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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龙乘风《六绝降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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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龙乘风《六绝降魔》
  
  第一章:挚友成死敌,英雄洒热血
  在一个肃杀的黄昏里,夕阳如血。
  今夜无风,连海崖边也没有半点海风,天气燠热得令人难以忍受。
  在丑陋的岩石旁,一个比岩石更丑陋的汉子,正在持竿垂钓。
  海浪很平静。
  他的外表也像海潮一样,静得令人感到可怕,甚至令人有窒息之感。
  海上无风、无浪。
  他的竹篓里也无鱼。因为他的鱼钩上根本就没有放上鱼饵。
  然而,他已在这里“持竿垂钓”共二十九天。
  差不多一个月了。
  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未钓过任何的一条鱼儿。
  甚至,连鱼丝都未曾被鱼儿抖动过一下。
  XXX
  大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叶孤舟。
  孤舟上有个孤独的人。
  他的手里也有一根鱼竿。
  他也是个垂钓的人,而且是个真真正正的钓鱼者。
  小舟里有个鱼舱。
  鱼舱里有鱼,好大的一尾金腮鲈鱼。
  鱼儿在舱内挣扎,垂死的挣扎。
  它实在可怜,偌大的一尾金腮鲈,被放在小小的鱼舱内,当然狭闷得很。
  孤舟上这个人,虽然是个真正的钓鱼者,但却绝不像个终日在海上操作的艇户人家。
  他的年纪并不大,大概二十三四左右,皮肤晰白,浓眉直鼻,身上穿着一袭淡黄长衫,左手还紧握着一柄剑。
  这是一柄只有尺半长的剑,剑在鞘中,只剑锷上已锈渍斑斑,似乎并不像是柄锋利的好剑。
  黄衫青年把小舟不停的向前摇,终于来到了那个丑汉垂钓的岩岸旁。
  丑汉直到这个时候,仍然是沉默地在“垂钓”。
  黄衫青年忽然把鱼舱里的一尾金腮大鲈抛进海中。
  金腮大鲈如获大赦,立刻向海底深处钻游而去。
  谁知道丑汉突然把鱼竿大力一扯,居然把它又再钓了上来。
  金腮大鲈的确倒霉顶透,一天之内,竟然被人连续两次用鱼钩钓上。
  丑汉把金腮大鲈钓上,鱼钩并不钩在鱼唇,而是钩在它的鳍背之间。
  黄衫青年轻叹口气,道:“你为甚么不肯放过它?难道你很想吃它?”
  丑汉冷冷的回答:“我不想吃鱼,但却想毁了它。”
  黄衫青年皱眉道:“为甚么?”
  丑汉把鱼竿地进海里,却把那尾金腮鲈一掌拍成稀烂,然后才冷冷的道:“我不但要毁了你,任何与你有关系的人,都一律杀无赦。”
  黄衫青年苦笑道:“你真的恨我如此之深?”
  丑汉突然怒笑。
  怒极反笑的笑,正是所有笑容中最激烈,最可怕的一种。
  “拔出你的催心剑,”丑汉霍然从海岩堆中站起,整张脸都浸在浓厚的杀气之中,“别忘记了我已经在这里等你足足一月!”
  黄衫青年默默地盯着丑汉的脸。
  他感到很难过。
  因为眼前逼他决一死战的人,原本是一个很英俊潇洒的男人,而且更是他的好朋友。
  但现在,英俊潇洒的人已变成丑汉。
  原来赤胆至诚相交的挚友,也已变成了势难共存的死敌。
  虽说人生每多变幻。
  但,却为甚么竟会双得如此残酷可怕呢?
  XXX
  催心剑已出鞘,黄衫青年的神情却是一片黯然。
  “你一定要逼我杀你?”
  丑汉冷笑着,道:“你已毁了我的容貌,也已毁了我的家,为甚么不忍心杀了我?”
  黄衫青年重重的叹了口气.,道:“当日的是非曲直,一言难尽,赤手老魔不错是出手狠辣了一点,但嫂夫人夺剑之夜杀了他五个弟子,又何尝不……”
  “住口!”丑汉怒喝打住了他的说话,厉声道:“催心剑本来就是属于她皇甫家之物,赤手老魔凭甚么把剑据为己有?他的五个弟子尽皆邪恶之辈,又为甚么杀不得?”
  黄衫青年摇头道:“你此言未免差矣,昔年皇甫老人与赤手老魔在黄山赌剑,声明败方要把佩剑输给对方,皇甫老人虽然剑法高强,可是终于还是在赤手老魔的赤魔剑下,输了半招。”
  丑汉怒道:“胡说,赤手老魔岂会是皇甫老人的敌手,他只不过倚多为胜,六师徒围攻一人才获得胜利的。”
  黄衫青年叹道:“只可惜皇甫老人事后被一群神秘的蒙面人刺杀,现在才变成死无对证之局。”
  “甚么神秘蒙面人,简直是一派胡言,”丑汉冷冷道:“岳丈是死在赤手老魔六师徒围攻之下的。”
  黄衫青年道:“你为甚么总是不肯相信我的说话?”
  丑汉冷笑道:“你与赤手老魔狼狈为奸,杀我妻,毁我容貌,夺人之剑,此刻催心剑仍在你的手中,你居然要我相信你的说话?”
  黄衫青年面色倏地一变,说道:“赤手老魔早已改邪归正,他本来就是个侠义中人!”
  “侠义中人?”丑汉仰天大笑:“杀人妻,夺人剑,用赤魔毒焰手毁我容貌的老魔头竟会是侠义中人?”
  黄衫青年叹了口气,道:“催心剑乃不祥之剑,谁拥有这把剑就得遭殃。”丑汉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甚么不把它扔进海里?”
  黄衫青年道:“赤手老魔临终时唯一交托我的,就是要凭这一把剑,去做一件最危险的事。”
  丑汉又在冷笑。
  黄衫青年续道:“我现在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无论你是否相信,都不妨听一听。”
  丑汉冷冷道:“好,你说。”
  黄衫青年缓缓道:“你可听过齐大先生这个人的名号?”
  丑汉神情不禁一愣,说道:“齐大先生乃陇中名侠,又是威镇中原的降魔楼主,江湖中人岂会有未晋听过齐大先生威名之理?”
  黄衫青年冷笑一声,道:“齐大先生侠名满天下,但你可知道他根本就是个伪君子?”
  丑汉沉声道:“我不知道。”
  黄衫青年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杀皇甫老人的主凶,就是齐大先生,赤手老魔夺回催心剑之后被人暗杀,主凶也是齐大先生。”
  丑汉冷冷道:“你有甚么证据?”
  黄衫青年道:“暗杀皇甫老人和赤手老魔的一群蒙面人都是降魔楼的剑手。”
  丑汉道:“所以赤手老魔临终时交托你去办的事,就是去杀掉齐大先生?”
  黄衫青年道:“不错,而且只有催心剑,才能令到降魔楼完全瓦解。”
  丑汉道:“这是甚么道理?”
  黄衫青年道:“催心剑不但是一把剑,而且也是一个帮会的令符,谁拥有这柄催心剑,谁就是这一个帮会的帮主。”
  丑汉冷冷的盯着他。
  黄衫青年又说道:“这个帮会,就是已经三十五年从未在江湖上露过脸的六绝帮。”
  一听到“六绝帮”这三个字,丑汉冰冷的脸孔终于悚然动容了。
  黄衫青年又复叹道:“六绝帮之所以三十五年消声匿迹,就是为了这一把催心剑,因为六绝尊者全都是性格怪异,脾气古怪的老人,失去了催心剑之后,谁也不肯向别人屈服,于是变成群龙无首之局,个个都懒洋洋的不管帮中事务。”
  丑汉静静的站着,听着。
  黄衫青年把催心剑轻轻一晃,继续说道:“原来偷去这把催心剑的人,就是皇甫老人的父亲皇甫孤鹤,后来皇甫孤鹤死了后,把剑传给皇甫老人,也就是你的岳丈。”
  丑汉虽然还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但他的脸色已一变成纸般苍白。
  黄衫青年轻轻一叹,再接下去说道:“赤手老魔原是六绝帮中的一位香主,他眼见陇中降魔楼势力日趋庞大,整个武林已快沦在齐大先生的魔掌之中,所以四处追寻催心剑的下落,目的就是希望能凭着这一把剑,重振六绝帮的昔日雄风,对抗齐大先生!”
  丑汉紧握双拳,突然大声道:“胡说!你所讲的说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黄衫青年沉静地,盯着丑汉的脸:‘我没有骗你,这都是事实。”
  丑汉忽然从岩石堆里拿出了一杆黑色的枪。
  不但枪杆是黑色的,连枪尖都是漆黑如墨。
  墨般漆黑的枪。
  也就是江湖上人人闻名变色的死枪。
  XXX
  死枪之下,从来都不留半个活口。
  近七八年来,能够在云霹雳枪下不死的人,到现在还未听说过。
  这个钓鱼不放饵的丑汉,就是名震天下的黑枪客云霹雳。
  云霹雳本来不丑。
  不但不丑,而且是个很英俊潇洒的男人。
  但他被赤手老魔一掌打在脸上之后,现在已变成了一个容颜丑陋不堪的怪物。
  然而容颜虽丑,身手仍在。
  他眼睛里射出的狠毒光芒,使他这张丑陋的脸变得更加恐怖几分。
  他大声的道:“你若不想死在我的枪下,就得马上杀了我。”
  黄衫青年黯然道:“如果我现在一走了之,那又如何?”
  “你跑不掉的!”云霹雳冷冷道:“你若敢在今天溜之大吉,我立刻就把你所有的朋友,不分男女老嫩,全部杀光!”
  黄衫青年神色木然:“你也是我的朋友。”
  云霹雳把手中的死枪一挺:“但现在我已变成了你的死敌,你我之间,决不可能共存活到明天。”
  黄衫青年眸子里露出了悲伤之色:“你一定要逼我出剑?”
  云霹雳倏地挺枪向他刺去,同时大喝道:“段无涯看枪!”
  前后只不过说了五个字,死枪已疾刺了十二次。
  好快的枪!
  XXX
  黄衫青年姓段,名无涯。
  他的父亲有财有势,是洛阳城里的一个大富户。
  但他的母亲却已做了尼姑。
  父母的婚姻不如意,做儿子的无疑也是悲剧里的一份子。
  而且下一代的牺牲,往往会比上一代的更大,而所受到痛苦也更多。
  段无涯自小就穿得好,吃得好,本来他的生活比任何人都过得幸福愉快。
  但自从十二岁那年,他的母亲坚决跑到尼庵里做了尼姑之后,他就从一个少爷变成了流浪四方的流浪者。
  因为他的父亲不但不把他的母亲当做妻子,甚至连段无涯这个儿子也打算送他到少林寺里去当个小沙弥。
  但段无涯不愿意做和尚。
  他居然有本领从戒备森严的少林寺里逃了出来,结果和尚当不成,却变成了一个小乞丐。
  但他这个小乞丐只做了三个月,立刻便被丐帮的几个恶丐揍了一顿,几乎冻死在路上。
  然而,他大难不死,给一个性格孤傲的风尘异人救了回去,从此更在东海一个无名的岛屿上苦练武功。
  直到二十岁那年,他才正式在江湖上第一次露脸。
  但他第一次与别人交手,就轻易地击败了山东济南府的邬氏双刀。
  邬氏双刀雄霸山东武林已垂二十年,他们纵横天下的时候,段无涯恐怕还未出世。
  但段无涯一出剑,十招之内便把他们的四只手都砍断下来。
  段无涯没有杀邬氏双刀。
  但自此一役,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一对凶残暴戾的兄弟。
  他们已没有了手。
  没有了手的刀手,又与死人何异?
  经过了几年的江湖风浪,段无涯更成熟了!
  云霹雳是他击败了邬氏双刀便开始认识的。
  云霹雳结婚那天,段无涯还在酒宴里,险险把皇甫老人灌醉。
  可是,朋友已不再是朋友。
  他们已变成了死敌。
  XXX
  云霹雳连刺十二枪,段无涯的身躯就闪动了十二次。
  每一枪都在段无涯腰间不足三寸的地方擦过。
  云霹雳一口气刺出十二枪之后,突然翻身转后,厉喝道:“甚么人在后面鬼鬼祟祟?”
  一块巨岩后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桀桀怪笑道:“小娃娃的耳力还不错,居然听到老子在这里吃饼的声音。”
  怪笑声中,一个灰黑衣的老头儿蹒跚地从巨岩后走出来,嘴里果然还咬着一块焦黄的麦饼。
  云霹雳冷冷道:“近半月来,我已隐约觉得有人在附近跟踪,原来就是你。”
  灰发老头儿笑道:“可惜直到老子吃饼的时候你才能把我行藏点破,如果老子不吃饼,行动又了无声息,恐怕再过三年五载,你仍找不出老子藏躲在那里。”
  云霹雳皱眉冷笑:“阁下是武林前辈,行藏闪缩,莫不是想找在下寻仇?”
  “寻仇?”灰发老头儿一呆,旋即笑道:“老子与你有甚么仇?凭你也配和老子结仇?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云霹雳道:“你究竟是谁?”
  灰发老头儿挺了挺胸,笑道:“你是个冒牌的钓鱼翁,鱼钩上连饵都不放。”
  云霹雳脸色一变。
  灰发老头儿又道:“但老子却是个如假包换的钓鱼翁,你钓了整个月连一条鱼还未钓过,但老子却已钓了不下一千尾各式各类,大大小小的鱼儿。”
  云霹雳的脸色再变。
  灰发老头儿笑嘻嘻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是谁了?”
  云霹雳已猜到。
  但他却甚么都没有说。
  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的段无涯,此际忽然淡笑一声道:“如果晚辈没有猜错,阁下就是鱼家帮两位帮主的其中之一。”
  灰发老头儿瞪眼一笑,道:“你说得不错,你不妨再猜猜,老子是大帮主还是二帮主?”
  段无涯连想都没有想,就马上答道:
  “前辈必定就是鱼家帮里,人称笑面钓叟的鱼不多大帮主!”
  灰发老头儿怪眼一翻,突然狂笑说道:“好!猜得好,老子正是鱼不多!”
  XXX
  江湖上最大的帮会组织,当然首推帮众最多,线眼也最广的丐帮。
  但若论到最小的帮会,却似乎就是鱼家帮了。
  鱼家帮的帮众,绝不会超过十人,甚至有人说鱼家帮根本就只有两位帮主,没有真正的帮众。
  鱼家帮的大帮主,就是笑面钓叟鱼不多。
  而二帮主,则是鱼不多的胞弟,金钩钓叟鱼见愁。
  这两兄弟都是艇户人家出身,在五十岁之前,这两人在江湖上还是藉藉无名。
  但在近十年来,江湖上已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一双老活宝贝的名号,也没有人不知道鱼家帮的惊人历史。
  鱼家帮在十年前正式成立。
  它成立后还不够两天,就与少林南支的五大神僧打得天翻地覆。
  肇事原因,原来是这两兄弟在少林寺附近的河畔钓了好几十尾金鲤鱼,却在少林寺门外的石阶上焚烧煮食。
  少林寺是斋戒清规之地,当然不能容忍他们这种做法,结果惊动到五大神僧,在寺门之外大战了两个时辰,终于居然还是鱼氏兄弟获胜。
  这一幕虽然迹近乎闹剧,但战况之激烈,却也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五大神僧全数被创伤,虽然伤势不算十分严重,然而对少林寺的声威却也大受打击。
  三个月后,少林寺的禅愚大师、禅智大师联袂下山,终于找到了鱼家帮这两位帮主!
  禅愚、禅智在少林寺内的声望,仅在主持方丈禅鉴大师之下,这两人的武功,当然远在五大神僧之上。
  但禅愚、禅智并没有与鱼不多、鱼见愁交手。
  他们只在一块花岗石上,轻轻的抚摸一下。
  不久之后,一阵山风吹过。
  被禅愚、禅智抚摸过的花岗石,竟然像粉末般被山风吹走,整块重逾千斤的巨石,只剩下了一半。
  这种内功,许多人恐怕连听都未曾听过。
  但鱼不多却只是狂笑。
  鱼见愁却像平时一样,一辈子都板起脸孔,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禅愚、禅智都是得道的高僧,他们的心里并无戾气,亦无杀机。
  他们只想让鱼家帮这两位帮主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少林寺的武功深奥博大,绝不是鱼氏兄弟所能抵御的。
  谁知道鱼不多和鱼见愁根本就无动于中,一个狂笑,另一个还是板着脸孔,施展轻功双双消失离去。
  禅愚、禅智没有再追。
  因为他们知道再追下去,也是没有结果的,除非他们准备出手教训这两兄弟。
  但他们都不想出手。
  他们不但不想出手,而且,也不敢出手。
  他们居然隐隐有种感觉,就算出手,也未必一定就能够将鱼不多鱼见愁两兄弟击败。
  自此之后,鱼家帮的天下总算一步一步的打出来了。
  十年之内,最少已有七八个有势力的帮会组织,被鱼家帮一一毁灭,其中包括了极负盛名的姑苏毒手门,陕西六霸主,和雄霸黄河上游三百里的飞鲤帮等组织在内。
  鱼不多与鱼见愁的武功如何,实在令人高深莫测。
  段无涯能够猜中眼前这位灰发老头儿就是鱼不多,其实一点也不稀奇。
  因为鱼不多号称笑面钓叟,整天都喜欢笑嘻嘻的,和他弟弟金钩钓叟鱼见愁的直板脸孔刚好成一个强烈的对比!
  所以,眼前这个灰发老头儿,当然就是鱼不多,而绝不会是鱼见愁。
  XXX
  海面仍然平静如镜。
  但云霹雳的心中,却已怒潮澎湃,一张丑脸变得更加难看七分。
  “段无涯,你好卑鄙!”
  段无涯一怔。
  云霹雳怒哼一声,道:“原来你早就勾结了鱼家帮,准备把我置诸死地!”
  “勾结鱼家帮?”段无涯苦笑着,道:“在此刻之前,我从未见过鱼家帮的任何一人,勾结二字,又从何谈起?”
  云霹雳怒道:“鱼大帮主跟踪我多日,直到现在才现身,分明是在配合你的行动。”
  段无涯摇头道:“在下敢发毒誓,绝无此事。”
  鱼不多嘻嘻一笑道:“云老弟,你未免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段无涯以前从未见过老子,又有何勾结可言呢?”
  云霹雳道:“你现在打算怎样?”
  鱼不多忽然走上前,伸手疾点云霹雳身上七大要穴。
  云霹雳立刻折腰曲膝,七枪连发,向鱼不多的咽喉上刺去。
  鱼不多仍然笑嘻嘻地,身形滚动闪过死枪,莫看他年纪已老,反应之敏锐,身手之矫捷,能与他相比的江湖高手实在还不多见。
  云霹雳七枪落空。
  但鱼不多却在他刺出最后一枪的同时,转到云霹雳身后点中了他的灵台穴。
  灵台穴是人体三十六大要穴之一,位在背心部份,云霹雳怎样也料不到鱼不多身法快得有如出神入化,竟然能够转到自己的背心,点中了他的灵台穴。
  灵台穴被点,最少也得十二个时辰之后方能解开。
  云霹雳已不能动弹,但他的嘴巴仍然可以说话。
  不过他现在已并非说话,而是一连串难听已极的骂人声音。
  他自忖必死,又何不在临死之前,鸟个痛快?
  XXX
  就在鱼不多点中了云霹雳灵台穴之际,段无涯的催心剑已经出手。
  他一出剑就是断腕五式,剑如密雨般向鱼不多的双腕之上削去。
  鱼不多大笑退下,道:“你以为我会杀他?”
  段无涯冷冷道:“在未曾明了真实情况之前,晚辈只好小心一些。”
  鱼不多笑道:“好!你不妨看看我手里的是甚么东西?”
  段无涯眼中忽然一亮。
  因为他看见鱼不多手里,亮出了一面玉牌。
  这种玉牌,段无涯已见识过。
  赤手老魔也有这种玉牌,因为它就是六绝帮里,极具权威的六绝玉令牌。
  “前辈也是六绝帮中人?”
  鱼不多哈哈一笑,道:“鱼家帮其实就是六绝帮的一个支属帮会,老子在六绝帮中的职位,比赤手老魔为高……”
  段无涯一呆,猛然醒悟,道:“难道前辈就是六绝帮中,号称悲欢二老的欢喜神君?”
  鱼不多笑道:“你猜得一点也不错,老子既是笑面钓叟,亦是欢喜神君,只不过老子自从三十五年前退隐江湖之后,直到十年前才卷土重来,没有人再认得老子,于是索性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江湖中而已。”
  段无涯道:“六绝尊者现在那里?”
  鱼不多怪笑一声,道:“这六个老浑蛋现在舒服极了,他们都在世外桃源里享他奶奶的清福,懒洋洋的像六只睡猫。”
  段无涯道:“晚辈想找他们。”
  鱼不多笑道:“老子知道你想找六绝尊者,所以出手替你把云霹雳制服,免得这小子碍手碍脚。”
  段无涯道:“你打算把他怎样?”
  鱼不多道:“带他到六绝仙境里,让他也享享清福。”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残旧的马车,一匹老马,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儿,映入了段无涯的眼帘,逐渐地由远而近,停在他的身边。
  XXX
  这个愁眉苦脸的老头儿,就是金钩钓叟鱼见愁,也是六绝帮中人称悲欢二老的大悲神君。
  云霹雳的死枪,在江湖上纵横已近十年,向来从未一败。
  但鱼不多一出手,就把他乖乖的制服,由此可见,鱼氏兄弟的武功的确深不可测。
  悲欢二老的武功尚且如此,六绝尊者的武功又在那一层境界之上?
  段无涯没有想着这件事。
  他唯一要做到的,就是要令到六绝尊者重出江湖。
  因为这是赤手老魔临终前唯一嘱托他去办的事。
  赤手老魔在江湖上的声誉一向都并不怎样好。
  就算“声名狼藉”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也绝不过份。
  但段无涯却了解赤手老魔。
  他只不过在三十五岁那年,喝醉过一次酒,做过一次世人绝不会原谅他的事。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谅解他。
  每一个人都视他如同魔鬼,连他的妻子都不相信他的说话。
  但段无涯相信他。
  他知道赤手老魔的为人,绝不如传说中般狠毒无耻,相反地,他觉得赤手老魔是个至情至圣,急公好义的江湖浪客。
  只不过谁也不会同意段无涯的观感。
  云霹雳更绝不认为赤手老魔是个侠义中人,他恨不得能剥其皮,啖其肉,饮其血。
  可惜赤手老魔已经死了。
  这一笔帐,当然都要算在段无涯的头上。
  但他还未把段无涯杀死,便被鱼不多出手制住,变成了一具只会张口骂人的木头人。
  最后,鱼不多索性连他的哑穴都一并点下,海岸又回复了一片谧静。
  车轮轻轻滚动着。
  残旧的马车,迎着满天残阳余晖,在一片森林中消失了踪影。
  马车上有四个人。
  但他们每一张脸孔的表情,都是完全不相同的。
  XXX
  黑喑终于降临到大地之上。
  黑暗有如魔王的手那样,紧紧的捏着大地。
  段无涯不喜欢黑暗。
  就算在东海那座孤岛里,他都喜欢把火炬点得明明亮亮的,明亮得甚至连墙壁上的壁虎都能够清楚地看见。
  但现在,他来到了一间黑暗的客栈。
  偌大的一间客栈,只燃点着几盏小小的羊脂油灯,当然不会怎么明亮。
  这里距离海岸已有五十里,在短短时间之内赶了五十里路,马车的速度已不能算慢。
  悲欢二老把云霹雳背进了客房之中。
  但他们刚把云霹雳放在床上,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嘶惨叫。
  鱼不多立刻从窗户飞跃出去.。
  窗户不远,就是马槽。
  他们的那匹老马,竟已被人用歹毒的暗器,击中头部惨死。
  然后,鱼不多就听见身后一个人淡笑着说道:“欢喜神君,久违了。”
  鱼不多没有转身去看那人。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转身,对方就会立刻用十三种歹毒的暗器向自己身上招呼。
  从那匹老马身上的暗器,他已知道自己身后的人,就是凭十三种独门暗器成名江湖的鬼手会总舵主,人称枯手先生的辛长白。
  再听对方的声音,更加证明自己的推断没有错误。
  辛长白叹了口气,道:“差不多三十五年了,想不到神君仍然两袖清风,连一匹较像样的马都买不起,至于这辆马车,更是残旧得像破烂的猪栅,唉……”
  鱼不多背对辛长白,哈哈一笑,道:“辛老兄越来越关心老夫了,莫非你已备有新的马车,用来招待老夫?”
  辛长白道:“鱼兄不愧是辛某人的一场知己,不错,停在客栈门外的马车,正是为鱼兄等四人备驾的。”
  鱼不多道:“只怕老夫人轻福薄,坐木起这种价值千金的华丽马车。”
  辛长白嘿嘿一笑,道:“鱼兄不必客气了,就请你先动身上车。”
  鱼不多道:“若老夫不愿上车,那又如何?”
  辛长白又叹了口气,道:“难道你看不见整个客栈里,都已是我们的人了?”
  鱼不多哈哈大笑,道:“辛兄果然招待周全,如老夫没有看错,这客栈里至少已埋伏了三十名鬼手会的一流髙手。”
  辛长白道:“不错,一共是三十三人,但只有辛某人才是鬼手会中人,他们全与鬼手会无关。”
  鱼不多一怔,微笑道:“他们是甚么人?”
  辛长白道:“他们是你的催魂煞星,夺命无常。”
  鱼不多一笑不语。
  辛长白又接下去道:“但只要鱼兄肯合作踏上马车,辛某人保证你绝对平安无专。”
  鱼不多笑道:“难道你打算把老夫养得胖胖白白,然后才一刀宰掉?”
  辛长白轻轻一叹。
  就在他轻轻叹息之际,他左右双袖突然飞扬。
  左七右六,一共十三件暗器已从不同的角度,同时闪电般向鱼不多射至。
  鱼不多一直都没有动。
  但辛长白这十三件暗器才打出,他整个人就像一阵轻烟般消失在马槽之内。
  辛长白一声冷笑,一双枯瘦见骨的手突然向马槽顶上插去。
  只听得一阵价天巨响,马槽顶的屋脊突然穿出了一个大洞。
  辛长白双足一蹬,人已飞跃在马槽屋脊之上。
  鱼不多果然已纵身登上了马槽屋顶。
  辛长白左手探抓直取对方咽喉,右手却不停地连续发射十三种不同的暗器。
  在此同时,十余个黑衣蒙面人已涌了上来,把鱼不多的去路重重围住。
  鱼不多大笑道:“来得正好,的确热闹极了。”
  他嘴里笑得轻松,但心里却暗叫一千一万个不妙。
  因为他已发觉,这十几个黑衣蒙面人的武功,居然有几个犹在辛长白之上。
  他不知道这几个蒙面人是谁。
  但他知道这些人,一定是齐大先生派出来的高手。
  他们的目标,显然是在乎段无涯的催心剑。
  齐大先生耳目灵通,他一定已经知道催心剑和六绝帮的关系。
  所以,鱼不多现在最担心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
  他只担心段无涯。
  因为催心剑就在段无涯的手里。
  XXX
  段无涯和鱼见愁都在客栈的房子里。
  但这个房子现在已经不再像是房子。
  房子的门已被人撞毁。
  还有房子两边的砖墙,都同样被人撞穿,总共撞穿了六个大洞。
  每一个大洞里都钻出了一个人。
  这些人的手里,都有着各种不同的武器。
  房门被撞毁之后,出现了两个一表斯文,但却面色森冷得可怕的年轻书生。
  他们的手里,都有一把剑。
  站在左边的一个,年纪较大,他是用左手握剑的。
  剑亮如雪,刺目生寒。
  站在右边的一个,年纪较轻,却是用右手握剑。
  他的剑,骤眼看来很平凡,但剑身却隐约浮现出一种紫红色的光华,原来竟是当世十大名剑之一的赤电神剑。
  鱼见愁冷哼一声:“原来是江南滚龙堂的滚龙双剑,你们的老子浪龙老人可还活着?”
  鱼见愁不但脸孔整天都难看得有如地狱无常,说起话来也是刺人心肺,难听之极。
  滚龙堂主滚龙老人,乃江南武林十大高手之一,眼前出现的两个年轻书生,就是滚龙老人赵天翔的儿子——赵腾英和赵腾美,江湖中人都称他们为滚龙双剑。
  滚龙双剑在江湖上虽然各声不弱,但与鱼见愁相比下来,却未免相去甚远。
  这两人显然只不过是分散敌人注意力的幌子。
  真正的杀手,应该是那六个蒙面人。
  XXX
  云霹雳穴道被制,卧在床上。
  忽然间,鱼见愁一脚踢开了云霹雳。
  云霹雳才被踢开,他原来卧着的床褥上,竟然冒出了一把又尖又薄的金刀。
  地板上竟然也穿出了一个大洞,一个披头散发的怪人,双手握刀,穿过地板,又再穿过木床,挟着惊人的气势直冲了上来。
  鱼见愁冷喝一声,追命金钩已经向这怪人的腹部钩去。
  追命金钩是鱼见愁的独门兵器,金钩重六斤六两,钩锋锐利无匹,配着一条八尺长的金链,一挥出去,往往把敌人的肠脏都勾了出来。
  但他这一钩,并没有勾在怪人的腹部,却勾在墙壁之中。
  一抖一拉,墙壁上的一块砖头被勾出,撞在墙的另一角。
  怪人双手握刀,招式诡异,刹那间已向鱼见愁连攻十九刀。
  鱼见愁的追命金钩虽然厉害,但在斗室之间,活动的空间不多,受到了地形上的限制,未能把金钩上精绝的招数使出,可谓吃亏不少。
  而这个披头散发,神态古怪的怪人,他手里的金刀竟然在招式上,尤胜过鱼见愁的钩法一筹。
  鱼见愁纵横天下数十年,除了六绝尊者之外,从未遇过任何人的武功,竟然如此厉害。
  他勉强接下十八刀。
  但怪人的第十九刀,竟然一刀分为九式,换而言之,在只能劈出一刀的时间之内,他已连续击出了九刀之多。
  这种刀法,不但诡异,而且也快得不像人类所能使得出来的刀法。
  鱼见愁在刹那之间,只有一个感觉。
  这个感觉只有两个字足以形容。
  这两个字就是“完了”。
  XXX
  完了。
  鱼见愁觉得一切都完了。
  他自己的生命完了。
  段无涯和云霹雳更加非完了不可。
  段无涯一死,催心剑当然就会落在敌人的手上。
  六绝帮没有催心剑作为复兴帮会的“药引”,也同样的完了。
  鱼见愁一辈子都愁眉苦脸。
  但直到这一刹那间,才是他真正愁眉苦脸的时候。
  因为他已绝望。
  一切都已绝望。
  XXX
  然而,世间上的事情往往奇妙得很。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段无涯,也在保护着段无涯手里的催心剑。
  谁知道到了最后的关节上,事情刚好完全相反。
  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已达到应该“完了”的时候,他却没有真的死掉。
  救了他一命的,正是段无涯,和那柄催心剑。
  鱼见愁已绝对没有办法能够抵挡得住怪人的第十九刀。
  但段无涯却静悄悄的出剑,把怪人的第十九刀接下。
  怪人的刀已经很快。
  谁想到段无涯的剑也不慢。
  不但不慢,而且比怪人的刀还快,他接下这一刀之后,居然还连续向怪人反击三剑。
  滚龙双剑站在门外,他们原本一直都没有把段无涯放在眼内。
  这两个年轻剑手,一向都很自负,除了当世少数的绝顶高手之外,他们从来都瞧不起与他们年纪相若的武林人物。
  他们以为自己在这个年纪所练成的剑法,已足以横扫武林新一代的所有年轻高手。
  事实上,他们也曾赢过很多与他们年纪相若,而且名气也不算小的年轻高手。
  所以滚龙双剑养成一副骄傲自负的性格,也是不足为奇的。
  但是现在,他们看见段无涯这个年轻人的剑法之后,不禁看得连脸都变得焦黄了。
  他们虽然自负,但却并不是个笨人。
  他们现在总已看出,就算他们以二对一,来对付段无涯,结果都只会产生唯一的战果。
  这个唯一的贤,就是他们必败。
  不但必败,而且也必死。
  凭他们的身手,绝对挡不了段无涯这三剑!
  XXX
  怪人的刀法很古怪,身法也是诡异无比。
  他的武功无疑已极高,连鱼见愁都难免败在他的刀下。
  但段无涯这三剑,竟然逼得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怪人连退丈二。
  怪人一退丈二,已从墙边的缺口退到另一间房子里。
  段无涯没有放松,加紧压力,第四剑又再出手。
  这一剑看来倒不像有何奇妙之处,但不知怎的,怪人居然偏偏闪避不开,刷的一声,催心剑已刺在他的心脏之上。
  怪人脸色发青,继而变成死灰之色。
  谁也想不到段无涯这一剑,竟然就把这个逼得鱼见愁手忙脚乱的怪人杀死。
  怪人心脏部位中剑,显然已再活不成了。
  段无涯忍不住问:“阁下武功高强,敢问是那一道上的人物?”
  怪人双目神光散涣,喃喃地道:“我是……”
  但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断气身亡倒下了。
  鱼见愁板着脸,道:“他就是降魔楼百刀院中,三大刀圣之一的疯刀大圣史无恨。”
  “史无恨?”段无涯怔住了,道:“他莫不是昔年在潼关凭一柄彭祖金刀,一夜之间连毙潼关二十九大盗的史无恨?”
  鱼见愁冷冷道:“他曾在潼关杀过二十九名大盗是事实,但那二十九大盗,本来就是他的手下,他是大盗中的大盗,他杀人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为了要杀人灭口。”
  段无涯又是一呆。
  鱼见愁接下去,道:“但他杀了二十九个手下之后,却突然疯了,虽然不算疯,得很厉害,但神智已有点模糊,终于被齐大先生把他安置在降魔楼百刀院内,留为己用。”
  就在这时,那六个黑衣蒙面人已向鱼见愁和段无涯展开了攻击行动。
  XXX
  这六个黑衣蒙面人刚出手,段无涯的催心剑已后发先至,刺在最先冲上来第一个蒙面人的脸上。
  这一剑刺得快如电闪,一剑已正中眉心。
  蒙面人惨呼一声倒下。
  但其他五个蒙面人的武功却似乎高出甚多,已缠着鱼见愁和段无涯激斗。
  段无涯刚才剑杀史无恨,这几个蒙面人都已看得很清楚。
  但他们仍然毫不畏惧,自是有恃无恐,而且志在必得。
  段无涯手中的催心剑,已成为了他们的主要目标。
  鱼见愁的金钩虽然厉害,但他面对着两个蒙面人的身手,都似乎不在他之下。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占着上风,但鱼见愁以一敌二,形势上实际已处于不利的地位。
  与既无涯交手的三个蒙面人,身材较为矮小,但却出招辛辣,这三人的武器,一个用铁杖,一个用钢戟,还有一个却只戴一双鹿皮手套,手套上有尖刺,而且碧光隐现,显然淬有剧毒。
  混战中,突听一人仰天长笑,从窗外飞越而入。
  “来得好,可惜老子不愿奉陪了,老二,小娃娃,咱们一走了之可也!”
  这人正是欢喜神君鱼不多。
  他嘴里笑得响,话也说得轻松,但这个时候想拼出重围,又是谈何容易?
  只见鱼不多浑身都是鲜血。
  鱼见愁皱眉道:“你受伤了?”
  鱼不多笑道:“老子就杀了八个免崽子,才只不过挨了别人三剑,还划算得很呢。”
  鱼见愁哼一声,道:“白白流了这许多血,还说划算得很,他妈的疯了!”
  “疯了”二字才出口,窗户之外突然有十三件暗器打了进来。
  鱼不多反手挥袖,十三件暗器尽皆击落。
  窗户外一人立刻飞跃而进。
  这人当然就是辛长白。
  但辛长白刚飞跃进入房内,鱼不多便已抱起云霹雳,又从窗户处飞跃出去。
  辛长白没有追。
  他不是不想追,而是欲追不能。
  段无涯的催心剑,已把这位暗器专家的咽喉,一剑割断。
  谁也没有看见段无涯怎样出手。
  他本来明明还是和那三个蒙面人混战着的,但忽然间剑光一闪,辛长白的咽喉上便涌出了大量的鲜血。
  辛长白的手里,又已扣着了十三件暗器。
  但这十三件暗器,他已永远不能发出来了。
  他只能站在那里等死。
  他等死等得并不久。
  他的眼睛才眨了三下,便已整个人瘫痪倒下。
  XXX
  辛长白刚倒下去,鱼见愁便已和段无涯把握着机会越围而出。
  鱼不多抱着云霹雳在逃,几个黑衣蒙面人在追。
  鱼见愁和段无涯在后紧紧跟着。
  但他俩才跟了一程,背后便已听得掌风飕飕之声大作。
  一个脸上戴着人皮面具的青衫人,已不知何时逼近到他俩的身后。
  XXX
  青衫人一言不发,连续八掌向段无涯的身上劈去。
  这八掌来势汹涌,力聚万钧,段无涯深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遇的巨大压力。
  倏地,段无涯手中的催心剑直刺入对方重重掌影之中。
  但青衫人的一双肉掌,竟然有一股惊人的精力,段无涯的催心剑才刺入掌影之中,剑锋便已紧紧黏在青衣人肉掌之上。
  段无涯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显然,这一个青衫人的内功,已达到足以将敌人兵器顺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的惊人地步。
  青衫人手捏剑锋,全身纹风不动,淡淡一笑,道:“你的剑法很不错,但论到内力,你决不是我的敌手。”
  段无涯勉强笑了笑,道:“你就是降魔楼主齐大先生。”
  青衫人双目瞳孔收缩,悠然道:“你猜得不错,我就是齐大先生。”
  段无涯冷静地盯着他,手中忽然在运劲。
  他绝不能让催心剑落在齐大先生的手里。
  但齐大先生手握剑锋,竟似生了根似的,段无涯拼出全力,连冷汗都冒了出来,依然还未能将剑拔出。
  齐大先生轻轻一叹,道:“你的武功原本不错,可惜内力方面太不济事,你的师父是谁?”
  段无涯咬着牙,突然狂吼一声,弃剑出拳,双拳重重击在齐大先生双胁之上。
  这两拳出其不意,果然立收奇效。
  齐大先生居然被这两拳打得一怔,手中一松,催心剑又再落在段无涯的手里。
  鱼见愁一声断喝,道:“你先滚蛋,待我把这个妖怪的肠脏勾出来。”
  段无涯初时并没有走。
  他知道鱼见愁绝不会是齐大先生的敌手。
  鱼见愁绝对没有可能会把齐大先生的肠脏勾出来,他只不过希望替自己挡住一阵,好让自己得以逃脱魔掌而已。
  但段无涯从来都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你若要他舍弃盟友,独自逃亡,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
  但鱼见愁又已在怒喝道:“你再不滚,催心剑可保不住了!”
  段无涯的脸色变了。
  他可以死。
  他愿意陪鱼见愁力战齐大先生至死。
  但他若死在齐大先生掌下,谁负责把催心剑送回去六绝帮?
  段无涯不再说话,头也不回的握着催心剑便走。
  他走得很快。
  他在东海无名孤岛上所练的轻功,已练得比空中的黑鹰飞得还快。
  但他忽然听到了一声闷响,和一个人倒地的声音。
  鱼见愁已败阵?而且败得如此快速?
  段无涯不敢相信,但他却又不能不相信。
  因为他已听到了齐大先生的脚步声,已逐渐向自己的背后逼近。
  XXX
  齐大先生的轻功,一点也不像是什么轻功。
  轻功当然以轻盈,灵活为重,但他的轻功却一点也不“轻”。
  段无涯听得很清楚,齐大先生的脚步很沉重。
  但这种沉重的脚步,竟然比段无涯的轻功还快上几乎一倍。
  段无涯突然停下,反身挥剑。
  因为齐大先生已逼近到他身后不足五,尺之地!
  XXX
  这一战,齐大先生显然已胜算在握。
  段无涯虽然武功极高,但和齐大先生这一位武林绝顶高手相比,毕竟还是差了一筹。
  然而,齐大先生已对段无涯的武功,感到相当惊诧。
  最少,他自己所调教出来的三个弟子,成就都未如段无涯。
  倘若再经十年八载的磨练,段无涯的成就很可能就会和齐大先生差不多,甚至超越于他,亦未可料。
  齐大先生一向重视人材。
  不少有前途的年青高手,他都已网罗在降魔楼这个组织里,准备留为己用。
  但现在,他没有考虑把段无涯的性命留下。
  他觉得留下段无涯,无异就是替自己的未来,留下一个可怕的心腹大患。
  所以,他已决定,无论用甚么方法,都要把段无涯的性命和催心剑一起夺走。
  齐大先生虽然赤手空拳,但成为俎上之肉的并不是他,而是段无涯。
  十招之内,段无涯已完全落在下风。
  齐大先生脸上杀机越来越是浓厚,突然砰砰两声,段无涯两边肩骨俱告中掌,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飘出了数丈之外。
  齐大先生冷冷一笑,双掌更是加劲,段无涯已无可抵御,只得勉力伸臂护住身躯要害,右手依然握着催心剑紧紧不放。
  齐大先生已打得段无涯连手臂都快抬不起来,眼看不出五招之内,段无涯就要死在齐大先生的双掌下,化为肉酱。
  突然间,马声嘶鸣,一辆豪华大车急驰而来。
  齐大先生正待一掌将段无涯击毙,马车窗上垂着的竹帘突然掀起,“铮”的一声,一支强弩直向齐大先生的背上激射而去。
  齐大先生毫不理会,掌势依然未变,但身子却已向横侧闪半尺。
  强弩在齐大先生的左臂边擦过。
  齐大先生的右掌也同时击在段无涯的胸口之上。
  段无涯的脸变成死灰之色,接着重重一咳,咳出来的却是殷红鲜血。
  他软弱无力地惨笑一声,然后倒下。
  但他的手,仍然紧紧握着催心剑……
  XXX
  段无涯倒下去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他口角间满是血渍,连呼吸都好像已经停顿。
  如果他现在能够看得见自己这副模样,他一定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事实上,他看来的确非死不可。
  齐大先生的掌力,天下知名,这一掌击下,有谁能够不死?
  段无涯的胸膛并不是铁铸的,他凭甚么能够抵抗得住齐大先生这雷霆万钧,力足开碑裂石的一掌?
  现在,就算是最笨的赌徒,都一定会打赌段无涯必死。
  XXX
  段无涯真的就这样死了?
  催心剑就此落在齐大先生的手中?
  XXX
  段无涯没有死。
  当他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冒出。
  日出时份,景色竟然是如此的美丽。
  透过了精致修饰的花窗,他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很高的绝峰上,但这绝峰上却有一间很大的屋子,而自己就正在这间大屋的一张大床上。
  这张大床很柔软,很舒服,床上的被褥光滑崭新,上面绣着许多颜色美丽的雀鸟,每一只都绣得栩栩如生,彷佛随时都会从床褥里飞出来。
  但他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催心剑。
  他以为催心剑,已经被齐大先生夺走了。
  然而,当他一转身的时候,就发觉催心剑和剑鞘都在自己的枕下。
  催心剑没有变,依然像以前一样。
  但他全身的骨骼,都好像快要散开,他想下床,但胸口突然剧痛,使他的腿动都不能再动。
  他重重的喘了一口气。
  他现在总算已经发觉到,自己伤势仍然十分严重,如果不是有人把他救治,他早就已经掉进枉死城里。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音。
  两个翠衣丫环,伴着一个长发披肩,身穿杏色绣花丝袍的少女,走了进来。
  段无涯还没有看见杏袍少女的脸,便已是嗅到一阵清幽的香气。
  进来的这个少女,身裁很窈窕,她的头发黑漆,眼睛嫌媚明亮,但脸上的神情,却好像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幽怨。
  她凝注着段无涯片刻,才叹道:“公子总算醒过来了。”
  段无涯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在下承蒙小姐相救,此番恩德,未知将来何以为报。”
  杏袍少女缓缓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中了齐大先生的九霄降魔掌居然能够活着,不能不说是你的运气。”
  “运气?”段无涯苦笑一声,道:“这种运气可不有趣得很。”
  杏袍少女忽然从一张精致的雕花桌上拿出一件事物。
  那是一块经已碎裂的护心镜。
  杏袍少女道:“这是唐朝宫中的宝物蟒鳞护心镜,齐大先生那一掌,就是击在公子身上的这件宝物之上。”
  段无涯长叹一声,道:“这块宝镜是在下师父亲自替我挂在脖子下的,想不到如今竟被毁了。”
  杏袍少女嫣然一笑,道:“蟒鳞护心镜虽然是宝物,但若与公子的贵体比较,倒又变得微不足道了。”
  段无涯道:“在下承蒙小姐相救,还未请问芳驾姓名……”
  杏袍少女忽然笑容尽敛,面色变得冰冷如雪。
  “你不必问我的名字,也不必准备日后怎样报答我,”她脸上的表情,就像忽然变了另一个人似的,“说不定今天我救了你,但明天却会一刀刺进你的咽喉。”
  段无涯呆住了。
  他想不到她的态度和说话忽然会变得如此冷酷,而简直就是冷酷得不近人情。
  杏袍少女又冷冷的道:“你尽管放心在这里休养,齐大先生绝对不会找到这里,但你若在伤势未曾复原的时候就想离开这里,那么你的性命能否保存就难说得很了。”
  段无涯不再说话。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在睡着觉。
  杏袍少女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但那两个翠衣丫环,仍然留在房间之内。
  段无涯忽然睁开眼睛,吊着嗓子道:“你们的小姐已经走了,为甚么还留在这里?”
  两个翠衣丫环只是笑嘻嘻的盯着他,好像觉得段无涯这个人很有趣。
  段无涯用了很多办法,但这两个翠衣丫环始终都一言不发。
  过了半天,段无涯才无可奈何的承认自己失败,喃喃道:“难怪她俩半句话都不说,原来她们又聋又哑。”
  两个翠衣丫环仍然不理不睬,好像真的是两个又哑又聋的废人。
  段无涯摇头叹气,忽然觉得又有点疲倦。
  于是,他又再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
  XXX
  自从这次见过杏袍少女之后,她一直就再也没有在段无涯的面前出现过。
  段无涯觉得她不但极漂亮,而且行动更极为神秘。
  一个既神秘且漂亮的女孩,永远都最能引起男孩子的好奇心。
  段无涯很想再见她一面。
  但过了半个月之后,他每天都只能看见那两个丫环。
  她们是被派来侍候段无涯的!
  直到三日之后,她们才在段无涯的面前说过这么一句说话,道:“我们不是聋哑的!”
  又过了十天,段无涯总算知道了这两个丫环的名字。
  她们一个叫紫芝,一个叫幽兰,虽然绝不与段无涯交谈,但却服侍周到,而且精通医道,段无涯如此沉重的伤势,在她们的悉心治理之下,居然亦大有起色。
  半个月来,段无涯的伤势已差不多痊愈。
  终于,在一个黄昏里,他不辞而别,离开了这座绝峰。
  本来他想再见那杏衣少女,亲自向她致谢的,但多次向紫芝和幽兰提出求见,都没有下文。
  他只好携着催心剑,离开这座神秘的绝峰。
  但他才下到半山,便已看见一棵苍松之下,站着一个长发披肩,身裁窈窕的妙龄少女。
  虽然她今天穿的是一袭丝质白衣,但段无涯还是一眼便可以认出她就是绝峰顶上大屋的主人。
  长发少女的神态仍和那天一样,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
  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公子终于要走了?”
  段无涯脸上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道;“在下还有点事要去办,是以不辞而别,小姐幸勿见怪。”
  长发少女幽幽一笑,道:“我怎会怪你?只不过你临走的时候,也该来向一个人道别。”
  段无涯一怔,道:“谁?”
  长发少女伸手向前一指,道:“就是他。”
  段无涯皱了皱眉,向前望去,前面竟然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墓穴。
  墓碑上刻着九个血红色的篆字:“冀州大侠周峦峰之墓”。
  段无涯沉默了很久,长长吐出了口气,道:“莫不是名震天下,有神弩铁掌追魂斩之称的周峦峰大侠?”
  长发少女咬着嘴唇,颤声道:“不错,他死的时候,刚好三十五岁。”
  段无涯于是问道:“周大侠是小姐的亲人。”
  长发少女黯然道:“本来是的,但现在一切都已成过去。”
  段无涯没有再问下去。
  长发少女却接着道:“他本是我的未婚夫,我们准备明年就结婚。”
  段无涯缓缓把目光停在墓碑之上。
  碑上刻字红如鲜血,显见这是一座新坟,周峦峰之死,似是为期不远之事。
  长发少女又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虽然他并不十全十美,但我已决定把终生幸福,交托在他的手上,可惜好人的命,总是不会太长。”
  段无涯心中猛然一动,失声道:“周大侠是在甚么时候死去的。”
  长发少女脸色苍白,道:“是在十八天前的一个晚上。”
  她的脸色苍白,但段无涯的脸色却在刹那间比她更苍白十倍。”
  
  第二章:强援扭乾坤,英雄拯浩劫
  周峦峰在江湖上,人称神弩铁掌追魂斩。
  他的穿云神弩,在十八岁的时候便已名动江湖。
  段无涯忽然想起了当日与齐大先生交手的时候,那辆神秘的马车曾射出过一支强弩。
  “难道周大侠之死,与在下有关?”
  长发少女眼睛已红了,颤声道:“周峦峰为了救你,曾在你昏迷之后,与齐大先生苦战了一千招过外。”
  段无涯听得呆了。
  长发少女接道:“齐大先生的武功,原本在周峦峰之上,但当时除了周峦峰之外,还有他的一个忠仆周正忠,他拼死与齐大先生拼了三掌,结果周正忠登时毙命,但齐大先生已受了内伤,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周峦峰的一个老仆人,原来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一时大意,被周正忠击伤了内脏,虽然没有性命之虞,但却已影响了他的武功,不能全力对付周峦峰。”
  段无涯全身都已凉透,接下来所发生的事,他已知道得八八七七。
  长发少女沉默了半晌,幽幽叹道:“后来我在最后关头加入了战圈,终于逼退齐大先生,但周峦峰身中齐大先生数掌,终于不治逝世。”
  段无涯冰凉的身子,突然又有一阵热血上涌,直塞住他的喉头,道:“周大侠是为我而死?”
  长齐少女叹道:“他并不是为你而死,他根本不认识你,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催心剑。”
  段无涯听得有点痴了。
  长发少女又道:“他有四个结义兄弟,但都死在降魔楼高手暗算之下,他本来就打算与齐大先生决一死战,当他知道你手里的就是催心剑之后,拼命之心更是坚决,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催心剑落在齐大先生之手。”
  段无涯当然也明白催心剑的重要性。
  但周峦峰终究是救了他一命的大恩人,可是他已长埋黄土之中。
  段无涯恭恭敬以的,在周峦峰的墓前拜了三拜。
  长发少女叹了口气,幽幽道:“你现在可以走了,欢喜神君鱼不多已在峰下等你十多天,他是唯一能带你去见六绝尊者的人。”
  段无涯大喜,道:“欢喜神君就在山峰之下?”
  长发少女道:“不错,他曾数番欲登上绝峰山庄,但都已被我下令拒绝。”
  段无涯一怔。
  长发少女冷冷一笑,道:“鱼不多总算做事还有点分寸,不敢硬闯上来,否则他可要大吃苦头,甚至丢了老命,亦未可料。”
  段无涯忍不住问道:“小姐为甚么坚决不肯把姓名告示给在下知道?”
  长发少女冷冷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谁,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见。”
  “再见”二字甫出口,人已远在十丈之外。
  段无涯呆了好一会,终于下山而去。
  XXX
  鱼不多果然就在山峰之下等着。
  在他的身旁,有两匹健马。
  他一看见了段无涯,立刻便松了口气,道:“段老弟,你果然还活着,总算那臭婆娘没有欺骗老子。”
  段无涯感到很可笑。
  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在鱼不多的口中居然就变成了臭婆娘。
  鱼不多接着又道:“那臭婆娘是有名的难缠恶魔,想不到她的女儿倒还有点人性。”
  段无涯这才发觉到自己会错了意,道:“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是谁?”
  鱼不多一愣,道:“她的女儿就是她的女儿,又有甚么谁不谁的?”
  两人越说越是缠夹不清,弄了好一会,段无涯总算明白了鱼不多的说话。
  原来这里名为锁翠峰,峰顶上的就是锁翠山庄,江湖上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并不多,但这山庄的主人,却是远在二十年前便已成名的女魔头太湖毒姬朱傲霜。
  朱傲霜的女儿,就是那个长发披肩的妙龄少女。
  但朱傲霜的女儿姓甚么,连鱼不多都不知道。
  鱼不多只知道她的名字是湲湲。
  XXX
  湲湲。
  段无涯一直想知道的名字原来就是湲湲。
  XXX
  鱼不多与段无涯骑着两匹快马,日夜兼程赶路,一日之后,来到了微山湖的西岸。
  微山湖在江苏之北,与山东西南隅毗邻,微山湖之名来自湖中有座微山,山上有微子墓,微子乃商朝末代贤相,可惜终于郁郁不得志,继后遂遁迹于此,以至终老。
  路上,段无涯曾问鱼不多,云霹雳的性命如何。
  鱼不多道:“他穴道被老夫解开,老夫放他远走天涯,他已明白你所说的俱是事实,不会再向你寻仇了。”
  段无涯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但愿如此。”
  鱼不多自从鱼见愁死在齐大先生手下之后,一直郁郁不乐,平时脸上总挂着的笑容,俱已一扫而空。
  雁行折翼,鱼不多虽然个性乐天,却也难免为之沮丧万分。
  六绝尊者隐居之地,原来就在微山湖内。
  XXX
  微山湖西岸,有一座颇大的城镇。
  这就是屡遭黄河之水淹没的沛城。
  沛城最著名的就是高粱酒,不懂喝酒的人喝高粱,就像喝辣椒油一样,包管吃不消。
  即使是懂得喝酒的人,也不敢喝得太多。
  鱼不多和段无涯前后已有两天滴水未饮,粒米未进,到了沛城自然饿得要命。
  鱼不多,对于这里的环境,似乎十分熟悉,左穿右插的在街道上策马奔驰,结果却把段无涯带到了一间又霉又臭的小饭馆里。
  两人刚拴好马,立刻就听到了一个沙哑而苍老的声音冷冷道:“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别阻着老衲喝酒。”
  饭馆里竟然有个老和尚,这个老和尚不但喝酒,而且还咬着一条狗腿。
  鱼不多一直郁郁不乐的神情,忽然又一扫而空,笑嘻嘻的对老和尚道:“你若还算是个和尚,老子就是十八罗汉!”
  老和尚一口把狗腿咬了一大半,瞪着眼睛对鱼不多道:“灰孙子到外面可还风流快活?鱼家帮的威风,近年来可吓怕了不少贼子贼孙。”
  鱼不多哈哈笑道:“老秃顶消息倒还算灵通,你这一顿酒帐包在老子身上。”
  “老子老子!”老和尚哼一声,道:“嘴里没正没经的,你把老衲看成了甚么人?你若敢再在老衲面前胡说八道,老衲就革除你两兄弟的帮籍。”
  鱼不多笑容忽敛,道:“你可以革掉一半。”
  “革掉一半?”老和尚将整壶酒都喝得干干净净,道:“甚么意思?”
  鱼不多苦笑一声,道:“鱼见愁现在已变成鬼见愁了,他在阴司路上,一定又搅得枉成城满城风雨。”
  老和尚突然手中一紧,整个锡酒壶立刻变成纸做一般,毁烂成粉碎。
  “甚么?鱼见愁死了?”老和尚戟指对鱼不多道:“他奶奶的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鱼不多擦了擦汗,道:“谁与你开玩笑?”
  老和尚长长吐出口气,久久才道:“他是怎样死的?”
  鱼不多道:“他是给人杀死的。”
  老和尚闻言霍声站起:“杀他的人是谁?”
  鱼不多叹着气,苦笑道:“杀他的人,保管你连汗毛都不敢去碰他一根。”
  “笑话!笑话!”老和尚轰声大喝,道:“大秃尊者除了怕老鼠之外,谁都不怕。”
  段无涯心中一阵咕嘀,这个老和尚原来居然怕老鼠。
  而“大秃尊者”这四个字,却也不禁令段无涯暗暗一震,想不到这个老和尚原来就是六绝尊者中排行第三的大秃尊者。
  鱼不多瞪着大秃尊者,过了半晌才道,“杀鱼见愁的人,就是降魔楼主齐大先生。”
  “齐大先生?”大秃尊者面色骤然一变,道:“想不到这个虚伪的家伙居然动到六绝帮的头上来了,如果六绝帮不是丢了催心剑的话……”
  说到这里,忽然双眼直瞪着段无涯,喝道:“你是甚么东西?”
  段无涯故意道:“我不是东西,是南北。”
  大秃尊者一怔。
  鱼不多笑道:“甚么东西南北,简直一塌糊涂,这个小娃娃叫段无涯,至于老和尚,他就是六绝尊者里的大秃尊者。”
  大秃尊者打量了段无涯好一会,忽然双眼看得发直:“段老弟,你手里拿着的是甚么剑?”
  鱼不多抢着道:“这就是催心剑。”
  大秃尊者定了定神,抹了抹眼睛,猛然道:“他奶奶的,果然是催心剑,三十五年不见此剑,今日重睹,差点认不出来了。”
  段无涯轻叹一声,道:“就是为了保护这把催心剑,鱼见愁前辈死在齐大先生的掌下。”
  大秃尊者哼声道:“齐大先生是算甚么东西,他又不是个老鼠!”
  段无涯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鱼不多却对大秀尊者道:“还有五个老不死呢?在哪里?”
  大秃尊者怒道:“甚么老不死?倘若六绝帮不是已经自行解散,凭这句说话就要你淹死在猪粪堆里。”
  鱼不多大笑道:“老子就是想六绝帮能够执行帮规,就算把老子卸开八大块,却又何妨?”
  大秃尊者突然问段无涯:“令师尊是谁?”
  段无涯道:“在下恩师是东海八极无尘仙翁……”
  “八极无尘仙翁”六字一出口,鱼不多和大秃尊者的脸上,皆露出肃然起敬之色。
  原来八极无尘仙翁李难涤,是五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昔年六绝帮六位帮主与李难涤甚有交情,但若真正论起辈份,仍以李难涤为高。
  但李难涤性格豪爽,大家遂以平辈论交,直到他年纪老迈之后,性格才渐尔变得冷傲孤独,并隐居于东海一个无名岛屿之上。
  李难涤隐居东海一隅,数十年来只曾到过中原三次,每次都是希望能够寻觅得到一个适当的人选来承继自己的武功,但三次都未曾如愿以偿。
  直到最后,他才无意中发现段无涯,觉得这个少年资质特异奇佳,而且他当时处境可怜,于是收他为徒,带到东海岛屿之上。
  李难涤武功极高,一手八极无尘剑法全套六十四招,连他自己都要苦练二十年方始练成,但段无涯却只是花了五六年的时间,便已尽得这套剑法精髓。
  然而段无涯剑法虽已成功,但内力方面,仍与李难涤大有距离。
  所以,他始终打不过齐大先生。
  若不是湲湲和周峦峰把他救出险境,他早已死在齐大先生的铁掌之下。
  大秃尊者盯着段无涯手里的催心剑,心中无限感触。
  他忽然对鱼不多道:“其实六绝帮早就应该复出江湖,只可惜除了老衲之外,其他五个老家伙都懒散得要命,整天就在微山湖里乐不思蜀,真是……”
  他最后一句说话刚说了一半,饭馆门外立刻就有人大骂道:“老秃驴别胡说八道,老夫耽在这里闷得要命,几时及你大暑热天时还吃狗肉这般风流快活!”
  大骂声中,一个赤膊上身,满头银发的老人,已背着一头驴子走了进来。
  XXX
  银发老人背着的驴子,虽然比不上一匹马,但最少也有四五百斤的重量。
  可是他却仍然步履轻盈,神态从容得很。
  段无涯一呆。
  这个银发老人也真奇怪,有驴子不骑着倒也罢了,却不知何故居然还要把驴子背在肩上,难道是用来练练气力不成?
  不但段无涯觉得莫名奇妙,连鱼不多也是给弄得有如丈八金刚,换不着头脑。
  这个银发老人,鱼不多当然认识,因为他就是六绝尊者里号称大贤尊者的第五把交椅人物。
  大秃尊者哈哈一笑,对鱼不多道:“你回来得还算合时,老五背着这匹五花驴已经九天,还有今天就是十天,到了明日他就不必再背着这匹蠢驴了。”
  鱼不多大是奇怪,道:“他为甚么要背着这匹驴子十天?”
  大秃尊者笑道:“十天前他与大智赌牌九,说好谁若输了的话,就得背着这匹五花驴十天,除了睡觉之外,就算吃饭、甚至上毛坑都得背着这匹驴子。”
  大赌尊者哼一声,怒道:“老二一定是在骰子上做了手脚,否则老夫岂有连输八次之理,每次都是老夫碰得一鼻子灰,哼!”
  鱼不多闻言大笑,道:“三十五年前老子就已经劝你戒赌,你遍遍不听,活该!活该!”
  大赌尊者怒道:“老王八若再口没遮拦,老夫就对你不客气。”
  目光一转,落在段无涯手中的催心剑上。
  “催心剑既已重现,老夫也不想再在微山湖混混沌沌的耽下去,咱们去找老大,逼他重出江湖,做一行风风流流的大事。”大赌尊者把五花驴高高举起,神采飞扬的道。
  大秃尊者“呸”一声,道:“别人都指望做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你却只顾风风流流,像甚么话了?”
  大赌尊者大声咆哮道:“风流和轰烈有甚么分别?你分明是在找岔子,是不是又想打架?’
  段无涯心中暗暗好笑,他做梦也想不到六绝尊其中两位居然是言行古怪得迹近乎野蛮的老人,和自己师父那种孤独沉默的性格,刚好完全相反。
  倒不知道其他四位尊者,又是些怎样的人物?
  XXX
  一距离沛城东北三里,有一座用竹建造而成的小桥。
  小桥彼岸,有一条两边都是莲叶的小径,小径两旁,全是微山湖清澈可鉴的湖水。
  小径直通湖心,蜿蜒竟达半里之遥。
  如果不是大秃、大赌两位尊者带路,谁会想到六绝仙境竟然会在这条荒僻小径的尽头。
  段无涯觉得这里的风景,就像一幅锦绣瑰丽的水乡图,艳丽中又带着七分清雅脱俗之气。
  小径尽头,有几间建筑精致的竹舍。
  段无涯细心一数,竹舍不多不少,恰好六间。
  除了六间建筑精致的竹舍之外,还有一个很美丽的大花园。
  园中有座小亭。
  亭下有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大秃尊者和大赌尊者大步走过去,鱼不多却不知从那里弄来一根钓竿,居然到湖边钓鱼去了。
  大秃尊者看了好一会,忽然“哇”一声叫道:“这局棋昨天中午已经如此,你们下了两天,竟然连一步棋子都未曾走动过?”
  两个下棋的老人冷冷的望了大秃尊者一眼,好像怪责他多管闲事。
  大秃尊者碰了一个软钉子,没精打采的退下。
  大赌尊者却还背着五花驴,好像看得津津有味。
  那两个下棋的老人,一个穿碧绿绣花绸缎长袍,剪裁合身,质料华贵,而且手上戴着几枚碧绿玉戒,双腕上还有六枚玉铜环,看来气派十足,倒像个富甲一方的殷商巨贾。
  而另一个却刚好完全相反,全身上下衣服袜袄不堪,手甲又长又脏,一双瘦脚踏着一对破烂布鞋,神态之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霉气。
  他不但模样难看肮脏,下棋的本事也极低能,这一局他已必输,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只要他再走一着棋,无论怎样走法,都非输不可。
  对方的棋已兵临城下,主帅性命危在旦夕,就算是天下棋王,也没有办法可以起死回生。
  于是,脏老人便只有赖着不肯走这一步棋。
  段无涯越看越闷,倒不明白大赌尊者有甚么好看。
  过了好会,段无涯终于忍不住问大赌尊者:“你在看甚么?”
  大赌尊者嘻嘻一笑,道:“看呆子下棋,看他们还能够呆得多少时候。”
  就这一阵的时间里,鱼不多已钓了七八尾又肥又大的鲤鱼。
  鱼不多笑了笑,对段无涯道:“在亭下奕棋的两个老像伙,一人叫大玉尊者,是六绝帮里的老四,和他对奕的是老六大穷尊者,论棋艺,是大玉尊者远胜大穷尊者十倍,但论到耐性嘛,嘿嘿,倒是棋鼓相当的。”
  段无涯沉吟半晌,忽然道:“六绝尊者除了大智、大秃、大玉、大赌和大穷五位之外,还有一个是谁?”
  他的话才说完,背后就有把清澈苍劲的声音道:“还有一个就是大烈尊者。”
  段无涯一转身,就看见了一个比他矮了半截的老人。
  矮老人的身裁虽然矮,但他的脑袋却比任何人的都还更大。
  他有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
  他有一副威而不怒的庄严。
  虽然他比其他五位尊者都矮小,但双目神光闪动,顾盼之间,另有一股逼人气势,果然像个发号施令的龙头老大哥。
  他就是大烈尊者。
  XXX
  黄昏。
  鱼不多总共钓了八十九尾鲤鱼。
  但太阳还未下山,八十九尾活生生的鲤鱼便已剩下了一堆鱼骨。
  鱼不多钓鱼本事,但吃鱼的本事却不及大穷尊者。
  光是他一个人,便已吃下二十八尾鲤鱼。
  这一顿,总算是吃鱼儿填饱肚子了。
  大赌至尊虽然仍背着那匹五花驴,但他吃鱼也不慢,总共吃了十九尾鲤鱼。
  大烈尊者忽然冷冷道:“你背着这匹驴,是不是觉得很舒服?”
  大赌尊者舌头一伸,道:“舒服个屁,大智也不知道用了甚么办法,居然连驴子的穴道都能制住,所以它才这样乖,整天都让我背着。”
  大烈尊者冷冷道:“把驴子放下。”
  大赌尊者摇摇头道:“那可不成,我不是大穷那种输棋便赖的混蛋,不到明天,谁也休想我把驴子放下。”
  大烈尊者森冷的目光一转,盯在一个白面微须的老人。
  他穿着很随便,但态度温文和气,似乎是个很有教养的,很有学识的老学者。
  他就是令到大烈尊者要背着驴子十天的老二——大智尊者。
  大智尊者淡淡一笑,对大烈尊者道:“我和老五只不过是闹着玩的,谁晓得他会这样认真?”
  大烈尊者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对大赌尊者道:“你听见了没有?还不快把驴子放下?”
  大赌尊者坚不肯放,道:“我就偏要背着它,不放不放,一千一万个不放。”
  大烈尊者脸色一变,道:“你以为我不敢动手教训你?”
  大赌尊者道:“你凭甚么教训我?没有催心剑,谁都不配教训谁。”
  大烈尊者冷笑道:“别忘记催心剑又已重现江湖,而且就在段无涯的手中。”
  大赌尊者道:“在段无涯的手中又怎样?你打算抢剑?”
  大烈尊者“呸”一声,道:“我当然不会抢剑,但我可以叫段无涯把你头上的驴子斩开两截。”
  “就凭这个娃娃?”大赌尊者怪笑道:“若果他能把我这匹驴子砍开两截,老五就奉他为帮主。”
  “帮主,甚么帮主?”鱼不多立刻抢着道。
  “当然是六绝帮的帮主。”大赌尊者不考虑便道。
  鱼不多大声对段无涯道:“这一注你就跟他赌一赌。这个老五是六绝尊者里里最窝囊废的一个,怕他的便不是好汉。”
  段无涯一呆。
  大烈尊者也道:“不错,凭着令师尊李难涤的八极无尘剑法,决不会连砍匹驴子都砍不着,这一注老夫也赌定了。”
  段无涯更是面上阵阵发热,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人要强逼自己去砍一匹驴子。
  但形势已到如此地步,他似乎已无可推卸。
  “既然这样,晚辈得罪了。”
  剑影一挥,六十四招八极无尘剑法已施展,直向大赌尊者背着的五花驴罩去。
  大赌尊者虽然背着一匹驴子,但身法仍然甚是轻盈,左飘右闪的,似乎毫不备受催心剑的威胁。
  但段无涯毕竟是八极无尘仙翁李难涤晚年精心调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六十四招剑法之后,又再六十四剑,而且剑势更加快速得多。
  大赌尊者仗着本身内力充沛,全然不惧,段无涯的剑快,他的身子也转动得更快一倍。
  突然间,段无涯的剑势转慢。
  现在,谁都可以看得出,段无涯的剑势慢了很多。
  但杀气却也浓厚得多。
  这几剑虽然看来既缓慢而且平平无奇,但却蕴藏着无限的变化和杀着。
  大赌尊者原来轻盈的步法,也被带动得缓慢了下来。
  大烈尊者淡淡道:“果然不愧是八极无尘仙翁的嫡传弟子。”
  蓦地,段无涯身形如飞,催心剑凌空向大赌尊者的头上劈下。
  大赌尊者皱眉道:“来得好。”
  说话声中,人已连驴子一起倒卧在地上,变成双腿飞踢段无涯腰腹要穴。
  谁知段无涯却于剑势大盛之际,突然收招。
  他整个人也像大赌尊者的姿势般,倒卧在地上,反手一剑就向驴背之上击去。
  这一剑显然是绝对出乎大赌尊者意料之外的。
  大赌尊者陡地大声道:“阿花,你不能死。”
  阿花,就是那匹五花驴的名字。
  可是,他现在才迸出这六个字,是否已经迟了一点?
  XXX
  当然迟了。
  段无涯这一剑的去势是何等急速,那匹花驴早已被剑击中。
  然而,段无涯并没有把那驴子斩开两截。
  他也没有把驴子杀死。
  他只是在驴背之上,削下一片薄薄的驴皮而已。
  XXX
  虽然驴子没有被斩开两截,但大赌尊者毕竟还是输了。
  如果段无涯真的把五花驴杀死,大赌尊者可能还会不服。
  因为这匹驴不单是一匹驴,而且也是大赌尊者的朋友。
  人和人可以成为朋友。
  人和动物也一样可以成为朋友,而且其间的感情,往往会比人类所建筑的感情更真挚得多。
  因为动物野兽不会欺骗朋友。
  永远都不会。
  XXX
  大赌尊者以为阿花今次死定的了。
  但阿花没有死。
  它没有死,是因为段无涯剑下留情。
  大赌尊者很感激段无涯。
  衷心的感激段无涯。
  他一声不响,把驴子放下,放在大智尊者的面前。
  大智尊者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自己替驴子解开“穴道”。
  大智尊者一笑,对大赌尊者道:“它并不是被点穴,而是被一种麻药麻醉住了,这种药力只能维持十天,到了明晨,它就可以恢复原状。”
  能令一匹驴子麻醉十天的麻药,也的确骇人听闻。
  更难以令人置信的,就是这匹驴子十天不吃不渴,居然还能够支持着。
  大智尊者又在解释:“这种麻药里还渗着十包六畜大还散,这匹驴子虽然十天不吃不喝,保证绝对不会死掉,大不了瘦上十斤八斤而已。”
  大赌尊者哼了一声,道:“你的花样真多,下次我决不再与你对赌,以免上你的大当。”
  鱼不多倏地拍掌道:“六绝帮在江湖上‘绝’了三十五年,总该出来显显威风了。”
  大赌尊者附和道:“何况本帮现在已有了催心剑,又有了一个剑术超群的新帮主……”
  大穷尊者搔搔腋窝,道:“咱们都已经行将入木,却让一个黄毛小子做帮主,未免难看一点罢?”
  大玉尊者却道:“有甚么不好,段无涯是八极无尘仙翁的弟子,就算他来做六绝的帮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大穷尊者道:“他武功虽然不错,但始终在咱们六人之下,如何能做六绝帮的帮主。”
  段无涯忙道:“这位尊者说得对极了,晚辈何德何能,的确不能做六绝帮的帮主。”
  大秃尊者却微微一笑,道;”老子对于谁做帮主都没有意见,就算叫鱼不多做帮主,老子亦一律赞成。”
  大烈尊者怒道:“老三,你喝酒喝得太多了。”
  一时间,五位尊者都各持己见,你一言我一语,始终谈不出甚么结果。
  只有大智尊者,仍然静静地坐在一张竹椅之上,甚么话也没有说。
  过了好一会,大烈尊者喝住了众人,问大智尊者道:“老二,这件事情你的看法怎样?”
  大智尊者悠然一笑,道:“咱们六人为了帮主一职,争辩了三十五年还没有结果,谁也不肯服谁,照愚见认为,帮主的确不妨由段老弟来担任。”
  大智尊者此言一出,竟然无人敢加以反驳。
  大智尊者又道:“段老弟年纪比咱们六副老骨头,年轻了不知多少倍,他的前途比咱们六个人将更为远大,这是毫无异议的事。”
  五尊者闻言,又觉得有理,连大穷尊者也不禁听得频频点头。
  大智尊者轻轻一叹,道:“段老弟唯一不足者,就是他的内力修为,并未达到咱们这一代的水平,但这亦难怪,皆因他年纪尚轻,假以时日,必然大有改进。”
  大烈尊者微微颔首,道:“刚才他不杀五花驴,足以证明他是一个仁慈正直,不愿伤及无辜生灵的正义之辈,否则五花驴恐怕早已变成一头死驴了。”
  大赌尊者慨然道:“段老弟勇敢,仁慈,聪敏,老五第一个拥护他成为六绝帮的帮主。”
  段无涯连忙摇头,道:“那怎么可以,帮主一职,晚辈万万不敢承担……”
  大烈尊者截住他的说话,道:“当仁不让,段老弟不必推辞,否则六绝帮永无重生之日。”
  段无涯不禁一呆,六绝尊者忽然已一齐跪了下来,坚请段无涯担任六绝帮帮主之职。
  段无涯真有点不相信这是事实。
  然而,这是事实,而绝不是梦境。
  XXX
  微山湖仍然是微山湖,一点也没有改变。
  但微山湖里六个武功绝顶的老人,却已因为催心剑的重现而改变了他们三十五年来的悠闲生活。
  六绝帮终于在江湖上重现了。
  这当然是一件大事。
  而且是一件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大事。
  XXX
  初秋,姑苏城外七里的一个小市镇里,来了七个陌生人。
  这个小市镇甚么商号都没有。
  没有酒家,没有店铺,连杂货店都没有一间。
  但这里却有一座很著名的赌坊。
  姑苏城里有三座赌坊。
  但姑苏城里的人,反而时常坐着马车来到这座赌坊豪赌。
  只有豪赌的人,才配走进这座赌坊。这座赌坊,就是鸿宾赌坊。
  XXX
  这七个陌生人,其中六个都骑着一匹马。
  但其中一个,却是骑着驴子而来的。
  他们六老一少,浩浩荡荡的来到了鸿宾赌坊门外。
  现在,正是赌坊的开始生意旺盛的时候。
  就在此际,一辆华丽马车,四马并驰,来势极快,直奔到鸿宾赌坊门外,方始停下。
  这种巨型马车气派奇大,连赶车的都身穿华服,虽然一望而知是下人身份,但连下人都衣饰煌然,车厢中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自是令人难以想像。
  谁知道从马车走下来的,竟然是个衣衫褴褛不堪的老人。
  他的手甲又长又脏,一双瘦脚穿着一对破烂的布鞋,神态之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霉气。
  鸿宾赌坊门外的守卫登时不禁看得呆了。
  一辆如此华丽的大车,里面居然会载着一个霉气十足的老人,岂不是天下奇闻么?
  那六老一少一见霉老人,反而恭恭敬敬的上前迎接。
  一时之间,赌坊门外的守卫都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接着,这八个人便昂然大步,进入赌坊之中。
  XXX
  鸿宾赌坊的总管,是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精明强悍之色的中年人。
  他姓言名万武,本是姑苏成名已久的武术教头,擅用一柄黄金扇,专打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论到天下打穴名家,言万武已足可排名在前十名之列。
  对于这八个来历不明的神秘赌客,言万武自然“另眼相看”,暗中注意他们的行动。
  另一方面,他已派了两个行动迅速的手下,将这件事情禀告给傅老师。
  XXX
  傅老师并不是个教书先生。
  他之所以被称为傅老师,是因为他姓傅,名老师。
  他的父亲目不识丁,希望自己的儿子长大后能成为一个饱学之仕,于是将儿子命名为“老师”。
  但傅老师活到今年六十三岁,他的才学也是仅比父亲略胜一筹,绝对谈不上“饱学之仕”四字。
  但他却练成了三种惊世骇俗的武功。
  江湖传言,傅老师一手混元归一真炁,九十八路万劫无终掌,已练到了第八层境界,再加上他的神鹰十七镖,曾经在一招间连杀十七江湖高手,凭他这三种武功,又还有谁敢对傅老师稍为无礼?
  近十五年来,傅老师总算已打出了自己的天下。
  在姑苏城内外,敢不卖账给傅老师的人,实在还不多见。
  而且,他更已成为了降魔楼九大舵主之一。
  鸿宾赌坊的老板,是傅老师。
  但傅老师身后还有一个大老板。
  这个大老板就是齐大先生。
  XXX
  傅老师原本还是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张大床上的。
  但他一接到了言万武的报告之后,一张脸立刻就皱得好像忽然间老了三十岁。
  他从大床一跃而下,行动仍然和三十年前般敏捷。
  这个时候,服侍他的,是个刚好二十岁的小姑娘。
  她叫馨苔。
  馨苔是傅老师三十八个干女儿中,最得宠的一个。
  傅老师没有妾侍,只有一个妻子。
  但他却有三十八个干女儿。
  而且每一个都年轻、漂亮。
  他忽然对馨苔长长的叹了口气,把一张银票交在她的手中。
  “这里是五万两的银票,你拿去和那个混小子结婚,然后最好滚得远远,再也别回来姑苏城。”傅老师缓缓的道。
  馨苔的脸色一下子刷的发白。
  她甚至整个人都在发抖,冷汗涔涔而下。
  傅老师皱着眉,冷冷笑道:“你别以为我甚么都不知道,你和黄猴子的事,我早就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
  馨苔的脸色更加变得像死人一样,张大了嘴巴,但却甚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本来就是一个哑吧。
  傅老师又轻轻叹了口气,道:“傻丫头,你不必害怕,你若不是个哑吧,也许我早就已经把你杀了,但我既然还未杀你,你就不必害怕我将来会对你报复,这些银子,你好好的留着用,黄猴子那个小混蛋,人品还不错,忠厚老实……”
  馨苔的眼睛红了,满脸都尽是感激之色。
  傅老师轻轻挥了挥一下,道:“你走吧。”
  馨苔手里拿着银票,却依偎在傅老师怀中,好像依依不舍。
  傅老师突然厉声地道:“你再在老爷子面前假惺惺,别怪我改变主意一掌毙了你!”
  馨苔的脸色又再一变。然后,她就像一缕轻烟般消失在傅老师的怀里。
  她消失得头也不回。
  傅老师长长叹了口气。
  他突然击掌。
  三个威风凛凛的劲装武士应声而入。
  傅老师摆好墨砚,揣笔匆匆修了一封密函,然后对三人道:“飞马将此函送至南苍山青刀堡,将它交给齐大先生。”
  三武士接过密函,贴肉藏好,然后就策马望南飞奔而去。
  傅老师喃喃道:“不出楼主所料,六绝帮果然来了,这一战生死存亡未卜,唯有希望齐大先生早早支援,否则,唉……”
  忽然间,园外一人大声笑道:“傅舵主何必心焦多虑,楼主早已遣派援兵到来支援了。”
  傅老师精神一振,大步越过花园,只见回廊处已有三人,先后鱼贯而入。
  这三人的年纪,都比傅老师稍为年轻,但亦俱在五十岁开外,三人中最惹人注目的是个枯瘦颀长,独目高颧的老道人。
  他是个出家人,衣着却异常华丽,道袍上银线闪烁,手中一柄奇形长剑,套着金花耀眼的麒麟宝鞘,剑柄上还镶着六颗彩云碧玉,他虽然眇了一只左眼,但右眼所透射出来的锐芒,却似比剑锋还锋利百倍。
  这老道就是寒真教的教主寒霄子。
  寒真教在江湖上已成立了三百年,剑法以迅急诡秘见长,十六年前寒真教与骷髅谷为了一把碧玉麒麟剑,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决战,骷髅谷主以及门下八十三弟子都死在寒真教剑下,但寒霄子的师父和十三位师叔伯,师兄弟亦死伤殆尽,只剩下寒霄子和几个年轻的道士,经此一役,寒客子便成为寒真教的教主,而那柄碧玉膜麟剑,也落在他的手中。
  在寒霄子身后的,是个鹑衣百结,面貌狞恶,气概不可一世的乞丐。
  这个乞丐背上悬着一个大酒壶,而这个酒壶竟然是透明的。
  这人本是丐帮八袋高手,但却作恶多端,早已被逐出丐帮,但由于他武功奇高,连丐帮帮主铁面神丐都奈他不何,于是他索性自称为乞丐祖宗,专向丐帮弟子捣乱,终于爆发一幕丐帮高手联群追杀乞丐祖宗的活剧。
  然而,乞丐祖宗倒有两手,经过七八次的火并,他都能安然无恙,未被诛杀。
  还有最后一人,长得白白胖胖,他的耳朵很小,但鼻子却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几乎连眼睛都被挤成一线。
  但这眯成一线的目光,其锐利程度犹在寒霄子的那只独目之上。
  虽然他也算个胖子,而且初秋天气还是很炎热,但他的身上居然穿着一件厚厚的裘袍。
  在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刀。
  这一柄刀长仅一尺一寸,但却已杀人逾百。
  这就是江湖上著名的丹凤刀。
  而眼前这个身穿裘袍的大鼻胖子,就是降魔楼百刀院三大刀圣之首的丹凤刀圣闻拜沙。
  XXX
  寒霄子、乞丐祖宗和闻拜沙都是降魔楼中武功极高的好手。
  傅老师对于这三个人的实力,相当清楚。
  有这三人助战,傅老师的信心无疑是增强不少。
  但就凭他们四人,是否就能够击败六绝帮?
  傅老师心里有数,六绝帮是不容易被击败的。
  无论是谁,想击败六绝帮,首先就得击败六绝尊者。
  但六绝尊者成名江湖垂数十年,远在三十五年之前,便已几乎是天下无敌的高手,想击败他们实在谈何容易。
  降魔楼能否击败六绝帮,主要关键就在于能否顺利解决六绝尊者。
  傅老师虽然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但面临到与六绝尊者决战的时刻,心中也是不禁大为踌躇。
  然而,降魔楼主齐大先生是个怎样的人,傅老师也很清楚。
  如果他临阵退缩的话,他将永远不会得到齐大先生的饶恕。
  齐大先生将会视之为叛徒。
  而齐大先生对付叛徒的手段如何,傅老师实在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宁愿战死,也绝不愿意做齐大先生的叛徒。
  他的想法如此。
  寒霄子,乞丐祖宗和闻拜沙的想法,也莫不如此。
  XXX
  在鸿宾赌坊里,那八个神秘的赌客已弄得整座赌坊一团糟。
  他们自然就是六绝尊者,鱼不多和段无涯。
  段无涯现在已成为六绝帮的帮主。
  那个从华丽大马车走出来的霉气老人,就是大穷尊者。
  那辆马车,本来是姑苏城一个绸缎庄大老板的。
  大老板坐着马车,原来打算到鸿宾赌坊赌牌九。
  但他的马车才走到半路,便被六绝尊者拦住,还把大老板推下马车,让大穷尊者坐了上去。
  这个绸缎庄大老板平素为人尖酸刻薄,在姑苏城里早已是个著名的“一毛不拔大富翁”。
  但他在赌坊里赌钱的时候,“一毛不拔”这四个字就完全用不着了。
  他赌一注的牌九,已足以让许多人一辈子都赚不来。
  大烈尊者本拟将这种为富不仁的人打死的。
  但段无涯认为太过残酷,这种人虽然可憎可恶,但却也不必处以死罪。
  于是,这个尖酸刻薄的大财主侥幸地检回一条性命,连跑带跌滚回姑苏城去。
  XXX
  大穷尊者把下注得最大的一个赌客,一手拨开。
  “让个位置给我坐,因为我比你赌得多!”
  这种理由不但不充份,而且简直就是强横霸道的手法。
  这个赌客在牌九桌上已赌了整日整夜,他的运气一直都不很好,直到刚才连赢三口,正准备翻本,突然无缘无故的被人赶开,当然大不忿气。
  他想上前跟这个霉气老人争论,嘴巴忽然已被一件东西堵住。
  他背后已站着一个秃顶老和尚,这老和尚自然就是大秃尊者。
  堵住他嘴巴的,是一个已经快要霉烂的杨桃。
  赌客大怒,伸拳就想打大秃尊者。
  但大秃尊者忽然把他整个人揪起来,就像摔小鸡似的,一摔就把他摔到五丈开外。
  那赌客脸都黄了,以为这一次必被摔个头焦额烂。
  谁知道他翻跟斗般被抛出去,却平平稳稳的降落下来,连一点损伤也没有。
  大秃尊者笑嘻嘻的道:“你是不是想再来一次?”
  赌客显然已被吓呆了,稍为定一定神之后,那里还敢再说甚么,匆匆从牌九桌上捞回赌本,一溜烟也似的走了。
  这件事,言万武当然也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同时,他也明白甚么叫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他既然做得了这座赌坊的总管,遇上这种事情,当然是一定要管一管的。
  但他也不敢过份得罪这八个神秘赌客,因为他已知道他们的来历。
  他走上前,正想抱拳对大秃尊者说几句自我介绍之类的说话,冷不防背后已被人踢了一脚。
  言万武是成名十余年的武术教头,忽然被人踢了一脚,这一口气就算再好脾气也是吞不下去的。
  他立刻拔出黄金扇,向后连续发出八招。
  但这八招完全落空。
  因为他背后早已完全没有了敌人的踪迹,踢他一脚的人,连影子都不知飞到哪里。
  言万武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
  大秃尊者却笑眯眯的对他道:“这位兄台的扇子很漂亮,老衲闷热得很,何不也给老衲拨几拨,让老衲也凉快凉快?”
  言万武怔住。
  一时之间,出招也不是,呆在那里也不是,整张脸已变成紫酱之色。
  就在这个时候,赌坊门外忽然响起了一把冰冷的声音:“大师想凉快凉快,还不容意?贫道这一把剑,也会让你的咽喉觉得很凉快的。”
  XXX
  原本一片喧哗热闹的赌坊,现在已变得很谧静。
  那些胆小的赌客,都已悄悄走避,静静的离开这个充满危险的赌坊。
  一个枯瘦颀长,独目高颧的老道人,已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大赌尊者忽然大声对鱼不多道:“我敢打赌,这个牛鼻子手里的剑,就是碧玉麒麟剑。”
  独目老道人冷笑道:“你的眼光还算不错。”
  大烈尊者怒声一叱,道:“你算是甚么小杂毛?凭你这臭小子也配在咱们面前吭大气?”
  独目老道人傲然道:“贫道就是寒真教第八代教主寒霄子。”
  大秃尊者“哦”一声,道:“原来是寒真教的教主,难怪你说自己的剑能够让老衲的咽喉凉快凉快了。”
  寒霄子向来目空一切,虽知六绝尊者并非等闲之辈,但脸上仍然挂起一副傲慢之色。
  剑已出鞘。
  碧玉麒麟剑果然是一把好剑,也难怪昔年寒真教与骷髅谷争夺得如此厉害。
  大秃尊者朗声一笑道:“老衲也想看看磨砖道人的徒孙,究竟有多大能耐!”
  寒霄子面色微变。
  大秃尊者干咳两下,又道:“五十年前,老衲曾与磨砖道人比过内力,结果平分秋色,小杂毛,你可别丢了祖师爷的威风,败在老衲手下!”
  寒霄子冷哼一声,碧玉麒麟剑已如飞矢般向大秃尊者咽喉怒射。
  XXX
  寒霄子当然是和傅老师,乞丐祖宗,闻拜沙三人一起来到鸿宾赌坊的。
  乞丐祖宗和闻拜沙都有些蠢蠢欲动之意。
  但寒霄子既已和大秃尊者缠上了,他们也就不妨首先静观其变。
  寒霄子剑招竟然势逾雷霆,一发不可收拾。
  但大秃尊者从容不逼,轻轻松松地便已接下寒香子十几剑。
  寒霄子这十几剑,可以说已经把毕生剑法,内力上的精华都完全豁了出去。
  他想一举击败大秃尊者,挫一挫敌人的锐气。
  可是,敌人的锐气还未被挫,他自己便已先泄气七分。
  最后三剑,他已不求杀敌,而只求自保。
  大秃尊者虽然赤手空拳,但掌风呼啸,威力竟然犹在寒霄子剑锋之上。
  倏地,“擦”一声,寒霄子左肩中了一掌。
  只见他那袭道袍,忽然穿了一个大洞,衣洞中清清楚楚的现出五条淡红色的手印。
  寒霄子脸上的血色却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变成雪般苍白。
  大秃尊者却在这个时候退了开去,淡淡的道:“你与磨砖道人的本领,相差太远了。”
  寒霄子脸上无颜,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了进去。
  他已败阵,而且是惨败。
  若非大秃尊者手下留情,后果只怕更难想像。
  乞丐祖宗和闻拜沙,二人皆是面露吃惊之色。
  寒霄子的武功如何,他们总也知道得七八成的。
  想不到寒霄子竟然一出师便告失利,这一仗打下去,只怕还是输多赢少。
  反而傅老师神色镇定,脸上毫无表情,既不张惶失措,也不作贸然一时冲动。
  鱼不多却已迎了上来,对傅老师道:“傅老师,久违了。”
  傅老师叹了口气,道:“姑苏毒手门已栽在你的手中,想不到今天你我还是要壁垒分明,再打一仗。”
  鱼不多淡笑道:“昔年毒手门被咱们兄弟杀得片甲不留,傅老师为甚么不趁趁热闹,施展一下老兄的神鹰十七镖,来替毒手门主出头?”
  “神鹰十七镖虽然在江湖上薄有名气,但用来对付鱼氏兄弟,恐怕还是无所施其技罢?”傅老师嘴里谦虚,双手却已左八右九,一共十七枚神鹰镖扣在掌中,随时蓄势待发。
  鱼不多眉心一皱,道:“江湖传言传老师的神鹰镖,神出鬼没,每每杀人于无声无息之中,如今看来,却似乎刚好相反,看你的手势,倒是明刀兵枪的,似乎唯恐别人不知道你手中已扣着十七枚神鹰镖,倒不知这究竟是何缘故?”
  傅老师冷冷道:“面对高手,藏头露尾只会落得个鬼鬼祟祟之名,又何不光明磊落,大家凭真功夫见个高下?”
  鱼不多狂声大笑道:“这倒还像句人话!”
  傅老师道:“你有没有信心接我这十七镖?”
  “没有,我连一点信心也没有。”鱼不多笑道:“但我却还是很想试一试。”
  傅老师冷笑道:“好!”这个“好”字还未口出,左三右四,七枚神鹰镖已首先打出。
  “好”字说完之后,又再九枚神鹰镖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势逾流星的向鱼不多身上激射而至。
  鱼不多手里只有一根竹钓竿。
  但这根竹钓竿忽然间插向地上,一块石砖登时爆裂,整根钓竿插入地下深逾半尺。
  鱼不多整个人蹲矮一尺,竹竿左右急速摇摆,竟将十六枚神鹰镖完全击落。
  傅老师手里还有一枚神鹰镖。
  这是他最后一镖。
  他突然窜身闪前,手持神鹰镖,直向鱼不多的咽喉插去。
  这一招已不属于暗器,而是把神鹰镖当匕首使用。
  鱼不多伸手一抓,钓竿又复在手中,速消带打一共十三招,反击傅老师胸前三大要穴。
  傅老师突然把唯一剩下来的神鹰镖甩手,向鱼不多的额上射去。
  神鹰镖甩手之后,九十九路万劫无终掌也同时展开。
  鱼不多把神镖击落之后,傅老师的一双铁掌已排山倒海也似的涌到。
  这一战,倒是旗鼓相当,势钧力敌之局。
  乞丐祖宗和闻拜沙精神稍振,正欲再向六绝尊者挑战,齐大先生已经从南苍山青刀堡赶至。
  XXX
  齐大先生这次并没有戴上人皮面具,但仍和上次追杀段无涯时一样,穿着一袭青衫。
  齐大先生知道六绝尊者都在鸿宾赌坊当然不会孤身而来。
  降魔楼的高手,最少已有八成齐集在这个小镇之内。
  南苍山青刀堡,也是降魔楼九大分舵之一。
  青刀堡堡主宇文观,人称百忍神刀,他的百忍刀法,创自一百年前的风尘异人百忍斋主,刀法沉雄博大,自成一家。
  但谁也不知道,宇文观早已加入了降魔楼。
  他不但是降魔楼九大舵主之一,而且也是百刀院三大刀圣之一,身兼两职,由此可见齐大先生对他是如何的重视。
  齐大先生不但联同宇文观一起来到鸿宾赌坊,而且更以最快的方法,将降魔楼许多高手,都调派到这个赌坊四周。
  这是许胜不许败的一战。
  齐大先生有足够的信心获得胜利,因为他知道六绝尊者实际上只有四个是需要他去对付的。
  六绝尊者已有两人,被他所控制。
  他抓住了六绝尊者其中一人的把柄。
  同时,他又用各种手段,收买了六绝尊者另外一人的心。
  六绝尊者中,早已有两个在他控制之下。
  这当然是个秘密。
  一个绝大的秘密。
  谁都不会想到,六绝尊者这六位旷世异人中,竟有两个已成为了降魔楼的秘密杀手。
  所以六绝尊虽然重出江湖,但齐大先生仍然有相当的信心,可以把它摧毁。
  而且将会把它摧毁得彻彻底底,斩草除根。
  XXX
  战争已开始。
  鱼不多力战傅老师,彼此都未曾占着甚么便宜。
  乞丐祖宗却已和大赌尊者拼得天翻地覆。
  乞丐祖宗横行江湖多年,连丐帮如此众多高手都未能将之制服,他的武功自然颇有独到之处。
  但无论如何,大赌尊者仍然是胜他一筹。
  言万武见乞丐祖宗武功略逊于大赌尊者,于是上前,与乞丐祖宗联手,双双剧战大赌尊者。
  这一来,倒又暂时拉成了均势。
  闻拜沙这时候也开始与大穷尊者展开拼搏。
  闻拜沙身穿裘袍,手持丹凤刀,气势果尔不凡。
  大穷尊者却哂然笑道:“还是大热天气便要穿裘袍,倘若下雪的时候岂非要背着个火锅才不被冷死?”
  闻拜沙冷冷道:“可惜你已永远等不到下雪的时候,那时就算我真的背着个火锅,你都不会看得见。”
  两人一言一语之间,瞬即已对拆了一百二十八招。
  大穷尊者大笑道:“好刀法。”
  闻拜沙却已被他手里的烂布鞋,逼得无法回话。
  大穷尊者对付闻拜沙所用的武器,原来竟然是他那双又烂又臭的布鞋。
  倏地,清脆“拍”的一声,闻拜沙的脸上被烂鞋打了一记,半边脸登时高高肿起。
  XXX
  齐大先生的目光,不停的扫向段无涯身上。
  这个藉藉无名的小子,现在竟然成为了六绝帮的帮主。
  其实段无涯在江湖上也不能说是毫无名气。
  甚至可以说,他的名气已比他的年龄大得多。
  但齐大先生似乎直到现在,才蓦然发觉这个人的存在。
  大烈尊者沉默了很久,终于淡淡的对齐大先生道:“你对段帮主好像很有兴趣似的。”
  齐大先生并不否认:“他曾中过齐某一掌,居然还能活到现在,而且还成为了六绝帮的帮主,这的确是一种奇迹。”
  大烈尊者冷冷一笑,道:“世间上的奇迹并不少,例如阁下,本是波斯精魔教中微不足道的剑手,但短短二三十年间,居然就变成了中原神魔教的教主,这又何尝不是一项奇迹?”
  齐大先生面色森冷,道:“你虽然隐居三十五年,对于江湖中的秘事,倒还知道得不少。”
  大烈尊者叹了口气,道:“你这降魔楼的组织,根本就是神魔教,你这种瞒天过海的手法,也算很高明,只可惜瞒得过天下人,还是瞒不过咱们六绝尊者。”
  齐大先生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笑。
  就在这一笑间,他的右掌已向大烈尊者击去。
  一笑间,已连击十八掌。
  这十八掌真是快得惊人。
  但大烈尊者的反应也绝不稍慢,齐大先生十八掌击出之后,大烈尊者的人已在屋顶,就像只大壁虎,紧紧的贴在上面。
  齐大先生怪笑连声,身如巨鸟,直冲向大烈尊者,呼呼呼又再连续攻出八掌。
  大烈尊者不再闪避,双腿一蹬,翻身也回敬了八掌。
  两条人影,一高一矮,在半空中乍合又分。
  齐大先生与大烈尊者平分秋色,谁也没有占先。
  这时候,大智尊者已手持九节鞭,贯注内劲鞭梢,宛如一根长枪般向齐大先生刺去。
  齐大先生轰喝一声:“来得好,就算以一敌六,齐某人也绝不皱眉。”
  好大的口气。
  大烈夺者与大智尊者联手对付齐大先生,情况显然有所改变。
  齐大先生口气虽大,但掌势已被逼得缓慢下来!
  六绝尊者毕竟是旷世异人,能够敌得过其中一人的高手已绝少见,以一敌二,齐大先生自然难免要屈居下风。
  大烈尊者看准形势,突然双掌齐出,与齐大先生的双掌紧紧黏在一起。
  大智尊者毫不怠慢,九节鞭“霍”一声向齐大先生的胸口刺去。
  这一鞭,势必取齐大先生性命。
  段无涯认为如此。
  大秃尊者也认为如此。
  但事实上,却绝非如此。
  XXX
  眼看大智尊者的九节鞭就要刺在齐大先生的胸上,突然间鞭势一转,竟然化硬为软,缠在大烈尊者的脖子上。
  这一个变化,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大秃尊者喝道:“老二,你疯了?”
  叱喝声中,大秃尊者,段无涯和大玉尊者三条人影,同时向大智尊者扑去。
  但大烈尊者脖子被九节鞭所缠,已无法凝聚真气,对抗齐大先生的深厚内家掌力。
  刹那之间,大烈尊者的一张脸变成血红之色。
  齐大先生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数十年练就的内家真气,源源不绝向大烈尊者的掌上涌去。
  大烈尊者两面受敌,就像暴雨中缺堤一样,再也不能支持,颓然倒下!
  他虽然空负一身绝学,但在这种情况之下,又如何能够挽回危局?
  他已气绝身亡,但他的一双眼睛,仍然瞪得很大。
  这双向外凸出,宛如死鱼般的眼睛并不是瞪着齐大先生,而是瞪着大智尊者。
  他显然想问一句:“你为甚么要出卖我?”
  可是,他已咽气。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大智尊者为甚么要出卖他。
  XXX
  大智尊者突然出卖大烈尊者,这一件事已经令人难以置信。
  但更令人大吃一惊的事,又再发生。
  大玉尊者忽然拔出了他的独门兵器——黑白玉环。
  他在这个时候拿出黑白玉环,每一个人都以为他准备对付大智尊者。
  谁知道他要对付的并不是大智尊者,而是要杀段无涯。
  段无涯虽然做梦也想不到大玉尊者会向自己出手,但大秃尊者却已在千钓一发之际,看见了大玉尊者的不轨举动。
  他竟和大智尊者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落入了大秃尊者的眼帘中。
  大秃尊者平素虽然只顾喝酒和吃狗肉,但却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而且,他对于大玉尊者这个人,向来都有点疑心。
  曾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大玉尊者在微山湖附近一个小镇上,向一个贩卖珠宝玉石的商人,用一张银票购买一颗汉朝的翡翠玉斑指。
  事后,他查到这枚玉斑指的价值,是白银十五万两。
  而那个商人,其实却是名震天下的独行大盗。
  “大玉尊渚为甚么会和一个独行大盗交易?”
  “他这十五万两的银票从何而来?”
  现在,哑谜已破,大玉尊者原来竟已和齐大先生,有所勾结。
  六绝帮里的两个叛徒,就是大智和大玉两位尊者。
  XXX
  黑白玉环已击向段无涯。
  但段无涯根本完全不理会大玉尊者。
  他的剑已经出鞘,催心剑直指向大智尊者。
  他绝不会放过大智尊者,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现在已是六绝帮的帮主。
  大智尊者从未想到,段无涯的剑竟然也具有一种令人无可抗御的威力。
  段无涯毕竟是八极无尘仙翁李难涤的弟子。
  八极无尘剑法共八八六十四招,而最具威力的一剑,也就在第六十四招之上。
  这一剑的名堂是“剑动乾坤”。
  段无涯在东海无名岛屿上,练得最多,但也最不满意的,就是这一剑。
  谁知道这时候全力一击,使出来的剑法就是这一招“剑动乾坤”,连段无涯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的一回事。
  但这一招竟然立奏奇效,一剑便已将武功绝顶的大智尊者杀死。
  这一剑,把大智尊者的咽喉齐中剖开,剑痕直达心脏要害。
  就在大智尊者被杀的同时,大玉尊者也吃了大秃尊者两掌。
  大玉尊者脸色大变,叫道:“老三,你……”
  大秃尊者怒道:“你果然是降魔楼主的走狗。”
  大玉尊者神情惨然,道:“我应该……先杀你才对付那臭小子的……”
  大秃尊者冷笑道:“现在,一切都迟了,我出掌比你快,所以,你死,段帮主仍然活着。”
  大玉尊者口中突然喷血,终于气绝倒下。
  齐大先生突然嘿嘿冷笑一声,说道:“甚么六绝尊者,段帮主,全都活不过今天。”
  赌坊门外,却在这个时候传来阵阵惨叫之声。
  忽然间,一人从赌坊门外满脸鲜血的跄踉走进。
  他竟然就是青刀堡主,百忍神刀宇文观。
  齐大先生怒叫道:“外面来了些甚么人?”
  宇文观惨然道:“是……八极无尘仙翁……李难涤……”
  说完,人已不支倒了下去。
  齐大先生面色骤变。
  他怎样也料不到,在这个紧要的关节里,对方突然会出现了一个强援。
  敌人的强援,也就是自己的强敌。
  八极无尘仙翁李难涤的突然出现,将一切局势完全扭转!
  XXX
  李难涤。
  果然是李难涤出现了。
  齐大先生没有逃避。
  因为现在他似乎已无路可逃,也无处可避。
  他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他要从李难涤的剑锋上闯出去!
  XXX
  八极无尘仙翁李难涤是个老人。
  他的年纪,甚至远在六绝尊者之上。
  他整个人已暮气沉沉,一张瘦脸满布皱纹,连手里握着的一把剑都已说不出的又残又锈。
  但这把剑仍然是可以杀人的。
  百忍神刀宇文观就是死在这把剑的剑锋之上。
  但李难涤却忽然把剑抛下。
  齐大先生道:“你不用剑就和我交手吗?”
  李难涤缓缓的点了点头。
  齐大先生不再说话,突然一掌向李难涤击去。
  一掌之后,齐大先生的人已远远飘到赌坊门外。
  他并不是真的要与李难涤交手。
  他主要的目的,只是想找机会离开这里。
  但他刚到了赌坊门外,就发觉面前站着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赫然又是八极无尘仙翁李难涤。
  李难涤轻叹一声,道:“你本可以与我决一死战的,老朽也是人,而不是神,你并非必败,而老朽也并非必胜。”
  齐大先生神情木然。
  李难涤淡淡的又道:“你为甚么不敢和我对一掌?”
  齐大先生仍旧木然站在那里。
  忽然间,他嘴角间开始冒血。
  而且是大量的鲜血。
  “李仙翁……”齐大先生惨笑着,道:“刚才那一剑……是不是名为‘仙剑徐来’?”
  李难涤叹道:“不错,你如果不逃避老朽,老朽根本就没有办法用这一剑来杀你。”
  齐大先生又是一声惨笑,道:“好剑法……”
  说完这三个字之后,他的人已向前仆卧。
  他的背心之上,赫然插着一柄又残又锈的古剑……
  XXX
  降魔楼,原来是波斯神魔教的另一支派。
  齐大先生死了之后,余下来的人也被群雄纷纷扑灭,总算不致演变成为一场惨烈的江湖浩劫。
  一个月之后,鱼不多陪着段无涯,来到了锁翠峰。
  原来湲湲的母亲太湖毒姬朱傲霜,曾与大智尊者有过一段孽缘。
  湲湲这个女孩子的父亲,就是大智尊者。
  谁也不知道大智尊者在这三十五年隐居期间,居然也有过一段风流事迹。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竟和朱傲霜秘密来往了一段时期,而且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大智尊者这件丑闻,终于被齐大先生知道,而且加以要胁,要他背叛六绝帮。
  湲湲曾救过段无涯。
  同时,她也知道,当时救了段无涯,说不定将来就会害死自己的父亲。
  果然,事实证明如此。
  但朱傲霜却认为齐大先生野心太大,纵然冒着害死大智尊者的危险,也不得不先救段无涯,让催心剑重回六绝帮中。
  朱傲霜对于齐大先生,可谓是恨之入骨。
  因为她的父亲朱华,就是死在降魔楼百刀院刀手之下的。
  她知道凭自己的力量,绝不足以替父亲报仇,所以她希望能借六绝尊者把齐大先生杀死。
  XXX
  段无涯很想看看湲湲。
  但湲湲始终不愿意见他一面。
  如果她不救段无涯,他的父亲就不会死。
  人间的恩怨情仇实在太多,试问又有谁能够完全摆脱恩怨情仇所带来的烦恼?
  湲湲不能。
  段无涯也不能。
  但他在锁翠峰最后唯一所能做到的事,就是在冀州大侠周峦峰的墓前,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别而已……
  XXX
  故事好像已经结束。
  但三年之后,湲湲忽然主动的去找段无涯。
  她对他说:“我知道你很喜欢我,也知道你很思念我,据说你为了我,一直没有和任何的女孩子来往,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
  段无涯没有否认。
  他也不能否认。
  因为事实上的确如此。
  湲湲接下来的说话,却令段无涯受宠若惊,她幽幽的说道:“我妈死了,她临死的时候,嘱咐我来找你,她说……”
  段无涯忙问:“她说甚么?”
  湲湲的脸红了。
  过了很久,她才把母亲的遗言说了出来:“她说你这个人很忠诚可靠,比我的父亲好得多,她要我找你,然后……”
  说到这里,她是无论如何都说不下去了。
  她毕竟还是个黄花闺女,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
  段无涯兴奋得忍不住跳起来,突然把她紧紧的拥抱。
  从此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分开,成为中原最受人羡慕的江湖侠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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