最好不过。”
  老丈走了半晌也不见回来。二人将帘儿撩开一缝向外张望,却是瞧见那得了碎银的化子身畔又多了两个化子,坐在地上打量着轿车。
  正自说着,老丈慌慌张张回到车上,道:“有两个化子尽是跟着老朽,也不知何意?”话音未落,一条哑嗓子道:“老爷开眼,咱讨几文钱活命。”
  叶三修撩起轿帘,见两个化子手扶车辕乞讨,四只眼却是在叶三修的脸上眇来眇去。老丈道:“方才给了你等一吊钱,怎地还来讨?可没见过这般缠磨的化子。”
  叶三修只道两个化子嫌一吊钱少,掏出碎银扔出。两个化子对视一眼,齐齐退后。
  老丈挥鞭驭车行前,道:“此镇民风甚恶,咱们还是到下个集镇买马罢。”
  穿市集出镇行上官道,见道上齐齐坐了一排化子,中间一个膀大腰圆,坐在地上像座小山。老丈扬鞭止住奔马,大着胆子问道:“怎地挡在路上,快快闪了开。”
  叶三修撩帘探出头,向那胖丐端量一眼,道:“阁下吃得肥圆,难怪化子愈来愈多。”
  那胖丐将地上的一只盛酒破碗端起一口饮尽,朗声道:“阁下可是无爹无娘半文半武有勇有谋八荒神牛教掌门人叶三修叶少侠么?”
  老丈急道:“化子讲的甚么胡话?这位公子乃是信阳富家少年,乃去开封府省亲。”
  胖丐哈哈笑道:“老丈,我等却非劫财绿林,我等奉帮主之命恭迎一位少侠小友。”
  老丈道:“便是迎客,岂有这般迎法。”
  胖丐道:“这般迎法最是庄重不过。有个名堂,叫作龙行逢甘雨。”
  叶三修道:“在下可非叶三修。”
  胖丐道:“但轿中那位姑娘可是秋儿!这位老丈么,便是名医李大人府上的管家了。”
  叶三修心道:“丐帮原是早已打探清楚,怕是要将自己擒了逼问秘宝图,冷声道:”化子意欲何为?”
  胖丐道:“帮主飞鸽传书,说是见到了叶少侠便要陪少侠喝上几天酒,不然么——”
  叶三修道:“不然怎地?”
  胖丐道:“叶少侠,屁股威风还是板子威风?”
  叶三修道:“自是板子威风。”
  胖丐道:“若咱们见了少侠不陪喝酒,葛罗二长老便要赶到汝南镇来将汝南化子的屁股各抽一百板子。”
  老丈颤颤道:“公子,这可怎生是好?”
  叶三修对葛罗两个老化子虽无亲近之感,但听闻公曾言,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行侠仗义之帮,便道:“真是帮主传书来了?”
  胖丐道:“化子虽是沿街乞讨活命,然却化子的话向是金贵。有一句话叫作一言九鼎,化子的话便是这鼎了。”
  叶三修道:“贵帮主只是请在下喝酒么?”
  胖丐道:“丐帮乃侠义之帮,对武林白道豪杰极尽亲近。尤是对少年英侠——日后武林梁柱更是礼上三分。”
  胖丐貌似粗鲁汉子,却是张口侃侃而言,流畅之极。
  秋儿悄声道:“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叶三修委决难下,迟疑一阵,道:“秋儿,咱们和丐帮英雄盘恒一日两日。”
  老丈道:“公子,临行前老爷可是有话!”
  叶三修道:“丐帮英雄,在下确是身有紧要之事,还请丐帮英雄让道。”
  胖丐从腰中掏出了一柄短刀,向两畔化子横视一眼,道:“咱们化子脾气臭的紧,便是死了也不能让屁股挨了板子!”
  话声中,两畔化子纷自拔出了刀子,指在胸前。
  叶三修见状,急道:“咱们和丐帮英雄喝上一夜酒那也无妨。”
  胖丐闻言,将一只破碗摔得粉碎,高声道:“只要少侠和咱们一聚,少侠若有难事,咱汝南镇的化子那是——”
  众化子轰然道:“拔刀相助!”
  胖丐左右横视一眼,“呸”地唾一口,道:“拔刀相助?太是轻了,该是两肋插刀。”
  叶三修再也捺不住性子,噌地窜下了车,抢步行到胖丐身前,抓住了胖丐两只粗筋暴烈的手,嚷道:“若是丐帮有何难事,在下死不足惜!”
  胖丐展身站起,“嘿”地一声,跳脚跺地道:“难怪帮主瞧重少侠。咱们两肋插刀,少侠死不足惜,却是强过咱们了。少侠,化子乃是丐帮汝南分舵主赵孝,江湖谬赞平地起雷虎拳王。少侠,从今往后,兄弟这条命是你的了。”说罢,十四个化子拥着叶三修向镇中走去。
  叶三修赵孝打头,手臂相挽,昂首阔步。后面十三条化子高声呼喝,再后一辆轿车跟随。当真浩浩荡荡,气贯长虹。
  丐帮汝州分舵设在镇东头的一座破庙中,庙内除大板稻草破锅碗筷外,最多的便是酒坛了。
  众人在地上坐了。赵孝将叶三修让在正北,道:“今日叶少侠与秋女侠驾临汝南,咱们可要与少侠好生醉上一场。”旋即喝道:“今日破戒不食讨食。上酒菜!”
  庙内西墙开了扇门,六七个化子端着盘子,肥肉大酒流水似的上来。
  赵孝端碗吼一声:“干了!”
  只听破碗撞声大响,纷自将酒一口饮尽。
  赵孝见叶三修将酒干尽,高声赞道:“爽快!”
  叶三修已知自己乃是天生酒鬼,喝半坛不醉。待酒斟满了破碗,端起道:“各位大侠,请了!”说罢仰脖而尽。
  众丐虽喜酒,也只是一次喝个半碗,喝上两碗便再饮不下。若是慢慢浅啜,勉强可喝三碗。像这般牛饮水灌,两碗酒下已头晕眼花了。赵孝酒量甚豪,又将酒斟满端起道:“少侠,再来干尽。”
  叶三修兴致正浓,豪气陡生,便即端碗仰脖饮尽。
  赵孝将酒饮后,道:“葛长老、罗长老双目如炬,少侠果是我辈中人。”
  秋儿一旁扯扯叶三修的衣襟,道:“再饮便醉了。”
  叶三修道:“好秋儿,与赵大哥饮酒怎能醉了?”
  赵孝拍一掌叶三修的肩,道:“秋女侠勿忧。咱与少侠饮酒,即是醉了,那也是醉得欢天喜地。请教秋女侠的名号?”
  秋儿向后缩缩身道:“小女子可没有名号。”
  赵孝大笑一声道:“咱们江湖武林中人怎可没有名号?少侠秋女侠若是瞧得起兄弟,兄弟斗胆给秋女侠叫出个名号。”
  叶三修将酒碗端起道:“这碗酒敬了赵大哥,便请赵大哥为秋女侠叫出个名号。”
  众丐虽是醉眼朦朦,却也有几分清醒。瞧见叶三修六大碗酒饮下浑然无事,纷自咋舌,暗自心道:“二位长老实是慧眼识英雄!哼!能做了丐帮长老自是了得,那长老是随意做的吗?让他朱皇帝、马皇帝来试试,哼哼!”
  赵孝面色庄重,沉吟不语。半晌后忽道:“少侠的名号怎地这般长?名号向是与各人脾性武功干联。像兄弟这平地起雷虎拳王,是说兄弟脾性暴烈嗓门粗大,练的功夫是虎拳。那王吗?是江湖朋友的捧赞了。少侠的名号却是何意?”
  叶三修生性豁达,道:“在下救过一个人的性命,便是有勇。救那人之时,想了些法子,那是有谋。在下现下也不知爹娘是谁?便是无爹无娘了。枯骨岭四公教授了在下六七日文课武功,又是半文半武了。”
  赵孝立时肃然起敬,道:“少侠侠义心肠令我辈仰慕。兄弟问少侠名号之意乃是想秋女侠的名号须和少侠名号相配,可是现下兄弟想破了脑袋怕也是枉费心机。”
  叶三修道:“不急,不急。大哥慢斟浅饮,兄弟饮它三碗为敬。”说罢端碗又弃,捧坛灌下。
  赵孝心下大是羡慕。突地想起拔刀相助,两肋插刀,死不足惜。拍开一坛的泥封,捧起直灌。眨眼,酒坛落下,头一歪,呼呼“睡去。
  叶三修放下酒坛,瞥一眼赵孝,道:“赵大哥怎地睡了。听着赵孝的鼾声,双眼慢慢合拢,也自倒下睡去。
  不知何时,只觉头上又湿又凉,睁开了双眼,瞧见身前站着两个老化子,正是葛罗二人。摇了摇头,将头上水珠抖落,站起道:“原是二位长老。”
  葛长老拍拍他的肩,道:“叶小友,叫你不醒,只得用水将你泼醒了。”
  罗长老道:“老化子给你引荐一位豪杰。”指着正自行过的一个老化子道:“这位化子是丐帮掌钵长老屈长老。”
  那屈长老站在了叶三修脸前。叶三修瞧一眼屈长老,心下登时一寒。屈长老一张脸狭长,双眉粗短,两只眼如剑般凛烈。瞅一眼叶三修,向葛长老点点头。葛长老道:“叶小友,眼下情势甚险,三山五岳邪魔尽皆寻你。叶小友快将那秘宝图交于丐帮,邪魔自是不再为难你了。”
  叶三修挺胸道:“又是那秘宝图。老化子,在下实是没有那秘宝图,也未见过秘宝图。”
  一个小丐急急进来,揖道:“三位长老,六合剑左丘元闯庙。”
  屈长老道:“罗长老,杀了左丘元。”
  罗长老应声出庙。不一刻,小丐又惶惶跑进急道:“二位长老,牛拳门牛世尊率四个弟子闯庙。还有判官笔韩仁寿四人,阳台浪子也皆到了。”
  屈长老道:“葛长老,杀了那一干人等。”
  待葛长老出去,屈长老思忖一番,出指点了叶三修的穴道,唤进一个小丐,命小丐与叶三修换了衣衫。葛长老匆匆行进道:“屈长老,怕是招架不住了,快想法子避一避。”
  屈长老一指点在小丐的死穴上,那小丐登时软软倒地。屈长老撩起小丐破衣,五指成爪从小丐胸上抓出个血洞,将血抹在叶三修脸上,一脚踢倒了叶三修,掏出了三枚花刺子,扬手射在了叶三修背上,道:“葛长老,随本长老冲出。”抓起了小丐尸身,身形晃起,穿窗而去。葛长老紧随冲出。便听有人喊道:“跑了!跑了!掳了叶小儿跑了!”
  叶三修俯面倒地,一张嘴被压了半张。三个花刺子入肤不及半寸,倒是不痛。片刻工夫,足声纷自在庙中响起。只听那牛世尊叹道:“今日叶小儿是到不了咱们手里了。血佛已在北边现身,丐帮化子向北遁去,怕要撞在血佛手上了。咱们乘早隔岸观火,不定有个空子可钻。你等四下找一找有何吃喝之物。”响起几人足声散去。不一刻,一人高声道:“师父,这处有一个老仆和一个小姐被点了穴道。”
  叶三修闻听心下叫苦不迭,对那赵孝恨之入骨。
  听得牛世尊问道:“你等何人?”旋即哈哈笑道:“定是与叶小儿相好的那个秋儿了。咱们抓了她,不怕日后叶小儿不来寻咱!”说罢,又重重“嗯”了一声。便听老丈一声喊叫,随即“噗”地一声响,约是将老丈的头砍了。秋儿怒斥一声,又闷哼再不出言,定是被点了哑穴。
  叶三修左脸挨地,右眼正巧能瞅到秋儿,牛世尊几人。
  秋儿默自垂头落泪。叶三修瞧见两个汉子端来了酒菜,牛世尊几人围坐吃喝,便一只眼一转不转望着秋儿,直盼秋儿瞧他一眼。盼着盼着,秋儿抬起了头,四下顾视,向他扫过一眼。叶三修拼命眨眼,秋儿双眼掠过,约是觉到有异,又向他望来,瞧见一张血脸上的一只眼向她急眨,大是恐骇。
  便在此时,牛世尊向秋儿望去,道:“须得将这妮子藏了起,免得——”说着,顺着秋儿的眼光瞅到了叶三修的脸上,眉头一皱起身走到叶三修身畔一把提起,道:“原是个活人。”又望一眼满面惶色的秋儿,似有所悟,向那四汉子道:“将这厮的脸揩净了。”四个汉子奔过,扯了叶三修的衣衫将脸揩净。牛世尊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叶三修,突地哈哈笑道:“得来全不费工夫。你是叶小儿!老化子使了个瞒天过海调虎离山之计。”脸色陡变,道:“到庙外四下散开,若有人来速报。”
  牛世尊将叶三修秋儿提到墙角,满脸狰狞道:“叶小儿,你可听好,将那秘宝图快快说出,不然,大爷一掌将你毙了!”
  叶三修道:“你杀了老子,你也活不长时日,丐帮可要和你讨秘宝图了。”
  牛世尊“嘿嘿”一声冷笑,道:“为了秘宝图老子不惧死活了。小儿,快快说来!”顺手抽了叶三修两记耳光,见叶三修竟不开口,又将两眼合住,左一拳右一拳将叶三修打得鼻青脸肿,低低喝道:“你讲是不讲!”一脚踢在叶三修的胸上。叶三修两眼歪斜,口中汩汩出血,不成了人样。
  牛世尊歇手暗道:“眼下汝南百里内尽皆高手寻这小子,此处不可久留,须得找一处隐秘之地逼问小儿。瞥一眼秋儿,登时有了主意,道:”叶小儿,你若再不说出——“拉过了秋儿抱在怀中道:”老子便让你瞧瞧秋儿姑娘的细皮嫩肉与老子的粗皮糙肉。“摸一把秋儿的脸又道:”你若再不说,老子这便上马了!”
  门口传来呜呜哭声,牛世尊扭脸望去,一个艳丽女子雨打梨花般走来,望一眼牛世尊,哭得更是伤心,三步变作了两步跑到了牛世尊身畔,俯肩大哭。牛世尊面色由惊而喜,左手抚着秋儿,右手伸向了艳丽姑娘,当真是左拥右抱,香艳之极。正欲开口,不料嘴张大却是发不出话来。那姑娘离开了牛世尊,挥手给了牛世尊一记耳光,向牛世尊脸上啐了一口,道:“色鬼门下尽皆色鬼。牛世尊,你的四个弟子已死了。”说罢,将叶三修提在一边,道:“叶小儿,本大小姐问你那秘宝图,若你讲了,本大小姐立时带你远走高飞。若你不讲,本大小姐只得将你杀了,秘宝图谁也得不着。”
  叶三修已是万念俱灰,叹一口气道:“朱大小姐,你也枉费心机。老子确是不知甚么秘宝图,老子便是知晓,也不告知你!”
  朱媛媛虽是言称要杀叶三修,但却心牵秘宝图,终是不能下手。心下把握不定,脸色愈来愈青,两只眼喷出火来一般,发疯般足踢手打嚎道:“你这个穷坯!本大小姐为秘宝图讨好你,实是太过委屈。又因你让那左丘元囚了三日,今日本大小姐将你活活打死!”
  叶三修像条布袋,被朱媛媛踢到东踢到西,满脸血污瞧不出个模样。朱媛媛一足踢在叶三修肋下,发出一声狂笑,又一足踢在叶三修胸上,飞起丈高,重重落在地上,哇地吐出口血水。再踢出一足,将叶三修踢到庙门前,还未落地,门外闪进一人,伸手托了住,放在地上。叶三修却是站立不住,跌在了地上,勉力睁眼,心下更苦,正是左丘元到了。
  左丘元目露惊喜,道:“屈化子好计谋!”眼光一转,望着朱媛媛道:“你如此打他,定是未讨到秘宝图。”一指点出,朱媛媛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左丘元走前一掌将朱媛媛拍死,提起叶三修四下扫视,瞧见牛世尊,急步过去一掌拍倒。又到了秋儿身畔,道:“你虽是老夫甥女,却是助贼,老夫留你何用。”举掌正欲拍下,便见一条身影一闪,已将秋儿抱过了一旁。
  左丘元瞧着那白衫公子,道:“柳玉卮,你跟了老夫一路,老夫容让了你,你若再不识相,休怪老夫掌下无情。”
  柳玉卮道:“左丘元,在下对那秘宝图可是无意。”柳玉卮白衫一尘不染,一双桃眼明净清亮,手中描金折扇摇来摇去,续道:“在下虽是阳台浪子,却是知书识理,懂得人伦。左先生怎生胡闹,在下也不在意。只是左先生要杀令侄女,在下这气便生得大了,要出手管一管了。”
  左丘元道:“你待怎地?”
  柳玉卮道:“令侄女秋儿如何吩咐,在下无不恭顺。”
  秋儿脸上无神,双眼呆滞,道:“将叶公子夺了。”
  柳玉卮如奉纶音,秋儿的话音未落,手中扇子已然戳出,正指左丘元右肋。左丘元微微侧身,左手挥出,听得哧哧破空声响,一把乌针撒出。柳玉卮手中折扇展了几晃,人已不见。左丘元只觉右肩一痛,挟着的叶三修已被柳玉卮抢去,放在了秋儿身侧。旋即纵起,手中折扇戳出,不离左丘元两个乳穴。左丘元退后一步,双掌相措封住了柳玉卮的一把折扇攻势。
  阳台浪子柳玉卮招式飘逸,无一丝拖泥带水,且轻功绝高,身形变换敏捷。收招站在叶三修秋儿的身前,依是温文尔雅笑吟吟地望着左丘元。
  左丘元早闻听阳台浪子的名号,向是心不在意。一个淫荡之徒,武功能有多高。不料今日交手,此徒的武功显是高出自己,暗自大惊。又见秋儿叶三修被抢了去,心下怒极,一双眼狠狠盯着柳玉卮,谋算怎生将此徒杀了。
  左丘元本拟五日再回云梦庄,但因挂虑叶三修的秘宝图,第三日便回到了云梦庄。闻知秋儿与叶三修逃去,立时赶到了李守拙的府宅,逼问不出李守拙叶三修秋儿的去向,一剑刺死。又将众仆逼问,一个婢女说管家套一辆轿车走了。出府之时,丐帮葛老化子从一间屋中出来,左丘元已知老化子听了婢女之言,便起意杀了老化子。但葛长老胸有所算,早早溜出了李府,笑道:“六合剑阴损的紧,咱老化子须得快快逃命。左丘元追出已然不见了葛长老,四下打听轿车去向,一路追到了汝南。此次他带了八个手下,方才与丐帮交手死了五个,另三个在庙外巡视。正自筹谋,却见一个手下跑来道:”师父,来了五六十个化子!”
  左丘元心下一动,道:“丐帮要来夺人。阳台浪子,你我暂且联手先杀化子如何?”
  柳玉卮道:“在下只听秋儿吩咐。”
  秋儿道:“我宁死再也不愿见到左丘元。”
  柳玉卮道:“左先生请罢。”
  左丘元道:“柳玉卮,凭你的功夫能携二人脱出丐帮之困么?”
  柳玉卮道:“在下尽力施为。”
  左丘元悻悻不语,心道:“且观情势再论。”
  四五十个化子在庙门六七丈前停下。为首的是三个九袋长老,中间一个矮瘦化子冷冷扫视一眼,嗓音刺耳,道:“阳台浪子,放下叶三修,老化子或可饶你一条性命。”
  秋儿忽道:“柳公子,你能救出叶公子么?”
  柳玉卮道:“有六成把握。”
  秋儿道:“你若救他不出,我便和叶公子死在此处。”
  柳玉卮道:“叶公子死是死不了的。在下今日救他不出,明日后日也能救出,姑娘绝了死念方是。”
  正自说着,庙东畔涌出三十多个黑衣和尚,当中一个身形矮瘦,在庙门东畔四丈远止足扫视。
  丐帮矮瘦长老道:“血佛也来凑热闹了。”
  血佛却是不睬,瞧一眼柳玉卮道:“本佛虽是邪魔,但见了淫贼,少不得要出手教训。”
  话音未落,响起一个笑哈哈的声音道:“血佛要教训哪一个,咱来赌赌输赢。”随着话声,西畔涌出了六七十个衣饰不一,穷富混杂的汉子。身形圆圆滚滚的高阳一品客杜三九打头,一群人叫叫喊喊到了庙前。
  丐帮矮瘦长老道:“杜三九,你也来趟浑水?”
  杜三九道:“杜某如意门向是只做净赚不赔的买卖。哈哈,血佛、尚长老、屈长老、秦长老,你一派一帮先斗个两败俱伤,杜某如意门再出手。”
  柳玉卮将叶三修、秋儿掩在身后,四方一揖道:“杜大侠已将现下情势言明。叶公子在下暂且手存,待得一帮一派一门有了计较,在下自是有个交待。”
  杜三九道:“柳公子,咱们可要亲近亲近。你色我酒,酒色不离,可谓是苦兄难弟。”
  柳玉卮道:“在下喜色渔之有道,足下品酒饮之有方。好说,好说。”
  血佛冷声道:“本佛有个计较,每派出场一个相斗,谁家胜了,便将叶小儿带走。”
  杜三九道:“那可不成,在场中人以血佛武功最高,若是你出场,在下一门扭头便走。”
  血佛道:“仅凭丐帮的三个老化子还不配本佛出手。”望一眼杜三九,心下拿不定这个掌门人的武功究是高下。看此人圆圆滚滚出语无状,毫无一派掌门人的气势。尤是那日在老潘镇对叶老婆婆卑躬屈膝,更是让人小视。然而又隐隐觉见此人不可瞧低,只缘若是此人平庸,又怎能做了掌门人,凡此般人心机最深。
  丐帮长老受了血佛讥辱,登时鼓噪不休,詈斥血佛邪魔左道,豺狼成性。
  杜三九道:“血佛若不出场,杜某么,也是要自重身价一旁相观。丐帮三位长老以为如何,哪一个出手?”
  尚长老道:“每派出场三个,两胜一负定输赢,胜了的将叶小儿带走。”
  血佛身后走出三个和尚,丐帮自是三个长老。如意门却是乱哄哄无有主张,跑出了两个汉子瞅一眼场中又退了回去。杜三九喊了三个人名,却是跑出了一个。杜三九一声斥骂,立时又跑出了十多个,先前的两个急急退了回去。杜三九怪叫一声,从怀中取出酒壶大大饮了几口,道:“咱们赌上一把,赢家观战,输家上场。”摸出了骰子道:“押十点。”十几人纷自押了后,杜三九将骰子扔出,待到落地,杜三九与十几个属下俯身望了一阵,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退了回去,嚷道:“兄弟穷得连汤也喝不上,却是屡赌屡赢。”
  庙内,左丘元心道:“现下掳走叶小儿已是无望,只得盼三大门派相斗,伺机行事了。”走到了庙门柱旁观望。
  柳玉卮也是一般心思,向秋儿道:“姑娘之命,在下勉力为之。但眼下情状姑娘也瞧得一清二楚,在下今日救不出叶公子,日后定能救出,在下只求博姑娘粲然一笑。”
  秋儿神魄失守,心神憔悴,直将柳玉卮瞧得黯然神伤。
  叶三修卧在墙边,歇息了半晌。才自缓过一口气来,亦是有气无力,昏昏沉沉。
  一只手从柱后伸出,在叶三修肩上轻轻拍下,响起了赵孝的轻微话声,道:“少侠千万别出声,我来救你。”说着轻轻抱起了叶三修,缓缓移向了柱后的狗皮旁。将狗皮揭去,掀开露出的木盖,抱着叶三修下去,合上了盖子。下了二十余阶石阶,发足狂奔。约有一刻,身后远远传来迅急足声,赵孝道:“定是有人追来了”。奔势更疾。转过一弯,到了出口。出去后是一片低矮草木,原是到了一座山腰。
  这座山唤作龙蛇岭,一山二岭,左岭为龙岭,右岭是蛇岭。赵孝歇一口气,回头望去,见东一簇和尚,西一簇化子,中间乱杂人群追来。赵孝道:“少侠,赵某人活至今日无有愧罪之事,丐帮长老对你用刑,赵孝已见。也幸得赵某酒醉躲过了长老之目才救得少侠。”奔跑了片刻,再有十余步便要到了岭上,赵孝突地大叫一声,双臂松开倒在地上,背上钉满了乌针道:“少侠,向龙岭跳下!”说罢死去。
  叶三修眼望赵孝感受万端。正欲跪下向赵孝叩头,左丘元窜至,一把提住了叶三修片刻上了岭,驻足向下望去,只见血佛、杜三九、尚长老、柳玉卮托着秋儿奔上了岭。
  龙蛇岭高愈千丈,本是一山一岭,却在当中分开,宛似被利剑斩下断开。左丘元奔上的正是蛇岭,且已到尽头。
  血佛诸人齐齐望着左丘元。血佛道:“左丘元,你意欲何为?”
  左丘元道:“这小儿宁死不说出秘宝图,老夫心中恨极!”
  杜三九道:“你若摔死了他,那便是你已知晓了秘宝图。”
  血佛道:“这小儿死了,你便也活不成了。”
  叶三修听了血佛几人的话,想起赵孝叮嘱自己跳下龙岭,定是有一条活路,只是现下在龙岭还是在蛇岭?赵大哥要自己跳下龙岭,自是往龙岭来了,瞅准左丘元抱着自己的手垂头狠命咬下。左丘元面对三大高手正自分神,猛然挨咬,痛叫一声丢下了叶三修,兀自甩手不已。叶三修叫道:“左老鬼,你说与你讲了,便有一条生路,不料与你说了,你却又骗了老子。”装作要站起来,却是一个踉跄,滚下了山崖,只听得一声凄厉嚎叫,又传上“秋儿”的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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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蛇谷鼠门
  叶三修滚落山崖急泻坠下,初时脑中记着赵孝的话,心下却不恐骇。但身子翻转向下望去,登时魂魄出壳,高声叫道:“老子此番死定了。”下坠之风擦的脸生疼,仿似在云梦园挨鞭子般疼痛难挨。
  身形打旋,腰间被突出的岩石戳的一痛,当真是福至心灵,急将顶做腰带的油糕爪抽出。向山壁望去,山石凸凸凹凹,眼见几块突出尖石,甩出油糕爪,却是钩挂不住。心下惊惧,抖颤不已,一想到立时死了,险些昏了过去。
  望见一块突出巨岩,前端石槽像嘴一般分开。叶三修心中默祷,大叫“救命!”,将爪抛出。身子滑过巨石,油糕爪亦是“吱吱”滑过巨石。眼见距崖底十几丈远,尽是灰岩,心中悲起,放声大哭。便在此时,手陡然一紧,绳圈将手勒得火辣辣疼,身子吊在了半空,一晃一晃,荡来荡去。叶三修喜不自胜,哈哈大笑。
  身子荡动,将爪扭出了所钩之处,又是吱吱顺石滑下。叶三修乍喜未过,惊魂复至。瞥眼见岩下有一丛狗牙般石块,奋力将爪抖出,身子沉下,站在了石上。
  叶三修再不敢喜庆大笑,渺渺四遭,紧紧抓住了绳索,战战兢兢地趴在了一处宽绰之石,兀自一口气不敢呼出。心道:“这一条性命终是保住了。”闭眼暂且稳住心神,一颗通通跳的心渐次静下。慢慢睁眼向下望去,此处离崖底约有十丈之高。崖底除了东一块西一块巨大圆石,何物也无,一片清灰。心道:“赵大哥救我出来,告知跳下龙岭定非歹意,瞧现下所在,怕是蛇岭了。幸而逃出云梦庄时,秋儿将油糕爪拿上了,否则自己现下已然死在了崖底。这如意棒油糕爪须得好生珍视,再有危难,不定又用它来救命。”将油糕爪不胜垂怜瞧了几番,万端感慨系在了腰上。
  看罢崖底,向上望去。只见云雾缭绕,片刻后便觉头晕眼花。再向左瞧,横生的断岩甚是光滑。又瞅右边,倒也突陷还可攀伏。再往上去,却是险陡万端。叶三修双眼滞住,叹一口气道:“落下岭来虽是未死,却也与死相差无几了,便是饿也要饿死,渴也要渴死。周遭除了山石连棵草也无,总不能敲下石头来吃。越想心下越惧,忍不住又要哭将出来。回想这些日的境遇,凡人见了自己便追逼秘宝图下落,任你百般解说也是徒劳,下汤锅,遭毒打,死去活来。人在伤心时尽往伤心处想,尤是想到秋儿楚楚神态,见到自己受难,恨不得替自己死了的情意,更是心伤不已。秋儿对自己最是珍贵不过,然而日后再也不能见面,生生世世分了手,自己对秋儿可是半分情意未尽。说让秋儿不受委屈欺辱,秋儿跟上自己却是受尽了欺辱。若是自己此番是因秋儿而遭难死了,倒也不负秋儿的情意。现下秋儿又是怎生情状,那阳台浪子掳了秋儿,定要施出魔手。自己虽是要困死在此处,好歹不再遭那拳打脚踢,秋儿怕是求死不能,活也无门。愈哭愈是心痛,直哭得悲天凄地,山风呼啸,比那日在叶婆婆死时之哭哀痛了万分。
  哭着哭着没了力气,嗓子也是干哑。心道:“老子生来便是苦命人么?”如此一想,心下泛起抗争之气。又心道:“老子也是威风过的,凭一身皮肉工夫做了老潘镇伙伴的头儿,又凭如意棒油糕爪喝辣的吃香的。三不朽发了大财后,将老潘镇的伙伴带到了洛阳城吃喝玩乐。凭老子有勇有谋救了老婆的性命——万万不能再说老婆,秋儿要恼的——救了戴心心一命,救了神牛,只是没有救了师父,那也是无可奈何。后来又做了掌门也曾风光,可见老子非是穷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眼下不也如此,怎能想到油糕爪救了一命。思来想去,不觉周身有了力气,心绪易转,双目瞄住左畔犬牙交错的怪石,心思离开此处。弯腰趴在石上匍匐向前,像一条蚯蚓般左旋右绕前行了五六丈远,到了一块巨大圆石前停下。这一块圆石面上甚是平滑,约莫丈高,无一丝指扣足落之处。心道:”且不说爬不过这块圆石,既是过去,那边又是怎生情状?若是和这边一般,不过也罢。回头瞧瞧,又心道:“说不准那一边还有条可上可下的活路。”想起油糕爪,便抽出瞄瞄去处,用力甩出,缓缓拉动,油糕爪从石上滑回,反复了十余次皆是无果。心中想着:“这可是最后一次”又甩了十余次,还是落个心灰意冷。一屁股坐下,拾起小石子向山下抛去,一颗一颗抛了半晌,突地心中一动,望着手中石子,脸上泛出笑意。急急将松动的石块搬起垒在了圆石下。不一刻工夫,已垒起了三道石阶。一阶一阶爬上站起,头已高过圆石顶端。蹲身将下面阶上的石头抱在上面阶上,再一踏上,已高出圆石半人。伏在圆石上,手脚并用,一寸一寸挪在了圆石顶端。向对面瞧去,大叫一声。那边的情状与这一边无异,只是较这一边的平坦之处宽绰罢了,能躺可行四五步。爬过圆石,溜了下去。
  在平坦石上躺下,开口大骂:蛇岭真正是穷山恶水,连恶水也无,只他妈的穷山。气恼之极,将山石一块块踏下崖去。听得轰轰隆隆,山石撞动了壁上的散石,齐齐跌下崖底。恼狠稍解,腹中饥饿,先是吐酸水,而后心痛,几番折腾,倒也平缓下来。
  突地,崖下传来闷雷般的响声。向崖下望去,只见猪一般大的清灰色兽群潮水般涌来。最前领头的一只更是奇大,到了落石之处,齐齐伏下仰头向上望来,吱吱之声甚是刺耳。叶三修登时毛骨悚然,再也不敢向下望上一眼。
  兽群躁动一阵,纷自窜跃盘伏山崖,只因山壁陡峭,窜在壁上又跌了下去,却也不肯离去,成千上万只怪兽聚在崖下,仰头望着叶三修。
  叶三修现下已是绝望。先前他还琢磨下到崖底,若是下去,定被这群非狼非猪的尖嘴怪兽撕碎吃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余下一条路便是在石上等死。
  天色渐次迷蒙,叶三修心下大是恐慌,怕那怪兽窜将上来,向前走了几步,寻觅有无攀上崖去径。
  崖下群兽再不窜动,吱吱叫着散去,叶三修才自心下稍安。
  前面崖壁怪石嶙峋,更是险峻。便蜷缩进凹处,浑浑沉沉睡去。
  一夜无异。醒转时已是金光炎炎,向崖下望一眼,瞧那兽群又否来此。见崖底空空荡荡,放下心来。再向左侧观望,将油糕爪固在一处石槽中,左手抓住一块突石尖端,身子挪移到另一块岩石后,再前便是一块平坦之石,左膝跪下,右臂抱紧了一块尖石,身子缓缓转到平坦石上。
  站在平坦石上,视域大开。这块石原是此岭的缘端,岭的两侧从这块石两边退回。
  岭东是一处大湖,一望无际,碧水荡漾。这边山石临湖,水汽侵蚀,不似那边粗糙干烈,石槽易于落足。叶三修在石上向西边瞅了半晌,不闻半点群兽声息,便下到了崖底。闻到了湖水湿润气息大长精神,正待向湖畔跑去,却听到吱吱声传来,叶三修立时向湖畔奔去。心道:“群兽莫非也敢入水么?”离那湖畔还距四五丈远,听得雷般地一声巨吼,宛若天门铜钟撞响,惊天动地。定睛望去,湖中游出一条形如猿猴,塌鼻凸额,青躯白首,金目雪牙,躯长十丈有余的怪物,横横阻在湖畔。
  群兽身后袭来,面前巨怪阻路,叶三修心头再也不想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念,闭紧双目,头缩颈中蹲在地上大气不出,一动不动。初时脑中浑浊,一片茫然,身子筛糠般抖瑟。过了半晌,前不见巨怪扑过一口吞了他,后未被群兽窜至撕了他,双眼从肘隙偷偷窥视。只见那巨怪依自横卧,巨头偏转瞧着自己,嘴边喷出缕缕白汽。将头缓缓扭后望去,群兽距他十丈余,个个尖嘴竖耳,毛色暗灰,伏着一动不动望着巨怪。
  叶三修战战兢兢移到崖壁,本欲攀上岩去,却是手足无力。听到南边群兽吱吱声起,北边巨怪又是一声巨啸,两边复又静下。叶三修蹲在崖底大叹命苦,叹一口气后,突地站起,望着巨怪心道:“瞧这情势群兽甚是惧怕那巨怪的啸声,日后须得练一练吼叫,群兽来犯自己,便也吼上一吼。
  气息变凉,天北涌过大团黑云。叶三修叫苦不迭,自己已然吓了个半死,若再让雨水浇个半死,日后只有秋儿来收尸了。哼哼,怕是连尸首也留不下,或是被巨怪吞了,或是被群兽吃了。
  天上稀稀拉拉落下雨滴,天气变得温热起来。湖畔涌出了团团白雾,渐次向南移来。叶三修心道:“须得上岩去了,若是白雾涌过,群兽便偷偷窜来将自己吃了。站起踏上了石槽,立时听得吱吱声顿起。那领头的怪兽蹿前几丈,湖畔巨怪身子扭动,又啸一声,怪兽急忙蹿回。
  猛然,一阵狂风将白雾吹得疾前,铜钱大的雨点落下,刹时天昏地暗。叶三修紧紧伏在岩壁上一动不动,任凭风吹雨打。风声更紧,叶三修再也撑持不住,倒在地上,坐进风雨之中,彷徨无策。
  雨势渐弱,白雾慢慢褪尽。湖畔巨怪已是不见,南边群兽也失了踪影。
  叶三修心下大慰,再次望上一眼,两下已然空空荡荡。起身南行几步,北走数丈,却也不敢再远,且全身紧绷,稍觉有异立时回到壁前。
  暂且太平,饥肠又鸣,欲到湖畔抓些鱼虾,又恐巨怪潜伏水中。思忖去南边拾些可食之物,却惧群兽藏匿等他前去。只是这二十丈之内无险,偏偏除了石头依是石头。
  忍下饥饿,暗自庆幸自己活着,又想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语。自己已是七八次大难,七八次未死,却是不见福至。莫非这七八次难事还不算大难吗?老潘镇人说:除死无大难,自己死而未死,实在是大难了,后福该是来了。
  走一步且说一步。叶三修打定主意,向湖畔行了二十几步,张耳听听不闻异声,又走前十几步,瞧瞧无异,再走四五步,距那湖畔只是两丈远了,心下隐隐觉得那巨怪虽是惊骇却非像对群兽那般恐惧。那群兽一起吱吱之声,自己便手足冰凉。
  湖水波起波落,湛蓝远阔。低低叫了一声,不见巨怪游出。嗓音稍大又叫一声,巨怪仍未现身。定下心来鼓足了气力放开喉咙大叫一声,依是不见巨怪出湖。向南望望,跑到了二十丈之端,双臂端起,两手指北指南,哈哈笑道:“你怕我,我惧你。现下本掌门到此,这一片地是咱有勇有谋叶掌门之地,咱们可要各不相犯。”说罢,想起了自己尽是惧怕了,还未施展有谋的手段。立时歪颈谋算怎生找上些许食物下腹以免饿死。蓦然醒悟,心道:“崖底狭谷之中定有可食之物,不然群兽何以活命。壮着胆子向前走了七八丈远,赫然瞧见十几步外有一只青灰色之兽伏在地上不动。四处瞧了一阵,不见群兽踪迹,心道:”便只这一只怪兽还可应对。自己的九守功工夫再是不济,杀死一只怪兽还非难事。拾起一块石头扔向怪兽,见无异状,又拾一块砸在了怪兽身上,怪兽兀自不动。叶三修几欲过去,却是心有所忌,心道:“莫非这兽也是用谋诱我上当,装死骗我过去?须得万分小心。走将近前,摆出九守功内不越外第一招第一式,屈臂伸剑。无剑油糕爪代,左肩前倾,若怪兽稍有动静,便运步折旋,起爪落臂,再走狐步,抖腕伸爪。见怪兽仍是不动,跨前一步,变招为沉腕爪出,飞起一脚踢向怪兽,迅疾收腕将爪护在胸前。
  怪兽颤了一颤,叶三修细细端量一番怪兽:尖嘴竖耳,尾巴细长,像只鼠般,只是太过长大。寻思道:“这兽莫非是鼠吗?定是野鼠了。只是此处的野鼠怎地这般大?在老潘镇秋后收割了庄稼,田里田鼠四窜,与伙伴们捉了烤了吃,那鼠肉又香又鲜,伙伴们欢天喜地。眼下无有旁的可食之物,好歹只得吃它了。伸足在怪兽头上踏了几足,知晓怪兽死了,将油糕爪扎进怪兽嘴中,拖回了二十丈之中的崖壁。
  有了这只怪兽,少说也吃上七八日。用钩爪将怪兽的皮剥下,取火倒非难事,只是柴薪难寻。皱眉想了一阵,抓起怪兽的皮瞧了瞧,毛皮甚是光滑,贴在了岩石上。
  风吹云散,叶三修躺在岩石上,倏然跷腿。当真是险中神闲,颇有古来神贤之风采。
  日头过了中天,叶三修取了兽皮,用爪扯碎,寻了两块石头对着兽皮撞去。火星迸在皮上将毛燃起,旋即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吹了一阵,终使燃亮。兽肉在两块石间架着,烤了片刻,肉上的油脂滴在了火中,发出哧啦哧啦声响,飘出了缕缕香气,撕下一块填入嘴中咀嚼。
  才自吃个半饱,猛听得吱吱声又起。知是群兽又至,虽非先前那般惧拍,却也不敢大意。急向湖中望去,便见湖水翻涌,逐起一股大浪,巨怪从湖中跃出,横卧在湖畔,南边的群鼠自是攒足不前。叶三修急急吃饱,将兽肉放在一块石上,蹲在岩壁北瞧南望。
  火熄灭,肉香散尽,群兽怏怏散去。巨怪腰背一屈一伸,仿似伸个懒腰,先尾后首沉入湖中。
  连着六七日,不敢逾出方圆二十丈外。闲着无事,想起切公所授的轻功工夫,将自己大骂一阵;若将轻功练得精深,攀岩上岭也少了费难。默念切公所授轻功秘诀,移形换位,纵高伏低练起,大翻跟头,攀岩上下。到了二十日上,攀伏到了十丈高的岩上竟不费难,连着翻上五六十个跟头更是易事。心下窃喜,暗道:“现下轻功大是有用,群兽来了,便可上岩逃命。难怪轻功高手大多命长,正是敌手追杀,逃得飞快。”
  那只怪兽原只道吃个七八日,但已吃了二十日,才自吃了一小半。渴了么,下雨时所积的雨水三四十天也是够喝。二十日里,群兽未来,巨怪也未出湖。叶三修已知群兽不至,巨怪不出。却又生奇,群兽来了,巨怪怎地横卧湖畔?这群兽只是长大,与那鼠并无二致,该叫它大鼠,鼠最是忌水,莫非这群大鼠还能下水游玩不成?
  这一日,大鼠之肉吃尽,便怪自己未能未雨绸缪,还未吃完时再去寻一只死鼠或是省着些吃。打定主意入湖抓上几尾鱼虾来吃。对那巨怪,心下倒是隐隐不觉惧意。
  大步走到湖畔,扯起嗓子高吼一声,弯腰蹲下,搅了一阵湖水,却是不见巨怪踪影。心道:“现下须是用勇了,拼上性命跳进湖中游上一遭。若是被那巨怪吞——自己大难不死,死了岂非可惜?不对,不对!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后福么,便是巨怪不吞自己。”
  脱衣一头扎进湖中向深游去。还未摸着鱼虾,却见深处有两个闪闪发光的物什,心道:“人常说湖中有宝贝无数,那两物什莫非是宝贝吗?拾了日后给秋儿,秋儿定要笑上几日。”
  湖底甚黑,那两物什宛若夜中明珠。叶三修游至双手抓去,不料那物什一晃闪了开去。又欲伸手,湖水涌动,有一物顶在了腹上,托着他升出湖面,将他扔到了岸上。
  叶三修大是惊异,不知托他的乃是何物,缘何将他扔到岸上。细细一瞧,那物什有鳞甲,莫非是一条大鱼吗?怎地不让自己在湖中?鼠肉已无,须得抓鱼虾果腹,总是不能饿死。重又跳进湖中,却又被一个硬物撞回到岸上。叶三修呆了片刻,心道:何物硬是不让自己进了湖中,莫非遮护自己不让那巨怪吞了?且再一试。又入湖中,依是被那物顶回。思索一阵,跑到挨着岩壁端缘一头扎进湖中,头撞在了说软却硬说硬如同鼓面的壁上。那壁忽地向前移去,带的湖水哗哗大响,将他推到了岸上。叶三修呆呆坐在湖畔,实是不知所措。突见巨怪浮出湖面,伸头将他的衣衫衔了放进他的怀中。叶三修才知原是巨怪作祟。然而心中也大喜,已知巨怪无意伤他。眼见巨怪慢慢吞吞要沉入湖中,情急之下,一个跟头翻起,空中折旋,身形灵捷美妙。巨怪瞧见,瞪起了一双金眼,仿似大有兴致。
  叶三修一个跟头落下,向巨怪一揖道:“怪兄勿回,咱们聊上一聊。”巨怪望他一眼,又欲沉入。叶三修心下登明,又翻起了跟头,巨怪便即不动。叶三修翻了七八个跟头停下,喝道:“老子不能为了留住你拼了性命翻个不停罢?你自去罢!”
  巨怪望着他,头一顿一顿。叶三修不解其意,蹲在它头前,道:“你是向老子作揖!还是让老子再翻跟头?”巨怪又是顿头,神色老大的不悦。叶三修心道,定是要老子翻跟头了,先试上一试。跳起翻了十数个,果见巨怪头一顿一顿,甚是欢悦。叶三修走上前,抚抚它的脸腮。巨怪摇摇头又顿头,露出乞怜之色。叶三修本是腹饥疲累,瞧见巨怪似有求恳之意,打起精神,又翻了几十个跟头。巨怪甚是欢喜,身形涌动将湖水搅得浪头四起,沉入了湖中。
  叶三修大怒,骂道:“真是他娘的拿老子寻开心!”
  眼见日头落下,腹中空空也是无奈。施展轻功跃上了十丈高的岩石,躺下缩身睡去。这一夜,只因翻了四五百个跟头身子劳累,睡得甚是香甜。
  第二日醒来下了岩去,见那巨怪横卧岸边瞪大了一双眼望着自己。走去抚抚依怪脸腮,道:“今日老子饿的没了力气,那跟头可是翻不成了。”指指肚腹,摇头摆手。
  巨怪又将头一顿一顿,叶三修将五指束成一撮作势往嘴里放物,尔后作大嚼大咬之状。巨怪见状仿似凝思,叶三修道:“老子吃饱了,方能给你翻跟头!你懂是不懂?”翻身躺下,心道:“老子就不给你翻跟头!”过片刻偷眼去窥巨怪,见那巨怪虎着脸也正自望他。叶三修哭笑不得,站起又道:“老子偏是不给你翻跟头,老子要练九守功。”说罢,一招一式使开。却见巨怪对他的招式也是甚有兴致,双眼随着招式转来转去。
  叶三修愈练愈无兴致,堪堪挨到最后一式使完,气淋淋坐在地上。只听哗哗水响,巨怪沉入湖中。叶三修站起跳脚大骂道:“你这老怪又和昨日一般,消遣了老子便沉下湖中大吃大喝了!从今往后休想再让老子给你耍把戏!”还未骂完,巨怪冲出水面,嘴中含着一丛似草非草,似树非树的物什,望着叶三修。
  叶三修望着那物什,奇道:“你是让老子吃这物什?能吃么?”却又暗道:“这巨怪定是异物,定已通灵。再则自己百毒不侵,试上一试也是无妨。”
  取了那物什,折下一节放入嘴中,咬了几口,只觉苦不堪言,吐了出来,指指那物什,满脸愁苦之相。巨怪却不理会,将物什衔起又送到他的嘴上。叶三修忿忿将物什扯下,伸到巨怪嘴边,道:“你吃!”巨怪张嘴将物什吞下。叶三修扳开巨怪的嘴向里瞧瞧,果是将那物吞咽了。道:“老子是人,你乃鱼不鱼,猴不猴的怪兽,咱们怎能吃的一般!”转念又想:“这厮怕是神兽,让老子吃这物什自有道理,便吃它些许瞧瞧。”
  折下几枝填入嘴中嚼起。初时甚苦,咀嚼咽下了四五枝后,生出了甜丝丝的味道,向巨怪点点头道:“果然有道理。”又吃了四五枝,觉得嘴边发麻,初时不大理会,片刻后却是从嘴边、脖颈、前胸后背一直麻到了双足。
  叶三修登时骇然,骂道:“老怪诡计多端,竟要害死老子。”
  叶三修全身发麻,坐卧不宁,二十丈方圆急走不停。走的不耐烦时一个跟头翻起,似觉麻劲稍有减轻。便一个跟头接一个跟头翻起。直至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吸口气,身子动了一动,那麻劲竟是消去。
  巨怪已然不见,叶三修望着湖水,叹一口气道:“原只道世上的人才使鬼计哄人骗人,不想这水中的怪兽也和人一般的能耐。”正待躺下,身上麻劲又起。有了上次体味,立时翻起跟头。上一次翻了七八十个止住了麻劲,这一次竟翻了一百二三十个方果。坐在了湖畔,意欲等那巨怪出来,板起面孔,狠狠责斥,让它取了解药来。否则此般下去——白日还可应对,到了夜里,睡着睡着麻劲上来,大翻跟头,怎生了得!
  心绪愁烦等那第三次麻劲上来。果是,到了正午时光麻劲又生,这一次足足翻了一百七八十个跟头才算止住。
  日后三日便是大翻跟头,直到三日后的子夜过后,麻劲再未袭来,最后一次翻了九百多个跟头,且一个跟头能翻五六丈高。先前到那十丈高的岩台须得手足并用攀伏,现下翻起一个跟头后,足尖在壁上轻点,又一个跟头翻起,便落在了台上。叶三修此刻非但不再恨那巨怪,反是大起谢意。日后再也不用惧那大鼠,待到险时,两个跟头便可翻上岩台。
  跟头翻上了兴致,双手叉腰又将巨怪一顿臭骂,当初怎地不多给他吃些那物什。又骂自己乃叶小猪,那日不多吃些,不然现下便能翻上一万个跟头,像孙猴子一般,一个跟头翻它十万八千里。
  巨怪自叶三修向他大发脾气,便潜在水中瞧他翻跟头,瞧得高兴时尾巴乱摆,搅得湖水翻波掀浪,哗哗大响。
  叶三修骂毕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道:“左老猪、葛穷猪、罗穷猪、血矮猪、道女猪、尼女猪、朱女猪——”忽地想起朱缓缓被左丘元一掌拍死,不禁神伤。朱媛媛究是与自己相伴了十数日,有了些香火情,摇头又道:“你若不贪甚么秘宝图,能送了命么,——哼哼,哈哈!老子一个跟头翻出十丈,你等众猪拼了性命也难追上。赵孝赵大哥,那一日老子——少侠——在下——小弟若那日跟头翻得这般威风,怎能累你送掉性命。赵大哥,小弟日后定要为你报仇。秋儿,咱日后再也不必惊恐,哪一个欺辱了你,草堂一个跟头翻去取了他的性命。
  得意一番,便想瞧瞧巨怪,俯身去瞅水里,只见水中映出一个瘦得像猴一般的少年。道:“老子只四五日没有吃喝便瘦成了猴子一般。咦,怎地也不觉饿?”话声甫落,登觉腹饥,连连叫道:“老怪!快衔吃的出来,在下可要饿死了!”瞧见巨怪在水中瞧着自己,便满脸愁苦,又指肚腹又指嘴。巨怪一晃不见,片刻游出,嘴里衔着一条长大金鱼,叶三修急急抢过,捧到嘴边大咬。
  吞食生鱼虽是腥气,却也甜香。叶三修一气吃饱,双眼瞪着巨怪道:“怪兄,这番又是甚么诡计?”
  巨怪瞧他吃时,神色温和,仿似浮出笑意。听了叶三修的话,将头搭在岩石上,再不睬他。叶三修躺在巨怪头前,摸着巨怪的下巴,道:“那群大鼠怎地惧怕于你?旋即”吱吱“学那大鼠鸣叫。巨怪头颅扬起,两只金眼露出凶光,恶狠狠地瞪着叶三修。
  叶三修哈哈大笑,指指自己,摆摆手。又指指南边,作出凶狠模样挥挥拳头。巨怪才是温和,但不愿挨他,将头架在稍远的石上。
  叶三修心道:“老怪显是恨极了那群大鼠,日后须得在意。得罪了老怪,自己便要饿死。见巨怪对自己冷淡,起身翻了七八十个跟头,又走到巨怪前,指指南边,再指指嘴,用力摆摆手,意是再不学那大鼠叫。巨怪横他一眼,将头移过,似是勉勉强强饶过了他。
  那条金鱼有小羊羔般大,吃了五日才完。这几日,叶三修翻跟头,练三清内功,九守剑法。尤是将切公所授轻功用在翻跟头上,更是如虎添翼,已可攀上陡峭之壁十七八丈。石壁上若有足大的凹处,便可立身于上。到后来,丢了三清功,九守功不练,一意一心苦练翻跟头。
  这一日,叶三修清晨醒后,觉得沉闷异常。望见天边黑云滚滚,仿似压下地来。北边湖水响得甚是奇特,浪头一层高过一层,发出闷雷一般的呼呼吼声。浪头拍在岩壁上啪啪大响,又在岩上摔个稀烂。风从狭谷湖面呼啸而来,像是老潘镇孔寡妇的嚎哭;又像是张老猪宰猪时猪的惨叫,刺得耳朵大痛。
  巨怪卧在了湖畔,金眼一眨不眨望着谷南。若在平日,见叶三修醒来,便要将头顿上几顿,扔给他或是大鱼或是大虾。叶三修向它吼了一声,巨怪不睬。突地轰轰声从谷南响来,叶三修回转头望去,便见谷南万只大鼠疾涌而至,在十丈外停下,分作了三队。当中一队领头的便是那黑斑大鼠,后面伏着三四千只;左边一队亦是一只大鼠率着三四千只;右边一队乃是一只黑鼠领头,模样更是凶恶。三队大鼠蹲伏在地,一动不动。
  叶三修大异,瞧今日此般情状,两家莫不是要一决生死了。跑到了巨怪头前,拍拍巨怪头顶,握拳向群鼠挥挥,意欲要与巨怪患难相与,戮力同心。巨怪龙吟一声,突地将他一口衔起,脖颈暴长,足足伸出了十丈,将他放在了一块峭岩上,倏忽缩回。便在此时,一声雷响,湖水翻起十八丈高的巨浪将巨怪淹没。浪头打过,便见那二十丈方圆内落下满地的鱼虾。只听那黑斑鼠一声尖叫,万只大鼠黑潮涌前。巨怪一声巨啸,口中喷出白雾,将黑斑鼠所率的三四千只大鼠罩住。左右两群大鼠乘隙涌到白汽未到之处,叼起大鱼大虾巨龟退后。
  白汽散尽。当中旷地躺下了两千余只死鼠。两下又是静下对峙。叶三修方自明白,大鼠今日原是来抢鱼虾,不知那黑斑鼠被巨怪的白汽喷死没有。一眼望去,黑斑鼠躺在二十丈的缘上。那只黑鼠悄自蹿到了黑斑鼠身后,举爪要抓黑斑鼠,却是迟迟不敢落下。黑斑鼠似有警觉,身子一缩转过蹲伏,两爪伸前,望着黑鼠。
  又是一声浪啸,黑斑鼠发出尖叫转身带着群鼠向前窜去。巨怪伸长了脖颈喷出了白雾。黑斑鼠斜斜窜至右边,双眼望着白雾,正欲绕过白雾抢鱼,黑鼠如飞窜在了黑斑鼠的背上,尖嘴向黑斑鼠的颈上咬去。黑斑鼠缩起脖颈,全身屈成圆球一般,将黑鼠抛了下去。却因头次受了白雾之故,身形摇摇晃晃。黑鼠空中折旋,落在黑斑鼠的身后,一口咬向黑斑鼠的后肢。黑斑鼠向前急窜,却因气力不济,后肢被黑鼠咬住。急切之间,黑斑鼠的另一只后爪向黑鼠蹬去。黑鼠约是平素惧畏黑斑鼠,咬了一口后蹿在一边。黑斑鼠缩回了后肢,蹲伏不动,双眼随着黑鼠转动。
  群鼠抢回大堆鱼虾,旷地之中也躺下了三四千只死鼠。黑鼠直立起,前爪在空中抓了几抓,发出一声尖厉吱吱叫声。便见群鼠齐齐排在了黑鼠身后。黑鼠神色得意,又叫两声,群鼠纷自叼起鱼虾向谷南移去。不一刻,去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了黑斑鼠伏着不动,瞧着远去的群鼠,脊背哆嗦不已。
  叶三修大大喘一口气,心道:“原只道世人中有那鬼祟小人,不料鼠中也有鬼祟小鼠,这个黑斑鼠的掌门人已被黑鼠夺了。”
  湖面风平浪静,巨怪已然沉入湖中。叶三修望着黑斑鼠,只觉得它甚是可怜,竟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心道:“这位黑斑鼠甚是侠义,为群鼠抢鱼虾,冲在最先,退在最后。而那黑鼠却如左丘元一般暗算于它,老子现下不能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在这蛇岭谷中也要扶正除恶。只它一只鼠且又伤了……”
  跃下岩去,缓缓走到黑斑鼠前,左右端量。黑斑鼠双眼直直盯着他,身子动了几动,将伤爪掩在腹下,前爪伸出,仿似要厮打一般。叶三修想起巨怪颇识己意,不知这大鼠识得不识得,便拍拍胸口,晃晃拳头,摆摆手,意是“我不杀你。”瞅着黑斑鼠怎生回应。黑斑鼠仍是敌视。叶三修突地想到:自己实是愚笨,大鼠怎懂得晃拳?又将手指撮成爪状,学那黑鼠在胸前挠了几挠,摆摆手。再瞧黑斑鼠,似已懂了他的意思,虽是神色依旧,前爪缩了回去。
  叶三修心下甚喜,心道:“和巨怪大鼠说话比和那左老猪血矮猪一干人还易。”意欲再行前几步,却是心有所忌。转念又想:“也不能太过急了。闻公曾言:行事当急不急,许缓图之。”拾起一尾大鱼扔给黑斑鼠,抱膝坐在左近。
  黑斑鼠兀自盯着叶三修,不睬那鱼。叶三修觉见这黑斑鼠太是多疑,信不过自己。大骂道:“老子难时还有秋儿在身旁,你这黑斑鼠连老子也是不如。老子为你好,又不是要害你。老子害你于老子有何好处?”说着站起又拾了两条鱼,扔一条给了黑斑鼠,自己啃着一条,边道:“老子瞧你是条汉子,才这般理会你,你该识得好歹才是!”
  黑斑鼠非但不瞅那鱼,反是又将前爪伸出以备厮杀。叶三修心道:“这厮傲气的紧。”想起自己在老潘镇时宁可饿着肚子也要充好汉,硬是不吃旁人扔给他的馒头。又心道:“老子暂且躲在一旁,瞧它偷吃不吃。”站起走远,到岩壁前坐下,不时偷偷望去一眼。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黑斑鼠兀自不睬那鱼。叶三修心道:“这厮不过是伤了一条腿,怎地赖在此处了。是了,定是不敢回去,恐那黑鼠将它杀了,那黑鼠已然号令鼠林了。
  再瞧黑斑鼠已是不奈,到了湖畔等那巨怪出来,却是日落湖边也不见巨怪浮出。吃了半条鱼,翻了六七百了跟头,跃上岩石睡去。
  午夜时分,听得吱吱声响不停。翻身坐起,听清是那黑斑鼠发叫,且那声音抖颤,心道:“这厮定是发烧打摆子了。可是下去瞧它又有何用?老子无药给它疗伤。”躺倒又欲睡去。
  黑斑鼠又吱吱叫一阵,声音已是有气无力。叶三修终是难捺救治心肠,下了岩去。走至黑斑鼠近前,见那鼠头栽在地上,身子抖个不住,在灰白的月色下,万般哀怜。
  叶三修壮起胆子,轻轻踢了一脚黑斑鼠,道:“定是你的腿肿了,这才发烧,若不再治,你定要死去。老子虽能治你,却是无药。怎生是好?”想来想去,大摇其头。又道:“若是李老伯在此——那可是疗治红伤高手——”说到李守拙,登时想起老守拙给他的十丸药来。这十丸药甚小,秋儿给他缝在了衫内,乃是怕他失了。也幸秋儿心细,不然在南昭城被众多高手相殴,就已失落了。
  犹犹豫豫扯开了缝线取出一丸,却又觉见不妥。此药乃是李守拙耗尽心血所研,恶病犯时保命之用,给一只鼠吃了岂不可惜。却又一思,自己被左丘元毒打,秋儿相救,可见难中得人相助才是仁义,自己日后要护秋儿一生一世才算有良心之人。然却自己对鼠施甚么仁义?这厮日后感恩么?倒还未闻鼠为感激救命之恩舍生相报之事。但未闻却是不见得未曾有过,倒要试上一试。想罢,轻轻拍拍鼠头,将嘴扳开,塞进药丸去。药丸甫一入鼠口,黑斑鼠睁眼望望叶三修,不知是何意?既是喂服了神药,索性善全,将黑斑鼠的伤腿扶起瞧去。腿虽未断,皮肉却扯了开,约是那黑鼠爪中有毒,伤处乌青。叶三修扯下了一片衣襟,捧回了湖水,将那伤处洗了几遍,用衣襟包住。再瞧黑斑鼠,已然睡去。用手摸摸,也不在抖颤。惊叹道:“李老伯之药确是神品,这般快便灵验了!”然而他却是不知,以李守拙所研之药为黑斑鼠疗伤,便如小指割破了米粒大的伤处,却用熊胆蛇贝止血。
  收拾停当,回到岩上睡去。
  夜里救治黑斑鼠,次日睡到了日上三竿方醒。睁眼瞧去,登时心头一窒,险些气晕过去,黑斑鼠已然遁去。叶三修站在岩上大骂道:“老子一蠢再蠢!三头笨驴,五头老猪加在一起也比老子聪明。老子有勇有谋,这般蠢的紧哪里有谋了?!切公骂那牛世尊怎生骂的:乃鼠辈尔!牛世尊反复无常无义小人,乃鼠辈尔!这大鼠正是鼠辈尔!哼哼,昨日装的甚是傲气,不料——”
  七八千只大鼠远远疾掠而来,领头的竟是黑斑鼠,停在二十丈外,齐齐后爪支地蹲伏向他仰望。黑斑鼠双爪在胸前剖了几剖,吱吱大叫数声,群鼠亦是双爪相剖,齐齐将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叶三修见此情势甚觉怪异,心道:“黑斑鼠定是夺回了掌门人之位,率众前来相谢。却也未敢凿定。茫然之中,两手在胸前剖了几剖。他学鼠类爪语,却是不懂其意。黑斑鼠立身吱吱尖叫,仿似让他下岩,叶三修犹疑不定。这七八千只大鼠与他拼斗起来,便是有一百个老子也要被咬死,老子可无巨怪喷白雾的功夫。然而再细细瞧一阵大鼠,隐隐觉见全无恶意,除了那黑斑鼠外,余下群鼠倒似葛罗老化子几人向自己讨好那般谄媚。叶三修定下心来打定主意,心道:”老子一步一难,却也大难不死。若瞧有异,一个跟头翻上岩来便是。“凌空翻下,行到黑斑鼠前。
  黑斑鼠爬前几步,尖嘴扯起了他的衣襟,向南牵出数丈松开,蹿出几丈,回过头来望他。
  叶三修自小和狗厮耍,狗示人时便是这般做法。知晓黑斑鼠是要他向南而去。
  叶三修因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垫底,鼠辈之中亦有识得谢恩,义鼠,豪气陡生,疾步向黑斑鼠追去。那黑斑鼠蹿动甚疾,眨眼已将叶三修丢下四五十丈,回过头来望望,止住等他追至再蹿。
  来到一座秃峰后,群鼠伏在峰腰,黑斑鼠与叶三修上了峰巅。此峰高不过十丈,看去平淡无奇。峰巅处有一黑洞,那只黑鼠尸横洞口。黑斑鼠在黑鼠身上抓了几抓,伏在叶三修脚下。叶三修才自明白黑斑鼠率众前去迎他是来瞧瞧黑鼠已死,亦感救命之恩。
  黑斑鼠又将叶三修扯在一旁,蹿在洞上,立身尖叫,刹时一群鼠扑在黑鼠前,眨眼将黑鼠吃的一毛不留。
  黑斑鼠甚是威严,尖叫一声,群鼠蹿回峰腰,伏在地上。
  叶三修见状心道:“黑斑鼠的本领当真了得,将群鼠摆布得此般规矩,像血佛与他的属下一般森严。
  自到蛇岭谷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从未走出过那方圆二十丈之地。今日行出足有七八里地,不妨四处走走瞧瞧,谷中究是怎生地势,有无上岭之径。站在峰巅四下顾视一遍登时叫苦,周遭悬崖峭壁,将狭谷围的铁桶一般。叹道:“难怪群鼠聚在此谷,原是凭它等的身手出不了谷中,上不得岭去。瞧来自己此世也是与群鼠、巨怪——哈哈,巨怪的那湖不是出处么?”立时向原路奔去。只听身后沙沙之声顿起,转头去看,只见黑斑鼠率众不疾不徐跟在后面,仿是现下的掌门人乃非黑斑鼠,而是叶三修了。
  叶三修止步转过身来,怔怔望着群鼠。黑斑鼠神色端严,群鼠毕恭毕敬。叶三修返身疾奔,身后沙沙声亦是迅疾;陡然止足,沙沙声立时不闻,当真是行兵阵仗,令行禁止。黑斑鼠更是大将风度,无一丝仓促急惶之势。
  叶三修知晓万万不可率群鼠去那湖畔,巨怪闻听到鼠声立怒,一口白雾定先喷向自己。转过身来向秃峰指指,又向群鼠挥挥手。黑斑鼠纹丝不动,毫无转回之意。叶三修再次指峰挥手无果后,不禁微愠,拍拍黑斑鼠的头,又一指秃峰。黑斑鼠一派庄重,睬也不睬。
  叶三修终是无可奈何,坐在地上,望望群鼠,指指四处,挥挥手。黑斑鼠吱吱叫几声,群鼠四下散去。黑斑鼠却是伏在他身畔。叶三修斜眄一眼,心道:“这厮聪明的紧,该不懂时懂也不懂,该懂时不懂却立时便懂。眼下瞧来,这厮跟定自己了。”由此想开,谷中除了岩石之外无有他物,群鼠每日所吃何物?怎地长的这般长大。不禁心生兴致,起身转回秃峰,上了峰巅进了洞中,却是四下空空荡荡,不见有何古怪之处。出洞后向黑斑鼠大打手势,空抓填嘴大嚼。黑斑鼠立时懂了,蹿前向一处峭壁驰去。
  到了峭壁前,仰首望去,山峰如利剑直刺中天。峰底怪石丛生,石柱如林,四处一片岩山悬空,攀岩入里,传出叮咚叮咚之声。一人一鼠蹿进洞中。这处岩洞阔有十丈,光色朦朦。日光从岩缝中挤进,四处可见。叶三修边走边瞧,见这洞中山石五光十色甚是奇妙。洞顶滴下水珠跌进水中更似琴音,听在耳中金声玉振。转过几处耸石,突见前面丛丛玉般洁白的低矮之树。叶三修急步过去伸手摸上,甚是冰凉,黑斑鼠伏在一棵树下,吱吱啃将起来。叶三修见它吃的香甜,不觉扳下一枝填入嘴中。那树入口冰凉爽口,入进腹中便如三伏天喝下井拔凉水一般。正欲再扳下一枝,黑斑鼠的尖嘴咬住了他的衣襟向后扯去。叶三修便知其中必有蹊跷,随着黑斑鼠出了岩洞。
  入腹玉树在肚腹中像一条冰凉小溪流淌。过了一刻,腹中渐次憋胀,面色由青而白揉腹呻吟,爬在了一块圆石上,黑斑鼠又来扯他。叶三修也知有其用意,站了起来。黑斑鼠向前蹿去,叶三修只道又要领他去何处,跟着便跑。黑斑鼠在石林中左右相转,绕来绕去。一盏茶工夫后,腹中憋胀稍解,便发力疾奔,直至腹中胀气尽消。
  回到圆石上躺下,心道:“群鼠原是每日吃玉树,吃上一星半点须得奔跑,难怪群鼠的轻功精绝。老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吃了老怪的物什,跟头功当世无比,再吃了玉树,轻功天下第一。须得在此呆上几日,将轻功练的天下第一再走。”突地心下大骇,暗道:“老鼠再大也不过掌般大小,此谷中的鼠却如猪大,莫不是吃了玉树长成这般?自己吃了玉树,那要长大到哪般?谷中大鼠比那寻常鼠大了千倍,若是自己比人大上千倍,岂不、岂不成了巨怪?心下越想越怕,刹时觉见自己的身形正自变大,用力捏一把脸腮,醒过了神,还是原先大小,一颗心虽是放下,兀自惴惴。
  在圆石上睡眠一夜,大早醒来先瞧了一番手足,并无异状,只是摸在脸上觉到有了细细茸毛。此事倒不惊惧,闻公曾言,人若吃生食便要在肤上长出毛来。断了生食吃上熟食,那毛便退了。大大舒出一口气,决计不再吃那玉树,依自躺在石上养神。
  初夏的日光甚是烘热,晒在身上,暖洋洋无一处不是融融惬意。
  石林中约是有两千只大鼠追逐嘻闹。身形灵捷,眨眼便上了三丈高的石柱伏下一动不动。正如闻公所言,练武么,便要动如脱兔,静若处子,谷中大鼠正是练到了精要之处。心念一动,暗道:“怪兄给自己吃了那物什,便将跟头功练成,大鼠给自己吃了玉树,莫非也有甚么名堂了?斜眼向黑斑鼠瞅去,黑斑鼠伏在一块石下,倏然扑起,无声无息落在两丈远的一只鼠背上,旋即身形陡然翻起,跃上了石柱,翻身仰面四爪朝天。忽又一挪,落了下来,堪堪要触到地上之时,倏然翻转,伏在了地上。叶三修兴致大增,纵下圆石,向黑斑鼠掠去。
  黑斑鼠本是尾向于他,待得叶三修距它不过一步,腹下四爪拨动,身形跳起将身转了过来。叶三修大是仰慕,他虽出道时日无多,却也见过高手相拼,知武功高深之论,却是不懂黑斑鼠的这套功夫怎生练就。便也趴在地上,全身发力,也欲学那黑斑鼠来个身形原处直起转动一遭。不料,怎地用力,只是身子高了一高,稍转而已。
  黑斑鼠瞧了他的施为,蹿至身畔扯他的衣襟,向岩洞而去。叶三修知晓引他去吃玉树,想到吃后身形便要长大千倍,不禁摆手。黑斑鼠蹿回又扯他的衣襟。叶三修决不前往,坐在了圆石上。黑斑鼠颇是不快,怏怏伏在石下。
  叶三修方要躺下,忽地心念倒转,暗道:“玉树乃群鼠之食,长的这般大怕是另有古怪。若吃那玉树能长大,群鼠天天吃,那要长到天上不成?自己吃了一枝,不过肚腹憋胀,正如吃了怪兄的物什是发麻一般,也正是发麻练成了跟头功。吃玉树莫不成要练成奔跑功么?那便是轻功了。”想至此,心下大畅,下石入洞折下一枝吃下,返身出洞作势欲奔,却又滞身不动,等那肚腹憋胀。不料等了盏茶工夫,肚腹却是顺畅。瞧一眼黑斑鼠,又等了一阵不觉憋胀,奔进洞中再吃两枝,还未出洞,已然憋胀不已,追着黑斑鼠在石林中疾奔。
  黑斑鼠奔势如箭,绕转敏捷,绝无一丝的滞碍。叶三修自是追不到它,然则学着黑斑鼠疾奔身形,两个时辰后,身形蹿高伏低,左闪右避略有小成。
  憋胀消退殆尽,躺在石上,觉见身子轻灵,飘飘欲飞。心下大是畅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确是大有道理。跌下岭来未死,谷中不过百日,便练成两门绝技,这便是后福了。管他日后怎生模样,日后每日吃几枝玉树——那日吃了一枝,今日吃了两枝,明日须吃三枝了。
  不觉夏穷秋至,日头已非先前那般火热,四处山色日渐苍灰。
  秃峰洞口蹲伏着的叶三修满身茸毛,两只眼不住四下闪烁,尽充邪祟之光。神色间也透出冷冷阴气,与身畔的黑斑鼠无异。
  双睛碌碌转动,扫视一眼洞前群鼠,发出一阵尖厉笑声,凌空一个跟头,落地之时足尖地上轻点,身形横横飞出。将至一条石柱前,出掌拍出,身形倒飞,右里一旋,凌空又翻一个跟头,足有五丈之高,空中身形翻转,甫一落地,双足轻点行出五步,恰恰到了洞口。道:“前十日上岭还距三丈,今日么,老子便要上岭去了。老子在江湖上走它一遭,号令了江湖,便前来接你等弟兄出去。”
  群鼠神色惶惶,仿似惧他,俯头伏在洞前。叶三修拍拍黑斑鼠,身形晃动,窜下洞去,或指或足尖在鼠背上点上一点,到了石林,身法诡谲,令人毛骨悚栗。
  叶三修在谷中一年中,与群鼠相伴,终是未到湖畔与巨怪相聚,且心下隐隐生出对巨怪的惧畏之意。
  来到二十丈方圆的岩壁前,探头探脑向湖畔张望一眼,不见巨怪卧在岸边。想起与巨怪相聚之日,心头一丝畅快。跪下向湖边叩了三头道:“怪兄,在下今日便要离此而去。在下甚是感念怪兄,日后定来感激。”说罢又叩三头,一个跟头翻起了六丈高,落在一块石上。伏在壁上窜出丈高,右手抓住了一块嶙峋突石,足下发力,又窜高丈余。
  上端便是一块巨大的盘石了,石缘向前伸出约有丈余,将两侧三丈方圆盖住。叶三修抓住了石缘凹进的浅痕,将身子平平贴在石下,双手互倒,移向了石缘上端。身子悬空,下面便是百丈谷底。五指成爪,紧紧扣住了石痕,缓缓将身形卷上去。双足十指寻见一处石痕,足指勾住发力,身子前移。让出左足又寻见一处石痕勾住,再一寸一寸前移,两肩已到了石缘。此刻最是凶险不过,肚腹贴在盘石的圆缘,双足再难移动,左手掏出了油糕爪向上挥去。盘石根端甚多突起怪石,油糕爪挥了两次,勾住了一块怪石。双手紧握爪绳,向前倒手。身形渐次抬高,用力一扯,身子平平滑上了盘石,直如大鼠倒窜一般。
  上了盘石再向岭巅攀去,以叶三修现下的鼠功已非难事。几窜几跃三个跟头上了岭去。
  迎面一阵风吹过,放眼向秃峰望去,只是倒扣了的锅般大小,想起临走时,黑斑鼠郁郁不乐神色,双眼躲躲闪闪,心下甚是伤感,不禁叹道:日后定来探视群鼠,若无黑斑鼠,自己在谷中不定要挨到何时,又向湖那端望去,更生感激之情,若无巨怪,便也不会救治黑斑鼠,也无今日上岭的幸事了。
  孟秋之日,风吹簌簌,浸入肌寒。日衔山峰,叶三修孤立风中,尽是一片枯山萧瑟,断肠人在天涯的感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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