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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马云《紫衣人》赤手空拳走天涯故事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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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3: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赤手空拳走天涯故事之三






紫衣人


马云  著


惹祸端 夜困柴房




月色朦胧的晚上,大路之上无须烛光也可以走路。
即使道路十分之崎岖,武功根基好的人,走得更快也不会绊倒。
赤手空拳的刘郎,这时候就在一条崎岖的路上走过。论速度,他像一只鹿,论身形,黑夜中简直有如鬼魅一样。一掠而过。
他错过了投宿的地方,他不想睡在郊野上,所以他要在星夜里走,而且要走得快!
突然之间,他的速度减慢了!
在惊奇中,他犹疑地瞪住前面一堆人影!
那边,一羣人影在急急移动,不知道发生了一些甚么事。
肯定是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也肯定是一羣持有刀剑的人!
他们正在追逐一些甚么?
杀声连天的,被追逐的人必然不好受,一向锄强扶弱,抱打不平的刘郎,自然也不会就此袖手旁观。
他看见一条人影窜进了路边一处树林中去。
那一大群手持刀剑的人,依旧苦追不舍。
树林中,树影婆娑,光线昏暗得令人难以忍受。
追杀而来的人群,有些却提了灯笼。但当他们进入了树林之后,却有无所适从之感。
树林中没有人影,只有虫声唧唧,猫头鹰的夜眼,虎视眈眈。
人群都沉寂下来,彼此的目的都不外乎要听出一些动静来,只要树林中传出异声,这班人就会一涌而上,千刀万斩,绝不留情。
蓦地有个人叫出了一声:「在那边,快!」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
那边确然有个人屹立不动!
那是刘郎!
刘郎一方面吓呆了,另一方面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他决定不走。
人羣迅速包围他。
刘郎手无寸铁,也没有反抗的意图,令到所有包围他的人反而呆了一阵。
有人将手上的灯笼提高,有人把刀剑张扬着,更有人说道:「就是他,一定是他。」
于是,一唱百和地叫将起来:「抓住他!」
刘郎想问对方是什么人,然而人家已经动手了。
他立即迅速后退几步,扬声道:「各位,你们找错人啦。」
最先动手去抓刘郎的人,都感到无限惊奇,他们明明白白一探手就可以抓住刘郎,结果还是落了空,再出手,还是一无所获。
即使如此,手持刀剑的人仍然不知厉害,舞刀弄剑抢攻。
刘郎左闪右避,连喝几声也无反应,急忙又跃开了数丈。
围攻他的人有些感到心寒起来,一因这是黑夜,二因对方手无寸铁,三因刘郎闪避得快,令到他们无从捉摸。
于是人们不禁想:「这家伙会不会是鬼魂?」
除了武功高绝的人之外,就惟有鬼魂才令他们如此扑朔迷离。
「你们太不讲理。」刘郎一边逃避对方的追杀,一边叫道:「我只是过路的,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有人道。「少讲废话,跟我回去分清楚是非黑白,否则我们一定不放过你。」
「回去?」刘郎怔了一怔。「回去那里?」
「符家邨。」那人说:「邨里发生了命案。」
「有人被杀?」刘郎又是一怔!
「是的。」那人道。「符员外的公子。如果你没做过,又怕甚么跟我回去?」
「好吧。」刘郎抱着好奇的心情道:「我就跟你们回去一次。」
各人闻言顿感松弛下来。事实上,他们动过手的才最清楚,要刘郎就范可不容易。现在难得他乖乖的听话。
所有的刀刀剑剑都分别垂了下来,人却没有散去,仍旧围绕住刘郎,有些人却到树林中去,不知要找一些甚么。
刘郎看见那为首一人十分有礼貌,忍不住问道:「刚才你说有人被杀,怎么连凶手的样儿你们也不认得?」
「不瞒你说,我们都发觉得太迟,只知道有人被杀,又有人在逃,却见不到他的真容。假如老兄真的没有做过,又怕甚么跟我们去一次?如果是证明事出误会,在下愿意道歉陪罪。」那中年人道。
各人于是在黑夜中回头走,走向一条村庄。


×     ×     ×


说是误会,不如就说是一种巧合。
如果不是刘郎在午夜中赶路,如果不是他赶路的方向如此巧合,人家怎么会以为他是在逃的凶手?
虽然在情理上没有凶手肯站下来等人家将他围捕,但当一个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之时,就惟有束手就擒。
但是,刘郎不是那么消极的人,他有能力逃之夭夭,可是他偏偏不逃,为甚么?为了好奇,也为了消除不必要的误会。


×     ×     ×


符家邨很大。
邨里分为两个部份,新邨与旧邨。
新邨是符员外一家人居住的,红墙绿瓦,建筑得富丽异常!
旧邨是符家族人聚居之处。
新邨与旧邨在咫尺之间,但分别很大。旧邨的屋宇却是名符其实的旧,新邨却美奂美仑。
刘郎被带到一幢建筑物的大堂之上,一名中年人满面愁容地候在那里!
在押解途中,刘郎已知道那名大汉叫劳天望,是符家邨的护院首领。
刘郎被人自顶至踵的打量着,对方显然是要分辨他是否就是杀人凶手。
后堂之上人声哄动,隐约还传来了阵阵饮泣声。
坐立不安,面带愁容的中年人就是符员外——符祥瑞。
他端详着刘郎问道:「就是你杀了我儿子?」
刘郎谨愼地摇头否认:「不!我根本未到过这儿来,也不知道这儿发生了甚么事。」
一群大汉之中有人指证:「是他,我们终于追踪到树林附近,将他抓住。」
刘郎无可奈何地说:「我只是赶路,凑巧经过那儿,看见你们那么热闹,驻足观看了一下。」
「世间那有这么凑巧的事?」刚才指证的人又说。
另一人道:「他有绝好的武功,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符员外把一名家丁召来,问道:「你看个清楚,少爷可就是这个人杀的?」
「不!」家丁打量着刘郎。「那凶手穿的是一身紫色衣服。」
「傻瓜,衣服可以换上,也许那套紫衣裳已给抛弃了。」劳天望道:「我正派人到树林中去找,相信他一定扔不了很远的。」
不知谁在问道:「还有武器呢?」
劳天望瞪了他一眼。「还用说么?凶器一定也跟那套紫色衣服一齐抛弃了,只要找到衣服,凶器也一定可以找到。」
符员外盯住刘郎:「是谁主使你来此行凶的?」
刘郎一派严肃地说:「相信我吧,我没有杀过你儿子或任何人。」
「你是个会说话的人,也很会伪装。」符员外显然不相信刘郎,「一个人出来江湖上闯,应该敢作敢为,如果是有人花钱收买你,你也该交代个清楚,何必佯作镇定!」
「如果有人收买我,我决不会獃在那儿等人来抓我,这点你一定明白,他们也明白。」刘郎指指劳天望等一班大汉。
劳天望道:「你不是不想走,只是走投无路,被迫装傻,可惜我不会听你那一套。」
「看来我要令你们相信我的话,可眞不容易呢。」
刘郎轻轻叹气。
他心里想:硬闯只有令误会加深,吃下这只「死猫」,又未免冤枉。怎么办?
眼前这件事的确令人寻味,例如这位员外又是个甚么人?
为甚么有人杀死他儿子?
旣然这儿出了命案,为甚么还未见有官府的人到来?报了官么?
以劳天望为首的一班人又是甚么人?看他们的装束与打扮应该是打手,大概是符员外聘请回来做护院保镖的吧!
然则,这班护院保镖也算得上低能了,有这么多人在这里,怎会给凶手闯进来为所欲为?
刘郎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引起他好奇心的事也更多,因此他决定忍耐下去。
刘郎苦笑一下,道:「你们要将我怎样处置?」
符员外道:「跟我到后堂来。」
于是刘郎在众人的监视下,被带到后堂去。


×     ×     ×


在后堂里,有许多妇人,都在哭哭啼啼。
刘郎看不惯这种场面,但是也无可奈何。
符员外指住一具尸体,对刘郎说:「那就是你杀死的人。」
刘郎看见一张八仙床之上,搁住一具尸体,那是个年靑人!
啼哭着的妇人都正围绕住那年青人的尸体,有些还跪了下来。
符员外听不到刘郎的回音,又说:「你看见这情形,难道你一些儿感想也没有么?」
刘郎道:「我很感动,也非常同情你,可惜你这样子对待我,我却无法可以帮助你。」
「你还能帮助我?」符员外感到意外地一怔!
「是的,我过去曾经帮助过不少人。」刘郎说道:「假如我能了解整个事件,而发觉你又的确值得我去同情你的话,我一定可以帮助你。」
「然则你——」符员外开始用另一眼光注视住刘郎。
然而他还没有说得完那句话,在旁监视住刘郎的劳天望却截住了他的话头,很不高兴,也很不客气地说:「别听他的鬼话。」
劳天望又瞪住刘郎:「你是甚么东西?你竟敢侈言帮助别人,嘿!谁要你帮?你根本就是一名杀人凶手,还想狡辩,告诉你,在我面前,你休想使出诡计。」
刘郎道:「我真希望你能找到那件凶器和那一套紫色衣服。」
「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劳天望道:「因为你无法来得及将衣服埋葬。」
「但是——」刘郎笑了笑:「假如你找不到,又怎样?」
「嗯——」劳天望沉吟一下:「假如找不到,你自然可以减少嫌疑。」
「那么,我只有等待了。」刘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劳天望于是叫人将刘郎送走。
刘郎被人押着,穿堂过弄,来到后院里一间柴房之内。
柴房的木门可以反锁,劳天望派来的人也没有留下灯光!
刘郎本来有许多机会可以逃走,只要他肯动手反抗,以他的武功对付这班人,应该不成问题,然而他还不想走。
既然他决心要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他就不会就此一走了之。
他被人反锁之后,先在室内四周了解一下这儿的内部环境!
虽然室内没有灯光,但窗外有月色,也有大屋那边射过来的灯光!
刘郎发觉这儿的「居住环境」可真不错,最少那堆干草就可以供他躺下来睡一觉,至于其他事情,刘郎暂时也懒得去理了。


×     ×     ×


劳天望派到树林中去搜索的人已回来了。
那两个人带了一包对象回来——那是最令众人触目的物件。
包括符员外和劳天望在内,都注视着那一包东西,它正由人将它打开。
一种刺眼的颜色,令到各人呆住了一阵!
那是足以令到一部份人感到触目惊心的紫色——这些人之中,有人在不久之前见过了,「紫衣人」的狠辣武功,足以令他们感到胆寒。然而在劳天望的督促下,他们当时又不能不「勇往直前」地去追杀在逃的「紫衣人」。
包裹里,有一件紫色的外衣,一把有血的利刀,那些血还未干,令人看上去也总觉有些不安!
「果然是他。」劳天望肯定地说:「我们总算找到了证据。」
符员外瞪住那把血刀:「眞想不到,他果然是个凶残的人,眞的是人不可以貌相啊,我差点儿也相信他是冤枉的。」
劳天望道:「我们一班人都有目共睹,那儿附近找不到第二个人影,他是唯一的,自然是他。」
有人又说道:「是的,最初他还拒捕,后来不及我们人多。」
符员外激愤地说:「那么,快些将他送往官府法办。」
「何必焦急?」劳天望道:「他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现在已是三更过后,一切还是留待明天再说吧。」
符员外担心地说:「他有胆闯进来,只怕他另有同党,摸黑前来救他出去。」
「员外你放心好了,我会加派人手看管住他,户内户外,也加强了戒备!」劳天望安慰着他的主人!
事实上,囚禁住刘郎的柴房外面,也的确有两名大汉看守。
院子内外,都有人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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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刚放亮!
不知那儿传来了几声尖叫,叫得又大声,又充满了恐怖感。
那是女人的叫声,彷佛这幢大宅之内,又发生了甚么可怕的事。
即使在平时,这种叫声亦足以引起人们的注意,何况这不是平时呢,这是刚发生过命案之后才不过几个时辰。
因此,大宅之内任何人都对这叫声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于是带刀剑的护院保镖们,首先扎醒,纷纷循声赶到后院去!
最先赶到后院去的人,可以见到一名婢女正在呆若木鸡地,指住院子里一角。
那儿有些东西蜷缩成一团。
再仔细看清楚,那是人——一个昏倒了的人。
那婢女以为他死了,所以吓到扬声尖叫不已,其实只是大惊小怪而已!
不一会儿,宅内上下人等,包括主人家符祥瑞员外夫妇,以及劳天望等人在内,也都来了,剎那间,后院的每一角落,都是人!
另一边,有人找到了另外一个昏倒过去的人,那刀子躺在一旁,那是一丛花木的背后!
两个都是被派来看守住刘郎的保镖,他们旣然双双昏倒,那么,刘郎呢?
符员外和劳天望首先冲向柴房门口。
柴房的木板门,依旧是反锁着。
劳天望一边扬声叫人找锁匙过来将门上的大铁锁打开,一边持剑转到窻口这边来,隔住窻框往内张望。
但是,在视线范围之内,根本见不到有人。
劳天望再放眼看看窻框,一切都完整无缺,包括那些木柱子在内,每条无损。
那么,人不该由窗或门逃出去吧!
有人找来了锁匙,将柴房房门上一把大铁锁打开了,让各人入内。
柴房之内,空空如也!
这儿没有间格,也没有太大的地方,这么多双眼睛,应该不会看错的。
各人自然而然地,仰首上望,屋梁之上,也没有人影!
然而一些光线却由瓦片中透了进来。
瓦片中间怎么有空罅?
这儿是柴房,顾名思义柴房是用来堆放柴枝和干稻草的,此等东西都是用作燃料的,自然要经常保持干爽。
尤其是这是富有人家的柴房,自然更不可以让瓦面漏水!
现在大家都可以见到瓦面露出了空罅,显然出了毛病。
劳天望有意要查明究竟,也存心要在主人面前露一手,只见他双足一顿,人巳登上屋梁之上!
站稳在屋梁之上,探手可达瓦片砌成的屋顶。
劳天望接近屋顶可以观看得更加清楚了,那是经过重新堆砌的,所以瓦片与瓦片之间,难免出现许多空罅与破绽。
劳天望用手拨开几块瓦片,探首外望,屋顶之上见不到人影。
他心里暗自佩服刘郎的身手,事实上一开始他已经知道刘郎是个高手,只是想不到他高到这般田地而已。
劳天望一个翻身,由屋顶跃下。
符员外急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他溜掉了。」劳天望道:「我们快报官,让官府下令通缉他。」
符员外埋怨道:「我昨夜叫你漏夜把他送往官府,你早该听我的话就不致如此麻烦。」
劳天望道:「他逃不了的,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他抓回来。」
「你不必走到天涯海角了。」突如其来的声音,自墙头上传下来!「我已自动送上门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给吓呆了。
众人身不由主,纷纷举头仰望,发觉那是刘郎和另外一个人。
刘郎自己未跳下来,先将同行的人推了下来!
那人连翻带滚,跌倒在墙脚之下,刘郎也迅速一跃而下。
院子里带刀剑的人纷纷戒备。
刘郎朝着符员外和劳天望这边走过来,他双手依旧没有任何武器。他对四周手持刀剑的大汉们瞧也没有瞧上一眼。
刘郎一手再将半卧在地上的人扯过来,对符员外道:「这个可是府上的人?」
符员外摇摇头。他又侧过头来问劳天望:「你可认识他?」
劳天望也摇着头,他问刘郎道。「他是谁?」
刘郎笑道:「如果我知道他是谁,我就不会跑来问你了。」
符员外问:「你在那儿找到他?」
「由这儿一直追踪至树林附近,然后才将他抓住。」刘郎道:「你们问问他跑到这儿来干甚么?」
劳天望于是问那个陌生人:「你是什么人?」
「嗯——」陌生人眨着一双鬼鬼祟祟的眼睛,「我姓张。」
「干甚么的?」
「小偷。」
「小偷?」劳天望怔了一怔:「你跑到我们这儿来偷东西?」
「嗯——」陌生人支吾着。
刘郎插咀道:「他并非到你们这儿来偷东西,而是企图入来救我出去。」
「他要救你出去?」劳天望出奇地瞪住刘郎。
刘郎笑了笑,道:「你感到奇怪吧?他救不到我,反而被我『恩将仇报』的抓回来,这是否太不近人情?」
姓张的陌生人垂下头来,不作声。
符员外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你们最好问问他。」刘郎指指那个陌生人。
劳天望生气地瞪住那个陌生人,问道:「谁主使你到这儿来?」
「嗯——」陌生人生成一副鬼祟相,支支吾吾的,说不下去。
「察」地一声,劳天望手中的利剑直刺向陌生人的咽喉。
在场的人莫不感到震惊,只有刘郎较为鎭定,因为他站得比较接近,看得也比较清楚,劳天望的剑锋非常接近陌生人的咽喉,只是没有触及他的肌肤,剑尖却刺进了他的衣襟去!
尽管如此,那陌生人也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颤着。
劳天望目露凶光,那把剑并没有收回,让剑锋十分接近陌生人的咽喉,咬着牙说:「再不说出实情,便是你自讨苦吃,与人无尤。」
陌生人担心咽喉开了洞,抖着声音道:「不要杀我,我只是受人钱财,替人挡灾。」
「你说得清楚些,老子听不明白你的意思。」劳天望道。
「我姓张……」
「我早知道你姓张了,你还说过你是个小偷,对吗?但现在我要知道你何事跑到这儿来,收买你的人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穿了一身紫色的衣服,给我一些银両,要我偷进这儿来——」小偷张顿了顿,瞪住刘郎,又说:「他说柴房内囚禁了一个人,叫我只要救了这个人出去,他就会另外再赏赐。但是……」
刘郎看见他吓至面色苍白,词不达意,忍不住替他解释。
原来当晚刘郎睡至将近天亮时,突然被一些异声惊醒。
当刘郎爬起来走至窗前时,发觉一个人影正在走动,当时小偷张巳先后分别将二名看守住刘郎的大汉击晕在地上。
刘郎看见那人影正迅速朝柴房这边走过来,于是他立即后退!
他发觉那人正以百合匙将柴房的门锁打开。
那人当然就是小偷张。
小偷张的技艺娴熟,很快已将柴房门外的大铁锁开了!
刘郎因为不明此人来意,早已在黑暗中跃上屋顶——他是先跃登屋梁,再将屋顶的瓦片移开,才钻了出去。
他在屋顶上俯伏,可以清楚听到小偷张在下面沉声叫道:「喂!你在那里?快些出来吧,别躲起来了我是来救你的。」
刘郎伏在瓦背之上,一声不响。
过了一会儿,刘郎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他感到奇怪。当时他还以为那人正在下面柴房内外找寻他的踪迹。
但是,当他偶然之间回过头来,往下张望时,却发现一条黑影飞越过后院围墙之上。这时候,刘郎才醒觉起来,匆匆由瓦面上爬起,一跃而下,越过墙头,追踪而去。
当时的情形大致如此。
小偷张听了之后,也点头表示同意刘郎的说法。
刘郎又说:「我在树林附近抓住他,他却说受人主使,还说那人就在树林中等待着,但我要他带我去找时,却找不到那个人。」
小偷张却眨着那双老鼠眼,道:「我所讲的全是实情,在各位大爷面上,我怎敢胡扯?如果你们还有怀疑,可以从我身上搜出那紫衣人的银両,那是他给我的酬劳。」
劳天望这才把剑收回,将手一招,召来一名大汉,吩咐他动手去搜查小偷张的身。
果然有些银両搜出,那些银両还用一方紫帕包裹着。
由此可以推想得到,小偷张并未有说谎。
刘郎道:「我这个人习惯了孤独,并无所谓同党,但是这一次眞徼幸,竟然变成了神秘人物——紫衣人的同党。」
小偷张也坦言道:「我最初亦以为你是他的同党,否则人家怎肯花钱请我救你出去。唉!眞想不到,我反而给你抓了回来,眞是活该!」
劳天望盯住刘郎道:「你是否别有用心?」
刘郎苦笑着问:「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假如你果眞是冤枉的,为什么你还不乘机一走了之?」劳天望道:「我怀疑你这番折回来,必然是另有目的。」
「你倒没有猜错,的确另有目的。」刘郎笑了笑,「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要你们明白我根本没有杀人。」
「然则,昨夜的事,又如何解释?」
「昨夜什么事?」
「昨夜你在现场让我们找到你,后来又在现场找到一个包袱,里面有你的外衣和利器。」劳天望说到这里,召来一名大汉。
他叫那名大汉取来一个包袱,里面有一件紫色外衣和一把血刀。
刘郎见了又忍不住笑道:「我根本就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正如刚才我们提及的问题。」劳天望道:「假如你没有做过这件事,为什么有人花钱来救你?」
刘郎道:「你如果有头脑,你如果能想深一层,就省下许多时间,我也省回不少气力。」
符员外在旁也忍不住说:「朋友,我相信你不是凶手。」
劳天望想不到他的主人也同情起刘郎来,说道:「员外,江湖道中,千奇百怪,其中也有不少奸诈,我们还是小心一些好。」
符员外道:「他能押着小偷张回来,这件事已摆得十分之明白,他说得不错,这位朋友只是为求清白而来。他是个正直的人,否则,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何必多此一举?」
劳天望再也无话可说。
符员外面露不悦之色,道:「你们也未免太过不象话了,抓不到杀我儿子的眞正凶手不特巳,还差些儿冤枉了好人!」
刘郎不为巳甚,道:「算了,事情巳经过去,我也不会介意,不过,旣然府上出了事,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假如你们不嫌弃在下的话,我刘某倒愿助你们一臂之力。
刘郎此话一出,各人反应不一,有些人木无表情,内心却充满了妒忌。有些则喜形于色,显然欢迎刘郎加入他们。
其实刘郎刚才的身手,已令到各人内心暗自佩服不已。
能够凭着赤手空拳,力拒数人的进攻——这虽然是昨天晚上的事,各人仍未忘怀。
能够跃登屋顶,令小偷张一无所觉,到头来还跟踪他,捕捉他,押解他回到这儿来——此中过程各人尽管没有目睹全部,最少也见到刚才刘郎越墙而入,来去自如的情形。
因此,这班人之中,除了数人别具用心,心存妬忌之外,大多数人均表示佩服刘郎,只是没有人敢作声而已。
符员外没有理会到他身边这班人的反应。他一边吩咐劳天望亲自将小偷张和那个血包袱送往官府备案,一边请刘郎进入内堂细谈。
刘郎刹那之间由阶下囚变席上贵宾,自然令人刮目相看!
符员外首先对刘郎表示道歉,然后叫下人敬上香茗。
刘郎是个充满了好奇心的人,他一开始就对这件事发生了兴趣。
他主动地追问符员外:「这件事是怎么样发生的?」
符员外似乎早已有所准备,将一班护院保镖遣出客厅之外。
然后,他叹着气对刘郎道:「我这生人本来没有做过什么大错事,就是生了一个不肖儿。他生前行为不检,可能就是为他自己种下了杀身之祸。」
刘郎本来就有些出奇,为什么昨夜他见到宅内的妇人们哭哭啼啼的,独是符员外未见流泪?
昨夜刘郎见到的符员外,除了面带愁容之外,并未太过伤心。现在再听他的语气,已经知道他对那死去的儿子,似有怨言。
符员外又说:「也许是他活该,生前他花天酒地,可能在外结交了坏人,又或者跟人结了怨,才种下这祸根。」
「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刘郎问:「府上养了这么多高手,令郎怎会轻易被人刺杀?」
符员外摇头叹气道:「你应该想象得到吧,像小偷张那种人,竟然也可以瞒过他们窜了入来,你还赞他们是高手么?」
刘郎看看劳天望的手下们都不在,忍不住问:「然则,为什么你还聘请他们回来?」
符员外又是一声长叹,满怀心事地说:「我是个老实人,生平亦不喜欢与人结怨,但是不知为了什么事,大约由三个月前开始,我们符家邨不断惹上了麻烦,于是我迫不得已,就惟有花钱请来这班保镖,希望从此天下太平。可是……」
符员外正想说下去,屏风后面闪出了一个人来。
那是一个年青人,大约二十一二岁左右。他走到符员外身边,与他耳语几句。
符员外站了起来,先介绍刘郎认识,原来这年靑人是他次子符布根。
然后,他又对刘郎表示,他有些事要到后堂去,片刻就会回来。最后在离开客厅之前,又叫符布根陪伴刘郎。
刘郎心里难免感到奇怪,符布根如此神神秘秘,难道后堂又有些什么不幸事情发生?
刘郎趁住符员外不在,跟符布根搭讪道:「你有多少兄弟?」
符布根竖起二只手指:「两个。」
「不幸死去的,是你大哥?」
「是的。」
「你大哥这次不幸死去,你一定很伤心吧?」刘郎试探地问。
「那当然啰,家中每一个人都十分伤心,尤其母亲。大哥是母亲的命根儿。」
「听说你大哥行为不羁,听令尊的口气,就不大喜欢他。」
「那只能怪大哥自己不好,做父母的不会无端偏心的。」符布根似乎很懂事,「不过大哥实在比我乖巧得多,最少他懂得讨好母亲的欢心,所以无论父亲怎样,他总是母亲的命根儿。我这个人却是呆呆直直,父亲常常对人说,我很像他,所以他比较喜欢我。」
刘郎笑道:「这也公平,一个得父亲喜欢,一个获母亲疼爱。」
符布根改变话题问刘郎:「你不怪我们无礼对待你吧?」
「那只是一场误会,事情总算过去了。」刘郎说道:「听令尊说,这几个月以来,府上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符布根犹疑一下,道:「舍下的确发生了不少奇怪的事。例如不久之前,父亲非常心爱的一匹白马,突然之间死去。事后发觉马儿的身上瘀黑了一大块,那儿有一枚毒针。
「毒针?」刘郎怔了一怔。
符布根道:「是的,毒针,非常仔细才可以看得在马身上有一枚毒针。也就是说,有人故意将父亲心爱的白马杀死。」
「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不愉快的事发生?」
「有一天,半夜三更时份,狗儿忽然一齐狂吠起来,我们都被吵醒了。突然之间,一切都静止下来。我们以为没事了,想不到翌日起来,发觉所有狗儿都死得不明不白的。」
「又是被毒针所杀?」
符布根点了点头说:「你猜得一点不错。」
「这么说来,都是一个人做的。」
「但是,我们从来未见过那个人。直至到有一次,一名婢女嚷着见鬼,刹那间吓昏了。醒后对家人说,她见到一个穿紫色衣服的鬼,但我们认为那是人——一个武功必然十分好的人。」
「一个武功十分好的人经常跑到你们这里来,到底为了什么?」
「我也不明白,最初我们以为是小偷,但家中财物并无任何损失。」符布根道:「尽管如此,舍下已弄得人心惶惶。」
「于是令尊便聘请一批护院保镖回来,是不是?」刘郎问。
符布根道:「不!后来发生过两次莫名其妙的事才迫使我们请人回来保护。」
「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一次家中的人纷纷呕吐或下泻,弄得我们要请大夫也来不及。后来虽然没有人因此而死亡,但亦已弄得鸡犬不宁。」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我们吃错了东西。」
「全家上下都一齐吃错了东西?」刘郎沉吟道:「我看,可能有人在你们的饭菜之中——做了手脚。」
「我们也这样忖测。在这件怪事之后,还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符布根道:「有一天早上,煮饭的下人揭开锅子的盖时,里面有几条蜈蚣。」
「蜈蚣?」刘郎想起了那些多足的有毒动物。
「是的,就是被人俗称为百足的东西,多可怕啊!」符布根犹有余悸地说:「后来家仆们虽然分别把几条蜈蚣杀死,但父亲却因此而耿耿于怀,终于决定聘请护院保镖。」
「是的,这些事情相信连官府也感到爱莫能助。」刘郎道:「那么,劳敎头和他的人来了之后又如何?」
「嗯——」符布根左张右望,看见几名大汉在庭阶以外较远处,这才说道:「我们也以为从此之后,可以相安无事了,但是,想不到大哥反而被杀。以前只是牲畜无端死去,如今死的却是人。由此可见,我们的做法,可能触怒了那个人。」
「你以为那个人是谁?」
「凭下人见过的紫色鬼魂和昨晚上出现过的紫衣人,我相信他们同是一人。」
刘郎想了想,道:「我看,这个人一定跟你们有过很深的成见。否则,他决不会犯艰冒险的,一直摸入来府上做手脚,逞威风!」
「是的,任何人都会这样想。」符布根道:「但是,家父一向与人无忤,对方又没有向我们发出任何警告,这才叫人有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刘郎觉得符布根这个年靑人很坦诚,难怪他父亲如此喜爱他。
刘郎又想起刚才他那神秘的举止,忍不住问道:「府上是否又有事情发生?」
「嗯——」符布根似乎有难言之隐,「不!没有什么事,只是家母有些事情要找家父商量一下。」
刘郎是个善观眞伪的人,从言词神态之间,已看得出符布根在说谎。
符布根在刘郎的印象中,是个很坦诚的人,正因为他太老实了,所以他不懂得掩饰,说谎时也就变得破绽百出。
到底后堂发生了什么事?刘郎越想越感到不妙,从种种迹象看,肯定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刘郎正在胡思乱想之际,符员外又由里面出来,刘郎看见他面带愁容,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
刘郎单刀直入地问:「是否又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符员外。」
符员外束眉道:「是的,内子一对心爱的玉镯不见了。」
「是什么时候发觉的?」刘郎问。
符员外道:「那是因为小偷张。若非你把小偷张押了回来,她也不会想起那名贵的玉镯。」
「那东西收藏在什么地方?」
「一个衣箱的底层。照正不易被人发觉的。」符员外又说:「但由于小偷张的出现,令她提高了警觉,于是刚才返回睡房时,便由衣箱底下将一个首饰箱子搜出,岂料打开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那双玉镯不知所踪。」
「有没有放错了地方?」
「别的东西她会记错,那双玉镯就不会,并非因为玉镯本身的价値,而是由于它是我俩定情之物!」符员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郎冷道:「看情形,小偷张死性难改。虽然紫衣人不准他动手脚,只要他进来救我出去,但他可能先偷东西,才来救我。」
符员外也后悔莫及地说:「我们应该仔细搜索清楚才将小偷张送官。」
「现在我们赶去官府,也许还来得及。」符布根揷咀道:「反正他已落在劳教头的手中,一定逃不了。」
「是的,我们立刻就要派人赶往官府。」符员外于是召来二名大汉,他们都是劳天望的手下。
符员外只叫他们陪同符布根赶往官府,却没有对他们提及那对玉镯的事。
但是符员外却对符布根暗示,由于玉镯太过名贵,若非迫不得已,切勿太过张扬。
符布根与二名大汉离去之后,刘郎又忍不住问符员外:「他们来了多久?」
「你是指劳天望等人?」符员外反问道。
「是的。」
「未足两个月。」
「你以为他们可靠吗?」
「情理上应该靠得住的,虽然他们的武功未如理想!」符员外又说:「因为劳天望是由知县大人介绍来的。」
「你认识这儿的知县大人?」
「十分熟络。」
刘郎也明白到富有人家与官府多数有密切的连系。
符员外也明白到刘郎的意思,所以他解释说:「我曾将最近发生的怪事对大人提及,要求他派人保护。后来他提议我另请保镖,于是他便推荐劳天望来。」
「你觉得劳天望此人如何?」
「他看来十分尽责,就是武功不如你。」符员外说:「我自信没有看错人,阁下是个靠得住的人,如果你肯留下帮我,我就一定不会待薄你。」
「你太客气,事实我很平庸。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已引起我的兴趣,我一定追查到底,只要你不怪我多管闲事。」
「我怎会怪你?」符员外喜形于色,「我正求之不得。」
刘郎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官府离此有多远?」
「只有数里路。」符员外答道。
「令郎的武功根底如何?」刘郎又问道。
符员外反问:「你指布根么?」
「是的,就是你刚才派往官府的第二个儿子符布根。」
「他的武功普普通通而已!」符员外忽然也想起了一些什么事:「你可是担心他——」
刘郎站了起来:「我想你派一名熟识路途的家仆带路,我想赶去看看。」
符员外也觉得自己未免太过糊涂,怎么可以派他儿子随便离开这里?
假如真的有个神秘人物在幕后与他们作对,这正是个好机会。
符员外后悔已来不及,只希望根本就没有不幸的事发生。
于是他召来一名家仆,令他带了刘郎,赶往官府去。
到底刘郎担心一些什么?符员外巳是心中有数。


×     ×     ×


在前往县衙的路上,劳天望亲自带人押解着小偷张。
劳天望心里很生气,因为小偷张固然丢了他的面子,那个「紫衣人」也令他烦恼非常,他是符家邨的护院教头,但对方竟能来去自如,他和他的手下岂非形同虚设?
因此,劳天望不由自主地,迁怒于小偷张,同时亦希望从小偷张口中探知一些关于紫衣人的秘密。于是叫人将小偷张推进树林中去。
小偷张尽管心感不妙,也是无可奈何。他根本就无力反抗。
树林中,劳天望向小偷张先行下刑示威——将小偷张用绳子穿过树林的横枝,倒吊起来。
小偷张叫苦道:「你们别这样,我已供出一切了。求求你们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劳天望冷冷地笑了笑,随即面色一沉:「你令我面目无光,也叫我下不了台,我这个护院教头裁在你手中,我一班手下亦可能从此之后要被迫离开符家邨。


「唉!天啊!我除了贪钱之外,还是被迫的,那个紫衣人实在很凶,如果我不听他吩咐去做,他会杀死我。」
「你应该早知我在符家邨任教头,为什么偏要令我下不了台?」
「但当时的情形你要明白,我是在梦中被人吵醒的。」
「你说谎也不会说,那有小偷会在夜里睡觉的?他妈的!」劳天望生气地将剑尖伸到小偷张的颈项之间,「你再不说实话,老子先在你这儿划一剑,让你的血流光了自行死去。」
小偷张被绑手绑脚,倒吊在树枝之上,已经够苦了,假如再受伤,必然是苦上加苦,甚至死在这儿也没有人知道。
小偷张哭丧着脸,道:「千万别这样,我讲实话了。」
劳天望冷冷地说:「告诉我,你是怎么样遇上了那紫衣人的?」
小偷张哀求着说:「先放我下来好吗?我这样子说话很不舒服。」
劳天望道:「不!你先讲实话再放你,如果你再胡谣,老子便不放过你。」
小偷张于是吶吶地说:「昨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偷入一家人的宅内发财,想不到突然之间有人从后面将我抓住。」
「就是那个紫衣人?」
「不错,正是他,我回头一看,知道他不是公差,月色之下,浑身穿上了紫色的衣服,这才较为安定下来。岂料他比起公差来,更加麻烦。后来我才知道,他要我替他做一件事。」
「可就是要你偷入符员外那儿去?」
「正是。」小偷张说,「他要我偷入符家,到柴房去救出一个人……此中过程,我早已在符家说过了,直至我被那姓刘的抓住为止,都是实情,唯一隐瞒的就是:紫衣人对我说,那姓刘的是他的好朋友。所以他要我将姓刘的救出来。」
「这番说话,为什么你在符员外面前不直说?」劳天望问。
小偷张道:「我怕那姓刘的杀我。」
「你相信那个姓刘的跟紫衣人是一党么?」
「我相信他们是一党,否则,紫衣人何必花钱叫我救他?」
「好极了!你到了县衙之后,照现在的意思对知县大人说吧。」
「一定,一定,」小偷张讨好地说:「只要你认为我怎样说比较合适,我就怎样说。」
「我现在就先放你一马,但你必须在大人面前咬死那姓刘的。否则,就算你有命出来,也没有命再混下去。」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劳天望的剑开始离开了小偷张的颈项,正要往上挥去,将吊挂住小偷张的绳子割断之际,突然之间他感到有些不妙。
然而在那一刹那间,他的剑已挥了出去。
绳子断了,小偷张连人带绳,颠头倒脚的,直撞向地上。
在场的人都可以见到,小偷张只扭动了几下他的身体,便软绵绵地卧在地上不动。
众大汉莫不惊奇。
只有劳天望提剑跃跳,迅速离开了现场,扑向大路那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劳天望的数名亲信,见状也心知不妙,急急追随而去。
原来刚才劳天望挥剑斩绳的剎那间,已感觉得到寒光一闪,这情况最易被人疏忽,尤其是挥动手中剑的时候,剑光闪动,此乃无可避免的事。
但是,劳天望毕竟也是个有点武功修养的人,他知道那一点寒光匆匆掠过,绝非他的剑光所造成,而是有人使用暗器。
无奈当时他手中的剑已经挥动,一发难收,他也只好让绳断人堕。
但当他发觉小偷张面色不大对劲时,更加肯定他的直觉没有错——是有人在使用暗器去杀死小偷张,所以他立即作出反应。
劳天望提剑奔至大路一旁,这时大路之上,没有人走过。
但是,当他放眼前望时,却看见了三个人的背影,正在急急向前走。劳天望知道,那是通往县城的途径;那三个人影也很熟悉。
劳天望正待扬声高叫之际,背后却有人声传来:「劳敎头你在那儿干什么?」
劳天望回过头来一看,竟然是刘郎。
「果然是你!」劳天望含怒地说。
这时劳天望距离刘郎仍有一段路。因此,他的说话刘郎未必听得清楚。
当刘郎走过来时,忍不住问:「还有其他人呢?」
劳天望生气地说:「别装蒜了,姓刘的,你真够手段啊!」
刘郎抓抓后脑问:「劳教头,你说什么?」
「你心里应该明白,我要抓你去见官。」劳天望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郎还是显得莫名其妙地问。「我只是问你,其他的人……」
刘郎话犹未完,树林里已冲出几个人来——他们都是劳天望的手下们。
刘郎于是笑道:「原来你们在这儿歇脚休息。」
「你真会装蒜,其实你早已知道我们在这里,因为你刚到过树林之内,是不?」劳天望以质问的语气,盯着刘郎。
刘郎道:「我刚由符家出来,还未曾到过树林之内,你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不要以为懂一点儿轻功,就可以瞒得过我;刚才你由树林出来,知道我要追踪你,所以佯作若无其事地再走过来。」劳天望冷冷地说:「不错,你的行动眞快,可惜我的眼睛也不慢呢!」
「你越讲令我越胡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刘郎问。
「进来再说!」劳天望指指树林里面,又望望树上。
树林上面,枝叶密密麻麻,只有部份地方的上空,有阳光透射入来。
刘郎跟随各人进入树林之内,看见其他人正围绕住小偷张。
小偷张躺在地上,蜷曲着,动也不动的——他已经死了!
刘郎见状,也开始有些明白过来!但他仍然忍不住问劳天望:「谁杀了他?」
劳天望用剑指住刘郎:「你!」
刘郎笑道:「你别开玩笑,我现在才是第一次进入这树林中来。」
「谁跟你开玩笑?」劳天望道:「我早知道你存心与我为难。」
「你眞说得眞奇怪,为什么我要与你为难?」刘郎说,「我们无仇又无怨!」
「小偷张人虽然死了,但他死前已把你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我有什么秘密?」
「你自己心知肚明。」
「你越扯越远了!」
「我问你,你说你刚由符宅出来,是不?」
「是啊!」
「那么,你为什么要离开符宅,跑到这儿来?」劳天望质问刘郎。
刘郎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我以为你们早已到了县衙去了。我是为了追踪符员外的次子符布根而来的。」
「符布根?」
「是的,他正与二名你的手下入城去了。」
「他们要往何处?」劳天望问:「他们入城干什么?」
「符夫人失去一对玉镯,符员外认为可能是他偷去了!」刘郎指指地上的小偷张,「所以叫他儿子赶来通知你们,先搜过小偷张,然后才将他交给官府。想不到你们却躲在这里。」
「一对玉镯?」劳天望怔了一怔,随即蹲了下去,在小偷张的尸体上搜索。
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可以见到,劳天望根本搜不到什么。
他站了起来,很不服气地盯住刘郎:「你无可否认,的确有点功夫。嘿!不过,你的做法却瞒不过我双眼。」
「你又在说什么?」刘郎感到啼笑皆非。
「趁着这儿没有其他人在着,我想你坦白告诉我,到底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刘郎用手指指住自己,「你到底以为我是什么人?」
「我正是要问你。你们就是指你和紫衣人——小偷张巳证明你们是一帮。」
「小偷张是个什么东西?你怎么可以相信他的话?」
「你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要相信你的话?」劳天望很不客气地说。
「我知道你对我已有妬意,对我也一直在误会。」刘郎平心静气道,「无论你信与不信,我所讲的全是眞话。」
「首先我在树林附近找到你,我已开始怀疑你!」
「不是你找到我,是我刚巧路经这儿,好奇心令我在那处停住了脚,不幸让你见到,于是无法令你相信我的解释。」
「其次,小偷张虽然是个小偷,但他的话亦有可信之道。假如你不是与紫衣人关系密切,他决不会花钱救你!」
刘郎忍不住笑道:「坦白点说句,如果我要逃出来,眞是易如反掌,何必要人救我?」
「你口气眞大,为什么你不逃?」
「如果我逃之夭夭,你们更加以为我是个杀人犯!」
「你聪明的地方,就在这里。」劳天望道:「你故意为自己制造机会,让符员外相信你是个好人,让你留在符家邨。」
「嗯——」刘郎觉得很难解释,他只好苦笑着问:「目的呢?」
「目的只有你自己才心知肚明。」劳天望又说:「也许你要在符员外面前处处显得比我高强,让他相信你。」
「唔,你的意思我已经很明白了。」刘郎笑道,「大概你以为:我想要代你的位置,是不?」
「那只可能是你计划中的一部份,最后的目的,自然是符员外!」
「难怪你会这样想,如果我是你,我也可能会这么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希望长久留在符家,亦对符员外父子无恶意;唯一引起我兴趣的,只是一连串的怪事。」
「假如你与此事无关,为什么你要留下来?」
「为了明白全部真相。」
「很好的借口。」劳天望突然面色一沉,「我不怕坦白对你说,我怀疑你不但偷了夫人的玉镯,还杀了小偷张灭口!」
「为了保住你和你手下的饭碗,我不反对你这么说,但我不会承认。」
「那么,让我搜搜你。」
「对不起,我以为无此必要。」
「果然是作贼心虚。」
刘郎道:「我不想与你胡扯,浪费了时间。二公子布根和你二名手下的武功如何,相信你老兄一定心中有数,我劝你们还是快些去看看他们。」
「先解决这一宗,再谈别一宗,你不要企图转移我的视线。」
「小偷张死成这副样子,其实你也该猜得到是谁做的了。」
这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小偷张的尸体之上。
小偷张全身瘀黑,死状可怖!
刘郎道:「根据符布根对我说,他家中的白马与黄狗,都是同一样的死法。由此看来,小偷张一定也是死于紫衣人的毒针之下。」
一名大汉对劳天望道:「他的确死于毒针之下,我们在他的咽喉附近找到一枚可能带有剧毒的针。他的头部已肿了起来,瘀瘀黑黑的一大块,有如毒瘤一样,十分可怕。」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小偷张会在这时候突然之间被人杀死?我刚将他由树上放下来,他正准备对我说出更多口供之际,就被人暗杀。太不光明正大了。」劳天望对刘郎道:「是不是你杀死小偷张,你自己心里明白。但我主人旣然失去了如此贵重的物件,你又曾在符家作客,自有可疑之处,请你跟我到官府里去一次吧。」
「你这么说,我倒服了你。」刘郎看见劳天望态度软了下来,也改变口风道:「旣然有人专向符员外找麻烦,二公子的安全实在令人担心。」
「刚才我还见他们走在大路前面。」
「让我们快些去看看。」
刘郎首先冲出了树林,直向大路奔驰而去;其他人亦随尾而来。




闹妓院 力闯重围




在通往县城的大路之上,可能由于时间还早,行人不多。
符布根和二名保镖,匆匆奔往县城之际,突然被一种声音叫住。
三个人同时一怔。
当六个眼睛回头张望时,一个身披紫衣的人,已出现在道旁。
这些日子以来,提起「紫」字,各人已感到忐忑不安,不幸让他们亲眼看见一个紫衣人出现在眼前,难怪三个人都被吓得同时倒退了几步。
紫衣人状至神秘,浑身上下,一片紫色,十分悦目。
紫衣人戴上了紫色的头巾,幪着半边面的那方巾帕也是紫色的,衫、裤与披风,全都是紫色。紫得过份艳丽了。
符布根迅速拔出了刀剑戒备。
紫衣人只露出了双眼,很难看出他的真正容貌和性别。
紫衣人微笑道:「聪明的还是放下刀剑跟我走,否则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符布根心里尽管吃惊,头脑还可以保持冷静。他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以后你会有许多许多机会。」紫衣人说,「现在你先跟我走,我们已经时间无多了。」
符布根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慢慢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紫衣人说着,走了过来!
二名保镖以职责所在,立即以刀剑相向,护卫着符布根。
但是,紫衣人根本没有拔出他背上佩着的剑,只像一阵旋风过境似的,在三个人之间掠过,二名大汉已分别倒了开去!
符布根也有用剑,只可惜他仅仅挥动了几下,手中的剑也不知怎的,飞跌出数丈以外。符布根欲待呼叫,紫衣人手掌已印向他的额角,一阵昏眩,以后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符布根根本也不知道。
二名保镖不知厉害,双双扑上。
紫衣人掌风如电,「霍霍」连声之际,二人已连人带刀倒跌出丈外。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么侥幸了。一人口吐鲜血,闷声不响地倒毙在道旁;另外一人惨叫一声,自己手里握着的剑,竟然插向自己的腹部。
紫衣人瞧也没有瞧他们一眼,挟着昏倒过去的符布根,直窜向树林中去。大路旁边的树林连绵数里,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紫衣人转瞬之间已失去了踪影。


×     ×     ×


刘郎和劳天望等人,匆匆由大路上走过。他们希望可以赶得上符布根等人。但是,走在最前头的人,突然停住了脚。
两具尸体分别躺在路边,死状尽管各有不同,却同样可怖。
两名死者都是劳天望的手下,他们自然都认得出,难免登时呆住了一阵。
只有刘郎一个人突然发足狂奔,直窜向路边的树林。
劳天望明知刘郎的武功高出他许多,因为他们已交过了手。所以沿途之上,他们只对刘郎采取监视的态度。
事实上刘郎也不可能让他们捆绑着带走;最少他们无法令到刘郎就范。
劳天望只希望哄着刘郎,让他到了县衙之后,再作打算。想不到在这一刹那间,他竟然会突然之间发难。
劳天望立即率众进入树林中去。
但是,树林之内,树影婆娑,只见树影摇动,却不见刘郎的踪影。
劳天望等人回到路边,细看那两具手下的尸体,也不禁暗暗吃惊不已。
劳天望自己也是个懂武功的人,看见自己手下这种死法,不难想象到对方的武功高到何等程度。
不过无论如何,杀死他二名手下的人,一定不会是刘郎。这点他可以肯定下来了,因为刘郎不是一直跟他们在一起么?
然则,刘郎为什么要匆匆跑掉了?难道这是他的同党干的?
刘郎到底作贼心虚,还是看见他的同党目的已达,所以及时引退?
劳天望和他的手下们都无法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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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宅之内,愁云惨雾。
符员外夫妇二人,泪流满面,上下人等,没有一个人的脸上可以找到笑容。
符员外不止一次地质问自己: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事?
他的长子死了,他的家中发生一连串令人莫名其妙的事。然而这一切仍不足以令到符员外伤心欲绝,就是他的次子符布根是符员外的命根,为什么会被人掳去?
符布根是符员外的命根儿,他一生人最疼爱这个儿子。
现在布根被掳去,相信对方一定另有目的。究竟目的何在?
符员外感到一切陷于绝望。
他满以为请了保镖之后,就可以安枕无忧,但是现在,事情似乎越来越变得可怕。到底为什么?他无法明白。
他知道刘郎是个武功高强的人,他甚至看得出他是个靠得住的江湖人物。可惜到头来一样是令他非常失望。
他不知道发生在大路上的事其中详细情形,总之小偷张和二名保镖都死得莫名其妙;刘郎也不知去向。
他不相信刘郎是个歹徒,虽然劳天望把他形容为「紫衣人」的同党。
他像个獃在歧途之上,等待援助的人,内心惘然而带着惶恐。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忆:究竟在何时何地,开罪过什么人?
假如不是大仇大怨,人家决不会剎那间对他采取一连串的报复。
是那个「不肖子」——长子符大树种下的祸根么?可是,他的长子大树已经被人置诸于死地,那么,一切的恩恩怨怨,也该了结矣。
假如那是儿子的恩怨,为什么会扯到老子的身上来?太不公平了。
符员外越想越不服气,他眞希望有人能为他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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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郎突然之间窜进树林之中,目的是为了追踪在逃的杀人凶犯。
他所以突然之间采取行动,目的是不想打草惊蛇;因为他看见二名保镖的死状,已知道对方是个高手,绝非等闲之辈。假如他先行通知同行的劳天望,可能仍旧躲在树林中的凶手,就会闻声先遁。
因此,刘郎先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窜入树林中去。
刘郎是凭自己的经验,眼光和胆色行事;他觉得附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避,唯一可以藏身之地,就是路旁的树林。
刘郎窜进了树林之后,一直凭直觉急急追了好一段路。
由于他的轻功了得,所以当时劳天望等人根本亦无法可以追得上他。
刘郎的直觉亦非全无根据;他知道树林中有许多可行的小径,然而对方为避免追踪,也有可能迂回前进,或者躲在隐蔽之处。刘郎在树林中转了一会,仍无法找到对方的下落。
不过,由于劳天望的一番说话,却令刘郎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符布根一定不会单独行动,因为劳天望说过不久之前才见到「三个人的背影」,那当然是他的二名手下与符布根了。
符布根的武功当然不致太好,否则他父亲就不必借助外力,请劳天望这班人回来。因此,刘郎觉得事情不妙;若非符布根被人掳走,就一定是凶多吉少。刘郎相信符布根不会去追杀对方。
「对方」又是谁?
根据最近发生过的一连串事件忖测,最有可能就是「紫衣人」。
刘郎在追踪与搜索的过程中,见不到血渍,他相信符布根还不致被杀。那么,还是被活捉的成份居多了。
为什么对方要活捉符布根?
这种掳人事件,通常无非为了取得当事人的钱财。
因此,刘郎又想象到:假如符布根未死,相信「紫衣人」会在不久之后,会把讯息传给符员外,索取赎款之类。
不过,刘郎并非习惯被动的人;他要采取主动,希望及时先发制人。
他穿出了树林,四下里展开搜索。
然而他一直追踪至天黑,仍无所获。
他到过许多地方,也使用过许多种方式去展开追踪。
例如他向路人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上紫色衣服的人?
但是,大多数农民埋头于田野间工作,根本没有注意在他们身边走过的人。
刘郎深信符布根巳落入「紫衣人」手中,只是目的未明。因此,假如有人注意到他们行踪的话,找到他们的机会极大。
因为第一:穿紫色衣服的人不多。
第二:假如符布根还清醒的话,即使被点了哑穴,相信「紫衣人」要把他带走,也不是一件太轻松的事。
万一符布根已被击昏,那么,「紫衣人」更要跟着他逃走。
尽管「紫衣人」武功盖世,相信也难避过路人的耳目。
因此,刘郎单是问路边的过路人,以及田里的农民查问,就花了不少时间。
此外,他又看看路上的脚印。尤其是那些较僻静的清幽小径。
刘郎心里想:既然路人和农夫都没有见过「紫衣人」的踪影,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不是「紫衣人」做的。
第二个可能:「紫衣人」十分聪明,抄小径,以避过人们的注意。
在一条小径之上,湿润的泥土之上,的确留下一些细碎的鞋印。
以刘郎的经验看,那是具有上乘轻功的人穿的快靴,所以走过时留下的鞋印不会深陷于泥土之内。
然而,鞋印很单纯,只有一对。
也就是说,不久之前,只有一个人在此走过;从鞋印之间的距离可以忖测得到,那人行色匆匆,走得很快。
那是一条通往一处山上的小径。
当时刘郎十分兴奋。于是沿此追踪登山。但是,当他发现山上只有一间尼姑庵之后,就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尼姑是出家人——而且还是女人。
一班出家的女人,怎么会把一个富家子掳去?太不近情理了。
根据符布根和符员外的口供,符大树是个花花公子。
那么,符大树生前最常到的地方,必然是一些妓寨。
所以,刘郎入了城之后,趁住华灯初上之际,便摸上最豪华的「万花楼」去。
万花楼之内,群莺云集,嬉笑之声,此起彼落,热闹非常。
刘郎不是常客,所以引不起鸨母的注意,反遭冷落。
刘郎虽然心里有气,却是无可奈何。
当然,刘郎此番跑到这儿来,并非志在找妓女谈心。
他希望知道两件事:——
第一,符大树生前是不是经常到这儿来?
第二,符大树生前最喜欢找那一个妓女?
刘郎坐下了好一会儿,仍没有人过来招呼。相反,隔邻一间房却不断传来莺声燕语,打情骂俏之声亦令人毛骨悚然。
刘郎趁住独个儿没有人在之际,悄悄离座,由板障的空罅偷窥过去。
隔邻只有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但身边最少也有五六个美艳如花的少女。
毫无疑问,她们都是「万花楼」里的「红牌阿姑」。
他们正在喝酒,猜枚,嘻嘻哈哈的,眞是不知人间何世。
刘郎本来打算先吃过晚饭,召来一两名名妓,旁敲侧击的向她们查问一下关于符大树生前的一切行径。
但是现在,他决定改变主意了。
他觉得自己毕竟是个老实人,不惯饮花酒。即使妓女们跑到身边来,恐怕也未必能查到一些关于符大树的往事。
因此,他从怀中悄悄摸出了一撮铜钱来,最少也有六七枚之多。
只见他夹指一弹,铜钱穿过了纸窻,直窜至邻室!
剎那间,人声吵闹不巳!烛光熄灭,秩序亦为之大乱!
那男子不知是眞醉还是假醉,气得呱呱大叫!
刘郎就趁住混乱与黑暗中,摸入里面,将那男子怀中的一袋银两扒去!
那男子正在暴跳如雷,加上娘儿们吵吵闹闹,竟未发觉!
刘郎得手后,又悄悄离去!
他登上二楼。
在梯间遇上一个十分冶艳的妓女,忍不住拦住她问道:「姑娘,你可认识符家大少?」
「你是谁?」那女郎出奇的反问:「我似乎未见过你。」
刘郎苦笑道:「我是符大树公子的好朋友,他叫我送些钱到这儿来!」
「钱?」女郎怔了一怔:「他叫你送给谁?」
刘郎抓抓后脑:「我这个人眞的是——唉!没用,没用!我只知道他很挂念一位姑娘,但芳名却忘记了。」
「是不是秋菊?」女郎问。
「我想是的。」刘郎反问,「公子是否跟秋菊姑娘最要好?」
「是的。」女郎又问:「你要不要我把她找来见你?」
「你肯帮忙好极了。」
「那么,你跟我来!」
女郎折返楼上。
二楼有许多房,女郎把刘郎安置在其中一间,然后叫他在这里等。
刘郎不等她把门掩上,就把她叫住,先赏了她一些银両,再表示要点酒菜进晚餐。
女郎谢过刘郎之后,掩上房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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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楼之内,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因此,刚才楼下其中一间房间内的骚动,根本未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等到下人将烛光燃着之后,一切也恢复正常过来。
至于刚才烛光为什么会熄灭?根本就没有人去追究。
另外一间房之内,也有着一班寻欢作乐的男子,他们十分阔气,许多漂亮的妓女都被召到这儿来。
秋菊便是其中之一。
秋菊正在陪这班人喝酒,突然被一位姊妹叫了开去!
那位「姊妹」当然不是眞正的同胞姊妹,只见妓寨中的同事。她叫小翠。
秋菊平时在这里的人缘很好,所以小翠知道有人要找她,自然乐于通传。
其实,刘郎根本就不知道秋菊其人,也不知道符大树是否常到此地玩乐,更不知符大树的心爱妓女是谁。
不过,他只凭常理忖测:符员外和符布根父子二人旣然异口同声证实符大树生前是个花花公子,这儿又是城中最阔气的妓寨,所以刘郎认为他生前一定会跑到这儿来。
刘郎又想象得到,这儿正是酒色财气混集的地方,没有足够的金钱,难以达到他心中的目的。因此,他不得不「借助」那丑男人的银両。
他心里想:反正这些钱不久之后,也是落在鸨母手中。由谁去「分发」,似乎并无分别!
果然,小翠看见刘郎有那么多钱,深信他是富家公子的朋友。
刘郎事前也想过了最具关键性的一个问题:符大树死讯,是否已在城中传开?
符家是富有之家,身为符员外长子的符大树遇刺身亡,在情理上,一定很快很快就传遍了四乡。
所以刘郎对小翠说谎,也先为自己想好了后路。
现在小翠悄悄地,低声对秋菊说:「有件事可能会令你惊奇!」
「什么事?」秋菊瞪了她一眼,「有客人等着,别东拉西扯了!」
「记得符家大少么?」
「符大树?」
「是的。」
「听说他不幸被人刺杀。」
「但是,现在他的朋友却来找你。」
「找我?」秋菊又是一怔!「找我干什么?可不是公差吧?」
「不,我看他不似是公差。」小翠又说:「他带了许多银两来,听说是符公子托他送来给你的。」
「噢!想不到那个花花公子果眞这么守信!不错,他曾不止一次提过要替我赎身。」
「那你还獃在这里干吗?我已替你安置他在『月宫』厅等你了。」
「谢谢你。小翠,等会回来我会报答你!」
秋菊说完,回到原来的房间里。
秋菊装出一副笑脸,求这班人让她退席,想不到立即引起一班人的反感。
有人借着酒意,大吵大闹起来!
也有人声声要把鸨母召来理论!
等到秋菊道歉时,事情已经闹大了。
秋菊急得要哭,却又无可奈何;更加难以向各人解释!
正当秋菊进退维谷之际,突然有人吆喝一声,自门外扑入!
各人定神一看,是个陌生人!
那是刘郎!
刘郎在上面听到楼下人声吵闹,心知不妙;他下来查看究竟时,却遇上了小翠,知道有客人借酒行凶,不肯让秋菊离席。于是刘郎立刻循声找了过来!
席上有四个彪形大汉,其中已有一人霍然站了起来!
「我是替秋菊姑娘赎身的。」刘郎把一个包袱扬了一扬!
在旁正在劝架的鸨母眼睛一亮:「请问阁下是……」
岂料她还未问完,四大汉已齐声吆喝:「不管他是谁,秋菊也要喝完了道一顿酒才可以离去!」
「秋菊由现在起,已不是这里的妓女。」刘郎冷冷地说。
然后,他又把手中的包袱打开,里面是闪闪亮的银锭!
鸨母和所有在场的妓女都呆了一阵。
只有四名大汉火上加油!
其中一人咆哮着说:「我们也是来这里花钱寻乐的……」
刘郎不让他说完,就道:「但是,你们可以找过别的姑娘。」
另一名大汉生气地说:「我们偏偏就是喜欢秋菊!」
「那我只好对不起了。」刘郎说:「秋菊在这儿也受够了,她总该自由了!」
刘郎说着,乘势向秋菊递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准备好。
鸨母看见双方剑拔弩张,忙又走了过来做好做歹的说:「大家到这儿来都无非为了寻欢作乐而已,何必这么生气,请坐下来先喝一杯,有事大家可以慢慢商量商量。」
岂料四大汉毫不卖账,一掌先将鸨母推开!
鸨母一个不留神,往后直栽开去,重重地摔了一跤!
其他妓女与侍应的婢女在惊叫声中奔避;秩序亦随即大乱!
刘郎趁势发难,顺手把手中包袱扔了过去!
包袱本来就是已经解开,里面是一锭锭的银両,这时却带着一股劲力,冲向四名大汉的身上!
四大汉冷不提防,纷纷被银両击中,有些掩鼻尖叫,有些抚胸闷哼!
等到他们提刀追出时,刘郎已拖住秋菊冲出了门外!
刘郎巳知道四大汉决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先对秋菊道:「快到东门去等我,回头我就来找你!」
秋菊势成骑虎,拔足飞奔!
四大汉衔尾追来,但被刘郎突然站住,吆喝一声!
不知是否刚才那些银锭掷得太过强劲,还是刘郎先声夺人,只见他一声吆喝之后,四大汉竟然不由自主地倒后几步!
其实,这时刘郎已是赤手空拳,四大汉手中却每人一刀。
刘郎冷冷地说:「在下无心开罪各位,但是如果你们迫我开杀戒,我也无可奈何。」
四个大汉年纪相若,个个用刀。其中一人说道:「就是凭你这样赤手空拳,可以取胜我们?」
刘郎冷笑一下,道:「刀剑只是形式,无德无能者,纵有万剑千刀,也是无济于事!」
四大汉无法明了刘郎的意思。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齐齐操刀杀上!
刘郎探手怀中,往前一扬,四枚铜钱急如星火,分别窜向四大汉的咽喉之间。
一名大汉及时避过!
二名大汉以刀招架,「铮铮」之声,震耳欲聋,亦足见力量之大!
只有其中一人闪避不及,咽喉被割断,倒毙血泊中。
刘郎以快打慢,故意逞一下威风,目的是要令对方知难而退!别再苦缠着他。
但是想不到他们不但不知机,反而因同伴被杀而凶性大发!
三刀如电,分别从刘郎前面三个不同角度杀了过来!
刘郎急急后退。
当时已是晚上时份,要不是这儿是妓院,街上只是漆黑一片。
妓院门外的灯光,令到附近也变得颇为光亮。
刘郎不知怎的,突然在急急后退中绊倒地上!
当时在街道上看热闹的人颇多,有由妓院里涌出来的,也有过路人等。他们见状无不替刘郎感到担心。
三名大汉亦以机会难得,分别操刀扑了上去!
岂料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剎那间,其中一名大汉蓦地惨叫一声,随即弃刀掩面,痛得随地翻滚不巳!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只知道他痛苦万状,鲜血不断从指缝之间渗出!
他的二名同伴也来不及照顾,因为刘郎就在他们眼前。
他们决心要将刘郎置诸于死地!
其中一人正待手起刀落,刘郎已经就地一滚,快得令他看也无法看得清楚。
「铮」的一声,刀落石上,劈了一个空,也击出了一股火花来。
那名大汉由于用力过度,手臂也麻了一阵,勉强还可以将刀握住!
他还未来得及转身,颈后已被人击中一拳,浑身又是一麻,眼前一黑,再也无法支持,瞬即倒地。
最后一名大汉本来可以乘势向刘郎进袭,无奈刘郎实在太过聪明,他「绊倒」地上,原来是一个「陷阱」而已!
因此,他的每一个动作,绝非偶然;也就是说,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心思!
假如他刚才避开第三名大汉那一刀时,朝西滚去,第四名大汉就有机会加上一刀;可惜刘郎却是向东面滚去,由于第四名大汉站于西面,自然无法动手了。
刘郎避过了那一刀之后,迅速翻身站了起来。
他深知武术之道,除了劲道之外,最重要一点就是一定要够快!
能够以快打慢,永远都是会占尽上风的。
所以,刘郎这边翻腾而起,那边已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击向第三名大汉的后颈骨,登时令他昏到地上,第四名大汉见状,也不敢久留,拔足飞遁而去!
也许有些围观热闹的旁人的心里不大明白,为什么第四名大汉肯就此罢手?
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才明白他们自己的处境堪危;目睹三名同伴在刹那间非死则伤,懂得为自己打算的人又焉敢再逞强?
武功是十分现实的,比不过就惟有认输;打不过就走!
刘郎也没有追过去,他匆匆朝城东走去,因为他约好了秋菊先到东门等他!
当然,他的目的也并非为了救一个妓女出火坑;只是为探知一些关于符大树的往事而已。
他担心秋菊会失约,所以有点急不及待。


×     ×     ×


县城的东门之外,一片沉寂。
东北风吹得虎虎作响,夜阑人静,但闻虫声衔衔,不见人影。
刘郎到了东门外,四下里张望,都见不到秋菊的影子。
刘郎轻轻叹了一声:「欢场女子,果然是言而无信!」
岂料话犹未完,那边已传来一声低唤:「喂!过来吧!我在这里。」
刘郎循声望过去,隐约可以见到一丛矮林后面,似有人影蠕蠕而动!
那虽然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但刘郎无法确定她就是秋菊。
刘郎只在妓院中见过秋菊一面,但当时彼此均处于危局之中,根本也没有机会交谈过,所以秋菊的音调如何,他亦无从分辨。
刘郎在心里想:为什么秋菊要躲在哪里?
女人本来都习惯了胆小,普遍也有「怕黑」的习惯;现在秋菊不但不怕,反而捉迷藏似的,躲到那矮丛后面去。到底为什么?
刘郎是个十分机灵的人。他想象得到,这件事太出奇了。
他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朝那丛矮林后面走过去!
在极度朦胧的光线下,刘郎见到秋菊忐忑不安地,呆立在矮林背后!
刘郎还未走到她面前,已听到了秋菊一声惊叫:「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这边剑锋刺到,那边刘郎已闪到了矮林的背后!
刘郎是个警觉性极高的人。他旣然有所怀疑,自然不会轻易上当!
当他未走过来之前,已估计过眼前环境和形势。
他隐隐见到矮林中寒光闪闪,已料到那里面藏着一个人。
那点点寒光,必是刀剑之光。
因此,刘郎在心理上早已作好了准备,随时以闪电似的行动去应变!
果然,当他走得越接近秋菊时,便可以在朦胧月色之下看得越加清楚,那面色,那眼神,充份间接说明了杀机四伏!
因此,当秋菊不由自主地叫将起来的时候,刘郎实际上比他更早采取了必要的行动!
矮林中削出的一剑落空了。
矮林中隐藏着的人被逼非现形不可!
刘郎巧妙地避过了那一剑之后,急纵急跳之间,手中顺势折下了一枝干树枝!
那人由树丛中冲出来之后,在草地之上与刘郎面面相对!
「原来是你!」刘郎定神细看之下,差些儿连手中的树枝也要扔掉!
站在刘郎面前的人并非别人,正是符家邨的护院敎头劳天望。
劳天望仗剑而立!
月色尽管朦胧,刘郎也可以看得相当清楚,劳天望满面怒容。
「嘿!我找得你好苦啊!」劳天望冷冷地说。
刘郎苦笑说道:「是因为我不吿而别么?」
「少说废话,快把二公子交出来。否则你休想再活下去!」
「二公子?」刘郎怔了一怔:「怎么你会想到我与二公子的失踪有关?」
「你心里一定明白,你的同党杀了我二名手下之后,掳去二公子,而你见你同党旣然已经顺利得手,也就及时逃去!」
「你的想法也合情合理,只可惜与事实并不符合。」刘郎道。
「那你还有什么解释?」
「我正在追查事件真相。」
「包括约好了这女子在这儿等候?」
「不错。」刘郎又说:「她是符大树的情人——秋菊姑娘。」
「我不会再信你。」劳天望道:「那女子只说你要为她赎身。嘿!像你这穷光蛋,试问那里有这么多钱去为一个名妓赎身?钱也许是有的,但是要先从二公子身上打主意。是不?」
「嗯——」刘郎忍不住又是一下苦笑,「难怪你误会……」
岂料「会」字未出口,剑尖已刺到了刘郎的咽喉之间。
刘郎身子往后一倒,手中树枝往前轻挥了一下,二者相格,树枝被削得更尖!刘郎亦乘势轻跃,转眼间人在数尺以外。
刘郎的动作极之快,即使劳天望也感到头昏眼花。
刘郎道:「你这样攻人无备,也算不了英雄,如果你认为我可疑的,我跟你回去见符员外好了。」
劳天望道:「你只会讨好符员外就够了。嘿!事实上也只有他信你。我开始觉得你这个人讨厌,可疑!」
刘郎笑道:「符员外花钱请你回来,目的无非为了保护他们一家大小的安全,想不到你不但未能做到,反而令到二名公子先后出了事,这责任应由谁来负?」
「你——」劳天望指着刘郎,「一开始我已知道是你捣鬼!」
「如果我要与符员外作对,根本无须追查符大树被杀的真相。」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相信你写给符员外的勒索函件已经送出了,因为你正等钱为这名妓赎身呢。」
「你简直胡说八道。」
「不过,我也可以告诉你,即使我相信你也没有用。我已报了官,公差正在四下里找你。加上你在妓院杀了人,相信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搜到这儿来。」劳天望道。
刘郎这才明白,原来劳天望由妓院开始跟踪自己;否则,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妓院门前杀了人?
刘郎也眞的有些担心公差找来。
他对呆在一旁的秋菊道:「姑娘,请到前面五里亭等我,我先安顿这家伙,很快就会找到那里去。」
刘郎与秋菊站得比较接近,而劳天望则站得较远。
他的话不知道劳天望有没有听到,但刘郎觉得有几句话一定要向秋菊交代清楚,以免她不顾而去,那时就会前功尽废。
因此刘郎又对秋菊道:「姑娘,你千万不要不顾而去,因为符大少爷有话要我向你交代一下,明白么?」
这番话自然是假的。
符大树与刘郎之间并不认识,自然他先前也没有话吩咐。
不过假如秋菊就此离去,刘郎将无从下手侦查符大树生前是否在妓院闹了事。
秋菊似乎也相信刘郎的话,带惊地匆匆离开那儿。
劳天望看见秋菊离去,以为刘郎亦要走,立即吆喝一声,就持剑冲了过来!
刘郎树枝轻摇横伸,阻拦住劳天望的去路。
劳天望挥剑进袭,刘郎只以干树枝迎架,自然无法可以比拟!
剑是金属铸造的,干枝只是枯木一根而已;劳天望处处占了上风,这也是想象中的事!
但是,劳天望不是第一次与刘郎交手,知道刘郎的武功绝不会如此不济。
别说刘郎手上多了一枝干枝,就是没有,相信自己亦非其敌手。
可是现在,刘郎手上的干枝已先后被削断了十多次。
他手中持着的干枝,仅得回数寸而已,其他的部分已多次被劳天望的利剑削断。断枝散发在草地各处!
劳天望心里想,为什么刘郎会故意败下阵来呢?
以他的武功,根本无须处处后退,除非是故意礼让。
但是他为什么要向劳天望「礼让」?
劳天望正想得胡涂之际,突然听到刘郎冷然一笑,他人已站定!
「够了!」刘郎对劳天望道:「我们到此为止,我承认你的武功比我好,下次有机会再比划比划,好吗?」
劳天望以为至此总算明白了其中「礼让」的眞正原因。
劳天望道:「这里暂时没有第三者,我奉承你的武功比我好又怎么样?同样理由,我亦无须你奉承。快些跟我入城见官,再作道理。」
秋菊已离开了现场,所以劳天望说没有第三者在场。
至此劳天望也觉得:刘郎的目的,可能属于「战术」之一!
他要拖延一下,让秋菊逃至安全地方,然后才使出眞功夫。
但无论如何,劳天望也不会就此放走刘郎!
他再进攻!
刘郎先让了几招,然后一下子虚招骗过劳天望,纵身跃出数尺之外,扬声对劳天望道:「你先向官府交代一下,我办完一件事之后,会亲自再向他们解释。」
但劳天望道:「谁相信你的鬼话?」
话刚说完,一连串的攻击又吿开始!
刘郎再不闪避,手中尖树枝用手掷出去势如电,疾似追风。
劳天望也是个懂武功的人,自然晓得这一股劲力十分厉害,他急忙以剑相格,及时将尖如利刀的干枝拨开。
他没有让刘郎歇息下来,连环出击,苦苦相迫。
刘郎这时候手上甚么都没有了,又变成了眞正的赤手空拳!
但是,尽管如此,劳天望反而占不到半点便宜,反为比刚才更具威胁力!
只见他团团而转,忽东忽西,忽前忽后,令到劳天望疲于奔命!
当初劳天望也不明白,为甚么刘郎要围住他团团而转?
后来他才留意到,刘郎每次弯腰俯首,都用手往草地上一捞。
如是者总有好几次。
等到劳天望明白到那是怎么一回事时,他就连以前「不明白」的部份,也都明白过来。
以前他不明白,何故刘郎要以干树枝作为武器,不断作出「礼让」的举动,不断地节节后退,又不断的以干树枝迎格利剑。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刘郎这样做;原来是另有目的的。
目的就是要借助劳天望手中的利剑,替他将手上的干枝削成一节节十分尖锐的「木制飞镖」。
刚才刘郎每一弯腰俯首,就是要乘机自草地上拾回不久之前到处散发着的「木飞镖」。
尽管劳天望悟出了个中道理,心里却是极不忿气,因此手起剑落,仍不断追杀刘郎。
刘郎心里也明白,劳天望对他苦苦纠缠,并非单单就为了「职责所在」,而是含恨在心!
因为刘郎曾在符员外面前令他感到面目无光,显得十分低能。
假如不是劳天望刚才说过:官差不久之后即将赶到这儿来!
假如不是为了刚刚离开这里的秋菊。刘郎也许还有点耐性,但现在他没有了。
他必须及时离开这里,他必须以快打慢。
于是他扬声警告劳天望:「我你之间,本无恩怨,你又何必再苦苦相迫。」
可是劳天望一言不发,挥剑追来!
刘郎再不客气,手一扬,一枚木飞镖甩手飞出,直窜向劳天望的小腿,劳天望及时闪避,裤脚仍被戮穿。
尽管一切在黑夜中,劳天望也可以感觉得到。
可惜他仍不知机,不断对刘郎展开追杀。
刘郎心里早有预算,他并非凶残嗜杀的人,非迫不得已,他也不会出手杀人!
但现在劳天望苦苦相缠,自己明明是手下留情,对方竟不领情!
刘郎蓦地吆喝一声,劳天望只感觉得到他肩膊一动,知道他巳有所行动,急忙采取预防,眼前一亮,一枚木飞镖巳插向咽喉之间。
劳天望挥剑挡格,木飞镖登时被削成两半。
其中一截飞堕地上,另一半却自劳天望的耳边飞过,虎虎有声。
劳天望还来不及回防,第三枚木飞镖亦已飞窜而来!
这一枚是刘郎存心要对劳天望施警诫,看准算准,直刺向了他的手腕之间。
劳天望闷哼一声,手伤剑堕,假如刘郎要杀他,此时正是易如反掌。
但刘郎并未乘胜追击,只扬声道:「劳教头,承蒙过让,后会有期,开罪之处,还望多多原谅。」
刘郎说完,也不等劳天望回答,飘然引退!
劳天望手腕受伤,只是轻伤,但亦无能为力再握剑追杀。
他只可以目瞪瞪地,看着刘郎的影子消失于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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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亭。
大约离开县城五里左右,那是一处供过路人避雨的地方。
刘郎离远已见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出现在「五里亭」之内。
没有第二个人,刘郎总可以放下了心头大石。
同时刘郎也相信,除了劳天望之外,没有别人那么仇视他。
他很细心地,趁住未走近她之前,从黑暗中辨认她的身形,她应该就是秋菊吧,除了她之外,还有谁呢?
刘郎走得越近,越感到不大对劲。
那女子的确是秋菊,尽管月色是那么的朦胧,尽管那儿还是亭下,光线十分十分之灰暗一片,刘郎也肯定是秋菊。
然而,秋菊呆坐于石椅之上,竟然木然不动,为什么?
一个正常的人不可能有这种情形出现,除非……
刘郎刚想到这里,便感觉得到五里亭邻近的草丛之间,有人影移动。
刘郎心里有数,故意扬声叫了过去:「秋菊姑娘。」
通常情形,秋菊应该在焦急等待中发觉刘郎终于来了,立即急不及待地由亭上跑下去才对。
然而现在,刘郎走得相当近呼叫她,她竟是动也不动。
刘郎正感到吃惊之际,一条人影已自草丛中飞出。
一度寒光直迫刘郎!
刘郎急忙摸出一枚木飞镖甩手掷出,无奈对方是一个高手,在急冲狂奔之间,仍然可以左闪右避,避开了刘郎那枚木飞镖。
刘郎在直觉上已知道来者不善,这番他是眞正遇上了对手。
因此,刘郎并未发出另一枚木飞镖,只是迅速展开戒备。
一团紫光直迫眼前,刘郎很快就想起了「紫衣人」!
寒光闪至,人随剑到,刘郎双手分别持着二枚木飞镖,竟然也舞得虎虎生风,彷佛二把锋利的匕首,总算挡住了一阵。
刘郎不但是湖海中人,对搏击方面,也富于经验,一经交手,他巳知道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因此他不敢怠慢。
刘郎不喜携带兵器,但他却明白到湖海中自有不少高手,他们非刀即剑,很少人会像他这样赤手空拳!
因此,如何闪避,如何应付刀剑的攻击,刘郎总比一般人来得更熟练。
然而在这刹那间,刘郎也感觉得到对方有「咄咄迫人」之感。
对方连杀几剑,刘郎纵跳翻滚,活如灵猴,处处显出他是个身手不凡的人。
对方并不因此而放过他,反而苦苦相迫,剑出连环,绝不留余地。
刘郎与他过了几招之后,已看出了对方的一些招数。
他突然吆喝一声,人也跃出了丈外,扬声道:「朋友,请住手!」
对方看见连番追迫也无功而还,内心不得不暗暗佩服刘郎的胆色与功力。
他也果然停住了手问:「你可知我是谁?」
「紫衣人——见不得光的家伙。」刘郎在他停下来的时候,总算看清楚了他的外形!
对方一身紫色打扮,连幪住半截面部的方巾,也是紫色的。
紫衣人冷然一笑:「你果然有胆有色,换上了别人,起码在这时候也不敢开罪我。」
「我怕你甚么?」刘郎理直气壮地说,「我姓刘的在江湖上最少还有些名气,怎会怕你这藉藉无名之辈?」
「好像伙,你咀眞硬。」紫衣人又说:「无论你是谁,我也肯定你不是符家的人,此事本来就与你无关,我劝你立刻收手,不要再管闲事了。朋友。」
刘郎乘机说道:「你要我不管此事也可以,可否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向我吐露一下。」
「事情旣然与你无关,你又何必多理闲事?」紫衣人有些生气。
刘郎道:「谁说与我无关?符家邨的护院敎头一直就当我是你的同党,他们曾一度以为我是紫衣人呢!」
「那班饭桶。」紫衣人道:「这样吧,我设法叫他们别再烦你,你立即退出这件事,你走你的路去吧。」
「不,不可以。」刘郎说:「他们旣然已把我拖入漩涡,我怎么可以不理?这时候不理已经太迟了。」
「为甚么?」
「因为符员外失去了两个儿子。」
「那是他自作孽。」
「死者已矣,你可否先将他的次子放了回来?」刘郎问。
「不,不可以。」紫衣人模仿着刚才刘郎的口吻道:「这是我与符祥瑞之间的事,你只是第三者。」
「但是,你不该派小偷张到他家中救我,令他们以为我是你之同党。」
「我的目的只是要你快些离开符家而已。」
「是出于一番好意么?」
「绝对是一番好意。」
「那你为甚么不亲自来救我?那样岂非更加有把握?」
「如果我亲自再摸到符家去,万一被他们发现,岂非误会更深?」紫衣人又说:「我事前已算过了,这些小事,小偷张做得到有余。」
「但我却不相信你这么好心。」
「为甚么?」
「假如你想符家的人不对我产生错觉,就不该把一个紫包袱留下在树林中。」
「凶刀血衣,我只是不想把它带在身边,所以才一并把它扔掉,我也想不到他们可以找到它。不过,无论他们怎样想也好,你只要立即离去一切将与你无关。」
「假如我不离去呢?」
「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也不妨告诉你,除非你将实情对我说得一清二楚,否则休想我不理。」
「那是你自寻死路,你也不该怨人了。」紫衣人吆喝一声,又杀将过来。
刘郎已看出了他的招数,自然闪得更快,攻得更准。
他手中双木短棒,原是两支木飞镳,削得锋利无比,这时候有如两把匕首,对紫衣人竟然造成莫大的威胁。
刘郎叫一声,左手虚招一幌,引开紫衣人手中剑。
右手反手一刺,直刺向紫衣人的左臂之上,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刘郎得势不饶人,顺势伸手一抓,将紫衣人面上的紫色幪面巾拉了下来。
紫衣人未痛得完,又是大吃了一惊。
在这一剎那间,刘郎也感到惊呆了一阵。
本来刘郎大可以乘势进袭,只要他再向紫衣人刺多一下,相信他必身受重伤,刘郎亦可以进一步将他擒下。
但是,就当面上紫帕被扯下来的一刹那间,刘郎竟然发觉那是一个眉清目秀,面上白如霜雪的美少年。
无论如何,像眼前这个人,绝难相信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紫衣人虽然左臂受创,右手仍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剑。
刘郎略为迟呆,剑锋已反削而来,刘郎急急倒退了几步,仅可避过。
紫衣人受了伤也无心恋战,刚才一招原是虚招,见刘郎上当,正好乘机遁去!
等到刘郎发觉上当时,紫衣人已窜出了数丈以外。
刘郎急急追去!
紫衣人步履轻盈,快如追风,刘郎自问轻功不俗,但仍无法可以追得上他。
最后,刘郎只见到紫衣人的背影消失在一条小径之间。




擒元凶 历尽艰险




刘郎一方面是挂心五里亭上,呆如木鸡的秋菊,另一方面也本着「穷寇莫追」的心理,不想在黑夜中再冒更大的危险。
他回到五里亭,只见秋菊仍旧坐在石椅之上,不动。
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秋菊一定是给紫衣人点了穴道,所以才会呆如木鸡!
刘郎懂得解穴,于是立即动手。
秋菊穴道被解,有如发了一场噩梦似的,悠然醒来。
假如她是个练武的人,这时只须运气用功,便可以恢复八成元气。
无奈秋菊不是武林中人,是个妓女!
因此,当她被刘郎救醒了之后,仍觉浑身酸软无力。
刘郎正待运功,助她恢复元气之际,那边突然传来人声吵闹。
刘郎与秋菊循声望过去,只见大路之上,火把如龙,人头涌涌。
刘郎早已听到符家邨的教头劳天望说过「公差快到了」,想不到那边蜂涌而来的,正是县衙里的公差。
刘郎知道这时候很难向他们解释,假如劳天望也在其中,那自然更加麻烦了。
刘郎也曾听过符员外说过,劳天望是由知县大人介绍来的,由此可见,劳天望与县衙中人可能关系密切。
俗语有道:「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刘郎一想到这里,立即就采取行动,与秋菊双双逃去。
无奈秋菊体弱,竟然举步维艰。
那边人声迫近,他们旣然是听了劳天望的话,知道了刘郎约好秋菊在这儿「五里亭」等候,所以才会搜向这儿来!
刘郎迫于无奈,将秋菊背上,急急窜进了树林中去!
人声汹涌之下,果然是劳天望带领着一班公差,浩浩荡荡而来。
可惜五里亭之上,人踪已渺。
劳天望与公差们在四周展开搜索,因他明明听见到刘郎秋菊讲过的一番说话。
公差们信了劳天望的说话,深信刘郎乃紫衣人的同党。因此,更加不肯轻轻放过刘郎,再加上万花楼外的两条人命,亦已证明是刘郎的所为,所以公差们更加急于要找他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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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郎孭着秋菊匆匆逃了一程。
在这黑夜的环境里,要一个人逃走已经十分吃力,背上还有另外一个人,那种辛苦法,也不难想像。
刘郎也来不及避忌甚么「男女授受不亲」了,只知道逃命要紧。
秋菊也明白到自己的处境,事到如今,她已是势成骑虎。
万一这时候她落入官差手上,相信她也不会怎样好过。
万花楼门外的命案是因她而起,官府当然不会放过她!
户内则一片凌乱,妓院的损失相信不轻,鸨母也不会放过她!
何况,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受够了,她正像大多数的妓女一样,对自己本身的生活方式,只有讨厌而已。
因此,她早咬实牙艰,决不会再重返妓院里去。
刘郎背着她,奔跑至树林的另一边,这是一系列的农田!
农田之间有些小茅舍,是农夫盖搭用作看守一些贵重农作物之用的,但是当那些贵重农作物收成之后,这些小茅舍便空了下来。
刘郎感到有些疲乏,于是先将秋菊放到一间小茅舍去。
然后对她说:「先在这儿躲一阵,希望他们不会跑到这里来,一切留待天明再说了。」
秋菊自无意见。
她虽然不用走路,但这场风险之后,她显得比刘郎更加疲倦不堪。
刘郎将她放下,然后自己则跑到附近的另一间小茅屋去。
因为那些小茅屋每间只有一张床那么阔大,四周即围以茅草,下置干稻草,只供一个人睡觉之用。
刘郎临走时对秋菊说:「假如有甚么事发生,立即扬声,我自会赶来救你。」
秋菊不置可否。
刘郎这样做,无非为表清白,不想糊糊涂涂的两个人睡在一起。
但在秋菊这方面,却有她的想法,她以为刘郎嫌弃她是妓女!
像这种天气,怎么可以一个人睡在田野之间?加上小茅屋之内又没有被褥,单靠干稻草来保暖是不够了。
秋菊只能盘膝而坐。
尽管如此,她仍感到浑身打颤,寒气迫人。她终于忍无可忍,跑到了刘郎那边去了。
刘郎是个练功的人,与她弱不禁风的体质,自难比拟。
刘郎的警觉性极高,秋菊未到之前,他已经发觉了。
他问秋菊:「甚么事?」
秋菊吶吶地说:「太寒冷了,我想与你在一起,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刘郎觉得这女子实在太过可怜,旣然自己救她在先,又怎么可以忍心看见她在寒夜里发抖?
于是二人挤在一间仅可容身的小茅屋之内。
刘郎趁此机会为她施展内功,为她打关通脉,因为她被紫衣人点过了穴道之后,元气未复,也难怪她浑身打颤。
刘郎救出秋菊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她说出符大树生前的行为,看看他在妓院之内是否结怨。
因此刘郎也就趁此机会,细问秋菊。
秋菊口中的「符家大少」,虽然也算不上甚么「大好青年」,起码也不是个「纨裤子弟之流」,这可能是因为她喜欢他的缘故!
秋菊幽幽地问:「他是否死了?」
「是的。」刘郎知道不能再瞒住她;「坦白告诉你吧,我不是他朋友。」
「那你是谁?」
「一个过路人,我姓刘,叫刘郎。请告诉我,你是否很爱他?」
秋菊垂下头来,默然。
「如果你爱他,自然希望他死得瞑目,」刘郎又说:「他这次是死得不明不白,我一定要找出杀他的人。」
「他爱到妓院玩,但我想不出他有仇人。嗯——」秋菊忽然又顿住了!想想再说:「只不过有一次,他曾与金四刀为了我而赌过一次气。但后来很快就没事。」
「金四刀是谁?」
「金四刀就是今晚你见过的那四个男人。他们是同姓兄弟,都是姓金的,却并非同胞兄弟,又由于四个人同是用刀,所以称为金四刀,这四个人也是常常到万花楼来喝酒作乐,想不到今晚终于出事了。』秋菊感慨地说。
刘郎开始沉默下来。
他心里在想:金四刀同样喜欢秋菊作伴喝酒,他们与符大树之间,会否因此而起冲突?
在妓院内发生冲突可能有的,但发生在符家宅内的命案,却未必就是他们所做。因为就凭他们的武功,相信很难过得护院敎头劳天望那一关。
在刘郎的感觉上,劳天望的武功高出金四刀那四个人一级,而在最近刘郎所遇上的所有对手之中,以紫衣人最高。
再加上符宅内的目睹者言,紫衣人才是最可疑的凶手。何况不久之前,刘郎亦已从紫衣人口中获悉了一些口供。
紫衣人当时并未否认杀符大树和掳去符员外的第二个儿子。
那么,金四刀不会与紫衣人是同党。
假如他们之间绝无关系,那么,符大树被杀,便与妓院争风无关。
看来刘郎今晚的努力是白费了,唯一的收获就是因救了这个妓女,而引出了紫衣人!
尽管在黑夜里,刘郎也总算见过他一面,还扯下了他的一方紫帕。
那一方幪面用的紫帕,仍留在刘郎的怀中。
刘郎旣然无法从秋菊口中找到符大树生前的仇家,就惟有静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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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亮,刘郎已经惊醒。
他身畔的秋菊,睡意正浓。
刘郎有太多的事情要办,他想悄悄地离去,又怕她在睡梦中被人找到,那时又要重返妓院,重操皮肉生涯。
刘郎忍不住把秋菊推醒。
「我要走了,你要到那儿去?」刘郎问秋菊。
「我想念我父母。」秋菊道:「我会返家去。」
「你家离此多远?」
「大约要走上半天光景。」
刘郎取出了一些银两,「这是给你作路费的,希望你返回家中之后,过的是幸福的日子。」
秋菊看见那大堆银子,也不好意思接受:「够了,你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给你的,只是一大堆麻烦。」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刘郎苦笑道:「我也不是喜欢惹麻烦的人,但往往我不找麻烦,麻烦却找我呢。」
二人相顾一笑。
秋菊含情脉脉地垂下头来。
经过昨夜一宵相处,秋菊对刘郎的为人,已由衷地敬佩。
无奈环境迫人,刘郎是非走不可,秋菊也是归心似箭,二人于是在默默中分手,就只互相说了一句:「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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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郎回到五里亭附近,他又利用当地的现场环境,增加对昨夜的回忆!
他一边走,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因为劳天望和县衙里的公差可能仍在搜索他,追踪他。
五里亭附近,景物依旧,就是渺无人影,与昨夜的热闹成强烈对比。
刘郎找到了一些血渍,虽然露水已把它冲得淡了。
刘郎知道这就是紫衣人手臂上流下来的血渍。当时紫衣人的手臂,被刘郎手中的尖木刺了一下。
刘郎循着血渍,追踪至一处山幽小径,抬头张望,不由得呆住了一阵。
那是他到过的地方,上面就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一间尼姑庵。
血渍就在路边的地上消失。
刘郎记得第一次追踪紫衣人的时候,也曾到这山脚下。
当时是符布根失踪之后不久,他的二名保镖突然被杀。
想不到他认为最不可疑的地方,突然之间变成「十分可疑」。
他打量了四周的环境之后,发觉这儿附近并无其他屋宇。
既然只得山上一间尼姑庵,难道庵里窝藏了男人?
也许,紫衣人受伤之后,无法再支持下去,被迫向出家人求救,这倒是极有可能的事。于是,刘郎决定上山查询。
山道十分倾斜,除了山脚小径入口处有个石碑刻上了「静庵」二字之外,沿途并无其他路牌,亦无人踪。
山道两旁,竹影摇荡,其中一旁,是斜坡,坡上荆棘密布。
刘郎感到这儿形势十分险恶,假如这儿山上不是尼姑庵所在,他眞以为是贼巢呢。
刘郎走了一大段斜路,又要拾级而上——那是一条石砌的梯阶。
走完了那一段梯阶之后,便可以见到仙境似的环境——一处平地之上,绿草如茵,鸟语花香,小溪流水,简直就是人间仙境。
刘郎发觉远处有人影出现,那是一名挑着水桶的小尼。
小尼发觉有陌生人上山,也驻足观望,露出一派惊奇的神色。
刘郎不等她开口,就抢先自我介绍。然后问小尼:「这山上可有居民?」
小尼莫名其妙地瞪住刘郎:「你是什么人,到底要找谁?」
刘郎道:「我知道昨天晚上有个穿着紫色衣服,受了伤的人闯上了山,可否让我见见你们的主持?」
「主持正在静室诵经,她从不接见俗人。」小尼说:「这儿没有穿紫衣的人,也没有受伤的人,你一定找错了地方。」
刘郎无可奈何,想再问下去,小尼已担着水桶,走向了水井那边。
刘郎觉得凶狠无比的紫衣人,与这儿幽静出俗的尼姑庵的确很难扯得上关系。
他呆在那儿,抬头张望,但见竹影处处,野花遍地。
视线所及,根本亦无所见。
但在这山腰的小广场尽头处,却有迂回的山道,那是登上庵堂之路。
刘郎趁住挑水的小尼不加注意之际,溜向登山小径。
那小径用碎石堆砌,两旁百花丛生,芬芳治艳,幽香扑鼻。
刘郎差些儿忘记了,此行为了追踪紫衣人而来,还以为自己已走进了一处世外桃源。
刘郎正匆匆拾级而上,突然被一支尘拂拦住了去路!
刘郎抬头一看,不由得浑身一凛。
只见一名老尼屹立在石阶之上,面有愠色。
刘郎在惊呆中倒退了一步。
他可以看得更清楚了,那老尼童颜鹤发,目光如炬。
刘郎忙道歉。
老尼却生气地说:「此乃佛门禁地,岂容莽汉乱闯?」
刘郎解释道:「在下只为了追踪一名受了伤的紫衣人而来,请问昨夜至今晨之间,有无受了伤的俗人求救?」
「阿弥陀佛!」老尼合什着将手中的尘拂摇荡了一下:「这是出家人静修的地方,怎容得下世俗人?」
本来到了这个田地,刘郎也总该死了心,不好意思再打扰老尼。
但是有件事却令他感到可疑,就是刚才当老尼挥动尘拂之际,当时刘郎就感觉到柔软如丝的尘拂之中,有一股劲力蕴藏其间,这并非一般尼姑可能做到,亦非一般人可能感应得到。
毫无疑问,这老尼身怀武功。
刘郎为了进一步试探她,对她说道:「我可否上山看看?」
老尼沉着脸说:「我早已说得清清楚楚楚了,山上是出家人静修之所,有什么好看?」
「不怕坦白对你说,我怀疑我要找的人就在山上!」刘郎故意说。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假如庵内无秘密,又怕什么让我细看?」
「庵内尽是出家女性,纵然无秘密,也不宜男士闯进,你再无礼,休怪老尼开罪了。」老尼的尘拂又是一挥。
一挥动之间,劲力贯注,阴风摇荡,若非功力十足,决不会如此!
刘郎强笑道:「假如我要硬闯,你又如何?」
「你旣无礼在先,也休怪老尼不客气了!」
「这难道就是出家人的所为么?」
老尼道:「世途险恶,色狼当道,若非如此,庵内小女尼必然受惊。」
刘郎为之啼笑皆非。
他终于苦笑了一下,道:「好吧,既然你当我是个色狼,我亦无话可说了。」
刘郎一再表示歉意,无奈老尼竟不言不笑,始终屹立在石阶之上。
刘郎只好陪着笑脸,自行引退。
退至山腰广场之上,刘郎发觉刚才挑水的小女尼不见了。
人不见,水桶也不见,那就是说:她已挑水上山去了。
但是,为什么刘郎不见她上山?
刘郎于是不难想到:登上山的路径,决不止一处。
他四下里张望,只见山坡的竹林之间,的确有些缺口,大小仅可容身,望入去,又不似是供人走路的小径!
因为竹林之内,尽是荆棘,即使有人在里面走动,亦必须转弯抹角。
刘郎蓦地回过头来,背后又站了一个人。
那是刚才刘郎见过的老尼姑!
她什么时候走过来的,而且还走得如此接近刘郎。
像刘郎这种人,他对一切事情都十分敏感,没有可能让对方走得这么接近而一无所觉的。
唯一的理由就是:对方有着上乘的轻功,可以双足着地无声——连最低限度的声音也没有。这才会令刘郎一无所觉。
「你到底还要找什么?」老尼盯着刘郎问。
「这儿可是有路通上山?」刘郎装蒜地,呆头呆脑的问。
「你走进去试试吧!」
刘郎举步欲行。
「慢着!」老尼忽然又把他叫住。
刘郎回过头来:「怎么啦?」
老尼一本正经道:「除非你想送死,否则我劝你不要入去!」
「入去会死?」
「入去未必会死,但如果你被那些毒刺刺中了,就随时会死。」
「什么毒刺?」
「荆棘的毒刺,以及仙人掌的毒刺,此坡之上,满是这些东西。」
「为什么要种了这些有毒的东西?」
「这间庵堂已有过百年的历史,既然不是我们这辈种的,我也无法回答你。」
「你怎么知道它有毒?」
「你这人眞多说话。」老尼不高兴地瞪了刘郎一眼。
然后又回忆着说:「有一日,有只黄狗闯了入去,在狂吠中死去,后来我们发觉牠的身上曾被荆棘刺伤,因此我们便知道那些东西足以置人于死地。」
「为什么那小女尼不怕?」
「什么小女尼?」
「就是我不久之前在这儿见到的,挑着水桶的女尼。」
「嗯——」老尼面色一沉,老大不高兴地说:「你这年青人太过好奇了,我们这里有人挑水,亦有人种菜,你何必大惊小怪?」
「我并非大惊小怪,只是怀疑她由这儿走了进去。」
「你太多疑心了。」老尼道:「这儿根本无路可行。」
「那么,那个挑水的女尼呢?」
「她可能下山去了。」老尼又对刘郎道:「如果没有事,我劝你快些走吧,这儿不是你们世俗人留恋的地方。」
老尼的态度又变得柔和起来。
刘郎想: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而且,有这个身怀武功的老尼在着,如果要硬闯,既无借口,相信也必然要花费一番工夫。
于是,刘郎只好下山去了。
刘郎沿住原路落山,并未见到那小女尼的影子,更无任何挑水的人出现。
刘郎再留意地上的路面,亦无半滴水渍。
通常挑水走过的人,都无可避免的遗下一滴滴的水渍,那是由水桶边缘滴下的,因为水桶必须投入井中,水渍难免。
刘郎肯定那老尼说谎,挑水的小女尼即使具备了盖世武功,亦不可能令到那水桶滳水不漏。
那小女尼分明是挑水上山去了,上山的途径也决不止一条。
然则,老女尼为什么要神神秘秘的,不让外人知道那些隐蔽着的途径?
除了不想秘密外泄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刘郎再找到接近山脚的路旁,那儿仍留下了几滴血。
就是仅仅那几滴。
刘郎獃在那儿想:假如这是那紫衣人所留下的,那么,紫衣人是否仍在竹林之内。
刘郎呆立的地方,乃登山必经之道。
山道左旁,满植竹林。
竹林后面便是山坡。
山坡之上满是荆棘。
照情形看,那儿不可能有路可通,但是,会不会像刘郎在山腰所见的情形一样——荆棘之间有路可行?
假如无路可通,紫衣人可能曾獃在这儿路边包扎伤口,因此,那儿只遗下了几滴血,这也是有可能的事。
但无论如何,刘郎也希望进去看看,虽然那老尼说过那些荆棘有不少是带毒的,进去无疑是一种冒险。
刘郎于是小心翼翼地,俯首弯腰,跨过路边的矮丛,想钻进竹林后面去。
岂料就在这一刹那之间,突如其来地又有一种声音将他叫住。
「朋友,你想送死么?」那声音来得非常突然。
刘郎以为又是那个老尼。
但是,正在不久之前他才听过那老尼的声音,那老尼的声音并非这样的。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他又说道:「你不要乱闯,里面是地狱。」
刘郎回头张望,见不到有人,心里更感到惊奇不已。
「你是谁?」
刘郎也知道江湖上有些奇人异士,像他一样爱理闲事的,也许人家见得到的地方,多咀提醒了他,亦未可料。
但是,他的问话未得到任何回音。
刘郎知道对方十分聪明,因为刘郎已自路边出来了。如果再开口说话,他一定可以猜出他躲在何处。
刘郎四处张望,觉得附近有许多足可供藏身的地方。
因为竹林固密,矮林亦多,随便一处也可以收藏一个人。
刘郎说道:「朋友,可否再指点一下呢?」
「你想我指点什么?」声音来自背后,而且非常接近刘郎。
刘郎突然回转身来,目的是要那人无从闪避。
但是,背后没有人。
背后不远处,有棵大树,树身粗大,足可让一个人躲在后面。
凭声音辨别,那人就在大树后面,于是刘郎迅速窜了过去。
就在刘郎奔窜的时候,已有一条人影跃登树上,动作快得出奇。
刘郎仰首上望,那人影飘忽无定,活泼有如灵猴。
转眼之间,已消失于树顶之上。
刘郎感到惊奇的是:那是什么人?老尼么?还是过路侠客?
那人为什么对他发出了警告?是善意呢?还是别具用心?
刘郎想跃登树上,追踪他。但回心想想,即使立即采取行动,恐怕也来不及追得上他。
于是,刘郎只好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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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时间还早,山下仍然是一片沉寂。
刘郎想先到符家邨去打听一下,这时候,符员外可能已收到了「紫衣人」的讯息了。
那是关于符布根的讯息。
照刘郎的想法,紫衣人将符布根掳去,目的在乎钱。
因此,他想先到符家邨一次。
在未见符员外之前,刘郎还希望到符家邨「旧邨」这边走走,目的是向符氏族人访问一下,刘郎十分希望先了解一下符员外的为人。
刘郎忽然之间觉得,「紫衣人」未必就是一名歹徒。
例如:符员外是个表面善良的人,实则却暗里为非作歹,自然可能有不少江湖侠士要跑来认眞对付他。
这可能就是符家邨不断有麻烦的「原因」之一。
因此,刘郎开始向另一角度去想。自然首先要了解一下符员外平日的为人。
最了解符员外平日为人的,莫如符家邨中的族人。因为他们世代相处,是好是歹,总无法瞒得过族人。
刘郎正在一条林荫小径匆匆走过,朝向符家邨迈进之际,突然又有人叫住他:「朋友,你要往那儿去?」
刘郎认得出,那是不久前才听过的,一个男子的声音。
刘郎对这声音亦似曾相识,但可能太耐没有听过,所以他也不敢肯定他是谁。
刘郎站了下来。
他没有回转身,只问道:「请问阁下是那一路的朋友?」
「猜猜吧。」
「我们似曾相识。」
「是么?」那人忽然冷笑道:「我才不会认识一个像你这么爱管闲事的人。」
话犹未完,一个人影自树上跃下。就像一阵风似的,在刘郎的身旁一掠而过。
刘郎只感到那人身手灵活非常,由树上跃下之后,一连翻了几个筋斗,然后在刘郎前面不远处的路上站稳。
他戴了一顶很奇怪的帽,帽舌低至无可再低,遮了他大半边面。
黑布的披风,草鞋,一把柳叶刀。
刘郎也没有细看下去,已是脱口而出:「可是李三兄弟?」
那人不答,只用刀尖将帽舌轻轻一推,然后扬声大笑。
果然是燕子李三?
他们是好朋友,但已经很久不见了。
刘郎喜出望外地走过去:「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我就想得到,只有你才想不到。」李三哈哈笑,「因为我一直追踪你。」
刘郎怔了一怔:「你一直追踪我?」
「是的。」
「有要事找我么?」
「不错,有事找你帮帮手。」
「什么事?」
「我知你爱管闲事,所以这件事你可能有点兴趣。」
「别吞吞吐吐了好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有个朋友在县衙里当差,已经是个捕头,他姓柯。」李三道:「不久之前,他写了一封信,要我协助他查明一些怪事。」
「什么怪事?」
「一户有钱人的家中,不断受到恐吓式的骚扰。」
「是否先后出现一些毒针?」
「是的,你怎么知道?」
「毒针先杀了马匹和犬只,后来他的长子也被杀!」
「嗯,你这爱管闲事的家伙,原来你早已插手这件事。」
「不错。」刘郎说,「那是符员外——符祥瑞。对吗?」
「正是他。」李三又问:「刚才你摸上靑竹山,就是为了找那个紫衣人么?」
「是的,昨夜我伤了他。」
「原来你见过他,那就好极了。」
「不,我只在朦胧月色之下见过他,他的样子我还未看得清楚。
「那样总好过我,我始终未见过他,」李三又说:「不过,根据柯捕头对我说,我知道紫衣人是个很厉害的家伙。」
「刚才你说,那是什么山?」
「青竹山啊。」
「在青竹山山脚下向我提警告的,是你?」刘梦问。
李三含笑点点头,道:「除了我,还有谁?」
「你怎么知道那些荆棘有毒?」
「我一看就知。」
「我还以为是山上的老尼姑告诉你的。」刘郎道。
李三笑了笑:「我常常到悬崖去采摘燕窝,那一类荆棘有毒,我一看便知,否则,我早已被刺死了。」
刘郎也知道李三的职业,他是以采燕窝为生的。「燕子李三」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当然,李三身怀武功,尤其是轻功了得,表现得身轻似燕,所以江湖上才叫他「燕子李三」。
总之,李三就是经常与燕子连贯在一起。
刘郎觉得这是天意安排,因为他正希望把李三找来帮帮手,想不到别人却先去把他请来了。
过去他们常常合作,李三也非常乐意跟他合作,只要他们合作,往往就会事半功倍。
刘郎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会找到靑竹山那边去?」
李三道:「我先要问你,为什么你又会由靑竹山上落来?」
「我昨夜曾伤了紫衣人,他手臂上的血,一直滴到那儿山脚路旁,然后就消失了。」
「如果你没有搞错,静庵的确有些问题。」李三忽然变得正经起来。
「为什么你会这样说?」刘郎也知道李三的为人。他很乐观。但当他面上的笑容消失之后,他一定想起了一些十分严重的问题。
「由于柯捕头的话,我知道紫衣人很大胆,这也难怪,因为他武功了得,自然有恃无恐,胆子自然也大起来。」李三又说,「我曾先后到过传说紫衣人出现的地方,找着有关人等查问,结果问着了一名樵夫!」
「樵夫?」
「是的,就是在这附近斩柴为生的樵夫……」
李三刚说到这里,前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那是一个男子的叫声,但叫得令人毛骨悚然。
刘郎和李三什么也没有说,只交换了一个眼色。
然后二人迅速飞扑而去。
他们循声找了过去。
那一带尽是密密麻麻的树林,除了鸦雀乱飞之外,不见人影。
然而就从林中鸦雀乱飞的情形去推想,已知道刚才必然有事发生。
树林中本来就是十分安静的。雀鸟如果不受到突如其来的惊扰,决不会如此慌张。
刘郎明白,李三也明白。所以他们虽然见不到人影,也立即分头在林中搜索。
刘郎终于在一处矮林后面,发现了一具男子的尸体。
他扬声先把李三叫了过来。
李三正在另外一边搜索,闻声也知道刘郎已有发现。
李三走过来,发觉那男子并非别人, 正是那个曾向他提供过「紫衣人」下落的樵夫。
李三不禁獃住了一阵。
刘郎知道了此事之后,迅速在树林四周走了一转。
但是,树林中暂时找不到第四个人。
眼前他们三个人之中有一个是死的。
李三悻悻然道:「我真后悔我们来迟了一步!」
刘郎觉得这又是「紫衣人」的暴行。因此他喃喃地说:「太残忍了!」
李三道:「是我害死了他,假如他绝口不提紫衣人的行踪,也许他不会死!」
「但是,他的提供十分重要。」
「你的意思是紫衣人可能就在青竹山之上?」
「嗯!我正这样想!」
「坦白对你说:我听了樵夫的话之后,我曾企图偷上山去探视一下,但是,我再三看过了形势之后,觉得那儿充满了杀机。别的不说,就说说那些荆棘吧,为什么他们要种上那么有毒的植物在山坡之上呢?」
刘郎问:「会不会是野生的?」
「当然有可能,但旣然都长满了毒刺,许多人早已斩草除根了。静庵的尼姑一定也知道,但是她们为什么不动手将它斩除?」
「也许为了防止小偷。」
「不错,她们当然亦有权保护自己。」李三又说,「不过,我却留意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那山坡之上尽管种满了有毒刺的植物,却还有路可行。」
「你怎么知道?」
「我摸入去看过。」李三笑了笑,「你相信么?」
「当然相信,因为我曾经怀疑一名挑水的女尼,就是由该处走上山的。」刘郎又说,「但那老女尼不认。」
「她们当然不会认。那是一项秘密,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道。」
「你的意思是:她们用有毒刺的植物,布成一个阵。是不是?」
「不错,大致上正是如此。」李三道,「所以我只走了短短一段,就退了出来,不敢再前进,以免迷途。」
「她们为什么要这样?」
「防止外人追踪,必要时用作脱身之计。」李三道,「所以,紫衣人可能就在山上隐藏着。」
刘郎恍然道:「怪不得女尼们都不许我上山!」
李三道:「还算不错,最少我们今天各有所获,先能与你会合,以后一定更加顺利。其次就是总算有了答案。」
刘郎道:「现在我们先离开这里!」
「你打算到那儿去?」
「符家邨。」
「我也是。」
刘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去符家邨?」
「我约好柯捕头等人在那儿见面。」李三又说,「我们要从头研究过,希望事半功倍。」
「那么,我不去了。」
「为什么?」
「公差正在四下里找我,他们听了劳天望的话,硬指我是紫衣人的同党。」
「劳天望?」李三想了想:「噢,就是符家邨的保镖敎头。」
「你认识他?」
「是柯捕头介绍我们认识的。」李三说,「有我在着,相信他不会难为你。」
「那么,我们由这边走吧,这是到符家邨去的方向!」
于是二人边谈边走。
刘郎过去曾与李三合作过,彼此深知对方的性格。
刘郎问道:「你可查过符员外的为人吗?」
「没有什么大德大能,也不致大邪大恶。」李三说,「不过对族人颇好,所以他们始终住在一起,虽然有新旧邨之分,也算他念旧。」
「有什么显著的仇人么?」
「没有。其实以符祥瑞的性格,也不易结交下深仇大恨的人。」
「那么,谁要与他为难?」
「祸端可能出自他的长子。」
刘郎道:「当初我也这么想过,但是,现在回心细想,我们可能都想错了。」
「为什么?」
「我查过妓院,也救过一个符大树最宠爱的妓女出来。」
「她怎么说?」
「她说符大树生前很少与人争吵!性格倒有些似他父亲。」刘郎又说,「而且,符大树人也死了,但符家邨的祸事似乎还未休止!」
「嗯!那么这件事的确奇怪。万一静庵上的尼姑与此事有关,会不会是她们曾向符员外化缘被拒,因而种下了祸根?」
「真正的出家人,相信不会心狠手辣到这般田地吧。」
「咦!前面是什么地方?」
刘郎也给李三提醒了!
他们望向前面,竟然无路可走。
前面荆棘满途,令人望而生畏。
李三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可能中计了。」
「为什么?」
「你瞧!明明这儿是条小径,但一堆荆棘却出现在眼前,这是故意令我们走错了路。」李三道,「刚才我们一时不察,边走边谈的,于是落入了她们的圈套。」
「你是指静庵的尼姑么?」
「有可能的。」
「我们试向那边走走看!」
二人于是改变了方向,再行了一阵。
但是,东走西走,前面总是荆棘!
李三凛然道:「这情形与靑竹山山坡上我所遇见过的情形十分相似。」
「然则,这可能是她们摆下的一个阵?」刘郎也有些吃惊起来。
「嗯!大有可能!」李三仰首上望。
但是,上面虽然有树有木,但却布满了青藤,像一个天网似的。要一下子跳上树枝上面去,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万一失了重心,摔了下来,就会被那些荆棘的刺刺伤。
根据李三说:这些荆棘都有剧毒。
刘郎提议先爬上树。
但是,李三却说:「那些藤也有毒,切勿用手攀它!」
刘郎自问在这方面的常识不及李三,因为李三常常翻山越岭,去追寻燕窝之所在。
因此,刘郎十分相信他的话。
他们又试探另一方向。
但是,到头来他们还是走不出那个范围。
李三道:「我们的确中计了,杀死那樵夫,目的是引我们入来。」
「紫衣人的摆布?」
「一定是他!」
「现在怎办?」
「只有让我们自己想想办法!」李三道,「还好我手上有一把刀。」
刘郎看看堆在前面的荆棘又高又厚,要跃过固然不可以,用刀将它斩去,相信也不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
万一眞如李三所说:这些荆棘都是有毒的,那就更加危险,因为在用刀斩斩劈劈的过程中,很易被刺刺伤。
那些刺是有毒的。
刘郎又仰首上望。
树上都布满了有毒的青藤。
根据李三的经验,那些靑藤也有毒,藤中流出的毒汁,足以令人致命。渔夫用以毒鱼的,也属于这一类「鱼藤」,但它比「鱼藤」更毒。
刘郎十分绝望。
他们也曾依原路回头走,但那处一条小径的入口,不知何时也已经多了一大堆荆棘。
刘郎非常焦灼,因为他从未遇上过这种事情,反而李三却能保持冷静,到处找寻可能的「出路」。
李三心目中的「出路」,也不一定要太明显,只要那儿的荆棘可以斩除,又或者头上的树枝没有鱼藤,这就够了。
李三终于找到了。
树林中并不闷热,甚至还带了几分寒意,他们还是急出汗来。
李三找到了一些可寻之空隙——那是一棵大树上面。
那儿的毒藤较少,只须挥刀削下几枝横枝,就可以登上大树高处!
由大树高处下望,最少也可以分辨出一些方向,然后再设法离开这「鬼域」似的树林。
但是,李三正待举刀欲劈之际,刘郎突然喝止了他!
「慢着!你瞧那是什么?」刘郎指住树叶遮掩住的一大包东西。
那是角度问题。
李三仰头上望时,根本见不到什么,但刘郎就见到了。
刘郎小心翼翼地凑近细看,喃喃地说:「似乎是一个蜂巢!」
李三停住了刀,也蹑足上望。
当他仔细看清楚那是什么时,他就情不自禁地叫着说:「刘郎,还好你及时叫住,否则,我们都命不久矣。」
「那是什么东西?」刘郎问。
李三道:「毒蜂的蜂巢!」
刘郎只吓得张大了咀巴!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三与刘郎两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那里。
他们又再分头去找,希望找到一处理想的「出路」。
但是,除了刚才有蜂巢的地方之外,没有一处可供他们选择的。
说这是一个天然的「阵势」,极难令人相信。但说是「人为」的,更加令人难于置信。
然而,这分明是个「陷阱」——用带毒植物构成的迷魂阵。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善于利用这里的天然环境。稍为加工之后,让植物继续生长下去。于是,便构成了今天可怕的环境。
刘郎与李三二人坐了下来,呆呆地发獃。
他们都感到绝望,因为这儿不但距离大路颇远,也非常偏僻。尽管他们叫破了喉咙,相信也无济于事。
那么,一切只有靠他们自己了。
刘郎和李三忙乱了一阵之后,现在已感到筋疲力倦。
他们只希望冷静下来之后,终归能想出一个办法来。
除此之外,绝难希望有别的奇迹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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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天望正与柯捕头候在符家之内。
根据柯捕头说,他约好了一位江湖朋友在这儿等他!
柯捕头形容「他的朋友」十分了不起,又肯帮助别人。
他的朋友自然就是「燕子李三」。
柯捕头又说:「他十分熟悉江湖上的情形,我这番请了他来,目的是要看看此事会不会是江湖中人搞出来的。」
符员外很不高兴,却是说不出口来。
柯捕头是官差。身为官差,竟然不能为民分忧,还要借助外力,这是否太不像话?
符员外总觉得柯捕头这种人,跟他家中的护院敎头劳天望总是差不了多少。
这些人只得个名,武功根本不济,所以面对一个像「紫衣人」这一类高手,就有如「狗咬龟」——无从下手。
符员外十分渴望再见到刘郎。
他知道眞正好身手的,只有刘郎那种人;可惜根据劳天望和柯捕头他们说:刘郎不但是「紫衣人」的同党,还在城中杀了人。现在官府正要通缉他。
因此,符员外感到一切都绝望了。
正当各人在焦急等待时,一名符家家仆出来,把符员外叫了入去。
柯捕头和劳天望也只以为是夫人有事找员外。
其实,这时里面又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一名下人是个微不足道的。他平日在符家只负责斩柴,挑水工作。
刚才他正挑着柴枝由山上回来。
但他放下了柴枝之后,就急不及待地要见夫人。
于是不久之后,亦有人到前厅去把符员外也请了入来。
那家丁叫符德。
符德说,他今天上山斩柴时,遇上了「紫衣人」,那人要他带个口讯回来。
紫衣人要符德告诉符员外,符二公子——符布根正在他手上。
紫衣人又说:如果要二公子平安归来,第一,先要员外摆脱官府的人。
第二,不得再借助江湖中人的力量。
第三,辞退所有保镖。
然后,再派符德佯作上山斩柴,「紫衣人」自会给他讯息。
符员外不禁问符德:「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我见不到他的面目。」符德说,「他用剑指住我的背脊,对我说话。」
符员外问:「他有没有提过二公子的生死?」
「有。」符德道,「他说二公子很好。他可以放二公子,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要你单独会他!」
「几时?」
「他会另行约你。」
符夫人道:「你切勿上当,所有条件都对我们不利。」
「是的,如果叫官府不理,又辞退劳教头等人,更不准江湖中人来帮我们,他就更加可以为所欲为了。」符员外也说,「你下次再见到他,尽管叫他立即约我,什么都不要说了。」
「是的。老爷。」符德道。
「嘿!」符员外悻悻然道:「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要弄得我家散人亡!」
符德奉命离去。
符员外也再度出了前厅。
符夫人却把近身侍婢召来。
她叫那婢女准备一下,她要到老邨那边去探望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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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中。
刘郎和李三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来——那可能是唯一的办法。
他们先利用李三手上的刀,削下了一些树木——那是一些具有弹性的树木。
他们分别检了一些石子,瞄准了之后,将石子放在树枝一端,弹过去。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蜂巢。
他们发觉那是唯一可以利用一下的「出路」,但那些毒蜂绝不好惹。因此他们不能走得太近,以防被毒蜂刺伤。
但是,他们在这远距离用这方法攻击那个蜂巢,却希望可以收到预期的效果。
他们心目中的预期效果就是:将毒蜂驱散了之后,将那处的树枝斩了下来,然后让他们由那唯一的缺口爬上树去。
这种极具弹性的树木,只有二指那般粗大,刘郎他们发现了它,也是非常偶然的。
当刘郎经过它旁边时,无意中被它钩着,刘郎摆脱它时,它却摇呀摇的,摇个不停。于是刘郎灵机一触,就叫李三将它整棵斩了下来。
他们一再试验过,认为这方法可行。
于是他们用撕下的树皮扭作绳子,将这种具有弹性的木,绑在一处适当的地方——这地方事前也经过一番选择。
这地方必须远离蜂巢。
这地方也必须对准那蜂巢之前所在。
一切妥当时,石子亦已拾了十多二十块回来。于是由刘郎作「弩手」,李三在旁脱下披风,小心戒备,以防万一。
在这远距离中,照算那些毒蜂不会飞扑过来袭击他们。但是动物是有灵性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找寻攻击他们的「祸首」。
万一蜂群过来,就唯有用披风将牠先挡住一阵。
第一颗石子射不中,落了空。
刘郎再校对过力度与角度之后,第二颗石子开始,纷纷击中了数丈外那个毒蜂蜂巢。
蜂巢中的毒蜂,纷纷飞出。
由于刘郎他们的最后目的是要令蜂巢堕地,所以刘郎继续展开攻击。
那些离巢的毒蜂,四处纷飞,择人而噬。
虽然牠们还没有飞扑过来,李三巳作好了准备,以防万一毒蜂再飞近时,采取行动。
毒蜂果然似有灵性的,它们彷佛知道这是「人类的恶作剧」,于是纷纷飞扑向一个人的身上——幸好那只是一个死了的人。
那人当然就是那樵夫。
整个蜂巢飞出来的毒蜂,几乎都附在樵夫的尸身之上。令人看见了为之毛骨悚然。
毒蜂尾部的毒针虽然都有毒,但当它们「螫」了敌人之后,毒针离开它们之后,它们就会死去。
因此,不久之后,毒蜂都纷纷堕地死亡。
刘郎他们眞想不到,竟然会产生这种「意料之外」的效果。
他们本意也只是将毒蜂驱散就够了,却想不到它们竟会为了「自卫」,而纷纷「择人而噬」——而那樵夫的尸体刚好最接近它们。
这种意料以外的收获,对刘郎他们来说,无疑是更加安全得多了。
于是刘郎和李三两个人,进一步过去,将蜂巢砍了下来。
然后又将该处四周的树枝劈开,露出了一个大缺口。
他们就由这处缺口,爬上了那棵大树之上。
大树颇高,但当他们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之后,便又陷于绝望之中。
原来大树四周,仍有颇阔范围均布满了荆棘,即使具有最上乘的轻功,恐怕也无法从这上面越过。
二人獃在树上,呆住了好一会儿。
刘郎忽然拍腿叫道:「有办法。」
李三提醒他:「别忘记,这上面见到的荆棘,也全是有剧毒的,希望你想出来的办法,最好不要令我们接触它!」
「当然不会接触它,但却要看我你二人的决定和运气。」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办法?快些说出来听听。」一向乐观惯的李三,这时候也难免显得有些焦急。
刘郎解释他的办法,原来还是要依靠那些极具弹性的橡树。
不过,这一次却须要斩下一棵较大的,大到足以将一个人「弹射」至最少十多丈以外。
李三听了刘郎这办法之后,也认为可以一试;但是,谁去试?
无论谁去试也是一样,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失败亦即死亡!
因为要将一个数十斤重的人,用弹射的方法弹出十数丈以外,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无论如何,刘郎和李三都同意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
于是他们立即分工合作,斩树、削皮织绳……
忙了足足个多时辰,才将二棵树削成两副「大弹簧」。
它的末端有个「坐兜」,大小刚好容纳得下一个人的臀部。
「大弹簧」用许多支削成条状的橡树组成,然后拉至「最弯」,再用树皮织成的绳子绑在大树横枝之上。
只须用刀将牵制的绳子斩断,「大弹簧」立即发生反弹作用,估计坐在「坐兜」上的人,亦将被弹射出去。
只要那力度维持至十二三丈以外,即可越过下面的有毒荆棘。
为保万全,他们先行将樵夫的尸首由下面搬了上来。
樵夫的身形都较二人为胖,所以如果试验成功的话,他们的希望亦浓。
樵夫的尸体被安置在「坐兜」之上,李三任「大刀手」。
「霍」地一声,柳叶刀斩断了树皮绳,强力的橡树迅速弹直,一团黑影凌空飞出,跌至十五丈以外堕下。
李三与刘郎二人喜极,立刻再用树皮绳子将那副「大弹簧」拉弯,绑好。
他们都是非常勇敢的人,二人既然同意这办法,自无争先恐后的可能。
李三坐上刚才那樵夫坐过的「坐兜」之上,让刘郎操刀将绳子斩断。
李三身形较为轻巧,那么一弹,几乎把他弹出二十丈以外。
刘郎自行坐上第二副「大弹簧」之上;这一副因为全未使用过,力度应该更大,更可靠才对。
但是,刘郎因为要自行操刀,所以危险性也更大。
不过无论如何,刘郎至此亦已势成骑虎,惟有影住头皮一试。
刘郎早已与李三相约好了,假如他有什么不测,李三也不必为他感到难过,只须继续赶往符家邨去追查这件事。
他坐上了「坐兜」,先让自己的身体尽量可以保持平衡。
李三在远处张望、等待,内心却在默默地为刘郎祝祷。
刘郎一切准备好了之后,反手挥出了那最具关键性的一切。
「蓬」的一声。
绳断树直,人也飞弹了出去,就像断线风筝一样。
只见刘郎凌空翻了几个筋斗,挺腰伸腿,落在十五丈以外。
李三匆匆过来,扑抱着刘郎叫得情不自禁:「我们终于做到了。」
是的,他们终于又一次脱离了险境。
他们不知道这是否紫衣人的布局,但当紫衣人知道了他们如此这般出险,大概连紫衣人也未必会相信呢。




痴情花  爱恨难分




符夫人在心腹侍婢的陪伴下,悄悄来到了符氏族人聚居的旧邨。
她要找一名年已古稀的老妇,追问一件往事。
那老妇白发如霜,邨人都叫她三婆。
三婆过去是邨中的媒婆,也是这邨里唯一不是符姓的族人。她是一名符氏族人的外祖母,年靑时代住在邻邨,那时开始已是个媒婆了。
三婆也知道符夫人是符员外的妻子,更知道她是族人所敬仰的人。因此,她丝毫也不敢怠慢。
符夫人要知道她丈夫年青时代订亲的一些往事。
原来符员外年靑时代很英俊,三婆曾不止一次为他论亲。结果,就只有现在这一位符夫人适合符员外父母的要求。
如所周知,古代男女的婚姻主权,落在父母的手上,男女双方不可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许多悲剧也就由此而来。
符员外——符祥瑞也像不少年青人一样,有他的爱情生活;符夫人现在要知道的,就是他过去的爱情生活。
三婆不知内里,还道是符氏夫妇古井兴波,诸多劝谏。
但是符夫人只苦苦追问一个叫蔡花的女人。
符夫人问三婆:「你可曾听过蔡花这女人的名字?」
三婆年纪虽大,但她还很壮健;许多老人到了这年纪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但她一直都答得十分之流俐。只是这一下子却有些支吾起来。
「蔡花?嗯——」三婆欲言又止。
「你一定记得,回答我吧。」符夫人说:「她可是祥瑞以前年青时的情人?」
「唉!算了吧,事情反正都过去了。」三婆道:「你们的儿子都已长大,何必再跟他翻旧案?」
符夫人道:「三婆此事非同小可,你不但要切切实实答我,还要答得澈底。」
「是的,蔡花的确是祥瑞年青时的情人。她是大屋地村的小家碧玉。」三婆终于也说了。
「你有没有为他们论过婚嫁?」
「有是有的,无奈当时符老爷认为门不当户不对,终于拉倒了。直至你父母托我为止。结果还是你们有缘咯。」
「那蔡花是否懂武功?」
三婆几乎毫不考虑就答:「是的,当时你家翁家姑就是不喜欢她,除了嫌她家境不大好之外,还不喜欢她的声线……」
「她的声线?」
「是的,她说话时,声音很像男人,俗语所谓鹅公喉。」
「那么,她可是喜欢练武?」
「是的,记得乡人说她像个男孩子,整天舞刀弄棒的,跟男孩子打架,闹事,这也是当年论婚不成的原因之一。」三婆又叹一口气,道:「老实说吧,以祥瑞这种人才,还是配你!要不是他娶了你,也许祥瑞不会有今天这日子呢。」
符夫人似乎并不欣赏她的奉承,只问道:「她的家人还在么?」
「那就要到大屋地村去打听一下。」
符夫人知道「大屋地村」离此足有大半天的途程。
她想想又问三婆:「你知道祥瑞可喜欢她?我要实情,因为此事十分重要,你只须说出实情就够了。」
三婆道:「坦白说,她喜欢祥瑞多过祥瑞喜欢她。」
「是的,我也听祥瑞提过她的名字。可能就是她。」
「怎么?你和祥瑞发生了口角?」
「不!你几时听我跟祥瑞吵过咀?」
三婆瞪住符夫人:「那么,你为什么忽然要追问这些往事?」
「老实对你说吧,我两个儿子都先后出了事,我怀疑她捣鬼。」
「大树不幸的消息,我已听过了。但是二公子布根,他也出了事?」三婆非常关心地问。
「布根也被人掳去。」
「嗯!事情眞相我们虽然还不知道,但是一个女人,相信不会这么凶险吧?」
「本来就不可能,我也实在没有理由会想起她来。但是,我觉得有两件事十分可疑,第一,就是那双玉镯,你也一定知道那是我和祥瑞定情之物,也是我心爱之物。我家贵重而值钱的东西多得很,为什么她样样不偷,偏偏偷了那双玉镯?」
「但是,你怎么知道是她偷的?」
「假如是一般小偷贼人,决不会偷一双难以脱手的玉镯,宁愿去偷一些钱财银两;只有别具用心才会如此。」符夫人又说:「我为了此事已想了许久,那玉镯虽美,却非至宝。旣然那是我定情之物,想必亦与感情这方面的事情有关吧。」
「那么,你有没有对祥瑞说过?」
「还没有。但我回去会考虑跟他谈谈,也许这就是线索。」
符夫人至此又叫同来的侍婢,给了三婆一些银両,作为酬谢她之用。
最后她才带同侍婢离去。
由于符祥瑞员外对邨中族人不错,所以符夫人所经之处,大受触目。然而她并未留下来,也没有跟其他人交谈。只匆匆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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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家庄——符员外的大宅之内。
劳天望和县衙里派来的柯捕头,都等得有些儿不耐烦了。
时间已将近黄昏,柯捕头约好了的人——李三,还未见来。
柯捕头在符员外和劳天望的面前,把李三形容得很了不起,彷佛有三头六臂似的。
但是,符员外内心所期待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赤手空拳的刘郎。
他见过许多武林高手,也见过不少江湖好汉,就是从未见过一个像刘郎这样赤手空拳,手无寸铁的侠士。
尽管他家中的护院教头劳天望把刘郎说成「紫衣人」的同党,但他本人绝不会相信那是眞的。最少他就看不出刘郎对自己有任何恶意;但是相反,刘郎的武功他却可以目睹。
因此他尽管心事重重,也不敢离开半步。因为他觉得刘郎迟早会回来的。
只要见到刘郎,他才不会绝望。
同时刘郎显然已被衙内通缉,他出现时可能会引致麻烦。柯捕头万一公事公办,又或者听了劳天望的话而深信刘郎就是「紫衣人」的同党,那时又怎办?
符员外为此悄悄将柯捕头拉过一旁。说什么以及做了一些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将近天黑,下人才入报,说有二名客人求见,其一就是出现过符家的刘郎。
至于另外一人,下人说并不认识他。
符员外闻讯大喜,率众出迎。
连柯捕头也想不到,他要等待的人,竟然也在刘郎身边。
劳天望原是希望柯捕头会采取行动对付刘郎的,但现在看来,他的想法错了。
柯捕头不但获得符员外给他的甜头,他要倚赖的李三,竟然又是刘郎的好友。因此,柯捕头不但没有采取行动,相反,还面露笑容地欢迎他们。
刘郎原是硬住头皮而来,若非李三苦苦相邀,他也未必会踏进符家。
然而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出乎他意料之外,尤其是符员外的态度。
李三在柯捕头面前把刘郎说得出神入化,令到劳天望听得心里发酸。无奈自己又技不如人,也惟有哑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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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符家之内,热闹非凡。
外面,水静河飞,隐藏着无限杀机。
柯捕头与李三商议过之后,先带着众公差,漏夜赶返县衙去了。
李三和刘郎二人则留在符家作客。这对劳天望来说,自然很不舒服。
劳天望来了符家之后,一直受到符员外的重视;但是,自从刘郎出现符家以来,他已备受冷落。这也难怪他闷闷不乐。
尤其是看见今晚席上的情形,劳天望就越想越气。
符员外为了欵接李三与刘郎二人,曾摆下酒席。柯捕头也是吃过了一顿丰富的晚餐之后,才率众回城。
身为这里的主人家,这原是礼貌上的事情。但身为符家护院敎头的劳天望,看见此情此景,就难免忐忑不安。
也难怪他辗转反侧,总是无法入睡。
他终于跑到外面去。
他的手下正在符家内外巡逻。
这些日子以来,符家风声鹤唳。劳天望早已吩咐手下小心防范,注意可疑人物,因为「紫衣人」和他的同党,随时都会来。
劳天望带剑漫步之际,突然听到一些步履声;他以为只是他的手下。
这已是非常接近符家大宅的地方。
前面外围地区他已派了不少手下把守,相信外人不易闯入。
因此,当时他也不大留意。
直至那步履声变得急促,他急忙回过头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一把剑伸了过来——由他后面,自肩膊伸过来,闪电似的。
那种微弱的步履之声,也非一般常人所能听到;但他听到了。
然而听到了又有什么用?
现在他就受制于人家的利剑之下。
剑锋就在腮部之侧,颈项之左,只要他轻轻一动,人家的剑往后一拖,他就会人头落地。
他是个练武的人,自然知道背后这对手绝非泛泛之辈。
「劳天望么?」那人沉声问道。
「正是。」劳天望问,「那一位?」
「紫衣人派我来问候你。」
「嗯——」
「不过,你不必担心什么,只要你不反抗,我们之间大可以化敌为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目前,你在符家的地位,已经微不足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朋友,你是个有头脑的人,难道从不为自己打算一下么?」
「你想我怎样?」
「为我们办事!」那人又说:「只要依我说话去做,紫衣人重重有赏。」
「是什么人?」
「杀了符夫人。」
「什么?」
「杀了她之后,到靑竹山的山脚下等我。」
「代价呢?」
「黄金一百两。」
「太少了。」
「那么,再加五十两。」
「不!我要二百两。」
「好吧,一言为定。」
劳天望问:「要我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今晚不能。」
「为什么?」
「符家今晚有高手作客,我不想太过痕迹。迟下吧。」
「别长他人志气,阁下何尝不是高手?」那人说:「杀了她之后,把一切罪名推在紫衣人身上好了。反而紫衣人已不止一次出入于符家,也不是头一次杀人。」
「好吧!我试试看。但是,我办妥这件事之后,可能一无所得。」
背后那人突然把剑收回,把一方紫帕交给劳天望。
那人又说:「紫衣人从不食言,这是信物,它值黄金二百两。你不相信,可以拿到任何押店去试一试。」
劳天望接过了一方紫帕,想回过头来,但是被后面的人喝住了。
那人又道:「紫衣人从不食言,但是,也从不放过食言的人。我们彼此间的交易已定,你可以随时持着紫帕到靑竹山来,自有人给你黄金二百両,包保你不会失望。」
劳天望无可奈何,惟有屹立不动。
直至他听到步声隐去,才敢回过头来。但是那人早已逃去无踪。
他把紫帕小心收藏好,獃獃地呆在那儿,内心不断地想:——
以后的日子如何过?他在符家的护院教头相信亦难以维持下去。
他憎恨刘郎,恨不得杀了他。
但是他心里却也明白,要杀刘郎,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以他的武功,无论如何总比不上刘郎的。
那么,他只可以用其他方法报复。
最好的报复方法,就是令到刘郎在符员外面前面目无光。
刘郎正在符家作客,假如他能在这时候逞凶杀了符夫人,相信刘郎一定无地自容。
他目前还是符家的教头,可以到处随便走动,自然可以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将符夫人杀个措手不及。
但是,万一因此而惊动了符家的人和刘郎等人又如何?
他灵机一触,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法。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拣出一件近乎紫色的外衣,然后将刚才神秘人物交给他作信物的一方紫色手帕,幪住了面部。
然后再潜入内堂,摸进了符氏夫妇的卧室。
一切似乎十分顺利。这也难怪,因为符氏夫妇都不是练武的人。
不是练武的人,对一切反应,自然比较迟钝了许多。
隔住蚊帐,床上似乎躺着两个人。但房内无灯光,他根本也看不清楚,只凭住窗外透入的月色,仅仅可以见到床上二个人影。
劳天望揭开蚊帐,正待动手之际,突然被人飞起一脚,差些儿将他手中的剑踢跌了。
他知道事败,因为床上那人绝对不会是符员外;他的主人是不懂武功的。
但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脚,却劲道十足,显然是个高手。
他不敢久留,急急越窗而出。
但是,窗外人影一动,刀光闪闪,吆喝声中已有人迎面杀来。
劳天望情急之下,喝一声:「看镖」,手一扬,对方果然中计。
正当对方矮身闪避之际,劳天望已双膝一屈,顿足跃上了瓦面上。
刘郎由符员外的卧室窗口追出,李三扬声道:「他巳上了屋顶。」
二人急忙翻上屋顶,但见一条人影已窜向了数丈以外。
刘郎和李三分头包抄,苦追不舍。
符家内外的保镖们不知内里,只道有刺客闯入,也纷纷戒备,加入追踪。
劳天望明知敌不过刘郎,何况还加上了一个李三呢。于是他窜向黑暗处,迅速脱下了紫色的外衣与紫帕。匆匆往渠口一塞。
他几乎来不及转身,刘郎和李三已经双双杀到。
他故作紧张地问刘郎他们:「看见他吗?」
刘郎出奇地望望他,又回头望身边的李三,傻笑道:「他问谁?」
李三瞪住劳天望:「劳教头,你果然是身手不凡。佩服佩服。」
劳天望心知不妙,但仍佯作鎭定,问道:「你们说什么?」
刘郎道:「别装蒜了,你和紫衣人的勾当,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李三道:「那一方紫帕值黄金二百两,你怎么可以随便将它扔掉?」
此语一出,劳天望登时面色大变。
毫无疑问,刘郎与李三他们,一定已偷听到劳天望和那神秘客的谈话,否则现在李三就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劳天望老羞成怒,立即先发制人。
但是,李三是何等人?
只见他刀一扬,「铮」的一声,挡煞了劳天望那一剑;这边刘郎已展施了擒拿手,将他紧紧抓住。
劳天望气极,呱呱叫道:「这算得上是什么江湖好汉?有种的,让我们一对一吧。」
刘郎道:「一对一的局面,早就试过了,现在不是玩那玩意儿的时候。」
这时候,符员外巳带同家人和保镖们,持着火把,匆匆赶来。
刘郎将劳天望押向渠口,要他亲自将他塞入去的外衣和紫帕取了出来。
符员外怒容满面地瞪住劳天望:「我眞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人。」
劳天望到了眼前这境地,已是无话可说。
刘郎道:「你和县太爷是亲戚关系,所以我才不会把你交给官府。假如你知错能改,即使符员外不用你,你还可以到别处发展。否则我只有把你送给紫衣人。」
李三道:「紫衣人凶残成性,他对失败的人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杀死他。」
符员外道:「今晚的事,我们早已知道了,若非二位侠士及时出现,我夫妇二人便死在你手中。现在我听刘侠士劝告,不将你交给官府。你识趣的,就带同你的人悄悄离开我符家邨,永远也不要再见到我。」
劳天望一直也不敢作声,单单一个刘郎,已令他畏惧,何况还有一个李三?
刘郎手一松开,劳天望便有如脱免般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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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家的下人符德,刚自山上斩柴回来,又带来了一个讯息。
紫衣人要他告知符员外,必须避开一切有关人等,扮成符家下人,跟符德一齐上山,佯作樵夫,届时紫衣人自会前来晤他。
符员外有点犹疑。
但是,刘郎和李三知道了,却怂恿符员外依足紫衣人的吩咐去做——
于是符员外便瞒住下人,穿上家仆的便服,与符德一齐上山。
这件事连符夫人也不知道。假如她知道了一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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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树荫处处,人影稀疏,只有放羊牧牛的人和樵夫。
符德依言与符员外等候于一棵大树之下。
由于符员外万分怀念他的次子符布根,所以这番才肯冒险而来。
但是,他们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人影全无。
符员外正待离去,突然却有一阵传音传来:「符德,你先下山去。」
符德与符员外都同时呆了一呆。
他们不约而同地,四下里张望,但见不到有人。
符员外道:「符德,你依他的说话,先下山等我。去吧。」
符德无可奈何,只好先走了。
符员外这才问他道:「我的儿子布根呢?」
「他很好。」那人终于由树上跃下,但符员外还不敢转过身来面对住他。
符员外只问道:「你是谁?」
「猜猜吧!」
「所有的不幸事情,都是由你做的?」符员外问道。
「不错,包括你心爱的马儿,守门的黄狗,以及不肖儿子大树等等,都是我杀的。」
「为什么?」
「为了你太过忘情负义。」
「你果然是蔡花!」符员外终于不顾一切地转过身去,面对住一个人。
这个人浑身紫衣打扮,只是没有幪上那一方紫帕而已。
她的打扮分明是个女子,但声线却十分低沉,像个男儿。
她面有怒容,但目中有情,没有眼泪,只有几份恨意。
「就是为了我们往日一段情?」符员外记起了他妻子的话。
符夫人曾派人到「大屋地村」查过了,蔡家的人说:「蔡花早已出了家。」
至此,他们夫妇的内心亦已明白,一切麻烦无非为了爱和恨。
符员外又说:「我虽然负了妳,但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蔡花,你不该如此,一切旣成过去,你亦巳出了家,何必令我家散人亡?」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蔡花冷冷地笑,「你说,假如你父母反对这头亲事,我们就一齐离家出走。」
「我们那时还年轻,入世未深,我你虽曾相爱,无奈父母之命岂敢不从?算了,蔡花,算我对你不起……」
「少说废话。」
蔡花也不等符员外说完,便喝住他。
然后含恨地说:「符祥瑞,你说过的话不算数,我却为你相思连年,你如何补偿我?」
「嗯!」符员外给她问得哑然。
最后他只好问道:「你想我怎样?」
「跟我结婚,离开你妻子——你现在的妻子。」蔡花单刀直入地说。
「何必如此呢?我们都老了。」
「但是,我发过誓,一定要得到你为止。」
「为什么你不早说?」
「那时候,我没有勇气,也没有须要,但现在,我也感到老了。人老了就更加须要一个伴侣。你不是说过,要与我共谐白首么?」
「嗯——蔡花,你是否已经出了家?」符员外又想起了刘郎和李三他们的话。
刘郎他们曾怀疑靑竹山上的静庵,就是紫衣人的巢穴。
后来再发生「劳天望造反」的事,更证明刘郎的想法是对的。
「不——我只是带发修行。」蔡花又说:「我等你,怎会出家?」
「但你的家人却说你已出了家。」
「我只是省得他们追究我。」
「你躲在青竹山上练功?」
「你怎么知道?」
「我还有许多事情都知道。例如,你企图收买我家保镖去杀我妻子。」
「是的,我要你受够了痛苦的折磨之后,重投我怀抱。」
「既然你还爱我,就不该多方令我痛苦。」符员外悻悻然道。
「爱的反面是恨,你不该食言。甚至婚后竟然绝迹,不再来找我。」
「结了婚,就应该修心养性。我以为你也死了心。」
「心死了,无奈情未了。」
「一切旣然过去,我也不想追究,你放了布根吧。」
「我知道他是你的命根儿,我会好好的待他。」蔡花又说道:「你立刻跟我走吧。」
「什么?」符员外怔了一怔:「跟你走?」
「是的。难道你还留恋什么?」
「蔡花,听我说,做男人的,决不可以这样说走就走。我还有个家……」
「嘿!家?」蔡花冷笑了一阵,说:「不怕对你说得更清楚一些,你的家已经毁了!」
符员外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蔡花解释道:「我离家时带了一大笔钱,父母爱我,自然也不想我活活饿死。所以,这二十几年来,我经之营之,不但维持得住,还养了许多有武功的人,听我差遣……」
「你不必说了!」符员外既焦灼,又生气,「你是否已派人到我家行凶?」
「不错,怕什么告诉你呢?我只想你死了那条心!」蔡花又说:「我已吩咐派去的人,要杀个鸡犬不宁,当然,最主要还是杀了你现在的老婆。最后放一把火,将屋也烧光。因此,你不跟我走,回去也是无用。」
「你太狠心!」符员外怒容满面。「你简直像个魔鬼。」
「也许是的,我的确是个魔鬼,但谁令我变成这样子?——你!」
「老实告诉你:在未听你这番说话之前,我还对你有些旧情未了,但是,听了你刚才一番说话之后,我觉得你简直不是人。」
「你说什么我也不管,现在我只要你跟我走!」蔡花突然拔剑。
但符员外屹立不动:「你即使杀了我,我也不会走。」
「好!你不走,我不强迫你!」蔡花忽然又说:「我不会杀你,我一定会让你活着,但我会杀死符布根。」
「什么?」符员外怔了一怔。
「我说我会杀死符布根——你最心爱的儿子。然后让你活着受罪。直至你回心转意之后,再来靑竹山找我吧。」
「你……你……」符员外气得差些儿昏倒过去。
蔡花却若无其事地笑道:「回头你已是一无所有,你不是什么员外,只是乞丐一名。因此,你不妨想清楚。跟我,还是独个儿到处流浪?」
「嗯——」符员外呆在一旁。
突然有声音传来:「堂堂一个员外,何必到处流浪?」
蔡花大吃一惊。她回头一望,刘郎不知什么时候已上了山。
「刘侠士,你来得正好,舍下如何了?」符员外既担心他的妻子,更担心他的家。
符员外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但蔡花看在目中,听在耳里,有如万刺鳌心!
她老羞成怒,立刻就要挥动了手中剑,但是说时迟那时快,她的剑还未刺到符员外面前,已有一物将她的剑挡开。
那是一柄斩柴刀。
刘郎从山下符德的手中,借来了这一把「斩柴刀」。
他虽然平时习惯了不带任何武器,但是,他知道此番遇上了一个坚强的对手——紫衣人。
他虽然不怕她,但却承认她的武功足以伤害到自己。所以,刘郎决定借用符德手中的斩柴刀。
「铮」的一声,剑震腕痛,刘郎的功力如何,蔡花亦早已心中有数。
她见过刘郎的身手,也听过刘郎在江湖上的名气。
刘郎拨开了她的长剑,冷冷地说:「你作孽太多。假如你再不放下手中剑,便休怪刘某手下无情。」
蔡花已势成骑虎,眼看符员外如此对待她,心里由灰变冷,怒火中烧,挥剑狂斩。刘郎早有准备,斩柴刀他虽然用不惯,但他借刀的目的也只是来防身,他根本用不惯任何武器。
但是,这对手既然太强,他总不能赤手空拳去接剑。所以他必须以刀挡剑,另外还要使出了他的赤手空拳招数。
蔡花练了二十多年武功,功力自然不弱,但比起刘郎来,还差了一些。
刘郎即使赤手空拳,也可以随时随地借用身边的实物,随机应变,现在手中多了一把斩柴刀,自然强了许多。
蔡花剑发连环,刘郎连消带打,苦苦进迫。
符员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奔下山。
他是挂念他的妻子和他的家,他担心蔡花的话会成为事实。
他的一生心血,尽在那个家。
于是他奔下山去与符德匆匆赶返家。
岂料只走了几步,他的家仆已带同公差前来。
他们会于途中,公差却直奔上山。
原来一切事情已在刘郎和李三的意料之中,蔡花企图调虎离山,先将符员外引开,再派人放火烧屋以及杀死符夫人。
但是,李三昨晚与柯教头分手之前,已与刘郎等人商量好了,他们约好柯教头,兵分两路——一路派到符家来,另一路包围靑竹山。
蔡花诡计不得逞,派去的人还给公差和李三等人抓住。
现在一批公差只是奉命到山上来找符员外。但听符员外说出刘郎正在山上与「紫衣人」恶斗,便匆匆赶上山去助阵。
公差也知道紫衣人作恶多端,每个人都希望活捉她返衙门去领功。
但是,当公差们赶上山时,刘郎固然不见,「紫衣人」蔡花也不见了。


×     ×     ×


蔡花自知不敌,由山上的另一条路匆匆逃下。
那是通往青竹山的快捷方式。
刘郎得势不饶人,又怎么会让她逃脱,于是苦追不舍。
蔡花对这儿四周的环境比刘郎熟悉得多,所以她逃入一处树林之后,便迅速消失。
刘郎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李三曾经试过陷入「毒荆棘」密布的迷魂阵中,所以他此番便不得不小心翼翼!以免重蹈覆辙。
刘郎看见荆棘便绕道而行,因为他及不上李三——最少在这方面李三很有经验,看得出那一类荆棘是有毒的、他不会。
那边突然有人声传出。
刘郎呆了一呆。
他差些儿不敢前进。后来,他发觉他已在不知不觉中穿过了那座树林。
树林外出现的人群,都是穿上了公差制服的,他才明白,这儿已是青竹山脚。
公差们由柯捕头亲自率领而来,将靑竹山包围。
柯捕头认得刘郎,忙问李三何在,刘郎以为李三仍在符家邨。
刘郎又反问柯捕头:「有没有见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人经过?」
「没有。」柯捕头反问道:「紫衣人到底是男是女?」
「女的。」刘郎又说:「不久之前,我仍与她交手。」
「她是谁?」
「符员外的一个旧情人,因爱生恨。」刘郎又说道:「我相信她可能已经上了山。」
「我们一直包围这里,我早已吩咐各人,不准任何人上落。」
「那么,我们一齐上山看看。」
「好吧!」柯捕头说。
于是二人走向山道那边。
刘郎已经来过一次,这条山路十分倾斜。
就当他们走了一半路的时候,突然之间听到一阵「隆隆」之声。
刘郎连忙大叫道:「柯捕头,小心石块……」
话犹未完,大量巨石自山上斜路直滚下来,有如万马奔腾。
刘郎首先飞跃上树。
柯捕头得到刘郎及时通知,也仅来得及攀住一支横枝!否则势必压成肉酱。
石块直滚落山脚,公差们纷纷走避。
山道之上,又回复平静。
但刘郎没有跳下去,他是多得这些石块「提醒」了他。
他知道要登上这山上并不容易,因为他早就来过了。
正面上去,看刚才情形,必会受到攻击。
毫无疑问,蔡花的手下们,已有了准备,奉命抗拒官兵和公差们。
由可疑的「暗道」登山么,又怕被毒荆棘刺伤毒毙。
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由高处上山去。
「高处」就是指利用山上遍植的竹和树。
刘郎正想告知林捕头,但回头下望时,林捕头人已不见了。
原来林捕头受袭之后,十分生气,跑回山下,向同来的官兵指挥报告,挥军进攻。
刘郎巳无法等待,因为他担心蔡花老羞成怒,赶返山上杀死符布根。
蔡花诡计多端,能够在树林中布下阵势,自然也懂得为自己设想,掘一条地道通到靑竹山上来。
所以,刘郎当追至树林中时,她已踪迹渺然,想亦大有道理。
刘郎不想浪费时间,匆匆高来高去的,树过树,像猴子一样,窜向山上。
官兵们在山道之上,一再被乱石和滚木所伤。
当至山腰时,各人发觉无路可行。
山腰平时有一广场,那儿遍植花草。
但是现在,那儿却是一个石灰池。
很大的一个石灰池。
任何人由此跳过,都可能堕入池中去,后果难以想象。
事实上以那石灰池的宽阔度,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跳得过去的,也许只有武功绝顶的人才可以。
但官兵们并非个个武功绝顶的,没有把握的,势必跌下去,活活溺毙。
官兵们都獃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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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
庵堂之前有一广场。
广场上,尼姑云集。
尼姑们都武装起来,只有一个女人不是尼姑装束,而穿上了紫衣。
她,正是不久之前才由暗道登山的「紫衣人」蔡花。
蔡花除了训练这班尼姑之外,还养了一批心腹女婢,这时候,女婢们正将一个男子被绑住双眼,双手反绑。
他正是符二公子——符布根。
蔡花吩咐各人分头迎敌之际,突然有人惊叫着指住天空。
天空上彷佛突然之间来了一只大鹏鸟。但细看清楚,那只是一只风筝——很大的一只风筝!
这座山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算太矮,怎么会有人可以将一只风筝放得这么高。
蔡花正受到官兵突袭,虽然山腰有石灰池挡住一阵,也感到有些手忙脚乱,本来她就没有心情再理会孩子们的玩意——风筝!
但是,不知那一个女尼姑眼利,竟叫道:「瞧!风筝上攀了一个人。」
这一句话立即引起蔡花的注意。
烈日正当空,仰首上望,自感困难。但也的确可以分辨得出,那风筝之上有个人挂在下面,摇摇摆摆的。
风筝原来巳没有绳索牵引,正落在庵堂的屋顶飞来。
挂在风筝上的人,不等风筝再低飞,便已跳落屋顶之上。
蔡花急忙自怀中摸出一枚飞镖,正待扔出,突然之间,不知由那儿飞出一支又尖又锐利的木柱子——那是一支木飞镖。
蔡花手腕登时受了伤,血流如注。
一条人影由一棵大树之上飞来,直扑向蔡花的身上。
蔡花固然来不及闪避,在场的女尼姑和女婢们也来不及防范。
一连串她们意料不到的事,令到各人无不惊愕。
蔡花被那人扑倒地上,手中剑早已飞堕跌离了身边。
那人正是高来高去的刘郎。
刘郎果然成功偷登山上,静待时机,想不到那个挂在风筝上的人,却迫使他提早采取行动。
原来刘郎早已注意到那个挂在风筝上的人,他是李三。
李三利用高处山头,冒险借住风力和气流,利用扎好的大风筝,滑翔到靑竹山上来。
他比刘郎更早动这儿的主意,所以他昨天能在山脚遇上了刘郎。
李三跳落屋顶之后,迅速自背上拔出他的树叶钢刀,飞身扑下。
这时一名女婢正将符布根押了出来,李三两下子已将她杀退,先行救了符布根。然后再闯进女尼阵中。
女尼们见蔡花受袭,纷纷拔刀包围过来,但却被李三喝住。
刘郎也知道形势险恶,所以他绝不敢轻敌。将蔡花扑倒之后,先打落她手中的剑,再将她受了伤的手后屈。
蔡花雪雪呼痛。
刘郎要她把女尼们喝退。
蔡花稍为犹疑,就被刘郎扭得杀猪般叫将起来。
蔡花毕竟也是一个女流,她无法忍受,只有依从刘郎的吩咐!
女尼们也不是能征惯战之士,只是受了蔡花的恩惠,自然听她指挥。
如今旣然大势已去,她们也知道反抗也是无用,惟有弃刀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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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蔡花的吩咐之下,女尼们将石灰池填平,让官兵上山。
女尼们用以「塡」平石灰池的方法十分简单,先用木板搁在池中的石基之上,加上了泥土,再盖上了草皮就是。
那些石基隐没在石灰之下,外人根本也不知那是什么?
广场上平时的花草,都是可以搬得开的。换句话说,这是伪装的广场,下面实则是个石灰池。
蔡花经营「静庵」,目的是利用这儿向符祥瑞报复。
她以为必要时有那庞大的石灰池,即可断了攻上山来的人的路。
但是,她不幸遇上了刘郎。
还有鬼马多端的李三。
因此,她惟有自叹倒霉。
当然,她内心还有恨。
她恨透了符祥瑞。
也许正如她自己说的:爱的反面就是恨。一个女人如果恨透了一个男人,任何事情都可能做得出。
后来,刘郎等人在她的卧室之内,找到了符员外夫妇的订情之物:——一对玉镯。
不过,那是一对碎了的玉镯。
为什么她要敲碎这名贵的玉镯。
相信除了她自己之外,没人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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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员外的大宅安然无恙。
因为官兵早已赶来保护他的家人,所以蔡花派来的人,根本无法得手。
符夫人也无恙。
只是她的内心非常难过,因为她自己也是女人,她同情蔡花。
但那有什么用?
蔡花被官府抓去。
她会被斩首示众,因为官兵遭到抗拒,官府当她们是山贼。
符员外也没有办法帮她,虽然他至今仍然觉得对不起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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