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71|回复: 21

[连载] 鞠鹏高《魔星·丽人·剑》

[复制链接]
发表于 昨天 14: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鞠鹏高《魔星·丽人·剑》浙江文艺出版社



  内容提要
  《魔星·丽人·剑》以明代特务政治为背景,通过寻找和护送色目国天星宝石这条主线,联结宁王朱宸濠谋反这一历史事件,在广阔的历史画面前展开了锦衣卫、武林侠义道、江湖黑道和神秘的色目人之间的惊险斗争。
  天星宝石是色目镇国之宝,于宫廷政变中流落中原。数年后,色目国王亟须找回此宝,然宝石时隐时出、时失时得,奇诡恍惚,迷人眼目。
  故事中有神机妙算,有刀光剑影,有红粉金钗,有巧笑低颦。一张张血与火、爱与恨、情与仇之网,从不同的角度展示了人性、人情与人生。
  小说颂扬了真、善、美,鞭笞了假、恶、丑,讴歌了国与国之间和平共处、团结康乐,揭示了正义必胜的真理。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27 | 显示全部楼层
目录
第一章、珠光隐隐剑气横
第二章、断鸿零雁碧血溅荒村
第三章、侠士亮刀娇娃巧作戏
第四章、丽影星踪运筹帷幄情
第五章、妙舞清歌里
第六章、烈焰熊熊欲试玉
第七章、借计施计隐侠出奇招
第八章、华筵艳伎声东击西
第九章、虚惊里险处又逢君
第十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十一章、怪浪奇波落花有意
第十二章、彩云凶谷深系女儿情
第十三章、母女重逢瑰宝却遭劫
第十四章、异卉奇香老怪毙命
第十五章、香山谷长线系天星
第十六章、巨魔伏法完璧归赵
第十七章、宝夺珠还情连丝绸路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珠光隐隐剑气横
  碧云天,红叶地。
  一大抹秋阳,又柔丽,又辉煌,烘染着莽莽燕山。那跌宕起伏的山峰有如怪浪奇波,都着了金红,显得更为峥嵘壮美。山谷里,绯红的枫叶燃得正旺,秋风漫过,叶片流火,呼呼嗤嗤,仿佛烧出了声音。
  山道上竟也铺垫了一层红叶,马蹄过后,大有踏花归来的韵味。不过,这天的半下午,乘着五匹快马匆匆踏过燕山小道的这一行人众却是行色匆忙,丝毫也没有“停车坐爱枫林晚”的情致。
  这是一支商旅,三个男子,两位少女。男子当中,有一位脚蹬牛皮靴的高个头壮汉子。这人棕色眼仁,高鼻、虬须,额上裹着织了金色暗花的锦缎缠头,腰佩长刀,衣着甚为华贵,这模样不像是中原人。另外两个青年男子素衣小帽,马背上驮着包袱筐箧,看祥子却是这壮汉的随从。
  这一行五人的商队中,中间两匹马上驮着两位窄衫长裙的少女。两人都罩了彩缎头巾,其一绛紫、其一缃黄;焕出华丽的光泽。这又长又大的彩缎头巾拢住秀发,遮了脸庞,只露出两对光焰灼人的美目。两双猩红的小尖子鹿皮靴蹬入各自的马鞍,映衬着骏马腰部雪白的毛衣,显得格外扯眼。少女们头巾边沿缀饰着一串樱桃大小的银响铃,配合着嗒嗒的马蹄声,显得错落有致,十分好听,倒是将这一行人紧张赶路的气氛调和得融洽了一些。
  稀奇的是,这一支匆匆赶路的商队后面约莫百十步远的地方,尾随着另外一个骑马的青年男子。商旅们转山垭、过山坳时,这人便被奇叠的峰谷遮掩了,而一旦转上直畅的山道,那单骑的影子又远远地跟在了背后!
  这个神秘的追随者跟踪商队已经大半天了。前面的五个人早就发现了他,并且几度用中原人听不懂的西域话语互相提醒。两位细心的少女更是多次策马靠近壮汉低语。得到的回答是:“少安毋躁,走着瞧。”
  眼看血盆一样的夕阳就要沉降下远处那一脉秋山中。商队转出了山垭,踏上通往永定城的官道。那神秘的单骑仍是远远地咬着,有如一个甩不脱、摆不掉的怪影。
  商队中那位个头稍小、罩着缃黄色头巾的少女催快了坐骑,与壮汉并辔而进,用西域话恨声低语道:“那贼没安好心,除掉他!”看样子,她烦躁而不安。
  壮汉凝目一忖:“中原有句古训:投鼠忌器。宰了这个人,恐怕会因小失大。”
  他在对缃黄头巾的少女答话时,眼光却虔敬地注视着紫巾少女。
  紫巾少女点了点头,神色忧郁而深沉。她望着这莽莽苍苍的壮丽山峦,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马蹄啁啾声中,永定城已经在望了。商队策马而行,次第进了东城门。
  时近黄昏,暮云四合。然而毕竟是大明武宗年间的太平盛世,加之此地乃是离帝都不远的一个大县城,故而华灯初上之时,正东街上熙熙攘攘,店铺里灯明火亮,油煎面食品、小炒牛羊肉的香味四处洋溢。热闹的十字路口,人流摩肩接踵!街旁的酒楼上,不时飘出卖唱女的歌声和酒客们猜拳行令的吆喝声……
  街市的繁华景象吸引住商旅的目光,那位眼神忧郁的紫巾少女也确乎轻松了一些。
  此刻这一行人变换了行进的次序:两个素衣小帽的青年已经走到了队前,领着路朝西街走去。到了西街,商队便在留心选择客栈了。
  西门城边有一座不大不小、清洁幽雅的栈房。店门屋檐前面悬挂着的四盏大红宫灯上面分别写着这家客栈四个字的名头,说来客栈。银红色的烛光柔和而又热烈,给人以安全、康乐之感。
  马背上的壮汉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一行人在堂倌的热情招呼声中进了店门,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来到一座小厅前,壮汉轻身纵下马背。
  两个布衣随从卸下了马背上的筐篓包袱,将马匹安顿在马棚中去。店主迎出厅来,亲自给这一行不同寻常的客商开了上官房。中年壮汉单人一室,两位女眷同居一室。两个饲马的年轻伙计另居下房。
  堂倌伺候了漱洗之后,又分别给客人们捧来漆盘瓷壶,
  薄胎青龙大瓷杯,沏好了热腾腾香扑扑的燕山香片茶。然后,恭敬地问那壮汉道:“老爷,夜饭开在厅里,还是分送到房中?”
  壮汉看了一眼冒出腾腾热气的茶杯,竟然用熟练的燕京话说道:“分别送来。”
  堂倌走后,壮汉从衣襟里取出一根银针伸进茶杯,又抽出来就着烛火一看,然后才大口饮起茶来。
  差不多就在同一个时候,女眷房中,黄巾少女也拔下鬓边的宝石发针试探了茶水,见无异状,才放心饮用了。
  长途跋涉,商队的纪律又不许随便饮食,他们也早已口渴如焚了。
  女宾住房陈设不俗。除了铺笼帐被、花床绣凳之外,还有一张小巧的楠木雕花梳妆台。两盏大红纱灯台,照得屋内灿然生辉。
  少女们撩开了遮住头和脸的长大头巾。原来,这两张彩缎里面裹的竟是两副如此美艳的容颜!
  紫巾少女长眉如翅,美目似黑白相嵌的水晶,高楼挺直的鼻子,熟了的樱桃般的小嘴,白石榴籽儿般莹润的牙齿,美发微微拳曲有如蓬松的云絮。削肩细腰,高挑身材,健美中透出英气。
  黄巾少女年龄似略小一、三岁,妙美中略露娇憨。看得出,她处处对紫巾少女格外照顾。
  二人独处一室时,便是完全操着异邦语言,叫人听不懂她们的谈话。她们的关系既像姊妹,又似主仆,也令局外人猜解不透。
  二人都美得光艳灼人,不过,这紫巾少女却更透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和不同凡俗的风采。
  堂倌将酒菜陆续分送到客房之中,壮汉和少女们仍是一样样地用银钉检验之后方才动笔。
  下房中的商伙伙计却无所顾忌地在灯光下大碗酒、大块肉地饱餐起来。
  酒过三杯,二人心头痒痒,都想猜拳行令,以助酒兴。正好堂信又来上菜,两人便拉他划拳。一套“醉八仙”酒令行过,堂信已输酒一杯,便推说劳务在身,几欲逃席。二人正在兴头之上,遂缠住不放。这时正好有别的客人呼唤,堂倌便道:“隔壁有一客官,单斟独饮,我去请他过来如何?”
  二人大乐,便让堂倌去邀请那人过来热闹一番。
  单身汉子端了酒杯进得房来,二人一见,此人好奇特的长相:浓须几乎长了满脸,一对眼睛精芒闪射,就像落入草丛之中的两颗星星,这模样,活脱脱一只人面猿!两人见状不由得心头一愣,然而此人却坐了下来,温和地说:“在下伍三,请问两位仁兄大名。”
  二人各欠身道:“张忠、李杰。特邀伍兄入席,猜拳助兴。”
  伍三拱手道:“两位兄长都是京都人氏吧?好一口官话。”
  张忠道:“我与李老弟正是京城人氏。不知伍兄仙乡何处,今欲何往?”
  伍三说:“在下济南府人,到保定访友,不知两位到哪里去?”
  李杰道:“我们也上保定,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伍三顿感欣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来来来,愚弟先敬两位兄长一杯。”
  三杯热酒下肚,心里热火了,话也多了。
  伍三问道:“两位可曾看见几个异邦商人在此住宿?店里上下都在议论呢!这些西域客伙,人地生疏,却要到内地来发财,可真也胆大!”
  听伍三这么一问,张忠禁不住饶舌道:“不瞒你说,我与李老弟就是随侍这些异邦客商同来住店的。”
  伍三恭敬地替二人各斟了一大杯酒,举杯轻碰,一口气饮下了,钦佩地问道:“两位想必是大镖师了?”
  李杰道:“不敢、不敢。不过会几套拳脚。”言语间掩不住一种洋洋自得的神态。
  张忠接口道:“凭我们兄弟俩的功夫,一般的小镖是不屑于走的。”
  伍三不胜羡慕:“恭喜两位大哥财星高照。”
  伍三的一阵夸赞,张忠更是喜不自胜,低语道:“伍兄可看得出来,他们三个都是色目国人,一位老爷,两位小姐。他们出手才叫大方嘞,花银子如流水。何况这一趟又走得不远,就在保定府……”
  闲谈正上了劲,突然窗外响起了黄巾少女的问话声:“张大哥,马喂了吗?不要让它空嚼舌头了!”
  话音宛若燕语莺啼,是一口流利的京都语。
  张忠李杰相对而视,互递了一个眼色,顿时沉默地喝起闷酒来。
  “如此流利的京腔。这些身份奇特的色目人啊!”伍三暗想。
  酒后,伍三回到自己房中。这时,从西郊的双珠寺里传来阵阵庄严的晚钟暮鼓之声。
  几个色目商人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这阵阵钟声。尤其是紫巾少女,她靠近窗牖,对着黑沉沉的夜空朝西方瞭望,修长的双眉又微微地蹙了起来。
  钟声引得房中的伍三一怔,他那一对朗若星辰般的眼睛陡然亮了。
  然而,这沉沉的晚钟却令正在窗外的堂倌生出了一种自豪。他走进屋中,问丑脸汉子道:“客官可知道这钟声从何处传出?”
  伍三摇头。
  “双珠寺的晚钟呐!”堂倌口中发出一阵“啧啧”的赞美之声。同时,又因为这位客官竟连如此声名赫赫的一座古寺也不知道而甚为遗憾,因道:“双珠寺,天下驰名嘞。多年来,小店接纳过朝寺拜佛的施主何止万千!”
  “双珠寺,这名称好稀罕。”丑脸汉子自语。
  “客官有所不知,这寺名还大有来头呢。”见丑脸汉子虽属孤陋寡闻,但却听得极是专心,堂倌也就来了劲儿介绍道:“庙中有两颗镇寺神珠,珠内有四大天王,还有观音菩萨,头罩佛光,面带笑容。”
  “有这么稀奇的宝贝?”丑脸汉听得饶有兴味,便拉堂倌在桌旁坐下,斟了一大盅酒举到他面前,呵呵一笑道,“在下陪师兄干一杯,您慢慢讲来。”
  堂倌兴头更高了,神乎其神地道:“那宝珠有茶杯大小,看它一眼便需捐两斗白米,看后可以消灾延寿。不过,还得看有无缘分。无缘之人看那宝珠,却是一团混沌。”
  丑脸壮汉叹道:“真是神呀!赶明儿,我也要去碰碰运气。”
  堂倌又道:“双珠寺里还有一位宏达禅师,二十年前曾去色目国讲经,天下都闻名,哎!你这位客官,怎会不晓得呢?”
  刚才黄巾少女在院子里停了片刻,又悄悄凑近丑脸壮汉窗下。二人在室内的谈话,句句飞入她的耳中。
  黄巾少女回到房中之后,便又用西域番语,同紫巾少女交谈起来。二人说话的神态,诡秘中透出焦急。
  夜深了。铜壶滴漏的“嗒嗒”声,既清脆,又单调。黄巾少女已经甜然入睡,鼻端漾出匀细柔和的鼾声。紫巾少女则心事重重:奇怪的跟踪者,明天就即将翻开的新篇章,以及自身所负的特殊使命,搅得她无法成眠。
  约莫三更时分,万籁俱寂的庭院当中响起了一丝轻微的声音。乍听似风吹树叶,凝神一辨,却发觉这声音比树叶擦地之声更软,到像是布片擦响了窗板。
  刹那间,紫巾少女一个雏凤展翅轻身纵离床榻,跃到窗前。果见有个黑影一晃。待她飞身出窗时,庭中却是一片悄然寂静,夜色正阑。
  “好轻灵的身手!”紫巾少女轻叹。
  “是谁呢?”她的心头又闪出了那个神秘跟踪者的影子。
  永定城西郊的官道东侧,平阔的田畴中簇起了一带长长的松林。透过松林可见蜿蜒迤逦的红墙。赭红色的照壁与翠绿的松枝杂陈相映,那色彩既鲜明又凝重。在那晨昏之际,红墙中荡出的深沉浑厚的钟鼓、木鱼、诵经之声,不由令人从心中升起一种庄严肃穆之情。
  这就是远近驰名的“双珠寺”。
  清晨,拜佛求神的香客们成群结队,络绎不绝地朝圣寺走去。这些虔诚的香客当中来了一男二女。男的虬髯华服,头缠名贵的贡缎,一看便是一位异域富商。他身后的两位少女各以绛紫、缃黄绸巾蒙面。这一行人众,自然就是昨夜羁宿于悦来客店那一伙色目商旅。
  三人进了松林,即见前面有一扇高大的照壁。壁的上端有一长排楷书大字:南无阿弥陀佛。照壁两端则是一对竖条:左为“福田广种”,右书“寿域同登”。这些斗大的字体皆由一色的靑花瓷片镶成,古朴清雅,色泽不衰。
  绕过照壁便是一个长方形的敞坝。一对高大的石狮子摆在敞坝两边。石狮背后,黑色粉墙成八字形排开,那圆拱形的石条山门的门楣之上,高悬着“双珠寺”三个金灿灿、重砣砣、浑厚恢宏的颜体楷书大字。
  “呵,双珠寺!”色目商人禁不住叹出声来。两位少女也虔诚地以手抚胸,举目凝视这庄严的神州书法。
  是的,这是一群非同凡俗的色目商旅。他们不仅熟谙中原语言,并且通晓书法文墨、风土人情……
  进了山门,天王殿正中的大紫檀木神椅上坐着一尊张口大笑的金身弥勒佛。佛龛左右有金漆对联,写着:“何处此身容入座,与君相见有前缘。”佛像两旁,塑着四大天王。穿过巷道入了一进庭院。院中一尊高大的十三层舍利宝塔,形如古剑直插云天。塔的两旁是钟楼、鼓楼,楼头各悬“钟敲鹤起”、“鼓击龙飞”的匾额。回荡四野的钟鼓之声,便是打从这儿送出的。值寺的小沙弥见这三位丽装华服的异域施主来寺避行,甚感稀罕,便上前招呼接待,引入客堂就座。
  小沙弥奉上香茶、果品之后,一位大和尚便走出来陪客。
  这和尚年约五十岁上下,高大如杵。粗眉大眼,温和中带着威严,一领金黄袈裟裹身,端的是一尊铜头铁臂立地金刚。只见他双手合十道:“老衲厝明,本寺方丈。请问三位施主大名。”
  三位色目商人自报了姓名,中年汉子叫萨威特,紫巾少女伊彼丽簪,黄巾少女泰纹若。
  一听三人竟来自数千里之外的色目国,方丈心头一愣,浓眉微微抖动,然而却是满脸堆笑道:“施主万里求佛,诚心可鉴,实在也是敝寺殊荣,幸甚幸甚!”
  这悟明方丈的微妙表情,却已被紫巾少女精细地看在眼中。
  萨威特说明来意:“拜佛进香,求签问卦,为宝寺捐赠一笔香资。”说罢,从身旁取出一封五百两重的银锭。
  方丈躬身合十谢过。小沙弥收了银两。知客僧召来值签僧悟法和尚。
  这位悟法和尚五短身坯、壮如水牛,一领黑色僧袍,一双皂靴;行走时咚咚有声,眉目间透出一股傲气。
  知客僧向悟法和尚传示了悟明方丈的意旨和色目施主的心愿。只听得悟法朗声说道:“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悟法顺着眼,却似并没有看这三个色目人。
  说罢,他就转过身去,大步跨出客堂。
  萨威特一行跟了出来,方丈语明随其后。众人来到屋宇辉煌的大雄宝殿。
  这儿是全寺的一座主殿,殿身高大,雄伟壮观。殿的正中为释迦牟尼说法像,两旁站了他的弟子迦叶和阿雄。殿堂宽敞,蒲团整齐,供具精美,钟、鼓、木鱼等法器均按佛教仪规陈列,四时香烟缭绕,幢幡飘拂,这是寺僧们早晚上殿课诵和礼佛的场所。
  悟法击响了大铜罄和木鱼。方丈悟明禅师指导三人上香礼拜。只见萨威特跪于蒲团之上,虔诚默祷起来。同时,两位蒙了大半个面孔的色目少女也轻声祈诵。悟法也就停了敲击法器,凝神聆听。然而那哇哩哇啦的色目语言却是半句也听不懂。
  三人叩头祈祷完毕;悟法便从神龛上捧下一个大签筒来,举起签筒在三个色目人头上一绕,哗啦啦一阵摇晃。此时,紫衣少女感到签条之间弹出了丝丝劲风,便知道是这个和尚在有意试探,她却装成娇弱无力的样子,被那劲气掀得左右摇颤。悟法见状,便依样置筒于萨威特、泰纹若面前。三人抖索着抽出签条,一看:两支“上上”签,一支“中下”签。
  色目人急切地等待着对签词。悟法却慢腾腾地问道:“三位施主是求问商务财源,还是天灾人祸?抑或是寻宝觅珍?”
  性急的泰纹若正耍发话,紫巾少女伊彼丽簪却扯了一下她的衣角,沉默有顷,萨威特却道:“商家关注的自然是财源茂盛,还望大师释签。”
  语法一笑,从袖口里抽出一卷卜筮之辞来,对照三人的签号念道:“上上签一: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上上签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中下签一:“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念罢,仍是微笑不言。伊彼丽髻此刻感到这和尚的笑容只是飘浮在脸上,很浅、很冷。她的心不由得一阵缩紧。
  萨威特道:“签辞的真谛还请大师明示。”
  悟法敲响一记木鱼和磐,朗声道:“你对签真心,签对你也虔诚。菩萨面前容不得半点虚情。否则这签是求不准的。”
  萨威特道:“大师怎么知道我等没有道出真情?”
  悟法冷冷一哼:“两位女施主一直没有说话。”
  泰纹若道:“大师是说我心不诚了,不知有何根据?”
  语法放低了声音:“签词签号便是证明。”
  泰纹若问:“何以见得?”
  “这中下签便被施主抽到了。签词为‘铜雀春深锁二乔’。两位施主莫非受制于人,不然为何没有言语?”
  这句露骨的挑衅之词惹得三人心头火起。不过,在互换一记眼色之后,又都忍耐住了。
  此刻萨威特已对这位执签僧有了深一层感受。三人万里迢迢专程来此进香求签,自有其不可告人的隐衷。却没有料到这个和尚倒是如此咄咄逼人!来者不善,实在是应该认真对付的。他沉了沉气,露出虔诚而惶恐的神态:“依大师密看法,那是——”
  “施主不用说是腰缠万贯,所问之事想必比钱财贵重千万倍!”
  萨威特不置可否,淡然一笑。
  泰纹苔接口道:“大和尚,就算你猜对了,那签词又该作何解释?”
  悟法洋洋自得:“山重水复签、心有灵犀签都正好说明了施主们远涉唐蕃古道,中原寻宝,先则山重水复,既而柳暗花明。只是,要寻得宝物,还得要道出心中最秘密的那一点隐情。记住:一点灵犀、灵犀一点,以心通灵,以珠方能换宝……”
  悟法一阵激语,除了专司撞钟敲磬之职的小沙弥如坠十里云雾之外,其余诸人均各有想法。特别是“以珠换宝”之说,叫紫巾少女伊彼丽簪犹为心惊。
  伊彼丽簪正要开口,萨威特却道:“大师释签,却叫人愈听愈糊涂了。”
  悟法自得地呵呵一笑,方要发话,只听得缄默良久的悟明禅师沉声说道:“殿堂之中岂可言笑!三位施主请随老神到客堂用茶。”
  悟法也跟着出了大雄宝殿。正要走进客堂时,却被方丈大袖挥退了。
  进了客堂,知客僧亲自换了三盏紫顶青尖茶,三盘庙里贮藏的鲜荔枝。茶香清醇,饮下肚去,秽浊之气即被化开,顿觉气顺神舒。
  由知客僧亲手奉茶,方丈陪饮,并且用的又是这种蒙顶青尖,这实在是双珠寺待客的最高规格。
  献过了茶果,知客僧便退出客堂去了。萨威特一看,客堂前后门均已闭上,除了方丈在座,别的僧众皆已退避了。
  三人都感觉到,这宁静之中将有一场“山雨”,都闷声喝茶,等待方丈开口。紫巾少女心想:那持签的悟法恶形、恶心、恶言语,而这位外貌温厚的方丈,又是否表里一致呢?
  沉默有顷,悟明道:“施主远来,慷慨捐赠,本寺僧众当为施主祈念般若波罗密多经书三卷。只是三位不远万里来敝寺求签,不知真意究竟……”
  紫巾少女剥着一只荔枝,诚心问道:“不知大师对三条签词作何解释?”
  悟明深沉一笑:“悟法是个粗人,请勿见气。然而两条上上签词却解得真切。三位施主万里风尘,想必绝非为求万金吧?”
  萨威特看了一眼紫巾少女,伊彼丽簪轻轻颔首。萨威特没有对悟明方文的问话正面作答,却道:“这双珠圣寺据说有一段很不平常的来历,我等愿一闻。”
  悟明双手合十,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本寺建于初唐。少林棍僧救了唐王圣驾之后,太宗皇帝大兴佛亭,建庙宇,本寺的开山祖师、太玄法师便是当年救驾的僧人。唐王御赐他佛寺一座,佛珠一对,并钦赐寺名‘双珠’。”
  “这么说,宝刹乃是少林的分支了?”紫巾少女饶有兴致地问。
  悟明道:“女施主说得对。不过,敝寺自宏达禅师主持寺政以来,却又是文武兼备了。”
  “宏达禅师?!”泰纹若激动而惊奇地唤出声来。
  悟明道:“是呀!宏达禅师。二十年前他老人家曾打从丝绸古道去西域各国讲经取经,也到过贵国。姑娘如此信佛,令尊想必也是佛祖信徒。宏达禅师的法号,您该听父母说过吧?”这时,萨威特站起身来,恭敬地一揖道:“悟明大师,我等前来贵寺,就是为了拜会宏达禅师!”
  悟明心头暗喜,但仍是不动声色地说:“禅师年事已高,且正在参禅打坐,没有万分火急的事,是不敢去惊动他的。”
  萨威特道:“我等万里来见,也是一片至诚。中国有句古话:心诚则灵。老禅师若然知道,是定会一见的。”
  悟明闭目一忖:“施主所求上上签曰:心有灵犀一点通。这句话多年以来一直成了宏达禅师的信条。他老人家西域讲经归来,已成为名震遐迩的高僧。远近来本寺求听讲经说法者何止万千!老禅师都一律不见。他说:光是心诚远不够,还得心有灵犀,才能心心相通。‘心心相通’便是他接见佛门弟子唯一的条件!”
  伊彼丽簪问:“灵犀实指何物?大师不妨点拨明白。”
  悟明放眼一扫三位色目人,男的沉稳,声色不露,两位少女却面带急切之色。他掐着念珠诡秘地一笑,沉声道:“借用悟法的话:灵犀一点,一点灵犀。佛祖涅槃之后,化作几粒舍利,那就是灵犀。施主欲见宏达,想必袖内怀珠?”
  萨威特道:“大师激语联珠,我等解之不透。”
  悟明面容豁然开朗了:“阿弥陀佛,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施主若然怀珠以求宝,禅师是定会以宝换珠的!”
  悟明禅师活中的含义,三人均甚明白。伊彼丽簪道:“大师所说的宝贝不知指的什么?还望明示。”
  “老衲倒要先问明施主们所怀之珠。”
  伊彼丽簪一笑:“佛珠我们倒有一颗。”
  “快给老纳一观。”悟明伸出厚大的手掌。
  这时,客堂的后门突然开了,矮胖的悟法和尚像一只铁陀螺般旋进厅中,态度傲慢地接口道:“方丈借用了酒家的上上签词,却避讳了那条中下签词‘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佛寺客堂岂能成为昔日曹孟德之铜雀高台?小姐可要当心。”
  悟法的突然插入使得方丈老大的不高兴,便道:“你且退下,三位贵宾自有老纳接待。”
  紫巾少女伊彼丽释说出怀揣佛珠一事,本是一种试探。不见到宏达禅师和那神奇的宝石,她是绝不会出示佛珠的。事情刚刚有了线索,却又被这个蛮横的执签僧搅扰。于是她只得以静制动,看看这两个和尚究竟要怎样?
  悟法道:“解释签词本是洒家的职责,师兄何苦处处掣肘?”
  说也稀奇,在气焰汹汹的悟法面前,悟明方丈反倒退让起来。他没有再指令这个和尚退开,反倒平和地问:“难道师弟还有见教?”
  悟法龇牙一笑,摊开铁扇般的双掌伸向伊彼丽簪:“将佛珠与贫僧一观。”
  从适才这番情景当中,伊彼丽簪已看出这位执签僧身份极为特殊。她的眼光与萨威特相接,阒无言语中彼此已交换了相同的看法。于是她不慌不忙地说:“师父释签时的提醒,我们十分感谢,只是宝珠一说,不知从何而起?”
  语法双手一翻像要动作,但又终于软软地放下,大声说:“施主们想见宏达,不拿出佛珠是不成的。”
  伊彼丽镂骛觉地瞥了一眼这僧人的一双铁掌,冷然一笑:“不见宏达禅师何谈佛珠?”倍法黑脸一沉:“三位施主果真要见到禅师方肯拿出佛珠?”
  裂纹若急道:“姐姐已说得明白,何须啰唣?”
  “禅师业已入定……”悟明方丈面呈尴尬之色。然而悟法和尚打断了他的话:“施主说话可别再反悔呀!”
  萨威特说:“贵国有句古话: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悟法双眉一横,粗声道:“好罢,洒家领施上去见宏达禅师,遂遂你们的心愿,随我来!”
  说罢一擦僧袍,拉开客堂大门,赶步朝后院走去。悟法在前头带路,这形如大铁陀螺的一百六七十斤体重的身躯,下脚时却是那样地轻,行过后院林盘泥沙地,沙上竟没留下脚印。悟法这一身不凡的轻功,倒使得伊彼丽簪和泰纹若互用色目语轻声喝起彩来。
  进了林盘,穿过紫竹林,只见前面石塔如林。伊彼丽簪立刻预感到事情不妙。
  萨威特用色目话喊了一声:“止步。”
  三人同时停了下来。
  伊彼丽簪凝视最近的一座石塔,上面刻着:双珠寺第十三代方丈慧圆大师藏骨之塔。
  她心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宏达禅师,他老人家该不会……
  果然,悟法已在前头朗声说道:“三位施主不是要拜见宏达禅师吗?禅师正在这里恭候呢!”
  互换了一记眼色之后,三人大步穿进塔林,只见悟法身前那座石塔之上刻着字迹。宏达国师藏骨之塔。
  建塔距今已有十九年,难怪字迹斑驳,塔顶已生青苔。
  伊彼丽簪惊呼出口:“哦,哦,宏达禅师!”
  悟法愤然道:“宏达禅师去色目国讲经,在回寺的途中即遭强徒杀死。三位施主从色目来到本寺,口口声声要见宏达,想必定然知道凶手是谁了!洒家正要剐了凶手为禅师报仇呢!”
  见悟法出言无理,萨威特道:“师父如何这等说话,宏达禅师既已归天,为何要说尚在禅床打坐?我等不远万里慕名前来拜谒宝刹,反倒成了行凶的嫌疑。二十年前两位小姐尚未诞生呢!”
  悟法阴恻恻一笑:“见了宏达,也算了却你等一番心愿。赶快交出佛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然,休怪洒家无礼!”
  见悟法凶相已露,伊彼丽簪道:“我们从没见过什么佛珠。佛珠之说纯属方丈与你杜撰出来的。”说罢三人转身欲走。
  悟法和尚大手一挥,吼道:“悟明万丈,为何不开尊口?”
  悟明这才说道:“施主可知,双珠寺失了一珠,犹如人缺了一只眼睛。还是交出佛珠来,成全老衲吧!”
  悟法摩拳擦掌,两眼喷火。
  塔林四周已有许多光亮的和尚头在晃动。
  这一切,三人都看在眼中。一场厮杀似已迫在眉睫。
  几句叫人难懂的色目语对话之后,泰纹若冲着悟法俏皮地一笑:“陀螺和尚,我们送了庙里五百两银子还不够么?哪有什么佛珠。不信你可以来搜!”
  “搜你?”悟法叫道,“出家人六根清净,怎能动手搜索女人?”
  “说没有,你偏不信。叫你搜,又假装正经!那我们只有告辞了。”
  “哪里走?!我让你识得好歹,乖乖地把佛珠交出来。”
  话音未落,悟法铁臂一伸,猛地朝泰纹若抓去,这一抓出手如电,力逾千斤,就是眼前的飞鸟也难以躲脱。然而悟法这如电般的出手,却只抓了一把风,泰纹若轻盈地跳开了。
  一抓落空,悟法叫道:“妖女看招!拿了你,洒家收拾他两个!”便又运起掌力雄猛地扫了过来。这一扫势成环状,平地搅起一股旋状劲风。只见竹木摇曳,石塔上的尘屑也被激扬起来。
  悟法哪里料到,这一扫竟又落空。泰纹若好像早就猜透了他的心计,抢在他出招之前竟然跃上那石塔尖头。
  两招落空,悟法脸色由青转白,白里又泛起一阵微红,那是愤怒之极的表情。沉声地吼道:“老子先劈碎你这小妖!”
  见悟法发怒,泰纹若心中更是高兴,情知胜券在握。她就是要逗他发怒,乱他方寸。
  泰纹若站在石塔顶上尖声叫道:“秃驴、秃驴。你为何不烧戒疤?我看你本是江洋大盗混进佛门!”旋又转向悟明方丈道,“大和尚,你管寺不严,怎么让强盗也穿上了僧衣?”不料泰纹若一句戏谑之言竟似揭开了悟明的疮疤。他袈裟一抖,挪开了架势,大声道:“小施主休得乱说,双珠寺乃天下著名宝刹,败坏本寺名声,菩萨是要降罪的!”
  “败坏宝刹名声的是执签僧悟法。”萨威特跟着局势已难收拾,但还对这位方丈抱着一线希望,“悟明方丈,宏达禅师既已圆寂,就让我们塔前一拜,了却一片诚心。来日修缮庙宇,再塑金身。”
  悟明见此状,也敛了怒容,放低声音道:“施主既然万里怀珠来寺,祭奠禅师最佳的供品便是那颗佛珠。还是拿出来成全老衲吧!”
  萨威特不再答话,携了两位色目女子便要退出塔林。
  悟法冲着方丈道:“放走他们,双珠寺就改名独珠寺吧!”
  “佛门慈悲为本……”倍明仍是优柔不决。
  悟法双脚一顿,连拍三掌,顿时塔林四周拥出黑压压一群手执禅杖、戒刀的和尚来。
  和尚从四面包围上来,三个色目人被困于林中,一场殊死的决战已在眼前。三人解下腰间带子一抖,手中已然握着三柄软剑!
  和尚们三、五人一队,就着树木塔林错杂排开,整个林盘犹如一张棋盘,萨威特与伊彼丽簪同时呼道:“少林绝学罗汉大阵!”
  人潮阵阵挤压过来。可是,诡异得很!持刀弄杖的武僧们竟扑不拢三人身上。冲在最前头的悟法和尚特别感到:三个色目入的周围竟然有一层森寒的气圈!
  而这三个色目人却是背靠背成三角形仗剑站立,默好阵势的缝隙,以便杀出庙去!双方对峙有顷,忽听得悟法一声怪啸,罗汉阵容大动,猛然间人潮如海,一波又一波地朝三人压来。三人联手出击,腾跳闪穿皆无法突出这奇险的阵势。软剑如虹,也只能裹住自身,护住自己。
  罗汉大阵巧妙地利用了棵棵树木、座座石塔。除了活动着的人影之外,那树和塔便有如兀立的山石、坡埂,挡住人的去路,形成重重设险之势。萨威特明白:这座罗汉阵绝非一日之功,乃是长期训练、蓄谋已久。而此阵的特点在于消耗被围者的锐气,疲而歼之!色目人一行远涉大漠到中原,肩负着国家民族的重任,绝不能以死相拼。虽然凭高超武技以死相拼,仍不难冲出重围去。
  正在万分危急间,哪知阵外却响起了一声无比尖锐的、刺耳的怪啸和一阵狂笑。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劲气!
  罗汉阵的威力就在于布阵的和尚们凝神布气,以内力织成一面无形的网。此时此刻最是忌讳意外的干扰,——特别是来自阵势之外!
  果然这几声怪啸起到了意外的作用,几个修养甚浅的和尚顿时分心走神,下意识地掉头朝阵外一望。就在这一刹那,萨威特与伊彼丽簪双剑合璧,风卷残云般扫倒了那几个走神的僧人,踩着一条血路突击阵去!
  阵脚突然大乱。
  悟法恶声大呼,但却无法挽回败局。只见他疾手一撩,那戒刀尖上的劲风正好粘住了伊彼丽簪的紫缎巾角,一张美艳如桃花的色目少女面庞露了出来。头巾飞起,伊彼丽簪顾不得捡拾。猛然间却被另一只手接住。三人匆匆冲出山门,和尚们的喊杀声已在背后响起,不过,却无人追来。听那杀声一片,械杖铿锵,似乎又发生了新的械斗。
  三人回到悦来客栈,唤了两个饲马的随从,趁着这秋阳尚未落山,便匆匆出店启程了。
  三人一边仓皇赶路,一边谈论那石塔林中、罗汉阵外的怪事。大家都猜不出,那万分危急之中的援手者究竟是谁?
  一直到夕阳西下,暮霭沉沉,萨威特一行才赶到官道旁边一个名叫圆通的大集镇,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大旅店“杏花村”住了下来。
  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清晨,五人开了店钱,正打点行囊驱马回京,店家却笑嘻嘻地进来,手中捏着一个纸包,恭敬地呈上道:“方才有一位客官叫小的转交两位小姐。”
  黄巾少女泰纹若接过包来打开一看:紫色头巾巴巴式式、平平展展折成一只大雁!
  伊彼丽管顿然双眼生辉,赶忙抖开头巾一看:巾面丝毫无损,连沾上的泥星也被小心揉掉了。
  伊彼丽籍无限感激地将头巾贴在心上,忙问店家:“送纸包的人什么样子?可曾留下姓名?”
  店家道:“那位客官不肯留名。不过,容貌小可记得清楚是虬须满脸的一个大汉?”
  泰纹若用色目话惊呼:“就是前日路上那个跟踪者!”
  旋又用中原语问两个随从:“张忠、李杰,前夜同你们喝酒那个毛脸人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干什么行当?”
  张忠、李杰道:“他自称伍三。其余情况来不及相问,你就在窗外提醒我们……”
  丑脸跟踪者!如此神奇的身手:智破罗汉阵、军中抬头巾,又阻挡了和尚的追击……!究竟是何方侠士?将紫缎头巾折成一只孤雁又是什么意思?
  色目人一行百思不得其解。
  半个月后,江湖上传送着一个震动人心的消息:色目国的镇国之宝、武学奇珍、价可倾国的天星宝石多年以前沦落中原,近日又重露光华……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2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断鸿零雁碧血溅荒村
  江湖中著名人士的绰号,往往跟他们的名声同时兴起。然而,石一丘那“云里金刚”的绰号,却是人们对他二十年前突然退隐的反常行为的概括。
  石一丘的确称得上是一尊金刚。不过,他隐匿于云雾之中,不再露面了。
  齐鲁旷野,浅山淡水之间,千步桃花林中,便是他的隐身之所。
  这是一座四面环水,艳李夭桃围成寨墙的岛上村庄。寨墙之内是一座奇异的花园。园中春有桃李,夏有荷花茉莉,秋有丹桂丽菊,冬天便是腊梅、红梅的世界。这儿四时群芳竞艳,杂花生树。间有数座假山、几方奇石、几泓方塘、几处深谷点缀其间,错落有致。南边露出一角红楼,半隐于花海绿树之中……
  这花园其实是一座处处设险、埋伏了硬鸳强弓、毒蛇恶鱼的迷阵。没有主人的引领,困在园中十天半月钻不出去,更不消说轻易进庄了!由于园内以桃花红梅居多,四季红云一片,故而石一丘叫它“红霞岛”。深居红霞岛中,石一丘便成了名副其实的“云里金刚”。
  花园外面湖湾获港之中有小船停靠,这便是出入红霞岛的交通工具。
  二十年前,石一丘看上了这个地方,在此营巢筑窝,煞费苦心地布阵图于花园湖山之中,就是为了离群索居,不与外人往来。
  一位惩恶扶弱的忠义侠士,突然遁迹于山水之间隐姓埋名,实为江湖上的一桩奇事。其中的奥秘除了石一丘本人之外,便只有他的师兄大智山人上官博和踏雪无痕朱之也知道。
  石家人丁不旺。石一丘唯一的爱子名叫文宇,二十年前出生在这红霞岛上。那时岛村初建,这石少爷正好与他隐秘的家园同龄。
  石一丘不仅武艺高强,且对医学与点穴之术极有修为。自隐居红霞岛之后,他的最大乐趣便是全心塑造、培育爱子文宇。儿子是他的希望,他的武功绝技有待儿子继承;他那深藏于心的宏愿有待于儿子去实现。
  他在儿子面前摆设了一副如此沉重的担子,为让文宇稚嫩的双肩能够承担,还是在孩童时期,石一丘便用心培植。然而,他还感到自己力量不够,便与师兄上官博联手教子。正好上官博也有一爱子名华,比文宇大四岁,两个孩子还是青梅竹马时期,便成了师兄弟。
  如果说深居红霞岛的石一丘即便是闭关锁国也无法完全同外界隔绝的话,那么,最有来往的便是五百里外的上官山庄。
  小娃娃都爱跟着大人走亲戚。因为亲戚家常常有许多新朋友,新鲜事儿,好玩好看,也有好吃的东西。石文宇心中的亲戚家便是那依山傍水的上官山庄。
  石一丘给儿子的第一个玩具便是满身布排着红点儿的裸体小铜人。这是一个男人形体,有大萝卜那样长,中间是空心的,又逼真又轻巧。小孩玩它摔不烂,可又不会砸着手。文宇见这铜人光滑小巧,就叫他“弟弟”。这小铜人家里共有两个,另一个,爹爹便送给了小哥哥上官华。
  文宇发现爹爹和上官大伯都非常珍爱这小铜人。妈妈和上官大婶还专为两个铜人做了四季小衣裳,生怕他们冷着了。而每天夜晚,文宇便把小铜人放在枕边相伴而眠。自小他便同小铜人成了莫逆之交。
  文宇逐渐长大了,便从父亲口中得知:这铜人身上的红点乃是人体的各个穴道部位。后来,他更加明白了这小小的铜人身上包藏着十二经筋、十五脉络,还有奇经八脉与脏腑之中的若干隐穴。每个穴道各有作用和分工,就像人身上的无数隐藏着的开关,一穴不通则全身筋络受阻。有的穴位至关重要,如若被触或被封锁,则非伤即残。而穴位之间又相互关联,触一穴而动全身!穴位可封可解,其中既有武学原理,也有医学原理。八岁的时候,文宇已能记住人身上的各处大穴了,
  到了文宇九岁那年,父亲便抱出一尊更大的铜人来。这铜人跟文宇的玩具一个模样,只是差不多有半个大人那样高。大铜人身上的经脉、穴位分布也更为复杂细密。不同的是大铜人的每个穴位皆为一钉眼小孔,直通内腔。小孔全用蜡封了。铜人头顶上有一个螺丝盖儿。旋开螺盖,将水灌满内腔。十步之外,石一丘飞针打穴,那针尖正好刺进涂了蜡的小孔。抽出针来,孔中便射出细直的水柱。
  从九岁到十二岁的几年间,石文宇每天必有两个时辰练演飞针打穴之技。那功夫实在是太难了!那铜人穴位的孔洞极小,只有丝毫不差地扎中了蜡点方能入穴。否则,针尖必被坚铜所折!四年时间,被文宇扎损了尖儿的钢针何止万千!
  与此同时,每年当中文宇要到上官山庄住上两个月,由上官博讲习内功心法,教练剑术。
  这样一直练到了十八岁,文宇的内功、剑术算是满师了,只是那飞针打穴的功力却只达到八成。不过,在这个基础之上他却练得一手神妙的闭穴移位之术。他不光是点穴如神,而且自身还能调整移动穴位,以应付别的点穴高手对他的突然袭击。
  此外,文宇在家中的功课,文则琴棋书画,粗则打柴捕鱼,浇花除草,样样都学。就这样,文宇已长成二十岁的青年了。他长得粗眉大眼,手脚茁壮。他性格开朗,有点儿大大咧咧。然而随着年龄增长,懂事愈多,文宇对神秘的家园和父亲的作为愈感稀奇。从知事以来,他对家事的探听已不知有多少次!然而话题都被父母支开了。父母亲对这件事情讳莫如深,使石文宇心头的疑团愈来愈重!
  这一年入秋之后的一天,文宇练罢了功,临摹了几篇怀素的狂草字帖,便走出桃树、紫荆条编成的寨墙,来到水潭边上,躲进苇丛中的船篷,抛出半竿挂了香饵的丝钩,钓鱼休憩。
  他垂钓不久,却见对岸出现了一个瘦削的人影,扯开了嗓子吼道:“船家,撑我过湖,来船呀!”这人声音洪亮,传得甚远。
  文宇心想:这红霞岛除了上官大伯家,多年来绝无外人来访。就是要上岛来,也必先通过对岸湖滨镇上的天字号茶楼送过信来,由岛上驾舟过湖去接。这个连规矩也不懂,只顾扯开嗓子呼叫的怪客,着实令文宇感到惊诧!
  文宇自顾垂钓,不予理会。同时却暗地留心,看他究竟要闹出些什么玩意儿来。
  那人吼喊了一阵,见无人回应,便骂了起来。骂完之后,只见他从岸边拾起一大捆不知被谁丢弃的芦席,抽出匕首将芦席割成若干片两尺见方的席片,一片片飞撒湖中。霎时间,湖里便飘浮起零零落落的席片。那怪客又捡起石子,投石击水,只见水飘阵阵,水圈儿环环相套,浪浪相推,不大一会儿功夫,那些散乱错杂的席片便渐次排成稀稀落落的一行,直向对岸铺过去。
  “这人莫不是个疯子?他究竟要干什么!”石文宇忘记了手中的鱼竿已有鱼儿咬住了饵食,着了钩刺,在碰那钓丝。
  正当他拉起一尾金翅鲲鱼的一刹那,却见那怪人已捞扎好衣衫,飞身下湖,脚尖点着水上的席片,借用席片的浮力,几点几跳,犹如蜻蜓点水般轻身跳过了湖面!
  石文宇看得呆了,咋舌道:“天呐,好神奇的轻功!”文宇躲在芦苇中看得真切:怪人上得岸来,那岸石之上并未留下沾水的鞋印。可见此人踏席过湖时,轻得连鞋底也没有打湿!
  这是一个瘦削的老头,留了一腮蓬乱的胡子。
  石文宇见此人功力非凡,而又是这样冒冒失失、急急匆匆,便悄声闭气地看他竟要怎的?只见这人大步进了寨门,又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园内景物,沉吟半晌才一步步踏入阵图。
  石文宇见这人挪开花枝走进了生门,便暗自笑道:“着道儿了!爹爹将生死二门作了对调,入生则死,入死则生!”
  又过了一阵,果然听得那人大声顿脚吼叫:“石一丘,老朱我朝山拜佛,参见你云里金刚,献了二十四个诚心,你困死了我,可也困死了上官老爷子一片心呀!”
  然而,楼台紧锁,花径深深,石一丘听不见。
  一听这人打出上官博的招牌,石文宇丢下鱼竿钻出箍篷,抄秘道进入后庭,将所见奇事禀告了父亲。
  正对着穴道铜人出神的石一丘听了,拍案而起道:“怎不早告诉我?这是你的朱伯伯。江湖上无人不知的路雪无痕朱之也!”石一丘几步冲出房门,朝花园奔去,但又感到突兀,不由自言自语道:“这个老流浪汉,今天突然来临,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石一丘进入园中,从伪装了的深谷边缘将转得来头昏脑涨的朱之也引出阵图。
  朱之也埋怨道:“好一个二十年不现身的金刚!你云里雾里转昏了我的头!瞧这八卦阵的阵势发展,该是坤门在右才对,但是花枝竹树错杂,则本来是六断中开的生门之内都是凶险重重,似乎又是死门的状况。石老儿,你搞些什么鬼?”
  石一丘笑道:“恩下日间无事,正练习阵图之术,早知老兄光临,我当置扁舟以候大驾!”一面拉着气咻咻的朱之也,款步走出阵图,穿过一条深深的花径,向红楼走去。石文宇随后,这时他清楚地看见这位轻功卓绝的朱之也有一张微长的瘦脸,眉眼鼻口都生得四楞四现,只是略嫌集中,因而总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童趣。他身着一领质地极佳的玄色宽松长袍,一双青绒薄底快靴,背上斜挎着一个布包袱和一只别致的椰壳酒葫芦。两人手拉着手,亲热异常地登上红楼,进了多爹的密室。
  文宇越发感到奇怪,如此密切的一位前辈,非但自己从未见过,也从没听父亲说起过。而今天他刚一在红霞岛露面,父亲便与之小声耳语,径直引入从不接待外人的密室之中!文宇预感到这身轻如燕的朱之也,一定带来了重逾万钧的消息。
  约莫一盏茶功夫,便听得父亲在楼头发话:备上鲜鱼美酒,为朱大伯接风。
  不多久,一席丰盛的酒宴摆在花厅。
  石一丘与朱之也携手下楼,二人并坐于上席,文宇和母亲在下席作陪。令他不解的是,刚才两位前辈这股久别重逢,万语千言的亲热劲儿,现在却不知消退到何处去了。二人默然相对,胸中不知压了多重的心事!酒过三巡,石一丘叹息了一声:“唉,想不到这洗尘之酒到成了饯行之宴!”
  朱之也道:“这倒没有什么,之也闯荡江湖,对别离之事习以为常!只是我要提醒石兄的是,这次红霞岛之行虽说是受上官之托,但那天星宝石的消息乃我最先搜得。之也旧癖未改,但凡卖出消息,总要取些代价。纵是老友也概莫例外。对别人,我的规矩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老兄面前我先交了货,算是照顾老交情了!”
  石一丘忙道:“你看,我倒把这事忘了。放心饮酒,愚弟不会菲薄老兄,定倾箱中所藏,任兄挑选,以作报琨。”
  石文宇见父亲言谈之间,情绪颇为紧张。这紧张的情绪乃是朱之也说出天星宝石时生出的。
  石一丘端起酒杯,举到朱之也面前。见一丘说得诚恳,朱之也便放心地哈哈一笑,大口将酒喝了。
  午宴之后,石一丘便叫文宇从内室捧出铁箱一口,当面开了。朱之也便当仁不让地从箱中拣出一只青铜小鼎和一串大珍珠来,裹进了背上的包袱之中。
  朱之也打开包袱的当儿,石文宇发现其中有颜色陈旧的金线绣色裹肚,玉珠玉串,古币古钱,俨似一爿收破烂的摊子。朱之也却是细心地将这些玩意儿层层裹了起来,面呈满意之色。
  打好了包袱,朱之也对石一丘道:“你我兄弟之间就不讲虚礼了。说实话,愚下最看得上眼的还是你那个小铜人儿,那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不过,君子不夺人之所爱,嘿嘿……”
  一提到这些爱物,朱之也便两眼生辉,犹如小孩子说起心爱的玩具,他的脸上便呈露出一种渴望和痴迷的神态。
  石一丘一笑。不过,笑得很勉强,似有重重心事。
  结束停当,朱之也便要离岛。
  石一丘也不挽留。
  朱之也道:“送我过湖吧。你那岛阵别又将我困住了!”
  石一丘亲自将朱之也领出了花阵,又由文宇驾小舟一同送他过了湖湾。文宇发现父亲浓眉紧锁,一直沉着脸在想心事。倒是朱之也谈笑自若,极口赞美这红霞岛是神仙的住所,下次一定要带领孙女儿来此过几天这世外桃源的日子。与此同时,他还多次夸赞石文宇英俊魁伟,脸上露出由衷的爱色。
  石一丘却一改豁达、爽快的脾气,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兴致与热情,却只是淡然应付。他的心,似被一种强大的无形引力吸住了。
  小船靠岸,二人拱手作别。这时,石一丘终于吐出一句话:“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为保全它,我隐退江湖二十年!如今,看起来……”
  朱之也一怔,轻声道:“仁兄勿虑。依愚下看来,完璧之期已为时不远了。以静制动,这是二十年来行之有效的方法。何况,还有之也从中穿梭!”
  就这样,朱之也匆匆来又匆匆去。
  今日之事,倒使文宇仿佛窥出些父亲的身世,以及这神秘家园的端倪。他将平时那些鳞爪般的奇异感觉联串起来,觉得:父亲二十年来遁迹于这如霞似雾的花岛之中,乃是背负着一种难于人言的使命!
  在驾舟回岛途中,石文宇见父亲仍是皱眉沉思,便禁不住问道:“爹爹,这位朱伯伯来得稀奇,走得也怪异。过去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说过他?”
  石一丘怜爱地看了看比自己高过一头的儿子,说道:“这位朱伯伯形若飘蓬,四海为家。他轻功卓绝,人称踏雪无痕,又最善于打探、搜罗消息。近年来更以买卖、转让最新消息和情报为一大嗜好。因而,他又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消息商。不过,此公毕竟属于是非中人,为父避之犹恐不及……”“噢,原来如此。”文宇顿时明白了,但又仍有不解,“既然这样,上官大伯为啥要将我们这红霞岛告诉他?”
  石一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一回,倒好在有了这个朱之也!”
  石文宇道:“同朱伯伯分手之时,爹爹口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孩儿却总也听不懂……”
  石一丘沉思片刻,面呈严肃之色道:“小孩子,听不懂的事就不多问。”
  一阵沉默中,父子二人系了扁舟,径自回岛。
  第二天一个整天,石一丘都忙着翻箱倒柜,好像是在腾挪、整理什么东西;又像在匆匆忙忙做着准备。见父亲这个样子,文宇问母亲,也只是母亲摇头叹气也无所知。石文宇隐约感到一场变故已经笼罩在头上。
  第三天早上,家丁们仓皇来报,就更加证实了文宇的预感。
  家丁神色惊慌地禀告道:园内阵图之中有两具中了毒鸢的尸体。这是两个穿了夜行衣靠的壮汉,体温犹存,似刚断气不久。
  石一丘带了文宇赶到园中,叫家丁仔细搜了尸身,除了短剑、暗器、银两之外,两个人的内衣里都各揣了一枚长方形的紫铜腰牌。这铜牌正面铸着一只强悍有力的鹰爪,反面却刻着“京都左营”字样。两枚铜牌的牌号各为“一二七”号和“一三三”号。
  石一丘顿时变了脸色,脱口呼道:“锦衣卫!……终于来了!”他慌忙指令家丁深埋了尸体,便赶忙地清理起深藏于楼头的各种箱笼来。
  当天下午,石一丘将自己关入红楼密室,半日不曾下楼。
  是夜,秋月当空,似银盆一面,向这湖山倾泼下无尽的光辉。红霞岛上如花的枫叶、金黄的乌桕树、血染的秋海棠林着了月色,紫雾红霞被洗得极淡极渺。“烟笼寒水月笼纱”道的莫不就是眼前这个意境吗?
  在这淡胭脂般的夜色里,石文宇在花园中舞了一回剑,又对着穴道铜人连发十余针。宁寂间,他听出联珠四响,虽然声音极是细微,但却也能断定已有四针杀空,碰着了铜皮。他今夜心烦意乱,头脑里老是响着朱之也提到的“天星宝石”和父亲说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眼前不时出现那两具中毒弩而死的尸体。他已经失去了再练的兴致了。
  这时,他听得父亲在低声轻唤:“宇儿,到书房里来。”
  文宇快步来到书房,见灯烛已经掌上,便在书桌旁边的一张绣凳上坐了下来。
  石一丘呷了一大口茶,看着儿子,若有所思地道:“撑船过湖时,你不是说听不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吗?”
  石一丘看了看石文宇焦灼、渴望的眼神,又亲手为儿子沏了一杯香茶,继续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本无罪过,由于身上怀了瑰宝,反倒惹祸上身了。”
  石文宇道:“孩儿仍不明白。难道父亲身怀至宝?”
  石一丘道:“你看爹爹是否身怀至宝呢?”石文宇摇头,投给父亲以困惑的眼光:“这也正是儿子听不懂爹爹与朱老伯对话的缘由。”
  石一丘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疑问,却反问道:“这几天,你还想了一些什么?”
  石文宇道:“那天送客时,父亲说过‘好在有了这个朱之也’!只是儿子却觉得朱大伯带来的并非吉祥如意的消息,而是灾祸,不然,何以紧跟着朝廷大内的锦衣卫就接踵而至?还有那日席间,朱大伯说的‘天星宝石’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石一丘呷了口茶,沉思片刻,盖好了青花茶碗盖儿,爱抚地看着儿子,慢声道:“二十年来,爹妈总算将儿抚养成人,有些事情也应该告诉你了。”
  水国霞岛的秋夜,好静,好甜,好香!只是秋风阵阵,湖面浩渺,使人感到冷兮兮的。
  月光照上了花窗格儿,在父亲的讲述中,石文宇眼前出现了如下的场面:
  二十年前一个盛夏的黄昏。
  燕山之谷的一条便道上。年轻气盛,在江湖上已颇有名气的石一丘正匆忙赶路。正要翻过垭口、登上官道时,突听得前面有惨烈的呼救之声。不由细想,石一丘便大步奔上前去。跳上这垭口,果见山路拐角处有一老僧被刺,倒于血泊之中。那持刀的凶汉,从老僧身上搜出了一只锦盒,匆忙揣入怀中。
  石一丘眼光一扫,见一个年轻僧人已被摔下石崖,经卷、衣物撒了一地,一只精美的钵盂也给甩在一边。
  一见便知:这师徒二人遇上了剪径的强徒。石一丘见状大吼一声:“何方毛贼,青天白日竟敢在此逞凶?速将怀中之物吐出,否则我的拳头可不认人!”
  强人狂笑几声:“老子不找你,你倒敢来管老子的闲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这凶汉挥刀上前,直取石一丘。
  石一丘未予理睬,却将目光投向了血泊中的和尚。因为那和尚这时正在翻身呼痛。
  那强徒一刀劈来,石一丘闪身让过。
  强徒又刺出第二刀,仍因对方身手轻捷而扑了空。两个回合,石一丘已试出这厮使的乃是杨家刀法,功夫不低。强徒两次失算,便刀光一绕划了几个大圈子,封住石一丘的去路。哪知他尚来不及挺刀直进,便觉得脊背上两处大穴同时被点,顿时周身麻木,无法动弹,一柄朴刀,喤啷啷掉在山石之上。强徒也兀自软瘫在山路旁边。
  石一丘从毛贼身上掏出那只锦盒,打开一看,满目灿然生辉!原来这是一枚大若枇杷、光华夺目的宝石。
  正当石一丘瞠目结舌之间,老和尚竟然忍着痛从血泊中坐了起来。
  石一丘只好丢下那已被制住的强人,连忙去搀扶老和尚。
  老和尚指了指倒在路旁的强人,使劲提起一口气,颤声道:“宝石——宝石……”话音未落,就又昏了过去。
  石一丘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倾倒出几粒丹药来喂进老和尚口中,又撕下衣襟将和尚冒血的肋部缠住。半晌,和尚苏醒过来了,痛苦地喊道:“水——水!”
  这倒提醒了一丘。他侧耳一听,但闻山泉淙淙之声,便背起和尚朝泉声走去。哪知刚一转过垭口,却见和尚已是气息微微。石一丘不敢再行颠跛,放下老和尚,几步奔至泉边,捡过那只钵盂舀起一钵清泉水过来。
  石一丘打湿手巾,替和尚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又喂过几口泉水,老和尚顿时显得有了精神,伸出微颤的手,执着石一丘的手臂问道:“请问好汉尊姓大名?”
  石一丘报过姓名。
  和尚提起一口气道:“好汉夺回宝石,老衲死也瞑目了。”说着,他又示意石一丘打开锦盒盖子,夜色中,只见山谷焕彩,宛若天上星辰落入这燕山之坳!
  老和尚断断续续地说:“此乃天星宝石,色目国镇国之宝……贫僧法号宏达,受色目国长公主之托代为保藏。……贫僧将一粒宝珠交与公主,珠里有佛塔、肯松,松下是骑青狮的文殊菩萨。此乃藏寺镇寺之珠。……见了此珠方可交换天星宝石!”
  石一丘心想:原来他就是著名的宏达禅师!
  禅师说话的声音愈渐细微了。双眼也渐次失却了光泽。显然,这弥留之际即将消逝。石一丘既悲愤又着急,忙大声呼唤:“禅师!不知禅师今欲何去?”
  “双——珠——寺……”禅师声音细若游丝,再也提不起气来了。
  石一丘摸着宏达禅师的胸口,原来鲜血流尽,竟已溘然长逝了。
  这时,他转头一看,见那强徒却已爬上了他们头顶上面的山丘。
  石一丘心里一沉,暗忖:这贼子内功甚是了得!他便飞身上前,到得那人面前,飞起脚尖踢了强徒一脚,解开他的穴道。片刻,那贼子跪起身来,连忙作揖道:“小可不知天外有天,冒犯虎威,还望好汉饶命!”
  石一丘指了山坡上一块向阳的土地怒喝道:“速去挖好深坑,礼葬禅师遗体!”
  强徒执刀掘了一穴,将宏达禅师掩埋了。石一丘折松枝插于墓周,摘柏叶铺于墓顶。布置完毕,他猛地侧过身去夺过强徒手上的朴刀,飞掷谷中,揪住他的领口,对新坟祈祷道:“禅师天上有知,弟子以凶手之血祭奠圣灵,也超度这个罪恶的灵魂!”
  闻此言,这狂徒早已是魂飞天外,抖索着道:“好汉饶命!小人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岁幼子,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三条人命。好汉刀下留情,小人从此改恶从善,来世变牛变马也要报恩……”
  毛贼的哀求令石一丘心中一软,转念道:杀此草寇本如宰鸡屠狗。要是他家中真有老母幼子,岂不累了无辜?何况禅师已绝无生还之机,而天星宝石却也已夺回!
  于是,石一丘以剑尖指住毛胝的鼻尖道:“真能放下屠刀,也可立地成佛。不过,杀人总得抵命!你既痛惜狗命,我也就成全你吧——”
  说时迟,那时快,白光两绕之间,毛贼抱头呼痛,一对耳朵顿时飞落地上,两注鲜血顺着颈脖泉水般的涌流而下!
  毛贼拼命捂住没了耳郭的双耳,痛得缩成一团。
  石一丘道:“削下这两片多余的肉,算是替你一死,又算是给你打上一个记号。你滚吧!”
  无耳胼闻声撑起身子,抱头鼠窜而去。不过,他死死记住,斩掉他这双耳的乃是一柄凸雕了梅朵形剑柄的青霜宝剑。
  见文宇听得出神,石一丘呷了一口清茶道:“朱之也送来消息:这无耳贼真名洪大奎。现已是大将军江彬手下红人,在京城锦衣卫里执事。二十年来此贼练就一身高强的武功,已远非昔日了。朱之也还打探到:宏达禅师的遗骨早已被和尚移回双珠寺去了。”
  “噢——?”石文宇道,“爹爹隐匿江湖二十载就是为了保藏这天星宝石?”
  “是的。保住天星宝石乃是宏达禅师临终的嘱托。而这颗宝石除了价值连城之外还事关色目国的安宁以及大明和色目之间的亲善。为父实在是肩负重任!不过,同时也就面临着巨大的危险,一旦消息泄漏,这宝石必为各方争夺,残杀惨祸将连绵不绝!二十年前放走无耳贼之后我才深深感到后悔。我总在怀疑:禅师临终之前关于宝石的话语已被贼子偷听去了。因为他虽然穴道被锁,但内功甚厚,故而爬上了我们头上的山岩,而当时他的武功虽然暂失,但头脑仍然清醒。正由于此,二十年来我耿耿于怀,深藏霞岛,与世隔绝,暗地寻觅还宝于色目的机会。今天早上,花园阵里出现的两具锦衣卫尸体,说明了无耳贼终于搜遍了中原,找到红霞岛来了!”
  石文宇道:“我也觉得蹊跷,朱之也前脚来,他们后脚就到!”
  石一丘摇了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表面,不见内瓢。朱之也带来重要消息:二十多天前,几个色目商人去双珠寺参拜,口口声声要见宏达禅师,及至见到禅师的骨塔之后,与庙里的和尚发生了一场恶战,方才突围而去!”
  石一丘双眉紧蹙,接着说:“漫天撒网,引得渔人纷纷出动。大鱼藏得再深也会露出水面来!最令人不安的是这个消息出自色目人拜访双珠寺之后。”
  石文宇道:“看来这几个色目人绝非寻常之辈!”
  “自然。”石一丘道,“更令人担心的是锦衣卫又出现在那消息之后。”
  “爹爹,看来二十年前无耳贼果真偷听过宏达禅师临终前对你的嘱托。不过,我却认为他并没有全听清楚。”
  “何以见得?”
  “禅师那时气衰力竭,声音微弱。再则,锦衣卫出现在那消息流传之后,也正证明我的猜测:最近,无耳贼才从那消息当中弄清楚了他从禅师身上得而复失的瑰宝便是天星宝石。”
  石一丘忧心忡忡地说:“我儿言之有理。朱之也亦猜测消息传开必然导致无耳贼锦衣卫加紧行动。可是,没有想到宋得这么快!”
  文宇忙问:“下一步爹爹准备怎么办?”
  石一丘严肃地说:“为父思谋好了。明天早上我儿就带着天星宝石赶到上官山庄去,只有你的上官大伯才能够庇护这一瑰宝!”
  石文宇一听却急了:“爹爹,那你与母亲怎么办呢?”
  “岛上事务繁多,近日我已初作料理。还有几桩扫尾的事宜尚需理顺,我们随后就启程。唉,锦衣卫出现之日,就是红霞岛临难之时……”石文宇道:“不、不,爹妈年老,岛上杂事繁多,儿子还是帮助爹爹处置妥当之后再去上官山庄!”
  这时,石一丘从壁上取下青霜宝剑交给儿子道:“我意已决。此剑乃石氏家珍,曾跟随你祖父戎马一生,又追随为父义行天下。如今正该由你佩着去闯荡江湖,护送天星宝石完璧归赵。此剑切金断玉锋利无比,你祖父和我使用它都无往而不胜,实为挥手如意之神器。人在剑在,好自为之吧!”
  石文宇接过宝剑,抽剑出鞘,只见剑刃细窄,上下刃面面都刻了两桩长长的梅枝,其势峥嵘,且已着花。那恢复了玉饰的剑柄端上正反两面各为一大朵五个瓣子的梅花图雕!月光中寒气逼人,清辉闪跳,当空一挥,隐隐啸出声来,而且那镔铁剑鞘上面也彩铸了梅朵,每朵花心里都嵌了闪光的贝壳,其状古朴别致。
  文宇插剑入鞘,又苦苦哀求要随父母同行,这时刻,圆月已上中天。石夫人进得书斋,丫环随后,捧进一个包袱来。石母柔声道:“为娘已替你备好了行装。时候不早,明晨还要上路,回房安寝去吧。”
  文宇见父亲态度坚定,便不再言语了。当他正要离开书斋之时,父亲又留住了他。石一丘让文宇坐下,自己却出房四下察看一阵才又返回,从怀中掏出一个方形木盒,慎重地交给了儿子。
  石文丘揭开盒盖一看,黑丝绒盒底之上,托着一枚硕大如枇杷的淡蓝色宝石。
  石一丘吹熄蜡烛,这宝石竟自光华四射,映得满屋生辉。其辉阴柔,酷似淡淡星光。石文宇小心地拈起一看,原亲这是一颗多圆体的宝石,淡蓝晶莹,石面每个棱角尖部光彩犹炽,果若灿烂的星辰。
  石文宇小心揣好镭盒。石一丘将那小铜人和一本亲手整理的点穴秘诀交给儿子,又是一阵切切叮咛。一直快到四更时分,文宇方才回房小睡。晨光熹微之际,他便辞别了母亲,由父亲亲手执篙送过湖面。
  父子挥泪作别。石文宇怀宝佩剑匆匆上路,直奔上官山庄而去。
  朱之也卖出的消息倒是货真价实:二十年前因行动宝石刺杀宏达禅师被石一丘削去双耳的独脚大盗,真名洪大奎。出事的三年之后,洪大奎因洗劫京郊李公子家盗得武学秘籍,虔心苦练,已成为太极高手。他的太极神灵指更是堪称硬如铁杵,力可穿石,堪称武林一绝。为找回宝石,报那削耳之仇,洪大奎投靠了正在招罗锦衣卫、振兴东、西厂的宠臣江彬。在不长的时间中,洪大奎便以多谋善变和高强的武功取得江彬信任,在锦衣卫中站稳了脚跟。经过几年苦心经营,洪大奎已被提升为提督,总揽了锦衣卫的军机。十七年来,他利用锦衣卫的灵敏触角,煞费苦心地各处寻找石一丘,探访那颗宝石的踪迹,真如使用了一把巨大的篦子,将中原大地分区分片地篦了一遍!
  也正如石文宇所猜测,当时洪大奎穴道被锁,周身胀痛,加之禅师气息奄奄、声若游丝,洪骏并没有完全听清楚关于宝石事宜的吩咐。只是由于那颗宝石待大,价值万金,再加上禅师死前犹念念不忘,据此推断,洪大奎觉得此宝非同一般,而衔在口中的肥肉被人夺走,也使他耿耿于怀,欲寻机夺回。然而,那颗宝石竟是色目团的镇国之宝,得到它,可以掌握色目国的命运,这一切,却是色目人访过双珠寺之后,“天星宝石”消息传了出来,他才领悟到的!
  又是石文宇猜对了:“消息”的流传,促使洪大奎加快了寻找石一丘踪迹的步伐。二十年来,莽莽河山中,未曾梳篦到的地方,也只有这神秘的红霞岛了。
  石一丘说得对:“锦衣卫出现之日,便是红霞岛临难之时。”
  就在石文宇离家的当天晚上,洪大奎带领锦衣卫中的几名高手,备了船只,偷偷渡过了湖面……
  三天前,渡湖探岛的锦衣卫一行四人,两个先入阵图被困,中毒弩惨死,另两个大惊失色,悄悄逃回。这“投石探路”的计策,算是获得了成效。洪大奎便据此制定了周密的杀人夺宝计划。第一步便是要以最快的手段突破岛上的险阵。
  洪大奎一行六人深夜过湖,选用的是特制的轻型柳叶舟。
  在两名幸得生还的锦衣卫士引导下,驾轻就熟,几乎没有什么响动,便悄悄划到了对岸。
  六人手执刀剑、羽箭,背上特制的炸药包及硫磺、火药、硝粉,偷偷爬上岛来,在花园四周次第散开,张开了弓、搭上了箭。待到准备妥当,洪大奎做出三声蛙鸣,其间一人便将一包硫磺硝粉放在红霞岛藏船的荻港边猛地点燃,同时点燃了一包炸药。突然间那港湾之中火光冲天,霹雳一声,炸药包裹然爆响!顿时芦苇着火,湖边已经是一片火海。这一变故震惊了石一丘全家。
  石一丘感到大难降临,仓皇间带了几个家丁,执着火把穿过花园冲了出来。他情知其中凶险,为夺救那些至关重要的船只,也就只得铤而走险了。
  石一丘赶到了湖边,见熊熊火焰已经包围了小港,他的船只成了湖上的火舟!
  正顿脚叫苦间,只听得花园四周“嗖嗖嗖”几声鸣镵,数枚穿在箭头上的火球一齐射向那阵图深处的红楼。火球着地或碰着房顶立即溅射开来,撒出一大片烈火。顷刻之间,红楼已经着火,庄内人喊马嘶犬吠,显然已经惊作一团。石一丘顾不得救船,便呐喊着率领家丁踅回阵图冲向后院。
  可是,慌乱之中他却未曾料到,点点火把却给洪大奎标示了出入阵图的安全线。石一丘转回红楼时,洪大奎一伙便踏着他们的路线安全突破了险阵!走在最后那两名锦衣卫士沿路撒上石灰做了记号。
  “调虎离山”又“随虎归山”。洪大奎的苦心策划终于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石一丘赶到红楼下面,见屋顶已大部着火。家丁们爬上屋脊,瓦片焦木抛了满地。幸好,夫人已安全转移到未着火的凉亭之中。前几天打成包捆的物件也迅速搬到了亭里。除了几件兵器、一箱金银之外,便是几大箱子书。此外,石一丘便再无贵重之物了。幸亏天星宝石、小铜人和点穴秘籍已交文宇带走。此时,石一丘最担心的就是那个大铜人,那是万万不能落入贼子之手的。
  然而,这时石一丘已经发现了背后的懂懂魔影。洪大奎并不急于对石一丘下手,他还要继续让石一丘替他领路。他很明白:这次煞费苦心的深夜突袭,石一丘首先要抢的三星宝石。否则,他要从偌大一个红霞岛上寻取这枚宝石,无异于大海捞针。
  虽然,石一丘飞步上了红楼,冲进密室。
  洪大奎紧跟着上了楼梯。当他正通过闪烁的火光向屋内窥视时,却见石一丘抱起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投出了后窗。随即听到一声“扑通”水响。
  原来石一丘已经准备在先:将大铜人体内灌进了泥沙,他抱起这铜人,直投入后窗外那口古井之中。
  石一丘这一连串动作快似旋风,不容无耳贼追上即已完成。门外的巨寇只好干瞪着一双阴毒的眼睛。他不愿此时现身,还因为没有看到石一丘取出天星宝石来。
  然而,石一丘却并未再取别的物件就飞步下楼去了。
  黑暗中,四处都闪烁着锦衣卫恶狼般的眼睛。
  洪大奎看得清楚:石一丘下楼之后直奔凉亭,见夫人平安,便又转身大步走向花园。
  对于石一丘这出人意料的举动,洪大奎先是一怔,但立即就悟透了,暗道:“我险些上了这厮的圈套!原来他早就发现了我,并且是在引我重蹈险阵。看来,天星宝石定然在他身上!”
  就在石一丘快要踏入阵中之时,洪大奎猛展轻功飞步射去,挡住了去路。
  在熊熊大火的光影之中,这一对二十年前的仇人终于见面了。
  在二人眼中,都觉得对方老了。不过,虽是饱经沧桑,形象却未大变。
  年龄居长的洪大奎掉了双耳,却戴上一顶软盔护了耳郭,故而显得年轻一些。
  石一丘精神矍铄,就是两鬓平添了白霜。
  “哈哈哈!”静夜中洪大奎一阵狞笑,“姓石的,二十年来你躲到天涯海角,终究翻不过我如来佛的手掌心!赶快交出天星宝石,我与你一了百了。”
  咆哮声中,洪大奎伸出一双大手,暗运内气,封住了石一丘的去路。
  石一丘感到洪大奎的掌心之中隐隐有一股劲气向他罩来。自忖:这贼子的功夫已远胜当年,千万不可等闲视之。遂冷冷一笑:“无耳贼,你好不知羞耻!二十年前我饶了你的狗命,给你悔过自新的机会,谁知你贼性不改,助纣为虐!今夜,你可再没有一对耳朵来替死了!”
  说罢挺剑直指洪大奎上身的五处大穴。石一丘出手极快,剑光成梅花形撒射而出。这是他石氏家传的梅花剑法的第一套绝招。往往是对手在挡过了第一剑之后,便被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制住了。
  石一丘情知洪大奎来者不善,因为出手即展绝招,施杀着!
  洪大奎见状慌忙闪在一边,揭下那软盔迎风一抖,盔中飞出一张柔韧无比的紫金丝网来。这本是一张宝剑割不破的网!此网绊住了石一丘的剑尖。然而由于这剑尖之上已经蓄满了内力,“刷刷”两声已将丝网划破!
  虽则划破了丝网,却也抵消了这出剑的锐势。而那丝网却有如蛛丝,一大团缠住了剑尖。洪大奎大吃一惊。二十年来石一丘的武功已臻化境,这是他未曾料及的。他很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必将处于劣势,何况又是劳师远袭,身入险境!今夜除了报仇,更要夺回天星宝石。这一切都必须速战速决。于是他趁着石一丘抖掉网丝之际身形一晃,戴了指套的十指骤然弯曲,大拇指指甲盖迅速弹拨其余四指,掐散了预先藏在指套当中的药丸,双手旋转,哇呀呀一阵狂叫,提起内气催发掌风,径向石一丘拍来。此时,二人相隔的距离已在数步之内。
  洪大奎这一连串动作迅猛异常,施发于瞬息间。
  石一丘见状也后退了半步。
  就在洪大奎掌风逼来之际,石一丘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香。顷刻之间便觉头昏目眩,那刚劲的内气再也聚不拢、提不起了。
  愈是凝聚内力,石一丘却愈感心衰力竭,眼前金花四溅。他,这个顶天立地的铮铮铁汉,云里金刚,便这样遭到巨凶大敌的暗算,“咚”地一声倒在地上!一张黑红脸膛顿时变得铁青。
  “呵——哈哈哈!”洪大奎又一阵狂笑,倾出了二年来的深仇大恨。他闪着那饿狼般的眼睛,逼近石一丘狠狠地说:“你中了老子离魂逐魄之毒了!此毒三步之内见风杀人。不过我这里尚有解药,一盏茶之中即可解毒。赶快交出天星宝石来吧!我不要你的命,也不割你这一对无用的耳朵。”
  石一丘更不答话,趁洪大奎得意之际,拼全力将剑朝他刺去。怎奈他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剑尖刺不中头上的穴位,只是戳伤了无耳贼耳郭上的肉疤!洪大奎没料到石一丘死前尚能一搏。一记疼痛使他那恨怒交织之情达到了峰巅,他猛一出手拍向石一丘胸口。
  石一丘“哇”地一声,一口黑血吐出,身躯猛烈滚动几下,立时毙命了。
  洪大奎急忙搜索他的全身,结果却一无所得。
  他顿脚狂呼:“天星宝石,天星宝石……”
  洪大奎恼羞成怒,将带来的炸药,硫磺、火药一齐掷入阵中,点燃引线。顿时,宁静的红霞岛上轰响起一阵阵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洪大奎赶回亭中欲待审问石夫人,却见夫人、丫环、小厮尽皆悬梁自尽了。
  洪六奎手下的锦衣卫点燃了庄上各处房屋。
  如诗如画一般的红霞岛,消失在血与火之中……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侠士亮刀娇娃巧作戏
  石文宇昼行夜宿,心事重重却是步履如飞,径奔五百里之外的上官山庄而去。
  他挂念着红霞岛上的父母。一路为两位老人祈祷,祝愿他们尽快料理好岛上的未尽事宜,早日上路,平安到达上官大伯家中。不过,石文宇自离家之后便总有一个不祥的预感。他不愿去深想,也不敢深想,就怕那预感变成现实。
  时已深秋,云淡天高。最后的几拨北雁也排成了“人”字阵儿,时不时撒下一派激越的欢歌,朝南飞去。
  官道上,行人不断。田畴中,有农夫耕耘,牧童横笛。一路间,时而有金红的柿树、老圃黄花点缀农家庭院;有酒旗秋风、醉语喧哗的家家茅店……
  旷朗秋原,融融秋景,令石文宇沉郁的心胸为之一开。不过,行了一日,宿了一夜之后,他却觉得这有如金秋般醇美的升平气象之中已呈异色:行人中不时出现了一些行色怪异的人,有骑马的,有走路的,有唱曲儿玩耍耍的,还有乞丐。其中有的定然是江湖中客、武林中人。看样子有人像是去赴会,有人又似在寻找什么东西,有的人似乎无所事事,甚至于出门寻欢,醉生梦死!然而其中有的人似乎笑里藏奸,眼睛背后又另外有一颗眼睛。
  昨晚住店时,石文宇就听得旅客们在谈论“天星宝石”。说它大如拳头,能生火吐水、灭火定水,色目国王悬重金赎它回去凿为玉玺;武林道中人却要以它作利器。据说,此宝已被御林军统领夺得……真是吹得神乎其神!石文宇没有答白,听了一阵,便回到客房之中和衣而卧。
  传说虽甚荒唐,但却是证实了朱之也带来的消息。“天星宝石”已为江湖中人瞩目,一路之上,他这个怀宝者自然就要万分小心了。
  为了尽量不与人同伙做伴,石文宇第二天便避开官道,选择一条古道朝着远方的目的地进发。这一天,翻山越岭,他又匆匆赶了百余里地。黄昏之前,到达一座山间小镇——繁江镇。这小镇本在山脚之下,锁住了进出山口的要道,又滨临繁水,故以此得名。
  石文宇寻了镇上一家宽大整洁的繁江客栈歇了号。
  繁江客栈外拙内秀。外堂是一家山菜店,獐、凫、鹿、羊肉、山菌、蘑菇、木耳、黄花、雪木芋、山莜菜,烹炒得奇香扑鼻,招揽过路客商。穿过店面进得店堂,内中一个天井,月洞门外是一座大四合院,显得清静而且舒适。
  石文宇耍了一间上官房,将随身衣物放置房中。店小二送来热水、山茶,并告诉他:“酒饭就在门口的馆子里现吃现买。”
  他草草净了手、脸。仔细察看这屋子窗棂扎实,门闩也坚牢,墙壁一应由火砖砌成,且各屋之间全系砖桶直到房顶,甚是安全。石文宇饮过了茶,便反锁了房门向店门口踱去。一阵阵山菜香气诱得他直咽口水。
  放眼一扫,见店里已经坐了许多吃客。
  堂倌正在将悬挂着的一盏盏盛了棉籽油的土陶碗次第点燃。暗沉沉的店堂顿时一片通明。吃客们的兴致仿佛也陡然增添了,要酒要菜的喊声此起彼落。
  石文宇拣了一个靠壁的空位坐下来,喊了黄酒、山菜和一大盘腌熏凫脯:自斟自酌,慢慢品尝山野风味。
  这时,临桌两个商人打扮的客伙正在闲谈着,他们的对话阵阵飘进他的耳中。
  “唉,办了这么多年山货,今天算是真正尝到了山鲜,老兄,喝——喝!干了!”
  “你老弟也太老实了。跑山吃山嘛!这么多的山珍,我是每回都要弄些来的。难道只许老爷们吃么?”
  “我家老爷也够恼火的!每年专门派人采办山货。自己舍不得享用,都是孝敬上司。”
  “什么舍不得享用?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上个月我采得一对何首乌,有头有脚,白生生的像一对刚离娘胎的双胞胎!我把它呈给了老爷,你猜,老爷他给了我多少赏银?”
  “这对宝贝能够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价值万金,老兄想必也发了财!”
  “哼,五两银子就把我打发了!唉、唉!我们老爷却将这对宝贝儿奉献到宫内。——听说皇帝老官新设了什么‘豹房’。那里边花里胡哨,日夜淫乐,皇帝老官精亏力虚,正四处寻觅补药呢!”
  “真是朱门——朱门什么呢?有一句古诗。”“什么朱门呀?——是朱门,还是猪圈?”
  这一胖一瘦两位客商牢骚满腹的闲谈,倒使石文宇产生了几分好感,便搭了一句白:“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对呀、对呀!老弟说得好!”胖子大乐,对石文宇露出一脸和善与友好,“朱门酒肉臭!官家花天酒地,可苦了百姓!”
  瘦子举杯相邀道:“看来兄弟也是出门人。出门人天下一家,快请过来对的几杯!”说着,便拉了文宇到得他两人座中。
  胖子更是热心地说:“酒也冷了,菜也残了。不妨添酒换菜,痛饮几盅,明天各自赶路!”
  一阵吆喝,堂倌忙不迭换了酒菜来。
  就在三人合桌寒暄时,店门口响起了一串“叮叮当当”脆铮铮的马铃声。
  三人不由得循声看去,只见店前出现了一匹乖小的毛驴。这小毛驴身如黑缎,四只蹄子却纯白似雪。驴背上一副特制的镂花小巧鞍鞯。骑驴的乃是一位青衣少女。
  这少女头戴顶宽边笠帽儿,帽檐垂下一圈青纱,笼遮住整个脸庞。一领猩红色的丝绒披风裹住她的大半个身子。这身纵虽欠饱满,但却是轮廓分明,秀颀而不娇娜,远远地透出一股子凌厉之气。淡淡山窝里,秋夜骑驴,更是朦胧如画。轻盈飘忽,宛如一道弯弯彩虹。
  青衣少女在店前一停,照得满堂生辉。三人都停止了说话。
  青衣少女抬头一看店前的招牌,然后又凝视了一阵热闹的店堂,好像在寻找什么人。半晌才轻催坐驴,一阵铃声进了店去。
  这少女身后别无随从。石文宇暗觉稀奇:这女孩子竟然单人独骑出入于山野!
  “嗬!这小妞,真够意思!”瘦子赞叹出声。
  胖子见状,连忙踩了一下他的脚。见石文宇并没介意,便又骂起官府来。
  从胖瘦二人的摆谈中,文宇听出他们都是京城官府的干办,专门出来采办山珍的。二人知道的奇闻趣事甚多,石文宇想从他们的口中了解一些红霞岛外的世事。
  二人也多次打听石文宇的身份、去向,却都让他巧妙地应付过去了。而文宇却已问明:胖子叫张天龙,瘦子叫王云豹。
  不到三杯酒功夫,那青衣少女径自地进了酒店,就在三人席位附近的一盏灯下择位坐了下来。
  石文宇看得清楚,这少女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绣衣,此时她已经揭去了那顶罩脸纱帽。只见她丝缎般柔软闪光的黑发直垂到肩头,只是在耳边结了两条小辫子,她面颊桃红,双眉清秀如绘,一双眸子灿然生辉,宛若明媚的星星。她有一张秀巧的小嘴,嘴角略微有些儿上翘,使人觉得她总像在笑,又妩媚又俏皮。这少女神态天真,高雅,虽则只有十七岁,倒称得上世间少有的美人胚子。
  背衣少女要了一小壶黄酒,喊了一份爆炒虎脯、一份鲜菇鹿血汤,径自独饮起来。她喝酒,夹菜,吃得很香,倒没有那种黄花闺秀的娇气。
  “呵、呵!这小妞儿,”王云豹道,“可肥实着呢,喊的尽是名贵菜!”
  张天龙没有回话,因为他看见了少女右手腕上带了一只玉镯。这镯子琢工极其精美,光润莹莹,更稀奇的是镯圈边缘还悬了一围小玉片儿,手腕每一摇动,便碰击出和美的八种声色,叮当琤琇,极是悦耳。
  同时间,石文宇也发现了少女手上的这只镯子。他看得更仔细,更清楚:这是一只孔雀绿玉连环手镯。这环的接头之处巧镶了八枚云板形状,玲珑乖小的灵磐石玉片,那悦耳的乐声正是灵磐石相碰时发出来的。石文宇不由得暗自惊异:这灵磐石乃是玉中之宝呀!
  张天龙也往想:“这只玉镯,价值恐怕不下百两黄金!”
  石文宇猜测此女的身份,暗忖:“单人独骑出入于荒野,竟然戴了这瑰宝招人,此女恐非等闲。”
  王云豹却趁着七分醉意,将椅子移近少女,谄媚地道:“小姐单杯独酌,好不孤寂,不如合桌过来,也吃得热闹些。”
  少女见状,却将粉颈勾了下去,害羞地小口扒着饭,没有言语。
  王云豹得寸进尺,又把椅子挪近一步,贪婪地瞧着那姑娘羊脂白玉一般的手臂和腕上的绿玉镯。他的眼中仿佛竟要流出火来。
  少女瞟眼一看,连忙抖下衣袖将玉镯遮住,仍自低头夹菜。
  “小姐手上的镯子是什么宝贝做的?不要藏着,让在下饱一饱眼福嘛!”王云豹涎皮赖脸地说。张天龙早已踩过王云豹几脚,他却恣意妄为,不予理睬。
  这时,周围的食客纷纷投过眼光,惊诧地看着这个无理的汉子。
  姑娘闷声不响,却是抬起头来看了石文宇一眼。她的眼光里带了怯意,怕兮兮的,显然是在向他求助。
  对于王云豹这种浪劲,石文宇早就看不惯了。但他又耐着性子在看,因为他想摸清楚这人究竟要干什么?
  少女的眼神令他结束了沉默,便捏着王云豹的手臂轻轻一拖。这断一个踉跄,差点儿从座中跌到地上,石文宇顺手扶住了他,将椅子拉近席面道:“王兄醉了。堂倌,上醒酒汤来!”
  张天龙忙打圆场道:“王老弟真的醉了。这不,脸都红了!”
  于是,王云豹更是佯装醉态借以自掩。青衣少女令他垂涎,他那旧脾气又犯了。想不到的是:这位自称姓文的年轻酒客轻轻一拖差点儿摔了他一个饿狗抢屎。这倒使以铁汉功著称的王云豹大吃一惊!
  张天龙也极为惊诧!王云豹的酒量他最了解,他不相信王云豹真的醉了。
  王云豹一惊之下,干脆装成大醉的样子,伏在了饭桌上面。
  张天龙便趁机搭台阶扶着王云豹离席,对石文宇道:“王老弟果真醉了,文兄慢慢喝酒,愚下先走一步。”
  石文宇拱手与二人作辞。待他掉转头去,哪知那青衣少女早已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杯一筷和未吃完的饭菜。“这姑娘走得好快好轻!”石文宇更觉奇诡莫名。
  黄昏时分发生的事情,真令石文宇感到悬乎。张王二人对官府牢骚不平,自然难得。然而他二人对青衣少女的轻薄态度,又着实叫人生厌。这样的人,绝非江湖侠义之士。文宇暗自庆幸,饮酒间未曾多言,自然也未失言。
  只是那飘忽出现又飘然离席的青衣少女的形象,却有如幻影一般,在他头脑中明明灭灭!在张王二人回房之后,石文宇悄悄步入客店后院,到每一扇门窗前面走了一趟,最后终于探得这少女果然是单身住店,就宿于东厢房内。
  只身孤影穿行于人欲横流、虎狼出没的尘世,手上还戴了那只宝镯招人!说她天真,却又羞于对付王云豹的纠缠;说她有武功为恃,那求助的眼光又这样楚楚可怜!说她真的那么婀娜娇弱,瞬息之间她竟能消遁得没了丽影芳踪!
  这一连串矛盾的现象叫石文宇无法解释。岂但是无法解释,简直令他悚然生疑!
  “我的行迹难道露了破绽?青衣少女究竟何许人?如果她是为我而来,说不定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劲敌!”文宇暗自思忖。虽是吹熄了蜡烛,却难以入睡。
  猛然之间,他若有所语,露身下床,锁了房门,轻步向马厩摸去。他找着了那头小黑驴儿,正伸手轻抚驴背之间,不料那牲畜一尾巴甩上手臂!这一招,力道却十分道劲。常人挨这一下自当破皮损臂,而驴尾被打他的手膀却如拉铁柱,一记猛弹,痛得小毛驴猛地一跳,便要蹶蹄跌脘。文宇见状,只好立刻遁去。
  石文宇回房秉烛一照,见手臂之上被驴尾掐打处,有一条汗迹细尘!这使他越发诧异:这是一头训练有素的灵驴。主仆二人已深夜多日了。
  石文宇据此认定:神秘的青衣少女定然是身怀奇技!
  到上官山庄,三成路才走了一成半。文宇自觉前途多厄,他将小木匣深深揣在内衣之中,便枕了青霜宝剑闭目定神,渐渐入睡了。
  再说张天龙扶着伴醉的王云豹回到客房,自是对那具有一臂神力的年轻客伙进行了各种猜测。然而更令二人垂涎的,却是青衣少女的美色,以及她手腕之上的那只玉镯。这个弱女子在二人眼中,不消说已是笼中鸟儿,手下猎物了。
  如何赚得这妖娆娇娃?如何平分那只玉镯换来的金银?二人细心地打着算盘。
  谋划好了,二人却没有睡。先是由张天龙出去买了些酒肴,端进屋中与王云豹继续关门对酌,杯盘狼藉之后,眼看已快三更,二人便吹熄了灯火屏声假寐。三更过后,二人脱下罩衣,露出一身夜行衣靠,别上牛耳尖刀,轻轻推开窗户跃出房去,猫腰潜向东厢房。到了青衣少女客房窗下,张天龙点破窗纸,只听得屋中鼻息微微,别无异样。王云豹拖开了张天龙,瞅着窗洞忍不住想去看那少女的睡态。可是房中漆黑如墨,什么也瞧不见。
  张天龙拍了拍王云豹的后脑勺,又戳了戳他的荷包,王云豹立即摸出一个布包来,打开布包又露出两个小包。张天龙打开了第一个小包,取出两节筷子头粗的药香;又从第二个小包中拈起两颗樱桃大小的丸子,分别衔于口中。接着就取出火镰子,打火点燃药香,从点破了的窗孔中伸了进去。
  那药香呈桂花香型,乍闻起来酷似三秋桂蕊,其实比桂花香味更浓,浓得有些闷人。不过,当你分辨出这细微差异时,已经着了道儿——被迷香麻醉得无力自拔了!
  这种迷香既猛烈,见风扩散,生效极快,实非常人所能炮制。张王二人都已先衔了解药,以免害人及己。
  顶多半袋烟功夫,药力就生效了。张王二人喜滋滋地等待着捕获猎物。
  哪里料得到,当二人正各将一根迷香探进窗洞时,突然感到手臂、肩胛两处大穴被嘘发麻,似由细小锐利的物件所击!二人顿觉全身被钉,举起的手再也放不下,动不了,犹如泥塑木雕一般。
  不过,二贼虽木然呆立,身不由己了,心头却是清醒的。
  只听得屋里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之声,接着,那女孩便梦呓般叫道:“什么东西,好香……好闷人哟!”
  随即便听得女孩坐了起来,穿衣,点烛。她不仅仅点燃一支蜡烛,还点了两支、三支,小小的东厢房被照得如同白昼!
  这时她发现了屋里的烟缕,还扇动那领红披风将香烟驱散。她打开房门,让夜气灌进来。自己也似乎极想出户去呼吸新鲜空气。
  青衣少女走出门去,便见窗前两个僵立着的人,手中的香火燃得正红,二贼的姿态极为专注。
  姑娘见状,赶快靠着门边的柱头,大喊道:“有贼!——有贼呀!快来捉贼!”其声尖厉,充满了惊惧之情,撕裂了山乡之夜的宁静氛围。
  接着,她竟至哭喊起来:“救命呐——呜呜——捉贼呀?……”
  繁江旅栈顿时骚动起来!哭喊声将旅客从梦里惊醒,人们披起衣服,执了火把、烟笼,纷纷朝后院东厢房跑过来。
  闻声前来捉贼的人中自然有石文宇。
  人们到了房前,见二贼塑像一般举了迷香,迷香燃得正欢。
  冲在前头的两位冒失的客伙兀自进了厢房,尚未完全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即被迷香熏昏,倒在地上。
  青衣少女当众哭诉适才的遭遇。
  众旅客无不同情、怜悯。而此时二贼却仍在熏香,根本不把众人放在眼中。
  这欺人太甚的狂傲劲儿惹怒了前来捉贼的人们,不知有谁“叭!”的一声当面吐了张天龙一泡唾沫!接着,连珠炮一般的口水直向二贼吐去。顿时,这两个人已被唾得眉目不清,那模样实在是可笑之极。
  又不知有谁突然吼道:“这两个人疯了!”
  “疯了!”“是疯了!”“不,他们是在装疯!”
  人们乱糟糟地,众说纷纭。
  有一位卖解老汉,拨开众人走上前去,掰开张天龙的嘴,从中掏出一粒尚未化尽的丸药来。当众比划道:“这是解药!”
  他的话刚落言,只见店小二匆忙挤进人圈,对准张天龙、王云豹腰际各踢一脚!二人一个踉跄,穴道顿解,顺势打了一个滚儿,钻出人圈,连夜逃遁了。
  由于怪状迭出,忙乱当中,大伙儿竟忘了安慰受了惊吓的背衣少女了。等到人们想起了她,四处寻找,那姑娘早已不见踪影!
  卖解老汉将那未化的解药放入屋中被迷香熏昏的客官口里。果然,不一会儿,他们就清醒了。
  石文宇冷眼旁观,他始终没有插手。
  折腾到眼下,山野中已经响起了第一声鸡啼。
  闹剧歇了台,石文宇回到房中。这接踵而至的又一桩奇事,搅得他再也无法成眠了。
  眼看时交五鼓,窗外的茫茫大野正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石文宇干脆盘脚坐于床上,默忆不毛内功心法《指元篇》中的内养功。调匀气息,养气于丹田,静静养息一番,天亮之后,才好赶路。
  凌晨,太阳刚刚出山,石文宇便又奔走于山间小道之上了。
  一路上,秋山黄叶,蓝天碧水,文宇无心细赏,只盼着早日赶到上官山庄。这一天,他给自己规定了一百二十里路的行程,黄昏之前一定要翻过野猫岭,赶到鲁县城。因为,过了鲁县,只需要走大半天的古道,便可以赶到上官山庄了。
  野猫岭山高路窄,不宜行走。由繁江镇去鲁县本有绕山古道,既向阳,又尚平坦。然而文宇身怀巨宝,近日所见的奇人怪事使他顿生警惕。他便只好舍易求难,寻山路进发。
  此山由于行人稀少,景色虽美,却甚荒凉。快到中午了,仍未发现一爿鸡毛小店。幸好文宇早晨在紫江客栈多买了几个馒头,不然,午饭也找不到地方开。
  走得饿了,眼看日已当午,文宇便歇下脚来,捧了几捧路旁的山泉,就着面馍啃起来。
  就在这时候,石文宇忽然听得前面山路上传来一声驴叫。叫声既烈又猛,夹杂着焦躁与愤怒!
  石文宇心头一颤,停住了香甜的咀嚼,侧耳聆听,驴叫之后,果有叫骂声和娇叱声。
  文宇吞下剩余的馒头,循声奔去!
  上了一个高坡,最先投入他视野的,乃是那头小毛驴儿。这驴被拴在一株粗壮的松树干上,它正扬蹄乱踢,其形态极为愤怒。
  “又是她!”文宇见驴而知其主。
  几步跨了过去,果见前头山道上摆开了战圈:张天龙、王云豹正逼向青衣少女。
  昨夜,这姑娘的诡异形迹搅得石文宇惴惴不安。此刻,他正好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故而藏身于树后,再度袖手。
  虽然石文宇躲闪于树后,可他的眼光却透过荆棘,凝聚于张、王二贼的刀尖之上。那是两柄雪亮的牛耳尖刀。只见那刀尖已向青衣少女逼近,少女却一步步退到崖边,明媚的眼眸中露出惶恐之色。
  张天龙狞笑道:“小乖乖,今天你总跑不脱了吧?镯子呢?快把镯子取下来!”说着,就要动手去抓。
  王云豹伸手一拦,装出一副温和的脸孔道:“小娇娇,你说,昨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女怯怯地说:“我听不懂两位大爷的话。”她的声音在打颤。
  王云豹道:“你莫怕嘛,我是问你昨晚点的那药香。难道你没有闯着?”
  少女反问道:“什么药香呀?未必然窗前那两个人就是你们?”
  张天龙很恨地道:“别装蒜了!从实说来,交出玉镯,饶你不死!”
  少女欲哭:“你们真是强盗!”又惊恐地大叫:“捉贼呀!”
  小毛驴听得主人叫喊,便又愤怒泡踢蹄甩尾,昂首嘶鸣!
  二贼勃然大怒,挺刀直向少女肋间刺去。
  哪知青衣少女蹲身一钻,竟像泥鳅一般从二人之间的缝隙中射了过去。二贼双双扑空,险些儿栽下悬崖。
  二人收住了脚步,以极快的身法旋转过来,刀光一闪,封住了少女的去路。王云豹提运真气,张开鹰爪便来叼这女孩。岂料这姑娘也是刁钻得很,她诡异地一扭身子,竟然溜到了张天龙身后,王云豹出手极猛,指尖一划,“刷喇”一声撕烂了张天龙的衣领!张天龙肩膀一麻,那厚实的膀背已被王云豹拉了一条口子。殷红的血珠沁了出来。
  这一来,张天龙越发恼怒了!不过,此刻还不是同王云豹算账的时候。
  二人提气、挥臂,口中“哇呀呀”一阵狂嚎,伸开双手作合围之势,朝青衣少女逼去。
  少女苦着脸连连摆手道:“两位老爷万勿迁怒于小女子,是你们自己不小心撕烂了衣服……”说这番话时,她委屈地噘起了小嘴。看样子,好像竟然忘却了顷刻即有杀身之祸!
  姑娘的这一番话,对二人来说真是火上浇油,怒上蒙羞!二人猛地合围上去,四手齐出,径直将少女合抱于怀。
  石文宇心头一记猛跳,正要挺剑跃起,眨眼之间却见青衣少女又从张天龙夹窝里钻出,而张,王二人由于用力过猛,各已将手指插进对方的夹袍,二人立脚不稳,砰然倒地。双方都感到揪心疼痛,一腔恶气直朝对手倾出,两双手又均不敢放开。若两力相弹,则其一必坠坡左悬崖,只有抱成一团顺势滚下,方可免于厄难。二人扭抱着撕、扯、搓、拉,滑了两丈多远。两位高手,想不到此时竟玩出了“驴打滚”的劣招来!
  二人滚下坡右浅沟。青衣少女却在坡上喊道:“两位大爷快莫打了!小女子身上正有一对金簪孝敬两位。玉镯我可不敢奉赠。那是家母的爱物,丢了可耍掌嘴的……”这姑娘说话时既天真,又俏皮。与其说不谙世事,不如说是在戏弄这两个汉子!
  王云豹、张天龙站起身来。几次失利、出丑,使他们清醒多了。二人都意识到过去是门缝里窥人,小看了这个丫头!而要捉住她耍弄泄愤,除非倾尽全力别无他法。事到如今,就是想罢手不干,也由不得他二人了。眼前的形势: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二人重调气息,运窠丹田之气于双掌。顿时,四只手掌几乎涨大了一倍,掌心血红有如赤炭。两张丑脸更加狰狞。魔掌高举,隐隐逼出一阵热风。
  树后的石文宇暗自呐喊:“红砂掌!”
  二人施出这致命的武功高招,眼看顷刻之间青衣少女即将遭此毒手。他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猛可里,寒剑出鞘,发出一缕轻微的飞霜走雪之声。石文宇像一只久驻于拉满的弓弦上的弹丸,猛弹出去!
  出剑的手法极佳。
  有如银蛇穿浪,空气中传出尖锐的一声轻啸。张、王二人脸上露出无比惊吓的神色,赶快翻腕扬掌。只是,他二人的动作显得太慢了,刹那之间,剑光便已绕到。
  二人猝吃一惊!便想回身转步。但哪里还来得及!二人略一迟疑,就是这么一丝儿迟疑,只见剑光一闪,石文宇的青霜剑已向王云豹颈前斩了过去,剑尖指处,正中王云豹咽喉喉结。
  这一手剑法如此准、狠、干净利落。叫青衣少女禁不住要叫好。不过她并没有叫出好来,却将那赞美之词变成了一声惊呼:“哎哟,可不得了!”其实,这时她更有些埋怨:好容易逗得这两个人斗了起来,这人却又来多事,真令人扫兴!
  青衣少女惊呼这一刹那,正是石文宇回剑斩杀张天龙的一当儿。这声惊呼岔得他剑锋微闪!偏之毫厘就失之方寸。张天龙的大臂“嗤”的一声被拉开一个斜口子。一股怒血,猛射出来!
  昨天龙惨声呼痛,就地一滚。
  背衣少女对着年轻客商打扮、豹头环眼的大个子石文宇冷冷说道:“侠士费心了。他二人打架,我正看得开心呢!”
  姑娘的态度与答话太使石文宇感到意外了,他仗剑一证。
  就这时,张天龙看清了这柄宝剑和剑把上那朵梅花凸雕!不由得咋舌道:“青霜剑——云里金刚石一丘的背霜剑!”
  石文宇令青衣少女大为扫兴。
  张天龙拖着流血的手臂跪地求饶。
  青衣少女见状,兴犹未尽地问:“手镯还要不要呀?现在再也没有人同你争了!”
  “不敢了。在下有眼无珠,冒犯姑娘侠士,今后再也不敢了!”张天龙叩头如捣蒜。
  “快把你的伙计背去埋了,怪吓人的!”姑娘指着王云豹的尸体,面呈恻隐之色。
  张天龙背了死人朝坡下走去。
  青衣少女莞尔一笑,拱手对石文宇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侠士。说不定,他们二人打过了,真的要杀我的呢!”
  她笑得那么美,那么纯净,真像一片透明的云彩。
  石文宇痴痴地抱拳一礼,口里却不知说什么好。这姑娘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就像老天爷时而打雷、时而下雨,真叫人捉摸不定。
  就在文宇发怔,少女已走向那头等得不耐烦的小毛驴,只见她抱住驴头以脸庞抚之。那毛驴也侧过头来与主人亲热,显得心安理得了。
  少女掉过头来对文宇温婉地一笑,跨上驴背。山头上响起了铃声一串。她,就这样走了!
  石文宇回剑入鞘,重又赶路。他的心头又增加了一重迷惑与不解。
  由于那一阵耽搁,石文宇终于没能预期赶到鲁县县城。眼看红日偏西,深秋的山乡黄昏来得极早,石文宇只好就在前面的杜蘅小镇歇脚。这个集镇虽然很小,但并不荒僻,因为它离鲁县只有四十里地了。
  “西来客栈”是集上唯一的招商旅店。
  石文宇走进店门,只见小桥流水、草亭、石轩依山势自然摆设,并都集中于不大的庭院当中。
  过了庭院,月洞门中便是一排客房,东西南北四方合围,大约二十来间房子。室内铺设整齐,几桌也干净。并且三餐饭食均由店家分送到房中。这规矩比起繁江客栈便要讲究一些。
  暮色苍茫中,店家热情地接待石文宇,将他安置于上官房中。打开屋门时,见房里放了两包皮板子。店家忙道:“不碍事,韩掌柜有事,中午走了。他把这两包皮子留下交给他的伙计。这房子可以腾出来让客官住。再说,别的房屋都已经客满了!”接着便是问寒问暖,端茶送水。店家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这模样叫人联想起“和气生财”这句老话儿。
  石文宇放下行囊,随口向店家打听左邻右舍安排了些什么客人?
  店家道:“左边是皮货商,右边是药材贩子,他们一早进山办货,摸黑归来,已经在店里住了十来天啦!”
  正说话间,只听得窗前已有了人声。
  店家说:“这不,他们回来了!”
  文宇到窗前一看,但见几个壮实的商贩背了兽皮、药材,正等着店小二开店门。
  热情的店家也不等石文宇吩咐,便大声喊道:“黄老板,吕掌柜,韩先生中午走了,留下两包皮子,等会儿我叫人送过去。”接着,拍了拍石文宇的肩头道,“新来这位客官也是和气人,歇一会儿一同喝酒,加几个菜,算我请客!”
  左右传来愉快的应和声。看样子那两个人的情绪极好,想必是采办到了好东西。
  一切都衔接得那样好,并且顺理成章。石文宇只好听从店家的安排了,自然,他在暗地留心。
  隔壁的吕掌柜到石文宇房里来掇皮捆子,热情地说:“今晚我请客。钻了一天山沟,嘿嘿,收得银狐皮十张,獭皮五张,累人呢!该喝它几盅了!”
  吕掌柜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一绺山羊胡,印堂发亮,有点财大气粗的样子。
  店家笑呵呵地说:“吕掌柜生意兴隆,是该请客的。”
  随即他就高声吩咐店小二:“楚三哥,三位客官的夜饭都送到吕掌柜房中!酒菜要好的。”
  这时候,别的客房里也纷纷叫开夜饭了。
  在老板的张罗下,一桌便宴摆设于吕掌柜屋里。
  各间客房都陆续上灯了。石文宇置好烛台,将装了小铜人的行囊放在床榻下面临时掩藏起来。剑不离身,——他实在有些怀疑。
  这时,黄老板又过来相邀:“客官不必拘泥,出门人,天下一家嘛。今天老吕作东,明儿该我。客官若看得起咱们,下次你再回请就是了。”
  黄老板三十来岁,宽阔大脸,说话的神态很是忠厚。
  真是盛情难却,石文宇只好过去应酬。吕掌柜房里摆好了一张红漆雕花小圆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三双漆筷,三只青龙大瓷酒盅业已摆成鼎足之势。
  吕、黄二人把石文宇让至上席坐了,他两个却热烈地谈起了生意经。
  石文宇听出:黄老板今日收获也不小,单就购着的一对雪灵芝而论,便价值百两银子以上,何况还得手了麝香、虫草等名贵药材。
  二人手气双双走红,故而兴致勃勃。
  在这样的气氛下面,石文宇的疑虑被淡化了。
  石文宇听得甚是细心。虽然他对于生意上的事情并无多大兴趣,但却想听出些名堂来。连日来发生的几件事情使他深感江湖之中水深浪险,不敢丝毫放松警惕。
  果然,他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此刻厨房里面酝酿着一场狠毒的杀人阴谋!
  被称为楚三哥的店小二,正在店老板的示意下,将蒙汗药酒装进一只酒壶中。
  装好了酒,楚三哥正等着灶上配制下酒菜肴。
  这时,另一名堂倌已摆好了一张大托盘,等着先装了酒菜为别室客人送去。
  就在这个堂倌托着大漆盘走出厨房门时,突然从夜影里飞出一团小小的物件,落进托盘里的菜肴之中。
  这物件极小,投掷的速度又极快,致使送菜的堂倌无法察觉。
  这堂倌送完了一间客房的酒菜,又竟回厨房为别的客房送菜饭去了。
  楚三哥备好了酒菜,头顶了一张大掌盘,匆匆走出厨房来。
  不料,他刚一转过走廊便听得前边屋里有人在大骂。而这间屋子正是适才那堂倌送去酒菜的所在。
  不容楚三哥细听,屋里便出来一人将他抓住,气汹汹地说:“你来看看,菜盘里一条死蜈蚣!你们安心要毒死老子吗?”
  骂人的是一个年轻汉子,五大三粗的,很有一把力气。
  楚三哥只好将掌盘端进这屋里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察看那菜。果然有一条红头绿脚的死蜈蚣躺在条盘之中。
  楚三哥连忙帮那堂馆赔不是:“客官原谅、客官原谅,小店不慎!唉、唉!我端回去换过就是……”他端起了这个菜盘子,请求这位客官替他看着掌盘,自己便快步朝厨房走去。
  楚三哥刚一走开,一个皂衣小厮走了进来,拿起酒壶一看,便又自语道:“我怕楚三哥放错了酒壶呢!”他摇了摇头,搁下酒壶匆匆走了。
  屋里那汉子见小厮并未动掌盘中的酒菜,便自个儿喝起酒来。
  小厮前脚一走,楚三哥便端菜来了。他将新换的菜肴放好了,一边向客人再赔不是,一面仔细地逐一看了自己的这一掌盘菜,并且又格外认真地看了看酒壶,见并无异状,就端起掌盘快步朝吕掌柜房中去了。
  楚三哥摆好酒菜,连声道歉:“三位客官久等了!”
  吕掌柜一把拉住楚三哥道:“几日来我们弟兄多承三哥送酒送饭,今夜定要敬酒三盅。”说话之间,一盅酒已盈盈斟满。楚三哥打着拱手,笑对吕黄二人道:“二位老板生意兴隆,本该在下请酒道喜,怎奈还有酒菜赓续顶上,这盅酒,让我上完菜再喝;二位的盛情我领了。”说罢,端起掌盘告辞出去。
  黄老板端过这杯酒来放在自己面前,自语道:“先饱口福为快,莫辜负鲁中美酒!”同时,他又给吕掌柜斟了一盅。
  吕掌柜指着杯中的酒对石文宇道:“驰名鲁西南的刺梨醇酿就源出此乡,老弟品尝之后定会再想二杯的。”说话之际,黄老板便将石文宇的空杯斟满了。
  “来呀,老弟。”吕掌柜高举酒杯同二人轻轻一碰杯,“酒逢知己千杯少,干了!”
  吕、黄二人倾杯一喝而尽,并亮出了杯底。
  石文宇见状也将杯中酒饮下。果然此酒醇香、微甜,尾味极美。
  一见石文宇喝了这酒,吕、黄二人面呈满意之色。
  吕掌柜夹了一大夹切得飞薄的鲁南腊腿,放在石文宇碗中,其情殷殷,叫文宇甚为感动。
  想不到,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吕掌柜刚一收回筷子即猛觉头晕目眩,倏地靠倒在椅背之上。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黄老板也昏了、软了,倒伏于桌荫。
  二人顿时昏迷过去。
  石文宇猛一心惊,暗道:“不好!”伸手抓过酒壶,揭开壶盖一看,原来这是一尊转心壶。此壶长颈,细弯柄儿,外观与一般酒壶无异。
  此壶内胆分为两格,一格酒深、一格酒浅。这酒浅的一隔显然是已经注入二人的杯中之故。他又发现这酒壶柄上各有一个小孔。伸手按住左边的小孔,这左边一隔中的酒便流不出来,擂出来的,则是盛在右边一隔中的酒。按住右边的小孔,情况则相反。
  文宇暗想:上官大伯和父亲曾经多次讲到过这种转心壶,今夜终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江湖好汉,好多人倒在它的前面!然而,江湖中人又有几个是不喝酒的呢?因此人们对于利用转心壶这种杀人的手段,实在是防不胜防!而这种高精工艺的酒器,民间是制造不起的。
  对这厉害的玩意儿,石文宇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他不自觉地按了按怀中的宝石盒子。
  只是,他二人为何反倒迷昏了自己?
  除非是有人将预先对好的转格又反拨了过去?
  要不,他们难道也是受害者?
  迷惘间,石文宇动手搜查二人。同样地,他们腰间都藏了一枚长方形的铸有鹰爪图案的铜牌。铜牌的另一面刻了号码,黄老板的为四一一号,吕老板的为○九七号。这腰牌与红霞岛阵中尸体上的铜牌一模一样。石文宇大骇:“锦衣卫!”
  正当石文宇惊骇万分之际,一个青色的人影业已闪进房来,白光一抖,吕老板的颈间热血猛喷,直戳桌面!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石文宇反手一切,抓住这只指向黄老板的手臂。这是一条纤细的手臂,但又是执着匕首、杀法十分凌厉的手臂。石文宇立刻掉头,却见这刺客乃是一个头包青布帕的青衣小厮。那布帕一直盖住小厮的双眉,只露出一对眼睛来。不过,这光灿灿的眼眸子,他却是似曾相识!
  石文宇正待盘问,却见背衣小厮揶揄地一笑。
  “哦,是你!”石文宇实在感到意外。
  “呃,是我。”小厮的口气充满了俏皮味儿。
  “你为何杀了他?哎——!”
  “难道你要放走他,让他杀人?”
  “这,这应该是我的事情。”石文宇感到自尊心受了损害。
  “嘻!灾难临头,还硬要面子……”青衣小厮不屑地一嗤,从石文宇掌中抽出手去。
  文宇又是一惊:这人好大的力气!他使用大力金刚指抓住这只手并未松过劲。青衣小厮一瞥呆愣愣的石文宇,径自倒了一碗冷水,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抖出些药粉用筷子调匀,灌进黄老板口中。
  不一会儿,黄老板苏醒过来了。
  看见血泊中的同伙,并发现腰牌已被搜去,黄老板吓得来面如土色,跪地求饶道:“此乃黑店,我等中了店家的蒙汗药!”
  青衣小厮冷冷一笑:“不给你点好受,你这老贼是不会老实的!”语毕,那细长的手指已戳向黄掌柜肋下穴位。这贼顿时周身如毒蛇咬噬,痛得叫爹喊娘遍地乱滚,将一席酒菜尽皆绊倒,菜汤料汁涂了满身!
  黄老板嘶声求饶:“客官高抬贵手!小人愿招实情。”青衣小厮顺脚一踢,解了贼子的穴道。黄掌柜坐起身来,抹去脸上的油汤,哭声道:“药酒实为小人与店家共设,不料反受其害。或许是店家变了心……”
  小厮诡诈地一笑,问道:“你的真实姓名?受谁差遣?到此何干?”
  黄掌柜苦脸道:“小人叫万贵,在京都锦衣卫提督洪大奎手下效力。日前小人的同僚张天龙在野猫岭下找到了小人,说是从文少爷的兵器之上认出少爷就是云里金刚石一丘的传人。张天龙叫小的等人赶到杜蘅客栈等候,定要拿住文少爷,找到石一丘。寻找石一丘也是洪督主的旨意。他……他找石一丘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洪大奎寻找石老前辈干啥?”小厮不动声色地问。
  “好像是要报仇,又好像是要寻找一件更贵重的宝物。”
  “何以见得呢?”
  “多年来,洪提督每一提到石老英雄他们——”此时黄掌柜对石一丘的称呼已改了口气,因见青衣少侠呼之为“前辈”。
  “怎么啦?”小厮眼光中透出一股冷气。
  黄掌柜一记冷颤:“他都恨得咬牙!而正是在天星宝石的消息传开之后,他加紧了搜寻石老英雄的!”
  “你二人到野猫岭下干什么?”
  “也是……也是查访石老英雄的踪迹。”
  黄老板侧目一瞥青衣少侠的眼睛,这是一双充满智慧的明眸。他不禁心头一颤,感到一切谎话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便补了一句:“不,我们是在这儿守候野猫岭山道,这是红霞岛同上官山庄之间的重要关卡。洪大奎算计这两处来往人员决不会走官道。”
  “那么说,洪大奎已经查访着石老前辈的住处了?”小厮盘问贼子,眼睛却看着面呈惊讶之色的石文宇。
  “查访到了。洪大奎已经带着人马朝红霞岛进发了!”
  小厮沉声问道:“张天龙、王云豹是什么身份?他们到何处去?”
  黄老板抖索索地说:“他二人都是千户,是小人的上司。他们晕了洪大奎之命前去监视上官山庄,不过……”说话间,黄老板斜睨了石文宇一眼。
  “不过什么?”石文宇按剑叱道。
  “不过,他发现了小爷佩了石老英雄的青霜剑,使的又是削全切玉梅花剑招,已认定小爷就是石老英雄的传人。他们还由此推测洪大奎已在红霞岛得手,小爷身上恐怕还带着更贵重的东西,故而嘱我们施用蒙汗药,迷了小爷缚往京师。而此刻张天龙已飞报洪大奎去了!”
  这时,小厮却对石文宇冷然一笑。
  黄掌柜周身一抖,预感到死亡即将降临。他立即以额触地,哀求道:“少侠饶命,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石文宇全然明白:红霰岛恐已遭了大劫。而面前这个狗贼正是企图药杀自己的刽子手!一股深沉而猛烈的仇恨涌上心来。他一拍剑鞘,青箱剑猛然出手,黄掌柜一声惨叫,当场毙命!
  房里的两个年轻人此时来不及细说,便不约而同地朝伙房和店老板的住房奔去。不过,他们晚了一步,那位店家与楚三哥皆已没了踪影!石文宇回过身来,正要感谢青衣小厮的援手之情,小厮却道:“石兄赶快回房吧,小心你的包袱丢了!”
  经他这一提醒,石文宇便想起了那尊贵重的小铜人尚藏于床榻,便匆匆转身回到房中。
  幸好,行褒和铜人秋毫无犯。
  这时他急步出房,四处寻觅那位青衣小厮,却再也找不着了。石文宇一看天空:半轮残月已移到西方天边。这一折腾下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情急之下他灵机一动,若有所悟,大步走向马圈,去寻找那头小毛驴。睡在圈旁小屋中的看马老汉告诉他:“有一位姑娘刚才牵驴夜出!”
  石文宇此刻发现马圈栅栏旁边搭了一袭衣裳,拿起来一看:原来正是小厮穿的那件青衣便衫,伸手一摸,似觉体温犹存。
  他急忙飞步出了店门。只见朦胧月色之下,弯弯山道上,一位身材娉婷的少女骑了那小毛驴,剪影如飞,漫入半透明的夜雾之中……
  “青衣少女,美的精灵!神秘的精灵呵!”石文宇不由得暗自呐喊。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丽影星踪运筹帷幄情
  北上鲁县,过了铜锣湾,沿水东去,舍舟登岸,穿过青羊峡,石文宇时常有意地错乱起居和赶路的时间:有时是披星戴月不分昼夜,有时却又昼伏夜行,他总算平安地过了地势奇险的千牛渡口。
  脱险于野猫岭杜蘅客栈之后,一路紧赶,石文宇险些儿跑断了气!
  现在,当暮色苍茫、倦鸟归巢的傍晚时分,他已来到这一片山间的柿树林前。
  金红色的柿子染上血一样的夕晖,就像一盏盏宝石琢磨成的灯笼在枝头闪耀。这柿林夕照触发了他一片惆怅之情!他又真有点儿不相信,上官山庄竟然如此宁静。而他那红霎岛上的家园恐怕已经是一片焦土了。
  柿林之中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路的尽头连着一围高大的石头墙。不同形状的红砂山石和青石垒成的墙,颜色古朴,厚实凝重,别具一格,像一座城堡的外壳。墙内却是一色的青堂瓦舍,俨似江南水乡的村舍,只不过这儿四周是山而不是水。稍有见识的朋友决然知道,当年以高超的内功心法、绝伦的智慧和广博的学识而名噪江湖的大智山人上官博便蛰居于此。只是,随着云里金刚石一丘的遁迹,近十年来上官博也逐日不涉世事。退居山林了。
  不过,他可不像石一丘那般耐得寂寞。他的不涉世事,不履江湖都只限于本人不亲手染指而已。而对于中原武林他却仍是了然于胸。“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上官博的退居仍然在起着这种作用。
  江湖中的恩恩怨怨牵扯着他。他要仗义行侠,要还情,诸般大事又常常是翻山越岭追他而来,这就注定了这种隐而不退的微妙处境。
  上官博生平最是重才、好客。因而靠了他大半生的积蓄和山下的大片田地,门下常有食客往来。不过,上官山庄接纳客人的条件是“才能”、“武艺”。因而能为上官门下客者,绝无混饭吃的草包。
  于是,上官博和几位有着通天本领的朋友便组成了一个山庄智囊团。而这个智囊团的首领,便是上官博。只有这个时候,上官博才成了当之无愧的大智山人。
  山庄智囊团中人,有的长住长吃,有的如行云流水,只是不定期飘来山庄。当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当数不久前在红霞岛出现过的那位踏雪无痕朱之也。
  上官山庄中事,石文宇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过去,他差不多每年来此学习武艺,而近三年来,父亲在岛上闭门不出,他也绝迹于此了。
  他来到庄门右侧一株罗汉松下,见那块大石头仍岿然蹲在那儿。石头表面光滑,是他和小哥哥上官华常坐之处。多年来,霜晨月夕,他们打坐于此,按照内功心法的指点苦练静坐,炼气调息!硬是将一面棱角凹凸参差的石头蹲磨得平整如砥!
  石文宇来到庄门口,那是两扇普通的青杠木黑漆大门。前几年父亲带他来此,总是看见一位守门的林老汉坐在门边笑着迎接他们,然后笑着去通报主人。这位林老汉每年都是那个样子,似乎岁月催他不老。文宇感到十分稀奇,一问父亲,才知道林老汉深谙不老内功心法静养功,故而貌似往昔。
  然而今天林老汉却不在门房,庄门虚掩着,院内静悄悄的。
  石文宇推开厚重的黑漆大门,探首进去一看,只见那第二道红漆门前站了两个虎彪的庄丁。见文宇出现,忙上前迎接,一齐打拱道:“石少爷驾到,家主正在卧室等候。”
  文宇注意到了:庄丁脸色十分沉重。情知内中必有缘故。
  穿过一条环形偏廊到了后院,来到上官博卧室门前。石文宇轻轻撩开了门上的竹帘子。
  此时,屋里的光线已很昏暗,主人的长书案上点了一支白色的大蜡烛和一小炉松香。火光香烟摇曳中,瘦长身材的大智山人正盘了脚,闭着双眼,拈起一柄极小的银勺子,正从蛋壳当中舀鸡蛋。那蛋壳的顶端只敲了豌豆大一个小孔,山人闭着眼睛,一勺勺准确地插入蛋孔,勺无虚发。
  这是上官博最爱吃的银鱼蒸鸡蛋。蒸制之前便需将壳端开一小圆洞放进银鱼去,然后用黄装纸封住洞口。多少年来,上官博就是这样,认真地闭起眼睛,一勺勺地舀完每一个鸡蛋,一直到内壳之中纹丝不剩,每天如是。他每日吃两只银鱼蒸鸡蛋,都是在早、晚二餐之后。
  他是在练习一种至高的内功心法。
  他把蛋壳作为意念中的八卦炉。浑圆的蛋黄便是八卦太极图的中心,散乱的银鱼则如变化纷呈的卦象。那只银勺,上官博凭着它搅动日月乾坤。吞下一个蛋犹如吞下一个宇宙!而准确无误的出勺、进勺则又是他练习百发百中的剑法、指法的一种秘技。
  据说,但凡遇上了心烦或心忧的大事,他吃蛋的时间就要提前。此刻,石文宇看出闭着眼睛的上官博面呈忧愤之色。舀蛋时手法极快,表现出心头烦躁不安!
  石文宇静立帘外,不敢打断上官博的功夫。本来他的勺蛋之功也是不容打断的,这是他几十年来的脾气。
  上官博在一勺勺地舀蛋,动作准确而麻利。看样子内额仍多。文宇心想:尚需等候半个时辰,不如去伯母房中了解一下近况。
  他踮脚正欲轻步走开,上官博却停住了手中的银勺。
  “宇儿——!”这喊声既亲切而又带些悲戚。
  石文宇一惊。当然是因为山人这一反常动作。
  “给大伯请安!”文宇双膝跪地。
  “平安到达就好了。”上官博身子未动,嘴唇微启,“林老哥,快领少爷到经堂中去。我的功课还没有完。”
  林老汉从后屋趿着鞋出来了,仍然是三年前那个样子,只是双肩染了白霜。本来就松弛了的眼皮肿泡泡的,显然是流过泪的模样。
  石文宇心头又是一紧,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他却不敢问。上官山庄平安无事,那又有什么事值得老人一反常态呢?
  林大爷脚步沉重地在前带路,穿过小园子来到一座茅庵之前。这儿便是上官大婶的经堂。
  庵门正对着经堂的南壁,壁前供着一尊脚踏莲台的观世音菩萨大瓷像,神龛上檀香缭绕。
  文宇发现西壁前面却临时布置了一个牌位,一盏长明清油灯朗照着牌位上一行字体:
   亡友石公一丘暨夫人曹氏之灵位
  这一行核桃大的字体真如一串霹雳,震得石文宇眼冒金花!他感到头脑晕眩,不过,中气一提,他稳住了。心想:最大的不幸,果然发生了!
  石文宇心头本来就已浓云密布,这一串雷打出,并不令他太感突然。不过,他没有想到闷雷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炸开!一阵巨大的心灵震颤撕碎了满胸的云雾,滂沱泪雨倾洒下来了!
   “爹、娘——!”
  石文宇扑在灵位之前嚎啕痛哭!林老汉点烛上香陪着流泪。
  一阵嚎哭之后,文宇感到心头郁闷沉痛稍减,便掉头过来拉住林老汉的手:“大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林老汉抹了一把泪道:“昨日信鸽传书,红霞岛被锦衣卫所屠,令尊令堂遇难——升天了!”
  这个消息,印证了黄老板的供词。
  然而,石文宇除了巨大悲痛之外,还揣着一肚子的焦急:野猫岭上,张天龙侥幸漏网,却给上官山庄和承担着特殊使命的石文宇带来极大的威胁。他急于将此事告诉上官大伯以求对策。
  正在这时候,上官博来到了经堂。他站在亡友灵前恭敬地作了三个揖,便携了石文宇的手,示意他到书房“不毛斋”中坐叙。
  “不毛斋”本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大书房,四壁皆立着书柜,对着房门的墙壁顶端挂了一幅上官博手书的药王孙思邈语录:“胆欲大而心欲细,智欲圆而形欲方”的横批,十四个魏碑字体铁画银钩,饱含劲力。
  叔侄二人在“不毛斋”中坐定,林老汉替他们沏上了一壶绿茶,便出房去了。
  上官博瘦削的脸上,一对寿眉下面的双目智光灼灼。他没有慰问文宇旅途劳顿之事,却劈口说:“信鸽飞书的事,林大爷已经告诉了你吧?我不多啰嗦了,听你先说。”
  石文宇将朱之也送消息,锦衣卫陈尸红霞岛,遵父命怀宝离家,沿途处处涉险到黄老板临死前供出张天龙真实身份,以及神秘的青衣少女多次出现等情形,一五一十详细禀告了上官博。
  上官博听得十分认真。他品茶沉思,眼光深邃簪智。当他听见青衣少女的诡异行径时,眼神里却跳过几缕虹彩——喜悦的虹彩。
  石文宇一口气禀告完毕,上官博亲切地说:“总算平安到达了。不过张天龙逃跑,却将洪大奎掐断了的线又接了起来,讨厌亦复麻烦!”老人皱眉沉思起来。
  石文宇问出了进庄之后早就想问的一句话:“大伯,华哥呢?怎么不见华哥?”“他——”上官博一顿,“为一位老友所托之事,华儿出远门两年了。”
  石文宇还想再问,上官博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天星宝石眼下已为朝廷、武林和色目国瞩目。这样的稀世奇宝,本身就带着灾难!”说到这儿,他竟然站起身来在屋里踱步搓手,陷入深深的思虑之中。
  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来,家丁禀告:“启蒙家主,京都丰庆侯府大管家求见?”
  “侯府管家?”上官博停下脚步略一思谋,发话道,“先在客厅奉茶。我马上就出去。”
  上官博此时居然终止了与石文宇的重要谈话。这一举动,与视功名富贵为草芥的大侠风度大相径庭。石文宇真有点儿大惑不解了。
  上官博唤来了丫环念奴,领文宇去梳洗休息。
  石文宇认得清楚,这间指定给他起居的南厢房本是上官华的卧室。室内铺笼帐被、文房四宝一应齐全。文宇取下行囊,将青霜剑挂在壁上。回头问陪着他的林老汉道:“大爷,华哥呢?他到哪里去了?”
  林老汉茫然地摇了摇头。
  正在这时,忽听得天外一声鸽哨,直剌剌划过天空,在天井之上绕动一圈之后,便戛然止住了。
  仲秋天气,这僻静的山乡会有鸽哨横空,使文宇大感稀罕!
  林老汉那忧伤的眼神顿然亮了起来,健步走出房外,向着那只站在屋脊上东张西望的信鸽拍手三记,又张开双臂逼着那只赭红色的鸽子。说也奇怪,鸽子瞧准了老人,便“扑喇喇”飞上老人肩头,轻轻啄了一阵他的耳垂。老人亲热地喊:“红点子、红点子,你到底还认识我呀!”
  林老汉将鸽子捉在手中,从它的脚上摘下一只蜡丸来,然后用他那胡子巴碴的嘴亲吻着这个不知来自多远的远方使者。
  他将这鸽子交给一个家丁,叫他准备好清水、食料,好生饲养,并请文宇早些休息。吩咐完毕,林老汉将蜡丸揣进怀中,匆匆到前厅找上官博去了。
  上官博换了一袭爽缎便袍,戴上文士巾,便来到客厅接见丰庆侯的特使范大管家。
  范大管家本是宁王朱宸濠的心腹,眼下,受朱宸濠之托在京城丰庆侯赵亦章府上执事。范大管家到山庄走动已非一次。为了宁王朱宸濠的宏观大计,他不辞数千里,奔走于北京、南昌与上官山庄之间。
  近年来,朱宸濠一直在延揽贤才。上官博是他网罗的一个重要对象。三顾茅庐,他在效学刘皇叔。不过,时局不允许他亲临山庄。否则,他是不惜亲自出马的。
  也不知道他往哪儿打听到了上官博的生辰,近年来,每逢六月十二,他都派出使者,携来重礼给山人祝寿。每次他都亲笔修书,倾诉思贤若渴之心,邀请上官博到京都或南昌共图大计。不过,又都被上官博委婉谢绝了。
  只是今天既非上官博和关人的寿辰,又非重大节日,宁王却派了特使辗转来庄,又是为了什么呢?
  上官博来到客堂,因为双方已不陌生,寒暄几句,问了一番旅途的情况以及王爷、侯爷的健康之后,范管家便叫随从的跟班献上王爷亲赐的几罐南陵美酒,几匹名贵的贡缎,几件珍奇古玩,并从身上取出一封王爷的亲笔信,和一张大红烫金请帖。
  请帖上写着侯爷的小夫人燕艳今年冬月十七日二十五岁大寿,宁王要出面为燕艳夫人祝寿,恭请上官先生赴京聚会。
  这一次,上官博却一改犹豫的态度,更无谢绝之词,只是说:“多谢王爷侯爷的厚爱,燕夫人大寿自然应去道喜的,容我考虑安排之后作答。”其实,一个计划已在他心中酝酿成形了。
  范大管家深感意外,故而喜出望外,言及明日返回赴命。上官博派家丁客室伺候,并吩咐置办山货回送。
  接着便设夜宴招待管家。不过,上官博没有让石文宇出席。为这位侄儿洗尘的家宴就摆在夫人房中。林老汉作陪。席间尽是说些文宇儿时的趣事,两位老人闭口不谈红霞岛的惨剧,大家都怕触发内心的悲痛,饭就吃不下去了。
  一直到二更时分,上官博才安顿好了范大管家,亲自到文宇房中去。
  石文宇心绪烦乱,正自闭目养神,默默按摩着小铜人身上的每个穴位。忽听见衣角窸窣之声,石文宇睁开眼睛来,忙给上官大伯摆座,初茶。上官博落座,歉歉地道:“贤侄久等了。侯府大管家来庄,为伯本不必马上去见。然而,从日后计,只好虚与委蛇。此事意义重大,你自会慢慢明白——”说到这儿,他忽然想起林老汉刚才塞给他那枚蜡丸来,便从怀中掏出来轻轻捏开淡黄色的蜡壳,就着灯将丸中的纸团打开。纸面上现出四个蝇头小楷:玉箭屠龙。
  落款处画了一只六雁。
  上官博那由于紧张而显得严肃的脸色,立时露出笑意。心中一块悬空的大石总算落了下来。
  石文宇却茫然地愣住了。
  见他这副神态,上官博问道:“看懂了吧?想一想沿途所遇!”
  “噢,”石文宇恍然大悟,“莫不是张天龙已被除掉?”
  “说对了。”上官博语气极为肯定。
  石文宇长长翘舒了一口气。
  “大伯,这蜡书——”石文宇激动之余便要打听飞鸽传书之人。他总觉得这四个字儿有些眼熟。
  上官博当然听出了这半激活儿的意思,却不予回答,只是轻松地说:“这蜡书绝对可靠,放心吧。”说罢,便叫他早些安寝,后话明日再议。
  且说那张天龙逃得一命之后,便拖着那受了刀伤的手臂直奔红霞岛去给他的师父、锦衣卫提督洪大奎报信去了。
  途中,他又顺道繁江小镇。
  回想起客栈里那个举脚踢穴的伙计,他感到事情实在蹊跷。店小二踢穴之术实在高明!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来解穴救人,与其说是为我消灾,不如说要人当面出丑。于是,一肚子火气便要朝那伙计去发泄!不过,从那貌似滑稽的踢穴术看,伙计恐非常人,何况张天龙手臂负伤,要去会一会那伙计,还得步步小心,不要弄得羊肉吃不着,反沾一身臊!
  在客栈的客房里,张天龙会着了那个伙计。伙计认出了他,却面呈惶恐之色,颤抖着道:“客官请坐,小的就去沏茶。”
  张天龙心里越见犯疑,暗忖:“这厮装得怪像呢!”
  伙计茶点献上,张天龙伸手去接,掌心暗用内力,在接触茶碗时顺气一推。谁知“砰嘭”一声,伙计竟被气浪推得跌了一个母猪坐泥。一碗茶水泼上衣襟,茶碗叮当落地,打成碎片。
  伙计大骇颤声道:“客官老爷饶命!”
  这种局面令张天龙大感意外:这厮竟然不会武功!
  于是他脸色一沉,拔出解腕尖刀朝他脸上晃动道:“那夜的事情从实招来,有半点虚假,老子开你的膛!”
  “客官老爷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伙计吓得面无人色,“是一位年青姑娘给了小人的银子,叫小人照准您老腰下踢一脚。小人先是不愿,怎奈那位小姐伸手戳了小人背上一下,顿时全身如飞蛇咬刀割!受痛不过,小人只好照着办了……”伙计说得真切,合乎情理。
  张天龙更觉得那青衣小妞绝非常人,怕又撞在她手中,便星夜直奔红霞岛而去。
  赶到红霞岛,已经是第三天太阳落山时分了。
  张天龙在湖边荻港之中找到了锦衣卫的小船。船上卫士相告:岛主身死,全岛被屠,洪督主在岛上布了密网,吴总管正驻防岛上,等候武林人士前来触网上钩。
  张天龙表明来意:亟待见到师父洪大奎。那卫士道:“督主授命吴总管处理内外事务。他的行踪也只有吴总管知道。”
  没奈何,张天龙只好去求见总管吴朗。
  另外两名卫士带着张天龙绕过花园中的险阵,在红楼面前见着了吴朗。
  这位锦衣卫的大总管原是一个身躯伟岸的年轻汉子。此人武艺高强,对人也十分谦恭,却生就一张毛发过多的丑脸!
  见过吴总管,张天龙便急着询问洪大奎的行止。
  吴朗见张天龙臂负刀伤,满身风尘,其状疲乏而又狼狈,情知必有特急事务要向洪大奎密报,而此事张天龙自然是不肯告诉自己的,故而心中一动,亲自给张天龙摆好一张椅子,说道:“张兄风尘仆仆,且又负伤,既已来岛,就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再派弟兄们陪你去见督主如何?”
  张天龙肩膀一斜,作打拱状道:“卑职实有要事需立刻求见。”
  吴朗解释道:“督主早有指示,内外事务由我代办,张兄若事属紧迫,你就对我说吧。”
  张天龙支吾道:“不见督主,属下不敢谈。”
  吴朗双目微嗔:“看来张兄是信不过我?”
  张天龙急了:“实在是事关重大,望总管恕罪。”
  吴朗冷冷一笑:“究竟是哪方面的事?不说个大范围,我也不好去惊动督主!”
  张天龙贼眼连翻,情知不露点儿真馅吴总管是绝不会转报洪大奎的。而得罪这位锦衣卫第二号人物,又实非他所愿。便吞吞吐吐地说:“有关天……天——天星宝石的线索……”他极端痛苦地吐出这句话来。吴朗一笑,亲自给张天龙沏了满满一大碗茶递给了他。张天龙忙不迭地接住茶碗。
  然而张天龙决然没有觉察到,他的衣襟之上此刻已经多了一条淡青色的痕迹。
  张天龙一口气喝完了茶,疲倦的眼神却候着吴朗答话。
  吴朗轻轻抚着张天龙的伤臂说:“此事实属重大,只有破例去惊动洪督主了。走吧,随我来!”
  二人复又上了小船,撑过对岸。卫士牵来两匹战马,吴朗纵马在前,驰行六、七里路程,到了一座庄院。这儿才是锦衣卫的临时营地,洪大奎正在庄内饮酒作乐。
  二人在内厅见到了这位无耳提督。
  屏退左右人等,厅中只剩下他们三人,面对面坐着,一对牛油大蜡烛放着红光。此时吴朗便要辞去,洪大奎却让他留在厅中。
  张天龙急匆匆地陈述了紫江客栈和野猫岭所见,大肆渲染了一番青衣少女的诡异和少年侠士的武功,特别突出地叙述了侠士那柄别具特点的青霜宝剑,却将施放迷香出丑、王云豹被杀时的情形轻描淡写几句带过。
  洪大奎也十分注意那侠士的剑法和宝剑,遂从绣凳之上站起身来,切断张天龙的话,问道:“你可看清了剑鞘?”
  张天龙道:“看清了。剑鞘两面都饰了两枚长长的梅花!”
  洪大奎狂喜得两眼生辉:“好哇,踏破铁鞋无觅处!……你说仔细一点,那个带剑的人是什么样子?”
  张天龙见自己的情报引起师父如此重视,就更加来了劲儿,他的脑子里复又重现出石文宇的模样,便细致地描述起来:“那人二十岁上下年纪,身高七尺,模样嘛——”
  哪知他刚说出了“模样”二字,厅堂里却响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突然他那手臂上的伤口似被锐器猛噬,一记深彻骨髓的奇痛,扎得他狂叫起来!
  “嗷——哇!”
  张天龙举手猛戳肩背穴位,然而,第三记点穴尚未完成,那只手已经无力地垂了下来。
  洪大奎和吴朗见状同时跳起身来,出手点了张天龙的“天井”、“五里”、“清冷渊”三处大穴。可是,迟了!张天龙终于没能吐出那一句描述亮剑人特征的重要话语,在地上一阵乱滚之后,双腿几蹬,张口喷出一股黑血就立时毙命了!
  洪大奎大惊,忙出厅外巡视。
  张天龙暴卒,洪大奎立即断定这是遭人暗算。只是,出手者到底通过何种途径杀了他的爱徒?他追出厅外,却毫无动静。
  就在他出厅这一刻,吴朗上前解开张天龙的衣襟,一种“咝咝”之声又在厅中一闪,那段青色的痕迹却已飞离了张天龙的衣角。这一切,都快在一瞬之间。
  洪大奎折回厅来,见张天龙除了刀伤之处冒出黑血之外,周身别无异样。
  此种惨状,洪大奎认定系由毒虫所噬。他指令吴朗亲自动手,翻遍了死者全身,找遍了内外衣裤的每一条皱褶,却未见任何蛛丝马迹。
  张天龙死得稀奇,死在他正要吐露关键问题的节骨眼上,真给洪大奎留下一个疑团——一个难解的疑团!
  吴朗面呈悲戚之色,见洪大奎沉默不语,便沉痛地自语道:“天龙大哥定然是中毒身死,只是翻遍了全身却不见毒物!”
  “我也有同感。你看会是何种毒物,在什么情况下咬了他?”洪大奎失去了爱徒,实在心痛,又加上一句,“愚兄亦觉不可解释。”洪大奎搓着双手。
  “会不会是剑上有毒?”吴朗眼睛一亮,“张兄不是中了剑吗?”
  “倒是有一种慢性毒汁,如涂干剑尖,三天之后聚毒攻心。”洪大奎本是此道行家。不过,他想过了,张天龙的死因存在着这种可能性,只是不早不迟,偏偏在这时猝发,却令他极感蹊跷!因此他既信,又不信。疑团反倒愈加深重了。不过,吴朗的分析也不无道理,洪大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张天龙告密之际,洪大奎也隐约听见那细若游丝般的怪异声音。只是那声音过于轻缈了,他还来不及细加审听,便被张天龙的几声狂叫压住,以后就再也没有听见那种奇特的声音了。慌乱之中,洪大奎甚至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洪大奎只好下令安葬了张天龙。不过张天龙之死的疑团却深深埋进了他的心中……
  再说那石文宇怀着一颗极度悲伤、疲惫不安的心,投宿于上官山庄,总算是放心大胆地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一阵不畏霜寒的山鸟鸣啼吵醒了他。
  披衣起床,就在屋后小庭院的假山前面练了一阵剑,直练至全身已出了一通细汗。
  早饭之后,上官博照例要吃一个时辰的银鱼蒸蛋。文宇便出得庄门,到那罗汉松下的巨石盘腿而坐,背对来路,迎着山风,面对朝阳吐纳,演起上官博传授的不毛内功心法来。
  这不毛内功心法本为上官博单家独创,并以他的书房“不毛斋”为名。此刻由于上官大伯正在吃银鱼蛋,议事时间需得推后,石文宇便趁此练起功来。
  昔日的好友,大伯的独子上官毕业已离家远去。石文宇颇觉形只影单,甚是寂寞。他好不容易排除开心头的一切杂念,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不毛内功心法本是一种至高的内功心法。石文宇吞吐着日月精华,化为一层劲气紧紧包围着自己。这是一层软如棉硬如钢的气层。这时,如果他骈指或出剑,那指尖、剑尖便是劲气最凌厉的聚气点,这时的指尖或剑尖便具有了一种无比惊人的穿透之力。
  石文宇练得正专心,突然间背后传来一声娇笑。
  这种令人万分意外的笑声打破了文宇的诚念。他下意识地掉过头去,只见一男一女正站在身后的不远之处。男的年老,瘦高;女的年少。男的一身灰葛长袍,洒脱不拘;女的一身淡青软缎,浅鹅黄色绣花夹袄、长裙,如玉树临风,秀美绝伦!
  路边,那头小毛驴悄悄密密地注视着它的女主人。
  当石文宇看清楚这一切时,他惊呆了!天呐,青衣少女!她竟与朱之也同行!
  而此刻她似像有意地举起长袖,去试他练功时的劲道。
  青衣少女起初也是一怔,但立刻又莞尔一笑。那一双会说话的剪水瞳子里面流露出的笑意表明:你我已曾相识,相识那阵子你是过于憨直、鲁钝,亏得姑娘我几次援手……因而,那笑意又带着几分俏皮!
  从这微妙的笑容中石文宇朦胧地感受到了这些意思,但却来不及细细咀嚼,便站起身来对朱之也一揖道:“朱大伯请恕小侄未迎之罪。小侄在此敲丑了!”
  朱之也袍袖一挥,笑道:“久闻贤侄内功心法颇有成就,今日得见,果然不错。”说着,他看了青衣少女一眼,好像是在征求那姑娘的验证之辞。
  姑娘嘴角轻微一涩,似作认可。
  朱之也见石文宇脸上颇有尴尬之色,又看看少女也掉开了头去望那树枝上的山鸟,突然若有所语地一笑,拉了少女的手向着石文宇道:“贤侄,这是我的孙女儿,名叫朱黄。”又对朱黄道:“他就是云里金刚石一丘爷爷的公子石文宇。论辈分,你该赋叔叔了!”
  谁知朱之也话刚出口,那朱黄却噘起小嘴抗议道:“哪来这么多叔叔哟!他,他这个样子比我大得了几岁?”
  “哎哎,乖孙女又说傻话了!”朱之也颇感为难地哄她,“辈分——辈分还是到依的嘛!”
  “什么辈分哟,爷爷也真是……”朱萸急得摇头,“我们早已认识,我知道该如何称呼!”
  “哪,哪哪哪你称呼他什么呢?”朱之也觉得孙女儿太有趣了,他偏要逗她,当着石文宇问个究竟。
  朱萸羞红了脸,瞪起一双眸子白了老人一眼,撒娇道:“爷爷真……讨厌!”
  “哈哈哈!小朱珠儿,翅膀长硬啦?敢骂爷爷了!”上官博已经否完了银鱼鸡蛋,走出庄门来。朱英轻盈跑去,小鸟依人般地靠在上官博怀中:“上官爷爷,这个比我大丁点儿的小后生,我爷爷偏要我叫他叔叔,你老人家说合不合适?”
  “上官大哥,别听这小淘气的。”朱之也道,“对一丘兄弟不能失礼。”
  爷孙俩争执不下,上官博到成了调解人。朱之也的说法固然有理,而朱萸这小妮子,他又实在是爱如掌珠。何况,昨夜谋筹了一个晚上,这朱萸与石文宇已是他设想中棋局里的两枚举足轻重的棋子。从他的新部署来说,两人的身份自然是兄妹为宜。便调和道:“莫儿的话也有道理,哪有这么年轻的叔叔?何况,武林之中只要不是出自同一师门,辈分之说也可以不必太死!”
  “你呀你!”朱之也笑着挥动细长的手指指着上官博道,“你就是娇惯了这丫头。”
  见朱萸面带获胜的笑容,上官博却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问她道:“邪到底该称呼什么好呢?”
  朱萸双颊染霞,忸怩道:“人家晓得喊嘛,你别管。”
  上官博却装出撒手不管的样子道:“好嘛,我不管了,以免得罪了你的爷爷。”
  朱萸被逼得满脸通红,却狡黠地瞥了在一旁呆愣愣的石文宇一眼:“叫他说,我们在野猫岭杜蘅客栈相识时的称呼嘛!”
  石文宇想不到朱萸竟将难题交给了自己。但一忆起这姑娘的几次相救,已有大恩于己,便挺身解围道:“多亏姑娘数次救援,愚兄没齿不忘!”
  上官博见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心头暗暗赞赏朱黄聪敏多智,朱之也摇了摇头,也没可奈何地笑了。
  朱萸柔柔地看了石文宇一眼,两人脸上都飞上了一片红霞。
  在上官博引领下,三人进了庄院,来到“不毛斋”开轩坐定。丫环送来热水,爷孙二人净了脸手。石文宇偷眼瞧见,这朱萸面颊艳红,鲜若三春桃李。沏过了香茶,上官博说:“我算定了两位会来敝庄,就是不来,我也要四处寻你们的。”说着,又递给朱之也一盘丰庆侯府由京都送来的龙眼酥,道,“老也光临小庄,定有贵重消息吧?我这儿新到了一批珍玩,亮出消息之后,愚兄绝不会亏待足下的!”
  朱之也点头认可,朱萸却白了爷爷一眼,那神态是羞老爷子旧癖不改。
  “唉——”朱之也爱怜地看了石文宇一眼,悲伤地垂下了头,“锦衣卫提督洪大奎屠了红霞岛,一丘夫妇殉难!这个消息,我带来迟了……”
  石文宇黯然垂泪,朱萸也眼圈发红。书斋里顿时沉默,空气中好像是罩了一层严霜。
  “不过,”朱之也打破沉闷,“无耳贼洪大奎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说明了‘天星宝石’流落中原是真!”
  为了冲淡这屋里尚余留的悲伤气氛,上官博道:“你说的这两句话,一句是过了时的消息,一句只是对事情的猜测判断,都不属于索取酬金的范围!”
  “岂止是猜测判断!”朱之也胸有成竹地呷了一口茶,不经意地说,“左都督江彬府中弄来了一批色目国舞伎,江彬又将一些舞伎送到宫里的豹房之中供皇上取乐。丰庆侯府中也有了色目舞伎——”说这一段话时,他尽量轻描淡写,不动声色,好像茶余酒后的闲聊。这是一种欲扬先抑的手法,其实他的心中非常激动。
  上官博拈着盖碗茶盖的手轻轻一抖,那瓷盖与茶碗扣出了一声脆响。他急问道:“这消息可确实?”
  “我哪一回卖了假货?我的弟兄遍布每个角落你是知道的呀!”朱之也见第三锤果然敲响了,面呈得意之色。
  “这倒是一条极有价值的消息。”上官博沉思。
  “上官爷爷,应该说这是一条很值钱的消息。”朱萸犹自俏皮地斜睨了朱之也一眼。
  “美目盼兮!”石文宇今天算是懂得了这句古诗的美处了。
  “妮子多嘴!”朱之也佯怒。其实,他极端满意孙女儿善解人意,把他羞于出口的话挑明了。
  “爷爷,还有双珠寺的事情呢!”朱英又点了一句。
  朱之也道:“好个快嘴丫头,你把爷爷的老本都抖完了。”
  “好呵,老也呀老也,你还打埋伏!”上官博道,“三尊殷商古鼎,换你一则双珠寺内情,如何?”
  朱之也环视了一眼斋内众人,端起茶碗来慢慢品了一口茶,遂道:“三位色目富商,一男二女到双珠寺进香,寻访宏达禅师要求以佛珠换回天星宝石。寺内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执签僧悟法。三个色目人身怀武功绝技,其中紫巾少女尤其了得。双珠寺恶僧摆下罗汉阵。围了他们,却杀不了他们。另外一个行踪诡异的丑脸汉子替三人解了围。此后,‘天星宝石’的消息便正式传开了。”朱之也简直是在炫耀自己消息灵通。上官博微笑道:“这些我也略有所闻。不过,从足下口中说出来,就更证实了事情确切。也算得半条有价值的消息。”
  “什么?才算半条?”朱之也很是不服。
  “算半条也是看在老朋友份上。老兄要是不服气,还是少安毋躁,我自有下文要说。”
  “嗯?”朱之也一怔。他深知上官博行事极为谨慎,从不言过其实。就又抛出一点真货来:“宁王朱宸濠把宠妃燕艳送给了丰庆侯赵亦璋,与赵结成一党。通过赵亦璋又买通了右都督钱宁,奏准武宗皇帝恢复了朱宸濠的卫队。同时,朱宸濠又在南昌府封邑地段悄悄招兵买马,并利用北京城里的丰庆侯府作为据点,搜集情报,网罗能人,以图大举。因此,北京城与南昌府之间飞马不断,书信频传,朝廷里的举动,只需半个月时间,南昌宁王府就知道了。上官兄,怎么样?这条消息可有分量?”
  “这件事情实属重要。”上官博双眉微抖,心情明显紧张。其实他已早有所闻,宁王朱宸濠身边的几位术士吹捧过东南方有天子之气,正好南昌宁王府就在东南方,素有异心的朱宸濠被吹昏了头,故而更是深信不疑。上官博因而说道:“作为绝密消息,我买下了,千万不可外传。”
  朱之也又高兴起来,示意朱萸替他沏菜。
  上官博诙谐地道:“老也,还有值钱的消息吗?我通统买了!”
  “石家的至宝——那尊大铜人一丘已投进红楼东窗下的井中,无耳贼尚未发现。日后贤侄可去取走。——这个消息大伯我奉送了。”“还有呢?”上官博摆出一副大买主的架势。
  朱萸见状报贤一笑:“我家爷爷锅巴啰嗦,珍珠泥沙一锅煮。上官爷爷,人家等着恭听您的教诲呢——!”
  “哈哈!”上官博爽朗一笑,伸手轻轻抚了一下朱萸的头,从发髻到裙角仔细地看了一遍,慈和地说道,“一年多不见,萸儿真的就长成大姑娘了,说起话来也像一个大人。不过,你的爷爷消息灵通。姑娘也被他教得更巧了!”他进而逗朱萸道,“萸儿先说,老爷子又教了你哪些好功夫?还有没有对我保密的事情?”
  “爷爷的消息总是带着一股子铜臭气——嘻嘻嘻!”
  “哼,放肆!”朱之也眼睛一瞪。
  “是嘛……”朱萸白了他一眼。
  “爷爷一年到头东奔西走,还有那些弟兄们多么辛苦,唉!”
  见爷孙俩有些不快,上官博忙道:“莫儿,爷爷是该受到重奖。”
  “唔,就是您还支持他。他老人家就越来越有劲儿了!”朱英又噘起了小嘴,嘴角上便出现了一对稚嫩的小窝儿。她机灵透了!当然知道爷爷不会真生她的气。
  上官博认真地说:“不光是支持,今天我还要大大借重于你的爷爷。我想,他会慷慨应允的。”
  说到这儿,他有意打住。见朱之也投来茫然的询问的眼光,便又继续道:“这件事等会儿再说。”
  朱英亮晶晶的眸子一转,似略有所悟,便道:“上官爷爷,究竟什么事情这样重要?”
  上官博喝下一口茶,思虑有顷,深沉地看了石文宇和朱莫一眼,说道:“诸多消息中,江彬弄进色目国舞女一事至关重要。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刘瑾伏法之后,武宗皇帝却宠信两个佞臣:钱宁与江彬。江彬乃宣府人氏,起初只是一个蔚州卫的普通军官,通过贿赂钱宁受到武宗皇帝召见。在钱宁的怂恿下,宫中大兴土木,建造太素殿、天鹅房船坞,和一座多层宫殿,宫殿两厢设密室勾连栉列,取名为‘豹房’。皇帝和钱宁等人整天在这豹房之中纵情淫乐。江彬见皇帝玩厌了宫娥嫔妃,就献媚说:‘色目女子白皙幼润,姿色大胜中土。’过后就搜罗十二个擅长西域舞艺的美女进献。这一来,江彬大悦圣心,被升为左都督,留侍左右,赐姓朱。钱宁是广西镇安人,小时候卖给一个姓钱的太监,跟随进宫,任锦衣卫百户。此人善窥测,能左右开弓,有一身好武艺。然而,江彬却比钱宁更加多谋善辩,特别擅长于体察皇帝的心意。故而在二人争宠之时,占了优势。”
  “看来色目舞伎的出现绝非一般的歌舞脂粉之事。联系到天星宝石、江彬、乃至皇帝!嗬!”朱黄说到这里舌头一伸,“事情可真的大了!”
  上官博颔首:“莫儿说得对。这颗稀世奇珍下涉武林,上达朝廷,还牵连着色目国宫廷!事关两国和两个民族,实在是一桩极大的事!”
  石文宇这时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又想起了父母亲的惨死,进而深感怀中揣着这颗宝石重若三山五岳,而自己确乎是无力负载了!
  见两位年轻人的神态,上官博又道:“还有一点,千万不要忽略了关于‘天星宝石’的传说中有关宝石与武功秘密的言语。”“无稽之谈!”石文宇道,“父亲从未说起此事。我也看不出宝石与武学有何关系。”
  上官博眉峰微皱,说道:“问题不在于宝石本身是否有此奥秘,而在于有人借此挑起锦衣卫、东、西厂以及武林各派关注此宝,从此将为夺宝而纷争不息。那幕后之人则坐山以观虎斗,稳收渔人之利。”
  朱萸忙道:“制造消息者是在投石问路,以便于浑水摸鱼。压根儿也还不知道宝石在何处呢。”说罢,顽皮地瞥了石文宇一眼。
  “还有一股令人忧心的势力!”上官博对朱之也道,“老也,你的触须怎么没有探到?”
  朱之也一怔:“还有什么地方?”
  “彩云谷。”上官博面罩严霜,“阴狠的太阴教苦心经营多年,搜罗一批高手,欲称霸于江湖!这股力量虽然不耻与朝廷合流,但天星宝石必是争夺的对象。”
  石文宇脑中“嗡”然一响,自忖:手段毒辣的锦衣卫,再加上阴狠的太阴教,前途腥风血雨,声息可闻……
  “彩云谷?是不是南方武夷丛林山谷?”朱之也甚感惊奇。
  上官博严肃地点头。
  “爷爷,太阴教!——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倒是风闻过,却没有在意。”朱之也面呈愧色。
  朱萸好奇地问上官博道:“他们的标志是什么?”
  “既名太阴,自然是以女人为主。”上官博脸上露出一种忧愁之色,“她们的教徽正面为新月金钗,反面是大篆‘太阴’二字。这个教,目前与我们尚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她们除了图霸逞强,好像还准备要一桩大仇杀。”
  “上官爷爷,您老真不愧为大智山人,锦囊之中装着天下大事!这个太明教您怎么摸得这样清楚?连我的爷爷也如听新书。”说到这儿,朱萸话锋一转,问道,“华叔呢?怎么一直不见他的影子?”
  上官博摇头一笑:“丫头舌尖再甜,也套不出我不该告诉你的话儿。”一问起上官华,老人总是讳莫如深。
  见此情状,细心的朱萸巧舌一绕,又道:“上官爷爷刚才你讲到双珠寺中,色目人提出用佛珠换宝石的事,那颗佛珠究竟有何特征?”
  父亲告诉过石文宇,二十年前色目国长公主将天星宝石托交宏达禅师时曾经索取禅师手中信物——一颗佛珠。禅师刚说出佛珠特征,便因刀伤过重而死。于是,他接口道:“这颗佛珠龙眼大小,通过绳孔可见十三层舍利塔,罗汉松下文殊菩萨骑着青狮。”
  朱萸又问:“该寺既名双珠寺,另颗佛珠有何特征?”
  上官博却对朱之也说:“还是你这个百事通来解答。”
  朱之也此刻又眉飞色舞起来:“双珠寺由于这两颗镇寺之珠而得名。两颗佛珠外形一模一样。珠内罗汉松下站着两位骑马的罗汉……”
  上官博淡然一笑:“老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朱之也不以为然:“这件事你休要哄我!”
  “两颗珠子中的区别就在菩萨的坐骑上。一是文殊菩萨骑了青狮,一是普贤菩萨骑了白象。正是这一点细微的差别,才区分了两颗相似的宝珠。老也,这条消息你算输给我了!”上官博这一阵描述,叫三人不住咋舌。
  朱萸这才明白:“噢,原来有此细微差别!”
  上官博点头:“是啊,可是谁知围绕双珠与宝石,正酝酿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斗争呢!”
  朱莨道:“只是不知道色目国怀珠使者而今在哪里?”
  “对对对。”上官博对朱之也道,“老也,你的生意又来了,鄙人设万金以购。”
  朱之也一阵苦笑:“弄去弄来,我的情报还不如你的精。我还能赚着几个子儿?”
  “不不不,老也,你这次是大有赚头,赔上我这座山庄恐怕还不够呢!”
  “此话怎讲?”朱之也大惑不解,但又朦胧意识到足智多谋的上官博正在构思着一幅宏图。
  上官博收敛了诙谐的神情,说道:“我不是说过要大大借重老兄吗?唉!说实话,这天星宝石搅得人好苦!赔进了高僧宏达禅师,赔进了一丘夫妇和红霞岛!……我看,就是将上官山庄也赔进去,还是保不住它!”
  “哎哎!你这个人为啥老是这样转弯抹角?”朱之也甚为急躁,“赶快掏出锦囊妙计来,这儿没有外人!”
  上官博庄重地说:“借重萸儿,随文宇出一趟远门。”
  三人一听都感到惊讶而困惑。不过他们又都从上官博那坚定的眼神中看出来,此说绝非儿戏。
  “哦——!”朱萸顿时悟出适才上官爷爷熟闻她与文宇兄妹相称的真正用意了。
  “唵?”文宇仍是不解。不过,上官大伯深思熟虑,霸图在胸,从刚才他纵谈天下大事当中已经展示出来了。“上官,莫丫头也是你的半个孙女,你自然可以驱遣。”朱之也这时也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态度,严肃地说,“不过,你得把葫芦里的药都抖出来看了,我才放心!”
  上官博一笑,起身去亲手掩上这“不毛斋”的房门,款款落座之后,将胸中的计谋说了出来……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妙舞清歌里
  燕京城西北角日照胡同内有一座高大的邸宅,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左都督府。
  深受大明武宗皇宠幸,集锦衣卫、东、西厂大权于一身的左都督江彬就住在这里。
  仲秋季节的下午,夜色降临得格外早。日影尚未从远处燕山峰峦间隐退,倦鸟却叽叽喳喳一片聒噪,嚷着要归巢了。
  都督府中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热闹的氛围。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宴席。花厅两侧的耳厅内人影穿梭,细语喁喁,不时还有几声娇叱打闹从那雕花窗孔中漏出来。
  差不多正是在“日暮深宫传蜡烛,青烟散入五侯家”的时刻,花厅内也是银烛高烧,渲染出一派华灯照宴的气氛。
  江彬走进花厅,烛光清楚地照着他。这是一个年约五十上下,矮胖身坯,满面红光,一身锦袍的少须男子。他身后跟着锦衣卫头领洪大奎。此人一身戎装,那顶特制的带护耳的软盔正好遮去他无耳之丑,看起来倒是显得十分精悍。二人在宴席主宾位上入座。
  酒宴无人作陪,甚至于连专事斟酒的侍儿也没有要。二人自酌自饮,因此虽然是灯红酒绿,却又显得有点冷清,有些不协调。
  加之,当二人步入客厅之际,耳厅里的脚步声和细语轻喧之声一下子便停歇了下来。故而,四周更是一片宁寂。
  花厅之中摆的是一桌接风宴。江彬为他的得力下属——锦衣卫提督洪大奎红霞岛归来接风。
  坐在上席的江彬态度温和,举止之间透露出爱将之情。而洪大奎却极是谦卑,战战兢兢,因为他的红霞岛之行,实际上是失败而归。杀人屠岛本是他们的日常功课,捞到天星宝石才是此行的关键。然而,他却没有沾到一点边儿,因此说他是失败而归。
  回到京师,洪大奎便先到江彬府负荆请罪,请求勿将此行失利的真情上奏。江彬没有过多责怪,反倒摆宴替他洗尘,这反而令洪大奎这头老奸巨猾的狐狸更加心存芥蒂了。
  宴席之上,自然是洪大奎代替侍儿把盏。
  洪大奎一直在注视着江彬那对眼睛,等候训示。
  酒过三巡,江彬长长叹了一口气:“唉!红霞岛之行,你不该未见宝石就杀了怀宝之人。”
  洪大奎离座躬身,惴惴地说:“属下一时失手,愿听罚落。”
  “以政事为重心则冷静,以恩怨为重心则偏颇!”江彬挥手,示意他坐下,“不过,也怪不得你,削耳之仇嘛。你在心头窝了二十年了吧?”
  洪大奎点头,面呈感激之色。“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没有上奏朝廷。”
  “都督大恩,属下永世不忘。”洪大奎起身一揖。
  江彬双眉微皱:“延缓总兵马昂大人你可认得?”
  “认得。就是马贵妃娘娘的长兄,那位国舅爷。最近他已官升右都督——”
  洪大奎正欲在上司面前显示掌握情报的能力,却被江彬打断了话把子:“马国舅有一位小姨娘叫曾珍夫人的,你了解吧?”
  “见过一面。此女花容月貌,又善骑射,艳冠京华!因是国舅宠妾,卑职不敢多作查访!”
  “瓷材!”江彬有些生气,“执掌锦衣卫,首先要掌握住京都大员们的情况。除了皇亲国戚专门立案之外,他们的眷属亦需立入专档,以便保护他们的安全。”
  “大人教诲,卑职立即催办。”洪大奎诚惶诚恐地说,“不过,关于建立专档之事,一年前卑职就造列了计划上报都督衙署,却一直未见批文。加之厂卫涉事太多,一年当中有大半年时间属下都在追南缉北……”
  “已有呈文上报?我怎么没有看见?”江彬沉吟半晌,“不过,要是交到钱都督手中,我自然就难得见到了!”
  “此事卑职回去找吴总管查一下。”
  “查一下?有什么查头!”江彬把酒杯挪在一边,说道,“一定不要忘了,两个都督,我在左边,钱宁在右边。”
  洪大奎马上补充道:“京城里又有了第三座总督衙”
  江彬深沉地一笑:“对对,马总督的国舅衙门,——在中间!”
  洪大奎趋前道:“下一步卑职首先派专人对曾珍夫人的有关情况进行查访,不知大人有何指示?”
  “曾珍夫人恐怕不久便要独占高枝了!”江彬颇有感慨地说,“你无权对她进行查访了!”
  “大人是说——”
  见洪大奎瞠目结舌的样子,江彬又说:“你可知道曾珍与钱大人的关系吧?”
  洪大奎摇头,面有愧色。
  “她本是钱宁的侍妾。马昂的妹子被送入官,当上了贵妃娘娘之后,钱宁便将身边的美姬送给了马昂。”
  “噢!”洪大奎听得甚有兴趣。他对达官贵人间的裙带脂粉事素有癖好。
  见洪大奎听得眉飞色舞的馋样儿,江彬气上心来,话锋一转道:“你可知道?钱大人通过马昂国舅这道门路,在皇帝面前把你告了!”
  洪大奎心中一震,忙问道:“何事告了卑职?望大人明示。”洪大奎实觉心虚,因为他所干的坏事太多了。
  “红霞岛失利、天星宝石失踪的事被钱大人知道了,通过国舅给捅上去了!”
  洪大奎脑中“嗡”地一响,周身一记颤抖。不过,他立刻便运气控制住了。
  “卑职罪当受戮。”洪大奎哭丧着脸,“看在卑职多年来替大人执鞭随镫的份上,望予拯救;日后卑职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江彬一笑:“在皇上面前我力保了你,不然怎会有今夜之宴?”
  洪大奎双脚跪地,当面对江彬叩了三个头,一副感激涕零之状。
  江彬扶起了他,得意地说:“这件事情,也只有我方保得了你。武宗皇帝对我是言必听计必从。”
  “是是是!”洪大奎趋势奉承,“大人乃当今肱股之臣。皇室得抚,百姓康乐……”说罢,斟上一大杯明宫玉液酒,双手呈给江彬。
  此时,甚为高兴的江彬一口气饮下这杯美酒,因道:“你可知道武宗皇帝为何这样看中我吗?”
  洪大奎面呈迷惘之色。
  江彬得意地道:“说起来,我还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呢。去年夏天,皇上去香山游猎,由本督和钱大人护驾。那日旗开得胜,半个时辰当中便猎得麋鹿两头,野兔八只,獐鹿各两只。圣心大悦,率骑驰进深山,不意听到了猛虎的叫声。哪知万岁爷一时兴起,竟然要效学孙仲谋射虎,循着虎叫之声张驽拔剑纵马驰去。我和钱大人既无法劝驾,就只好紧紧跟随。果然,前头不远的山洞之中冲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老虎见了随驾人马便站立不动,却恶狠狠地对着皇上。短暂相持中,钱大人惊吓后退,而本督则略施小计,围着皇上所骑的那匹黄骠马走了一个圈儿,便命令猎手放箭!众矢齐发之下,老虎发怒了,便朝圣上扑来。不过,那大虫却总也不敢扑拢皇帝身前。”说到此,江彬有意停下,喝了一口酒。
  洪大奎迎合道:“都督真神,连猛虎……”
  江彬一笑:“说神也可,说穿了也未见得神。因为我在四周划了一个禁圈!老虎扑了两次,圣上却秋毫无犯。我站在阍中紧护圣驾,指挥射虎。最后终于将虎射死!本督临险不惧,力保圣驾,而平日自恃武功过人的钱大人却临阵退却!圣上亲谁疏谁,则自不待言了!”
  “都督真是神威慑虎!”洪大奎觉得江彬是在说酒话,划个圈儿便能够挡住老虎!不过细看江彬神态,又觉得他并没有醉。便好奇地探问:“不知大人施用了何种魔法?”
  江彬诡诈地一笑,小声说道:“有一种东西貌似紫貂又像黑熊,你见过没有?”
  洪大奎摇头。
  “这玩意儿名叫貂熊,产自东北大兴安岭。这貂熊饥饿之时,便拉出尿来在地面上画一个大圈子。被画进圈中的小动物如中魔法,不敢越出圈外,只有呆在圈中乖乖地等待貂熊扑食。而圈外的虎豹豺狼竟也望圈止步,不敢近前。前年春天有人送了我一头貂熊。打猎之前幸亏我预先装满了一瓶貂熊尿。正是这东西保了圣驾!不过皇上却看不出其中奥秘来。”
  洪大奎道:“都督深谋远虑,卑职无比佩服!”
  江彬突然感到酒后说话太多,便严肃地叮嘱道:“此事哪里说哪里丢,万勿为他人知道。”
  这一席倾心之谈使得洪大奎简直是受宠若惊了。他怎么敢,又有何必要出卖这位顶头上司呢?于是,连连点头,许以身家性命担保。
  二人又喝下一杯美酒。
  江彬叫洪大奎移坐到身旁的座位上来。
  这时,江彬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来,放在洪大奎面前。洪大奎心头一惊,眼里停不住流露出一缕贪婪的光来。江彬以手指压住盒盖道:“匣内装的是佛珠,此乃双珠寺仅存的一枚镇寺之宝。这颗佛珠与宏达禅师带到色目园去的那一颗本是一对瑰宝,形状大小颜色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珠内罗汉松下菩萨的坐骑。宏达带走那颗是青狮,你面前盒中这颗是白象。青狮珠儿早已在色目国战乱失踪了,这白象珠儿便是可以冒充作为交换天星宝石的唯一信物。你拿回去妥为保存吧!”
  不知是由于过分激动,还是太感意外了,洪大奎的手竟然颤抖起来。他接过锦盒便要打开来看。
  江彬又制止住了他:“此珠我已反复看过,还是拿回你的衙署到密室之中再看吧。”
  顿了一下,他又叮咛道:“悟法和尚冒着生命之险盗出此珠,功德圆满之后,你要大加重用。”
  这时,耳厅的壁缝之中一对眼睛已将厅内的情景全部摄去。江彬和洪大奎的对话,也大都被听去了。可笑的是,这两个老手竟然忽略了“隔墙有耳”之说。哪怕是江彬府中,也概莫例外。
  “大人英明,属下记住了。”洪大奎感激涕零,见江彬这般信任自己,便将闷在心头的关于张天龙如何蹊跷死去,色目商人探庙、索宝、突破罗汉阵的情节陈述出来。
  江彬一笑:“双珠寺的事情,悟法已经全部禀告过了。张天龙死得倒是罕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事情怕是出在内部,要不动声色,仔细调查。”
  洪大奎十分赞成江彬这一主张,便道:“内部的事卑职已作部署。眼下我倒想对色目舞伎来一次清查,待请大人示下。”江彬点头,旋即“啪、啪、啪”击掌三记。
  洪大奎无比惊讶的眼光中,一群飘飘欲仙的色目舞女,有如七色云彩般从侧厅鱼贯进入了花厅之中。
  一队乐工尾随其后,很快地在厅角摆好了架势。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都督观舞为何耍取这种形式?真叫洪大奎困惑莫解。
  江彬面呈得意之色,笑而不言。一边慢慢品酒,一边欣赏这一出色目妙舞。
  洪大奎留心一数,三十六名色目妙龄女子呈新月形站在堂前,她们飘逸的衣裙便绘成那月边的彩云。
  三十六名色目舞伎年龄相当,身材相似,一色的云发长辫,长眉美目,眉心点着一颗朱砂美人痣。
  领舞的色目女子身材比众人略高,虽是同样的纱罗衣,叠彩裙,而她却美得来格外妖媚;两眉之间点了一颗赤金色的眉心痣,特别扯人眼睛。
  众舞伎站定了之后,只见这位赤金眉心痣的领舞舞伎体态极其轻盈地上前几步,对着座上的两位大人道了一个中国式的万福,并用流利的京腔莺啼燕语般地说道:“色目女子新排豹房乐舞《大漠月笼纱》为大人助兴。”
  此女话刚落,一阵华丽的丝竹管弦之声骤起,舞伎们队形变幻,众星捧月般护着领舞女郎。
  一阵彩袖翻飞之间,江彬、洪大奎眼前倏然一亮!
  那领舞女郎竟已脱去上身的罩衣,一领透明的蝉翼小褂紧紧笼住她那线条十分明晰、柔美的胸臂。那有如一对小白鸽般的乳胸随了舞步,便在半透明的薄纱中跳跃扑闪!
  乐声起伏变幻,舞影旋转翻飞。领舞者时隐时现。她那会说话的眼睛,善表情的脸以及善于通过轻微耸动,抖颤而刻画出内心情态的长眉,都给人以一种时而鲜明,时而朦胧之感,尤其是她那善于踏踢炫耀的双腿,健美而又神秘。
  《六漠月笼纱》真令观者销魂,想入非非。
  久闻豹房歌香舞艳,果然其名不虚,洪大奎虽为锦衣卫头领,且早对香艳的豹房垂涎已久,然而那宫帷之中的逸乐场所,他想染指却可望而不可即。想不到今天在都督府中却能一饱眼福。
  “色目美女”果是名不虚传!特别是那位领舞者,更是媚态诱人。洪大奎看得半张着嘴,忘了喝酒吃菜。
  江彬见状便道:“好看么?”
  “好好好!好得很!”洪大奎目不转睛连连点头。
  “看出些什么?”
  “嘿嘿——”洪大奎不知江彬何意,自然不好吐出真实感受来。
  “说呀。”
  “那脱衣的小姐真不赖!”
  “还看见了一些什么?”
  “她们个个都好。”
  “我是问你。”江彬加重了语气,“其中有无可疑之人?”
  “卑职看不出来。她们神情都很自然。”
  “再仔细看看,有没有悟法和尚描述的那个紫巾和黄巾色日少女?”
  “卑职逐个看了,她们脸色不慌张,舞步也不错乱,找不出一点破绽。何况紫巾女子与黄巾女子究竟还有何种特征,语法也说不清楚。卑职总以为除了那个领舞的女子之外,其余的差不多长得一个样子。”
  江彬心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就是将悟法召来,即使那两个探庙的女子在场,揭去紫巾黄巾,恐怕悟法也未必认得出来!
  洪大奎又道:“悟法说,两个探庙的色目女子当中有一人年龄略小,只不过十六、七岁。而眼前的都是十八岁以上的大姑娘了。故前卑职也看不出她们就在其中。”
  洪大奎回话的时候,眼光一直盯在领舞女郎身上。
  江彬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便指着领舞女问洪大奎道:“洪提督可知她叫什么名字?”
  “卑职不知道。”
  “她叫斐特娜。记住,斐特娜!”
  洪大奎点头。
  “洪提督有意于这个姑娘吧?我可以做主把她赏给你。”
  听江彬之言,洪大奎大喜过望。不过,他仍然未弄清楚心计极深的江彬之真实用意,便既不说好,也不推却,只是扯开嘴巴“嘿嘿”一笑。
  江彬道:“此女如今已在丰庆侯府舞伎班任职,有时还被送南昌宁王府献舞,待我同侯爷说好之后,即相送与你吧!”
  洪大奎一怔,心想:此女虽美如珠宝,然牵连太宽。何况江彬这人喜怒无常,谁知他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就算他是一番好意,我若答应蓄养私伎总不妥当,何况还是一个异邦女子!更何况,江彬本人又为啥不收她为小妾呢?还是谨慎为妙。因道,“感谢大人厚爱。卑职还是先与之结识,往后的事,待寻宝成功之后再有劳大人了!”
  洪大奎这样答复实在令江彬感到意外。然而他却甚是满意,因为他的下属尚能以公务为重。
  一曲《大漠月笼纱》舞完,江彬示意众舞伎退去,斐特娜留下侍酒独舞,大露风骚。二更时分,一直随丁马车陪送洪大奎回衙署。
  二人坐在车内,洪大奎为取得这位色目女子的好感,便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对斐特娜有试探,也有许诺。而斐特娜却乖觉得很,对这位锦衣卫铁腕人物她也是曲意奉承,不即不离。末了,倒是洪大奎指挥着他的四马高车将斐特娜送回了丰庆侯府。那时,已经是月照中天的午夜时分了。
  京城之中,繁华的紫微大街上,有一只色目商人开设的珠宝商店。商店的门面不算宽大,却是里外一通接连三间,店内琳琅满目,珠翠生辉。商店的老板是一位四十岁的色目汉子,手下雇了几个帮手,有色目人,也有汉人。
  一年前,随着色目舞女进入大明京城,这商店,便应运而生了。它的主要经营业务是贩卖舞女们所需用的各种钗钿饰物,大而至于珍珠宝石,小而至于一条花边。与此同时,商店还专门经营供色目人使用的丝绸衣料、帽子靴鞋。实际上,成了色目舞伎的一个专门服务部。
  这家商店的服务目标主要指向宫廷大内、丰庆侯府、江彬府这些集中了色目舞女的地方。商店里的几个男女帮手,有专门办货的,有料理内务、后岁的,还有厨师、采购、装配首饰的工匠。老板的侄女儿,十六岁的玉奴娜则经常替舞佼送货上门,周旋于宫门、侯府和都督府之间。
  十六岁的玉奴娜极其活泼俊美。她来往于色目舞伎中间。这些舞女们全都比她六几岁,又都是在异国他乡遇见了故人,因而她们都把她看成小妹妹。而她那热情开朗的性格又着实招人喜欢。
  就在江彬设宴并召集色目舞伎为洪大奎接风之后的第三天,色目商店接到了丰庆侯府的通知:为庆祝夫人寿诞,色目舞伎排练新舞,需要一批带响铃的脚镯,叫玉奴娜立即去侯府比样子,由店里专门制作。
  送通知来的是侯府的一位马夫。马夫驾着一辆马车前来,并将玉奴娜接回丰庆侯府。
  上丰庆侯府,对玉奴娜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侯府梨园馆内椒房之中住着一群能歌善舞、美丽活泼的色目姐妹们。其中,犹以凡丽黛医生和斐特娜姐姐对她最为亲热。
  其实,年方十九岁的凡丽黛也是一位出色的舞伎。她出身于色目国的医药世家,由于她的按摩推拿医术更为出色,到中原来时便成了舞伎们的专职医生了。
  玉奴娜常来丰庆侯府为姐妹们送货。一开始,凡丽黛便爱拉着这个小妹妹的手问长问短,将侯爷赏赐的中国点心、菜肴和果品留给她吃,还带着她去逛览府中的后花园。花园中有一个大花圃,各式盆景、奇花异卉应有尽有,凡丽黛便给她摘花,同她逗乐。
  另一位特别跟她亲近的姐姐便是艺苑班头斐特娜。
  斐特娜是一位极有魅力的美人儿。尽管昨天她跟你还陌生如路人,只要她高兴,一夜之后便会对你热情如火,哪怕是一块石头也会被她逗得活泼起来。玉奴娜记得,去年年初,商店开业不久,伯伯带她到侯府接洽生意时,这位妖艳的斐特娜对她这样一个小姑娘还看不上眼。大约是凡丽黛对她的热情态度影响了斐特娜吧?后来的多次接触中,斐特娜便对玉奴娜渐次热情起来。
  马车在京城中的石板街面上辘辘滚动,穿街过巷之时,玉奴娜微微感到有些颤抖,抖得她心头痒酥酥的!时令正当十月小阳春,这是京都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一抹暖和的阳光打从马车帘子外面照射进来,晃耀着她的眼睛,一股股香草的芬芳浸入鼻端。
  玉奴娜想起了胸前佩着的一个香包,一只红绸子包扎成的小猴儿,两枚用五色丝线缠成的小粽子。她将这些小玩意儿从贴着胸肌的小褂里掏出来把玩了一阵,这几样东西真是她的爱物。两个月来,她每天都佩戴着这一串小爱物呢!此刻,玉奴娜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副有趣的情景。
  八月十五这天,是中国的中秋佳节。她听得伯伯讲过:一年当中这天的月亮最圆最亮,中国各民族都把八月中秋节这一天定为团圆之节。出远门的人总爱在这一天赶回家与亲人团聚,实在赶不回家的,也要在异乡对月怀乡。为了庆祝这个美丽的节日,便有人专门设计了一种满月形状的点心——月饼。外壳是一层芝麻,中心则夹着红糖、枣泥、细沙、冰洁,吃起来香甜可口,便犹如享受着亲人团聚时的甜蜜与幸福。
  经过伯伯这样介绍,玉奴娜果然发现:商店四邻的远方游子都纷纷回家了。这一来使这个情窦初开的异邦少女不免产生了一种惆怅之感。伯伯买来了各类月饼,玉奴娜品尝着,却也倍加思亲。正好中秋节这天下午有几件绣衣需要送到丰庆侯府去,又可以见到凡丽黛与斐特娜这两位姐姐了!玉奴娜才一扫脸上的愁云,拿起绣衣直奔侯府而去。
  玉奴娜进了丰庆侯府的重门绣户,到得梨园馆内已是下午未时,姐姐们刚刚练完了舞,正围住馆内大厅之中的几张大圆桌子品尝各种月饼。
  姑娘们一见这乖巧伶俐的小妹妹,便都拉着她到自己身边来坐,争着请她吃月饼。
  侯府里面,佳节气氛特浓,再加上众姐妹都是异乡游子,虽然各人抱着不同的想法与打算来到大明朝的京城,而怀乡、思亲之情却是大伙儿共有的。此刻见到了从府外来的玉奴娜就都如见亲人。因而姐妹们热情地向她拥来,一时间都出手来争抢她。
  想不到玉奴娜成为姐妹们争夺的中心,这可苦了小姑娘!与此同时,好心的凡丽黛可有点着急。这场面,若出面阻挡,则扫了众人兴致,她于心不忍;若让她们争持,小妹妹可就狼狈了。正为难间,舞伎领班斐特娜发话了:“大家都不要争了。玉奴娜妹妹只有一个人,怕要被姐姐们生分了!姐妹们若不嫌弃,我亲自告奋勇,代表诸位请玉奴娜吃月饼。如果大家还觉得不够,那就每个人把自己的月饼让小妹妹咬一口,哪怕是咬一小口!”
  众姐妹齐声说好,鸳声燕语,馆中好生热闹!
  果然,玉奴娜吃了一个大的芝麻冰禧月饼还不算,硬是在每人的饼边咬了一小口才遂了姐妹们的心。
  舞伎们解开了玉奴娜拎来的包袱,新制的舞衣舞裙件件合身,大家又是一阵嬉笑。夕阳西下的时分,斐特娜亲自送玉奴娜出府。分手时,玉奴娜噘起小嘴道:“姐姐出坏主意,每人一口月饼,撑得人家怪难受的!”说罢以手按摩着肚皮。
  斐特娜见状,忍不住笑弯了腰。
  玉奴娜嗔道:“还笑哩,以后不跟你玩儿了!”
  见玉奴娜生气了,斐特娜连忙哄她道:“乖妹妹,莫生气,你看这是什么?”
  玉奴娜抬眼一看,见斐特娜手里拿着缎子缝制的小玩意儿:一头小拇指大的盘腿小猴儿,一颗红色的鸡心和两个缠了七色丝线的菱角形体!这些小玩意儿都吊着一节彩线穗子,缀了小琉璃珠子,玲珑斑斓,煞是爱人。特别那颗红色的小鸡心散发出一种香草味,怪好闻的!玉奴娜一见就很喜欢,不由得伸手去抢。斐特娜动作更快,倏然收手,玉奴娜抓空了。斐特娜又亮出几样东西来,摇晃着问:“这些东西有何用场?说出来就给你。”
  玉奴娜道:“端阳节我看见街上的人们戴过,姐姐这些东西来自何处?快给我!”她着急得皱起了眉尖,又要去抢。
  斐特娜又问:“它们的名字,你可说得出?”
  玉奴娜道:“这小猴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专门降妖伏魔的!”
  斐特娜一笑,指着手头的小玩意儿道:“这颗鸡心叫香包,这尖角的东西叫粽子,都是驱秽赶邪的。端阳节那天,我就给你留下了。”说着,便将几件小东西送给了玉奴娜,“这一下你可高兴了吧?”
  “多谢姐姐了!”玉奴娜展眉巧笑。
  “你知道吗?”斐特娜得意地轻声道,“这两只粽子还是侯爷最宠爱的燕夫人亲手缠成的呢!端阳节那天燕夫人看了我跳的《霓嫦羽衣舞》高兴得很,就当众赏给我。几个月来,我都佩戴在身上,舍不得给人。你看,燕夫人的手多巧呀……”
  玉奴娜感到:斐特娜的友情有如一怀烈酒,火辣辣的,极易醉人。而凡丽黛则如一种温和的醇酒,温厚而纯甜……
  马车戛然停下,切断了玉奴娜甜美的回忆。原来,丰庆侯府已经到了。
  进了侯府侧门一条弯弯曲曲的雕花青石板甬道,玉奴娜径直到了梨园馆。馆中弦管繁密,原来,那大厅之中,舞伎们正在排练新舞《蟠桃寿宴》。身着红衣的斐特娜在场中示范,提调,忙得不亦乐乎。玉奴娜只好在大厅门外悄悄地观看等待。她仔细地观察姐妹们严格认真地排舞,便发现了凡丽黛和一位特别活泼的舞女伊沙霞不在场。
  等了一会儿,斐特娜终于满意地朝着乐工们一挥手,今天的排练就此歇台。众人都娇喘微微,长长舒了一口气,气氛顿时轻松下来,有几个姐姐甚至用色目话冲着斐特娜做了一个怪相说:“圣母手下留情,再下去,骨头真要散架了!”
  其实,斐特娜早就看见了翠绿衣裙的玉奴娜已经来到,否则,她可绝不会这么早就下令停止排练了。
  “玉奴娜,快进来呀,站在那儿干什么?”
  斐特娜这么一喊,众姐妹也顿时都发现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平时,这些色目舞伎们是较为寂寞的。由于生活习惯和语言等方面的差异,她们不常上街,故而对于市面上的新鲜事情都很想知道。玉奴便直接或间接成了有关新闻的传播者了。
  女孩儿家受笑,这是一条通律,色目姑娘们犹甚。舞伎们嘻嘻哈哈拉着玉奴娜东问西问一阵之后,斐特娜便提醒大家:“妮子们,别疯了,各人坐在凳子上,脱下靴子。”
  这一来,大家才稍微平静下来,各人都坐在沿大厅四壁安放好的绣凳之上,脱下一双双小蛮靴,露出健美的脚胫来。这是一双双少女白嫩的脚!由于她们多年来日夜跳跃翻腾,这些脚丫子便长得特别健美。玉奴娜拿出软尺,比着每双脚颈的粗细,一一量好尺寸,记录在册。商店的工匠便按照尺码定做脚镯。
  玉奴娜替斐特娜比量尺寸时自是格外认真,因为她是主角,脚镯要做得不松不紧方能恰到美处,而镯铃的声响也才更加悦耳动听。
  斐特娜排练时跳得卖力,自然出汗就多。一双美玉般的脚亮了出来。玉奴娜反复比试,那一股汗气便悠悠漫出。然而,斐特娜的脚上、袜上又涂了一种高贵的香精,十个指甲盖上也染了红指甲花油,这汗气与香味相混,便融成一种特殊气味。玉奴娜闻着这气味便脱口问道:“哪来的牛奶气?”
  这一来可把大家逗乐了,就都亮出脚丫,在空中蹬踢着逗玉奴娜道:“说呀,小鬼,我们的像什么?蜂蜜味?桂花味?玫瑰味?……”嘻嘻哈哈又是一阵燕语莺喧。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玉奴娜装出认真的样子,“我是说,哪来的发了酵的酸牛奶气?现在更是满屋子酸臭了!”众人见这妮子口伶舌俐,情知反被占了便宜,有人就蹬上了小蛮靴儿跑过来搂住玉奴娜呵痒痒。玉奴娜早有防范,快步躲闪,逃出了大厅。
  舞伎们狂兴正浓。几个好事者出厅追赶,玉奴娜几个躲闪转出梨园。追者却不肯舍弃,于是少女们追逐着玉奴娜,有如一群翻飞的彩蝶,来到了离梨园不远的后花园。
  赫赫丰庆侯府建筑在这京城东南角上的湖边。府邸依水而造,像一只扇形的花环。侯爷的住宅区幽邃荫泽堂集中在南面,也就是“扇柄”的地方。从此辐射出去,便是游乐之所的梨园、戏文台,再便是游览区,后花园,以及供奉祖宗神佛的神祀区慈:云普护堂。梨园和慈云普护堂均建筑在扇形的左、右两个边上,系由青石雕花甬道连接:而花园则就水而造,四通八达,皆由小桥、水堤连着住宅区和游乐、游览等区。
  侯府花园的气势甚为浩宏,别致之处就在于它是就水而造,宽阔的水域之上,花径盘桓,翠堤烟柳,就像是被谁顺手抛下了数个花环让它在水上漂浮。
  园内楼阁亭台,皆取那矗立水中的各式小岛的自然形态而筑,利用堤、桥、船将各处连接起来。如:“断桥残雪”、“武陵春色”、“滁溪乐处”、“柳浪闻莺”、“花港观鱼”、“西峰秀色”、“花神庙”等处,把那江南山水精英都一齐借了来。园中有一座大花圃,内种奇花异草,那是侯爷最喜爱的地方。兴致起时,赵亦璋还要亲自去耕耘除草。
  这一群色目少女嬉笑着进了花园,穿堤过桥,大家四方拦动,终于将玉奴娜围在“花港观鱼”的汉白玉栏杆之旁。
  快手的姑娘正耍搂住玉奴娜呵痒,玉奴娜护住腋窝与腰肢连声求饶。这一阵嬉闹,将水里的金鱼也扰得缩回了头去。
  正自不可开交之际,斐特娜在圈外说道:“姐妹们别猴了!咱们干脆来做游戏,击掌传花,谁输了罚谁,可好?”
  她的主意立即得到大家的赞同,玉奴娜更是举双手赞成!这也算是斐特娜替她解了围。
  斐特娜早已看好,那座悬挂“淡泊宁静”横匾的草亭前面有一片平整的小坝子。石栏杆外面的湖水不深,而且水中还并列着好几排石凳儿。这些点水石凳全由各色大理石雕成,圆圆如荷叶状,擎在水面上与湖水平齐,只要游人小心,毋须脱鞋也可以踏着点水磴儿走到湖心之中去摘荷采莲,钓鱼捞鳕,去追寻钓叟莲娃的情趣!这一处景点极其别致,又极富诗情画意。平时,这里便是美丽的燕夫人常来游玩之处。
  众人袅袅婷婷,从“花港观鱼”过了“断桥残雪”,边走边玩,饱览这秀丽的秋色。远处果园里橘子正绿,橙柑已黄,云淡天高,秋光一派,但少女们的心中却总是跳荡着春意。斐特娜早已文静下来了,她颇有感慨地说道:“中国有一句古诗:‘一年好景君需记,正是橙黄桔绿时’。这就是指的这段时间吧?”
  玉奴娜一怔,但马上说笑道:“姐姐真有学问,想不到还是一个中国通呢?”这一来,又引得姐妹们一阵赞叹、欢笑,斐特娜却是脸颊泛红了。
  路过花圃时,圃中秋菊已经打朵,玉奴娜顺手摘了一朵“帅族”的骨朵拿在手上,跟着众人来到这草亭前面。
  色目姑娘们在亭前空坝里张开粉臂围成一个圆圈,蹲下身去等待斐特娜发号施令。
  斐特娜手执菊花说道:“输家受罚的内容由众人临时提议。”
  于是,在一阵有节奏的清脆击掌声与歌声之中,“传花”游戏开始了。
  这朵大红菊花就像一只威力特大的魔球,牵着二十来双美目和二十多颗芳心!大家都不愿让这花儿停在手中,可又都渴望着快些抓住这花朵以便传给别人。
  第一轮歌儿唱完,菊花正好停留在斐特娜手中,她输了,被罚唱一支色目歌。
  第二轮掌声停歇,另一位舞伎输了,罚说了一个笑话。
  于是,欢快的高潮渐次掀起。第三轮歌罢,那枚花球正好抓在玉奴娜手中!
  “小妹妹输了!”大家高兴地嚷道。
  “唱一只中国歌!”
  “不,唱一段中国戏文!”
  “跳舞。不能光是咱们跳呀,小妹妹也跳一个!”
  主意甚多,姑娘们七嘴八舌,有如画眉叽叽喳喳。
  “这样吧,”又是斐特娜出来解围,“我们来捉迷藏!”
  见斐特娜又出新招,众人同声附和。
  “由玉奴娜妹妹来邀我。”斐特娜继续说,“逮住了,该我表演,逮不着,罚酒三杯,如何?”
  玉奴娜略一思谋:比脚快,恐怕我还不至于输给你。便点头允诺:“好,好!我逮你!”
  斐特娜道:“不仅仅是我们两人追捉。让姐妹们都参加,站成人桩,我俩在桩间穿插。你逮住我的时候又不能撞着了另外的人,这才算你赢我输。”
  玉奴娜亦觉得斐特娜所出的点子有趣,便点头赞许了。
  “不过,这个迷藏要在湖里去捉。”斐特娜越发来了兴致,“根据我的指定,众人都分别站到点水磴上去,留一些空磴出来,我和玉奴娜就踩着石凳追逐。”
  玉奴娜简直没有想到斐特娜的花样那么新鲜有趣,也想看一看她究竟要搞些什么名堂,便听凭斐特娜安排。
  只见斐特娜分别点着姑娘们的名字,人们便按她的编排星罗棋布一般站在那水中的大理石凳之上去。
  一张张雕琢得极其精美的荷叶形状的石凳上面,色目美女们亭亭玉立,有如玉树临风,仙子下凡,星星点点,错杂斑陈。玉奴娜这时心头一愣:“这站队的形状酷似一朵曼陀罗花!斐特娜,她,她莫非在摆阵?”
  “那细长之处是花颈。那微微张开的地方是花蕾的口子。只消一个人往口子上一堵,我便被困在阵中!如果硬要去抓逮我的对手,而她只需稍一闪让,我便落入水中。在这场追逐嬉戏当中,我若想要得胜,便只有施展轻功,抢先占据花蕾破口之处那个石凳,将斐特娜关在阵中。如果她再要冲逗,那么落水的将是斐特娜!”看穿了斐特娜的花招之后,玉奴娜暗中好笑,决心给斐特娜一个难堪。
  姑娘们已经在湖中站好了,斐特娜轻身跳上石凳,逗诱玉奴娜道:“快来呀,小妹妹!”
  玉奴娜主意已定,就要起脚。这瞬间,她突然感到:“不对!不能只斗胜争强于眼前。斐特娜是在考验我。我要落水!我只有落水……”踏上湖中的石凳,斐特娜逗引着玉奴娜跳跃穿梭,姐妹们却站在水上呐喊助威,绿衣追着红裙,倏然闪入阵中。
  果如玉奴娜所料,湖中少女们组成一朵曼陀罗花蕾形状的阵势将她困在当中。斐特娜左右跳跃,便使这一幅呆板的图案活跃变幻起来。这形势就像一盘只会关人的死棋,动了一枚关键的棋子,全盘便转守为攻。一种旋转、挤压的成势逼得玉奴娜必须去追逐斐特娜以寻出路。的确,要取得胜利只有借助于轻功,抢先占领阵口那个空碴。不过,她不能够……
  犹豫之间,斐特娜却已经把守住“花蕾”破口之处的石凳,玉奴娜故意迟到一步,一脚踩虚,“扑通”一声跌落湖中!
  众女娇笑,尖叫,一时间有如花枝乱抖。
  不过,就在玉奴娜双脚刚跌入湖中的一刹那,斐特娜已经伸手捉住了她的衣领。
  “好俊的身手呀!”玉奴娜心头暗自赞美。不过,她口中却“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不会武功。”斐特娜满心猜疑的云雾此刻算是顿然化开了。“不过,那探访双珠寺的黄巾少女究竟是谁呢?”她心里想着,却将半身水湿的玉奴娜搂抱在怀中。
  “斐特娜,你欺负人,不跟你玩儿了……”玉奴娜在她的怀中撒娇,并不停地拍打她的肩头。
  “小妹妹,别生气了。换我的鞋袜衣裙,罚我三杯酒,好吗?”
  众姐妹已经从笑闹中清醒过来,都觉得斐特娜这个点子出得太刁,因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就是该罚她三大蛊酒!”
  玉奴娜却道:“我才不穿你的鞋袜呢,穿了它,我也就变成了一杯酸牛奶了!”
  她的话又逗得众人一阵哄笑。斐特娜便伸手搔她的腋窝,玉奴娜最怕呵痒,便只好扑在斐特娜身上破涕为笑,连声求饶。
  这场闹剧接近尾声时,凡丽黛匆匆赶到后花园草亭的对面湖边。隔湖相对,她见玉奴娜同斐特娜的游戏正来劲儿。湖面上错杂的阵势凡丽黛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她既是鞭长莫及,又不愿打断人们游戏的兴致,因而,只好隔岸观火。
  玉奴娜落水,凡丽黛差点儿喊出声来。后来情势又骤然变了,她也就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姑娘们纷纷上岸,吆喝着买回到梨园馆里去罚斐特娜喝酒。
  玉奴娜看见了凡丽黛,便从斐特娜怀中挣脱身来飞跑过去。凡丽黛向她伸开了双手。
  玉奴娜埋怨道:“刚才你到哪儿去了?要是你在场,斐特娜就不敢捉弄我了。”
  凡丽黛拍着玉奴娜的肩背道:“伊沙霞排舞时扭伤了脚,我领她去推拿敷药去了。”
  “你看呀,告状了,是不?”斐特娜冲着凡丽黛娇媚地一笑。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烈焰熊熊欲试玉
  朱之也卖出的消息果然确实:宁王朱宸濠买通了宠臣钱宁,奏准武宗皇帝,将那些曾经属于他,却又被削夺了的护卫队恢复了起来。
  朱宸濠本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五世孙。武宗皇帝没有子嗣,群臣多次请求他召亲王的儿子为嗣子。若按血缘关系,朱宸濠比较疏远,希望甚微,因而他就一面勾结江彬、钱宁,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夸奖他的贤德,一面又悄悄扩充力量,伺机篡夺皇位。这便是朱宸濠同时又重贿收买丰庆侯赵亦璋,并以这座侯府作为刺探朝廷动向,勾连南昌王府的一个重要据点的原由。
  京城东南角的丰庆侯府包括了一系列傍水而造的建筑群体,其主要部分便是赵亦璋的起居宫室,名曰“幽篁荫泽堂”。
  这一套宫殿式建筑的亭台之间都广种修竹,常年绿风拂翠,疏影婆娑,故而得名。
  立冬前一天下午,晴朗的蓝空明净得不挂纤云。
  荫泽堂前排列着刀矛剑戟。台阶下面那雕了麒麟的石道两旁站了两排家将家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阶上那个少年侠士和色目女医生身上。
  英俊的少年侠士和美丽的色目女医生却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另外一个人。
  此人正躺在病床之上。穿的是侯府家将的衣甲,身材高大,面如死灰,已是气息奄奄的样子。这张充当临时病床的木床,就摆在荫泽堂前宽阔的台阶上。
  少年侠士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头扎英雄结儿身着雪青色紧身绣衣,外罩猩红披风的如花少女。这少女美而不娇,眉目之间透出一股子英气。
  站在最后面的两个家将窃窃私议道:“侯爷如此郑重其事,我们倒从未见过。这女子是色目舞伎医生凡丽黛,可是这少年又是谁呢?”
  “听说是从齐鲁山乡前来投奔侯爷的,姓文名宇。别小看他,据说还是一位神针高手呢!为了招聘他,范大管家千里迢迢,往返了多少趟,远远超过了当年刘皇叔三顾茅庐了……”
  “既然是聘请来的,干吗要这样考他呀?”
  “一则为了让众人信服,再则,侯爷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像说的那样有本事,因此便当众考他。”
  “考他?干吗色目医生也来了?”
  “自然也是考色目医生嘛。不过,以考文少爷为主,就看他二人如何配合了!”
  “考什么呢?干吗把生恶疮的蒋统领也抬出来了?”
  “蒋统领腋下生了恶痈,拖了几个月,已是性命垂危。他曾救过侯爷的命,侯爷自然想将他医好。不过,我看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嘛!”
  “别说话了!”另一个家将打断二人的议论,“侯爷出来了。”
  果然,荫泽堂的厅门已被打开。赵亦璋款款走出来,他的身后紧紧跟随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老头,一个很年轻。
  赵亦璋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白皙、微胖,最突出的是额前那一对浓眉,又黑又宽,几乎将眼睛也盖住了。他身着一袭短狐皮里子的银灰色便袍,脚蹬薄棉鞋,甚是雍容自得。
  丰庆侯赵亦璋身后的老者体形略瘦,慈眉善目,无胡须,仍是一身便装。
  老者身旁那位青年头戴束发金冠,身穿暗花蓝衫,脚蹬粉底快靴,俨然王孙公子打扮。不过,这人的面容却因生得过分俊俏而缺乏那种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与文宇背后那位带了几分男儿气的少女却形成了相反的对照。
  赵亦璋朝着文宇和青衣少女点了点头,表示了一种招呼。他抬起眼睛扫视堂下,阶前鸦雀无声。
  赵亦璋在厅门前头的软椅上坐了下来,并示意身后那一老一少落座。石文宇已经认得那位老者名叫叶无尘,原本是一位伺候宁王朱宸濠的老太监。因年龄大了,不习惯南昌的生活,才随着燕夫人一道回北京侯府任事的。而这位头戴束发金冠的青年呢,到王府这些日子石文宇可没有见过。
  这肃穆的气氛使得石文宇心里有点惴惴不安。他知道这场考试对他的关系十分重大。肩负重任、身怀至宝的他,能否完成那重大的使命,实现父亲的遗愿,首先要出色地闯过横在征途之中的这第一道关隘。
  “胆欲大而心欲细。”石文宇牢牢记住上官大伯送他和朱贞出山庄时的叮嘱告诫。
  石文宇和凡丽黛同时向赵亦璋行过了参见之礼。
  叶无尘问道:“准备好了吗?”他的嗓音不像一般太监那样尖气,倒是显得低平。
  石文宇、凡丽黛同时答道:“准备好了。”
  赵亦璋敲了敲桌子,炯炯双眸望着二人说道:“你们听清楚:文宇银针扎穴止痛,凡丽黛割痈疽。蒋统领如若疼痛致死,由文宇抵命;如若手术散了毒,由凡丽黛负责!要是你们不愿意考试,现在还来得及。”
  这样的考试办法比文宇预料的还更艰难。不过,他很明白,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银针点穴之绝技。只要点穴见了神效,剜掉那块红肿痈疽腐肉便不会费事了,何况,上官博赠了他金创妙药,即使这个凡丽黛手艺不高,他一人也能将毒疮拿下来!
  故而文宇镇定地答道:“我愿意接受这场考试。”
  赵亦璋点了点头,又转脸与身旁那个俊俏的年轻人低语了几句,蓦地喝道:“好,用针!”
  声犹未了,石文宇已是倏地拔出了三根银针。这银针很是特别,有五寸许长,但却比头发丝儿又粗不了多少。赵亦璋“用针”二字刚刚出口,石文宇已朝着那躺在病床上的蒋统领的“腰奇”、“凤池”、“关元”三处穴位扎进三针,有的深入寸许,有的扎入三寸!
  扎好了针,石文宇示意凡丽黛开刀。
  白光一闪,凡丽熊手中那一柄三尺长、二指阔、刃薄透明的利刀在蒋统领那一块红肿发烫的痈疽腐肉下一刻!
  瞬息之间蒋统领殿下已少了一大块肉,顿时血光飞溅!
  病人猛烈地一记震动,便昏厥过去了!
  几个家丁禁不住惊叫起来!有一位蒋统领的把兄弟竟然拔刀而出,大吼道:“侯爷有令,他若死了,要你们偿命!”赵亦瑄一击桌子,喝道:“器材,给我退下!”
  这个家丁顿时明白过来,这一男一女正是在动手术治病救人。
  石文宇眼中只有这个病人,对这家丁毫不理会。倒是他身后那位青衣少女在家丁拔刀之时,已是柳眉微蹙,纤手已经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不过,当凡丽黛剜掉那痈疽之时,病人并未呼痛。凡丽黛拿过一只早已准备好的瓷瓶,将瓶中的药粉敷撒于创面之上。这时,一位助手拿了油纸、棉花、药膏给病人贴在伤口上面,并协助凡丽黛把创面裹缠起来。
  石文宇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逐一抽出银针。但正当他紧张的心情悄微松弛之际,那个助手忽地又发出惊呼:“荜统领死了!”
  赵亦璋吃了一惊,正要发作,他身旁那位贵公子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随即说道:“他们两位各怀绝技,加在一起,真可谓中西合璧了。难道会把人医死吗?”
  石文宇对贵公子投去一瞥感谢的眼光,弯腰施了一礼,说道:“侯爷放心,他就会活过来的。”说罢,从青衣少女手上接过一枚银针,向那病人的额角插入,说道:“他是任脉发病,故而腋下结块。现在我针他的太阴穴,不知对不对?”他恭敬地向侯爷禀告。其实,却以请教的口气在向王爷身后那位贵公子发问,因为他已经看出了这位贵公子打扮的青年至少是一位造诣极高的杏林国手。
  不过答案已经明白,因为那病人在他第二次拔出银针之后,已能呻吟出声,双目也睁了开来。
  公子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你的银针之术真是神乎其技,更难得如此镇静呀!”
  赵亦璋也说:“上官先生的门生尚且如此,先生本人的功夫就不知道有多么高明了!”
  既是赞扬,又是叹息!得到了文宇兄妹,丰庆侯自是高兴,而终于没有搬动大智山人,他又深感遗憾。
  青年公子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深知侯爷的心意。
  顿时金鼓齐鸣,家丁们一阵欢呼。
  长时间没有言语的叶无尘这时宣布道:“文相公考试成绩优秀。击鼓!”
  赵亦璋对家丁新统领单祖道:“很好。你现在就陪他们兄妹去休息吃饭,他们也实在累了!”
  赵亦璋又当场赏赐了凡丽黛彩缎三匹,黄金十两。珍珠一盒。
  当天晚上,单统领盛筵招待文宇,还约了几位家将作陪。这些人都目睹今天这场特别的考试,并把文宇当作未来的同僚看待,纷纷向他道贺。他们都说,这样棘手的考试他都取得了好成绩,以后,即使还有什么试验,也不在乎了。
  文宇心头一惊,忙问道:“还要试验我?试验什么?”
  单祖遮掩道:“别听他们胡诌,侯爷的部署谁能猜得出呢?”见众人顿时都沉默了,单祖又缓和气氛道:“我可弄不懂,又不要你当医官,为何考你的用针之技?……你可知道,候爷要你干什么职务呢?”
  石文宇知道丰庆侯对他进行考试的目的,一是摸底,一是服众,至于将要给他什么职位,他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也听出了单祖问话的用意,是要试探他与侯爷或宁王朱宸濠的关系。
  石文宇装出没不经心的样子,随口答道:“或者因为侯爷听说我懂得针灸之术,有意要叫我配合色目医生给蒋统领割除恶痈吧?只要能给侯爷效力,任用我做什么,我都是乐意的。”
  石文宇带着上官博的书信,同朱萸以兄妹相称,先去南昌拜见了宁王朱宸濠,又经朱宸濠荐到京城丰庆侯府。朱宸濠给赵亦璋的密信指示:在严格考查的基础上加以重用。故而演出了荫泽堂前这场奇特的考试。幸亏兄妹二人进入侯府之后的第一场考试顺利跑通过了!
  作为隐居红霞岛的云里金刚石一丘的独子,石文宇的名字自然不为外人所知。故而此次初闯江湖便只将“石”字去掉,对外以“文宇”为名。侠女朱萸,也就变成了“文萸”小姐啦!
  几天无事,兄妹二人一早一晚都定时去花园练剑。对京城之中的一切都感到新奇的朱英也便偷得这空闲机会,独自去那名园圣寺逛览了一遭。
  自从通过第一次考试之后,二人的生活起居便亩叶无尘亲自关照了。这人和蔼亲切,而且办事细心,兄妹二人都跟着府中人称他为叶公公。叶无尘的亲自关照,说明了他二人在侯府之中的地位已是一种升格。不过,石文宇和朱萸却在小心等待着随时都可能出现的再度考试!
  第一次考试过后的第三天,萩统领竟然奇迹般地能够进食了。候府的上下人等对文宇兄妹也就格外尊敬了。家丁们见着他们兄妹便都侍立一旁,恭敬地招呼、敬礼。
  不过,在这种气氛下面,朱英却变成了更红的红人。因为她已是三个女人争相接近的对象。
  第二天晚饭后,梨园馆内色目舞伎医生凡丽黛便在后花园观看她和文宇练剑,一直到弯弯寒月挂上了柳枝。
  凡丽黛跟随着他们绕翠堤,过小桥,她拉住朱寅的手恳求道:“文小姐,请你替我说说,烦令兄动步到极房一行,我们舞队的领班斐特娜扭伤了脚,求他一治。”
  朱英一怔,问道:“凡丽黛小姐,您不正是推拿按摩高手吗?您没有给她治过?”
  “治过了,”凡丽黛长眉微蹙,“她总说不对劲儿。”
  “替蒋统领开刀时,你的手术麻利得很呢!小小扭伤怎么会治不好?”
  “我也纳闷!可她偏说不灵。”
  凡丽黛一双大眼睛恳切望着朱英:“眼前燕夫人的二十五岁寿诞就要来临,不治好斐特娜的脚,”蟠桃舞“就没法演出。”
  于是文宇兄妹便同凡丽黛踏着月色来到了梨园馆。朱英透过淡淡月光,朦胧看到,那极房乃是梨园馆中的一个四合院。东西南北由数十间小平房合围着。一色的朱门绿纱窗,庭中花草葳蕤,甚是幽雅。
  斐特娜独自一室。室内文房四宝,妆台镜盒、设备齐全。剧中那一张楠木雕花床上,斐特娜正自倒卧着。
  这是一位身材十分俏丽的色目妙龄女子。今夜她只是上了淡妆,一袭罗纱衣裙裹住身上的曲线部分,银灯光影中,别有一翻韵致。
  见凡丽黛请来了文宇兄妹,斐特娜顿时满脸生辉,便推开落在身上的锦被坐了起来,并对朱萸招手,叫她到床边上来挨着坐。
  石文宇问过受伤的情况,斐特娜便从锦被之中伸出那条左腿来。这真是一条健美匀称的舞伎的腿!大约为了针灸、推拿方便吧,她既没有穿罗袜,又没有着长裤,薄罗裙下,雪白的大腿也若隐若现。
  石文宇见状,连忙别转头去。
  凡雨点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
  朱萸很不自在,不过她板块地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抚摸着斐特娜自然拳曲的美发。
  斐特娜得意地一笑,操着流利的京腔道:“不小心扭伤了左脚踝,凡丽黛姐姐推拿过了,还是下不得地。听说文公子针技神妙,我就只好麻烦您了!”
  石文宇伸手捏了捏她的左脚踝,见不红不肿也不发烧。朱英也轻手按摩斐特娜的伤处。二人交换了一记眼色。
  石文宇抽出银针,在她的菏池穴上扎了下去便立刻拔针。这时,他对斐特娜道:“下床试试吧。”
  斐特娜推开锦被,也不避讳生人在场,便一身透体罗衣,在屋里慢慢走动起来。
  果然是钋到痛消。
  斐哥娜自是称谢不已,并且拉住朱英的手再三叮嘱她常来玩。
  凡丽黛送他兄妹出了梨园馆,分手时,朱黄看出了这位色目医生眼中的迷惘之色。
  “她伤得厉害吗?”朱英问。
  “你看呢!”文宇反问。
  “她伤得极轻,或者说没有受伤。”
  “何以见得呢?”
  朱萸狡黠地一笑:“从你进针上面……”
  “我扎错了?”文宇一怔。
  “你根本就没有扎她,只是用快手法以指甲代替针尖刺了她一下。”
  “小鬼头,你真鬼呀!”石文宇没有想到这连斐特娜也没有察觉的怪招,竟会被朱英看破,便叹息一声,“哎!未必斐特娜装病?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真受了点伤,也许是心病,也许……天晓得,慢慢瞧吧!”对待色目人,二人都十分谨慎。他们投入侯府的使命就是要了解这些色目人,以期送回天星宝石,完璧归赵。
  次日黄昏之前,石文宇、朱英仍按时去后花园练剑。
  二人对舞过了七十二招梅花剑之后,朱萸要文宇陪她上“淡泊宁静”亭去。她早就对亭前湖中的荷状点水磴感兴趣了。她要踏磴点水,舞剑弄月。
  二人来到亭前湖边,迷离的月色下,湖面上的荷叶已经枯残了。一些荷杆儿擎着那铜钵形状的枯叶,捧盛起又清又冷的月光。夜风荡过,那些枯了脆了的叶扇儿相互磨擦着发出一阵有如薄铜片儿轻弹的脆铮铮的声响。朱萸正欲雀跃下础,却被这诗一般的意境吸引住了。她驻足湖畔,蛮有兴致地道:“要是下一场雨就更好了,我们满可以领略‘留得残荷听雨声’一诗的妙意来!”
  文宇一笑:“你倒很有闲情逸致呢!”
  “看把你愁得!”朱萸又开始顽皮了,“未必然叫我愁着脸去找到可信赖的色目人,然后哭着求他,把——”
  她没有说下文。即便是这儿四处无人,空旷寂寥,只有风摇残叶的沙沙之声,朱英也有些后悔自己的失言。她一仰舌头,做出一个闯了祸的鬼脸。不过,由于光线很暗,文宇并没有看出来。
  石文宇没有在意,而朱萸的眼光却出现了异样的神色。原来,她看见了湖中有两个人影,亭亭玉立,隐隐约约就站在那荷叶形的点水磴上。只不过,人影很远,在长排的石凳那一边。
  朱寅示意噤声,石文宇大感惊奇。
  他注视着朱萸那一双明媚的眼眸子,并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果然十丈开外处,湖面上有两个袅娜的身影。
  “好像又是她们!”石文宇轻声说。
  “你说是凡丽黛和斐特娜?”
  石文宇点头。
  “我看不像。”朱萸道,“她们该不会听见我说话?”
  二人絮语间,只见那人影竟然飘飘然朝他们走了过来。
  人影的轮廓愈来愈清晰了,哦,是两位陌生的女子!月色下,衣袂华美,裙带缤纷。虽然看不清楚她们的面容,从二人体态和气质上可以感觉到那是两张极其年轻秀美的脸。显然,她们的确不是色目人。因为色目美人即使作京都仕女打扮,那气质却缺乏一种中国的闺秀味儿。这些微妙而又邈远的东西,朱英却早感觉到了。
  她看了看文宇,一时间他的神情有些木讷,眼色迷惘。
  “这二人是谁呢?”朱英也略呈猜疑之状。
  人影已经走到离二人仅有两丈之地了。朱萸看得清楚:两个女子都是高挑身段,比较起来还是前者略微高些。只听后边那个女子道:“快下来呀,文公子、文小姐,我家燕夫人在叫你们呢!”说罢,那只摇动着的纤手向前面这位身着华贵便装的女子一指。
  “哦!燕夫人——”兄妹二人不由得同时说道。因为近几日来,关于燕夫人的事情他们间或听到过,下人们尊敬她,侯爷宠爱她,这是侯府里的一尊女神呢!
  朱萸与石文宇先后跳上点水石凳,踏着这一柄柄平铺于水面的大理石荷叶轻步朝燕夫人走过去,脚边的湖水,在月光之下皱起一圈又一圈晃亮的涟漪。
  见二人踏波而来,燕夫人与她的侍儿便回转身走向湖心。
  二人殊觉诧异,但仍是轻步跟来。
  一直走到平湖深处,燕夫人才又停在一只石凳上面。天上的明月映着脚下的湖光,二人走到她的跟前,只觉得眼前这个天地又美丽又透明。
  京城初冬,这湖边的夜气虽极清新,但甚醺列。然而温柔的湖波与淡淡的月光却令兄妹二人感到恬静。特别是到了这个女人跟前,他们顿觉眼前为之一亮!是波摇金影?不。确切地说,是这位天然样、淡淡妆的燕艳夫人,她有一张堪与月里嫦娥比美的脸儿,用“光彩照人”四个字去描述她,恐怕不会过分。
  不过,朱萸看得清楚,燕夫人不仅仅貌似嫦娥,她那长眉微蹙的忖态,更有点像深锁于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
  看见朱英这纯真、俊俏的模样,燕艳爱怜地展眉一笑,又对石文宇轻轻点了一下头,表示招呼。
  朱萸见状忙对燕夫人施礼。燕艳伸手一拦,示意免礼,轻声道:“二位来者是客,好几回我都想到客房一叙,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旋又转向朱萸,“文小姐今年多大啦?”
  朱英道:“十七岁。”
  燕艳亲切地说:“十七岁,我长你整整八岁。不过,我们还是同一个辈分的人。我称你小妹妹,好吗?”
  见燕夫人如此平易近人,朱萸心头感到了一种温暖,却道:“我们兄妹出身山野,怎好与夫人互称姐妹?不敢当的。”
  “妹妹见外了。需知我也并非侯门贵裔,先父本是一个医生——”说到这里,燕艳停住了。她喊兄妹二人下湖来,原本不是要向他们介绍身世。她也没有料到怎么竟然会如此坦诚地谈起了这些。她的身世岂是几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何况,湖中月白风寒,也不宜久留,便转了话题道,“我虽然没有能够去客馆探望,但却几次远远看见过你们兄妹。说实话,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这位小妹妹。”说话之际,燕艳却对文宇回眸一笑。她笑得很淡、很真诚,不过却包含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燕夫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有这样的表情。眼波刚一流出,她就立即收敛了,因为她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
  不过,这些稍纵即逝的情态,没有溜过朱黄的眼睛。因为她的眼更快!不知为什么,燕夫人的眼波使她心里产生了一丝酸涩的感觉。虽然很淡很淡,淡得容易被忽略。
  “小妹妹,前几天你是否去逛过大街?”燕艳的提问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朱萸点头,然而却心生诧异,暗想:“怎么她也知道了?”
  燕艳偏若头看朱萸,款款地说道:“妹妹感到奇怪么?我这丫头名叫金凤。”夫人看了一眼身后的俊丫头,“那天她上城隍庙彩线铺买线,无意间看见你。金凤回府之后告诉我一件稀奇的事情。”
  “什么事情?”文宇忙问。
  金凤接口道:“在老城隍庙里,小姐难道没有发现几个行商打扮的男人十分注意你吗?”
  “发现了,不过,我没有理会。他们好像还跟了我一段路,经我几晃就甩脱了。”
  “是的,小姐走过之后,我见他们却在惊奇地议论,说小姐像一个人,跟那个人生得一模一样。他们还说要访出小姐的住处!”
  “说我很像一个人?”朱萸感到莫名其妙。
  “是呀,”燕艳说,“你记不记得跟谁长得相像呢?”
  朱爽摇头。燕艳和丫环的话使她太感困惑了,她不明白她们的话是真是假。
  “小妹妹,我说出这件事是想提醒你,京城之中情况非常复杂。”燕艳关切地说。朱萸点头沉思,她那双秀丽的眼睛一直在看着燕艳,像是想要将她的心思看透。
  石文宇站在一旁没有吭声,他也在思索着。因为他隐约感到这侯府之中稀奇古怪的事情正一个个地冒头了。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偌大一个花园静得来可以听得见霜叶落地之声。
  又是燕艳打破了静默,她把声音放得更低了:“近日可能你二人就要上路,此行极是凶险,千万小心!待你们平安回府时,我再把盏替你们接风。”
  说完这几句话,燕艳便与二人分手了。不过,她与金凤踩着石凳从东边走去,并叫文宇兄妹仍然返回“淡泊宁静”草亭。
  在回客馆的路上,朱萸问石文宇道:“哥哥,对于这位燕夫人你有何感觉?”
  “总觉得她有些面熟。”石文宇皱眉思索。
  “我也觉得她好生而熟,不过就是想不出在哪儿见过。”朱萸一笑,那眼角与嘴角均又微微翘出美丽的弧纹,“不过,我终于猜出了曾经在何处见过面。”
  石文宇仍是摇头:“我却猜不出。”
  朱萸道:“你想一想她透露身世的那几句话吧。”
  “身世?她不是说她是一个医生的女儿吗?”
  “是呀!”
  “那么,她应该也很通晓医道。”
  “对,对。前天下午第一次考试——”
  石文宇两眼生出明亮的光彩:“你是说,侯爷和叶公公之问那位公子?”“就是她。那位王孙公子就是今夜这位燕夫人扮的男妆。”
  “何以见得?”石文宇觉得两个人极像,却又生疑。
  “那天我特别留心观察那位颇带女儿气的公子,他果然没有喉结。事后,我便从几位服侍我的丫环口中得知,燕夫人本是一位医术极高的女子。她父亲本是名震江南的小华陀燕雨农。”
  “哦——!”石文宇甚为震惊。
  二人不觉来到花园出口,只见两名家丁已恭立于路旁,其中一人道:“文公子、文小姐,侯爷在大厅等候两位前去叙话。小的们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二人匆匆来到荫泽堂馆小客厅中,只见厅内灯烛辉煌,红锦地衣之上,放了一只铁架子青铜火盆。一名家丁正将那盆炭火生得熊熊的,室内充溢着一片暖烘烘的气氛。
  叶公公正陪着侯爷在喝茶,一见二人进屋,他就告辞出去了。
  文宇、朱萸忙向赵亦璋施了一礼。
  侯爷今晚情致甚好,他对着二人点头微笑表示还礼,并摊开手掌示意他们坐下。
  家丁端上茶点,也躬身退出厅去了。
  朱萸发现,赵亦璋坐椅的茶几之上放着一只正方形的紫椪木匣和一只长方形的绢面纸盒,盒前面摆着一个玲珑可爱的鼻烟壶儿。
  丰庆笑问道:“二位近日休息得好吗?侯府之中的各个主要园馆可都走过了吗?”
  兄妹二人双双点头。心里却在揣度着侯爷的下一步安排。
  “今晚请两位过来,”赵亦璋单刀直入,不过言辞委婉,态度谦和,“是想商量一件事情。我有两件至宝和一封书信,意欲请令兄妹送到南昌宁王府。南昌本是宁王的封地,那地方真是‘星分舆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称得上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宁王思贤若渴,与我多年至交,你们也代我去请安问好。同时,两位也可以借此饱览中原山水秀色,以壮豪侠之恃,你们以为如何?”
  第一次考试获胜之后,丰庆侯对二人的态度由客套转为了亲切。分明是再度试验他兄妹,赵亦璋却改为商量的口气。二人听了,也甚感顺耳,在互换了一记眼色之后,齐声应诺道:“遵命。”
  丰庆侯抿了一口茶,拈起几上的碧玉烟壶吸了一口鼻烟,舒畅地打了一个喷嚏。他注目了二人半晌后又说道:“两件宝物送到南昌之后要亲手交给王爷,并取回复信。这个要求,我的书信中已写明白了。不过,京城到南昌千里迢迢,道途多厄,两位切忌暴露身份,要处处小心,方能不负重托。顺利返程。特别是我的亲笔信千万不能失落,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到那时,本侯在荫泽堂亲自把盏为你们接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望你们好自为之!”
  石文宇、朱萸同声承诺,不过心里却想:燕夫人之言果然不虚。一种紧张的临战情绪蓦然从二人心底升起!他们的心情是严肃的,不过又都跃跃欲试。
  赵亦璋将紫檀木匣交给了石文宇,又把绢面纸盒交给了朱萸,叫他们打开来看。匣内装的是一尊金座玉麒麟,盒里还有岳飞手书的狂草《满江红》。真是金玉其辉,龙蛇狂舞,宝光射目,墨香满纸!二人大开了眼界,两件至宝,称得上“价值连城”。
  侯爷又从袖里摸出一块铸了白虎头图案,并有“朱宸濠制”的篆书阳文令符来。这物件形似小小如意,纯白铜制成,玲珑乖小,甚为精致。赵亦璋把它交给石文宇,说道:“带上它,若遇急情,凭此可到当地官衙求助。此乃宁王护卫队令符,已在兵部挂了号,故而沿路可以通关。不过,在江湖上它的作用恐怕又会适得其反。妥为保藏吧!事不宜迟,明日早饭之后,两位就启程吧。文少爷骑我的白骏马,小姐呢,还是乘你的那匹小毛驴吧!”
  二人接受了丰庆侯的布置,并暗自佩服他的细心。缜密。
  出了小客厅,谁楼已响过二鼓。
  兄妹二人回到房中,朱英忙着帮石文宇清理衣物,准备简单的行囊。正忙碌间,叶无尘送来一张燕京到南昌的交通地形图,又叮嘱他们兄妹各自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便告辞出去了。朱英展图一看:沿途的重要道路、关卡、城镇、河山都标画得非常清楚。却是墨痕犹新,不知由谁人赶绘出来的。
  二人在灯下展示地图,锦绣中原水复山重,谁又能卜算得出此行的吉凶、以及这位心机极深的侯爷第二次考试又究竟是什么内容呢?
  “想不到,来到侯府竟然老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石文宇甚为焦急,“难道上官大伯的计策有误?”
  朱萸却坚定地说:“不。借红伞遮雨,拉大旗作虎皮,——上官爷爷说得极对。单凭那上官山庄,保不了你,也保不住你怀中之物。”
  “可是,侯爷却在按他的旨意行事。”
  “我看,侯爷的举动也并不全是恶意。他要重用我们,自然要与宁王联合起来考察一番。”朱萸显出格外的冷静,“他暗示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嘛。底下还有话:‘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过,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在诉诸行动。”
  “哎!真要是这样,我们可也受不了。”石文宇叹道,“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理出线索,完璧归赵呀!”
  朱萸见文宇仍甚焦躁,淡淡一笑道:“武学里面有一种高超的功夫:借力打力。哥哥当是行家。”
  文宇思忖片刻,问道:“你是说将侯爷的招儿接过来为我所用?”
  “正是这个意思。”朱萸点头。
  “凡丽黛、斐特娜、燕夫人,还有那些在背后议论你的陌生人,他们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呢?”
  “他们——”朱萸正要说下去,突然停住了,她猛然起身,青光一般闪出门去。
  石文宇亦觉有异,随即仗剑出户。
  空寂的庭院之中却是一派宁静,偶尔有霜风拂枝和落叶的簌簌声。
  二人略一查看,便即回到房中。朱萸问道:“刚才,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窗外有人影一晃。”
  朱英道:“对的,人影。可是稀奇得很,我以追风身法闪出去,怎么会不见踪迹?莫不是在哪儿藏起来了?”二人对话之间,朱英却发现了那细窄的窗格缝子当中露出了一角纸边来。她尖着手指轻轻抽出,见是一张折成菱形的纸条,急忙就着灯火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
  谨防影后有影。
  二人骇然相对。不过,顷刻之间便释然了。
  令他俩惊骇的是,此行很可能身前身后都有危难。不过,他们对窗外的人影却减少了敌意,看起来那人就是为送这张纸条。
  “影后有影!”石文宇咀嚼着。
  字条颇费二人的猜测。
  二人都朦朦胧胧感觉到了字中之意,却又猜不确实。
  “妹妹,刚才你正说到凡丽黛。——她们怎么样呢?”
  字条的出现,石文学就更觉得这侯府之中实非一池宁静的春水。他真想更多地了解此中深浅。最好的办法是通过聪明的朱萸从这几个女人当中下手。
  “她们?”朱萸道,“我重视第一印象。因为它最新鲜,并且不带成见。第一印象告诉我:她们亦善亦恶,亦好亦坏,亦正亦邪。”说罢,抿嘴一笑。
  这种稀奇的看法和俏皮的言语大大引起了石文宇的兴趣。他感到朱萸的眼光新奇而独到,因而问她:“你看如何对付呢?”
  朱萸却反问他:“上官爷爷送我们出庄时反复说过一句话,你该记得?”
  “胆欲大而心欲细,智欲圆而行欲方。——这是大伯引用药王孙思邈的话。”石文宇一边回答,一边想:这妮子真是刁钻,她不回答我的话,反倒考问起我来。好吧,让我也问问她:“不过,这两句话究竟该作何讲解呢?”
  朱英款款地说:“这一句话应该掰成两半来讲。前半句说的是我们针对别人,办事既要胆大又要心细;后半句是说我们自身,既要善于随机应变,而行为又要有规矩,守分寸……”
  对于事理的探索,可以说是朱萸的一种爱好。说起来,滔滔不绝,几乎忘记了明日尚要远行。一直到谯楼三更鼓响,传进了广庭深院。
  次日早饭后,石文宇骑了侯爷的白骏马,朱黄跨上小毛驴儿,分别背上行囊,带着银两、干粮,由叶公公亲自送出府门。两骑出了城门,踏上西南官道,向千里之外的南昌城进发。
  石文宇简装素服,外披灰鼠皮大氅,腰间悬挂着一柄上官博换给他的紫电宝剑。他家的那把青霜剑由于曾被张天龙识破,故而留存在上官山庄了。
  朱萸仍是青衣裤、红披风,大檐帽青纱面罩,腰悬月华短剑。侠女骑驴、霜风红裳,俏模样,美风姿!
  兄妹二人顺着阳关大道哓行夜宿,第三天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燕鲁交界之处的一座山中小集:黄鹤。
  这次南昌之行,确实是侯爷和王爷对身怀绝技的兄妹俩的考试。不过,赵亦璋并没有采取沿途设险的方式,而是让他们身负瑰宝,替他完成这一趟送宝任务。赵亦璋足智多谋,本是朱宸濠十分器重的一位得力助手。他和朱宸濠一样霸图在胸,正伺机举事。近半年来已陆陆续续将侯府中的珍贵古玩醉散到南昌去。这次派遣文宇兄妹南昌之行,也属于整个疏散计划中的一个环节。赵亦球自付这兄妹二人有能力将宝物送到。这一次他是着重在试验二人是否忠诚可靠。
  为了保证此行顺利,赵亦璋还派了家将单祖尾随其后,既是保护,又是监视。
  单组化装成一个老者,单人独骑,远远跟踪,也来到了黄鹤小集。
  像前两夜歇店一样,单汜总是在他们二人打点好了客舍之后,便悄然进店中。他凭着高超的轻功与夜行术密切注视石文宇和朱英的举动,在暗中悄悄监护着他们。
  前两天都是风平浪静地走过来了。
  这夜,单祖见二人分别进了比邻的两间朝南的上官客房,而他就在西向的房中住了下来。
  二人时出时进,窗前一直亮着灯火。
  单袒装扮得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将这座小旅店逐间房屋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那些匆匆过客们,自然也不会去怀疑这个老头子的。
  他回到屋里,注视着天井对画两位少侠窗口的灯光。
  兄妹二人没有吹灯,单袒自然也就挑灯以待。
  他向酒保要了一壶热酒、一盘熟牛肉,自斟自饮起来。山乡的初冬之夜,已是寒意森森,单祖饮着热酒,吐出的气便在灯火之下化成了一团团白雾。
  他吃得正是自在,只听门外响起了击指之声。
  单祖一征,停杯止箸。那敲门之声继续在响着。
  “谁呀?”单祖学着老人的声音问。其声苍老,甚至于有些颤抖。“大爷,请开门,俺点个火。”一个壮年人的当地口音。
  单袒起身慢步去开门。这时他的手中已捏着几枚铁蒺藜,这是他家传的独门暗器。
  门前站着一个大汉,粗布棉衣棉裤,头扎白帕,像一名赶马的车夫。
  汉子对单祖一笑:“老人家,俺的蜡烛被风吹熄了,给您老借个火。”
  单祖将汉子让进门来,果然看见这人一手执着蜡台,一只手捏着一只竹管旱烟袋,烟锅里的烟蒂半燃半熄的样子。
  汉子点燃了蜡烛便要凑近火苗去点吸旱烟。但他又似临时变了主意,就着桌边一敲,把烟锅里的烟蒂抖了出来,便衔了烟嘴“嗤”地一吹,只见烟斗之中一股残余的青烟冲了出来!
  单祖感到这一股烟气正对着他的脸直冲而至,其势凌厉而敏速。他顿时捂住鼻孔,扭转脸去避开这道烟雾。
  然而,迟了!单祖慢了半步。
  一股辛辣的、极富刺激味儿的气味顺着单祖的鼻腔直冲脑顶。一个意识在他心上涌现出来:“毒气!”
  只是不容他再行辨别究竟是哪种毒气,更不允许他喊叫或逃跑,他顿觉腹肾剧痛,全身麻木,血液循环,经络血管化成了一张又大又密的铁网捆住了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单祖便全身僵硬,失去了知觉。
  点火的汉子一笑,伸手搜出了单袒腰间的白虎令牌,又将一包迷香、火石塞进他的口袋之中,然后把他抱上床去,盖上棉被,自个儿逍遥地独自吃起酒来。一直等到南向的上……官房中熄了灯火之后,这汉子才摸出一包药来给单祖喂进口中。不一会儿,单祖那冰封似的血液已能在血管中流动,心窝也有了热气,只是,大脑神经却再也无法思考事情了。
  三更时分,这寒气袭人的山乡小店冷寂得仿佛所有的声息都凝冻起来了。
  这汉子背着僵硬的单祖轻身潜至石文宇窗下,又将他放下地来。这位神经已被麻醉了的武功高手便有如木乃伊一般,直直地被靠放在窗前。
  汉子把单袒的手拉举起来对着窗户摆好了姿势,便轻身上了不远处的一株木芙蓉树。见四处无动静,暗想:机不可失!便一扬手。只听得“嗖、嗖”两记风声抖响,两只锋利的铁镖射出。一只击中了单袒僵直的手,手腕顺势扑打在窗上,“哔!”的一声响,窗纸应声而破。另一只铁镖则穿进了单袒的咽喉,他便应声而倒了。
  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刻,石文宇和这个刺客一齐出现在单独的身前。
  二人对视,各自操着兵刃。
  突然间一朵红光飘至,正是朱萸手举蜡台轻身而来。
  借着烛火,石文宇看了化装成老头的单祖一眼。只见他双目紧闭,手背上和咽喉各中了一镖,鲜血尚在慢慢浸流。
  又一看对面这个马夫模样的大汉,却是一张生脸孔。
  石文宇诧异地盯着这汉子道:“你——?”
  “在下奉侯爷之命暗中保护两位。这贼子正要在小哥窗前施放迷香,是我给了他两镖。”汉子双手打拱施了一礼。
  石文宇问道:“请问壮士尊姓大名,干何公务?”
  汉子道:“在下于天沂,丰庆侯府副都统,到外地办理公务数月,近日刚回到府中。”
  在二人简短对话之际,朱萸蹲身下去伸手一探中镖人的心窝,见心跳已停,又移近蜡台仔细查看这个死者,见他流出的血色却比常人的清淡。她调皮地用脚尖去踢动他的手,手臂却僵直如木头。
  诸种迹象已让朱萸心头更有了把握,她想:“这汉子的手段真是歹毒呀!”
  汉子见举着蜡台的青衣少女细心观察死者,便忙对文宇道:“小哥儿,待小可将这贼子拖出去丢了,以免惊动官府。如何?”说着他就去搜查尸身,将朴刀、迷香、火石都摸了出来。
  石文宇看了朱萸一哏,她的眼角微微弯动了一下,示意让这汉子搬尸。
  文宇道:“也好,那就有劳大哥了。小弟在房中掌灯设酒以待。”
  只见那汉子又一打拱,撕下了单袒的一件面衫迅速把他的头部、手臂裹了,背起尸身,翻过了客店的矮墙。
  朱英陪着文宇回到房中。
  其实,单祖的几日跟踪和今夜陌生汉子在窗前所做的手脚,伏在房中的石文宇早已看在眼中。他此时诧异地轻语道:“单祖怎么遭这汉子的毒手呢?更奇怪的是他竟然听从这个汉子的使唤!”
  朱萸道:“跟前几天一样,我不放心,便去单祖屋外监视。正好,那汉子敲门借火。”
  朱萸便将刚才在单祖窗前所见的情景轻声道与文宇,末了又说:“唉!可惜我没有将每个细节看清楚。不过,可以肯定地说:那汉子绝非寻常之辈。”
  二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果然是‘影后有影’……”石文宇想起了离开丰庆侯府前夜,窗缝里那张纸条。
  “正是那张字条提醒了我——”说到这儿朱寅便打住了。她伸出食指在红唇上一比,示意文宇别再问话。因为她已隐约感觉到那汉子就要出现了。
  果然,一阵风响带着轻捷的脚步声,汉子弹击了几记房门,石文宇起身开门,将他让进屋来。
  屋里一张粗木方桌上摆着两只烛台、三副杯筷。幸好,酒有现成的。晚饭的时候,石文宇向小二多要了半坛子山乡陈酒,以御五更严寒。
  石文宇请这汉子在上方落座。朱萸把盏,斟酒三盅。
  “这一趟有劳大哥了。”石文宇举起酒杯,“感谢大哥沿途护卫,今夜又救小弟于险境。山乡水酒,我们兄妹陪大哥先干三盅,为大哥压寒。”
  说话间,石文宇与朱萸便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汉子见状,也端起盅来慢慢品味着醇厚的酒浆。
  喝完三盅之后,三人皆觉体内增了活力,这屋子里也有了暖意。石文宇道:“匆忙之间,来不及询问大哥,离京之时,不知侯爷有无新的指示?”
  汉子一笑道:“侯爷的新指示,就是要我护送两位安全到达南昌。怎奈两位先行了半日,故而在下迟至今夜方才追上,又正遇上了这个刺客。嘿嘿,这一下我们可以同行了。”
  汉子轻松地舒了一口气,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
  朱萸与石文宇极其快速地交换了一记眼色,这无声的妙语是在互相提示,且耐着性子,看他还要玩些什么花招?
  余天沂见二人似在专心听他说话,但又并不跟他对答,真有些深沉莫测。便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了,口中发出“哦!”的一声叹息,脸上呈现出一种因为忘记了一件大事而又猛然想起来的表情,说道:“你们看,我差点儿把这个忘了。”
  说话之间,他已递过那枚宁王府的虎头令牌来。
  朱萸就着烛光一看,果然是一枚真资格的令牌。虽然余天沂杀害单祖的过程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可此人究竟是否真的来自丰庆侯府?他的真正使命是什么?何况由于当时害怕被人发觉,朱萸未能将他摸出单祖令牌时的细节看清楚。至于单祖与这汉子谁好谁歹?目前更无法辨别。
  石文宇笑道:“余大哥见外了。兄弟之间有何信不过的呢?何况你还暗中援手!”
  “哎,礼是礼,法是法嘛。”余天沂把令牌收回去,无意间掉在了青砖地面上,发出“噎”的一记响声。
  石文宇躬身下去,捡起这枚白铜牌子交给了余天沂。
  朱萸道:“余都统,你离开侯府之时,不知侯爷还有无新的吩咐?”
  汉子道:“侯爷一再叮嘱,要将两件宝物平安送到,特别是那一封信。”
  兄妹二人同时一惊,心想:送宝与捎信皆为绝密之事。特别是那封信,侯爷反复叮嘱过:“你知、我知。”这余天沂会从何知道呢?于是心头的疑云就更为浓重了。
  朱萸显出一副莫名之状问文宇道:“信?除了口信之外,还有书信吗?”石文宇会意道:“余都统是说他带来了侯爷的信?”
  余天沂连连摇手:“不不不,侯爷说的是,也许就是那个口信……”
  余天沂的一丝慌乱,并没有逃脱朱萸的眼睛。一个计谋,已经在她心中迅速构成了。
  “侯府真大呀!几天也没有走遍。”朱英把话题拉到侯府之中,她的一对又黑又亮的剪水瞳子透出天真的神情来,“连花园也没有玩遍,就又派我们出门了,哎!”
  余天沂道:“是呀,侯爷府分四个大区,像是一柄平放在水上的扇子。”
  朱萸问道:“四个大区,荫泽堂、梨园馆、后花园、佛堂,对不对?”
  “后花园府内称为‘丰园’。园门上方有宁王爷亲手题写的匾额。”余天沂想:这丫头莫她要考我?于是便详细介绍:“那佛堂区,说得准确一些应该叫慈云普护堂。”
  “对,对!”朱萸激动起来,“我看见过花园门上的金字。”
  余天沂纠正道:“姑娘看错了。是红漆底黑漆字。”
  “是吗?”朱萸问石文宇。
  “是的,”石文宇转向余天沂,“我这妹子就是粗心。”
  “是那园中的景色分了人家的心,一时疏忽嘛!”朱英佯嗔,旋又说,“听人说,燕夫人最爱去‘淡泊宁静’亭前的点石凳上游玩。我也去看过了,那一排彩色石荷叶真正是巧夺天工。只是稍不留心就会踩入水中。”
  余天沂道:“燕夫人喜爱石荷叶,是由于这种雕刻长年不凋。说起来,其中还有一个故事呢!”说到这儿,他故意打住了,似要逗一逗小朱英。
  果然朱萸求他了:“余都统,什么故事?快讲嘛!”她给余天沂斟了一盅酒,双手捧去。
  抿了一口酒,余天沂说:“听说燕夫人出生在江南水乡,她耍一年四季都看见莲叶荷花。侯爷为使她高兴,就请能工巧匠专门造了那一片荷叶形状的点水磴。”
  “这么说,侯爷真是太宠爱燕夫人了!”
  “是呀,比喻为掌上明珠是不算过分的。”
  这时,朱英蛮有兴致地对石文宇说:“冬月十五燕夫人廿五岁生辰,不知该有多热闹?哥哥,我们要赶回去见见见面才对!”
  “小姐又搞错了。”余天沂说,“燕夫人的生辰是冬月十七日。”
  “噢,冬月十七吗?多两天我们就更能够赶回去了。”
  石文宇点头。
  朱萸心想:“这厮对侯府内情甚为熟悉,看来像是府中人物。可是,他为啥又要对单祖暗下毒手呢?”便又对石文宇道,“哥哥,听说燕夫人最爱水墨丹青,到了南昌可别忘了取几幅山水花鸟画带回京都作为寿礼。”
  余天沂却道:“燕夫人最喜欢仕女画。”
  “她喜欢仕女画?”朱萸雀跃道,“燕夫人本人就是一幅仕女画嘛!我们定要买几幅江南的彩色仕女画送她。”说罢,朱萸天真地凝视着余天沂,像是在征求这位“侯府通”的意见。
  “对的,”余天沂略一犹疑,便道,“燕夫人就是最喜欢彩色美人画。”朱萸心头一动。因为她早已从燕夫人的丫环金凤口中问明白了,燕艳喜爱仕女画,却偏爱白描工笔画,而最不喜欢彩色的。为了把情况摸得更实在,她又重复了一句:“这一回我可没有说错啰。燕夫人喜欢彩色仕女画。”
  “嘿嘿!”余天沂一笑。
  朱萸暗喜:眼面前的这头狐狸终于开始露出尾巴了。
  “大人们都是各有爱好呢!”朱英进一步试探佘天沂,“听说侯爷偏爱金鱼。他的卧房之中,一年四季都放着水晶鱼缸,经常更换名贵的金鱼。为此,侯府要员们也都在室内摆设了鱼缸。”
  “小姐又说对了。侯爷不仅爱鱼,还喜欢养鸟。他的窗前四季都挂了鸟笼鸟架。每天早晨起床要是听不见鸟鸣,心头就不高兴。”
  朱萸心中窃喜,狡猾的余天沂终于上了圈套。侯爷爱鸟是实,不过他更是偏爱奇花异卉。他的卧房之中四时有盆栽的奇花。不仅如此,书房里、客室中也置了花盆。府中的主要人员房里也放了花盆,四时更替。这房内养花,已成为丰庆侯府之中的一种特殊的习惯与爱好了!爱鱼之事,纯是朱萸为引余天沂上钩而临时编造的。
  这个余天沂绝非侯府心腹。这一结论朱萸已在心头作定了。
  可以肯定,这厮的令牌乃是从单祖身上偷得的,虽然刚才朱葭在单祖窗前无法看仔细。
  “难道这厮是单祖的仇家?”朱萸心头闪念过这种推断,只是立刻就将其推翻了。因为仇家报了仇,也就一了百了,绝不会再来耍弄手脚,将触须伸到试探他二人南昌之行的使命上来。
  再一回顾这厮杀人的手段,朱萸禁不住一阵背脊生寒。然而,她的脸上却在笑,那是一种俏皮的、幽默的笑。这笑意石文宇已经觉察出来。
  余天沂见了朱萸的笑意却是心头一喜;兀自激动不已。这个好色之徒此时把事情想岔了!他万万没有料到,灭顶之灾就要降临他的头上。
  与此同时,石文宇也下了决心。
  于是,他又斟满了三大盅酒。朱萸纤手捧杯,给余天沂举到面前,说道:“今夜多亏都统相救。有部统同行,我们兄妹也就放心了。请干了这杯酒。”
  见朱萸亲自斟酒,余天沂更是高兴不已,咧嘴一笑伸手接杯。他本想趁机抚摸这姑娘的玉手,怎奈她刁滑得很。余天沂的企图落空了。
  就在余天沂心痒痒的这一瞬间,石文宇猛然出手,同时扣住他身上的三处大穴。
  这一手,其实余天沂也有防备。他本已练就了闭穴的绝技。如果先闭了穴位,任你如何点戳也如触木棒而不会有任何效果。
  只是一则由于朱英敬酒时分散余天沂的注意力,二则因为石文宇自小练就追风打穴的本领,他出手太快了,且指尖贮满了内力,只需在半尺之内指向那穴位便百发百中。
  余天沂同石文宇相比竟差了一大截。余天沂慢了半分,结果铸成了千古之恨。他顿觉全身骤然一麻,再也提不起内力了。非但提不起内力,反到由于一运内力而自封了穴道。他不仅全身麻木,而且通体肿胀,大小血管就像要爆裂开来。
  这就是不毛内功心法中的点穴术的神奇功力。
  眼看余天沂软瘫在地,石文宇又要出指朝这人死穴点去。朱萸看透了他的心思,便伸手一格挡住了他。
  石文宇不解地看着朱萸:“你还要留下他?”
  “这厮究竟是哪路角色?”朱萸两眼闪着深邃的光,“从对答当中看出他虽非侯府亲信,却也算了解府中的内情。还是将他弄去南昌再作定夺吧。”
  “路远迢迢,怎好弄到南昌去?”石文宇一时尚不解朱英的用意。
  “雇一辆马车。我有这个玩意儿,保管他昏睡七天。”说话间,朱萸伸出大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圈状,比划了一下。
  石文宇略一思谋,遂道:“也好。虽然会劳一些神,送他回去让王府惩治他,比我们杀了他好。”
  朱萸点了点头,便从行囊中摸出一个铜钱大小的药饼出来,贴放在余天沂的人中穴上。她轻松地用微弯着的右脚小蛮靴尖儿磕着地,甚为自得地说:“我总觉得好戏还在后头。现在,你可以把穴道给他解了。”
  石文宇见她这副顽皮的样子,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问道:“你这迷魂饼真的那样灵?”
  “我的爷爷闯荡江湖多年,还有不识货的?他老人家用心爱的宝物特意换来,没有不奏效的。你只管解了他的穴道,跑了由我负责。”
  石文宇为佘天沂解开穴道。这汉子的痛苦之状顿减,然而却沉沉睡去了。石文宇动手从他身上搜出那枚虎头令牌、一管特制的干烟袋和一包干烟丝来。
  朱萸示意文宇不要去动那烟丝,接着,她拿出了一双用药制煮过的丝手套戴在手上,轻轻拈起那烟丝,一股淡淡的麝香味儿便散发出来。不过,这种气味令人顿觉沉闷。
  朱英忙用布把烟丝严密包裹起来,对石文宇道:“难怪我窥见这厮的几口烟雾吹昏了单祖!这是一种浸了毒的烟丝。”
  “烟中有毒,余天沂本人岂不先受其害?”石文宇不解,“他口中也并无解药呀!”
  “他是预先点燃了烟丝才进单租房中的。磕掉烟丝便朝单祖吹气,自然他本人是不会中毒的。”朱黄闪烁着清亮的眸子回忆当时的情景。
  “毒而不死,倒反被人操纵,这种毒药我还没有见过。”石文宇浓眉轻锁,“余天沂使用这种毒药,可见他绝非等闲之辈。”
  “有一种毒药名叫伊亚丹,是热带丛林中的一种蟾蜍的毒液制成的。这种蟾蜍产自色目、印度等地。伊亚丹是粉状毒品,可以放入酒中,也可以燃成烟状。中毒后首先会感到腹部剧痛,然后扩散到肺和肾,最后昏迷不醒,这种强制性昏迷症状如同死亡一样。不过,下毒者却可以指挥中毒者,当地人称这类中毒者为‘回魂尸’。回魂尸能走路,但举止僵硬,没有意志,不会说话,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机械动作。”
  一席话听得石文宇出神。直到朱萸说完了,他才咋舌道:“你这小小年纪,从哪里懂得这样多?”“你总是瞧不起人!”朱莫白了他一眼,“上官爷爷也讲过这种毒药的事。不信,以后我们当面去问。”
  “嗨哟,我的小妹,我怎敢瞧不起你呢?”一见朱萸不高兴了,文宇忙逗她道,“去上官山庄的路上,不是你这位青衣女侠多次暗中相助,恐怕愚兄已成刀下之鬼了。”
  朱萸见他语出不祥,便伸手捂住他的嘴。
  石文宇又软又烫的嘴唇贴住这少女又温又细的手掌,两道微妙的电流同时击向彼此的心房。心跳、脸烧,青春的血液也掀起了一次躁动!朱萸犹如触火一般立刻将纤手抽回,两对眼睛又惶惑,又茫然,又新奇地对视一瞥。小鹿般撞击的心令朱萸震颤不已。她害羞地勾下了粉颈。烛光将这少女的剪影贴印在白壁上,那样地轮廓分明,修长俊美。只有这一刻儿,这位平时动若脱兔的姑娘才算是静如处子。不过石文宇可没有这份镇静的心思来欣赏这美妙的一刹那。
  二人称得上一对美丽的星。命运的安排和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二人走到一块儿来了,因此也总免不了要相互碰撞。这种类型的碰撞,发出的火花将会格外强烈,灿烂。而在开始的时候,又往往是无意之间的碰撞……
  片刻沉默之后,二人便从惊慌之中镇定下来。石文宇把从余天沂身上搜出的东西迅速藏好,便道:“能够得到这种毒药的人,我敢断言他绝非侯府副都统这种小角色。那么此人究竟是谁?他来此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朱萸道:“正因为这样,我们不能立即杀掉他,哪怕多费些周折!”
  差不多一直折腾到五更天气,兄妹二人才分别小睡半晌,天亮之后,二人上路,又添了一辆带篷的马车。一路无话,到了南京,二人便驾舟于长江之中,经芜湖、九江入鄱阳湖,一路顺风,到达了南昌城宁王府。
  宁王朱宸濠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有着一般皇亲国戚的天生骄气,然而却又雍容华贵,一脉斯文。见了丰庆侯赵亦璋的亲笔信,又见两件宝物完好无损,朱宸濠十分赞赏石文宇与朱萸的人品武艺。王爷与文宇兄妹已是第二次相逢了。二人在侯府的表现赵亦璋都一一写入信中,丰庆侯府的亲自考试与亲笔夸奖都给朱宸濠带来了喜悦与安慰。王爷对上官博的推荐极是满意,并在给丰庆侯的复信之中指示对文宇兄妹应予重用。
  石文宇将余天沂的事情作了一番概略的禀报。朱宸濠命管家去看了这个昏睡的汉子,摇头道:“不认识此人。”于是王爷指示将此人载回京都,让丰庆侯处置。
  朱宸濠特别问起燕夫人祝寿的事。他专门备了一堂由四位南昌名画家画的工笔白描仕女四季美人画屏。四张画屏各为杨玉环、赵飞燕、西施、王昭君,神韵婀娜,秀逸绝伦。此外还另备了多件绸缎绫罗、珍珠宝石制成的钗钿首饰,皆为燕艳的爱物,派专车随文宇兄妹送回燕京给燕艳祝寿。
  为着赶在燕夫人诞辰之前回京,三天之后兄妹二人珍藏好信件,打点好财礼,就回车返程了。
  十月下旬的一天下午,石文宇、朱萸二人风尘仆仆,押着车马,安然回到了京都丰庆侯府。首先出府来迎接他们的,便是为人谦和、办事细致的叶公公。
  得到兄妹二人平安返程的消息,见到了王爷的亲笔爱信,赵亦璋十分高兴。一则是他们稳妥地完成了任务,二则证明他兄妹忠于职守,品行优良,才堪大用,并可以此服众。当然,对于上官博的推荐,也是打从内心信服了。故而,赵亦璋早就传谕下来,办一席盛宴替二人接风、洗尘。
  接风的酒宴是次日中午在荫泽堂摆设的。赵亦璋果然亲自出席,由叶无尘与范大管家作陪。
  这是一桌大明宫廷宴席。盘盘碟碟上了四十五道菜,数量少,质量精,花色多,囊括了川、湘、京、粤四大菜系的主要名肴,真令人目不暇接。
  席间,叶公公与范大管家担任斟酒、劝酒的主角。一杯又一杯醇香甘美,但却又不易醉人的明宫玉液酒由叶范二人殷勤捧至。丰庆侯爷的脸上挂着笑容,显然是对这两个年轻人感到由衷的满意。
  侯爷亲自出席,叶公公、范大管家亲手把盏,显然这是一次最高规格的接待。荫泽堂外,人们悄悄议论着,并猜测着下一步侯爷可能对二人的任用。
  然而这荫泽堂内汪席之上的融乐气氛里面,却包藏着一种随时都可能透出的险象。因为单祖之死及余天沂被虏一事兄沫二人尚守口如瓶,等待着侯府方面首先揭牌。
  侯爷兴致勃勃地饮过了三杯玉液美酒,并不断地给他们介绍桌面上的菜名,问或还断断续续地询问南昌之行的沿途情形,以及宁王的近况。席间,赵亦璋还纵谈了京城到南昌故郡一路的山川风物、历史文化,真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看来这位侯爷并非酒囊饭袋,而是胸有篇图,且又读过不少诗书的人。
  石文宇和朱萸对赵亦璋的询问皆一一作了答复。除此之外,二人绝不多言。朱萸主张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酒至半酣,范大管家带着微醉之态不经意地问道:“两位语昌之行遇上过什么麻烦的事情没有?”
  朱英眼角一弯,似要笑又似迷惘地说道:“麻烦我们倒是遇上过一桩,还死了一个人。”
  “死了一个人!什么人?”范大管家搁下酒杯,神情有些紧张。
  石文宇眼光一扫席间众人,见侯爷与叶公公均作莫名惊诧之状,大家都望着朱萸。
  “一个老头。不过,是住店时被别人杀死在家兄窗前。”
  “这老头是谁?”范大管家从席间半站起身子,但又立即意识到有失礼仪而坐了下来,“你们可认得?”
  “认不得。”朱黄见他着急的样子反倒觉得有趣,故意否认。
  范大管家问道:“对这老头如何处理了?”
  石文子道:“就地施理了。”
  “嘿!”范大管家不禁叹息出声。
  “或——!”叶公公也轻声喃吟。
  “不过,”朱黄故意拉长了话音,“我们从老头身上搜出了一只令牌!”
  范大管家忙道:“什么令牌?快给我一看。”
  这时,朱灵慢慢从怀中摸出令牌来说道:“这个玩意儿,差点儿让我要掉了。倒是家兄发现上面的老虎头像和背面的号码,跟府里使用的一模一样。”
  范大管家接过虎头令牌翻面一读此牌的号码,不禁惊呼出口:“单祖!”
  “这是单统领的?”朱英睁大惊恐的眼睛故作不解。“是单祖?”叶无尘与侯爷也不约而同地问。
  “是的。卑职生怕两位少侠中途遇到麻烦,为确保顺利通行,未经请示,就擅作主张派遣单统领沿路保镖,卑职有罪,请王爷处罚。”范大管家哭丧着脸,低下了头。
  侯爷深沉地“哼”了一声,却未表态。
  这时,叶无尘却问起了单祖之死的详情来。
  朱萸遂将那夜的情形以及事后对余大沂的临时性处置和盘托了出来,只是没有说出余天沂所用毒药的性质,以及她的分析和猜测。
  听完了上述情况,赵亦璋大为生气,不禁抨袖自语道:“这厂卫也欺人太甚了!”接着便指示范大总管传谕:“立即将余天沂单独监押起来,待他清醒之后再行审问。”
  这一席接风盛宴就在这种气氛之中结束了。
  走出荫泽堂时,范大管家对朱萸道:“还得有劳姑娘替他拿掉迷香。”
  事态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竟连朱萸这样的智女也概莫例外。余天沂被单独监押后的第二天下午,竟突然中暗器身亡了!
  石文宇、朱萸闻讯赶去,见那致他死命的暗器乃是一柄长约寸许,玲珑乖小的袖珍小剑,此剑为空心,柄上有一旋扭,剧毒灌注其中,剑尖有细孔,毒汁便经此孔注入人体!
  侯府的森森高墙深院之中,密室铁窗,由亲信家丁轮班把守,这位武功高强的余天沂竟然会在青天白日被独门剐毒暗器杀死!这下手之人,将又是一个何等厉害的角色呢?是夜,在黄昏练剑之后,兄妹二人便回房剪烛夜话。
  “侯府呀侯府,实在是一座奇事迭出、险象环生的水上迷宫呵!”
  倾谈之际,一弯迟出的下弦月儿已经悄悄为这座扇子形的丰庆侯府撒下了一重重如霜的寒辉。水光月色融为一体,这侯府真如一座水晶宫。
  在这一双满腹话儿如丝似线般绵长的人儿面前,冬宵苦短!转眼之间便已二更过去。
  “嗤嗤——擦擦!”窗外响起了风叶落叶之声。
  还是朱萸耳朵尖,她那一对晶亮的眼神示意石文宇赶快噤声。
  又是“擦擦——嗤嗤”两声。
  “这冬天的夜晚哪里来的落叶声呢?”朱萸凝神辨听,蓦然间立即悟透,轻呼道,“有人!”
  话未落音,她已是一道青霞般射出窗去。
  石文宇也随后跃出,只见月光下面那一排木芙蓉树影之中站着两个亭亭玉立的人影。
  这两个人,除了朱萸之外,另外一人原来是色目女医生凡丽黛。
  “是你?”朱萸问道,“这么夜深了,你——?”
  凡丽黛一笑:“才去看了病,路过此地。姑娘还没有睡?”
  石文宇与朱萸都明显地感觉到:凡丽黛笑得很勉强,态度甚是冷漠。
  朱萸却热情地拉住凡朋黛的手说道:“正要睡了。凡丽黛姐姐累了一天,也早早安寝吧。”拉着凡丽黛的子,朱英立刻觉出她的手冷冰冰的,显然在这露天之下已经站立多时了!
  原来朱英去拉凡丽黛的手时,凡丽黛的手中正捏着两块石子。她忙将石子丢在地上,不过并没有逃脱朱英的眼睛,她看见了这是两枚光圆的小鹅卵石。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借计施计隐侠出奇招
  一弯冷月照着寒气森森的青羊峡口。
  这座大峡,南挟江河分广野,北连燕鲁接长城。像一道险要的门户耸立于齐鲁的崇山峻岭之中。当然,这也是通往上官山庄的一条要道。不过,这条道路却鲜为人知。
  青羊峡北口有一小片平斜的坡地。坡地上松柏葱郁,尽管严冬已经降临大地,四野已是水瘦山寒,而这块坡地却是绿意盎然,留住了春天的影子。
  本来嘛,这儿原是一块龙脉宝地,离县城只有二十来里路程,又背靠了巍巍大峡,故而远近的官绅富户都在这儿买一块地皮修造自家的祖坟。松柏林中墓碑重重,多年以来,此地自然形成墓葬之区。
  一个多月以前,松柏林中垒了一座新坟,墓碑上刻着:
  故显诗文公天成之基
  落款为:子:文宇乙丑年十月二十二日敬立。
  冷月的寒辉映照着黑压压的松柏树和那一座又一座的小山峦似的坟包,那些重叠交错形成的奇怪的阴影,令人不由得生出一种森然的寒意。
  不过,人世间也确有那么一些不畏鬼魅的好事之徒,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他们在进行着另外的一种活动。
  不知什么时候,有三个黑影已经潜入了墓地之中。
  另外两个蒙面的男人却早已藏身在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松树上监视着他们。
  三个黑影形迹鬼祟,然而却又极为谨慎小心。暮色苍茫之中,便悄悄潜入这片墓地了。一直到月上东山,才又探出头来分头出动查看了每一座坟茔、墓碑。将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搜索遍了。接着,三个人又分别查看松柏林。只是由于树林茂密,夜色浓重,加之这两个蒙面人身手十分轻灵,他们紧贴着树梢,让身体深隐于繁枝密叶之间,故而三个黑影终未发现蛛丝马迹。
  其实,大夜茫茫,要在这树海里寻觅人踪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黑影们预先又并未发现任何迹象。
  倒是树上这两个蒙面人,由于静静地保持一种姿势,等得久了,心头实在有些不耐烦起来。要不是先生的切切叮咛,以求自身的解脱,他们早就向这三个黑影下手了。
  一直耐心静候到大约二更以后,月儿快爬到中天了,三个黑影终于摸到这座文氏新坟前面。他们打燃火镰子,仔细地照了一通那块新立的墓碑,其中一人便解开手上拎着的布包,取出斧头、凿子、錾子,动手掘墓了。
  三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然是精于此道。
  不多一会儿,这座砌了石条、青砖,并且用糯米浆子粘了砖缝的新坟便被挖开了。冷清清的月光透过树间隙缝照射出那一口尚未掉漆的樟木棺材的顶盖。三人在刨着棺材四周的泥土。其中一人大约实在累了,便喘一口气,说道:“我说洪督主也太过于多心,侯府中招来一对兄妹,还不是就会两下子武功嘛,也值得他大惊小怪!私访了人家的来历还不够,硬要挖人家的祖坟。”
  “岂止是会两下子武功?嘿嘿!”另一个黑影冷笑了一声,“新到侯府的文氏兄妹可以说得上武技惊人。特别是那个小子,还有一手神乎其技的银针之术。蒋都统的毒痈被他银针扎穴,当众割除!而今,那卧病在床的蒋都统已能下床行走了。”
  第三个黑影道:“正是由于这个人身怀奇技,督主断定他绝非凡俗之辈,所以才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不是已经查清楚了么?”第一个黑影仍是不以为然。因为三人中唯有他主张敷衍了事,另两个人则要坚决追查到底。第一个黑影继续说:“文氏兄妹本是民间医生文天成的子女,前不久文老儿死了,早年丧母的两兄妹更是孤苦伶仃,便去投靠文老儿的生前好友上官博。上官老儿早与侯爷有了过从,他兄妹二人便拿着上官的书信前去投奔丰庆侯府。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兴师动众?”
  说着,他又指着墓碑与刚才挖出的棺材道:“喏,这还有假吗?俗话说,不见棺材不落泪。我看有的人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
  “我说你少发些牢骚好不好?”第二个黑影道,“今夜的事还不就是耽误你一场赌局!这样张嘴乱说,传到洪督主耳中不要你的小命才怪。”
  “传到他耳中?他的耳朵早在二十年前就要脱了。”说到这儿,第一个黑影似乎也觉得过于尖刻了,便又婉转地说,“不过,我相信两位老兄是不会出卖朋友的。我们的话哪说哪丢,小弟是直来直去惯了。”
  “莫多说闲话了,赶快开棺查看,早完早了。这夜晚也太冷了!”
  第一个黑影将双手凑到嘴边呵了一口热气,停止挖坟。他们都感到通体瑟缩,脚尖更是冻得发痛。
  “嘎——喳——”两声,半尺厚的棺盖终于被撬开了。棺内躺着一具尸体。
  众人打火一照,果然是一具老年人男尸,虽然入土已达月余,这寒冷的北方初冬之季倒是有着极好的防腐功效:尸身尚未腐烂。
  不过,毕竟是有皮无血,加之夜影森森,火镰子点燃的纸媒之光亮度极其有限,三人只能看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但的确是一具男尸。一个僵硬的、五官脱了形的老头,胡子巴碴、浮肿松泡的一张老头的脸——既与文宇挂相,又似乎带了点儿洪督主的尊容。如此而已!
  第三个黑影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是文老头呀,这么说来文宇兄妹的身世是真的?”他的声音里明显流露出一种失望。在锦衣卫里他是洪大奎的亲信,也最为赞同洪大奎提出的疑点。这一次千里迢迢由京城专程到此开坟探棺,洪大奎唯恐部下走过场,便派了他来监督此举。
  “嘿嘿!”第一个黑影一笑,声音里颇带一种嘲讽的味道。
  “古人说:盖棺论定。这句话今夜正好用上。”第二个黑影的态度看来不偏不倚,他催促二人道,“大家动手,盖上,埋好。别要惊动了上官老儿,听说他是一个很不好对付的人。”
  第一个黑影接口道:“说得是啰,惊动了侯爷就不好交代嘞,因为文氏兄妹毕竟是侯爷看上了的人。哎哟,倒了八辈子的霉!”
  掘墓人垂头丧气地埋起坟来,
  他们的谈话和举动均被隐身于树枝间的蒙面人看得、听得清清楚楚。
  趁着三人紧张地填土垒坟之际,蒙面人相互耳语道:“果不出上官先生所料,幸亏先有了布置。”
  “先生科事如神,还多亏那神鸽传信。”
  两位蒙面人始终未施杀手,因为掘墓人一直没有认出棺中之人。
  “走!”二人一声轻轻招呼便飞身落地,运起上乘轻功,神不知见不觉地离开这松柏坡地,回庄复命去了。
  当掘墓者重新掩埋好坟墓,已是时过三更了。
  再说京都丰庆侯府这一头,那由众多家丁看押的余天沂竟会被人刺死,这件异乎寻常的事情有如一石击起千层浪,震动了每个人的心房。阖府上下,从幕宾到卫士,从执掌实权的各部管事到那梨园馆中的色目舞伎,自是各有揣度和看法。
  眼看燕夫人的廿五岁寿诞之日一天天逼近了。负责总成其事的范大管家正按计划周密部署着各项事宜,显赫的丰庆侯府已洋溢着节日气氛,然而,在这种表象气氛的深层,却隐藏着一种纷乱与不安。
  卷入这场旋风中心的是丰庆侯赵亦璋与亲历其事的石文宇、朱萸兄妹。
  侯爷是一位深不可测的人。石、朱二人却也显得格外平静,因为台风的中心又总是相对平静之区。
  对兄妹二人来说,与其称之为平静,不如说成“冷峻”更贴切。复杂的环境和身负的重任叫他们必须时刻深藏不露。不过,在眼前这一揽子复杂纷繁的人事当中,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首先拿稳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丰庆侯的宠妾燕艳。
  令兄妹二人怀信任之感的,除了燕艳那一对善良、诚恳、忧郁的眼睛之外,便是她的提醒与暗示。虽然关于陌生人对朱英形象的议论的转述尚令人迷惘,不过,“近日可能你二人就要上路,此行极是凶险,千万小心……”的告诫却一点不假。
  侯爷在荫泽堂亲自为他兄妹接风之后的第三天下午,燕艳便令金凤到客舍约请朱萸去花园游玩。
  “淡泊宁静”草亭对面,燕夫人淡妆轻描,婷婷以待。
  见着朱萸披了猩红披风的身影,燕艳轻摇玉臂,招呼她快些过来。
  “给夫人请安。”朱萸友好地施了一礼。虽然,十七岁的她算得上一位袅娜端庄的少女了,可是她那伶俐得有些夸张的动作,却总带着几分调皮女孩的情态。见她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如此纯真,燕夫人心里的郁闷之情顿时也淡化了许多。
  “小妹妹,怎么又客气啦?快过来让我看看,这些日子累瘦了没有?”
  燕艳执着朱萸的手,爱怜地将这红妆少女从头到脚全身打量了一遍,看得朱萸怪不好意思。“她羞也羞得天趣自然,毫无官家闺秀们那种矫揉造作之态。”燕艳暗想。她是这样地喜欢这个姣姣少女。因为从她身上,燕艳寻找到了自己少女时代的影子。而这个影子几年前已离她而去。故而第一眼见到朱萸,燕艳心头就产生了亲切的感情。
  “不累。沿途山水奇险、秀美得很呢!特别是出了齐鲁,进入安徽,彩缎一样秀媚的山水,彩绘一般俊丽的人儿,真不愧是锦绣江南呢!”
  “说得是呀,那里是我的家乡。哎,转眼之间,离家就五年了。我真是羡慕你呢!这次你们兄妹的南昌之行,其实我多么想跟了去。”燕夫人说到这儿,那一对明媚的丹凤眼中竟然充盈着两汪晶莹的思乡之泪。朱黄可没有料到自己的几句话竟会引起她这样的反应。心想:夫人原来是如此多情的一个女子!早知如此,真不该勾起她伤心。
  “你们走水路,经过了芜湖这个地方吧?”燕艳又问。
  “经过了的。”一句话又勾起了朱黄心中对芜湖的印象,“那天黄昏,我们停船芜湖,好肥好嫩的鲈鱼,好糯好糕的米饭,真不愧为鱼米之乡!正是那芜湖岸边买到的米和鱼,供我们一直吃到南昌。……噢,船靠芜湖码头的时候,便有一群村姑提了竹篮叫卖新剥的莲子、新捞的菱角,又鲜又脆,价钱可是贱得很。我买了两篮。要不是哥哥不准,我还得多买它几篮呢!”
  “你买回了莲米、菱角?”燕夫人惊喜得双目生辉,“快去拿来给我尝尝鲜!这些东西侯府里倒是四季不断,可总也吃不着鲜的。”
  “最后的十来颗昨晚我已全部剥食完了!唉,真不知夫人爱吃……”朱萸不胜遗憾。
  这个答复有如一碗冰水浇到燕艳胸口。她黯然神伤,眼中飘过一丝泪花,就像小孩看到了至珍至爱的宝物,忽然又不翼而飞所产生的那种失望与沮丧。不过,幸好只是那么一闪即逝,燕夫人脸上出现了一种淡漠与泰然。
  朱萸看在眼中,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这时,她莫恨自己太贪嘴了!
  “小妹妹,你可知道芜湖本是我的家乡。”燕夫人的语气很是平淡,然而朱萸却听出了她语音的微微颤抖,感觉出了平淡之中压抑着火热的情感。
  她继续问:“你们的船是不是停在东码头?”
  “正是停靠东码头。”朱英感到很是稀奇,燕夫人怎会猜得出停船之所呢?
  “东码头的石梯旁边有一座三层古楼,名叫望江楼,你可曾登岸上楼去看过大江吗?”燕艳眼色一片迷惘,她的心仿佛已经沉入了故地。
  “是的,好高大的一座古楼。我想登楼一观,哥哥他就是不准。”朱英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遗憾得鼓起了粉腮,“有一首古词: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船尽白蘋洲。不知是不是指的这座望江楼?”
  燕夫人一笑:“恐怕不是。名叫望江楼的楼台很多。何况芜湖附近也没有白蘋洲这个地方。”
  朱萸也笑道:“总有这样的诗趣吧?”
  “诗趣自然有。”燕夫人长叹一声,“唉!要不是错登了这座望江楼,我的生活将会是另外一种样子。唉,唉!应了辛幼安的那首《青玉案》: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一听燕艳话中有话,朱英明白,这便是富贵至极的少妇却偏偏愁眉常蹙的缘由了。便顺势问道:“夫人的话我听不懂。”
  燕艳没有立即作答,却将眼光铺向湖面,略一思忖,道:“妹妹随我踩着点水磴儿到湖心去。”
  说罢,她捞起长裙轻轻跳上湖中的大理石荷叶,袅袅婷婷踏着磴面走向湖中去。
  澄碧充盈的湖水一平如镜,在初冬的阳光下闪耀着碎金般的细涟漪。湖心没有风,空气是冷冰冰的,不过新鲜得很。
  燕夫人停下脚步,朱萸站在她身侧的一株石荷叶上,二人就像碧空镜湖之间的一对并蒂莲花。
  燕艳道:“在这儿说话自然得多。刚才我说到错登了望江楼,事情出在六年前的春天。”
  见朱萸认真地听着,她继续说:“当时家父健在,他老人家已是名噪江南的杏林国手。父亲为芜湖的张员外医好了毒瘤,那天上完了最后一道药条,高兴之余,答应了我的要求,带我登上了望江楼。”
  “出了事?”朱英脱口问道。
  燕艳摇头:“饱览了长江壮景,真令人心旷神怡。不过,我们父女下得楼来,却正遇着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簇拥着达官贵人。虽然没有官家的仪仗,却有卫士随从。旗鼓不张,气焰总是掩藏不了。原来是王爷和王妃路过此地,兴之所至,陪王妃微服登岸,游览望江楼。不巧的是,这位兴致勃勃的王妃娘娘正欲登楼,突然生了急病,跌倒尘埃,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姐姐——”朱萸不禁喊道,“你说的可是宁王爷?”
  “正是宁王。当时宁王爷万分着急,他的随从也乱成了一锅粥!因为王妃本有眩晕之症,一旦发病即十天半月茶水不进。多年来请遍各地名医,却无人能够根治。王妃当场晕倒,王爷又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叫他如何不着急呢!唉!都怪我多了一句嘴。不,也许是命中注定吧?”燕艳眼色迷惘,像是在问这水中的天。
  “命中注定?多了嘴?”朱萸不解。
  “家父一生视功名如草芥,见了这一群贵人,他老人家便拉着我快步避开。可是,王妃倒地的情景我已看在眼中,便顿时生起一种怜悯之心,忙叫‘爹爹慢着,有人发了急病。’家父心肠极软,加之谨守救死扶伤的信条,听我这一说,也就回步走向人群。这时,王爷的随从抬起王妃正要回船舱中去,父亲见状忙大叫‘动不得!’王爷一惊,他的卫士们便恶恶狠狠地围住了家父。”
  朱萸忙道:“他们向老伯动手了吗?”
  “有人是想动手,不过王爷见父亲颇有来头,便喝住了他们。父亲对王爷说道:‘夫人本有眩晕之病,加上行船登岸,静动颠倒,引发了旧疾,故而发病甚猛。此时若随意挪动,恐心血上冲,轻则导致偏瘫,重则危及性命。’王爷一听家父辨症如神,便改了态度,恭敬地打听家父的身份。这时围观的百姓介绍说:‘他就是名震江南的赛华陀燕雨衣。’这一来,王爷便请家父当场为王妃诊治……三根银针下去,王妃竟然睁开了眼睛。”
  “这可好了。”朱英忆起进侯府第一次考试时那位精通医道的女扮男装者,便试探道,“姐姐想必也精通医道?”
  燕艳道:“自小跟随家父学医。不过,这医道却害了我!”
  “姐姐此话从何说起呢?”朱萸感到不解之事太多了。不过,她心中更加认定那天女扮男装精通医术者必是燕夫人。
  “唉,如果不通医道,我就不会认出王妃所犯的病,并且让家父插手医治!”
  朱萸道:“救醒了王妃不就得了吗?”
  “不。王爷十分爱才,当时他一定要接家父去南昌为王妃继续治病。家父不贳,便送了他一帖方剂。王爷要去了我家的地址,便回南昌去了。谁知两个月之后,王府的船只又打从芜湖经过。王爷亲自登岸访到我家,再三邀请家父去南昌王府共事。家父为王爷的一片至诚所感,决意士为知己者死。便答应料理好家中田产等事,一月之后即赴南昌。王爷当场与爹爹约定:由管家亲自到芜湖迎接。”
  “噢,原来是这样的!”朱萸实感奇怪,“不是说燕伯伯在老家去世了吗?”
  燕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噙着泪说:“王府管家果然如期来接,不过,没有接着我爹爹,却倒从芜湖汪衙内家中将我解救出来了。”
  “汪衙内何许人?姐姐为何落入他的手中?”朱萸柳眉倒竖,拔刀相助的侠义之情陡然生起。
  “汪知府的公子。此人倚仗权势为非作歹,专门强抢良家妇女!那日在街前见了我,当场就要抢回,父亲上前阻拦,被衙役一顿乱棒击倒。一代名医就这样血溅长街!王府管家带了卫士以及王爷的书信来芜湖接人,闻讯赶到府衙,汪知府不敢得罪宁王,只好将我交给管家。当时无家可归的我,为了躲避虎狼般的汪衙内,便只好跟着管家到了南昌宁王府。……后来,我就伤了宁王的小妾!”
  朱黄没有想到燕夫人如此坦诚相告。不过她又觉得太感伤了。朱黄十分同情地问道:“是王爷他强迫你的吧?”
  “不是。”燕艳无限迷惘地摇头,“王爷对我还是很不错的。倒是家父在断气之前附着我的耳朵说过:‘艳儿,为父不能同你一道上南昌了。你母早丧,为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记住:有谁能够救你,你就跟了他去,以身相报吧!’为实现父亲的遗愿,王爷求婚,我便答应了。”说到这儿,燕艳竟淡然一笑。不过,这笑容既苍白而又凄切,就像一朵粉白的梨花上面照过一片月光。
  她顿了一下,将要说的话儿全部倾了出来:“做了小王妃不到一年,那位有眩晕之疾的大王妃便想尽办法要害死我。王爷只好将我送到京城丰庆侯府之中。后来,在丰庆侯的苦苦请求之下,宁王将我送给了侯爷。宁王说,这样做也成全了他的大计!所以我便成了侯夫人。他们就是这样将我当成礼物送去送来,不过他们又都对我爱得发狂。于是,我也就成了一个半狂的人了。妹妹,你该不会笑我吧?”
  “真是红颜薄命呀!”朱萸听完燕艳的叙述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果然,燕艳爱这四季不凋的石荷乃是留恋江南水乡的一片故乡深情,并包含着对自己不幸身世的哀伤!这证实了丫头金凤说过的话。”
  燕艳的身世令朱英十分同情,并真正理解了她的感情,她终于明白了,燕艳对侯爷的感情不是爱恋,而是对宁王的一种报恩。因而这位侯爷的宠妾芳龄才二十五岁,却已陷入深沉的苦闷与幽怨之中。朱萸真没有想到,自己对江南风景的一番无意赞叹,却引来了这样的一个结果。而她本以为燕夫人要询问关于单祖和余天沂的情况,而她却只字未提,一点也不感兴趣。
  燕艳说出了自己的身世,心头畅快多了,也开朗多了。因为她既已决心同朱英兄妹交个朋友,自然应该得到他们的理解与信任。可以说,今日之举燕夫人已有所准备,不过,发端于刚才的对话,这又是她未曾料及的。
  朱英正想探问第一次考试时候爷身旁的贵公子是否燕艳所扮时,远处的湖堤之上石文宇正陪着赵亦璋缓步走来。
  燕艳一见侯爷的身影,她的感情一下子从那回忆的王国之中跳跃到现实中来。她下意识地、习惯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便骑着石蹬走向湖边去迎接侯爷。
  然而,正当燕艳和朱萸走到“淡泊宁静”草亭之中肃立恭候时,却见叶公公已经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侯爷身边,几句耳语之后,侯爷给文宇做了一个让他自个儿到亭中去的手势便急忙忙转身同叶无尘一道出花园去了。
  侯爷又骤然离去,只留下石文宇独自一人朝草亭走来。燕夫人那一颗凝霜积雪的心,又融满了春意。她喜欢朱萸,更对她这位身怀绝技的俊哥哥抱着一种特殊的兴趣。
  朱莫关注的却有些不同。原先她并不乐意石文宇同燕夫人亲近,今日经她剖露了身世的秘密之后,便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同情,她莫想将所闻的事情尽快告诉文宇。不过,对侯爷来而复去,她却产生了一种疑问。因而,当石文宇来到亨中时,她便问道:“哥哥,侯爷同你到园中来有什么事情?”
  未等文宇作答,燕夫人却掏出腰间的香罗帕来,拂了几拂原先已被佣人们打整得很干净了的亭椅,说道:“壮士请坐。”
  石文宇虽然也感到燕夫人是一个善良的人,不过由于知之太少,自然就怀着一种隔膜与戒备。他却双手一拱,说道:“给夫人请安!”仍是木立亭中。
  燕艳温声道:“坐下慢慢摆谈吧,难得今天太阳这么好,园子里没有风,我和你的妹子已经倾谈多时了。”
  朱萸俏皮地一笑,扯了一下文宇的衣袖:“燕夫人赐坐了。呆站着,把本来是快快乐乐的气氛也弄得怪紧张!”
  文宇坐了下来。这个生性豪爽的人夹坐于两位绝世红颜之间,便显得拘谨得很!手脚也摆放不好了。
  朱萸见状又是抿嘴一笑:“壮士哥哥,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呢!刚才你陪侯爷进园有何要事?”
  这一下可提醒了文宇,因道:“侯爷今天兴致很高,先耍我陪他下棋,一胜一负杀了个平局,他推开棋子突然问起了你:我说燕夫人着丫头叫家妹去后花园了。侯爷一看这满庭的阳光,便道:‘走,我们也去后花园转一圈,将那各种景物的来历出处给你讲一讲。我那个花圃好几天没有去除过草了,你也陪我去看看。’就这样,我们进了花园。”
  朱萸一声“壮士哥哥”却引得燕夫人咀嚼,这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当然听出“壮士”二字乃是她刚才对文宇的称呼,实在是有些别扭。她此刻却灵机一动,顺势对文宇说道:“我也是出身贫贱,与令妹已是姊妹相称,你既年幼于我,就让我们姐弟相称吧。”文宇一怔,忙道:“在下不敢。”一边答话,同时又扫了朱萸和燕夫人一眼。只见燕艳如受一击,明灿的眼光顿然暗淡,殷红的嘴唇也变得苍白了;而朱萸却对他点头示意,极是赞同燕艳的提议。
  石文宇却没有再将谦虚的话说下去,暂时沉默了。
  朱萸见状便说:“我家兄长素来面浅,姐姐莫见怪。让我来代替他喊一句开头:燕艳姐姐,小弟这厢有礼了!”说着双手打拱,长身一揖。她那既淘气而又可爱的样子,逗得燕夫人也展颜笑开了。
  三人从侯府的两次考试,到单祖、余天沂之死;从梨园馆内的色目舞伎,到街头陌生商客对朱萸的神秘议论,天南地北地谈论起来。
  再说叶无尘在花园里面追上了王爷,一阵耳语之后,二人回到了荫泽堂馆内的密室之中。
  叶无尘替侯爷冲好了一大杯龙井香茶,照例恭顺地站在侯爷的坐椅一侧。
  “叶公公,坐下来说吧。”赵亦璋一挥手。
  叶无尘躬身道:“奴婢谢坐。”敛衣坐在侯爷对面,倾身道:“启禀侯爷,奴婢获知皇帝陛下近日去马昂国舅家玩耍,对国舅爷的那个会骑马、懂番语的美姬杨小钰一见倾心,便传谕要接此女入宫为妃。马国舅爱小钰如命,故甚显迟疑。陛下一怒,拂袖回宫。马昂惊恐万分,便通过他的妹子马贵妃向皇上请罪,表示愿献小钰进宫。为了备办体面的陪嫁,小钰看中了紫微大街上那家色目商店珍藏的猫儿眼碧玉佩。几次差人去买,但店主称此物系镇店之宝,万金不卖。由于这家商店直接为宫廷和侯府中的色目舞伎服务,马昂又不便施用强制手段。这件事情,奴婢以为侯爷您倒可以成全他们一下。”
  赵亦璋已经明白了叶无尘的意思,但却说道:“马国舅都弄不到手,我还有比他更大的本事吗?”
  “不然。侯爷要办此事,犹如探囊取物。”
  “这倒奇了!色目商店的珍宝,我能随意而取?”
  “我是说……”叶无尘有点吞吞吐吐起来,“请侯爷恕奴婢斗胆。”
  “你说吧。”赵亦璋看了叶无尘一眼。此人本是宁王朱宸濠的一个贴身太监,因上了年岁,不习惯南昌生活,又由朱宸濠转赠给丰庆侯赵亦璋。几年来,叶无尘对赵亦璋忠心耿耿,成为侯爷的高级侍从。除了尽心佐理重要公务之外,并不见得有过多少高明的主意,今天他倒真正想听一听叶无尘究竟有什么高见了。
  侯爷的脸色温和,叶无尘也就壮起了胆子:“依奴婢看,侯爷可命高手潜入色目商店盗宝。宝物不翼而飞,色目商店也就无人可告了。”
  “这怎么可以!”赵亦璋一挥大袖。
  然而叶公公却似乎视而不见。他继续说:“得到新贵妃娘娘小钰的欢心,也就愉悦了圣心。奴婢以为略费小力而有利于侯爷的大亨!”
  赵亦璋精神一振,他没有料到叶无尘竟有这样的眼光。
  赵亦璋拿起碧玉小鼻烟壶深深吸了一气,打了两个喷嚏,舒畅地靠在椅背上,轻声问道:“依你看,谁去盗宝才好?”
  “文氏兄妹。”
  “他俩初来乍到,虽有一身功夫,毕竟嫩了一些。万一被捉住——”赵亦璋实在有些喜欢文宇兄妹,他唯恐二人出了差错而愧对宁王和上官博!
  “奴婢想的不同。”叶无尘道,“派他二人出马好处甚多。一来可以继续测试他们的忠心;二来正因为他们初来乍到,即或是失利,也便于推脱,不至于牵连侯府。第三,如果成功了,则更便于侯爷重用他们。何况他兄妹二人武艺高强,必然是万无一失。”
  叶无尘振振有词,侯爷真觉得应该刮目相看了。周密的盗宝计划,便在这密室之中酝酿着……
  当天下午,范大管家来到了客舍,向石文宇、朱萸传达了侯爷的旨意和计划。
  次日上午,紫微大街上色目商店门庭若市。一乘华贵精美的小轿停放在店前。
  一个骑白马的汉子揭开了轿帘儿,轿内走出一位仪态婀娜,内穿青缎绣花小袄、外罩紫貂皮红锦丝大氅的小姐。那汉子跟着小姐走进店来。
  这一主一仆便是朱萸和石文宇。
  一位伙计对他们热情招呼着。
  二人见这商店门面不算宽敞,但却是里外一通接连三间,四壁琳琅满目,异国的钗环、手镯脚镯、头饰鼻饰、胸花项链、戒指珠串闪闪生辉,再配上几幅大壁毯,便使得店内更增添了几分异国情趣。朱萸运用起从爷爷手头学来的本事,评点着这些首饰那样优、那样劣、那些地方细腻以及那些属于赝品。
  文宇听得甚是有兴味,不觉之问二人已到了里屋。
  只见这房中排着好几个柜台子,内中陈列着大小锦盒,盒盖打开着,尽是些珍贵的珠翠。不过,其中也有几只锦盒关闭着,看不出里面放的物件。
  一位伙计守候在柜台后面。
  石文宇指着这些闭合着的锦盒道:“掌柜的,请将盒子取出来,我家小姐要看看。”
  那伙计道:“盒内珠宝开价昂贵,概不取出。”
  “再高的价小姐看上了也要买。不过我们首先要看看货。”
  伙计见主仆二人虽然有点财大气粗,却透出一派正气,便谦和地说:“客官见谅,这是本店主人的规章,小的不敢违背。”
  “这个规章倒怪!”石文宇故意放大了声音,“难道怕我们抢走了不成?”
  装扮成千金小姐的朱英也是杏眼微嗔。不过,只要人们留心便会发现:这位小姐即使在发怒的当儿,也好像带了一丝笑意。
  争执之际,可惊动了商店大老板——一个身材魁梧、留着虬须、气度雍容的壮年色目汉子。
  一见这汉子从内庭走出,伙计连忙恭敬地说:“萨威特老板,这两位客人一定要看那几只关着的锦盒。”
  老板满面带笑,极为和气地上下打量着主仆二人。见二人仪表堂堂,非同凡俗。文宇、朱萸诚恳的眼光使老板放下心来,于是客气地说道:“客官请里屋稍候,小店今天为二位破一次例!”
  伙计见老板如此,便领了二人进入更里面的一间小屋,就避出屋外去了。
  朱萸起眼一看,原来这是一间经过了特殊装修的屋子。铁皮门,铁窗格,瓦角子也包了铁皮。屋内一桌一几,几把椅子,靠墙摆放着一张铁柜子。
  “好坚固的房子!”朱英轻声说。
  二人在椅子上落座,老板手中端了一个漆盘,内盛三只锦盒。
  石文宇拿起锦盒,逐一打开盖子,果然是华光熠熠,非同一般。
  老板笑道:“两位爱家,敬请评点。”
  朱萸细看,见盒内分别放着一条纯金缀珠花项链,这珠花的中间是一枚玫瑰花形的红玉,周围嵌了无数珍珠。还有一瓣青玉昙花叶和一只玲珑的珊瑚翠鸟。这三件宝物果然是工艺细改,颇具匠心。特别是那一片昙花叶儿,贵在筋脉自然长成,堪称瑰宝。
  看见这位富丽的千金小姐眼中发出灿烂的光彩,对青玉县花叶儿爱不释手的样子,色目老板心头也甚为得意,说道:“这几样东西皆是敝店镇店之物。比起中原的珍宝来又是沧海一粟了,小姐请勿见笑。”
  朱萸说道:“这昙花采料、下料、琢磨、造形皆别具匠心,贵国工匠的技艺令人佩服。不知开价多少?”
  “这个……”老板面呈为难之色,“方才在下已经声明此乃敝店镇店之物。因见小姐实属爱家、行家,故而才当面就教。”
  朱萸莞尔一笑,地说:“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我不过是问问而已。唉,太遗憾了!”
  “这,敝店倒要向小姐致谢了。”老板有些感动,遂将锦盒逐一关上。石文宇见状便道:“请问老板,听说贵店还有一枚猫儿!眼玉佩,精妙绝伦,可否让我们主仆一饱眼福?”
  老板见问起此物,不由一怔,面有难色。
  这时朱萸却道:“罢了,老板既然为难,我们就告辞了。”
  说罢,起身朝门外走去。
  石文宇叹道:“真扫兴,一件也没买着。”
  朱萸无可奈何地对老板一笑,意在作别。
  这时老板心头一动,说道:“小姐请留步。小店确有一猫儿眼玉佩,小姐既然真心要看,我就破一次例吧,请坐。”
  色目老板请主仆二人再一次落座,亲自献上两盏香茗,便朝内庭喊了一声:“玉奴娜!”
  一位姣好的色目少女应声而至。不过,一张细黄色的头巾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对传神的妙目。
  从她的身段上朱英可以推测,这是一位美人儿。
  玉奴娜友善地对二人一笑。便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铁柜子,取出一只华贵的锦钜儿来,双手捧呈老板。
  老板打开匣儿,一枚猫脸形状、甘黄色玉佩躺卧于洁白的锦丝之中。玉佩上方嵌了两只玲珑剔透的猫儿眼宝石。奇特的是:这玉佩内飘生满了天然绒毛般的细花,乍看去活脱脱一张猫脸。而两枚猫儿眼宝石就具了画猫点睛之妙!萨威特老板将玉佩拿在手上对着窗外阳光一照,但见这宝石中心竟出现了猫的瞳仁。阳光愈强,瞳孔愈细长,反之便放大开来。
  朱英不禁惊叹:“简直是一只活猫!”
  石文宇也赞道:“贵国工艺真是巧夺天工呀!”老板自实地说:“承蒙小姐夸奖!”
  “这玉佩好就好在天地精华与人的灵智融为了一体!玉石与猫儿眼自然值价,但亦非罕见。这枚玉佩其色甘黄有如蒸粟,当为天下之奇。两颗宝珠子就更不同于一般的猫眼石。但我以为更值价的是工匠的总体构思与心计,他巧取了珠玉的特质,把死的东西做活了!这就是人们说的‘别具匠心’!”
  朱萸从这枚玉佩上面获取了一种激情,如同感受到了造物的伟大力量与智慧,因而大谈起感想来。
  这一番议论精辟得令萨威特老板吃惊。这不仅仅是一般性的赞美,而且透露出这位小姐的智慧与心机。她对美的钟爱与对色目工匠创造力的倾慕之情一下子感染了萨威特和玉奴娜。
  然而,朱英这一议论却更令在窗外偷听的一位女佣人打扮的色目姑娘感动。她想到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因而就更欲看看这不平常的一对主仆。于是,这女佣提起一铜壶开水进屋来替朱英和石文宇沏了一道茶。
  朱萸的眼睛不会放过店中每一个人。女佣进屋,一身合体的窄小棉衣裙。不过,脸上却蒙着一张华贵的紫缎头巾,那双灼人的美目又大又亮,她气度高雅,总看不出是一个下人的样子。有趣的是,店主见女仆进房,却并未收起玉佩,也无叫她回避之意。
  女仆对石、朱二人一笑,遂出屋去。自然,主仆二人的形象也深深摄入她的眼中。
  店主见女仆出房去了,这才吩咐玉奴娜放好锦匣,锁上铁柜。
  这一系列至关重要的动作,萨威特老板都没有避开二人,似乎在暗示一种坦诚的信任。
  这时,石文宇灵机一动,说道:“贵国真了不起,珠宝工艺并不亚于中原。前些日子我去街前办货听人在茶馆里说,色目国的一颗什么大宝珠流落中原了,唉,真是可惜!”
  “什么宝珠呢?”玉奴娜一怔。
  石文宇道:“都说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小兄弟,街市之议由他去吧,信不得。”萨威特一笑。
  文宇说这话的意思,朱萸很明白。不过她却深感不安。因为任何的一点唐突将会招致意外而乱了全盘。幸好这位老板老练沉着,含而不露。朱萸便开口掩饰道:“有劳老板破例,今天实在是长了见识,我们告辞了。”说着,便起身作别。
  萨威特老板送出店门,趁小姐的轿帘放下之际,塞了一对珍珠镯子给石文宇,轻声道:“薄礼不成敬意。大哥请常来敝店喝茶。”
  石文宇略一迟疑,但仍然收下了礼物。
  就在他上马之际,却见那紫巾少女也闪出了店堂。
  回到侯府,二人从侧门迂回进入荫泽堂客馆。
  进了朱萸室前客厅,她对文宇嗔道:“你这个一向谨慎的哥哥,今天为何陡然触及天星宝石?”
  石文宇道:“哎!窝在府中一月有余,事情尚无眉目。我见色目老板实属善意,故而冒了一下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呀!”
  朱黄道:“不过还算好。孤注一掷,也就是兵书上说的‘以身试险’,有时反而会生奇效!”
  石文宇将老板送礼、留话的事告知朱英,二人心头都闪出了希望之光。
  “玉奴娜,紫巾女仆,萨威特老板……他们都很友好!哎,他们都是些什么角色呢?神秘的色目商店呀!”兄妹俩想了许多。
  不过,真要去色目商店盗宝,二人反倒左右为难了。
  当天晚饭后,他们仍在花园练功,遇着凡丽黛医生正送一位色目小姑娘走出梨园馆。
  朱萸一惊:这位色目小姑娘正是玉奴娜!
  凡丽黛见到他兄妹二人,忙替玉奴娜作了介绍。
  玉奴娜却对朱萸友善地一笑。因为她已认出这位侠女打扮的姑娘就是上午来过店中的小姐。
  朱萸正欲询问玉奴娜怎会到了这梨园馆中,凡丽黛却解释道:“她专为商店送货,时常往返于侯府、都督府等等有色目舞伎的地方。”
  玉奴娜此刻却似在有意回避朱萸兄妹。她用色目语对凡丽黛说了几句话便对这兄妹二人施了一个中国礼,匆匆出府去了。凡丽黛转述她的话:“玉奴娜说,天色不早,她要回店去了。”
  兄弟二人遂也别了凡丽黛朝花园走去,不料十步之内凡丽黛又叫朱英道:“小姐请留步。”
  她走近朱英身旁,轻声说:“色目商店已冒险出示瑰宝,万勿再去上当。”说罢,快步遁去。
  一个时辰的练剑,石文宇、朱萸二人总也定不下心来,故而今夜的练习只好大体走了一个过场。
  入夜之后,天上竟飘卷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雪花来。
  回到室内已是初更时分,仆人早已为他二人掌上了灯。石文宇推门进屋,即发现写字台上不知谁人用一枚长满了猩红花点、圆如鸽子蛋的雨花石压了一张纸条。就着灯光一看,条上写着:
  勿再盗宝,防中图套。
  石文宇拿起字条,见是一张既薄且柔的桑皮纸,而字迹却露出做作之痕。他忙叫朱萸过室内来看。
  朱英翊来覆去地仔细端详了一阵之后,遂道:“这种纸张,常人不用。这样柔韧绵薄,恐为椒房姐妹化妆之时擦拭脂粉之物。”
  围绕着色目商店,真是奇事迭出。这既提醒二人加意重视这个商店,而又使他们作出了辞不盗宝的决策。
  商议一阵之后,决定明天上午找到范大管家,将包目商店铁屋藏宝、单凭轻功与一般的刀剑难于得手的情况如实相告。
  次日上午,兄妹二人按计划行事。
  当天下午,他俩正在客馆等候范大管家传示侯爷的有关口谕时,忽有家丁来告:“有一位名叫朱之也的老先生自尊小姐的亲戚,正在小花厅候见。”
  一听到这位行踪诡秘的前辈已到侯府,正处在心急火燎状态的兄妹二人如得天外福音,立即蹦跳起来,飞步向小花厅奔去。
  朱萸见爷爷仍是那样洒脱、健朗,朱之也见孙女儿越发宽俊丽了,就彼此都放了心。不过,两月没见爷爷的朱萸却仍不自觉地复苏了原有的娇态。她扑上去拉住老爷子的手道:“爷爷,你——,”话声未断,她就打住了。这里本是险情莫测的丰庆侯府呀!朱萸顿时清醒。一时间,她为自己的失态而羞红了脸。不过,她环顾窗外,幸好并无别人。
  石文宇向朱之也见了礼。便道:“此处说话不便,大伯请到客馆歇息吧。”
  二人向范大管家打了招呼,便陪朱之也来到荫泽堂西面一座宁静的小四合院,叫仆役开了一间干净幽雅的客房。
  进得房来,朱萸又娇态复露:“爷爷,你把我打发出来就不管啦?你倒落得个无牵无挂,各处游山玩水。今天你来,给我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朱之也呵呵一笑,从上到下端详着心爱的孙女儿。只见她一领猩红金丝绒面、紫貂皮里子的轻裘大披风,合身的雪青锦缎绣白牡丹花团的紧身衣裙,一双藤黄色细麂皮小蛮靴儿,十足的侠女装束,英气逼人。这位饱经人世风尘的老人竟也禁不住满意地笑出声来。
  “爷爷你怎不说话呀?老是看着人家笑。”朱寅半嗔半娇地摇着朱之也的手,“你给我捎来什么好东西?赶快拿出来看!”
  朱之也想:这个自小就失去了爹娘的丫头呀,也怪我太娇惯她了,每次外出总将她东寄西托,回来领她时,又总要给她捎些珍贵稀奇的物件。就这样,她养成了向爷爷要东西的习惯。遂道:“哎,少不了你的。不过,见了爷爷不是首先禀告两个月来的事情,却开口要爱物,不怕你石大哥笑话!”
  “唔,爷爷你真刁。不先拿出礼物来,反要我禀告。”不过,刚才朱之也倒真的提醒了朱萸。她心思一转,暗想:自己而今已是只身闯荡江湖,孩儿之气不可太露,否则石大哥恐怕真要瞧不起我呢!何况,目前正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便道:“两月来发生的事比在家两年遇到的事情还多。爷爷你来得正是时候,有两件事情要求你指点迷津。”
  爷孙俩说话的当儿,石文宇已经接过仆役提来的开水铜壶给朱之也泡了一大盅香茗。
  朱之也接过茶碗,拈起茶盖将茉莉花茶浮面的叶子拨开,热热地喝下几口,舒畅地吐了一口气,说道:“两个月来你们所经历的大事我已略有所闻,就拣两桩奇事给我来说说看。”
  朱之也的提议也正符合朱英的想法。她说道:“到侯府之初我曾去这京城大街游玩,路过城隍庙时,偶遇陌生客人,这些人私下议论我跟什么人长得一个模样,并且他们还要跟踪记下我的住址。只不过,被我给甩掉了。”说这番话时,朱萸仔细地瞧着爷爷的脸。这张脸庞虽然精神矍铄,却是布满了无情岁月刻下的道道皱纹。多年来,她还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过爷爷的面容呢。此刻她多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与自己相似的地方啊!
  哪知这张平时总带着诙谐神色的脸,此刻竟如中芸刺般抽搐了一下,痛楚难堪的表情闪现于眼底眉端。不过,这些微妙的情绪稍纵即逝,要不是朱英格外的专注,便也无从发觉。
  朱之也毕竟老辣练达。他立即静定下来,笑道:“这倒稀奇了!不过,小姑娘上街,叫那些轻薄子弟背后议论也不必大惊小怪,不理他就是了。”
  朱萸不依:“何止是一番议论!那些人神色惊诧,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叫我说呀,无稽之谈不予置理,何况人世间相像的人总是有的。”朱之也说着,惶惑之色从他脸上透出,不过,很快就被淡然的笑容淹没了。
  朱之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莫儿,你的八音玉片手镯千万莫丢失了,更不可随意示人,那是你母亲留下的宝贝呀!”
  朱英点了点头,却沉默着不再说话。
  气氛冷了下来,这时仆役将一个盛着杠炭火的紫铜火盆搬进屋中。
  石文宇感到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朱之也这才从腰间搜出一张包着物件的绿绸帕向朱萸一扬,逗诓她道:“喏,你猜这是什么?猜着了,这宝物就归你了!”
  朱萸狡黠地用眼睛一瞟,佯作赌气状,仍是闷不吭声。
  朱之也打开绸帕露出一点端倪,驱前一晃。
  一片华美的光彩漫过朱萸的双眸。
  “宝珠!”朱黄闪手来抢。
  哪知朱之也手法更快,先已躲过了。
  “给我,给我嘛,宝珠!”朱萸嚷着,上前便要抢爷爷手中之物。
  朱之也却不便再躲闪了。一则他怕真的惹怒了心爱的孙女儿,二则他也未必就抢得赢朱萸。
  转瞬之间绿绸帕已被朱萸夺过手来。撩开绸帕,一颗大樱桃般的宝石摊放在她的纤纤玉手之中,珠光烘托着少女这破涕为笑时极美的姿容,顿然间满室生辉。
  石文宇也不禁暗赞:“好一颗宝石!”走近一看:这是一枚颜色枯黄的宝石。石面多棱,灿然生光,为这寒冷的初冬带来一片温煦。他心想:除了色泽不同,外形倒有点儿像天星宝石呢!
  “爷爷,这宝石值多少银子?您又用几则重要消息换来的?”朱英问得很认真,因为她又担心江湖之上出了值价的大事。
  “顺手为之。”朱之也无所谓地一笑,“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然,我可娶向你换取两条重要消息,爷孙之间也概莫例外!”
  朱萸急着问:“究竟是怎样得来的?”
  朱之也却不慌不忙,品了一口香茗,才又说道:“萸儿你不是还有一件难事吗?”
  这时,石文宇便将侯爷下令叫他俩去刺探色目商店、盗走猫儿眼玉佩,商店防范特严,老板坦诚相待,侯府中又不断有人劝告和警告,以至弄得左右为难等情况禀告了朱之也。
  耐心地听完了文宇的叙述,朱之也却又是轻松地一笑道:“我以为出了天大的事情!这个难题爷爷昨夜已替你们解决了。”
  “解决了?”二人瞠目结舌。
  “是呀。”朱之也得意地说,“爷爷此行就专门为此。”
  “我的好爷爷,您别卖关子了。”朱英急得又要撒娇。
  朱之也仍是从从容容,竟然摸出旱烟来抽了一口,爱怜地审视了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才道:“莫儿不是盘问爷爷这颗宝石来自何处吗?让我还是从它的来头说起吧——”
  随着朱之也的款款叙谈,朱萸、石文宇眼前出现了这样的一·些场面:
  昨夜三更过后,马国舅府正厅之上飘下一个轻捷的黑影。此人轻功卓绝,飘忽之间已在几十扇窗下探过一遍。
  接清,黑影在马昂及其妻妾窗下施放迷香。
  黑影拔窗进入马昂宠妾杨小钰房中,撩开蚊帐,见马昂与小钰酣睡其中。黑影摸出锋利的匕首朝马昂头顶闪去,旋即打开小钰屋中的箱柜翻查一通。后又在梳妆台内发现了一颗橙黄色宝珠,便顺手塞进怀中。
  出得房来,黑影又进入另一间正房,黑暗之中又见刀光闪烁……
  这人行事极其麻利,不多一刻功夫,他已将施放迷香的房屋清理完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飘飞上屋,遁入暗夜之中。
  天亮时分,人们发现这国舅府里出现了天大的怪事:主要成员无论男女尽皆被剜去半边头发。众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唯独那即将入宫的准贵妃娘娘杨小钰仍然美发如云,秋毫无犯。不过她也在哭闹着,因为马昂花费万金为她在京城老字号珠宝店赚得的一枚价值连城的黄樱宝石却不翼而飞了。
  又吓又羞的马昂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大骂护卫们无能,并声言要进宫奏明万岁爷缉拿恶贼。正当此时,一个把守府门的卫士交来一封粘丁口的信件。信封上墨痕犹新,上书:马国舅大人亲启。
  马昂急忙拆信一看,信纸当中裹了一束花白头发,其状与他头上之物完全一样。
  他那颗惊吓已极的心怦然一沉,两手抖索着展信来看,几行黑字跃然纸上:若再敢索取猫儿眼玉佩,定杀不救。日内速去侯府就此事表明态度。
   落拓山人即日晨
  看完此信,马昂竟软瘫于椅中,良久方回过神来,问那垂首恭立的卫士道:“送信人什么样子?”
  卫士说:“一个捡破烂的男孩。小的审问他,他说一位老汉给了他五钱银子叫他送来此信的!”
  “天呐!”马昂想,“这贼子一夜之间削掉了我家七、八口人的头发,若要割下首级岂不更是容易?如此高妙的身手,本府上下谁能匹敌?”旋又拿出信纸反覆思谋,“我几时生过索取猫儿眼玉佩之心?连这宝物究竟在何处我也不知道,此话又从何说起呢?”想来想去,马昂亲自到丰庆侯府去,一则探探虚实,二则也按修书人旨意办了事。怕的是那杀身之祸不知哪个夜晚就要发生……
  三人的心思回到现实中来。朱之也拿出一枚铜钱般大小的东西,对朱英说:“爷爷这一去说不准几时再来,若遇急事可持这青蚨令到金凤山找丐帮堂主孙鹤。他们自会告知我的行踪。”说罢,将这青蚨令交给了朱英。又道:“如果在京城里面出了事情,万不得已时可对侯府中的范大管家一讲。”
  “范大管家?!”石文宇、朱萸二人眼中同时露出惊诧之色。
  就在这天中午,一封来自国舅府的拜帖送到了丰庆侯府。拜帖上写明:马国舅当日下午亲自来访。范大管家传来侯爷口谕:文宇兄妹今夜到荫泽堂陪宴马国舅。
  当天下午,马昂的卫士们一律骑着高头大马,戎装整齐,戈矛耀眼。马昂的车轿,冠盖辉赫,急匆匆在这京都的大道之上扬起了半街轻尘,大有“走马去如云”的气势。未牌时分,卫队拥着这位身材臃肿、头上抱着一块黑绸帕的国舅爷来到了侯府。
  赵亦璋亲自迎出荫泽堂院门,将贵客接近小花厅。与马昂私交甚厚的叶无尘也早就将名贵的官窑盖碗茶具准备好了。
  卫上们下了马,便打算在小花厅附近布下岗哨。
  侯爷见此状甚为不悦,心想:马昂这小子也太拿大了,在我这儿也要摆威风!
  善于体察人意的老太太监叶公公这时便挨近马昂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马昂苦笑着对卫士们一挥胖手:“尔等都下去喝茶吧!”卫队撤去,侯爷也面带笑容。
  今天,叶无尘在当朝两位要员面前充当了一位忠诚而殷勤的侍者。他替侯爷和马国舅沏好了皇帝钦赐的宫廷御茶,龙井谷雨,便又侍立于侯爷身侧。
  马昂在小花厅落座。赵亦璋见马昂金丝软帽里面却罩着缠头的黑绸,因而大感稀奇,便问道:“国舅头上有疾?”
  马昂摇头说:“昨夜不经心,碰伤了。”
  一度问候,寒暄之后,侯爷又问:“国舅近日进宫恭请过圣安否?想必陛下龙体安康吧?贵妃娘娘玉体金安吧?”
  马昂道:“陛下和贵妃都好。”赵亦璋趋附道:“听说国舅爷又有大喜了,亦璋借今日之会,先向国舅道贺。”
  “承蒙皇上垂爱,小钰娘娘正待诏进宫伴驾。嘿嘿,马某实在诚惶诚恐。陛下恩惠屡降,臣虽肝脑涂地也不足以报。”
  只要能够晋升,哪怕是当了双料的乌龟王八也心甘情愿,这便是马昂的为官之道。见马昂说得那样真切,非但不感羞愧,反而倍加荣耀的样子,赵亦璋也感到一阵恶心。不过他仍然面带笑容地说:“为陪送新贵妃小钰娘娘进宫,本侯除了奉敬万金之外,便是谨遵叶公公传达的国舅之意:觅宝之事正顺利进行。国舅请放心。”
  “觅宝——?”马昂神色骤变,声音也有些颤抖。
  他何曾有过什么觅宝之意呢?而昨夜他的家眷和他本人的头发被削,以及今晨的那封充满杀气的书信,都由于他妄图觅宝而起。这令他实在是惊骇莫名。而刚才叶无尘对他低语时,竟然叮咛他:“与侯爷谈话时不必多问,听着就是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他仍然按照叶无尘的吩咐行事。他惊诧脱口地问了一声“觅宝——”二字之后,自知失言,便就嘟哝着没有再问什么了。不过,马昂却楞眼一瞥站在侯爷身后的叶无尘。
  正好,叶公公也在紧张地对他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深问。
  赵亦璋见马昂语态迟疑,误认为这位国舅对他并没有造人去盗回指名要的宝物而有些不快,便进一步保证道:“色目商店虽然防范甚严,本侯已令高手前往打探,并作了周密安排。小钰娘娘喜爱的猫儿眼玉佩不出明天午时,我便着专人捧呈府上,绝不食言。”这时,马昂方才听出那宝物就是“猫儿限玉佩”。这本是色目商店之物,事情这么稀奇,令他如坠十里云雾。可他哪里知道,觅宝陪嫁小钰的事也许是出于一种好意,或者另有缘故,总之全是叶无尘杜撰。马昂从未差人到色目商店买过什么猫儿眼玉佩。而叶无尘唯恐马昂因不明究竟而露出馅儿来,心头着实是捏了一把冷汗!故而他选择了一个最佳位置——站在侯爷身后,又抬起手来对马昂比划的手势。
  善识官场风云的马国舅自然懂得叶公公手势之意,结合着今晨那封夹着头发的书信中的警告之词,灵机一动,便道:“感谢侯爷的厚爱,下官日来考虑再三,那色目商店毕竟是西域商人所开设,如果巨宝丢失,必然承报京师,惊动朝廷锦衣卫。万一传到皇上耳中,又见新娘娘所佩之物与色目巨宝相同,这样麻烦就更大了。为此,我已与小钰娘娘商妥,决心割爱。侯爷的一番盛情,下官和娘娘心领了。今天我到府上,除了对侯爷致谢,就是专为说明此事。”
  听了马昂这一番话,叶无尘那颗因紧张而快要炸裂的心顿时放宽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袍襟之上擦干了手掌心里的冷汗。
  叶无尘亲手拎起开水壶替侯爷和国舅沏满了茶。
  一听马昂声明放弃猫儿眼玉佩,丰庆侯也并无不安之感。因为文宇兄妹探店之后禀告过色目商店铁屋藏宝,要想盗取猫儿眼玉佩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马昂既已松口,也免得多费周折了。不过赵亦璋口头仍说:“贵妃娘娘识大体而割私爱可敬可佩!我的心意还望国舅转达。”
  马昂又有些神气起来,说道:“侯爷的一番盛情,下官一定转到。”正在这时,文宇兄妹已从花园来到小花厅。刚才燕夫人约他俩去花园赏菊,范大管家叫人将他们请了过来。
  二人见过了侯爷、马国舅和叶公公,便坐在下方。
  其时,夕阳已经落山,花厅里早早上了灯烛,筵席已经摆开,侯府专门为国舅设的晚宴就要开始了。
  赵亦璋原以为今夜便要派二人前去盗宝,请他们前来陪侍晚宴,一则为侠士兄妹壮行;二则向马昂表示一下决心。如今情况已发生了变化,二人侍宴的意义也就变了。
  经过赵亦璋的一番介绍之后,朱英说道:“虽然商店防范特严,我们兄妹仍愿请命一试。”
  侯爷莫名地一笑。
  马昂苦笑。
  叶无尘惶惑地一笑。
  杯盘叮当声中,晚宴开始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华筵艳伎声东击西
  丰庆侯爱妾燕艳二十五岁寿辰的前两天,侯府之中已经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气氛。
  依照燕夫人的心意,寿诞庆典就安排在荫泽堂馆区的麝兰院中。
  这个地方本是侯爷的寝馆,也是燕夫人的起居之所。
  麝兰院由两幢双层的朱红色楼台和嵯峨的房馆组成。红楼高耸,雕梁画栋;平房排列有致,远看过去,有点像一尊雕鹿的头。院内的廊庑之中,栏杆台阶上面摆了上千盆春兰秋卉,庭中广种桂花、梅花,故而一年四季这座麝兰院都沉浸在一种清淡的芬芳之中。
  清芬的磨兰院,有如本宅的女主人燕艳。
  二十五岁生辰,从中国的传统习俗观念来说,属于“小庆”的范畴。对于祝寿一事,性情恬淡的燕夫人本是无可无不可。假若无人提醒,说不定她会将这个日子忘却了。其实已经逝去的二十四年光阴当中,就有好多年她是将生辰忘记了的——特别是她的少年时代。
  然而,这一次侯府却要大肆铺排庆祝一番。这是宁王朱宸濠和丰庆侯赵亦璋的共同旨意。这样做,一来是借此笼络一批王公贵族、豪门大户,二来也讨得燕艳喜欢,更重要的是麻痹朝廷当局,做出一副沉迷于酒色的样子,以掩护招兵买马于南昌,磨刀擦枪于侯府的真相。说是借题发挥,那是再确切不过了。
  这一层,朱英、石文宇早已看出。燕艳本人知不知道?她能够透过这种极富迷惑性和刺激性的欢乐气氛看出其间的真意吗?兄妹二人的结论是:她已沉醉其中了。
  为配合寿辰庆典,侯爷特意将燕夫人去年为他画的那幅白描《麻姑献寿图》找了出来,竭力夸赞她造型如何婀娜,脸庞何等俊美,神情何等飘逸,笔触何等灵秀……并要燕艳为画面配上颜色,绘成工笔重彩。
  燕夫人一时兴之所至,便调起颜色,抱着试一试的心情,三烘九染,精心地加工起自己的佳作来。这一次试验非常成功。侯爷令裱工精心裱成一幅金花绫的大中堂悬挂于磨兰院大厅正中。大厅的东西二壁一边悬挂着宁王朱宸濠自南昌送来的四个条幅四季美人全身画像,另外一边则挂着王维、马一角的山水,王羲之、赵孟頫的书法。大厅中央一张半月形大理石面雕花紫檀木桌上,放了一张大银盘,数十枚茶碗大的水蜜鲜桃堆垒成一尊巨桃形状,陈放其中。这些珍贵的仙桃本系右都督钱宁送来的贵重礼物,产自海南岛。钱宁着专人前去快马运回,又令花木匠人精心保藏于冷窖之中,是以新鲜如初摘状。这样细算下来,每只桃子不下数十金!
  这件绝妙的礼物深得燕夫人喜爱,故而独占整头般被置于大厅首席。礼物被尊放于重要位置,自然也是对送礼的钱宁表示尊重。不过,愈是逼近节日,唱主角的燕夫人也就愈加忙碌起来。为了办好这次祝寿庆典,燕艳自告奋勇地向宾客们献舞,并且将她的两位朋友文宇兄妹也拉了进来。除了色目舞伎排练的蟠桃献寿舞之外,燕艳还设计了一个由她和朱萸对舞,由色目舞伎伴舞的中西合璧的《霓端羽衣舞》以及朱萸独自表演的“长穗鸳鸯剑”舞。文宇会吹长笛,燕艳便约了斐特娜一道商量,专门设计了一段长笛独奏的舞蹈,让文宇长笛陪奏。
  燕夫人的寿辰眼看就要到了。这天的后半夜,黑森森的天空中纷纷扬扬落起一场大雪来。
  晨光熹微的时刻,丰庆侯府内的亭台楼馆、翠堤芳径、画桥花树尽皆玉琢银雕,变成了一个洁白无尘的世界!
  早饭后,兄妹二人按照昨天雨燕艳的约定,拿起了箫笛剑器,踏雪到后花园去。
  大雪还没有停歇。大张大张的雪花,犹如群群仙德天外归来;那些披着白雪的树木,犹如须眉尽白的寿星老儿前来赴会。漫天的白雪使后花园变成了纯洁晶莹的琼玉世界。石文宇穿一身蓝色紧身袄裤,外罩一领灰色的银狐皮大氅,头扎英雄巾,脚着牛皮薄底快靴,好一副英姿勃勃的神态!一身绣满白花的雪青色锦缎衣裙,配着猩红色丝绒、紫貂皮披风的朱萸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显得分外娇艳秀美。二人雀跃着,踩着地面上的雪,发出“嗤、嗤、嗤”的脆响。朱萸赞叹道:“‘燕山雪花大如席’这句诗,我今天算是真正读懂了!”
  “小妹妹,想不到你还是满肚子诗书,真是文武全才呀!”
  二人循声看去,说这话的乃是燕夫人。原来,不觉之间兄妹俩已经踏雪走到这“淡泊宁静”亭前的露台之旁。
  燕夫人今天打扮得格外别致。一头秀发堆结成又高又俊的螺髻,一支镶嵌了大小宝珠的纯金步摇斜插于螺髻之旁;一领翻毛的赤色火狐皮大氅裹住她婀娜的身材,秀媚的脸上着了淡妆,然而两弯眉毛却是精心的描过了。细长微挑,平添了几分妖娆!
  再一看,色目美女斐特娜也已等候在亭中。她也是亭亭玉立,一身极为合体的羊绒舞衣缀着晶莹的珍珠,全身优美的曲线在闪闪珠光中明灭闪烁,十分诱人。
  一时间,三女一男互相欣赏着对方的美色,白雪莹然的背景中,天地之灵秀、人世之精华仿佛一齐都集中在这座古拙的草亭前面了!
  四人寒暄说笑了一阵后,便开始排练,并检阅他们的舞蹈了。
  本已舞得娴熟、配合极为默契的《霓常羽衣舞》,加上这位技艺特高,全身每一段曲线、每一块肌肉都善于表演的色目舞伎串舞,更是舞姿联翩,妙趣横生!这个节目自然是高招迭出。直到三个妙龄女子舞出了一身香汗,燕夫人才点头认可,算是通过了。
  接着便是朱萸练演《长穗鸳鸯剑》。只见她长穗舞彩虹,剑路若流星。因为是舞蹈,她没有在剑上灌注内力,而更多地注重舞姿。又因为是行家舞剑,妙曼的舞态之中总又夹着英英侠气!因而朱萸的剑舞有一种刚柔相济、艺武相融的魅力!这种魅力二人都从不同的角度感受到了。燕艳感到了美,斐特娜却感到了力——一种包藏于舞姿当中的潜在的力!一曲舞罢,丫头金凤便将紫貂红绒裘披在朱黄身上,并为她揩去额上的一层细汗。
  斐特娜走过来,捧着朱萸的长穗鸳鸯剑把玩舞弄着,但觉寒光闪闪,轻灵应手,连声赞美道:“文小姐,这两柄古剑是哪个朝代的宝贝?”
  朱萸对着石文宇一笑,应道:“相传这是宋朝杨门女将穆桂英佩戴过的剑。说它是名人之剑尚可,宝剑恐怕还称不上。”
  “看来小妹不仅满腹诗书,而且还是一位考古识剑的行家!”燕艳饶有兴趣地说,“那么,究竟什么样的剑称得上宝剑呢?”
  “真正的宝剑已不多见。不过自古以来,倒是出了不少的名剑呢!”朱萸轻轻地弹了一记鸳鸯剑,一声尖而细的铮铮鸣响夹着一阵轻颤,令斐特娜心头一震!
  石文宇也立时感觉到了,不由得对朱萸一瞥。
  朱萸情知失态,但又觉得仿佛从斐特娜脸上看出了一点端倪,因而心头一动。
  斐特娜却道:“贵国历来多出名剑,我自幼喜爱剑器,愿听小妹一讲。”
  这时,石文宇对朱英轻轻点了一下头。
  朱萸道:“战国时,有人盗王子乔墓,墓中唯存一剑。这人欲取,剑却作龙吟,俄而飞上九霄!”
  燕夫人道:“恐怕这是神话。”
  “也有居于神话与真实之间的。”朱英微微一笑,“战国时,吴王得越三剑,一名鱼肠,二名盘郢,三名湛卢。方丈山有龙场,龙斗于此,膏血如流水,色黑,着地坚凝如漆,有紫光,用它铸成了一柄宝剑!”
  斐特娜不禁惊呼:“真是神奇呵!”
  “不过,也还有更实在的。”文宇补充,“越王勾践得昆吾之金,铸八剑,一名掩日剑,二名断水剑,三名转魄剑,四名悬剪剑,五名惊鲲剑,六名灭魂剑,七名却邪剑,八名真刚剑。”
  燕艳问道:“这些剑名,有的我听说过,有的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古怪的名称,究竟包含了一些什么意思呢?”
  “掩日剑,因为用此剑指日日昏而得名。金,本是一种阴物,这是阴胜阳灭的缘故。断水剑,是说用剑划水,开而不合。以转魄剑指月,则蟾兔为之侧转。悬剪剑就更是锋利了:飞鸟游虫,触刃如截。”朱萸将朱之也平时教给她的有关知识都用上了。见燕艳与斐特娜都听得入了神,她却笑而不说了。因为此刻她也想试一试身边这位霞岛剑士石文宇的学问。
  燕艳见朱萸只讲述了四种剑名就停住了,便求她道:“喂,小妹妹,你说下去呀!”
  朱萸顽皮地转动黑白分明的双眸,凝想片刻摇头道:“我只记得四种剑名的来历。其余的,家兄该还记住吧?”
  见这个模样,文宇也弄不实在朱萸是否真的记不住了。因道:“杖惊鲲宝剑,泛海鲸鲲远遁。挟灭魂剑,夜游则魑魅潜迹。却邪剑可止妖祟,真刚剑切玉如削土木!”
  “公子、小姐真不愧是当今剑客,列数贵国名剑如数家珍。今天,我这个异邦女子也大长见识了!”斐特娜扬眉赞美,“不过,不知当今可还有哪些真正的宝剑留在世上?”
  石文宇叹道:“哎!这些千古名剑都纷纷遁世了!”“不过,宁王身边倒有一柄龙泉剑,不知两位可曾见过?”燕夫人见文宇有些感伤的样子,忙举出王府之珍来安慰他。然而,当她洒出这句话儿之后,又觉得违背了王爷过去关于此剑之事不得外传的叮嘱,粉脸不禁一下了红了。
  朱萸几欲欢呼:“王府中竟有这样的宝贝?有机会倒要一饱眼福!”
  燕艳却借题支吾道:“听说洪提督手中还有一柄宝剑名叫‘冰雪匕’。此剑短约尺半,刃笼冰雪之光,削铁如泥!”
  “冰雪匕?”朱萸心里一惊。那还是在她十岁那年的冬天,有一次爷爷喝醉了酒,说过几句无头无尾的话:“英儿呀,你家曾有一祖传至宝名叫冰雪匕,此器长一尺五寸,削铁如泥。你的父亲就是为了它而死的!”朱萸立刻追问这话的因由。朱之也却惊得清醒了过来,以“酒话”解嘲,遮掩过去。此后,朱萸曾多次探问此事,朱之也或以话岔开,或避而不答,或者干脆推说:“酒醉之言,自己也记不得了。”不过,爷爷的“酒话”和当时的表情,却深深烙在朱萸心上,总也无法磨灭。而今天,这位善良纯正的燕夫人却无意之中又道出了“冰雪匕”这三个令她心惊的字儿。朱萸急忙追问:“哪个洪提督?”
  燕艳道:“锦衣卫提督洪大奎呀!”
  “洪大奎!”朱萸、石文宇不约而同齐声喊出。
  朱萸为寻到了冰雪匕的线索而激动,这证实了爷爷当年并非说酒话而实有巨大隐情。这个隐情就说不定就牵连着父亲早亡,母亲也渺无踪迹这段秘密!
  而石文宇呢,却被“洪大奎”三字唤起了不共戴天的旧恨新仇。兄妹二人一惊一恨的表情倏然闪现于眉眼之间,燕艳却为之照顾!一种莫名的惊诧袭击着她。
  这时,斐特娜却趁势问道:“听说当今还有一柄宝剑名叫切金断玉青霜剑。此剑的外形标志,据说在剑鞘与剑刃上都镂了一段奇俏的梅枝,两位不知可曾见过?”
  这句话一出口,石文宇、朱萸皆大为震惊!这不是分明指的石氏家传的那柄宝剑吗?这柄宝剑二十年前曾经扬名江湖。可是,二十年来,随同它的主人一道销声匿迹了。但是两个月前文宇侃着它去上官山庄的途中,却被锦衣卫的张天龙所认出。后来,根据上官博的指示,将那宝剑藏在上官山庄。……不过二十岁的番女斐特娜,自然无从知道二十年前中原武林之事。而她这时却提起了此剑,这位性格异常活泼、容貌美丽的舞蹈女神斐特娜,究竟是何许人呢?
  “没听说过。”文宇表情淡漠地说。
  “你听谁说过有这种宝剑呢?”朱萸走近身去,搓弄着斐特娜的长辫子。
  斐特娜妩媚地一笑:“上次去江都督府献舞,听见府上的护卫大哥们讲的。”
  ……
  亭外的雪已经停了。金晃晃的太阳从云端里露出脸来,明媚而温柔。这冬日雪地骄阳已一退火辣辣的豪兴,反倒带上了些女性的特质了。
  眼看已有午牌时分,四人都该回去开午饭了。
  燕艳心里充满了迷惘之情,先有对文宇兄妹艺高、博识的钦崇,继而又为他们那不可名状的不安而惊诧……
  斐特娜则隐隐感到一种喜悦。文宇和朱萸的心中则交织着欣喜与不安,爱与恨。
  眼看前面就是梨园馆了,在分岔的路上,斐特娜留下了朱萸,附耳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悄悄话:“血蛋雨花石是我的心,玉奴娜是我的好朋友!”说罢一笑,朝梨园馆走去。
  这时,朱萸猛然间联想到了那枚压在字条上的鸽子蛋形状的猩红点儿雨花石,脱口轻呼道:“哦,原来是她!”
  她对斐特娜除了怀疑之外,又增添了一层友好之情。
  根据丰庆侯府范大管家的具体安排,燕夫人的寿诞庆祝仪式分两天进行。生辰的前夜为祝寿之夕,参加庆贺的人员一般是侯府和夫人娘家的内戚。由于燕夫人的娘家远在江南水乡芜湖,且已无亲人,故而参加晚宴的就只是侯府上下的亲眷了。晚宴之前是一通拜寿的仪式。华灯初上,年方廿五的燕夫人已被丫环婆子拥着,一身的凤冠披帔,端坐在灯火辉煌的麝兰院大厅中央的宝座之上,接受晚辈们的参拜和同辈、上辈的祝贺。堂下一派笙箫鼓乐,仪式便是在庄严而又优雅的鼓乐声中进行着。
  如此堂皇的礼仪,二十五岁的燕艳有生以来才是第一次。她端坐上方,活泼惯了的性格此刻却要装得满脸严肃。有一位颤颤巍巍的老妪,因为辈分比赵亦璋低了两辈,也拄着拐杖前来对燕夫人行跪拜之礼,并口颂:“祝淑婆婆长命百岁,康乐无疆!”燕艳见状既觉得不安又感到滑稽,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便又赶忙用粉袖掩住脸庞。
  这寿诞的宴席全为面食。各种精美的面饼、蒸点,真可谓花样百出。一桌宴席换了好几轮,每一轮又是几十样。单是饼类,便有从南昌宁王府派来的御厨名师做的松子饼、雪花酥、窝丝方、羊髓饼、肉油饼、神仙富贵饼……名目繁多,令亲卷们箸不暇接。寿宴的主食是一道臊子肉银丝面。此面根细条长,按照燕夫人娘家江南的习俗,取其寿缘绵长不断之意。这又是一道燕夫人平时极爱吃的面食。师傅们取嫩猪肉去筋、皮、骨,精肥各半,切作骰子块。约量水与酒,煮熟,用臊脂研成膏和酱倾入。然后下香椒、砂仁,调和其味,淋于细如银丝的蛋清面上……
  生辰前夜的宴宴既是沿袭古俗,又是对明天大宴宾客准备工作的一次检阅。为了迎接次日的庆典,晚宴摆过了初更便收拾了,阖府上下养精蓄锐,以待明朝。
  第二天早饭过后,各路宾客便纷纷来到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丰庆侯府。午牌未到,便已门庭若市,宾客如云了。贵客当中除了赵氏亲族之外,特别令赵亦璋长面子的便有皇帝的心腹大臣左都督江彬、右都督钱宁、国舅马昂以及京司锦衣卫提督洪大奎。洪提督亲自到侯府祝寿,自然也就意味着护卫级别的升格。
  祝寿的礼品更是堆放了几间屋子。
  祝寿活动的高潮集中体现在这天的晚筵之上。麟兰院内外摆起了华贵的寿诞欢筵。
  与昨夜不同,今晚的筵席却是以荤腥为主的宫廷菜与京都名馔的结合。
  其间有一道稀奇的菜肴是宁王朱宸濠派来的名厨师专为燕艳烹制的,名叫“吴郡鲈鱼鲙”。
  宾客们品尝之后齐声赞美:“金齑玉脍,南北佳味!”
  被王公贵族们奉为“美食家”的钱宁,也对此看爱不停箸,并向侯爷求问烹制的方法。赵亦璋见这道菜深得贵客欢迎,便津津有味地介绍起来:“打霜下雪时,遣专人收取长江鲈鱼三尺以下者,切成脍,浸洗,用布包挤滤尽水,散置盘内。取香柔花叶相间,细切,和脍拌匀。故霜鲈肉白如雪、绝无腥气。”
  谈话之间,南昌宁王府送来的京剧“三岔口”精彩的武打、机智的捕捉引得宾客们阵阵喝彩。
  折子小戏唱罢,便拉开了今晚重场戏的帷幕:便是由燕夫人主演、朱萸和斐特娜穿插伴舞的《霓嫦羽衣舞》。
  侠气英英的朱英和野情趣、洋气派的色目美女斐特娜伴舞,确实是赋予了一曲霓嫦古舞以新的生命。一管长自的美妙吹奏更显示出石文宇非凡的音乐天赋。燕夫人出的这个点子使得看客们耳目一新,不停的鼓掌、喝彩声报之以表演的成功。
  然而,沉浸在欢乐之中的人们绝不会想到,就在文宇兄妹双双被牵进寿筵乐舞之中时,他们二人的客舍之中分别窜入了两个黑衣蒙面人。
  蒙面人身手极其敏捷、轻灵,飞快地翻掠着石文宇的箱箧、几桌床榻。最后还小心翼翼地卸开了石文宇这顶宝剑的把柄。一切该搜的地方都搜查遍了,黑影精心擦去窗台上留下的足迹;悻悻然闪出窗去。
  与此同时,朱萸房内也遭到了一番搜查。这位少女的室中陈设极其简朴。不过,蒙面人仔细得竟连她那小小的梳妆台和脂粉盒子也未放过,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这个时候,麝兰院里欢乐的筵席前青衣少女朱英正在表演长穗鸳鸯剑。却见长穗舞东风,剑光凝霜雪,一个又一个漂亮的亮相激起一次比一次更热烈的喝彩。可是,素来机敏过人的朱莫此刻万万没有想到,一位不速之客——那个虬须满面的丑脸汉子却正在这厮兰院的锦衣卫席上惊异地窥视着她。
  “是的,就是她!”丑脸人暗自纳罕。
  “天哪,就像她!”丑脸人万分激动。
  八岁以前青梅竹马的伙伴如今已长成绝世红颜!而今当他肩负特殊使命,以丑脸人的面目出现于神秘的彩云之谷时,见了谷主的第一眼,他便将这位谷主与童年时的伙伴联系在一块儿了。而今身着锦衣卫总管服的丑脸人肩负着双重重任:探寻天星宝石的下落,替彩云谷主寻觅失散十五年的亲人!前些日子街头巷尾跟踪朱英的那几个陌生汉子实乃彩云谷太阴教的弟兄,他们将这一偶然的重大发现禀报了谷主冷月婵夫人。是以夫人给丑脸人以寻女的重托。
  “唔,果真是莫儿!几年不见,她生得跟夫人一个模样了!”丑脸人惊异得差点儿按捺不住了,“只是她与文宇兄弟为何双双来投侯爷?”
  然而,趁着众宾客如醉如痴之际,丑脸人却悄悄遁去了。
  寿筵之上最艳的要算宫廷大内的豹房舞乐了。
  豹房其名甚赫,而舞乐却又极为淫艳。包括侯爷在内的王公贵族也只是闻其名而未见其舞。今天承蒙马国舅奏请万岁恩准,赐赠一台豹房乐舞为丰庆侯的爱妾祝寿。
  帘幕拉开,一个妖艳的色目女子从珠帘后面轻盈跳出。只见她全身赤裸,肌肉莹美似瑞雪轻堆,双乳及下腹部各贴了一朵花儿,手腕和脚踝部位却戴了数圈金环宝镯。灯光下,一个挺胸、扭腰、摆腚的亮相犹自摄魄勾魂。只见她随着节拍急剧的豹房音乐扭动起来。这个描眉画眼的色目舞伎身上的每一条曲线都胀满了青春的活力,好比成熟的花果,花光灼灼,果浆盈盈,冲溢出一种诱人的芳香。这女子两片红唇涂得有如烈火,一对狐媚深邃的眼睛像大海翻起波澜,顿时吞噬了鹿间的一切。
  侯爷、江彬、钱宁看得出了神。锦衣玉提督洪大奎更是看得失魂落魄,一时间几乎忘却了身负的特殊使命。
  就在这个时刻,燕夫人的深闺——琉璃阁子之中却出了事情!
  这是麝兰院建筑群之中的一幢临湖的小楼。楼分两层,飞阁翔丹,一色的琉璃门窗,金漆雕饰,小楼的三面均系兰卉盆景园。盆栽的兰卉堆垒成各种形状的立体图案,花香扑鼻!这才是麝兰院的精华之地。
  侯府的主要成员们都称这幢小楼为“琉璃阁子”。
  今夜燕夫人寿宴,宾客如云加上舞戏伎班,人员甚是复杂,宴席又摆在前院,故而这幢小楼阁就显得格外清静。
  琉璃阁子田两名武功高强的侯府家丁巡逻守卫,今夜却熄灭了灯火。
  二更时分,前院正是华灯照宴,歌舞如潮。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两个正在琉璃阁子四周巡逻的家丁被两个蒙面人的点穴法所制。
  凌厉、准确、毒辣的重手法,在两个家丁不备之间戳向了他们的死穴。两人哼声未出,便跌倒地上了。
  蒙面人将家丁拖到盆景园中掩藏好了,闪身进入琉璃阁子大厅,轻步登上木楼梯。
  揭开楼门上的绣帘,一股清雅的花香扑面而来。琉璃阁子,从里面看出去更是名副其实,前院的灯光辉煌,周围铺了白雪的平房屋顶反映着窗外莹莹的月色,形成了一个半明半暗的世界。
  然而又正是这灯光、月光和白雪映照着琉璃阁子,使得室内也半明半暗,迷蒙一片!
  两个黑衣蒙面人鹰隼般的眼睛,借亮光观察了一遍燕夫人的房间。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位正值青春妙龄的侯爷爱妾的卧室之中,家具陈设比起别的贵妇和千金小姐们来要简单明快得多。床、帐、几、柜、桌质地华贵,式样却朴实。一袭绰绰妙帐透明轻缈若雾,显然是外国贡品。给蒙面人印象最深的是室内的四角和窗台之上几乎都摆着花盆,西壁有一张大梳妆台和一口藏放医书的书橱。楼板上却铺着厚实绵软的红绵地衣。
  为了将室内的陈设看得更清楚,蒙面人之一打燃了火镰子,他们这才发现:除去四围琉璃窗格之外,长方形的四面白壁之上却悬挂了四张与壁而大小相同的水墨丹青——两幅写意花卉,两张工笔白描仕女图。四张条幅一列的全线精工装裱,画幅的轴头全系檀香木雕成的小象脚鼓状,玲珑小巧,透出香木的芬芳气息。南窗下面,一张乌木雕花高脚茶几上放着一尊细瓷滴水观音,菩萨面前摆着一只玲珑的古铜香炉。
  黑衣蒙面人自然没有兴致欣赏这些玩意儿,因为这两个赳赳武夫根本就没有具备这样的气质和素养。他们上蹿琉璃阁子本是为了寻觅那已经轰动了江湖和朝野的色目天星宝石。
  不过,在这深沉的夜色之中,却有一个更轻灵更矫健的黑影紧步这两个黑衣蒙面人的后尘,进了阁子厅堂,如叶随风一般上了楼梯。此人就在楼门外的角落里隐住身子,从半掩着的门缝中窥视屋中的动静。
  既跟随黑衣蒙面人上了楼,而又丝毫没有被发觉,可见这个跟踪者的轻功已经远远高出了他们好多!“艺高胆大”。所以跟踪者才敢于这样去冒险!
  借着黑衣蒙面人打燃火镰子的火光,跟踪者看清了屋里的陈设。他暗自赞叹:“燕夫人的卧室真称得上超凡脱俗,书卷气盖过了珠宝气,花木香压过了脂粉香。”
  为监视屋内两个蒙面人的活动,跟踪者自然是无暇多想。
  两个蒙面人如篦梳头一般,分别对燕艳房中的每一样家具、每一个箱盒迅速地进行了一番搜查。
  两个蒙面人甚至于还抱起观音瓷像来摇动,用一根竹签去搅探瓷胎的空腹,最后,竟然小心翼翼地将铜香炉里的香灰也倾倒在一张纸上逐一探查后,才又按照原样把香灰装好。
  这卧房之中,除了几只花盆之外,全都搜查遍了。
  两个蒙面人失望地摊了摊手,低声埋怨:“未必然内线的消息有误?”两双眼睛同时都射向那几只养着兰卉的花盆。
  眼里虽未熄灭希望之光,却又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因为要搜寻这些花盆可得大动干戈了。七八只大花盆,要抖出泥土来翻找一遍,天呐!在这种环境当中根本就不可能。
  花草盘根错节,泥土也是质地各异。这阵子要向花盆下手,无异于自找苦吃!恐怕一只花盆还没有收拾停当,侯爷和夫人就该回房安寝了。
  干这种赛事除了会使他们的督主无法下台,还会暴露隐藏至深的内线人物。此时,两个蒙面人急躁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跟踪者见状却在门外角落里冷冷一笑,笑他二人已是黔驴技穷。不过他仍然在凝神监视,静待事态发展。
  正当两个蒙面人进退维谷之际,其中一个无意之间又看到了壁上的几张画幅。他的眼睛突然一亮,惊呼道:“难道藏在画里?”
  另一人也是一怔。两个人同时扑向古画。
  再说那充满喜庆气氛的麝兰院前院,客人们尚在回味豹房舞乐的香艳,临时辟作戏台的平台之上,色目舞伎们专为祝寿而精心排练的《蟠桃献寿舞》正由斐特娜领舞拉开了帷幕。舞艺娴熟的妙龄色目少女们,以奇妙的西域舞姿表演具有典型东土风貌、浓郁中国气派的吉祥之舞!她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给人以极新鲜的感受。再加之以舞伎们袒臂赤脚,一色的金圈银铃脚镯、玉腕粉腿和着那扣人心弦的铃声,将宴乐推向一个更新的高潮!
  如果说豹房裸舞注重于姿与色的外在刺激,而这《蟠桃献寿舞》则以一种华美而芬芳的舞姿给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为了观看色目舞伎专为庆祝夫人寿诞而苦心排练的《蟠桃献寿舞》,燕艳舞完了“霓嫦羽衣”之后来不及卸装,便披了一件轻裘大氅,立于幕侧静心欣赏了起来。
  因为燕艳没有卸装,朱萸只好也穿着舞衣陪她一道观舞。石文宇捏着长笛正要溜走,却被燕夫人窅住了:“大兄弟,陪我们看完这个舞。这是色目女子专为我跳的呀!”燕艳脉脉含情地低语。此刻她容光焕发,粉面生春,其神态却又纯真得就像一个亟盼哥哥姐姐陪伴的小妹妹。
  石文宇心头有事。他一心挂念着琉璃阁子里面的动向,然而却不忍心拂违燕艳的心愿。因为今夜她才是真正的主角,整个侯府都围着她这个小寿星在转呀!
  见石文宇留在了后台,虽然隔了三尺距离站着,燕艳心头也是一种满足。她高兴得倚了朱萸的肩头,婀娜的身躯真有点“小鸟依人”的味道。朱萸此刻心头一热,她领悟到了这位寂寞的姐姐并非只在撒娇,而是在渴求抚爱。人的心扉总是在无意之间敞开。冰雪聪明的侠女朱萸一经感受到这种情愫之后,心头立即涌起了一种同情。只是不知为什么,同时又生起了几缕烦恼与不安……
  差不多就是在斐特娜领舞《蟠桃鼠寿》博得众宾客的欢迎和寿筵主角燕夫人的赏银嘉奖的同时,琉璃阁子里的形势已经发生了紫面人和跟踪者意想不到的转机。
  两个人同时扑向壁上的悬画,小心翼翼地抖动着画轴。
  并无异样,也无响动。
  蒙面人试着去旋动画轴顶端那象脚鼓形状的轴头。两幅写意花鸟画的轴头死紧,扭旋不动。
  第三幅工笔仕女画《貂蝉拜月》的画轴却一旋即动。蒙面人迅速将其扭开,便发现了这画轴乃是一根空腹木棒,不过经他探查的结果,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这时候,第四幅工笔仕女画《嫦娥奔月》却赫赫然映入蒙面人眼中。
  这也是一幅燕夫人的得意之作,嫦娥长眉微鬓,更加了愁意几许!那姿态、那气度、那身材、那模样都极像燕夫人本人!不过,紧急的情势容不得蒙面人玩味。二人当中,个头稍矮者更为灵敏刁滑,他抢先一步握住了这幅画儿的轴棍,忙不迭地几下子旋开那檀香木的象脚鼓状轴柄。原来,这只画轴也是空腹的。
  一根带钩的特制铁杆迅捷地深入轴棍之中一搅,已然触到一卷绵绒绒的东西。蒙面人小心钩住绒团慢慢抽拉出来。原来是一个小绸包儿,急忙用手指一捏,触到的是一枚浑圆坚硬的物件!
  蒙面人眼中闪射出两道贪婪、灼人的光芒,他狂喜得双手发抖。
  抖综着的手指翻开了绸包,一枚圆圆的有如大樱桃般的宝石放射出黄莹莹的光华!
  “哦,宝石!天星宝石!”两个蒙面人狂喜得惊叫了起来。
  高个子摊开了大手道:“老弟,让为兄见识见识。”
  矮个子“嗖”地将宝石紧捏于掌心,另一只手急忙探入怀中去摸出一个小锦盒来。他没有理睬高个子的要求,却是急忙打开这个早就顶谷下的小锦盒儿,将宝石放入盒中。
  说时迟,这时快。
  就在矮个子蒙面人刚刚将宝石放入盒中那一刹那,高个子蒙面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宝石抡到了手里。
  手里拿着一个空锅盒的矮个子蒙面人急了,便伸手去抓。然而高个子蒙面人却已经推开琉璃阁子的窗户,飞身而去!毋容多想,矮个子也立刻拔身射起,追出楼窗。
  可是,正当两个蒙面人一先一后践落于盆景园中的空地上时,那个跟踪者却已然横在了二人面前。
  二人一怔!本来是一个要怀宝飞逃,一个却正揣了空盒以待瑰宝,二人正有一番拼死相争,怎奈形势突变,大敌当前,两个蒙面人只好又回戈对敌了。
  本来是矮个子找到了宝石,正欲装盒之时被高个子疾手抓去。可是,半明半暗之中,跟踪者只看见了矮个子揣进怀里的盒子,因而错误判断宝石已落入矮个子怀中。
  故而在两个蒙面人当中,跟踪者便将矮个子当成了攻击的主要目标!
  再说两个蒙面人见面前站着一个人影,便陡地止步,退身成弧形站好了桩子。
  二人定睛一瞧这个神秘的跟踪者,只见是黑巍巍一个大汉,一身夜行衣靠,竟连整个脸部也全蒙住了,只有两只眼睛露在罩脸的布套外面。而却不像他二人,光是遮住鼻子和嘴。
  “嗖”的一声,跟踪者手中多了一柄宝剑。此剑映着雪光透出森森寒气。一高一矮两个蒙面人同时生了感应,心头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从刚才抢夺宝石时的贪婪劲儿上看,高个子蒙面人显然是一个嗜宝如命之徒。果然,这一记冷颚提醒了他,对面这个大汉手中握的乃是一柄剑中之瑰宝!高个子蒙面人的一双眸子只是粘着对方这口剑尖转动。一种占为己有的欲望强烈地揪住他的心。
  高个子蒙面人沉声道:“相好的,留下名来!虽说你是自己来找死,老子手下却不报销无名鬼!”
  大汉没有沉声,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你是哑巴?”高个子蒙面人狂傲地道,“给你尝一点辣的,让你叫一叫痛!”话声一顿,他陡然跃前一步,两把雪亮的匕首直向汉子当胸扎来。汉子对此人的刀路似乎很熟,他迎着对方的双匕长剑一挑,剑走轻灵,借着剑尖轻撤之势,身子快闪了一下,已经转到了高个子蒙面人的左边。这人大吃一惊,嘴里一声怪叫,一对匕首齐挥,一招“大鹏展翅”霍地向大汉肩胛之上插落下来。这一手也早在大汉预料之中。只见他疾手一扫,“呛啷”两声,金铁交鸣,一对匕首霎时断作四截。也是他预料在先,趁着高个子蒙面人惊慌失措的一刹那,大汉猛地剑身一挫,霍地剑光一绕,一片血光闪过,高个子蒙面人的一只右手已经齐肩被整个地斩了下来!
  高个子蒙面人惨叫一声,身子倒地,陡然向后滚去。
  大汉使用这一套连环手法制敌于一瞬,其目的在于:他要拿住矮个子。因为他误认为矮个子怀中那只空盒里面装着宝石。
  矮个子刚才袖手以待,他在等待鹁蚌相争以坐收渔人之利,因为宝石已在高个子身上。此人的武功极是了得,矮个子自是十分明白。
  就是这种误会、错觉和私心结成的连环,圈连着三人。
  想不到失利者竟是矮个子蒙面人的同伙!这对他不啻是一个盖顶的霹雳。弹指之间,同伙臂断,可见这仗剑的汉子武功何等惊人。求生的欲念促使矮个子汉子决心舍宝逃命。他拔身而起,倏地已遁出五丈开外。
  哪里料到矮个子蒙面人刚一落地,大汉竟然又横在他面前。
  矮个子嘴里怪叫一声,陡地探手,一柄短剑便已握在手中。短剑猛然递出,力道雄劲,疾如电闪,眼看就要插进大汉的小腹。忽然间只觉出从对方腹部弹出一股极其强劲的力道,迫使得矮个子手上的短剑猝然向一边滑出,产生了极大的偏差。矮个子一惊之下仰身就退!俯仰之间,门户大开,大汉把握着这一良机,掌中宝剑向下一划,寒光乍现,冷森森的剑锋已劈中了矮个子的面颊,一时间血光飞迸,立倒于地!
  不过,矮个子尚未断气。大约是由于人们临危之时的特殊感应吧,矮个子从凑近他的这一双眼睛里认出了大汉。他惊骇地轻呼道:“吴总管——!”大汉不等他说下去便又补了一剑。这矮个子蒙面人便立刻毙命了。
  这位跟踪的大汉扑上前去,从矮个子蒙面人怀中摸出了锦盒,放在掌中一掂,轻飘飘的,立刻开盒一看。“空的!”他惊异得大吼了一声。
  “哎!”跟踪者意识到自己判断上的失误,痛悔地猛一顿脚,便拔身射向断臂蒙面人。
  只是,草地上除了一只血肉浆糊的断手之外,便留下一摊血迹。身怀宝石的高个子蒙面人已没了踪影……
  大约是兵器相击声和喊杀声惊动了值勤的锦衣卫和侯府家丁吧,此刻,欢乐的前厅已是一片混乱!武士们高举着灯笼火把扑向麝兰院而来。
  转眼之间,那个神秘的跟踪者已经遁入黑夜之中……
  燕夫人寿诞之夜,在欢乐到了顶峰之时,谁又能料到竟然会这样收场呢?文宇兄妹这时才得以抽身赶至后园。
  原来,死者竟是一位身着夜行衣,内穿锦衣卫钦甲的武士。这个人血肉模糊的惨死之状令人目不忍睹。
  文宇兄妹又登上了琉璃阁子作了一番仔细的观察,四幅挂画的轴辊被旋开的情景让他们明白了事情的究竟。不过画轴里面的宝石本却是朱之也赠送朱萸那一颗,而藏宝石入画轴一事正是朱萸所为。
  兄妹俩这一着巧妙的“投石问路”果已生效。看来,燕夫人和丰庆侯确实是蒙在鼓里。
  不过,那个暗藏于侯府,堪称阴险缜密、老谋深算的神秘人物究竟是谁呢?因为朱萸在下手藏宝之时,周围并没有人呀!
  更奇怪的是,盗宝石的人竟然被杀。那么,下手者又是谁呢?
  石文宇真有些失悔;自己不该去参与伴奏。然而,燕夫人盛情难却,他又实在不忍心违背她的意愿!
  想不到竟然坐失了一个大好良机。
  “福兮祸所伏!”文宇叹息着,陪同朱萸返回前院。
  燕夫人闻讯已吓得粉脸失色,便由丫环婆子拥着,在大厅里喝人参桂圆汤压惊。
  这时,江彬却黑着脸在大厅之中训斥锦衣卫提督洪大奎失职。丰庆侯赵亦璋却勉强装出笑脸在一旁相劝。
  石文宇和朱萸回到房中。二人都发现,屋里已被搜查,文宇的剑柄也被旋开过了。
  面对错杂斑驳的现实,二人陷入了沉思……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4-1 03:10 , Processed in 0.101975 second(s), 15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