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审紫云宫

孟法师

蜀山紫云宫一节读了第四遍，发点小议论。

一

紫云宫一节的身份错置现象：老蚌原为三女庇护人，转世后变成姐妹；金须奴曾充当主人的师傅，之后又被赶超；陆蓉波本欲飞升，一落海底变成仆人。最主要的，还是紫云三女由开头的俨然主角的待遇与观感，最终蜕变成了峨嵋派的敌人，所谓翻手为云覆手雨，莫过于此。

二

虎头想破甄海的阴火，找鸠盘婆学破阴火的法术，鸠盘婆则是利用虎头去灭三星美人蚺的种，好让自己的阴火不被克制，这里面有各方势力的蠢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虎头和甄海的仇，有点无厘头，甄海想当武林盟主，被虎头当场打脸，活该。虎头的头很大，可能也和作者有关。（众所周知，还珠头大）

三

紫云三女的脑洞和虎头一样清奇，因为甄海来犯事逃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掂着，索性自己当贼，所以他们要出去把甄海家抄了。细详灭甄海这一段的文辞语气，当初不占理的甄海，此刻慢慢变成了受害者，当初是正面形象的紫云宫，逐渐完成又一轮变成峨嵋派对立面的过渡。

四

“你真枉称作前辈有名的仙长，也不想想，你的伞是我盗去的么？自己道行浅薄，遇见能手吃了大亏，眼睁睁被人将宝伞夺去。是我看着不服，跟踪前去，从矮子手内又将它盗了回来。不过是暂借一用，日后少不得仍要送还原主。你没本领奈何仇人，却来欺凌我一个女子。异日传将出去，也受各派道友笑话。”（152回）

——冬秀这段诡辞倒可作满清入主中原的注解。

五

从慈云寺、戴家场、青螺峪到紫云宫，基本都是前戏作足，半天了账，有一种胡金铨电影式的临近尾声，为了高潮而高潮（但总不能到了最后，双方握手言和吧？）。作者也在慢慢修正前期那种过于面面俱到的写作手法，一方面是镜头捕捉到几个主要敌我方，将乱斗背景虚化，同时也分出镜头交给第三方视角，或是整体拉远，以形成一种中立的态度。用作者自己的话，这都是”五百年大劫“笼幂下的各种”想不到的闲怨“。

六

书中常有一种“硬”字格，如毒龙尊者和法元硬要徒弟，乙休向陷空老祖硬要灵药，峨嵋和紫云宫“如让她接书之后，好好款待，将二位迎请入宫，用善言婉谢，反倒不好翻脸，倒不如这样硬做为妙”（159回）。借天一贞水是“先礼后兵”（165回），给面子对方。用《长安的荔枝》里杨国忠的台词，“流程那种东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借用近年外交术语，那便是“你们没有资格在峨嵋的面前说，你们从实力的地位出发，同峨嵋谈话。200年前、300年前你们就没有这个地位。”

七

蜀山里有的地方写到”飞升“，并非指一劳永逸、全须全尾的白日升仙，乃是一种托辞，概指超劫。如141回所言“老蚌功行圆满，不久飞升”，不过是指老蚌转劫成人身，仍须再修。易周之“拔宅飞升”，用易周自己的话，“我虽举家成了地仙，可惜家人根骨尚薄，只我一人可以得成正果“（162回）。峨嵋小辈日常所说”只做鸳鸯不羡仙“，不愿飞升，就和80年代大学生说“大不了当个萨特”一样，能否接近还是问题，好象还委屈了自己似的。

八

金须奴忠义可嘉，本应代替二伍仔龙力子——紫云宫待他不薄——成为峨嵋高弟，甚至暂充七矮之首也不是不可，奈何人家虽然感恩于白、朱，却大义凛然，所谓不忘初心者也。这也正象《红楼梦》里，贾宝玉以为全世界的姑娘都围着她转，偏有个龄官只在地上画个”蔷“字，由此而使宝玉稍稍悟了点道。

九

紫云三女前期还出门立善功，后来叠加几轮在外部恩怨，连初凤也熄了天仙的念头，索性宅家，炼神沙甬道以待50年后地劫降临（他们似乎觉得”劫“是个实在东西）。宅太久，老天也看不下眼，乃借峨嵋借水一事，动一动这块奶酪，这就象一个小国寡民的世外桃源，忽然有一天发生地震，里外畅通了，到时或有来的，或有走的，是仙是魔，已无从掌控。反观峨嵋派，开府后比开府前还要显得祖庭空寂，门人大多数都下山积修外功了，没本事的人才留在山上继续考试。

十

关于行善功，我的一点看法是，不能有行善的机心，行善者既要傻头傻脑，又要聪明无比；为了行善而行善，等于没行善。对超人来说，救一只猫下树也是救，救地球也是救，两者不可放到秤上去比。黄河重灾区，每年按说都可以救一回民众，积攒功德，然而若是长期蹲点，便属于居心不良，说不定之前积攒的功德还会倒扣。此常理也。

十一

月儿岛连山的一众沙县小吃似的旁门法宝几乎是白、朱二矮假手紫云宫事件将它销毁。宝物本属修道人身外之物，修道人若过度执着，亦入魔道，而况宝物亦有宝物自己的劫数，你也守它不住。

十二

”齐道友申正回山，明早寅正便开放灵翠峰两仪微尘阵，收伏南海双童甄艮、甄兑，取出长眉真人遗藏的至宝，传了双童道法。再过数日，便派双童前往紫云宫接应诸人，取回天一贞水。在此时期内，还有一位我们多年不见的道友，带了两个得意弟子前来。那南海双童之父名叫甄海，也是异派中散仙，为三女所杀，与三女有不共戴天之仇。“（164回）

虎头表示很赞。三女也就之前让甄海受伤了，之后杀了几只海豹，正常来讲，二甄应该效法藏灵子报师文恭之仇，先去找虎头这个本主儿。便是石生得知母亲陆蓉波飞升不成，被困紫云宫为仆，私下里尚且恳求同道无弃其母，二甄对虎头连个屁都不敢放。由此也可反观紫云三女的背景、人缘之差，连有人替她们说一句话的统战价值都没了。峨嵋与紫云宫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也只能靠石生、二甄的私仇，兴无名之师。

十三

避水牌坊、金廷玉柱、龙鲛、清宁扇、是对《西游记》中龙宫、定海神针、避水金晴兽、芭蕉扇的审慎化用和移位。建筑上，紫云宫六十三层，实际上只写了一层，和峨嵋开府后，众人游赏时所展现的一样，有如迪斯尼世界般阔大。开府前的凝碧崖，尚且有高低错落，开府后虽然大了，可也平了（如果不算左右元洞，火宅十三限一类地方），蜀山中后期进入幻波池章节，才认真的探讨起“洞穴建筑美学”。

十四

紫云宫一役，许飞娘继青螺峪后甩出更多法宝，峨嵋群小麻烦不小，之后也很难见到她了，鸠盘婆的身影继续无处不在，通过辗转借出或被盗的法宝；晓月倒挺洁身自好的，只充当了一回掮客；红发完全没戏份，梦里估计也没大海；白、朱前世今生，以朱矮一代二，忙前忙后；天痴即将上线，易周掀髯一笑，谢山才露半面；瑛姆灵符降神（据称淡泊，火气好象比乙休还大）——正是好戏即将开场，群贤皆至之分际也。

2026.3.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