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啸江湖》（29）写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之前！

龙大侠

雨，是初春的雨。
细，且冷，斜斜地织着，把天地都笼在一片湿冷的雾里。
天机总枢古堡的青石墙，被夜雨泡得发暗，院内墙根下的草芽刚冒尖，就沾了血，又被雨水冲得淡去，只剩一抹洗不净的腥气，混着泥土与春草的味道，散在风里。
郭嵩阳走了。
他的长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最重的一处剑伤深可见骨，雨水渗进去，疼得刺骨，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手里的嵩阳铁剑，剑脊染着血，血被雨水冲得断断续续，滴在山路上，转瞬就被吞没。
没有恩怨，没有目的。
他只是无法冷眼旁观着一场江湖乱斗。
他本可以走。
他一向独来独往，剑在人在，从不沾惹无谓的纷争。
可他看到了荆无命的剑，看到了上官金虹目中无人的傲气，看到了金钱帮要吞掉整个江湖的野心。
他出手，只因为看不惯。
只因为心中那一点正义感，容不得这般恃强凌弱，容不得这般把江湖当成猎场，把人命当成草芥。
正如多年之前看到梅花大盗作恶时那样。
昨夜他与荆无命的剑，在雨幕中相撞。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试探，没有留手。
荆无命的剑，冷，快，毒，每一剑都奔着致命处去，他的人比剑更冷，仿佛没有心，没有情绪，只是一台杀人的兵器。
郭嵩阳的剑，刚，猛，正，铁剑挥出，带起风雨，剑势坦荡，没有半分迂回，他的剑，从来只守公道，不杀无辜。
他并不想卷入江湖中的纷争，他出手，只是为了止一次杀戮，守一份江湖底线，事了，便走，不恋战，不纠缠。
夜雨不停，路湿滑。
他拖着带伤的身子，走了一夜，从深夜走到天明。
口口口口口口
雨终于停了，春阳破云，洒下微光，照在林间，树叶上的雨珠滚落，打在地上，碎成一片湿。
路边，有一间酒馆。
很小，很旧，孤零零的立在春林旁，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半开着，里面飘出酒气，很淡，却很暖。
郭嵩阳推开门。
门轴 “吱呀” 一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酒馆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
男人很倦，倦得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他的眼神，却很亮，亮得能看透人心，藏着温柔，也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是李寻欢。
李寻欢抬起头，看向门口。
当他看见浑身湿透、满身血痕、脸色苍白如纸的郭嵩阳时，他的眼神变了。
没有惊呼，没有急切的询问，只是缓缓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坐。”
郭嵩阳没有说话，走过去，坐下，将手中的嵩阳铁剑，轻轻靠在桌旁。
剑上犹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气。
李寻欢提起酒壶，斟满一杯酒，推到郭嵩阳面前，酒是温的，冒着淡淡的热气。
“先喝酒，暖身。”
郭嵩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滚烫，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几分浸透骨髓的寒意，身上的伤口，被酒气一激，似乎更痛了，可他却依旧面不改色。
他放下酒杯，看向李寻欢，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夜雨风霜的干涩：“我去了天机总枢古堡。”
李寻欢没有问他去做什么，只是又给他斟满酒，轻轻 “嗯” 了一声。
他懂郭嵩阳。
有些事，不必问，想说，他自然会说。
这就是知己。
不用多言，不用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郭嵩阳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春阳透过窗户，照在酒面上，泛着微光。
“昨夜，古堡里很乱。”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上官金虹带着荆无命，还有大批金钱帮众，闯了天机总枢。”
“百晓生也在” 郭嵩阳接着说，“还有孙白发”！
李寻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了下去。
金钱帮崛起，短短数年就吞并江湖大小门派，势力扩张之快，令人心惊，上官金虹的野心，早已不是秘密。
百晓生，江湖百晓，通晓天下事，心思缜密，智谋无双，却向来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从不得罪任何一方。
孙白发，武功深厚，手握天机总枢，掌控江湖情报，隐于幕后，多年不曾插手江湖纷争。
这二人都是天机组织的首领。
数年前梅花大盗设计了阴山宝藏的阴谋，将这些人纷纷引至西北边陲，造成了无数的血雨腥风。

“他们在争什么？” 李寻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凝重。
“争夺江湖地位、争夺天机总枢中的江湖密卷，更争夺财富” 郭嵩阳抬眼，看向李寻欢，眼神锐利，“上官金虹要的，是整个江湖，他要扫清所有阻碍，金钱帮的手，已经伸遍了大江南北，顺他者生，逆他者亡，他早就盯上了天机组织”！
李寻欢沉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酒很烈，却压不住心中的沉郁。
他见过太多被金钱帮欺压的江湖人，小到市井武师，大到中小门派，甚至镖局，但凡有能力有财富却不肯归顺金钱帮的，就会被赶尽杀绝，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江湖本是快意恩仇、侠义当道之地，如今却被金钱与杀戮笼罩，变得乌烟瘴气。
“昨夜我与荆无命交过手了”
郭嵩阳没有讲打斗的惨烈过程，只是轻描淡写的这一句。
他出手，只为心中正义，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复仇，更不是为了替任何利益，只是单纯的，路见不平，拔剑而起。
“我知道”李寻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寻欢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衣衫被剑划破，血渍浸透，又被雨水泡得发胀，心中早已明白这场打斗的凶险。
可他没有说 “你伤得很重”，没有说 “你不该冒险”。
他只是又给郭嵩阳倒满酒，轻声道：“荆无命的剑，很毒。”
郭嵩阳点头：“毒，快，不留余地，他是上官金虹最锋利的一把刀，有这把刀在，上官金虹的野心，会更快地吞噬整个江湖。”
“百晓生呢？” 李寻欢问道。
“此人心机很深，武功也绝高” 郭嵩阳淡淡道。
李寻欢点点头。
百晓生与孙白发二人都同为天机组织的首领，可是多年前在边关阴山事件中，此人游走于各人之间，除了救下银戟温侯吕凤先施以恩惠，似乎想借上官金虹的手，除掉孙白发，但同时又想留着孙白发，牵制上官金虹。
“他要的，是坐收渔利，是江湖大乱之后，他能从中谋取最大的好处。”
李寻欢轻叹一声，眼神里满是忧愁：“百晓生通晓天下事，却从不用在正道上，他的智谋，一旦用来搅乱江湖，比荆无命的剑，更可怕。”
“可百晓生没想到上官金虹这次居然找上了他！”
“孙白发呢？” 李寻欢又问。
郭嵩阳皱了皱眉头，“他本可杀了上官飞，但却没有下死手”
李寻欢笑了笑。
“孙白发虽有根基，却无争霸之心，只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他没把事做绝无非是想要留条后路，可上官金虹野心勃勃，手段狠辣，金钱帮势大，孙白发独木难支，天机总枢，迟早要落入上官金虹手中。”
“是的！”郭嵩阳默默的饮下杯中酒。
口口口口口口
酒馆里很静，只有窗外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酒还在温着，可两人的心里，却越来越冷。
这不是某个人的恩怨，不是某一场打斗的胜负，这是整个江湖的劫难。
上官金虹有金钱，有势力，有荆无命这样的绝世杀手，有一群趋炎附势的江湖败类，他要一统江湖，要把所有江湖人，都变成他的傀儡。
百晓生在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巴不得江湖越乱越好。
孙白发岌岌可危，自身难保。
剩下的江湖门派，要么苟且偷生，归顺金钱帮；要么闭门自守，惶惶不可终日；还有些，早已被金钱帮屠戮殆尽。
江湖，已经不是原来的江湖了。
“以前的江湖，虽有纷争，却有侠义在。” 李寻欢看着窗外的春景，草木葱茏，春花绽放，一片生机盎然，可这美景，却衬得江湖愈发悲凉。
“路见不平，有人拔刀；弱小受欺，有人相助；正邪分明，道义当先。”
“可现在，道义不值钱，性命不值钱，只有权力，只有金钱，才是江湖的规矩。”
郭嵩阳沉默着，又喝了一杯酒。
他一生仗剑，走江湖，守侠义，凭的就是心中一股正气，可如今，这股正气，在金钱帮的铁蹄下，显得如此单薄。
“上官金虹一旦掌控天机总枢，拿到江湖密卷，整个江湖，就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了。” 郭嵩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
“他会清楚每一个门派的底细，每一个江湖人的实力，到时候，他想铲除谁，就铲除谁，想掌控谁，就掌控谁，江湖，会变成他的一言堂。”
“到那时，没有公道，没有正义，只有顺从，否则，就是死。”
“不光是金钱帮，梅花大盗这几年一直蛰伏，总有一天他还会卷土重来！”
李寻欢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眼神深邃。
他不是怕，是忧。
忧这江湖苍生，忧这侠义道就此断绝，忧日后的江湖，再也没有仗剑行侠的人，再也没有敢说公道话的人。
“我们能做什么？” 李寻欢看向郭嵩阳，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坚定。
他知道，郭嵩阳与他一样，绝不会坐视不管。
郭嵩阳也看向他，四目相对。
没有多余的话，却早已心意相通。
他们两人，一个刚直孤傲，剑走正道；一个温润隐忍，心怀慈悲。
他们没有庞大的势力，没有众多的手下，只有一身武艺，一颗侠义之心，还有彼此这个知己。
“能做一点，是一点。” 郭嵩阳的声音，坚定有力，“能阻他一步，是一步。
江湖还有良心未泯的人，还有坚守道义的人，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我们阻止不了天下大乱，却能守住心中的道义，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挡一次，是一次，绝不让上官金虹轻轻松松，把江湖变成炼狱，也绝不能让梅花大盗祸乱江湖！”
李寻欢笑了，笑得温和，却带着一股力量。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知己，就是在你看清江湖黑暗，心生悲凉之时，与你站在一起，同守一份初心，共担一份风雨。
“好。”
李寻欢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他提起酒壶，将两个酒杯都斟满，举起酒杯，看向郭嵩阳：“以此酒为证，守江湖道义，护世间良知，无论前路如何，你我同行。”
郭嵩阳也举起酒杯，两只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动听。
“同行。”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滚烫，烧得胸口发热，也烧得心中那团侠义之火，愈发旺盛。
窗外，春阳正好，春风和煦，林间的花草，开得正盛，一片生机。
酒馆内，两个身影，相对而坐，满身风霜，心怀热忱。
他们的力量，或许很渺小，在滔天的江湖变局面前，如同沧海一粟。
他们的前路，布满荆棘，杀机四伏，上官金虹的刀锋，早已对准所有不肯顺从的人。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是知己。
知己，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路凶险，却依旧并肩前行。
他们不谈胜负，不计生死，只忧江湖情势，只守心中正道。
郭嵩阳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眼神，却愈发明亮。
李寻欢依旧带着倦意，可他的笑容，却愈发坚定。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话，一句接一句地聊。
聊上官金虹的野心，聊百晓生的狡诈，聊梅花大盗的残忍，聊江湖的未来，聊心中的道义。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誓言，只有两个知己，在这间小小的酒馆里，对着一壶温酒，诉说着对江湖的担忧，坚守着对侠义的初心。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日花草的清香，拂过两人的衣衫，拂过桌旁的嵩阳铁剑，拂过杯中晃动的酒液。
剑寒，酒暖，知己在侧。
纵然江湖风雨欲来，纵然前路杀机重重，又有何惧？
因为他们知道，从此刻起，他们不是一个人。
侠义不死，知己不离。
这乱世江湖，总有一束光，在黑暗中亮起，总有两个人，并肩而立，守着最后一份江湖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