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07.23 〈刘兆玄的一段武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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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兆玄的一段武侠缘

原载于《中央日报》1987/07/23
林慧峰　专访

“上官鼎集团”封笔前一年（民国五十五年）与父母合影。右起为刘兆玄、刘兆藜、刘兆凯。 ...

　据前天（七月廿一日）报载，行政院已核定化学博士刘兆玄先生（现任国科会副主任委员），为清华大学校长。刘博士高中时代即以“上官鼎”的笔名崛起“武林”，并曾被金庸推崇为台湾“江湖上”武侠小说的第一高手。本刊除了在此向他表示贺意之外，并特以“科学家与文学”为主题，制作此一专访，将他年少时初试身手，与武侠结缘的经过，一一披载。一段幽默机趣的士林佳话，值得读者细细玩味。（编者）
　科学家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总不免联想到一丝不苟的实验器材、精确咋舌的实验数据，以及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一个科学家纵使爱好文学，长于舞文弄墨，写写诗、散文甚而小说，已属神通广大，精力过人；写小说，而且写的是诙诡神奇、幻想多于科学的武侠小说，这就更令人啧啧称奇了。
　现任国科会副主任委员的刘兆玄教授，虽然自从事科学研究工作，兼掌行政杂务以来，已封笔多年，但确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小秘密。
　早在刘教授念高中时，充斥大街小巷的租书店，即是他和同学们课后流连忘返的好地方。每天傍晚，降完旗，几个朋友吆喝着，十来骑脚踏车，踩过红灿灿的晚霞道，一路兜风闲行，直驱大小租书店，是他回忆中极惬意的时光。
　那时候，他几乎什么书都看，尤其是来自大陆、香港的武侠小说，如“蜀山剑侠传”等，更是读得津津有味。各道宗师、各派招数，头头是道，简直如数家珍。

处女作和古龙互别苗头

　有一回，他时常光顾的一家租书店（当时由出版社兼营），突然贴出紧急公吿：“急征武侠小说快手！”他既纳闷又好奇，旁敲侧击向老板打听：原来有一部武侠小说，因作者爽约，中途罢写，突然吿急，亟须请人捉刀。这位作者即是当时初初崭露头角，后来赫赫有名的“古龙”。出版社为了这件事，急得跳脚，苦于无计可施，只好改弦易辙，换个名字，照原本续接下去。
　刘教授当时觉得这件差事既有趣，又极具挑战性，内心忐忑，跃跃欲试。就读高一的他，利用课余时间，写就了续篇，决定毛遂自荐去。
　他说：“高中时候的我，又瘦又矮，恐怕只有一五〇公分罢！我怕出版商先入为主的印象作祟，认定囝仔郎不济事，特别冒用了一个大朋友的名字。怯生生地将稿子送去，心里还在七上八下，没想到，对方拍案称‘好！’竟然录用了！”
　当时，他以“上官鼎”的笔名续写“剑毒梅香”，出版后大为畅销。激得古龙一肚子不服气，也转移阵地，再绩旧作写成“神君别传”，准备还以颜色。但销路证明，“神君”终不敌“剑毒”，双包案遂立有胜负之别。出版商为此大为振奋，陆续和刘教授签下合约，于是一开笔就写了五六年。

“上官鼎”意谓鼎足而立，是兄弟三人的合名

　“上官鼎”这个笔名，其来有自。刘教授家中共有兄弟六人，年龄差距都不大。他和前后各差两岁的兄弟，彼此志趣相投，感情深厚，很多作品都是由默契出发的集体创作。上官鼎的“鼎”字，意谓三足鼎立，就是象征这层意思。
　由于兄弟年龄都小，和出版商正式签约时，他还特地怂恿班上块头最大的同学，套上笔挺的西装，然后由他们兄弟三人，一路前呼后拥去赴约。他们口风守得紧，出版商也不疑有他。事隔多年，出版商才恍然大悟：“天天追索稿债的大作家，原来是那个小毛头、老主顾！”
　不仅出版商蒙在鼓里，即连同学、师长、父母也都毫不知情。为了免除不必要的干扰和唠叨，他是“瞒得铁桶也似的紧”。但是兴趣归兴趣，日常的作息、课业，倒是毫不马虎。
　“大作家”赶槁的实况经常是：在两本课本中间暗藏稿纸，但只留出一行的空间，写一行挪一行。他奋力在“爬格子”时，旁人看在眼里，倒像是发愤作功课，这一招，他管它叫“瞒天过海”。最快的速度，一个星期，他可以脱稿一本。
　虽然写书纯属玩票性质，但这样的盛产量，却意外地为他赚进一笔为数可观的收入。最初的稿费是每本五百元，成名之后，涨到每本三千元，相当当时一个高等公务员的月薪了。直到他考入了台大，没有联考压力了，渐渐也不怕环境的无谓干扰，父母才知道这件事。刘教授记得父亲并不反对，只提醒他切勿走火入魔，意味深长地说：
　“这个活儿赚的钱是多，但你现在可还不是赚钱的时候；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嘛！”
　刘教授深深体会父亲的意思，觉得该是努力用功的时候了，于是，转移重心在课业上，显得更加忙碌。好在是三兄弟共同讨论大纲，然后三人分别执笔，各显神通，将情节展布下去，末了，再作统筹修润的工夫。大学毕业后，所得的稿酬，已足以支付出国深造时所需的旅费、生活费，乃至置装费，全部自力更生，仍绰绰有余。为了去国远游，他们登报公开宣布“封笔”，但仍不断有人假冒“上官鼎”的名义，著书立说，招徕读者，由此可见，“上官鼎”在读者心目中；无与伦比的魅力了。

擅写埋名隐姓的武林高手

　刘教授分析自己作品广受欢迎的原因，可能不外让读者看得“过瘾”。当时，他们兄弟三人年轻气盛，想像力特别丰富，美国西部片、东洋剑道片看得很多，写作时最注重“烘托气势”，运用许多电影手法，来营造场景的气氛，每个场景都试图给予读者“身历其境”的震撼。
　另外，他揣摩读者心理，发现愈是神秘玄奇、莫测高深的情节，读者愈是趋之若骛。说穿了，不过人类的“移情作用”作祟。武林招术他虽然也不内行，但从前看的武侠小说中，并不乏真正武师所撰，看多了，那些拳法、招式，信手写来，不致太离谱儿。不然，天马行空，自创一些玄之又玄的招术，也有一新读者耳目的宏效。
　当时在他笔下着墨最多，格外用心刻画的人物有两种类型：
　一种是埋名隐姓，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平日深居简出，看似凡夫俗子；一旦为情势逼迫，一反常态，展露盖世绝技，锐不可当。
　这样深沉老练的人性，十余岁的少年竟然刻划得入木三分，除了讶异于他敏锐过人的观察力外，不免令人揣测，这少年若非性格早熟，恐怕不乏经验类似的际遇。
　果然，刘教授坦承不讳，深有感触。他在少年时代曾目睹许多这种怀才不遇的人物，硬生生地将满腔豪情壮志装箧封箱，但浑身却不可自抑地，散发出慑人一脱俗的风采，在他小小的心灵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这些人物，日后都不知不觉地走进他的小说世界，转世再生，脱胎换骨，又是个英雄豪杰！
　第二种类型，则是结拜兄弟或亲手足间的情谊及成长过程。刘教授表示，这一方面也受了家庭环境的影响，有驾轻就熟之便；一方面囿于年龄及经验，同性间的义气豪情，挥洒自如，酣畅痛快，异性间的“儿女情长”既无由揣摩，写来总觉隔靴搔痒。

经常前后矛盾是致命伤

　至于书中的缺点呢？他坦率地说：
　“有，而且是个致命伤！”
　他在国外进修时，偶然读到报端的评论，提及“上官鼎”的武侠小说，如何如何云云。其中，对结构、情节、人物、笔法等等，皆赞不绝口，独独有一点，狐疑未决：“可惜，经常前后矛盾！”
　他看罢，不禁开怀大笑。三个兄弟轮流执笔，自相矛盾之处自不可免。尽管最后还有讨论修订的把关工夫，可是往往技穷，只好将摆不平的人物“送死”，也难怪读者经常要摸不着头脑，心有未甘了。
　身为一个武侠小说作家，他心目中的“盟主”是金庸，他认为，金庸的武侠小说早已提升动作招式的魅力，将武侠小说推向艺术与人文精神交融的境界，传达了他心底深刻的思想和情感，浑然之美，早已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唯一的“遗憾”是，金庸的书一出，颇有“定于一尊”的气势。很多人既感于无能突破他的成就，便视之为畏途，转写科幻小说，另谋出路去了，无形中，扼杀了武侠小说再突破创新的生机。
　谈到这里，刘教授特别提出一段小插曲。
　前几年，金庸回台，到清大找沈君山晤谈，话题自自然然地指向武侠小说。沈君山问金庸：“除了你以外，武侠小说那个写得好？”不料，金庸竟然提及：“上官鼎。”
　后来，沈君山趁刘教授回国，兴冲冲跑来相吿。刘教授和金庸素昧平生，但承蒙自己的“偶像”赏识，也不禁喜形于色，得意非凡。因此，沈君山戏谑他：
　“台湾第一，天下第二！”
　他便学着武侠人物的口吻，幽他一默：
　“武学宗师一字之褒，荣于华衮！”说罢，两人不禁抚掌大笑。

也是梁又铭先生的入室弟子

　除了写作，刘教授还有一项专长──绘画。所著的几本小说“沉沙谷”“铁骑令”中的插图，全由他亲手绘制。他说，这些插图概不支稿费，作画的动机除了兴趣，还因为“看别人画得不顺眼。”每幅画在角落上绘有一尊小鼎，算是“上官鼎”的不二标帜。
　刘教授的母亲毕业于师范学校，从小即十分注重孩子的国学素养。自从孩子上了小学，每年寒暑假皆备有功课表；每日大小楷各一张，并口授文章一篇，隔两三天便要孩子背诵，验收成效。一开始，只要是好文章，不拘文白，母亲都拿来讲授，因此，刘教授当时背了不少三十年代精纯优美的名家散文。稍长，母亲即教写文章，并亲自批改。到了初中，为了让孩子增广见闻，刘教授的母亲更邀请国学造诣深厚的亲朋长辈，不时到家中坐坐，在聊天中略事指导。于是，刘教授兄弟们从小对写作兴趣浓厚，根柢也深，初中时渐渐也能自己找些古典诗词吟读，慢慢激发了创作发表的欲望。
　绘画也是小时候培养的兴趣。直到接掌行政工作之前，刘教授不曾一日搁置画笔。他自幼和马星野先生的公子马上庚结伴，每周日到梁又铭先生的画室习画，多年不辍，已是梁又铭先生入室弟子中，年资最长的学生了。
　刘教授对绘事基础打得早深表庆幸：“小时候打好的根基，节省了我许多精力。否则年长习画，事倍功半，还老觉得杂务羁身，力不从心。”
　“总有一天，我会重拾画笔。”
　刘教授表示，国学、绘画的好基础，都是母亲赐予，

终生受用不尽的传家之宝

　目前，他专心写作化学论文，早年漫无涯际的想像力，早已消磨殆尽，不适合再尝试小说创作。不过，他很想利用空档，将旧作中的精华，去其糟粕，稍事整理，留作纪念。
　刘教授幽默地调侃自己：“现在是愈混愈差了。想在国际知名的学术刊物上，刊登自己的化学论文，不但毫无稿酬可言，每页还得支付几十元美金，真正是大不如前！”
　然而，从刘教授言谈中流露的自信、开朗及热诚，我们知道他只是选择一个比较寂寞的事业，默默奉行父亲的警句：“什么时候作什么事。”
　他正全力做他该做的事，而且，有绝对的胆识，将它做得最好。藏于他心中丘壑的，将是一块崭新的学术里程碑。

孤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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