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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古桧《海岳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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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古桧《海岳惊涛》(挂名南湘野叟-英雄谱)
  
  第一章
  南中国海上,吹起了一阵强烈的台风,天际黑云弥漫,低低的笼罩着海面。
  那被风激起的海水,化成一条条的擎天水柱,在阴云中滚动不休,风吼海啸,震撼得天地都在摇晃。
  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中,任是如何坚固的船只,也不敢和怒海争强,早都躲在避风的港湾内,随着浪潮的冲激在发抖。
  但,却有一只小舟,像是一位永不向恶势力屈服的英雄,坚强、倔梗,在汹涌的怒涛中飘荡着。
  它不时被那浪涛抛起,又急遽的随浪落下。
  可是,它仍然不屈不挠,一起一伏的和巨浪搏斗。
  照常理来说,在这种大风大浪的情形下,像这样的一只小船,是早应该收缆靠岸,入港避风的,即是因出海较远来不及回航的话,也总该有几个成年的大人,或熟练的水手,在船上把舵操纵。
  然而奇怪的是这条小船上,并没有半个成年的人,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全身靠在舵上,在撑持着这只船。
  突然,一阵狂风卷起,那浪涛夹着水柱,像万马奔腾般,冲激过来,浪花飞涌,声如雷吼,轰轰隆隆,震耳欲聋。
  那孩子在错愕之间,刚喊了一声:“不好!”一堆堆排山的巨浪,已翻腾激涌而至。
  他惊悸间,一个把持不住,小船已被浪头抛掷起有两丈来高,紧跟着又是急遽的朝下落,立时水雾弥漫,又卷去了整个船身。
  浪涛一阵汹涌排荡过后,小船又从水雾中冒了出来。
  那孩子这时已吓得面如死灰,不住的喘气,足见他应付这一个浪涛,已然施出了最大的气力,头上水淋淋的,不知是汗是水。
  他用衣袖揩抹了一下额头,脱口说了一声:“好险啊!”
  话音甫落,就见从舱底下爬出一个小女孩来。这女孩年纪更小,看样子最大也不过八九岁的光景,浑身上下水淋淋的,许是船舱中进了水,泡得她受不了了,才爬了出来的。
  那男孩一见小女孩出舱来,心中大急,喝斥道:“妹妹,你出来干什么,船面上危险哪,快点回舱去。”
  小女孩似乎有点不愿意,甩起头上两条小辫子,瞪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骨碌碌的瞧着那男孩,抗声道:“哥哥,舱里满是水,泡得人家怪难受的嘛!”
  男孩道:“你不会闭起眼睛来,装做没有事儿吗?”
  女孩可没敢再大声反抗,但却低声的咕嚷着,道:“闭起眼睛来还不是一样泡得难受,假装有个屁用。”
  她虽是这么自语着,但可并没有听那男孩的话,反而慢慢的走近那男孩子的身边,搭讪着道:“我帮你掌舵好吗?哥哥。”
  那男孩子见小女孩不听自己的话,有点生气,闻言没好气的道:“走开点,凭你也行,快进舱去,免得碍手碍脚的,给我添麻烦……”
  小女孩听了,心中满不服气,张嘴刚待分辩。
  就在这时,蓦的一阵狂风卷到,呼啸之声未已,又是“咔嚓”、“哗啦”两声暴响,一条长长的灰影,斜砸下来。
  小女孩吃惊的喊道:“糟啦!桅杆被风吹断了!”
  真的,一根两三丈长的桅杆,竟然被风拦腰吹折,断成了两截,上面那半片帆篷,经风卷起,似如一群白鸥,朝前飞翔,转眼间,就消失在云海深处。
  桅杆一断,小船就失去了主宰,再被狂风回旋的一吹,就在海心打起转来,两个小孩死抱紧那舵,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把船稳住。
  谁料,那滔天的骇浪,却又接踵冲到了。
  只见怒潮澎湃,波涛如山,像似一只恐怖的猛兽,张着大口,想要将这一叶孤舟吞噬下去一样的罩盖下来。
  吓得那小女孩尖叫了一声,浑身一抖,一个站立不住,就倒在那男孩的怀中。
  在这个时候,那男孩子那还有心情去叱责他那妹妹,唯有一颗心,提高到胸口上面,担心着眼前这个难关,他一手拦紧了那小女孩,另一只手却全力把持着舵。
  这孩子看样子像是练过武功,身体生长得十分结实,瞧他那撑持这小船的态度,一付大人们少有的形色,准知他不但胆量过人,就是膂力也不会小了。
  这一条被凶涛险浪所追逐着的小船,经过这位半大孩子的操持,总算过了这一道难关,避开了那滔天的巨浪,两个孩子也累得筋疲力尽了。
  可是,这只是很多难关中的一道,那涛浪仍然在咆哮,风在吼,海在啸,这两个孩子的命运,是谁也不敢预料的。
  水天茫茫,风号浪涌,一叶扁舟,飘荡在一望无涯的大海中,任由浪翻涛卷,船上却只有两个不成年的孩子,实在是令人费解的事,他们是谁家的儿女?又为什么飘流在大海中呢?
  提起这件事来,倒真使人热血沸腾。
  原来这一双小儿女,乃是兄妹二人,哥哥名叫展麟,妹妹名叫展婉如,为四海船帮总舵主四海金龙展泽沛的一双子女。
  四海船帮的势力,分布沿海各省,上至天津塘沽,下至碙州琼岛,海岸线绵延万里,是码头就有分帮分舵,不论渔船、粮船、招商船、远洋船,只要一下水起航,都得受船帮的节制管辖。
  另外凡是在沿海各省,安窑立寨,坐山开派的绿林好汉,以及黑白两道,水旱二途,江湖上的人物,那一个不知道四海金龙展泽沛的。
  从这方面看来,可知四海船帮的势力有多么大了,但是,“树大招风,名高惹祸”,任他展泽沛名满天下,也无法能解脱得了恶运的来临。
  这件事情,要溯源到一个邪教的兴起,那就是新近出现在北方极边陲地区的“红羊教”。
  “红羊教”本是小北极罗刹鬼国的一种邪教,但在流入中国之后,却曲解字义的虚捏了一个邪说,道是我们中国自古以来,每逢丙午丁未之年,必是要遭受浩劫,就是所谓“红羊浩劫”,他们这个红羊教,却是针对着这浩劫而兴起的,凡是信奉红羊教的,就可以消弭此一场灾难。
  一般愚夫愚妇们,是最现实不过的,也是最迷信的,既然能够替他们消除灾难,那还有不信奉的。
  所以不到一两年的光景,红羊教的声势就普及到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同时,那被武林中人誉为四大正宗门派的,武当、少林、嵩阳、太和等派,也为其势所压。
  这并不是那红羊教真的能够为人们消灾弭祸,或者,有什么出奇的高强武功,将天下的人都震慑住了,而是他们那诡异莫测的骗术,将天下人骗住了。
  最厉害的,要算他们那一套无孔不入的阴谋,极尽挑拨离间,威胁利诱之能事,使人防不胜防,无事生非,导演武林中各门各派的内争火并,而他们却坐享其利,收容各派的叛徒,来壮大自己的力量。
  这时,在江湖上风传着一种“英雄谱”的出现,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过。
  据说,在“英雄谱”中记载着有,当今天下武林一百二十名高手的名字,以名次来分别武功的高低,究竟那个人是谱上有名,那个人又是谱上无名,因为谁也没有看到过“英雄谱”是什么样子,所以谁也不知道。
  任是这样无根无据,但却在江湖间传播得活龙活现,时而说是天罡手李云,名列“英雄谱”上第八名,不得了,立刻就有不少江湖的人物,赶到李云的家中去,要找他较量一番,结果天罡手李云,是糊里糊涂的死去了。
  接着又有一个传说,说是徐州天龙寺的和尚,铁木禅师是“英雄谱”上第七名,那些人就又跑到徐州天龙寺去找铁木禅师,铁木被击毙了,天龙寺也让人给拆啦!
  就这样人心惶惶不宁,武林中掀起了莫大的风波,也制造了无边的杀孽,比武较技,好勇狠斗的集团,也天天的壮大,他们并没有什么目的,为的只是在“英雄谱”上争名次。
  四海金龙展泽沛,既然名扬武林,当然也难逃过这步厄运。
  是在春山如笑艳阳天的季节,也是谷米入仓鱼泛潮至的时候,沿海居民都在忙着,收割的收割,出海的出海,满脸堆着兴奋愉快的光彩,这是他们收获的时候了。
  一个晨曦才露的早上,海面上出现了一小半太阳,红得像似一团火,如同负着什么重担似的,慢慢的朝上爬,映得海水都成了血红。
  在滨海的北雁荡山麓的山道上,飞驰而来了几匹马,看那马上的人,一个个全都是劲装疾服,相貌堂堂,眼中神光极足,一望而知全是些身负绝艺的武林人物。
  他们像是有很急的事,不住的鞭策着马,加快速度,朝前奔驰。
  附近的居民,对于这些事情,原是司空见惯了的,因为那四海船帮的总舵就安在这北雁荡山,往来的江湖人物,天天都有,所以并不惊奇。
  可是却从未见到有这样跑马的,由不得诧异的投以一瞥,转眼间,那几匹马可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转过了一个山坳,远远的就看见了四海帮总舵的大寨门,那是设立在半山腰上的一道木栅。
  这时马行也慢了,计算起来,一共是七骑,最前面的一人,是位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体躯伟岸,秃顶润红,手掌伸出来,比蒲扇还大。
  后面的两人,一个是位和尚,另一位是个全真道士,最后一排四位,乃是三男一女,全都是威风凛凛,英气勃勃,论年岁也都在三十以上,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不一会,他们这一行,就到了山下,仰望那道木栅,距地少说也有个十来丈高下,有一道石梯直通到海面。
  头前那位高大的老者,勒住了马头,上下打量了一阵山势,转脸朝着和尚道:“法勇大师,我们来者是客,展泽沛究竟是一家帮主,我们为的是证明‘英雄谱’上的武功高下,并非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先送个信去才好!”
  那个和尚正是法勇大师,为少林派杰出的高手,他乃是因自己在“英雄谱”上无名而暗忿,闻言道:“也好,得给他送个信去,也让他知道除了‘英雄谱’之外,江湖上还有的是英雄。”
  众人同声叫了一个“好”字,道:“江湖上多的是英雄,我就不信只有谱上有名的才是英雄,给他一个颜色看看。
  法勇听了微微一笑,扬目四下里看了一眼,就见道旁有一个新坟,在坟前立有一块石碑,那石碑有半尺来厚,两尺来宽,高有四尺左右,上面刻着有几行字迹,从那坟的土迹看去,像是刚立起碑来不久。
  法勇这个莽和尚,他也不管这些,身形一晃,便俯身拔了起来,展开手掌,在那碑上摩擦了一遍,看似没有怎么用力,跟着用口猛地吹了一口气,就见石灰飞扬,那石碑竟被揭起半寸多厚,全变成细粉随风飞走。
  众人禁不住齐声喝了一声采,道:“好一手金刚掌!”
  法勇见众人夸他,心中不由沾沾自喜,又用袖子将那石碑拂了几拂,略一沉吟,倏地伸出食指,按在石碑之上,慢慢的移动起来,所过之处,那石便陷下分许,随指现出了一行字来。
  众人看去,见上面写的是:“天下之所重,谁人是英雄。”十个大字,下面落款写的是:“少林达摩院尊者法勇。”再往后却空起了半截。
  那位高大的老者见状,明白法勇大师的意思,是要同来的七个人,全都留名在这石碑上,笑视了众人一眼,说道:“我们也都得留个姓名在这上面呀!”
  那几个全都应了一声道:“那是当然……”
  只有那女子略微沉思了一下,但可没有说出不愿意来,于是大家全都在石碑上刻上了名字,依次乃是,少林法勇,武当孟公度,峨嵋玄风,湘西三杰,童英、童雄、童豪,最后是那女子,她所刻上的却不是名字,而是她的绰号,飞花仙子。
  这七个人要论起武功造诣,可说是那孟公度最高,但因那少林法勇,他是出头的主指人,所以才由他将名字列在第一位。
  就在他们刚将姓名刻好,忽听头顶山腰一块突出的危石上,有人发话道:“贵客等有何贵干,本处乃总舵内寨,不接见外客,如有事就请前寨见吧!”
  法勇和孟公度听那说话之声,字字清越,隐隐有振金弹玉之处,对方显然已练就了上乘内功,心中微微一怵,一起抬头看去。
  只见在那危石当中伸出来的一棵古松上,站着一个白衣少年。
  那古松本不甚大,而那少年却又立身在古松的横枝上,横枝也不过指头粗细,无风尚且自动,少年却像是长在上面似的,随风颤悠,并不见吃力,可见人家这份轻功造诣,确非等闲之人。
  七人见状,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但是他们抱着是向展泽沛较量武功来的,虽见人家露了这一手,可也不能气馁,法勇扫视了众人一眼,仰头道:“小哥儿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到前寨见吧!不过我们有份拜帖在此,烦小哥儿接下来,先行通告贵帮主一声……”
  说着,就将那块充作拜帖的石碑,往上扬了一扬。
  那白衣少年见来人个个步履稳健,分明全具一流高手的手段,所以才露了一手“黄鹄戏枝”的上乘轻功,为的是打算来一个先声夺人。
  谁知却引出了对方的“石碑投帖”来,他心中却也是一惊,但也只是微微的一怔,转而则声的一笑,道:“噢!不就是那块小石板吗?我路斌应命就是了!
  法勇闻言,笑道:“这事怕老弟你办不到吧!”
  声方出口,混身骨节,立即起了一阵密如爆竹似的“咯咯”之声,再又缓缓将双臂收回,跟着猛的朝上一吐,“嘿!”的一声,那石碑已脱手向上飞起,直朝那少年而去。
  路斌听法勇语气中,大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心中已是不乐,两道剑眉向上一扬,冷哼了一声,人已飞身而起,朝着疾飞而至的石碑迎去。
  人和那石碑,眼看就要相碰,好个路斌左脚在右脚面上一点,人便升高尺许。
  他人一升高,那石碑便平手的在他脚下擦过,而他又即借势一沉,打主意是想将石碑用脚勾住,那知,双脚甫一朝下一点,从那石碑上却发出来一股潜力,猛的朝上一顶,他人就像断线风等似的,被斜斜震起,一头就朝那危石上撞去。
  这一来将个少年侠士吓得玉面变色,好在他的轻功确有过人的造诣,不等碰上那危石,双臂平着一伸,仰头运了一口真气,身子立即斜着向上飘起,趁势探手,一把抓住了方才停身的那枝横枝,身子吊垂下来。
  可是那块石碑前进之势未衰,一晃眼已飞近那棵古松,要是接它不住,被那古松一挡,势尽落了下去,这个跟头可就算栽到家了。
  另外那块石碑如果劲力仍然十足,一撞上古松,立时就得干折枝断,那样路斌的身子也得随着坠落。
  这种情形,在路斌的脑际电光石火般划过,就是他双腿前后一荡,一个“倒翻秋千架”的式子,双腿甩起,两脚正好点上那石碑,跟着又是一个“云里翻身”,身形斜着向上飞起,左臂一探,就将那石碑接到了手中,同时人也落在那危石之上。
  法勇等人静心留神的看着路斌将石碑接住,虽然曾小受挫折,但这份身手,倒也不凡,哈哈笑道:“好身法,咱们前寨见啦!”
  说着一勒马头,回身先就跑了下去,后面的六个人随后紧跟,就见马蹄飞扬,尘土扬起老高。
  路斌眼望着七人七骑走远,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但当他低头一看那石碑时,立时又“啊!”了一声,慌忙挟起石碑就朝木栅门内跑去。
  他刚进那栅门,正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之际,忽听前头一个小孩的声音喊道:“表哥,来接镖!”
  这一骤出不意,倒真吃了一惊,而且自己正有急事,那有时间耽搁,可是也不能就此不理,如被对方打中,却有点做人不来。
  心里想着,两只朗目却在四处扫视,但并没见到人影,听那语声,乃由高处发出,料定人必在屋檐下潜伏,便笑喝道:“麟表弟,要寻我开心吗?看我抓住你,告诉你爹去。”
  一言甫毕,就见一点寒星飞来。
  路斌一身功夫,得自粉面金刚超然叟叶俊、叶景平的传授,双手能打暗器,能接暗器,练成的乱点飞蝗绝技,何在乎这一只镖,手扬处早已摄到手中,见是一根七寸来长的竹筷。
  他知道这是他那姨母飞虹奔魂裴瑞云的成名绝技,叫作飞竹令。
  这东西与寻常用来吃饭的筷子相仿,只是一头略微尖些,发时托在掌上,先用拇指和无名指,紧捏当中,中指用力向竹头一按,拇指和无名指齐松,斜弹出去,端的百发百中利害已极,怎不惊异,口中喝道:“麟表弟,这飞竹令也是你乱用的吗?看我不告诉你娘捶你才怪。”
  他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叫道:“大表哥不要脸,打不过人家就翻脸,你告诉我娘也没用,她不在家,随船出海去啦!”
  这一声“随船出海去了”,在路斌听来,无疑巨雷轰顶,呆呆的发起怔来。
  就在这时,从栅门对面一排五间的大厅房檐下,纵出了两个小孩,一男一女,正是展麟和展婉如兄妹两个。
  他们见路斌怔在当地,不知是为了什么,就走近身前仰脸问道:“表哥,我们是和你闹着玩的,你生气了吗?”
  路斌闻言才惊醒过来,叹了一口气,眼看着这兄妹二人,朗目中几乎流出泪来,暗忖:怎么就赶得这么巧?
  原来那展泽沛虽然名震武林,但是除了水上的功夫,那他确实的是有能耐,在海底潜伏个十天半个月,以海底生物为食,端的是人莫能比,要是一上了陆地,无疑虎落平阳,就是能走个三招两式,对付普通练家子有余,要对付武林中的高手,他可不是一把手,眼前就有横祸。
  但,他那位夫人飞虹奔魂裴瑞云,可就不同,陆上的功夫,已得天山神尼的神传,须弥芥子功,说得上压倒武林。
  无奈,偏偏碰在今天,正赶上武林中的人物来登门找事,而那位展夫人却又出海去了,这不急死人吗?
  却又碰上这兄妹二人,天真烂漫,不知大祸临头,仍然嬉戏如恒,要说可爱,倒真令人爱之不能舍,赤子之心,一片真诚,那能忍得。
  路斌强忍住满腔热泪,笑道:“麟表弟,现在有人来咱们这总舵找麻烦,你爹应付不了,快去找你娘回来,迟了怕不好办。”
  展麟这孩子,虽说年纪不大,却也有十二三岁了,到底懂得了事,又见路斌面带惶急之情,肋下又挟着一块石碑,知道不是和自己闹玩笑,自己也着了急,叫道:“好吧!走!妹妹咱们两个一齐去。”
  说着,拉起展婉如一只手,就朝栅门外奔去。
  就在这一双兄妹刚走,飞虹奔魂裴瑞云就回到了总舵,但也还是慢了一步。
  等她闻讯赶到前寨之时,展泽沛和路斌这爷儿两个,都已负了重伤,幸而她到了,须弥芥子功,伤了法勇和尚,震毙了湘西三杰中的童英、童豪,总算稳定下目前的局势。可是,她那一双儿女却飘流无踪了。
  再说展麟兄妹一下了栅门外那道天梯,就跳上了一艘小船,朝海中划去,逢人就问他母亲的下落,人人却都摇头不知。
  小船就越行越远,兄妹两人仗着自己深谙水性,并不害怕,但是慢慢接近到远海时,连船都看不到一只了。就在这时,起了一阵台风,打算掉转船头回去,那还能够,只有任从那风吹到东,船朝东行,吹到西,船朝西漂。
  小兄妹两人,就这样双双把稳着舵,在大海中,和风浪搏斗,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从黑夜到天明,又从天明进入黑夜。
  黑夜来临了,暗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天色越黑,越显得恐怖可怕,那怒潮澎湃,浪翻涛涌,风号海啸,轰隆之声震耳,特别的令人心悸难安。
  偶而,一道电闪,照见小兄妹两人,相偎相依的拥抱在一起,倒卧在船板上,任由风掀浪卷,他们是一动也不动。
  大概许是他们已然无力施为了,舵也无法再把持了,只好听从那命运之神为他们安排吧!
  实在的,小兄妹两人已用完了最后一点力。
  要知道,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再者,人是铁饭是钢,小兄妹两人已然有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一点东西,就是连水也没有喝过一口,别说是两个孩子,就是金刚也得瘫了,连饥带渴,那还有力量把舵。
  黑夜过去了,东方现出一线熹微的晨光,风渐渐的小了,涛浪虽仍然很大,但却已似如一双经过恶斗过的猛兽,威风已减去了不少。
  阴霾跟着台风走了,水平线上,慢慢的透露出一痕白色来,远远望去,见那云海衔处,现出一行淡淡的陆影。
  小船虽然仍是任由浪涛的操纵,但已慢慢的朝那陆影接近。
  小姑娘有气无力的扭动了一下头,忽然发现了陆地,发狂似的叫道:“哥哥!哥哥!陆地陆地,到了陆地哪!”
  展麟闻声,好像是中了魔,忽地坐起身来,拭目仔细的一看,由不得也狂叫起来,道:“我的天,当真是陆地呢?”
  在海上漂流的人,一旦发现陆地,无疑是看到了亲人,那一块土,一棵草,却对他们有无上的诱惑,无比的亲密。
  他们有救了,暂时的忘掉了惊恐、饥饿、疲累,心灵上发出了一股生的力量。
  转眼间,船已漂近,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岛屿,也可以说是一座大的礁石,长有数十丈,宽有几十尺,满生着蚝、蚌、贝、蚧之类的遗壳,和一些碧苔海藻。
  小兄妹实在是饿急了,船一靠岸,先就跳了上去,尽自顾着采取那蚝肉蚌胎充饥,连小船也忘了收起锁来,任由海浪冲激,慢慢的漂走,越漂越远。
  蚝肉虽然鲜美,但总嫌有些腥臭,好在他们是饥不择食,等到吃饱之后,陡之而来的,却是口渴难忍。
  展婉如总是幼小不懂事,处处还是须要依赖人的,只知道饿了需食,渴了要水,那会想到食与水在这旷无人迹,茫茫大海之中,却求之不易呢。
  于是她张开小嘴,不住的抿舔着嘴唇,叫道:“哥哥,我快要干死啦,快找点水来喝吗?”
  展麟这时何尝不也是渴得口中冒火呢,哥哥总是疼妹妹的,闻言他倒不忍得使妹妹失望,答道:“这里那有什么水。走!咱们到那山岭后边看看去,那里或许有水。”
  这么小得可怜的岛屿,那里会有什么山岭,有的只不过是由那蚌壳所堆成的一道高埠而已,但是在这个小岛上,那倒是算得上是一条山岭了。
  兄妹两人强忍着燥渴,慢慢的朝那岭上爬,费了很大的力量,才算爬上了那道山岭。
  他们失望了,岭的那一面和这一面,完全一样,那里有什么可饮的水。
  正在着急,展婉如叫道:“咦!我怎么又不渴了呢?这是什么东西,好香啊!”
  展麟也嗅到了一股香味,只是燥渴难忍,那还顾得去领略什么香味,闻言抬头看去,见展婉如偎靠在一蓬奇形的葛藤上。
  那葛藤像一片串地锦,布满了大半个蚌壳岭,约有三四丈方圆大小,顶端突出有六七根长藤梢,形如牵牛,又有点像抓地虎,每一条藤梢上结着一颗红色的果实,那果实有拳头大小,不但颜色鲜艳,且发出一阵阵清香,嗅之令人神清气爽。
  展麟从七岁启蒙,几年来也读了不少书,一见这棵奇树的样子,心中一动,暗忖:“曾读‘晏子春秋’,见有记载说,东海之中有水赤,其中有枣,莫非这就是那海枣……”
  他在搜尽枯肠的审量着那葛藤,展婉如却早就不耐了,问道:“哥哥,这是什么藤呀?我猜那果子一定很好吃,你摘给我一个好不好吗?”
  展麟迟疑了一下,道:“好吧!不知道能吃不能?”
  说着,纵身就朝那壳岭上爬去。
  说也奇怪,他本来渴得难受,甫一挨近那葛岭,烦渴立解,连精神都好了许多,攀揉着那片葛藤,也只是两三个起落,就爬上了壳岭,伸手先摘下一个丢下,随手又摘下一个,放在嘴内,试着咬了一口,甘芳满颊。
  树下面的展婉如,在咬了一口之后,高兴起来,张开樱口,连吸带嚼,三两口就吃完了,抬头望着那顶端没被摘下的奇果,垂涎不已。
  展麟笑了笑,索性全都摘了下来,只剩下最高那根藤枝上的一颗,因无法再朝上爬,就留下了那一颗。
  前后共摘下了六只红果,兄妹二人尽兴的一口气吃完,立感凉沁心脾,芳腾齿颊,从心底朝外冒凉气。
  又过了片刻,那凉气由凉转温,渐渐从丹田升起一股暖气来,一晃眼的工夫,就充沛了全身,不但饥渴全消,而且通身舒畅已极。
  那展婉如到底年纪尚小,小孩子没有一个不贪嘴的,虽然吃完了那几颗红果,但那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仍然望着那树上留下的一颗,向展麟道:“哥哥,这东西真好吃,可惜太少了……”
  展麟年岁较大,且懂得的事也较多,他看到自己妹妹那股馋劲,心中也实在不忍,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可别吃馋了嘴,将来找不到小女婿,可别怪我。”
  说笑着,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蚝壳,施展金钱镖的打法,扬手打去。
  那红果应手而落,急坠而下。
  展婉如怕那红果跌碎,纵起身形,朝前接去。
  就在这时,一阵天翻地动,整个小岛都颤动起来。
  展麟正留心看妹妹如何接得住那红果,不防这岛屿会翻动起来,一个立脚不稳,就摔下那高埠来,跌得他酸痛难禁,正想扭动身躯站起来,忽听展婉如的声音,从远远的传来,叫喊道:“哥哥呀!这小岛它会跑呀,快救我过去嘛!”
  展麟闻声,忍着疼痛,爬上了那高埠一看,几乎昏了过去。
  这那里是什么小岛,原来是两条巨大无比的海鲸,这时正在随波逐浪呢!
  再看自己的妹妹,却乘在另一只海鲸上,两条海鲸虽然同时都在游行,但去的却是两个方向,眼看着是越离越远,展麟的心中却是越来越急。
  打算飞扑过去嘛,无奈相距太远,别说自己这点能耐,就是能够驭剑飞行,也不易追得上,急得他捶胸顿足大声的呼喊着:“婉妹,妹妹……”
  任由他力竭声嘶的呼叫,可是那怒潮的吼声,却将他的声音掩压了下去,就连他自己也听不到自己呼叫的是什么,耳中只有轰隆的巨响声,间或能听出一两声展婉如的呼声:“哥哥,哥哥呀!”
  两条鲸鱼越行越速,也越隔越远,渐渐的由一点黑影而消失了,大海中,仍然是一片白茫茫的,上下相连,分不出那是天,那是水。
  忽然间,一阵海啸之声传来,就在前途上,有数十条大小黑影,在海中翻腾追逐,掀起了层层恶浪。
  有些如同礁石般的庞然大物,虽然伫立那里静止不动,但却有一股水柱激射出来,直上半天,洒下了满天银雨确属奇观。
  展麟这时心念胞妹的安危,那还有心去观赏这千载难逢的奇景。
  海鲸仍然疾速的直进,沿途碰上了不少巨大无比的各种鱼类,但它们像似全都畏惧这条海鲸似的,尤其那些沙鱼,虽然张牙舞爪,虎视眈眈的张出那凶恶的面目,但却不敢向这海鲸靠近。
  远远的看到在那海天深处,现出白淡淡的一行陆影来。
  鲸鱼朝着岸边越行越近,就在巨岸不到二十多丈远近之处,那岛上的景色已全部进入了眼睑。
  就见那偌大的一片地方,一色的翠绿,中间有一座高峰掀起,就如一只翠螺,中间插上一根碧玉簪子,静静的,浮柱于滔天巨浪之中,令人见了,由不得感叹造物的神奇。
  晃眼工夫,又接近那岛数丈,蓦然间传来一阵洪厉的啸声,紧接着巨浪排天,一蓬漫天盖地的浪花,直似雪山崩倒,又如倾盆大雨一般,罩盖下来。
  立时之间,水雾弥漫,掩去了大片海面,涛声轰轰,越发震耳,上下混茫,像是水气布被,那还看得出丝毫天色,翠岛景色也成了迷蒙一片。
  展麟心中一惊,刚打算伏下身躯,就觉所乘海鲸,像似已被激怒,奋鬣扬鬐,竟然腾身上跃。
  就由于它这猛一拨刺,激得海水排天而起,波涛汹涌,骇浪山飞,有一股急遽的浪头,像似一座冰山,朝着展麟迎头砸下,力量何止千钧,当时他就昏了过去。
  展麟这一昏,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等到醒转过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难禁,再一看自己存身之处,吓得他魂飞窍外。
  原来他卧身在一块千寻危岩下面的一个突出的崖石上,下临万丈崖壑,这要一个翻身摔了下去,立时就得粉身碎骨。
  这时正是戌亥之交,打量附近情形,只见古木千嶂,阴森森的只有初月斜照,越显得空山寂寂,景物幽僻。
  再往对面一看,崖下是一个阔有十来丈的深涧;但听水流潺潺,鸣泉怒涌,又是在黑夜之间,凭添无限怯意。
  深涧那边的危崖峻峭更陡,从上到下,直到水际,何止百丈,四周围嘉木成林,郁郁苍苍,触目尽是凄凉幽暗的景色。
  展麟面对这样的景色,可不由就勾起一片乡思,想到自己的父母,这时不知为了自己在如何的着急。妹妹,自己的妹妹此时更不知是死是活,痛定思痛禁不住悲从中来,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正当他痛哭到伤心之处,倏的一道电闪,在头上亮了一亮,接着便是隆然一声,一个震天价的霹雷,打将下来,震得整个这一座岛,都在摇晃,山鸣谷号,甚是惊人。
  展麟被那雷声一震,却止住了哭声,准知道眼前就有大雨下降,这可怎么是好。
  就这么微一犹豫之间,巨大的雨点已急骤的降了下来,心中一急,转脸看见在自己的身后,正有一处洞穴,想也不想,便反身朝那洞中钻去。
  他进入洞中,抖了抖身上的泥土,正自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避雨的所在。
  那料就在这时,“哇!”的一声,就见洞底深处,有一团大如车轮的黑影,近面扑来,一个不留神,差一点被那东西抓住。
  总算他从小练过功夫,根基扎得还倒结实,赶忙用了一招“太极混元掌”的招式,扬掌挥去。
  可是那东西已疾如电逝,掠身而遇,飞出洄外去了,正赶上一道电闪掠过,看清楚原来是一只巨大无朋的蝙蝠,暗忖:无怪人说,深山大洋,实生龙蛇,连这么一只多年的蝙蝠,也会成了精,长得这么大,自己一时疏忽,差点被它伤了。
  想将起来,不由就害了怕,一个身躯可就不寒而栗起来。
  这时,洞外雨下得似冰雹一般打下,展麟此际忧思旧发触动悲怀,心酸不能自己。
  好在他出身武术名家,虽然年纪尚小,胆量却较常人为大,胆怯心悸,也不过暂时的感触,时间一久,对周遭环境熟了,那潜在的坚毅个性,也就随之而生,反倒无所谓了。
  听听洞外的雷声,虽然仍是紧一阵,慢一阵,打个不休,雨势像是止住了,心想洞中可能还有什么毒蛇猛兽,碰上了却不是玩的,如在外面,地方宽大,自己斗不了还有得跑呢!在洞内可就不行了。
  思忖了一阵,正打算要出洞去,谁知甫一举步,猛见一个似人非人,浑身漆黑,闪动着一双绿黝黝怪眼的怪物,当门而立,伸着两只毛臂,似要进来,攫人而噬的样子。黑暗中看去,无殊鬼魅,分外的怕人。
  展麟一见,大吃一惊,也不仔细看个明白,扭头回身朝洞底就跑。
  这个石洞也不知有多深多远,展麟就这么一个劲的奔跑,跑了有一个多时辰,仍然是深不见底,只不过觉得,越朝里进,那霉湿之气越重,蒸薰欲呕。
  又进了有十几丈,见前面有一线光亮,猜知必是石洞的另一出口,心中一阵大喜,加快脚步,朝前急奔。
  没料到前跑不到两丈,觉着脚下一空,刚喊得一声不好,竟然直趺了下去,扑通一声,坠入下面深潭里面,水花四溅,水声琤瑽,和洞壁的回音相应,入耳清脆。
  展麟从小跟着其父练就的水性,虽遭没顶,但还伤不了他,惟觉此潭之水,过分寒凛,忙提一口真气,将头冒出水面,却已看出此潭之水,乃是由洞外涧中流入,正好靠近就有一个穴口,疾忙踩着水,试探着朝穴口泅去。
  到了穴口,探头一望,见这水穴之外,另是一番气象。
  此际天色早已大亮,初阳已上,晨露未晞,满山满谷,除了青松之外,到处都是棕椰榈树,一株株,参天排云,笔也似直,矗立于岸边和盆地之上,显得景物庄严雄丽。
  原来这是一个山谷,地面甚是宽广,大概许是南方气暖,岩隙石根,长满了鲜艳的花卉,芬芳迎人,一阵轻风吹过,无不摇曳生姿,别有一番风趣。
  前面是一道清溪,流水淙淙,它和自己存身这个水潭,是同一源流。
  左岸有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中间却生长着一棵盘虬古松,似如一把碧罗伞,就在那松下放着一块磐石,旁边一位道装老人支颐而坐,动也不动,似在阅读什么书籍,已陷入沉思之境。
  于是,他立即钻出那水穴,爬上岸来,脱下了身上湿衣,拧干了又抖凉了一下,重又穿上,然后就走向那道装老人身边,躬身行礼道:“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呀!怎么您一个人在这里呢?”
  那道装老人仍然是一动也不动,更不说话,就是连他那支颐而坐的姿势,也没有稍动下。
  展麟心想或许这位老人家是睡着了也说不定,于是用手轻轻的一推他那肩膊,道:“老人家……”
  没等他将话说下去,就见平掌微微就那么轻轻一推之力,吓得他猛的向后一纵身,跳了开去。
  原来他平掌甫一挨上那老人的肩膊,呼啦一声轻响过处,老人家立即委蜕在地。
  展麟定了定神,才看清楚那道装老人,乃是早已死去,只剩下骨骼在支颐的坐着,被自己一推,重心立失,所以才散倒地上了。
  他暗骂了一声自己怎么这样没用,连一堆骨头都怕了起来了。
  于是,又走了过去,就是在那磐石上放着一本装订十分精致的书卷,上面写着:“大宋咸淳二年,正月谷旦,南海凝碧岛,大方山人著,英雄盖世。”等两行八分字体。
  展麟虽曾读过了不少书,但在看了这两行字后,却闹不清是本什么书卷,试着翻开再细看,最先入目的,就是“英雄谱”三个字。
  再朝后面看去,原来书中所记载的乃是武林中各家各派的武功绝技,不论正邪各派,每一门户都有,细算起来,共收有一百二十家。
  展麟就随着父母练武,对于这项学识,大致还能懂得,他是越看越入迷,竟然就在原先那道装老人所坐的石墩,也坐了下去,露出一派沉思冥索的模样。
  越往后看,他是越难舍得,看到最后几页,就便是感到奇奥,那朱笔圈点得越密,虽然只有简单的十二个图解,无疑包罗了天地万象。
  不知不觉间,他就像似置身于万千幻想中,时而觉着自己正驾着一叶小舟,在茫茫大海中,和那海涛巨浪搏斗,时而却又和自己妹妹嬉戏在父母膝前,喜、怒、忧、惧、爱、憎、欲,齐袭心头。
  就这样此念甫息,他念又生,越想静,越不能静,富贵贱忧乐苦危,鬼怪神仙佛,无量杂念,齐涌而至。
  悲怨时,如离人思妇,穷途天涯,痛不欲生。
  激昂时,似孤军奋战,豪气千云,满腔侠义。
  就在这万种杂念困扰,眼看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危机一发之际,忽生妙悟,立即潜神内照,反诸空虚,一切都付之无闻、无见、无觉,渐渐的神与天会,心神陡之空明。
  昼去夜至,夜尽昼复来,展麟就这样入定似的,在那磐石上,坐了三日夜,一声呼啸,方始惊醒了过来。
  看着天色,方到午未之交,他还以为自己所坐不过一两个时辰,那知已坐了三日三夜了呢,想想书卷中所记各家武功绝技,如今学熟了的,尤其书后那几页图解,初看时甚觉不解,这时反而觉着已悟出很多变化。
  心中不禁大感诧异,暗忖:自己以往读书练功,从未有这般好的记性,怎么现在却能一目了然……
  他那知,这完全是他在海中吃了那海枣的关系呢!
  心中这么一动念,不由得又进入了沉思,就在他一低头,猛见那道装老人委蜕在地的一堆朽骨,蓦地一惊,立即跳起身来。
  他这身形一动,引起一股轻风,就见磐石上那本书卷,随风飘起,一片片落在那清溪之中,顺流荡入那穴口深潭之中。
  展麟眼看着目前的情形,发了一阵子的愣,暗自嗟叹一声,就在原地用树枝石块挖了一个坑,将那老人埋下去。
  就在他刚将老人葬好,倏的又是一阵异声传来,和方才他入定时,那呼啸声极其相似,心中一动,也未暇多想,就循声找了过去。
  这个山谷,四面全被陡崖峭壁围绕,谷底尽头是一个小瀑布,从崖壁缝中激射而下,宛如银龙倒挂,水落溪谷,即向那山穴深潭中流去。
  展麟循声沿着峭壁向崖上爬,令他惊奇的,是自己从未练过“百寻纵”一类的轻身功夫,谁知上得崖壁来,竟然纵跃自如,且对方才看过的那卷“英雄谱”上所记武功,更是念到即能施展,不由一阵狂喜。
  三十多丈的距离,在展麟一阵狂喜的飞纵下,可用不了多大的工夫。
  等他手足并用,纵窜兼施,登上那峭壁之后,立足在一块长石之上,心中这份高兴,实非笔墨所能形容,贯足了内劲,仰天一声长啸,神情是万分得意。
  就在他那啸声未竭,忽见海天一角,一叠黑云,大如片帆,在斜阳光里升起,渐渐朝海岸这一面移动,那云头越来越大,灰白色的云脚,活似一条龙尾下垂,直到海面,不住的左右摆动。
  展麟生长在海边,对这种云海的变幻,本是见惯了的,一看就知是有台风袭至的现象,连忙纵身到一个浅穴之中躲避。
  身形刚一躲好,就听崖下一个女子的口音说道:“师姐,我猜方才那声长啸,必是一位武功奇高的人,咱们可得多小心点,师父正在坐关,千万别招来灾难才好!”
  另一位也是女子的声音,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个我知道,师妹,你也许不大明白,凡是像师父那样闭关潜修,对于武林人物的搔扰,有我们姐妹替他守护着,倒无什么大碍,最须提防魔障的侵袭……”
  展麟闻言,明白是一位世外高人在此潜修,或许是坐的一种什么期关之类,这种功夫,在佛门中是屡见不鲜的,道家称作面壁,凡是修持越深越苦的,所遭遇的劫难,必定更加难防。
  正当二女话音方落,天际却又起了变化,那一叠黑云已渐渐散布开来,一轮斜日,也向云中隐去,一时之间,天昏地暗,景物凄厉,海上台风骤起,海啸翻飞,那狂涛骇浪,直往倚岩海岸打来,撞在礁石上面,声如雷轰,激起千百条银箭,凌空飞舞。
  又过了一阵,那海浪已经卷上岸来,平地水深数丈,相隔自己所藏身的崖洞,只有几十丈远,被一条长长的怪石岭阻住,浪卷上来,便激撞回去。
  这风直到半夜,方才渐渐的停止,风平浪静,岸上的海水全退,蒙雾尽开,清光大来,一轮明月,孤悬空际,碧海青天,一望无涯,另是一番境界。
  展麟见风止云收,方待回转谷中,忽听二女娇叱之声,长身看去,见两个白衣飘飘的妙龄少女,已被五个浑身绿毛披拂的怪人围住,打得难分难解。
  那两位少女两柄长剑,追袭猛刺,迎着那五个怪人,交叉穿削,卷起一阵阵冷气,精光如电,无亚狂风骤雨,声雷煞是惊人。
  另外那五个怪人,舞起十只长臂,竟然不避刀剑,慢慢的缩小包围圈,看样子似要打算生擒二女似的,但二女还是拼尽余力,咬牙支持着,连一声都不呼喊。
  
  第二章
  且说展麟见五个绿毛怪人,围着两个白衣少女,不避对方剑锋犀利,慢慢的缩小包围圈,那样子就是要打算生擒二女。
  那两位白衣少女任是剑法如何的凌厉,无奈砍在人家身上,如击败革,对方毫无一点感觉,竟然是刀枪不入,这一来,吃惊的不但是那两位白衣少女,就是那作壁上观的展麟,也不禁骇讶万分。
  他眼见二位少女情形危殆,本应挺身相助,但他回心一想,自己的能耐怎能是人家的对手,上去也是白费事。
  就他这么一迟疑之间,那五个怪人已然逼近二女的身侧,眼看就在探手之间,二女已入掌握,五个怪人全都发出一阵哈哈的怪笑。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一条人影凌空下降,人一着地,双手齐发,招数互异,分攻五个绿毛怪人,顷时掌力排空扫荡,掌影纵横;举手之间,竟将五个怪人击倒在地。
  那两位白衣少女惊讶得瞪大着眼,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位救助自己的武林高人。
  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要不是亲眼得见,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会有这么高的武功,尤其他那招数之奇奥,更令人深感惊凛。
  少女们吃惊得怔住了,展麟何尝又不惊异呢?他记得,自己的武功根本就差得很远,和表哥路斌交起手来,最多只能够走上两个回合,为此,自己的父母曾不断的暗下商量,说要把自己送到王母山叶叔叔那里去,拜在他的门下。谁知,就这几天的工夫,虽然经过了不少的险难,自己竟增长了一身奇奥的武功,怎不令他惊异呢!所以也就怔在当地了。
  他们就这样的呆怔着,那倒在地上的几个怪人,可没有被吓呆过去,一声呼啸,腾身又起,朝着展麟冲扑上来。
  怪人们这一再次出手,那两位少女怒声娇叱道:“好个魔崽子,你们当真认为我们怕了你们吗?”
  说着各自一扬手中宝剑,就要近扑上去,展麟这时,对自己的武功,已然有了信心,猛的一转身,抡掌就接住了五人。
  连他自己也闹不清楚,自己的一招一式是怎样施展出来的,每当对方一招攻到之际,他不由得就出手拆解,而这一招却奥妙无穷,不但威力环生,且更使人目摇神眩。
  也就是十来个照面,那五个怪人被展麟迫打得像不倒翁似的,爬起来一个,又倒下了一个,只要一挨近展麟的掌风范围,立即就得仆倒。
  展麟越打越高兴,他像是对他这门凭空而来的武功,有了领悟,越舞动越有劲,慢慢的就一式式的连贯起来,他明白了,正是他在那翠谷中,所看到那本书卷上所记载的,他将那些各门派的绝技混合起来使用,而自成了一套,尤其那书卷最后的十二个图解,就更是奇妙难测。
  可是这么一来,那五个怪人却吃了大苦头,不到半盏茶的光景,五个怪人全都被摔得头昏脑胀,再要打算爬起来,却奈有点力不从心了。
  展麟这才停住了手,瞪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五个妖怪。
  那两位少女这时也收起了宝剑,移步走到展麟跟前,娇笑道:“小兄弟,你看什么呀!”
  展麟翻眼朝二女看了一眼,见面前站的这两位少女,生得明眸皓齿,站在当地,裙棹飘扬,翠带迎风,不亚洛川神女,他虽对这一双天仙没有绮媚的想法,但却觉得令人有亲热之感。
  那少女见展麟呆呆的看着自己,倒不由脸上红了一红,笑道:“小兄弟,你老看着我们干什么呀?我们好看吗?”
  展麟本就调皮得可以,虽在经过绝险之后,但他涉世未深,总还是个小孩子,一遇上可以说话的人,不由就忘去了忧危,笑道:“嗯!很好看,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那两个少女笑了一笑,道:“我们都没有名字。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呢?”
  展麟摇了摇头,笑道:“名字我倒是有,就是不给你们讲,我问你们这是什么妖怪呀!”
  二个少女闻言,秀眉一竖,道:“他们不是妖怪,是恶鲸岛上的妖人……”
  展麟一听可又迷惘了,妖人?妖人就是这副长像吗?他看着那躺在地上的五个妖人,又看着面前那美若天仙的两个美女,也倒是真的分不清楚那个是妖怪,那个是妖人,只是呆呆的望着。
  原来在他的小心灵中,有一个记忆,那是他曾听一般老渔人说过,说是在大海的孤岛上,有些妖怪会变成很漂亮的小姑娘来迷人。
  由于这样,他倒是真是搞不清楚面前这五个丑的,和两个美的,究竟那一方面是妖是怪了。
  那两个少女见这展麟又发起呆来,问道:“小兄弟,你又发什么呆呀?”
  展麟道:“不为什么……哦!我想起来了,这五个丑的是妖人,你们这两个美的是妖怪,对不对?”
  那个年纪较小一点的少女,闻言娇嗔道:“你胡说些什么呀!谁是妖怪嘛?”
  展麟道:“你说你们不是妖怪,那么怎么会没名没姓呢?没有姓名就是妖怪!”
  那少女被激,像是很生气,娇叱道:“谁没有名字,我叫夏琳,她是我师姐于慧,我们都是顽石大师的徒弟,那一个是妖怪?”
  展麟这孩子真算得上刁钻,他硬是把人家逼出姓名来,闻言哈哈笑道:“你们不是不愿说出姓名吗?你看,这不是说了吗?只要有名有姓,那就不是妖怪……”顿了一下,用手一指地下的五人,又问道:“这又是什么妖人呢?”
  那少女见自己上了小孩的当,气得噘起了嘴,闻言没好气的道:“你不会剥掉他们的皮看看,我才懒得理你呢!”
  她这一句话,本是一句气话,其实她也闹不清对方是妖是人,只知道凡是蛰龙岛来的,都是这个模样。
  谁知偏偏碰上展麟这孩子,虽然调皮,却是个死心眼,他不看个明白,就是不信。
  于是大踏步走近五怪跟前,探臂抓起一个来,右手沿着脖子朝下一拉,无巧不巧,正拉住一道活扣,就听嘶的一声,拉了开来。
  原来里面乃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此际已然摔晕了过去,外面乃是穿着一层软如丝绸,坚愈钢铁的皮衣,难怪刀剑砍伤不了他。
  心中一动,知道这层外表必是件宝物,将来自己穿在身上,一样可以抵挡刀剑,于是,连着将五人的外衣全都剥下,折起捆作一团,朝肩头上一放,也不说话,反身就朝崖上走去。
  夏琳突然一声娇喝道:“站住!你到那里去?”
  展麟闻声止住脚步,两只大眼一瞪,道:“咦!你这小姑娘管的多呀!我去那里,你管得着吗?回家去……”
  那于慧到底年纪大点,见状忙笑着道:“小兄弟,不要生气,我师妹她是因为你救了我们,还没向你道谢,所以问你一声。
  展麟装出小大人的样子,扫了夏琳一眼,道:“这还像话,还有什么话请快说吧!”
  于慧道:“你救了我们,我们总得报答你才对,所以才问你住在什么地方,改日好登门拜谢;再者,你总得告诉我们一个姓名呀!”
  展麟仰头想了一想,其实,他是什么也没想,只不过装成一副大人的样子,道:“我叫展麟,关于救你们算不了什么,江湖上拔刀相助的事多着呢!我家就住在……”
  他家住在什么地方?连他也不知道,怎能告诉人家呢?一时想不起来,不住的直抓头发,像是抓头发就能抓出个地方来似的。
  过了好大一阵,才想起那个山谷来,顺口就说道:“我家就住在翠谷。”
  “翠谷!”于、夏二女同声惊叫了起来,喊出“翠谷”二字。
  她们这么一声惊叫,展麟倒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本来这个名字,是他杜撰而来,谁知却巧合了。
  原来这顽石大师,本是中原出了名的武林高手,只因近年来武林中,被“英雄谱”闹得个天翻地覆,可是谁也没有真的见过“英雄谱”是个什么样子。
  为了这么一个东西,染得遍地血腥,武林中人个个自危,说不定随时都会有人找上门来。
  双方比武较技,打赢了,是不得了,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来找你;打败了,就更了不得,立即就得丧命。
  于是就弄得人心惶惶不安,那红羊邪教就趁机坐收渔人之利,势力因之一天天的膨胀,坏事也就做得更多,诸如烧杀奸淫,强抢掠夺,无所不为。
  顽石大师乃修为很高的一位神尼,那能坐视不救,眼看着天下沦为邪魔之手,正当她为天下苍生不幸而感到束手之际,蓦地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师兄玄机子来。
  闻说这位玄机子,在十年以前,找到了自己的大师伯,得到一本师祖大方山人留作的武功秘箓,那个秘箓的名称,就叫做“英雄谱”,所载的全是武林中各派的武功不传之秘,如能找到这个秘箓,不但可以澄清天下,拨乱反正,否则亦可凭那秘箓上的武功,消灭妖气。
  于是,她就抱着我佛悲天悯人,舍生救世的精神,远渡重洋,冒尽了千险万难,来到这海外神山,“凝碧岛”,但也是想探视一下她那大师伯笛中仙。
  谁知,她踏遍了全岛,不但没有发现一个人迹,更没有找到翠谷这个地方,反而却和蛰龙岛的恶鲸雷飞,结下了梁子。
  事情是这样的,正当顽石大师甫一登上这凝碧岛之际,正赶上雷飞在岛外驱使数百条鲸鱼,拦截过往的客货船只,抢了货物之外,还将船上的人,喂食海中的鱼鳖。
  顽石大师既是有道的神尼,没有见死不救之理,于是就出面干涉,先以善言劝说,无奈那雷飞蛮横成性,怎能听从,双方就动起手来。
  论武功能耐,雷飞怎会是神尼的对手,不到几个照面,被神尼青冥剑削去一条右臂,才潜入逃走。
  从此以后,他就不断的派其党徒,来到这凝碧岛上搔扰,他知道在陆上不是神尼的对手,目的在引神尼到海中去。
  可是顽石大师,也有自知之明,就守定了这岛,任凭如何,也不入水一步。
  这于慧、夏琳两位姑娘,就是在那时候被顽石大师救上岛来的,当时就收在门下,三年以来,也传授了她们不少的武功。
  她们也曾随着顽石大师走遍了全岛,去找那翠谷的所在,除了那高耸半天的玉簪峰没有上去过之外,岛上的每个角落都走遍了,就是没有找着翠谷。
  这时一听展麟说他家就住在翠谷,那能不吃惊叫出声来。
  展麟那知其中有这些因果,见人家吃惊的一叫,还以为人家不相信他呢!忙道:“翠谷就是翠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难道你们不相信?”
  于慧定了定神道:“我们当然相信,你可是玄机子老前辈的徒弟吗?”
  “玄机子!”他可没听人说过,但当他一想到那道装老人时,心想:莫非那位老人家就是玄机子?他想了一想,却不作正面的回答,问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于慧这个姑娘,倒是真合了她那个“慧”字,为人心细如发,且又聪明得很,她见展麟答话的样儿,猜知对方就算不是玄机子的徒弟,也必然知道玄机子的下落。再不然,也准知道翠谷在什么地方。
  一双秀目连眨了几眨,笑道:“小兄弟,你要想知道吗?那么咱们坐下来,好好的谈谈怎么样?”
  展麟这时,其实也真没地方去,回翠谷连个安身的地方,他还没有找到呢!闻言却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儿,道:“好吧!谈谈就谈谈,反正我回去也睡不着。”
  说着就找了一块干净的崖石坐下,于慧和夏琳这两位姑娘就坐在他的对面,于慧先想了一阵,就将她从顽石大师口中所给她讲过的,以及她亲身所经历的,概略的向展麟说了一遍。
  当展麟听到武林中人,为了“英雄谱”互相寻仇的事时,蓦地想到在他离家前的一刹那,表兄路斌那样惶急的神情,以及所说有人到家中找麻烦的话儿,可不由就意会到自己父母的生死,心中一急,差一点掉下泪来。
  等到于慧将话说完,展麟方始面含悲凄之容,低声说了一句:“可惜你们来迟了,玄机子老前辈已经死了!”
  他说这两句话的声音虽说不大,但听在于、夏二女的耳中,无疑晴天霹雳,全都惊哦了一声,互相对看着发怔。
  展麟继续的说道:“我到了那翠谷之时,玄机子已然死了好久啦,不过遗体尚在,只剩下一堆骨头,他那本英雄谱,我也看过,无奈又被风吹化了……”
  他的话音未落,蓦然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声。
  三人闻声,齐朝海上看去,月光底下照见在浪山中,有好些个生相狰狞,似人非人的怪物在内。
  等到这一排巨浪过去,才看清楚在海面上,有无数黑白色像小山一般的东西,时沉时没,每一个尖顶上,俱喷射起一股水箭,恰如千百道银龙交织空中。
  三人都曾在海中历过绝险,见状自然认识,知是群鲸戏水,于慧不禁大惊失色,嚷道:“不好,恶鲸雷飞倾巢来找我们麻烦了,师父又正在坐关,这怎么得了?”
  她叫嚷之声甫落,那鲸群已到了近岸,前头一排有五只大鲸鱼,鱼背上各站着一个袒肩赤足的壮汉,手中持着刀叉剑戟之类的兵刃,在挥动那群鲸鱼攻上前来。
  就见那群鲸鱼鼓翼而驰,激得惊波飞涌,骇浪山立,水花溅起百十丈高下,声势端的是惊人。
  转眼间,又是风平浪静,只有近海海岸处海波滚滚。
  三人正闹不清是何吉凶,忽地海波齐往两边分涌,映着月光,翻飞起片片银涛,顷刻之间,便裂成了一个丈数尺宽的大缝。
  展麟正猜不透来者又是何种妖物,忽见一片银光闪处,从海中冒出一个怪人来。
  就见那人生得面如冠玉,齿白唇红,面目倒是漂亮得很,但却生了一双比火还红的手臂,两只脚也如同鸟爪,身上穿的和方才打倒在地的五个人一样,绿毛茸茸的鲸皮水衣,持着一条蛰龙杖。
  那怪人一跳上岸来,就指着三人骂道:“你们这三个小东西,胆子比天还大,我恶鲸岛主派来的门下弟子,你们都敢伤害,今天叫你们难逃公道……”
  说着,柱杖猛的向下一顿,那岩石当堂塌了一大块。
  于慧见状,并不为对方那种声势所慑,娇叱一声,道:“你这老妖自来送死,前番我师父放了你,姑娘心里正不平呢!正想找你算账,你倒真的来啦!”
  来人正是恶鲸雷飞,他见于慧这么一阵娇叱,反而却哈哈大笑道:“小姐儿,前次被那老尼姑将你救去,本岛主正觉着有点不舍呢!这倒好,你要找我算账,好吧!咱们就慢慢的算吧!小宝贝,来呀!”
  雷飞这么一笑骂,于慧胀得满脸通红,抡剑扑了上去。
  雷飞那将这小妞儿放在心上,闪身让过,笑道:“小妞儿,你不是我的对手,况且我还是真舍不得砸坏你,快叫你那老鬼师父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雷飞,就凭你那点能耐,还用不着人家老尼出手,你等着报应吧!”
  那声音透过空气,传到他的耳中,旁的人并没有一个人听到,尤其那于慧,仍然舞动长剑紧攻疾打,毫不放松,他倒有点怔了,转眼朝四下打量,除了眼前这两个少女和一个小孩之外,并没有一个人影,这声音从那里来的呢?
  他正自惊疑,夏琳舞动宝剑,也攻了上来,他这可气了,喝了声:“咱们看看谁遭报应。”
  声出杖起,夹着一股劲风,呼的劈落。
  二女身形一飘,避过了这一杖,身形疾转,两柄长剑,嘶的一声,又回戳到来。
  雷飞心中倒是吃了一惊,暗忖:“这两个小妞儿练得好轻疾的功夫,也不知那老尼姑是怎么教的,两三年间就会这么出色,再过几年,我还真斗不了她们呢!”
  就在这时,奇事出现了,就见那沿岸一带的海沙,似在慢慢向上拱起。
  展麟虽在观战,但两只眼睛可从未离开海岸,因为方才所见那五个骑鲸而来的怪人,这时却不见影儿了,那些鲸群,虽然仍在喷起很高的水柱,但却排成一行,守在岸边,他可就留上了心。
  这时一发现海沙拱起,还以为是海边蛟鳄一类的东西在产卵,并不以为意,仍然监视着那鲸群的行动。
  突然一声清啸声起,赶忙回头看去,就见身后崖壁崩塌了半边下来,又是一阵轰隆的暴响。
  跟着那一声大震之后,从一个石穴中,慢慢的走出来一个人影。
  此际天色已然大亮,等那人影全身已走到那石穴外边之时,才看清是一位中年女尼,不用多说,准知是那顽石大师了。
  由于那一声震天价的暴响,于慧和夏琳二女,被惊得早已收住了攻势,恶鲸雷飞却瞪起眼,看住那塌下的一片崖壁。
  于慧、夏琳一见是师父功成出关,高兴得一声欢呼,就扑了过去,投在大师怀中,不住的纠缠,那样子真有点像羔羊求乳的样儿。
  看得展麟心中一酸,几乎掉下泪来,心想:要是自己的娘亲在这里多好,自己也可以撒撒娇。
  那恶鲸雷飞见状,却哈哈大笑道:“也好,你们师徒赶快告个死别吧!待会全把你们喂我的鱼儿。”
  顽石大师慈眉一皱,喝叱道:“好孽障,我几次都念在上天好生之德,留下你的活命,谁知你仍然怙恶不悛,贫尼今天可不能再容你了。”
  雷飞笑道:“臭姑子,先别冒大气,只要你能取得了我的性命,你的武功就登了天啦!”
  顽石大师冷哼了一声,反手抽出长剑,只见寒光闪闪,不用问,必是一件神物。
  雷飞一见顽石大师宝剑出鞘,他是先下手为强,身形一矮,劈空推出了一掌,即时卷起了一股劲风,砂砾纷飞,威力凌厉无比。
  那于慧和夏琳二人,一个闪身不及,立被那劲风卷起,就是顽石大师也被劲风推得倒退了两步,迅疾一踏步,双袖一拂,左右发出两股劲气,才算将二女按住,不然这要是被撞下地面,准得脑浆迸裂而死。
  可是那恶鲸雷飞得手不让人,早已随风赶上,圈臂吐掌,又是一掌打到,顽石不敢大意,随手连挥三剑,就见从那剑上发出三道银光连闪,和对方的掌力甫一接触,霹雳一声大震,像打雷一般,掌风当堂消失。
  须知顽石大师剑上所发出的三道银光,乃是她修为多年的功力所聚,所射出来的剑风,一和对方的掌风撞击,就激起了空气的磨擦,就发出雷一般的响声,并不是什么神话。
  就在双方剑风掌力撞击的一刹,展麟一声惊呼,身形就朝那海岸边疾射出去。
  原来他虽然看着双方在比斗内力,但仍在留意着那海滩,忽见方才那拱起的海沙,此际竟拱起来四五尺高,像一座坟头似的,同时在那附近,又拱起了三四个同样的沙堆。
  这一来,他可不由得吃惊了,正在诧异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瞬间,那些所拱起的海沙,忽然自动的四外飞散,且还发出丝之声,彷佛在那地下,有什么力量在滚动似的,又匀又快正自感到好奇,忽见那些海沙,又无风自动,旋转如飞,朝四外飞扬起来,跟着见从那海沙堆中,冒出一团绿茸茸和乱草一般的东西,缓缓往上升起。
  转眼间上达地面,现出了全身,才看出那东西,原来是五只巨大的鳄鱼,张牙舞爪,朝着几人爬来。在那鳄鱼之后,又出现了五个人,正是那骑鲸而来的几个人,各从口中发出咝咝声响,来指挥那鳄鱼。
  展麟见状那能不惊,双足一顿,就飞扑过去。
  就见他人在空中,打了一个回旋,双掌连翻,噗噗拍出了几掌,那海沙立即被激扬起来,朝着五人五鳄打去。
  别瞧那被激起来的海沙,只是一蓬散砂,但被小展麟施展这无上神功激起,无疑是铁砂钢丸,那五只鳄鱼怎能受得住,立即惨嘷了几声,全倒在地上不动了。
  那五个赶逐鳄鱼的人,因有鲸皮宝衣在身,伤虽没有受到,但却惊得呆了。
  展麟是小孩心性,他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几日之间,武功竟然精进得这么多,心中一高兴,那还愿意停手,身形方一落地,一个迅疾的旋转,掌随身发,啪啪啪一阵连珠响声,一下子就拍出去十来掌。
  那五个人任凭有宝衣在身,只是能挡得刀剑,那能受得了这劲急掌力之连袭,一个个依样画葫芦,全都被击昏了过去。
  展麟知道这鲸衣是件宝物,能挡得刀砍剑劈,怎能给他们留下,照方抓药,和先前那五个人一样,全都给剥了下来。
  在这时,那恶鲸雷飞和顽石大师,竟然越打越糊涂了,任是那顽石大师,见多识广,武功已入化境,当真的就是打不死那恶鲸雷飞。
  有时,明明一剑透胸过刺,但等剑一拔出,那雷飞不但没有死掉,反而一跃而起,抡起蛰龙杖又打了过来。
  有时一掌实实的击在对方的致命所在,可是雷飞一倒地,又纵了起来。
  这么一来,别说于慧和夏琳,在一旁看着奇怪,展麟觉着惊异,就是那道高功深的顽石大师,也感到有点邪门,暗忖:“莫非这孽障会点妖法,怎么却伤不了他了呢?”
  那雷飞被顽石大师剑剌掌击,连着总有十来次被击倒在地,甫倒即起,毫无一丝伤损,反而却哈哈大笑道:“老姑子,我说就凭你这么一点能耐,本岛主站在这里不动,由你扎上十剑,打上十掌,也要不了我的命,怎么样,我看还是乖乖的服输了吧,将那两个小妞儿献给我,不然,我等你打累了,我可要取你的命啦!”
  他的话音未落,耳边又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未必能让你称心如意。”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却听得逼真。
  同时,展麟像也听到一种声音,道:“小娃儿家,别尽看热闹,海怪因曾吞下了一枚蜃珠,所以虽被打死,一见土就能复活,只有击中他那‘天柱穴’,才能把他制服,还不快去下手。
  展麟听完心中一动,笑嘻嘻的上前两步,朝着雷飞笑道:“喂!你这个海怪,我看你仍人似妖,说话可算得数吗?你能吃得住我两下的话,就将那两个姑娘给你,同时,我还由你处置,怎么样?”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来,吓得于、夏二位姑娘,立即粉面变色,一个人拉住顽石大师一条臂膀,哀哀的叫了一声“师父!”
  在她们心中的想法,以为自己的师父都斗不了这妖人,你一个小孩儿家,就算是武功高强,怎能就会打得了妖人呢?
  顽石大师和那恶鲸雷飞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顽石大师究是修为很高的人,她却认为这小孩能在这孤岛上出现,想必有个来头,或许会有降治这妖人之法,所以并不出声阻止。
  那恶鲸雷飞那将展麟看在眼内,虽眼见他制住了自己的门下弟子,但却仗着自己肚里有一枚蜃珠,别说两下,就是十下八下,也伤不了自己分毫。于是哈哈大笑,道:“小顽童,你真有意思,那么你就试试吧,不行的话,我也不要你的命,只要你作我的徒弟就成啦!”
  展麟这孩子心里有数,闻言说了一声:“好!”扬掌在雷飞面前一晃,叫了声:“这是第一下。”
  声方出口,小身躯蓦地跃起,从雷飞头上越过,趁着雷飞一低头的当儿,右脚尖使劲朝他后脑骨猛的一点,人却借力使力又弹了回来。
  那雷飞怎知展麟受了高人的指教,在把手掌一晃的当儿,还没在意,但他一纵起身来,以为对方要取自己的双目,由不得就低头躲闪。
  谁知上了大当,立觉脑骨后像被利锥刺了一下,就知不好,当堂魂飞魄散,双眼一发黑,立即栽倒在地。
  展麟笑嘻嘻的指着那倒在地上的雷飞道:“小海怪,你起来呀……”
  他话声未落,耳边又响起那苍老的声音,道:“傻小子,臭美什么?还不快将那海怪移走,别忘了他肚里的宝贝,他要死了那宝贝也就没用了,记着,在翠谷等我。”
  展麟听了心中一动,准知道是有高人暗中指教,当下立即伏身,背起恶鲸雷飞,就朝崖上飞窜而去。
  这么一来,那顽石大师就更惊异了,还真没想到,自己拿他没法的妖人,竟会毁在一个小孩手里。
  于慧一见展麟飞走而去,倏地想起了翠谷,自己师父不是找了多年,而没有找到的吗?忙喊叫道:“小兄弟,别走,等我一齐去。”
  喊叫着,就要纵身追去,被顽石大师一把抓住,问道:“慧儿,你要到那里去呀?”
  这才是急不如快,她要是先追下去,再出声喊叫,也就赶得上那展麟了,此时被顽石大师拉住,是干着急,行不得一步,忙说道:“师父,翠谷,翠谷呀!别拉我嘛!”
  她一着急,连话也说不清楚了,顽石大师怎能懂得,眼看着展麟的人影消失在林荫深处,只好叹了一口气,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拉着我干什么嘛?这倒好,三年的工夫白费了!”
  顽石大师还是不懂得她的意思,叱道:“傻丫头,你疯了不成,什么三年工夫白费了?”
  夏琳明白她这位师姐的意思,插口道:“那个小孩的家就住在翠谷,我们不是找了三年都没找着吗?小孩都不见了,又朝那里去找呢?”
  顽石大师这才听明白了,惊噫了一声,道:“哦!原来是这样的,那没关系,我想他还会来的,你们把他的东西收起来,回洞休息去吧!”
  听到休息,这姐妹两个,倒是真有点累了,闹了半天又一整夜,还有个不乏的,闻言就将展麟所遗下的那十件鲸皮衣套收拾起来,回到崖洞休息去了。
  那顽石大师虽然表面上沉静,须知她是个有修为的人,形色上绝不露出半点反常来。其实,在她心中一获知翠谷的下落,倒是十分的惊喜,于是就先支开二女,等到眼看着她们回洞休息,她就展开身形,朝山崖上飞奔追去。
  但当她纵上那片山崖,去觅踪翠谷时,但见满山野树莽莽,遮天盖地,那有什么翠谷,就是有几条山谷,也都是云封雾遮,看不见底,另有一股腥气刺鼻,闹不清是翠谷是深涧,那敢冒这大险,只好徒呼奈何而返。
  且说那展麟背了恶鲸雷飞,来到夜间自己出谷的地方,攀扶着矮树葛藤,慢慢的坠下谷去。
  别瞧在崖峰上看着是云雾腾腾,这一下到谷中,立即就觉得丰草绿褥,嘉木繁荫,入眼一片碧翠,无怪称为翠谷了。
  展麟将雷飞背到一棵矮树下,放在地上,解下他身上的丝绦,原来也是鲸皮制成,巧的是雷飞身上竟还带着一把匕首,这可是天假其便。
  展麟这孩子本就刁钻得可以,他解下雷飞的丝绦,乃是怕他复活过来跑掉,打算捆起手足,吊起挂在树上。
  一切办好,他就在清溪中洗了手脸,坐在一旁,看着那雷飞是怎么个复活。
  那恶鲸雷飞因有蜃珠在腹,即受再重的伤,挨过一个时辰之后,即可复活,如接近地土,活转过来的时间还会要快一点。
  经过了这一阵的折腾,已然悠悠的醒转过来,轻轻的一动,立感骨痛如割,禁不住就“哎呀”的叫了一声。
  展麟坐在一旁一见雷飞当真的活转过来,心中却是一惊,要知那“天柱穴”乃是人身生死的穴道,自己那一脚,少说也有百斤的力道,点的又是死穴,这海怪竟然死不了,幸好是将他捆吊起来,否则可真不容易制住他。
  他仰起小脸,笑嘻嘻的道:“小海怪,这一来你可跑不了了吧!”
  雷飞睁眼一看见是踢中自己大穴的小孩,不用说这将自己吊起来,也是他的鬼主意了,心中一转念,强忍住疼痛,道:“小兄弟,我雷飞往日和你无怨,近日和你无仇,你怎么帮助那老姑子将我制住,要知道我是死不了的,赶快将我放下来,不然等我徒儿救了我出去,可轻饶不了你。”
  展麟哈哈笑道:“小海怪,别作梦了,你说就是那十来个徒弟吗?全是些饭桶;再说,他们也找不到这个地方。”
  雷飞见大话吓不了这孩子,一换哀求的口吻,道:“小兄弟,我雷飞服了你成不成?只要你将我放下来,我那恶鲸岛有的是金珠宝贝,要什么给你什么?”
  展麟道:“这还像话,不过什么我都不打算要,只要你答应给我一件东西,我就放了你,并且以后再也不帮那老尼姑打你,成不成?”
  雷飞闻言,见有了一线生机,忙道:“你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一定答应你,快说,我痛苦得很啊!”
  在雷飞的心中,以为展麟必是看中那些鲸皮衣套来,好在自己岛上多得很。再说,只要他放了自己,再想法报仇也可以。
  那知展麟却笑嘻嘻的道:“你若把你腹中那颗蜃珠,吐出来给我,我就放了你。”
  他这话一出口,恶鲸雷飞当堂可就怔住了,料不到对方将自己吊在这里,原来是打算谋取自己的宝贝,这东西无疑自己的生命,被顽石老尼剑刺掌劈,能够不死,却全仗着这宝贝救了性命,再者,恶鲸岛上千百条恶鲸厉鲨,如不是蜃珠,怎能制得了,那肯轻易的给人家。
  他就这么一迟疑,展麟这孩子可容不得了,忽的站起身来,用匕首插在雷飞的琵琶骨内,用力一按,那雷飞就忍不住叫出声来。
  展麟笑道:“小海怪,你要命或是要你那肚中的宝贝,快说,快说呀!
  雷飞强忍住痛苦,怒声道:“我两样都要,你也没奈何会要了我的命,告诉你,我是死不了的,就算是你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把宝珠吐给你。”
  展麟双眼一溜,忽的想起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记起了“英雄秘箓”上的一种手法,据注解上说是最恶毒不过的手法,乃邪派门中出了名的“魔烟焚心”的一种酷刑。
  他小孩的心性,一想到就要打算试试,微微的一笑,道:“我就不信你有这份汉子气,不给你点苦头,你也不知道小爷爷我的厉害。”
  雷飞两眼睁得大大的瞪着展麟,那样子看得出来是不相信展麟有什么办法,且还有一种杀刮存留,任凭你了,要打算获得大太爷的宝珠,你是枉费心机的神气。
  他那知展麟是淘气透了顶的,再又得到了“英雄秘箓”的指点,一想到那“魔烟焚心”的手法,焉有不试试灵效的。
  就见他走到雷飞背后,抬手在脊骨上按了两下,雷飞心里蓦地一惊,这部份正是他两点要害之一,怎么这孩子全都知道了,暗忖:“自己今天算是碰上了对头克星了。”
  这种“魔烟焚心”的手法,和“透骨寒汗”的点穴法,是一种大同小异的狠辣招数,在正派人士,轻易不使用,除非遇有罪不容诛的恶徒,又倔强不讲实话时,才用这手法收拾。
  但在邪派人士的心目中,无疑是达到目的之最好手段,所以为了避免使用到不正常的用途上去,一般武林名家,对这样手法,轻易的不传授,相沿下去,江湖上会的人也就少了,直至目前,早已失去了传授,只有名存实亡了。
  恶鲸雷飞被穿透了琵琶骨吊在树上,本就痛苦难忍,再又挨上展麟这一手“魔烟焚心”,其痛苦之状,可想而知了。
  就见他从全身每一毛孔里,发出丝丝白烟,全身的骨骼也都吱吱发响,慢慢的那丝丝白烟没有了,每一个汗毛孔都鼓起个个的疙瘩,尽管全身热气蒸发,却一滴汗也流不出来,腹中五脏却又像被火炼融了似的。
  这种滋味,当真的是够惨酷的了。
  到了这个时候,雷飞才晓得了展麟手段的厉害,他辗转呻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口里不断的叫着:“小爷爷,小祖宗……你把我杀了吧!不要……不要这样……”
  展麟却笑嘻嘻的道:“小海怪,你这话不是放屁吗?明知道你是死不了的,我怎能杀得了你呢?乖乖的熬着点吧!不将那宝珠献出来,还有更好的滋味够你尝哩!”
  恶鲸雷飞猜不透面前这小孩,究竟有多少毒辣的办法,闻言倒是被吓住了这时,他那两眼中已没有那种凶光了,换成了一付哀苦求怜的神色。
  展麟看着,心中也感到有些不忍,走过去在他背上推揉了两下,雷飞立刻通体流汗,连衣服都湿透了,汗毛孔上并凝聚着血水。
  展麟又笑道:“让你喘口气,仔细的忖量一下,到底给不给我?”
  恶鲸雷飞已被折磨得心溃胆破了,那敢再尝试第二次,在绝望当中,他却想出来一个主意,喘息了一阵,才慢慢的说道:“小兄弟,你要的不就是我腹中这颗蜃珠吗?我答应给你,不过,要是有比这个好的,更厉害的,你要不要呢?”
  他的主意,不过是个缓兵之计,打算用利诱的办法,先骗着对方将自己放下来,自己一着地气,就可以复原,到那时,是走,是报仇,都可以任所施为了。
  那知他鬼,展麟更鬼,闻言道:“更厉害的当然更好,不过你先把蜃珠吐给我,然后咱们再去找那更厉害的,怎么样?”
  这么一来,雷飞无计可施了,但他还是不放弃求生的愿望,迟疑了一下,道:“我把珠子给你,你当真把我放下来吗?”
  展麟大眼一翻,笑道:“那是当然,就请你把珠子吐出来吧!”
  恶鲸雷飞这时没有办法了,吐出来吧!于是运起丹田之气,立把一枚蜃珠吐出,含在口里,教展麟伸手接着。
  刹那间,一枚龙眼大小的一颗珍珠,白光闪闪,寒气逼人,落在了展麟的手掌上,雷飞还待要说话,展麟慌不及待已然吞下腹去。
  在这时,那雷飞却就形色大变了,一下子就像老了很多,面色由红白,又变成蜡黄,同时他那支持痛苦的力量,也渐渐的减弱,手肘连着翻动了几下,眼前一黑,魂归大罗天去了。
  展麟此际要是略懂一些江湖经验,根本就不去管他,赶快的行功运气,等到气行一周天之后,那蜃珠在腹中就可立生效用,免却他重受三日大罪之苦,同时也可以除掉一个海岳恶魔,日后省了很多事故。
  谁知他见恶鲸雷飞已死,一时恻隐心动,就匆匆将他尸身卸下,刚打算找块土质松的地方将他埋下,那知雷飞尸身甫一着地,却像似流球似的,一阵急滚,竟然溜到那小溪之中,如同被一种劲力推动的样子,疾如流星般,顺水溜转那崖穴深潭中去。
  展麟眼看着那恶鲸雷飞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实在为他惋惜,想不到一个称雄南海的魔星,今天竟毁在自己手内,不禁就看着那清可见底的溪水,呆呆的发起怔来。
  大约有一盏茶时,突感全身肿痛得难受已极,同时口中烦渴似的要冒出火来,登时吓得胆裂魂飞,暗忖:难道那雷飞吐给自己的不是蜃珠,而是另外一种有毒的珠子。
  他这时,那还有心去细想,一下就跳进那清溪中,伏首在溪中痛喝了一阵,烦渴稍解,但奇事又现,见从自己每一个汗毛孔里朝外冒出一种白气,那白气浸入水中并不散去,刹时之间,布满了全溪,就如开了锅的沸水冒出的热气一样的,雾气腾腾。
  他闹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正自惊疑,蓦然一声震天霹雳,轰的一声劈了下来,跟着从地下也发出轰隆之声,刷的一响,溪水就像开了口子一般,从地下涨了上来。
  说也奇怪,任是那溪水涨得快,刹那间已超出地皮一丈多高,但他的身体竟然浮起,他又试着把丹田一收,即时又沉入水里,要比他练了那么多年的水功,高明上百倍,知是蜃珠的作用,心中一阵狂喜。
  他再试着把眼睁开来,更了不得,他记得他爹四海神龙展泽沛,水上功夫,天下第一,也不过能在水中睁眼看出五七丈远,而自己的眼力,简直比在陆地上看得还远,还清楚,可以说是毫发可辨,且呼吸自如,毫无一点闭气的感觉。
  他这心中一高兴,也就不愿再浮上水面,就在水中泅着到处浮动。
  就在这时,那轰隆的震声,一阵接着一阵,展麟玩得高兴,那还管什么水涨地震,但当他无意间转头朝那崖穴深潭口上一看的当儿,吓得了个三魂出窍。
  原来,他见在那水珠滚滚里头,彷佛有一个周身冒烟的东西往上起来,转眼间,身子就钻出来半截。
  那钻出穴口的身子,并没有烟,只有一股子黑气套着,样儿像似画儿上画的那种龙的形状;可是又不大一样,当中头上有一只犄角,两只眼睛不十分的亮,且还有点发乌,嘴唇底下有两道儿白,看不清楚是须是鳞。
  那东西一探出身来,两只钢刀似的爪子,扑开了就想朝展麟抓去,但又有点畏忌的样儿,便又向后退缩了又退缩,可是一会工夫,忽的一声却全窜了出来,往上一仰头,竟然窜出了水面。
  这么一来,那水势立被带动得朝上直升,连展麟都被带出了水面。
  这时,那水势已和那谷口涨得平了,低凹之处,像似大河决了口样的,朝崖下漫流。
  接着又是一声霹雳,那东西嘶嘶两声怪叫,带动着一条一丈方圆粗的水柱,朝海中落去。
  刹时之间,骇浪翻腾,巨涛山涌,波飞海啸,声势骇人,震得整个崖岸都摇撼欲裂。
  过了约有一个多时辰,波涛渐渐的宁息下去,水势也慢慢的退下,时间却已到了二更来天。
  就见一轮明月,高挂中天,海上无风,平波若镜,只有海心一处,也就是那怪物入海之地,仍然波飞涛涌,月光照见之下,有无数大小鱼介的残肢碎体,随着波涛,四散漂流。
  展麟随波荡漾在水中,他倒觉着顶适意的,可是那水涨得快,落得也快,没到天亮,水已退到原来小溪的深浅,仍然是溪流潺潺。
  转眼间天色大亮,一轮红日爬上了山脊,就见晴虹丽天,四周山色,苍润欲滴,到底是洗过了一遍的,更显得一片翠绿,一阵清风过处,碧枝摇舞,杂花乱飞,好一番风景。
  展麟越看越高兴,暗忖:“我怎老泡在水里,何不到各处流览一番,也不负此如画胜景。”
  他心念一动,就要起身,那知甫一露出水面,立时就又鼓胀难禁,就知是那蜃珠在腹中作怪,心想:“常听表兄说过,吃了什么灵药之后,立时就得打坐运气,否则有损无益。”
  可是,他从未练过静功,要打又该从何处坐起呢?蓦地想起在那秘箓最后的十二图式中,第一、二两个不正是坐像吗?
  一想起那卷英雄秘箓,就像是遇到了救星,立时就在岸边,仿照图中架式,宁神静志,就坐了下去。
  他初坐下之时,不但鼓胀得难受,而且五内如焚,似如火烧一般,他咬紧牙,一意的强忍下去。
  一个时辰过去,他却慢慢的入了定,这也是他的福缘,本着秘箓上的口诀:“来既无党,去亦无知,本来无物,何必着急。”
  他心神既然空明,所以一切全都反诸空虚,只有那“英雄谱”中的武功绝技,在他空明的脑际中,一招一式的排演下去,他像是在旁观,又像是自己在那里舞动,因而复始循环不休的在演练着。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他已累得全身大汗,但仍然在昏迷状态中,像是入了魔一般,有时竟然起身真的舞动起来。
  就在他疲累得连动都不能动得分毫之际,忽见一股热气,由命门贯入,通行十二玄关,直达涌泉,浑身通泰舒适无比。
  展麟慢慢睁开眼来,蓦地一个翻身坐起,揉了揉眼,仔细的看去,见面前站着一位白发披肩的老人,一身白衣,连那伸出来的手臂,都是毫无点血色,白如涂霜。
  再朝他脸上一看,任是展麟胆大,也差一点叫出声来,好难看的一张脸呀!
  他几时见过这样的人,禁不住就脱口,叫了一声:“鬼!”
  
  第三章
  且说展麟一见那骷髅头的老人,心中一跳,暗忖:难道这是活见鬼,人有这样长相的?八成必是传说中所讲的恶鬼。
  原来这老人整个面貌,可以说和骷髅头差不多,两只眼睛成了两个大窟窿,不过中间仍然在闪闪发光,全部肌肉,都干瘪的贴在面颊上,这那里会是个有生气的活人呢?一定是个鬼怪。
  于是禁不住脱口,叫了一声:“鬼……”
  谁知一个“鬼”字甫叫出口,那老人的一张骷髅脸上,却有了古怪的表情,两只窟窿眼中,流下了晶莹的泪珠。
  过了一阵,老人叹了一口气,道:“唉!人也好,鬼也好,有些人比鬼还不如,又何必做人。”
  展麟听怪老人这么一说,他似懂又像不懂,再看他那神情,更是莫名其妙,心想:这人是从那里来的呢?
  他在寻思,怪老人却又说话了,道:“小兄弟,你可怕我这鬼吗?”
  展麟摇了摇头道:“你不是鬼?你是人,就是鬼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哈哈!哈哈!”怪老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接着说道:“想不到还有人相信我是人。”
  跟着又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人首畜鸣,人面而兽心,实在是人不如鬼……”
  展麟越听越是不懂,闹不清这怪老人是什么意思,呆愣愣的仰首看着他。
  怪老人语气转趋缓和的道:“老夫在这谷中困了二三十年,今蒙你相救才算脱险,我必得报答你这份盛情。”
  展麟更是迷惘了,诧异的问道:“我救了你?没有呀!别是你认错人了吧!”
  怪老人道:“是的,老夫没有认错……我问你,这谷中那条长蛟,可是你将他惊走的吗?”
  展麟闻言,这才记起来那带起洪水漫谷的那条独角大蟒,原来是一条长蛟,不知为什么出谷入海,听老人说是被自己惊走的,可不由疑惑起来。
  老人笑道:“你犯的什么疑?忘了那颗蜃珠了吗?我指点你得到那颗蜃珠,也就正是那蛟的克星,不然你怕早已化为骨灰了。”
  展麟听老人这么一说,才知道那暗中传声自己取得蜃珠之人,原来竟是这怪老人,一时感激莫名,扑的跪倒在地,道:“前辈,是你老人家成全了小子,展麟何曾救过老前辈?”
  老人道:“你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你擒不到那恶鲸雷飞,怎能得到那蜃珠,没有蜃珠,也就惊走不了那独角蛟,老夫早晚都得受那蛟毒蚀骨之难,进而骨化魂消,岂不是你救了老夫吗?”
  展麟闻言,更是迷惘,忙问道:“老前辈,你是住在什么地方,蛟毒又是什么东西,怎会又伤及你呢?”
  老人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夫玄机子,在三十年前得到一册‘玄功秘箓’,称为‘英雄谱’,因经过无数代相传,已经遗失了大半,就是所剩下来的这一点,也不连贯,我费了好几年的推研,始终无法悟出其中环节。
  展麟道:“残篇断简有什么用,白耗心血才犯不着呢!”
  老人道:“就是嘛,我正打算放弃,却又发现了一个奇迹,在那秘笈书后注有海外凝碧岛大方山人的字样。”
  说到此处,样子是得意已极,那骷髅的脸上虽看不出笑容,但神态上看得出,他是很高兴的,又接着说道:“我想大方山人既住在海外凝碧岛,找到他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展麟道:“所以你就渡海到这里来了,是不是?”
  玄机子道:“你猜得很对,我翻阅了很多海图,才找到这个地方……”
  展麟心中对于他自己所经历过的,海上那惊险情形,是梦魂难忘的一件事,忙插口问道:“那么你在海上有没有遇上大风浪呢?”
  老人笑道:“风浪那是免不了的,倒没有什么。不过,到了这个翠谷,可就受了大罪了……”
  展麟诧异道:“怎么?到了这个山谷倒受了大罪,这个我可不懂了。”
  老人道:“你不懂?我告诉你,这个翠谷在三四十年以前,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只独角蛟,每天一早一晚朝外喷毒气,将整个翠谷都罩在它那毒雾中,从此就失去了翠谷的踪迹。”
  展麟道:“那么你是怎么到了这谷中呢?”
  玄机子道:“我费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又冒了极大的危险,硬从那一片毒雾中纵扑进入谷中,谁知,那毒雾竟是十分的厉害,中毒之后,先使你全身瘫痪,慢慢的就将你全身肌肉化去,最后连骨头都得化掉,你说厉害不?”
  展麟茫然道:“毒雾竟然这等厉害吗?”
  玄机子道:“这还是假的?我这个脸就是被毒雾化去的,幸而我有一身功夫,不然怕早就成一堆骨灰了。”
  展麟听了玄机子这一番话,脑际立即浮现出那磐石上道装老人的情形,自言自语道:“这就难怪了,怪不得着手就委蜕在地,原来是受了毒雾的蚀化。”
  玄机子一听,心中蓦地一动,疾忙问道:“小兄弟,你说是那一个人着手就委蜕了?”
  展麟道:“一个老道士。”
  玄机子更是吃惊,又问道:“在什么地方呀?”
  展麟转身用手一指那磐石,道:“喏!不就在那块大石头上吗!”
  玄机子顺着他手指处看去,见一块孤零零的大石,那有什么一点形迹,心中暗忖:难道大方山人的遗骸被水冲浸了去。但他还是不放心,忙又问道:“他那遗骸呢?”
  展麟见玄机子这么惊异的神情,闹不清是为了什么,睁大了眼睛,缓缓的道:“我就将他埋在那石头底下了!”
  玄机子一听遗骸是埋在石下,伸手抓起了展麟,转身就朝那磐石奔去。
  到得那石头跟前,他慌不及待,急促的问道:“小兄弟,你将大方山人的遗骸埋在那里了?快说!”
  玄机子也是性急之故,说话之间,不由就在手上加重了劲,展麟要是在一个月之前,被这一捏,腕骨怕不被捏碎了,但他这时却又不同了。
  他自从熟读了那“盖世英雄秘箓”,又经过两次的入定,加以先又服食过三枚海中珍果——海枣,又吞下了一粒蜃珠,功力何止增强百倍。
  这时一发觉对方抓住自己手腕脉门的手掌,力量加强,立即先运气护住脉穴,又暗运真力,一招“扣脉扪穴”的手法,疾如闪电般,五指上翻去扫拂对方腕脉。
  玄机子手一用劲,立发觉从对方手腕上有一股反弹之力,赶忙打算松手,为时已晚,展麟的五指已堪堪扫到,于是疾忙向侧推开,就势也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放开了手,展麟也不过于相逼,立即也将手缩了回来,却说道:“有话好好的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玄机子怔了一下,笑道:“小兄弟别介意,我这是心急忘形。”
  展麟笑了笑,道:“你老也太性子急了,幸亏我躲得快,不然我的手腕怕不碎了。”
  说着用手又一指那磐石一旁的石墩,道:“就在这里,你去找吧!我可得去找点东西吃吃才行。”
  说着一纵身,就上了那棵古松,在树上自去寻找松子充饥。
  玄机子循着展麟所指之处,立即手脚并用,去挖开那掩埋大方山人的泥土,朝下掏有尺多深,已看见了衣角,心中一阵狂喜。
  正待朝下再挖掏下去,蓦地传来一阵惨厉刺耳的狂笑声,随着就见从谷崖上,飞下来两条人影,直扑过来。
  这两人身法迅疾如电,玄机子为之一震,立即就停止了那挖掘工作,瞪眼看着那两个人。
  两人落地现身,敢情是两个身材高大的西域番僧。
  这事可真怪哩,像这么一座荒凉的海外孤岛,陡然之间,竟来了这么两位西域番僧,实是一件大为难解的事。
  玄机子心中不解,对方那两位番僧,也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他们看到玄机子的面相,心中却起了一阵骇异,一人问道:“嗨!你是人还是鬼?”
  玄机子哈哈一阵大笑,道:“我是人是鬼你管不着,我问你们这两个野东西,是来干什么来的?”
  另一个身披黄色袈裟的番僧,道:“看来你不是鬼,而是一个人了,我们是来找一个人。你是什么人,报上你的万儿来,听候佛爷发落。”
  玄机子道:“你们要打算发落我老人家,可是早得很呢!不过我可知道你们来找的是谁,是不是找那位大方山人呀?”
  那个穿大红袈裟的番僧道:“你猜得很对,我们是来找大方山人,你是什么人,是不是大方山人?”
  玄机子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红衣番僧道:“你要是大方山人,请你乖乖的将那‘盖世英雄秘箓’交出,饶你一条活命,你要不是的,但能说出大方山人在什么地方,也饶你一命。不然,就要你血溅当地。”
  玄机子笑道:“好狂妄的东西,那样一来,你们不是野和尚,倒成了阎罗王了。
  黄衣番僧闻言,喝道:“少废话,快说你是什么人?”
  玄机子见这两位番僧狂妄得气人,就有意戏耍二人,微微一笑道:“我吗?是大方山人的师兄……多方山人的徒弟……八方山人的师弟……四方山人……”
  他这么一连串的大方、八方、四方,一时之间,倒将两位番僧给闹糊涂了。
  黄衣番僧斥道:“好大胆的东西,你到底是什么方……”
  玄机子道:“我是无方山人。”
  黄衣番僧又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没听说有个什么无方山人……”
  玄机子笑道:“我拿你们没有办法,岂不是无方山人吗?”
  到这时,两位番僧才意会到,是受了玄机子的戏耍,齐吼一声,道:“好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胆敢戏耍罗汉爷……”
  红衣番僧陡然劲扑上来,砰的一拳,向玄机子当胸击到。
  玄机子武功已到炉火纯青的阶段,当年在中原武林中,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一拳怎能击得中他,本能的向侧边一闪,就躲了开去。
  那红衣番僧一掌没有打中,那沉雄的劲力,却疾然击在那株古松上,唿唿一声,齐腰折断。
  展麟正待在那树上,一边剥食松子,一边在看着树下三人在斗嘴,他听玄机子在戏耍番僧,心中正觉好笑,不防树干被人击断,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要不是他这时武功已高,就这一摔,也得跌昏过去,身随树枝朝下一倒,立时一个挺身,就落在那黄衣番僧的对面,心中已然火气升涌,喝道:“好个野东西,竟敢招惹小祖宗……”
  喝骂声未落,那黄衣番僧已然扑击过来。
  他立即闪身翻腕,随手一掌就劈了过去,那黄衣番僧扬掌一架,没有架住,就觉一股沉厚的弹力,正击在胸上,闷哼一声,斜飞出去一丈多远,“砰”的摔在地上。
  玄机子虽知道展麟的武功不错,万万没有想到随手一掌,就能打倒一位西域番僧中的高手,不由得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间,那位红衣番僧,已然急扑过来,右掌一招“排山倒海”,朝他腰肋间击到,掌势劲急无伦。
  玄机子可知道西藏密宗门下的武功,不可轻敌,所以并不敢封架,连忙侧身闪开。
  那红衣番僧可并不放过他,一击不中,招式迅变,就原式化为一招“巨风扬尘”,掌势挟着劲风,横扫过去。
  这一招玄机子可无法闪避了,除了硬接人家一掌之外,就只有挨打了。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过处,展麟已挡在他的面前,就见他踏中宫,走洪门,左手骈指,轻轻的一敲,右掌已然迅疾的拍了出去。
  那红衣番僧的掌势,本来异常的猛烈,可是忽然的被展麟左手手指一敲中,登时软垂下去,心中一惊,刚待撤步后退,展麟本就等他这样,右掌已打中了他的左肋,闷哼了一声,滚开有七八尺远,倒在那里可就动不得了。
  此际那黄衣番僧,挣扎着将要爬起来,谁知刚刚拱起没有两尺高,突然“哎哟”一声,又仆倒地上,也不动了。
  玄机子走过去检视一下那两个人,惊奇的咦了一声,道:“奇怪,却死掉了。小兄弟,你这是什么手法呀?怎的这么狠劲哪?”
  展麟笑道:“这就是从你们要找的那卷‘盖世英雄秘箓’上学来的一招,不知不觉竟然派上了用场,真没想到有这样厉害。”
  玄机子吃惊的道:“怎么,你已得到了那卷秘箓吗?”
  展麟道:“得到了,却又丢掉了,不过我却全都记得。”
  玄机子那双窟窿的怪眼,直瞪着展麟发愣,过了一阵,摇了摇头道:“这真是咄咄怪事,几天的工夫,你居然能够练成这么高的武功,看来那秘箓当真的是件宝贝,你是丢在什么地方了,咱们赶快去找,要是让坏人得到,天下苍生可就要遭劫了。”
  展麟道:“你放心吧!他们谁也无法得到它,早就化成了灰葬身在那深潭中了。”
  玄机子闻言,突的一怔,问道:“你说什么?那盖世秘箓化成飞灰了……”
  展麟道:“是的,已化成灰葬身在那深潭中了。”
  就在他话音甫落之际,忽然又是几声轻啸,从远远的传来。玄机子忙道:“听,又有人来了!”
  展麟侧耳听了听,一扯玄机子的长袖,道:“老前辈,走!咱们藏起来,看他们如何的闹法?”
  说着,两人就朝一处靠近山脚下的崖洞中钻去。
  二人刚刚将身藏好,就见从东山头上,飞纵下来六个疾装劲服的大汉,簇拥着一个身穿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书生。
  他们一落地,全都吃惊的“噫”了一声,一人道:“全总管,你看!这两个番僧是什么人打死的……”
  那中年书生虽然一样的吃惊,但却毫不显出一点吃惊的样子,迈步到了那两个番僧跟前,仔细的一检视,他那惊异的心情,再也掩盖不住了,禁不住脱口也惊“噫”了一声,道:“这是那一派的高明武功,竟然连一点伤痕也没有,但却心脉俱断而死,莫非大方山人还在人世……这是不可能的呀!”
  他这一声惊“噫”,却令那六个大汉,全都紧张起来,立刻兵刃出手,向四面散开,一副紧急警戒的样子。
  就在这时,接着又是几声怪啸,跟着四周围的山头上,全出现了人,他们略一打量,立即又都飞纵而到了谷中。
  玄机子和展麟躲身在那崖洞之中,看到这般情形,展麟只是觉得武林中人怎么会来这海外岛,一定事非寻常,但却想不出原因。
  玄机子轻声问道:“小兄弟,你可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吗?”
  展麟摇头道:“我根本就没有涉足过江湖,怎会知道他们是谁?”
  玄机子道:“那先来的七个人,是太湖飞云浦神武堡的人,中年书生是堡中的武师总管,圣手书生全道雄,另外的两拨,一拨是洞庭湖君山的人马,一拨好像是红羊教的人。”
  展麟道:“我才不管他们是那里人呢!你可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吗?”
  玄机子突然转脸看着展麟道:“他们全为的是找你……”
  展麟吃惊的道:“找我?我和他们又没有仇,找我干什么?
  玄机子道:“他们找的是你读熟了的‘盖世英雄秘箓’,秘箓没有了,岂不是要找你。”
  展麟笑道:“那让他们找吧!找一辈子也找不到。”
  玄机子道:“等着看吧!秘箓找不到,免不了有一场好架可打。”
  两人话音一落,蓦听外面一阵狂笑,道:“姓全的,我们红羊教和你们神武堡,以往可没有半点恩怨,阁下竟然下此重手,将我教下两位喇嘛,击毙在此,不知是何居心。”
  展麟循声看去,见这个人是道装打扮,头戴大红缎子的道帽,身披也是大红缎子道袍,绣着白的八卦,可说是一身的大红,再配上他那一张红脸,简直就如刚从火里跳出来似的。
  展麟低声问道:“老前辈,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玄机子道:“有点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不过从他这副穿着打扮看去,像是红羊教下的有力人物,很可能是一位什么都会总……”
  他话未说完,就听那全道雄道:“佟会总也太看得起兄弟了,你可查看过那两位的伤势,认定是兄弟所为吗?”
  玄机子像是陡的记起了那红衣道人的来历,悄声向展麟道:“小兄弟,我想起来了,他是晋南佟家务的赤面灵官佟士杰,咦!他怎么竟入了红羊教且又当起会总来了。”
  那佟士杰听了全道雄的一番话,哈哈大笑道:“能在江湖上跑过两天的,谁人不知圣手书生的大名,自有奇妙的手法去制住我那两个同伴,这还用得着强辩?不过人既然死了,也就算啦,只要你将那英雄谱交出来,咱们是一笔勾销,不然……”
  全道雄也是一阵大笑,还未等他答言,另一个形状威猛的大汉,早已插口道:“原来全兄已得到那英雄谱了。这样也好,只要让兄弟过目一次,兄弟即刻助你赶走这批红羊,不知你意下如何?”
  全道雄道:“鲍寨主怎么也信了佟会总的话了,其实我也是刚到,一到就发现了这两个喇嘛的尸首,正打算详细的搜查一下,你们就到了,我那里见到了什么英雄谱呢!”
  佟士杰接口道:“你说这话谁能相信,鲍寨主能替你作证明吗?”
  他说着话,却用眼直盯着那位洞庭湖君山水八寨,总辖寨主翻江蜃鲍顺。
  这种事情,鲍顺那敢答应,连忙摇手道:“我可不能为全兄担保,奉劝全兄,最好是顾全点江湖道义,将英雄谱拿出来,咱们大家看上一眼,那怕仍由全兄保管,我姓鲍的立时带领手下离去。”
  圣手书生全道雄,一生做事,全都是计算别人的时候多,这时没想到,自己却入了人家的圈套,闹得他百口莫辩。
  他眉头一皱,立即有了主意,冷冷的一笑,道:“二位倒真不愧是英雄谱上有名的人物,聪明智慧见识,端的是过人,一到竟然就猜定小兄得到了那‘英雄谱’,佩服,佩服!不过二位慢到了一步,英雄谱已被人抢去了……”
  翻江蜃鲍顺不待全道雄将话说完,忽然接口道:“全兄快说,是那一个抢去了?”
  全道雄道:“除了探囊取物楚宁,还有何人……”
  他话音未落,就听矮树丛中一声冷笑,道:“圣手书生好高明的一条,嫁祸东吴之计,我看你该改个称呼,叫做阴司秀才,倒恰当得多。”
  话声一落,就见从树丛中,冒起一条黑影,眨眼间落地现身,却是个身材矮小、痛瘦枯干的短小汉子。
  他一落地,反身就朝那全道雄扑去,身法快逾闪电,五指箕张,迎面抓去。
  全道雄左手疾射,右手欲劈未劈,底下忽然的一脚飞起,直踢楚宁下裆。
  楚宁手法一变,五指灵活变化,每一个指头都罩住了全道雄身上的穴道,另一只手却骈指戳向全道雄的脚上点去。
  须知这探囊取物楚宁的一身武功,深得诡异的奥妙,尤其他那两只手,练就的神爪功,一生就仗着这两只手,在江湖上闯出了盛名。
  而那圣手书生全道雄的武功,可也非弱者,太湖飞云浦神武堡,能够领袖江湖中黑白两道,盛名并非幸致,确实也得有点真玩意。
  这两人动手,只不过转眼工夫,已拆换了七八招,当真的快如电光石火,每一招都是精奥武学中的险恶绝招,随便那一个人,只要稍微一大意,立时就得尸横当场。
  就在这时,那赤面灵官佟士杰,忽的一拳迅击,直朝楚宁打去。
  楚宁一觉掌风来势有异,立即收势向后疾退两步,冷冷的道:“姓佟的,你这算是什么字号的人物,竟然干起偷袭的勾当来了。”
  佟士杰笑道:“佟某人这叫主持公道,你们最好这个时候不要打,不然我可要站在全兄这一边。”
  翻江蜃鲍顺接口道:“楚兄不要怕,兄弟站在你这一边……”
  探囊取物楚宁笑道:“鲍兄盛情,兄弟十分感激,不过对付他们两位,我还用不着害怕。”
  赤面灵官佟士杰哈哈大笑:“这样也好!我也正有意领教一下洞庭君山的成功绝技呢?”
  圣手书生全道雄,见自己大围已解,但他却不放过那探囊取物楚宁,因在他一进入谷中,就发现了楚宁的形迹,深信那两位番僧,必是毁在楚宁手下,说不定那“英雄谱”已被他得去了。
  其实他们也不过是前后脚而已,楚宁尚未落入谷中,已发觉后面有人,于是先就躲在树丛中,打算乘机下手夺取,谁知东西没有见到,却被栽上了赃。
  这时那全道雄冷笑了一声,道:“这样打上一场也好,不过咱们得赌上一个东道,双方都得付出一个赌注才好,不然就这么糊涂的打一阵,兄弟认为太不值得。”
  赤面灵官佟士杰先就同意,道:“对,咱们得有一个赌注,我要是输了,愿将这红羊教海外都会总交出,从此再不入江湖。”
  全道雄道:“我愿自废武功。”
  鲍顺道:“我愿交出洞庭君山水八寨,任由支配。”
  楚宁道:“你们都有势力可交,我楚某人可是就一个人,那么我也自废武功好了!”
  全道雄先就提出反对,抗声道:“那不成,你只要交出那‘英雄谱’作为赌注即可,又何必费事呢?”
  楚宁闻言气得混身颤抖,喝驾道:“姓全的,你是人不是,我亲眼看到你将那‘英雄谱’塞在怀中,怎么竟然血口喷人,要不你可敢让我搜身?”
  全道雄怒叱道:“放屁,你说你没有得到,可敢让我搜身?”
  楚宁哈哈一笑,不由分说,双手乱抓,一下子就将衣服脱个净光,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浑身上下就这一点衣服,连兵刃都没有带,还用得着你来搜。”
  要知在江湖上一个武林人物,如被人家搜了身,无疑是栽了大跟头,全道雄当然是不肯这样作,只有用话去挤兑楚宁。
  谁知楚宁却要起了无赖,自己先就脱光了衣服,论起来这叫自清,并不算是栽跟头。但是圣手书生全道雄,却不能这样作,因为在他左右还有六位堡中的高手,他要是也和楚宁一样,他这个武师总管可就无法见人了,于是可就禁不住发起怔来。
  赤面灵官佟士杰见状,叫道:“好了!楚兄穿起衣服吧!我佟某人信得过你。从现在起,我站在你这一边。”
  就这么几句话之间,由先前势均力敌的态势,一下子转变成了一方的势孤。
  圣手书生这时可算作了大难,一时之间,倒无法拿定一个主意。
  忽听身后一人冷笑了一声,道:“天下竟有这等既无耻又不讲理的事,我跳涧虎段琨先就不服气。全总管既然有所为难,那么让我这个无名小卒先行请教他们两手高招好了。”
  在那赤面灵官佟士杰身后,闪出来一人,冷笑道:“尊驾既愿出手,兄弟甚愿奉陪。”
  段琨一亮手中判官双笔,大踏步走了出来,目光扫视了对方一眼,冷冷的道:“你们红羊教下的朋友,是一齐上呢?还是一个一个的来?”
  那人冷笑了一声,道:“对付你那还用得着几个人,就我穿山甲胡景柱,就收拾得了你。”
  说着一扬手中厚背大砍刀,就扑了过来。
  段琨那敢怠慢,双笔一分,斜身搂膝,两个人就打在一起。
  在这时,谷中双笔对砍刀,打得紧张,在那崖洞中的玄机子和展麟二人,也一招一式的周旋得热闹。
  原来玄机子在这翠谷中受苦三十年,为的是什么,当然是那“盖世英雄秘箓”了,可是当独角长蛟惊走,毒雾解去,他却变成了个鬼脸儿,而那秘箓则化成飞灰,随洪水漂散。
  他心中那能就此甘休,那样,三十年的活罪不是白受了吗?还好眼前就有个得其真传的人。
  须知玄机子是一个府城很深的人,谷中被困三十年,更养成一种阴险的习性,他在初闻秘箓已失的时候,心中说不出的懊悔颓丧。
  但当一知道展麟全都记熟在心里,不由就又振奋起来,心中就有了主意,这一躲在崖洞中,眼看洞外的人闹个不休,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说不定是无止无休。暗忖:“夜长了梦多,何不趁这个机会,套取这娃儿的秘笈内容?”
  于是,转脸向展麟道:“小兄弟,那盖世秘箓上的功夫,你可记得全吗?”
  展麟年幼无知,一片赤子之心,那想到人与人之间,还有很多诡诈可虞呢?忙道:“当然是记得最熟了。不但这样,就是连从前在家里所读过的书好像都是很熟的呢!”
  玄机子道:“那我可有点不信,一个人能在三天之内,练成盖世奇功,岂不成了神话,谁能信得过?”
  展麟怎知道这并不是他的天分超人,实在是吃了那海枣之功,他还以为是自己聪明过人呢!
  其实何止展麟一人这样,凡是人,都有一种自认为自己最聪明,别人不如我的想法,闻言那能服气,忙道:“你不信,我先将口诀念给你听。”
  说着,当真的就念了起来:“精化气……神还虚,虚生无上大力……五行并集……可化三花聚顶。”
  他是诵者无意,那知玄机子是听者有心,也正希望他这样呢!
  不到一刻工夫,展麟已然背诵完口诀,而那玄机子也记了个差不多。又问道:“那图式你可还记得吗?”
  展麟道:“怎么不记得,不过前边很多我从前练过的,没什么好学的,最后那十二幅图式,还倒有点意思,只是好像有些不连贯。那也没有关系,我将它混入从前练过的功夫中去,一样的有用。”
  他的话音甫落,玄机子陡的捶了一下脑袋,心想:我怎么那样的傻法,还不如这孩子聪明,为什么没想到去混合运用呢?要是早想到,也不必受这三十年的活罪了。
  展麟那知玄机子的想法,见状忙问道:“老前辈,你有点头疼吗?”
  玄机子一听,才知自己失态,装模做样的叹了一口气,道:“是有点头疼,不过没有关系,我是怕你没有将秘箓中的东西记熟,心中一急,就头疼起来。”
  展麟见玄机子对自己这样关心,心中还是真的感激,满含歉意的道:“老前辈,你待我真好,处处都替我着想。”
  玄机子闻言,心中一动,暗忖:“这孩子资质真是敦厚,我怎么这样待他?”
  可是他回心一想,要不这样,三十年活罪何能得到补偿。于是暗中一狠心,道:“小兄弟,你将那最后的十二式,比划出来我看看,就知道你记得有没有错了。
  展麟胸中是一片白纸,那会想到人家是套学他的武功呢,于是毫不遮瞒的,一式式比划下去。
  玄机子边看边记,等展麟练完,他又记了个大概,本想再让展麟练下去,又恐怕小孩子多心,识破自己的诡计。同时,他也自负自己的记忆力不差,这才停了下来。
  但当他再一细想,心中立时起了一种念头,暗忖:“自己武功练成回到中原之后,这个孩子如果也回到中原,那么这武功第一的名号,可轮不到自己了。”
  人大多数都是自私的,很多的事也都坏在这自私上。玄机子也难脱过这自私的魔力,暗中一咬牙,像是已下了决心,朝展麟道:“小兄弟,我看你武功虽获得了奇遇,内功尚欠火候。来,你快坐下,我助你运行一次。
  展麟那知大祸已然临头,微微的笑了笑,欣然的盘膝坐好。
  玄机子那毫无一丝表情的脸上,虽然表达不出来感情,但却微微的听到一丝丝阴森森的冷笑声。
  展麟心中蓦地一动,刚打算站起身来,玄机子伸手猛然在他身上一拂,只觉那手掌所拂点之处,经脉穴道,如受重击,登时感到半身麻木,手脚难动。
  玄机子又是一声阴沉的冷笑,道:“小娃儿,你这可休怪我居心狠毒,武林中要有了你,可就显不着我了。那样,我在此谷三十年的活罪,算是白受,对不起,我也得让你尝尝这受活罪的滋味。”
  这几句话,说得阴沉狠毒,句句字字,都使人不寒而栗。
  展麟身受暗算,这才知道入了人家的算计,既悔自己不该传他那秘箓十二式,又恨玄机子为人过于无情,翻起一双怨恨的目光,照了玄机子一眼,张口想骂,但被点了哑穴,又骂不出来。
  心中暗忖:“此人在这谷中住三十年,受了无比的苦处,内心中积压了难以排遣的寂寞、怨毒,如今全施在自己的身上,如其就这样的不死不活,倒不如自己寻一个了断,也可免去受那活罪。”
  他心念一动,暗中提聚真气,打算自碎“天灵”要穴,以求一死。蓦地想起了家中父母,和那失踪的妹妹,暗叫道一声:“展麟啊展麟,你这时可死不得,要是一死,展氏门中可就断绝了香火,别说受他三十年的活罪,就是四十年也得忍下去。”
  他想到这里,那股怨恨的目光,转而变为和缓,露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神色。
  玄机子冷眼旁观,看得十分清楚,“嘿嘿!”又是一声冷笑,道:“本来我是打算取你的性命,但念在你传我秘箓十二式的份上,留下你这一条小命。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妥,我看还是成全了你的好,免得去受那几十年的活罪。”
  说着一指戳下,展麟立时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看来是活不成了。
  玄机子看着展麟倒下的尸首,又是一阵入耳惊心的阴沉冷笑,跟着就纵出洞去。
  这时,洞外却打得更是紧张,已然被打倒下了七八个人,跳涧虎段琨和穿山甲胡景柱这两个人,却全都身负重伤,躺在地上是出气多入气少,看样子也没有多大的活头了。
  场中却是那圣手书生全道雄和赤面灵官佟士杰,正打得激烈。
  以两人的武功造诣来说,全道雄的功力要比佟士杰略高一筹。
  这时候那赤面灵官佟士杰,已然被逼只有招架之力,全道雄的掌力完全将他罩住,如果要是取他性命,可说是举手之劳。但他却顾忌到红羊教的势力太大,实在是不愿替神武堡招惹下大的麻烦。
  于是一面动着手,一面问道:“佟士杰,你信不信,我双掌只要略用劲力,你可就算完了,还不认输吗?”
  佟士杰怒道:“姓全的,要杀便杀,何必多言?我告诉你,死了我一个佟士杰,没有多大关系,红羊教中有的是高手,今后你们神武堡,可别打算太平。”
  他这分明是色厉内荏,全道雄还会听不出来,笑道:“看你这样儿,实在也经不起我掌。不过我念在红羊教和我神武堡尚无过节,暂且饶你一命,去吧!”
  说着双掌一撤,佟士杰立时觉得身上一轻,那无形的掌力一下子消失了。
  佟士杰一言不发,转身招呼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那一班人,纵身就朝谷外奔去,只一会的工夫,便已没入在翠岭崖壑中。
  那翻江蜃鲍顺一跃上前,一抱手中蜈蚣钩,说道:“全道雄,别人怕你,我鲍某人可不怕你,识相的快献出‘英雄谱’,讲好的,我只要看上一眼,扭头就走,否则我这蜈蚣钩下,可不论交情。”
  全道雄笑道:“谁让你怕了呢!不服吗?咱们手底下见功夫,尽说废话,那有个什么意思。”
  鲍顺一听,不由大怒,暴喝一声,左掌猛力推出,一阵劲风打出后,右手蜈蚣钩,也跟着发难,一招“浪卷流沙”,横扫过去。
  全道雄那敢怠慢,左掌挥出,挡住对方推来的一掌,右手袍袖扬处,手中却多了一支尺八铁箫,一招“铁锁横舟”硬接住对方的蜈蚣钩。
  这一来,两人的内力兵刃,全都接实,激起一阵旋风,卷得地下沙土飞扬。同时,全道雄的铁箫,也架开了翻江蜃手中的蜈蚣钩。
  翻江蜃经过这一比拼内力,竟觉得全身一震,才明白对方功力高过自己,但可不能就此认败服输,手中蜈蚣钩“粉蝶扑花”斜劈而下。
  全道雄微微一笑,铁箫横迎,一招“飞云流霞”,又架开了鲍顺的蜈蚣钩,但却顺势点打对方的左肋“掌门穴”。
  鲍顺翻腕回钩,荡开铁箫,“刷刷刷”,抢攻三招,这三招翻江蜃鲍顺的成名绝技,名叫获身夺命三钩,确是非同凡响,竟然将全道雄逼退了三步,连闪带架,勉强才躲让得开。
  鲍顺这三招攻过,全道雄立还颜色,就见他铁箫猛展,纵送迎击,闪电还攻,空气震动着箫孔,竟然发出有节奏的音律来,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鲍顺沉气聚神,见招拆招,那敢丝毫大意,勉强封架了五招,已然是冷汗涔涔。
  转眼间,走了有二十几个回合,全道雄的箫声,突然转为轻快,而他那箫招也跟着起了变化,就如电光石火般,倏息万变,快若奔电,闹得个翻江蜃鲍顺,手忙脚乱。
  旁观的探囊取物楚宁,看出情形不对,疾忙高声喊叫道:“全兄手下留情,千万可不能伤了鲍兄性命,不然这一万五千里汪洋大海,咱们可没办法回去了。”
  他那喊声甫落,猛听翻江蜃鲍顺一声大叫,倒飞出去有一丈多远,倒在地上,脸上青筋暴起,眼瞪得圆圆的,似与喷出火焰来,蜈蚣钩也不知飞到那里去了,两臂软软的下垂,呆呆的怔在当地。
  全道雄却横箫冷笑道:“洞庭君山水八寨的都辖寨主,亦不过如此而已,要不是为了渡过一万五千里汪洋大海,今天你就难逃作我箫下之鬼。”
  全道雄连着挫败江湖上两位高手,禁不住就傲气凌人,微微一笑,又朝探囊取物楚宁问道:“楚兄还有什么话说吗?是不是也要见识见识那‘英雄谱’?”
  探囊取物楚宁,在江湖上最是擅长阴谋诡计,眼见圣手书生全道雄,连着击败了两人,他那还敢动手,立将双眉一皱,面现凄苦之色,道:“全大侠,我矮子算服了你了,那敢和你老动手,算了吧!我跪下给你磕个头,你就饶了我吧!”
  说着,当真的就跪在地上。
  全道雄这个人,在江湖上却是介于邪正之间的人物,虽说行事偏狭邪僻,但却曾读过不少书,也还讲究个道义,那能让人家给自己磕头服输,笑道:“楚兄玩笑了,要磕头,兄弟怎能当得起?”
  说着迈步上前,就要用手去搀扶楚宁起来。
  楚宁道:“那不行,我要是服了谁,是非得磕头不成。”
  跟着就跪在地下,头一低就要朝地下磕去,全道雄手已伸出要搀,突然劈面一蓬银光打到,登时惨叫一声,翻身栽倒,五支金针,一齐打在咽喉上,业已气绝身死。
  楚宁站起身来,哈哈笑道:“我说你受不起我这一个头,怎么样?这要怪你福薄命不长……”
  那随圣手书生全道雄的六位壮汉,已有四人丧命,尚有二个人未曾出手,这时一见自己堡中的武师总管,竟然丧命在矮子的金针之下,可就知道事情不好。
  金钱豹宋清,伸手腰间一探,呛啷一声响,抖开了一柄鞍铁缅刀来,当胸一抱,对楚宁道:“楚宁师傅的紧背低头飞蝗针,端是名不虚传……”
  楚宁笑道:“那里,那里!宋兄,你太过奖了,不瞒你说,我这一手是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那能和你宋师傅相比。”
  宋清道:“不过你这一手却太不够光明了,倘若我家全总管不是太大意的话,也不致会惨死,恐怕倒在地上的,不是他而是你楚师傅了。”
  楚宁道:“宋兄说那里话,岂不知下场无父子,举手不留情的两句话吗?动手过招玩的就是命,那能有一条大意,这可不能怪我手狠啊!”
  宋清道:“当然是不能怪你,但是飞云浦神武堡势力遍布江南,楚老师傅你就不顾忌一下吗?”
  探囊取物楚宁,当时确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上,今听宋清这么一说,可不禁就怔了一下,眉头一皱,立即有了主意,笑道:“宋兄说得甚是,我矮子当时确是没有想到。不过,要是我矮子丧在全总管的手下,可就没有这样的麻烦,没别的,二位就成全我矮子一番吧!”
  宋清道:“你知道我们神武堡的规矩,要是在外边折了万字,就是没有死掉,回堡去可也活不成。我本意是打算请楚师傅一齐成全了我弟兄,没想到楚师傅这等高义,竟愿意交我弟兄这个朋友,那么就请你自己动手吧!”
  楚宁道:“宋兄,你可不要会错了意,我是说你们要交我这个朋友,二位不妨跟全兄一道去枉死城一趟,免得他一个人孤单;再者,你们神武堡也不会知道这桩事是我干的,岂不两全其美。”
  宋清闻言,登时大怒,冷哼了一声,道:“楚兄想得未免太周全了,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说到此处,转头向另一位汉子道:“赵辉兄,将这矮子圈起来,要带不回去他的人头,咱们两个可全都是没命。”
  铁臂膊赵辉,应声道:“宋兄,你放心吧,矮子他跑不了。”
  探囊取物楚宁见状,双眉朝下一皱,两只眼一挤,像是要哭的样儿,哀告道:“二位兄台就这样的成全小弟吗?未免太残忍了一点,我求求你们,饶了我矮子吧!”
  说着就又跪在地上,样子是显得当真的可怜,那翻江蜃怔了一阵,早已清醒过来,见状心中大为气愤,心想:原来这探囊取物楚宁,原来是个浪得虚名的窝囊废呀!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犯不着这么低三下四的去求人嘛……
  就在他思之未竟,那宋清也刚喊出一声:“为了我们可顾不得你,矮子你认命……”
  下面的话还未说出口,陡的两蓬金光连闪,就听两声惨嘷,宋清、赵辉两人,已然躺在地上乱滚起来,也就只两三下的翻腾,不动了,两道冤魂当真的去和圣手书生全道雄一路,赶赴枉死城而去。
  翻江蜃鲍顺,这时才明白楚宁那样子,原来是毒计,故意装成那付可怜样儿,乘人不备下手取人性命。这种手段,实在是太卑鄙了,虽说他曾助自己脱险,但心中却仍然对他不满。
  楚宁何尝看不出来,但他是出了名的阴险人物,形色上绝不显出,仍然是满面含笑,道:“鲍兄,兄弟这全都是为了你,要不然回到中原之后,麻烦可就大了。就凭你们洞庭君山水旱二十四寨,可不见得就斗得过人家飞云浦神武堡。”
  鲍顺闻言,心想:这倒好,你用鬼计杀了人,这笔账却记在洞庭君山的头上,天下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他这个人本就心直口快,胸中存放不下芝麻大的事,加以早有不满,怎肯认下这笔账,哈哈笑道:“楚兄当真的智计过人,兄弟十分佩服,不过人家飞云浦神武堡,可不全是傻子,我想也不致于会和我们君山结仇吧!”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一讲,楚宁心中立起杀机,心道:“好呀!我本就不放心你,要是放你回去,神武堡的人找着一问,要不全推在我矮子身上才怪,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将你除去,我楚矮子可安静不了。”
  楚宁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脑际闪过,猛的惊叫一声,道:“鲍兄,你身后来的是什么人?”
  鲍顺闻声回头看去,那有一个人影,方想问人在何处,陡的一股劲气直袭脑后,想闪躲,为时已晚,慌不迭一偏头,正打在肩胛上,乃是一支长不及三寸的小弩。
  回头看时,见那楚宁笑容可掬的站在那里,朝着自己在发笑,准知道是他下的毒手,怒哼一声道:“好个矮地丁,竟然这样的狠毒,连你自己的朋友都不放过……”
  楚宁并不气恼,仍是笑嘻嘻的道:“鲍兄,你千万可不能发怒,我这百步断魂弩,最忌的就是怒气,趁这个时候快将遗言告诉我,不然再过一个时辰,想说可没有机会了。”
  这一点,楚宁倒说的是真话,他这百步断魂弩和那紧背低头飞蝗针,为江湖上的二绝,鲍顺却是信得过,闻言举目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见自己所带来的几位寨主,尚有四五人,待命于右后树丛间,于是就有了主意。
  
  第四章
  且说翻江蜃鲍顺听了探囊取物楚宁之言,明白自己的生命,最多还能支持一个时辰,抬头看见自己所带来的人手,还有四五人,藏身在石后树丛之间,暗忖:我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活不到一个时辰的人,替我报仇的事,就得落在这五个人的身上,我总得救他们逃脱性命才是。
  他主意一定,并不说话,却扬声念道:“孤逢征万里,戴浪一剑游,曾为洞庭客,不负江海流……已觅庐山路,何必捋虎头……仇……”
  念着念着,慢慢的声若游丝,下面的句子也渐渐的含糊了,念到一个“仇”时,人已不支,翻倒在地,已然魂归幽冥。
  探囊取物楚宁,闹不清鲍顺念得这几句似诗似词的东西,是个什么意思,一时倒怔住了。
  但那隐身在崖壁石后树丛中的人,却听得十分明白,突有一人现身,高声回念道:“微躯敢一言,定报知遇恩。”
  跟着一声呼啸声起,转眼间,五人翻过崖峰,急驰奔去。
  到这时,楚宁实有所悟,叫了一声:“不好!”
  转身方待追去,忽的一股劲风袭至,他是连闪的念头都没有来得及去想,大穴被点,人已被制住,但是眼却看得明白,只是无法说话而已。
  就见在自己身旁,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骷髅脸的老人,那样一见就令人不寒而栗,弄不清是人是鬼。
  不用说,那鬼面老人,当然是玄机子了。他眼看着探囊取物楚宁,运用诡计,连伤四人,忖道:这个小矮子,好毒辣的心肠,真个是“矮子矮,一肚怪”。
  等那鲍顺念出那几句诗来,楚宁不懂得,玄机子是个老江湖了,心中忽的一惊,暗道:“这几句诗不是那统领天下水旱两路四海船帮帮主,四海金龙展泽沛,当年初创基业时,所写下的诗句吗?”
  他正犹豫,接着又听那君山的人,又念出“微躯敢一言,定报知遇恩”,这两句话来,跟着就见有五个人,现身翻越崖峰而去。
  准知道楚宁是回不得中原了,洞庭君山是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不如收在身边,由自己替他撑腰,既可保全他一条命,且对自己也有很大的帮助。
  他这又是一个自私的如意算盘,其实,还是为了他自己。
  因为探囊取物楚宁,一身小巧功夫,可说是天下武林中的人物,无人高过他的,且又有一肚子的鬼主意,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助力,于是立即出手,点住了他的大穴,先给他点苦头,然后再收降他。
  这时见楚宁一脸哀苦之色,笑道:“楚矮子,你可认识我吗?”
  说着扬手一拍,先解开他一处穴道,好让他能够说出话来,而其整个身子,还是不能动弹,慢慢的就萎坐在地上。
  楚宁翻眼仔细的看了一阵,摇了摇头,道:“咱矮子行走江湖数十年,认识的人可也不算少,独对尊驾却是少见。”
  玄机子道:“你可听说千里独行这个人吗?”
  楚宁吃惊道:“怎么?你……你是玄机子,许君玄,许大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儿了。咱们哥俩可没结冤,你……你赶快放了我吧!”
  玄机子道:“楚宁,你先别和我套交情,我问你,你闯下了滔天大祸,知不知道?”
  楚宁道:“那我怎么不知道,我不过毁了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玄机子道:“了不起?杀了圣手书生全道雄,和他那几个人,是没有什么,小小一个飞云浦神武堡,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你可惹不起洞庭君山的水龙神周君亮。”
  楚宁诧异道:“水龙神周君亮,只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水寇,有什么惹不起的。”
  玄机子笑道:“我看你这矮子,闯了半辈子的江湖,是白闯了。告诉你吧!洞庭鄱阳这两路水上英雄,全都和沿海的四海船帮主互通声气,你惹得了周君亮,你可惹不起四海金龙展泽沛。半个天下的武林人物,黑白两道,水旱二路,有几个不在人家的旗号下讨饭吃。”
  楚宁道:“这个我倒是不清楚。”
  玄机子道:“你没听到翻江蜃鲍顺念的那诗吗?”
  楚宁道:“好像是在那里听人也念过,只是不懂是个什么意思。”
  玄机子道:“你要是能懂得也就好了,那是当年四海金龙展泽沛,初创四海帮时,写下的两首诗。鲍顺所念出的,是事急求援的信号,只要是四海船帮所辖的各路码头,听到这种信号,就得应援,能够斗得过就打,不能打得了人家,就要飞快的传信。懂吗?”
  楚宁问道:“那要是他们的同路人呢?”
  玄机子道:“也有四句诗,是:朝罢四百八十寺,行尽江南数十程,秋水雁翎动天地,电闪旌旗鬼神惊。”
  楚宁道:“到底是武林前辈,知道的是真多,不过你将我制住,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要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可也犯不着下此重手呀!”
  玄机子道:“当然是另外还有事,不制住你,你能服吗?”
  楚宁道:“许大哥别说玩笑,我是早就服了你了,快放了我吧,再要晚了,咱们可抢不到船了!”
  玄机子笑道:“你矮子少在我面前闹鬼,人家不知道你,我许君玄可知道你,一解开你的穴道,你是先送我一蓬飞蝗针,再加上匝面三支断魂弩。如果不行,你是撒腿就跑,对不对?”
  楚宁的心思像被玄机子说穿了,脸上一红,道:“我矮子对付人家是这样,对你老我可不敢。”
  玄机子道:“你敢不敢,我倒是难以相信,不过让你试试也好。”
  说着扬手一阵轻拂,楚宁的穴道已解,先活动了一下手脚,笑道:“老大哥,你这人真好,蒙你告诉我那么多的事,我还真得谢谢你。”
  说着双手一拱,跟着将头一低,就见一股劲风夹着金光乱闪,直朝玄机子打去。
  玄机子微微一笑,也没见他怎么运气,可以说连手脚都没有动,在他面前陡的卷起一阵旋风来,卷起那一蓬飞蝗针,和三支断魂弩,反向楚宁打去。
  楚宁见状大吃一惊,当真的不出玄机子所料,反身撒腿就跑了下去玄机子一声长笑,展开脚程也追了下去。
  他们两个人在谷中这一段谈话,倒被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是谁?原来却是小侠展麟。
  读者诸君也许会有疑问,因为那展麟不是被玄机子点中重穴而死了吗?怎么又听到他们所说的话呢?须知展麟服下恶鲸雷飞所吐出来的一颗蜃珠,一见土性,立刻就能复生,这在本书前面已交代清楚,不须再重复。
  且说展麟醒转过来之后,但觉气血涌塞,经脉暴胀,全身痛楚无比,心知是被玄机子点伤了几处经脉要穴,赶忙摒绝杂念,运气冲穴。
  幸而他吞下了蜃珠,经过了一阵运气之后,虽经穴无法冲解得开,但苦痛已减除了不少,心中方始稍安。暗忖:只要假以时日,自己慢慢的下苦功,经穴总有打通的时候。
  就在这时,倏的听见洞外有人念诵诗句,细听下,念的是:“曾为洞庭客,不负江海流……”
  他心中倏的一惊,暗忖:“这是本帮的人,遇到了危难,所呼叫出来的信号呀!怎么帮中的人也有到此来的,倒要看看是些什么人,有机会也许连我都能救出去。”
  他心念一动,就强忍住痛苦,慢慢的爬近洞口,朝外看去,正是那翻江蜃鲍顺,念完诗句倒地身死之际。接着又听有人传出回音,那是定报此仇的意思。
  等到玄机子制住了探囊取物楚宁之时,他本想再爬回洞中,免得被人发现。但当他听到两人相互的问话时,却又停住了。
  细听之下,已然猜出玄机子的居心,暗忖道:“幸而我没报出姓名,不然此贼准会将我分了尸。只要我展麟此生有出头之日,要不使你这老贼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他正在忖念,玄机子将楚宁的穴道解开,而那楚宁竟真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一松开穴道,立即就显颜色。
  在展麟的心中,是真盼望那一蓬金针、三支弩箭,能够将老贼打死,那知却被老贼展玄门气功挡了回去。
  展麟暗中直叫可惜,接着两人又都追出谷去。
  此际天色已然入暮,浓云密布,星月无光,谷中因被群山围绕,更显得黑暗。
  看样子似要有风雨降临,展麟生在海边,知道海洋的气候无常,说不定瞬间就有雨来,于是就又爬回洞中。
  当他刚爬进洞口,忽然身后传来“哇哇”两声怪叫,回头循声看去,就见一只巨大无朋的怪鸟,在暮色苍茫中敛翼直下,落在谷中,暗自惊道:“好大的鸟儿。”
  他惊异未定,倏的一阵呼呼风响,随在那大鸟儿的身后,漫天澈地,又飞来无计其数的大小野鸟。
  那些野鸟群一飞入谷中,旋有百数十只,利喙如雨般,扑向那几具死尸啄去。
  只是一眨眼间,已然的血肉横飞,料想那几具死尸,恐怕连骨头都被野鸟吞入腹中了。
  展麟见状,从内心中激起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愤,他想发出一声悲鸣,无奈自己大穴被制心有余而力不足。
  在这时,那野鸟群越来越多了,密层层的罩满了整个山谷,少说也有十万只以上。
  可是,并非就此而止,还有不少的怪鸟,仍然继续的来。
  突然一阵异声大作,那声音闻之令人心悸,但并不是怪鸟发现了展麟,而集中攻击,却是自相残杀,顷刻间鸟群尽起,登时天昏地暗。
  这时幸亏是天已入暮,那鸟群自相残杀的惨状,虽无法看见,但那鸟群往返搏击之处,鸟羽漫飞,血如雨下,可知搏斗定然是相当的惨烈。
  展麟睹状,心想自己若是这样待在洞中,早晚必是群鸟中之食。可是,更不能出去,在洞中最低限可以暂时保得条性命,一出去,惨剧立时就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想了又想,还是在洞中安全,同时又有一股豪迈之气,袭上心头。
  这种心念,是由于那鸟群的互相搏斗而引起,心想:鸟类本是个没有思想的禽类,尚且为了自己的生存,此落彼起的缠斗不已,难道我就这样的完了?不,我要下苦功,运气冲开所有被制住的穴道,我要报仇,我要以同样的方式,加诸在那玄机子的身上。
  他主意拿定,立即又朝洞中爬有一丈多深,认为比较安全,才安心盘膝坐好,心无旁骛的运起功来。
  初时,气血涌积在几处要穴经脉之处,难以通行,筋脉暴胀欲裂,全身痛楚无比,头上的汗水,滚滚而下,有如水浇。
  但他却咬紧牙苦撑着,连一句呻吟之声,都不肯发出来。
  过了一个多时辰,似已苦尽甘来,蓦觉一团活物,抵在自己的胸口之上,发出一股热流传入身体之中。
  热流绵绵不断的朝每一直经脉攻走,虽然其势甚疾,无奈那热流一近伤脉,就受到一股阻力,难以通过,那热流却不息止的继续攻走,冲接之势,是越来越强,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总算过了一处大穴。
  他这时已然累得筋疲力尽,喘息了一阵之后,再试着运气去冲开第二道大穴。
  就这样,他是只耗去了三日夜的工夫,总算将伤穴完全打通,只有一处“上廉穴”无法打通。
  这“上廉穴”在“三里穴”下一寸,膊挠骨与外挠骨之间,关系到下肢的骨神经与皮下神经,此穴打不通,两条腿就无法活动,成一种麻痺的状态。
  任是展麟付出了所有的力量,无奈真气就是不能贯注下体,他是越着急越难集中精力。
  就这样,又耗了一天,仍然是毫无一点办法,洞外鸟群喧腾得更是厉害,扑腾风声满耳,洞外像是又起了扑斗的惨剧。
  心中又想道:“到底是个扁毛畜牲的禽类,这样的斗下去,何时才有个结果,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就在他思之未竟,倏的一道霞光,在洞口亮了一亮,接着便是隆然一声,一个震天价的大霹雷,打将下来,震得整个山谷都在摇晃。
  跟着“哗啦!哗啦!”的下起雨来。
  展麟这才知那洞外的鸟群,并不是在扑斗,而是在找地方躲雨。心想:下场大雨也好,能够将洞外那一片血腥土地洗刷一个干净。
  就在这时,猛见洞门口出现了一个浑身漆黑的东西,瞪着两只绿黝黝的怪眼,当门而立,展动着两只大翼,似要打算进洞,攫人而噬的样子。
  黑影中看去,无殊鬼魅,分外怕人。
  展麟虽知必是那一只大怪鸟,但是他曾亲眼见到那些怪鸟啄食那死尸,以及互相残杀的情形,那能不怕,以为这一只大怪鸟,必是来啄食自己的。
  心中一惊,疾忙运气一掌推出,一股狂飚立时就卷向洞外。
  那怪鸟不防,一下被打个正着,只听它负痛“哇”的一声惨叫,跟着就朝洞外飞坠而去,似乎听得洞外“扑啦”的响了一声,准知道怪鸟必是受了重伤,心中才觉稍微的放了心。
  那知这种鸟不但残酷无比,且又十分的合群,别看它们一时兴起,就互相扑杀,一遇到敌人,可就无不奋勇争先。
  在“楚辞”上载有这种名为鸷鸟,所谓:“鸷鸟之不群兮!残食同类。”他只是看到这鸷鸟,同类相见一遇上就得搏斗个死活来,其实是生性好斗。但在碰上敌人时,却全都一力对敌。
  那只大鸟一中伤倒地,立即一阵“哇哇!哇哇!”的乱叫,跟着就有几只鸟,朝洞中扑去。
  展麟那敢让怪鸟扑近,坐在地上一个劲的抡掌扑打,那知怪鸟是越打越多,任他展麟是金刚化身,也斗不过那么多的怪鸟,慢慢的可也就累了。
  他是这时心中别提有多着急,无奈自己下肢麻痺动弹不得,干着急也没办法。心想:自己要是能够行动,就是斗不过鸟群,总能逃得性命。
  他正在着急,蓦觉屁股上一疼,一只怪鸟的利喙和双爪,已深深的抓入他屁股上的肉中。
  这一疼,他不由得一欠身,禁不住心头一阵狂喜,原来那只怪鸟这一爪一喙,正巧抓在冲解不开的一处穴上,这一来穴道立解,怎能不喜。
  心中一高兴,也忘了自己是身在山洞之中,双足顿处,斜飞而起,随势铁掌猛挥。
  那靠得近的两只鸷鸟,吃他掌力击中,当时就飞坠在地,而那展麟此际也一头正撞在洞顶的石崖上,一阵痛澈心脾,两眼睛直冒金星,又坠跌下来。
  幸得他腹中有蜃珠护体,且又吃过海中奇珍的“海枣”,不然就这一撞,他也是有命难活。他略一定神,见鸷鸟群并没有再扑袭上来,但是却仍然没有停歇,依样的扑腾不休。
  仔细的一打量,他想悲啸一声,但忍住了。心想:像这种凶残的怪鸟,不如把它们全都毁灭掉,免得留在世上害人。
  原来这时那些鸷鸟,却在争食那被展麟掌力击毙的死鸟,就见利喙啄处,飞起了大蓬羽毛,如不这样自残同类的话,展麟是绝不会生出杀心来的。
  他这时是决心要消灭掉这群鸷鸟,一声长啸,抡掌扑打过去。
  说也奇怪,随着他那长啸之声,鸷鸟闻声纷纷坠毙,但是在洞外,却仍有鸟群飞扑进来,他试着再一出声,那鸟群却又坠下,闹得他也怔了,想不出是个什么缘故。
  其实他怎知道,他所吞下的那颗蜃珠,乃是千年以上蛟龙的一枚内丹,发声吐气,立有一股蜃气陡口而出。
  蛟龙正是此类鸷鸟的克星,不要说是扑斗,就是一闻到气息,立刻就如同醉了一般,纷纷坠下,等待那蛟龙吞食,毫无一点反抗。
  展麟那知其中生克,他一见自己的啸声生效,还以为那怪鸟害怕人声呢!于是就不停的吼叫。
  不久的工夫,那被他啸声震慑坠地的鸷鸟,不下千只以上,将一个洞门口,封闭得严严的,要打算出去,可就难了。
  到这时,他才后悔自己这么粗心,要灭此怪鸟,为什么不出洞去和它们周旋呢!这一来倒好,无疑自己将自己埋在这山洞中了。
  他在为难,倏觉有一股凉风,从背后吹来,心中一动,暗忖:这个恐怕另有一条出路,我不妨找找看。
  他心念一定,转身朝洞底慢慢的摸去,觉得这洞中的空气,极是潮湿,两边的石壁上,不断发出“唏哩”的流水声,地上软绵绵的不知是泥是土,只有一股味道扑鼻,十分难闻。
  走了约有十来丈远近,因在黑暗中时间较久,是以眼前渐明,才看出脚下堆积的,原来竟是鸟粪,才明白过来,那些怪鸟原来是和他争窝的。禁不住他自己却失神了,想道:“自己占了人家的窝儿,反而将人家打死了那么多,真是太不应该。”
  又走了两三丈,陡觉地势渐高,而且鸟粪也没有了,心知这洞的另一出口,必定是在崖上,再朝上走去,就可离开这翠谷了。
  一有了生路,心中就不由得高兴起来,同时精神上像是也振奋了不少,脚下加劲,一个劲的朝上爬。
  爬着爬着,他倒是累了,计算起来,走的只有数十里的路程,但是却仍然不见一点端倪,到底这出口是在那里呢?
  休息一阵,又朝前走,他是终不死心。
  又前行有两三里路,只见有一片白光连闪,心想:这可到了地头了吧!前面都有了光线了。
  那知,等他走近一看,立时就凉了半截。
  这那里是什么光线,原来是一根根的白如晶玉的水钟乳,像屏障一样,将去路阻住,上下左右,挺直垂坠,到处都是,不但不是外面透射进来的光线,而且连去路都没有了,已然到了尽头。
  这一来,小展麟可作了难了,呆在当地,却发起怔来。
  他怔了一阵,仍然无法可施,倏的听见那钟乳后面,似有一种生物撞击的声音,夹杂着两声兽鸣。
  忖道:“听这种声音,钟乳后面必定又是一个野兽的巢穴,过了这层钟乳,也就有了出路,不过闹不清是种什么样的野兽,自己要是斗不过它,岂不是脱了鸟喙又饱兽吻,那太不合算了。”
  但又想道:“如果就这样困死在这深洞中,未免又太冤枉了,不如死中求生,冒险闯出去,或许会安全脱险,总比就这样坐以待毙好得多。”
  他想到这里,就决心闯过去试试,细细的一打量那钟乳的情形,见那夹层中,仍有缝隙,勉强还可以钻过去。
  但为了一钻出去,就得先对付那面的猛兽,于是就运掌击断了两根较细的钟乳,拿在手中,暂作武器,侧身朝钟乳中钻去。
  就在他侧身刚朝前一钻,蓦地屁股上一阵剧痛,似乎被一条毒蛇钻入肉内似的,痛得他哼了一声,赶忙后退跃开。
  仔细的看去,那有什么毒蛇,这才想起来,是那怪鸟抓伤之处,碰在那钟乳之上,被棱刺一挂,所引起的刺痛。
  但在这步田地,又没有金创药可以治疗,只好苦挨着走吧,只要能出了这深洞,就有办法可想了。
  于是咬紧牙,强忍着痛,慢慢的朝前钻行。
  那钟乳密利若齿,无疑刀山剑树,不要说碰在脸上立时就皮破血出,就是脚踢在那石笋上,也是其痛难忍。
  好在仗着他的毅力、聪明,处处留神,再加以他腹中有蜃珠及曾服珍果之助,总算克服了这种困难。
  就这样走有里许远近,那钟乳由厚而薄,由密而稀,虽然仍有不少,但却错落丛生,缝隙也越来越宽,人可在其中任意的绕行穿走,无须再侧身钻行了。
  又走有半里左右,居然到了一片空地,那钟乳到此,却变成了晶壁,除了自己来的一面,仍是根根挺立,如同瑶晶玉柱之外,其余三面,全都是平展无暇,这分明是已经到了尽头,更是无路可走了。
  更令他奇怪的,是那三面晶壁,倒有两面犹如石架一般的突出来,上面疏落地放着不少东西,原来是一间石室。
  在这石室中,不但有石桌石椅,且还有一张石榻,那榻上更是被褥俱全。
  心中暗忖:“这里既有这么多的东西,必定是有人住,有人住就一定有个出口,我这得细心的找一下。”
  他想着,就走向壁间,慢慢的摸着,用力朝外推移。
  那晶壁着手生凉,有一股寒气袭人,禁不住就打了一个寒噤,但他并不因此而放弃,仍然摸索着推动。
  眼看着快要摸到一周,仍然毫无迹象,一着急,用肩头朝着一处猛的一撞,“吱呀!”
  一声,那晶壁竟然裂开了一道两尺来宽的大缝来,觉得这一块晶壁,整个都在摇动。
  展麟见状,猛触灵机,脚底下一使劲,两手用力,接住这块移动的晶壁,朝前猛的一推。
  就听山崩地裂般,一声大震,那块晶壁竟被他推得朝外猛塌下来。
  一时之间,碎晶碎乳,纷飞四溅,朝他身上落下,加以再被那一声大响所震,人竟然晕了过去。
  等到他缓缓醒了过来,觉得不但那被怪鸟抓伤之处疼痛,就是周身也疼痛非常。
  慢慢的睁开眼来一看,他怔住了,同时也忘掉了身上的疼痛,只觉得奇芒耀眼,异彩无边。
  原来是因那洞门被打开,日光射进来,照耀在晶壁上,幻成奇彩,映目欲痛,看那些钟乳,千状百态,根根透明,无疑瑶晶玉柱挺生室间。
  展麟惊疑的打算欠身起来,那知他一欠身,浑身一阵剧痛,禁不住哼出了一声,又倒了下去。
  他一倒下来,更是惊奇,原来自己并不是躺在那洞门口,却是躺在那石榻上。
  正自惊奇,忽听有人说道:“孩子,你此时身上尽是浮伤,不可说话动弹,以劳神虑。”
  展麟循声看去,见在那石椅上坐着一个朱服儒巾的中年文士,就见他剑眉朗目,一丛黑髯飘洒胸前,令人有一种出尘之感。
  这种情形,落在展麟眼中,那能禁止得了他不说话,加以他这几天来的所见、所遇,那一件不是似真似幻的事,凶险、惊恐,无不深刻印在他心头。
  忙问道:“这位大叔,你是什么人呀?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人见展麟这满含稚气的问话,哈哈大笑道:“孩子,你这几天之中经历得太多了,我也闹不清楚是好人还是坏人,你看呢?”
  展麟道:“我看你是个好人。”
  那人笑道:“怎么看得出我是个好人呢?”
  展麟道:“我当然看得出啊,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们那些人,不但样子难看,而且心也坏。”
  那人笑道:“孩子,你错啦!一个人心底的好坏,在形貌上是看不出来的。当年老夫行走江湖之际,那一个人不骂我是个大坏蛋,但是今天……”
  他说到这里,像是有所感触,转身面向洞口,双眼看着那一望无涯的大海,叹了一口气道:“江湖险诈,人心难测,世界虽大,那有我这峰顶石洞之中来得清静。”
  接着从壁上取下一支短笛,横笛就唇,吹了起来。
  那一缕笛音,袅袅穿洞而出,音韵波荡,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凄惋怆伤无比,飘向云海深处。
  他吹过一阵之后,却又哑声低唱道:“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声音发出似如龙吟虎啸,说雄壮是气魄万千,但那朴诚感人,苍凉异常,使人闻之,由不得伤心坠泪。
  展麟虽不懂得音律,但那苍凉凄楚的声韵,他却听得出来,再听他那几句唱词,不由凛然想道:“此人满怀伤心事,竟然发泄在笛音歌声之中,听那歌声,像是送别之曲,不知伊人为谁?”
  他倒是猜得不错,那人所唱的正是送别之曲,十分古老,据传说是西王母宴别周穆王时,所唱的一首“白云谣”,那歌词的意思是:“看那白云在天边飞翔,山陵在云海处沉浮,我们将要分别了,去得很远很远,山川隔开了我们,假若你不能死去的话,你能不能再来呢?”
  展麟见那人唱完歌词之后,双目之中泪光闪动,他似乎已忘记在这石洞之中,还有个展麟,拿起短笛,又待再吹。
  展麟低声说道:“我猜老前辈必有什么伤心之事……”
  那人闻言,忽的转过头来,喝叱道:“那个要你来多管闲事,别说我没有什么伤心事,纵然是有,也轮不到你来管……”
  他这么无来由的一发脾气,听得令人觉得好笑,展麟强忍住笑意,道:“那可不一定,老前辈如有什么需要之处,只要是我能力所及,决不推辞。”
  那人似乎是很吃惊,瞪着眼看着这豪气凌云的小孩,笑道:“你?哈哈!哈哈!就凭你,你有什么能耐?”
  展麟见那文士这么一笑,以为对方是看不起他,朗目一瞪,抗声道:“我知道你的本事很大,瞧不起我。可是,我告诉你,我的本事也不小啊!”
  那人又笑了笑道:“哦!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你说说看,有什么了不起的能耐。”
  展麟闻言,豪气顿现,激昂的道:“我从小练的功夫,那只能说是扎基础,是由我娘亲自调理的,什么药水洗身啦,拉架式啦,都不能算数。但是我得到了一本大方山人的‘盖世英雄秘箓’,学会了玄天十二式,打败了蛰龙岛的恶鲸雷飞,还能说能耐小吗?”
  他越说越得意,心里一高兴,连浑身创痛都忘记了。
  但那人听了之后,毫无一丝惊奇之色,反而哈哈大笑道:“孩子,你认识那大方山人吗?”
  展麟道:“我虽不认识他,但我却见着了他,可惜已被独角蛟的毒雾所侵,骨化而死去了。”
  那人一听,又叹了一口气,道:“死了,死了,一死百了,想不到他倒先我而去了,是恩是仇,也就全都一笔勾销,但却误了我一甲子的岁月,未知蝶乡秋娘安否!”
  展麟那知对方心事,听他念念有词,闹不清楚是个什么意思,呆怔怔的看着人家。
  那人感叹之后,抬头忽见展麟神色,才知自己失了态,淡淡的一笑,道:“孩子,你见着的那人不是什么大方山人,他乃是冷泉居士温琦,他那‘盖世英雄秘箓’原是个副本,得之虽然可以领袖武林,但却不是举世无匹,当中还有不少的错误……”
  展麟那能相信那文士的话,忙道:“依你说那谷中之人不是大方山人,那么你认识山人吗?”
  那人微笑道:“岂但认识,且还十分的友好,无疑是一个人。”
  展麟此际心中一动,听对方话音却是自承其为大方山人,但看他年龄,最大也不过四十多岁,暗忖:听那玄机子所说大方山人的年岁,最少也在百五十岁以上,此人怎能是大方山人?
  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是被玄机子骗怕了,上一次当,学一次乖,那能不疑惑。
  那人似看出了展麟的心思,哈哈一阵大笑,笑声甫歇,接着又是一声感慨的浩叹,自言自语的道:“当年纵横天下,震慑武林,谁人不知我大方山人?曾几何时,连一个小孩都不相信我了,这才真是人生如朝露啊!”
  就在他浩叹之声未了,忽见海岸边上,有一群人在拼斗得十分火热,当时立即凝神朝外看去。
  展麟正待开口询问,忽见人家满脸惊奇之色,忙问道:“老前辈,你怎么啦,我信了你还不成吗?”
  那人立将脸色一整,道:“孩子,不谈了,你来看看是件什么事情吧!”
  展麟闻言,慢慢的爬起身来,凑到那人跟前,朝外看去,见自己却是存身在一座高峰顶上,心想:这不是在海上所见那翠螺状的高峰吗?
  就见这峰三面俱是崇冈拱卫,匝面这一边,却是近临一望无涯的大海,飞浪滔天,景物清华,别有一种幽趣。
  再朝那海岸看去,但见有十几条人影,虎纵豹窜,搏打得正烈,因距离得远,看不清楚都是些什么人。
  展麟看了一阵,问道:“老前辈,那不就是有几个人在打架吗?太远了,我看不清楚都是些什么人。”
  那人反手从石架上取下来一件东西,约有两尺多长,鸭蛋粗细,像似一节竹筒,递给了展麟,道:“你用这个看看。”
  展麟接在手中,木匠吊线,睁一眼闭一眼,顺着那竹筒朝海边看去,赫!别提有多清楚,就如在眼前一般。
  见那玄机子和探囊取物楚宁两人,正与赤面灵官佟士杰所带来的一拨人,打得难解难分。
  靠海边停着有一只船,船上有两位姑娘,也和红羊教的人打在一起,看那两位姑娘的长相,分明是于慧、夏琳。
  他一看到她们两人,蓦地想起自己剥下蛰龙岛上来人的十件鲸皮衣服来,不由脱口道:“哎呀!是他们几个人在争船嘛!可惜我那宝贝被她们带走了!”
  那人闻声问道:“孩子,你全都认识他们吗?都是些什么人?”
  展麟指点着道:“那个骷髅脸儿的是玄机子,小矮子是探囊取物楚宁,红脸的是赤面灵官佟士杰,那两个姑娘是顽石大师的徒弟,其余全都是红羊教中的人。”
  那人又问道:“那个是好人,那个是坏人?”
  展麟道:“除了那两个姑娘之外,全都是坏人,不过以那鬼脸最坏。”
  接着,他就将玄机子如何骗自己传他武功,以及又点了自己大穴的事说了一遍。
  那人又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宝贝被她们带走了。”
  展麟道:“没有什么,只是剩下来的几件皮衣服,她们带去,就送给她们好了。”
  那人道:“你可要我替你出出气吗?”
  展麟笑道:“那敢情好,你是怎么替我出气呢?”
  那人道:“你先盘膝坐好,闭上双目,澄清杂念,凝神内视,等我叫你睁开眼睛看时,你再睁眼,懂吗?”
  展麟点头答应,依照吩咐之言,盘膝坐好,运起功来。
  那人横笛就唇,吹奏起来。
  先吹了一阕“敕勒之歌”,笛声高亢入云,似如万马奔腾,又如巨浪掀天,波涛滚滚,使人油然而生一股勇武之气。
  那歌词的原意是这样的:“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就在这仅仅数声,那海岸打斗的人群,像似中了疯魔一般,全都忘却了生死,拼命的扑击不休,打得更为激烈万分。
  就在这时,那人喝了声:“孩子,睁开眼来。”
  展麟睁眼朝外看时,就见从右方山谷中,升起了一片黑云,随着那笛声,飞向海边,化作千万只怪鸟,纷纷朝下扑击。
  这些怪鸟,展麟他可识得,正是翠谷中的那群鸷鸟,其本性就凶残,铁喙利爪已极为厉害,再加上受了笛声的操纵,更为毫不畏死,横冲直扑,向海边那群人亡命的攻击,决不后退。
  而海边上那些人呢!根本就忘了一切,发挥尽了人性中残杀的本能,各展所学,抡起兵刃,四下里飞驰,和鸷鸟战在一起。
  一时之间,异声大作,呼啸号叫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场人鸟之战,当真是稀世奇观,不到一阵工夫,那海边的人群,却只剩下那玄机子、探囊取物楚宁、和赤面灵官佟士杰三人了。但已是手脚迟钝,看样子,也支持不了多久。
  展麟蓦地想起了顽石大师师徒三人,正待出口相问,笛声陡的变了,似如嫠妇夜泣,思忆良人,怎奈荒冢枯骨已寒,而生者哀情万斛,死别更惨于生离……
  那群怪鸟闻笛,全都发出阵阵的哀鸣,有的竟然发狂般碰崖而死,大多数还是展翅飞走了。
  海边的一带,清静了,没有了战斗。而那玄机子三人,却都萎坐在地上,像已失去了魂魄,连动都动不得了。
  笛声也刹然停了下来,看那吹笛之人时,也已是泪湿衣襟。
  但是那展麟像是无事人儿似的,一见笛声停住,一竖大拇指道:“了不得,了不得!我猜你不是大方山人,也必是一位神仙。不过,看你在吹奏之时,贯神用劲,就如同施展内家功夫一般。”
  那人惨然一笑道:“难得,难得!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却懂得不少……”
  顿了一下,又道:“我这根笛子,随我已在百年以上,老夫的吹奏,和常人不同,我是运功化气,聚气成音,集音为力,这种力能够操纵任何人兽的情绪,且又能伤人于无形之中……”
  展麟道:“晚辈虽然年幼无知,但看出来你一定是一位武林高人,不过有一点,我却不相信。”
  那人初被展麟一阵恭维,心里甚是高兴,及闻他不相信自己的年龄,禁不住朗声大笑,道:“孩子,你是看我年轻是吗?哈哈!哈哈!告诉你吧,老夫今年已活了一百二十岁了。
  展麟惊疑的问道:“你有一百二十岁,这个我不能相信,看样子你最多有五十岁。人家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那有活这么大岁数的?”
  那人道:“傻孩子,你可读过书吗?没听说过彭祖寿八百?人本来应该最少要活五百岁的,但因受了七情六欲的侵袭,所以才活不长的。”
  展麟道:“这个我懂得,那么说你是大方山人了。”
  那人道:“我不是的,我是他的大徒弟笛中仙上官羽……”
  展麟不等人家将话说完,插口道:“这个我知道了,因为你笛子吹得好,人家就叫你笛中仙,对不对?”
  上官羽道:“孩子,你真聪明,我倒是很喜欢你这份胆识,由明天起,我传给你武功好不好?”
  展麟想了想道:“你是说要收我作徒弟是吗?好吧!就跟你当几天徒弟,不过你得传我那吹笛子的法儿哪!”
  上官羽沉吟了一阵,笑道:“好,看你的造化吧!”
  他的话音未落,蓦地洞门口出现了一人,一现身就嚷道:“我一听笛音,就猜知准是大师伯的杰作。这倒好,你收了一个徒弟,我倒失去了两个徒弟,你这作师伯的,总得还我一个明白。”
  展麟抬头看去,见是顽石大师,不由心中一怔,暗忖:“当真自己师父所说不错,这么一位年越花甲的老尼,却管他叫师伯,可知真是有一百多岁了。”
  上官羽一见顽石大师,也不由怔了一下,转而哈哈大笑道:“一甲子不见,黄毛丫头却变成龙钟老尼了。笛音伤了你的徒儿,老夫自当为其治愈,且更加强其功力,这总可以了吧?”
  顽石大师道:“笛音伤了自家人,当然你应该负责。不过,我问你忘了当年在玉簪峰上的誓言没有?”
  上官羽笑道:“我怎能忘记,那不全是你那二师伯冷泉居士的好主意,逼着你师祖要我立下这三条誓约,其实当时还不如将我杀了好呢!”
  顽石大师道:“亏你这作大师伯的还记得清楚,那么你现在怎么又收起徒弟了呢?”
  上官羽笑道:“这又该我问你了,誓约上第一条是什么?”
  顽石大师道:“远走海外,六十年不准返回中原。”
  上官羽道:“这凝碧岛是不是海外?从始信峰之会以后有没有六十年?再问你这第二条?”
  顽石大师道:“第一条算你做到了。第二条是,封洞隐修,不准和任何人动手过招。”
  上官羽指着那倒下的封洞大石,道:“你看那不是封洞大石?在一个时辰前被这孩子推倒的,算不算?只是说不准和人动手过招,住在这海中孤岛上,和谁去打去?”
  顽石大师又念道:“洞破见天,始准以武技传人,否则就欺师叛门……”
  上官羽连忙插口道:“洞石既被孩子推倒,这不就见了天吗?见了天怎不让我收徒,这是天意。霞儿!你就饶了我吧!六十年的死牢,可不是容易熬过来的。”
  说到这里,禁不住老泪纵横,竟然哭得伤心无比。
  顽石大师见这位师伯,三个条件全都做到,且又哭得如此伤心,不觉间油然生出怜悯之心,忍不住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道:“大师伯恕弟子无礼。”
  上官羽连忙伸手搀起,也哽咽道:“霞儿,快起来,这不能怪你,全是师伯当年意气用事,不该伤了你四师叔的性命,才闯下了这场大祸,怎能怪得了你呢?”
  顽石大师拜罢站起身来,拭干了泪痕,问道:“师伯可知我师父她在那里吗?”
  上官羽叹了一口气道:“那是在四十年前,你师父经此叩关求见,我因碍于师命难违,且还有你二师伯在一旁监视,没有敢启关相见。最后她走时,听说她去了海岸尽头寒雾岛积翠崖。四十年了,漫长的岁月,不知她是否还在人世?”
  说着,就见他仰头看着洞顶,口齿启动,念道:“白云在天……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泪珠和着他那声音,重又滴了下来。
  晶壁的石洞中,一时之间,罩在悲惨的空气中。
  那是六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大方山人的门下共有五个徒弟,大弟子就是这笛中仙上官羽、二弟子冷泉居士温琦、三弟子是顽石大师的师父追云仙子方灵筠、四弟子是摩空金翅单子玉、五弟子是无双女白傲霜。
  起因于那单子玉爱恋上无双女白傲霜,但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白傲霜却并不爱他,反而却偷偷的爱着她那大师兄上官羽。
  而那上官羽,却又早就和追云仙子方灵筠在相爱着。同时,冷泉居士温琦,则又单恋着他那三师妹方灵筠。这一个多角形的爱恋纠缠,实在使那作师父的大方山人,伤透了脑筋。
  但在这五个人之中,以上官羽人最忠厚,温琦最阴险,单子玉任性,方灵筠活泼,白傲霜娴静。
  大方山人也最看重他这位大弟子。
  就这样,时间一久,风波也就掀了起来。
  先是那单子玉黑夜持剑,向白傲霜逼婚,他也没有想一想,爱情是双方面的事,那能强逼得来,于是一言不合,两人就动起武来。
  可巧被上官羽碰上,这种事,他身为大师兄那能不管,就先喝止住两人,本意是打算问个清楚。
  那知白傲霜一见大师兄出面,无疑是见了亲人,扑在上官羽怀中,哭了个哀痛欲绝。
  上官羽可就生了疑心,以为单子玉是逼奸不遂才打了起来的,这还得了,武林中最忌的就是一个色字,自己门中出了这样的败类,且还闹到自己的身上,那得不怒火冲天,一生气,就和单子玉打了起来。
  他这是一种误会,如果当时白傲霜将话说清楚了,也就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他这一误会未了,另一误会又起。
  原来那白傲霜扑在上官羽怀中正哭的当儿,恰巧又被温琦和方灵筠二人闻声赶来碰上,方灵筠见状,一阵妒火攻心,也没有多加考虑,转身就奔去向师父哭诉了。
  温琦见有机可乘,正合心意,也就随后赶去,打主意要暗中陷害师兄。
  单子玉的武功能耐,怎会是上官羽的对手,他要是丢掉兵刃认罪领责,大不了逐出门墙,也就没事。但单子玉是任性惯了的,又是在恼羞成怒之下,那还顾及到后果,不但不认错,却反唇讥骂上官羽是别有居心。
  上官羽人虽忠厚,但却是外柔内刚,那能受得了,师兄弟两人就动起手来,也就十来个照面,单子玉就支架不住,一个踉跄扑倒,竟然气绝身死了。
  恰在这时,大方山人也赶到了,上官羽这时是百口莫辩,只有听候师尊的发落了!于是才定下了三条誓约。
  事情过后,约有一两年的工夫,也就是大方山人生死之前的一两个时辰,才由他的口中,说出来那单子玉是被一种飞蝗针所伤毙命的。
  到这时才算是案情大白,无奈这事只有方灵筠和白傲霜两人知道,师父已然坐化,也无法救出上官羽来,就这样拖下去了六十年。
  
  第五章
  且说笛中仙上官羽,和那顽石大师在玉簪峰上,谈起六十年前的往事,俱各唏嘘不已。
  这时,那展麟却叫道:“师父,我可是饿坏了,有吃的东西没有?”
  上官羽和顽石大师闻声,这才止住悲泪,笑道:“你瞧我们只顾话旧,倒忘了这孩子的肚子饿,好吧!”
  说着移开所坐的石椅,原来下面是一个穴口,又道:“这下面还有吃剩下的一点山芋,我已多年不食烟火,你就全弄好了,和你这位老师姐她们师徒一同吃吧!”
  吩咐了展麟,又命顽石大师,去将于慧、夏琳两位姑娘,送来洞中,以便为她们疗伤。
  顽石大师应命去了。
  那展麟听说有吃的东西,心中别提有多高兴。这也难怪,须知他已有三四天没有吃过东西了,那得不饿。
  等到上官羽一移开石椅,他就早已探身过去,低头朝着穴中一看,微闻有丝丝流水声滴石的声音,见那洞穴,是由前朝后,斜行下去,看去虽然很深,不过是斜径较为陡些,并不是直落无际的没有着脚之处。
  同时,他自信自己从小练就的一身功夫,再加以在翠谷中,曾因读那“盖世英雄秘箓”,而神思飞出练技,武功更是精进了不少。小小的一个洞穴,还有下不去的,就是壁立的悬崖陡壁,也难不住。
  于是,将真气往上一提,身坐穴口,伸足入穴,就得朝下溜去。
  那知,两足甫一入穴,猛觉一股冷气袭人,如近寒冰,心中一惊,正想将双足抽回,那穴中冷气立生一种巨大的吸力,使他身不由主的朝下坠去。
  那洞也不知有多深,越朝下落,寒气越重,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寒颤,真气一泄,一个跟头翻了下去。
  等到身子落地,因为真气已泄,落势又快,竟然实实在在的被摔了一下,撞得他闷哼一声。
  他忍着疼,爬起身来,四下里一打量,见这里面地方不大,石笋林立,均甚粗巨,四壁斑痕宛在,仍留着不少挖掘过的痕迹。
  再朝穴顶上看去,禁不住叫了一声:“苦也!”
  原来那穴口已然被堵上,隐闻那笛中仙的笑声,若断若续的在耳边响起。
  展麟此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暗想:当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怎么都是这样险诈呢?方才尚是亲如家人,转眼间却又用计将自己困在这洞穴之中,究竟我和他有何仇何恨呢?
  他正自气恼,忽然传来一阵异声,先是一声尖锐的嚎叫,继而低沉,历久不绝,任是展麟胆大,也禁不住有些毛发直竖。
  心中一动,蓦地想起方才自己在坑道中,所听到的那阵兽鸣,不知是一种什么野兽。这一来,自己不在这穴中饿死,也准得让那野兽将自己吃下肚去。
  他想到了饿,肚中饥肠就又是一阵咕噜噜的响。
  心想:就是死了也不能落得一个饿死鬼,总得吃饱才行。不妨找一找看,或许真的会有山芋。
  他心念一动,就沿壁摸索着找去,越入越深,走有十数丈远近,忽然觉得空气新鲜起来。同时,从外面也透进来一片光亮,和黎明时候的曙光一样。
  一时好奇心起,就又忘了饥饿,便往那有光的所在走了下去。
  绕了几个弯子,竟是越走前面越亮,乃至走到尽头,原来已出洞口,面前是一片峭崖。
  那洞口上下半截,平伸出去,上面只露出宽约数尺的一个洞口,四外一无所有,朝上一望,只见云雾弥漫,伸手可接,看不见青天,不知离着上面有多高。
  再走到崖侧,朝下一望,下面也是被云层隔断,看不见底,却是一个寸草不生,枯燥无味的一个死崖口。
  不由得大失所望,气得他狠狠的一顿脚,蓦地脚下浮土一松,一声“哎呀”没有叫出口来,人又陷了下去。
  不过这次的下陷,不像方才那样急遽,就是那被踩下陷的一方浮土,也没有因下陷而散开,就如似被一种力量托住似的,十分平稳。
  这次的下降,并没有多深,眨眼间就落在地面。
  这一层地穴内,黑暗得出奇,展麟自从神思习了那“盖世英雄秘箓”之后,因功力增进,目力也随之增强。但在这地穴内,却一无用处,满目漆黑,任什么都是一无所见。
  展麟这孩子生性倔强,这在他以一叶扁舟敢和狂风大浪搏斗的情形看来,可知其是如何的坚毅了。
  他落在这样一层地穴之中,本来已属绝望,但他并不气馁,反而更加强其奋斗到底的决心,忍着饥饿,仍然朝前摸去。
  可是就这样漫无目标的摸着走,那里才是出路呢?任他如何的坚强法,也不由得犹豫了。
  就在这时,倏的吹来了一阵冷风,这阵冷风无异给了这孩子无限的生机,就毫不考虑的,顺着那冷风来处摸了过去。
  渐走渐觉身上湿阴阴的,彷佛所行之处,有一层水雾似的,他也不管它,仍是向前走。
  正走之间,双手忽的触着一样东西,且有一股子清香扑鼻,仔细的一摸,有儿臂粗细,因穴中太黑暗,看不清楚是个什么形象,仔细的摸索一遍,觉得这东西有点像是个满月的婴儿。
  心中一动,暗忖:过去常听老人家言,在北方深山中,有一种叫人参的药物,岁久可以长成人形,食之可以延年益寿,道家视为无上珍品。而在南方,却有一种“何首乌”,也可以长成人形,功能和人参相同,莫非这就是“何首乌”吗?
  他想到这里,连嘴中的口水都滴了下来,同时饥肠又起了一阵咕噜噜的响声。
  他真的饿急了,其实还是那东西所散发出来的香甜气味,引发了他的食欲,毫不多想,拿到嘴边,张口就啃。
  这一口咬下去,清香甜美,微微带着一点苦涩,就更显得好吃,越吃越香,吃到嘴里和薯芋黄精差不多,不过比较格外甘芳而已。
  既然有这样的好吃,他又正在饿中,也不管它是什么东西,是否真的何首乌,一瞬就把它吃下腹中。
  此时,觉得那地穴雾气渐浓,窒人口鼻。
  他这时腹中已然不饿,精神似也好得多了,那一探究竟之念更坚,仍然摸索着继续前行。
  前行也就有个三四丈远近,身子却被一排大木桩挡住,再分向两旁,挨次的又探索了一阵,发觉这木桩挡处,正是地穴的出口,除此之外别无通路可行。
  暗中沉思,心想:“临此已到绝境,前行无路,后退难行,只有从这木桩上爬过去,看看是否能攀得过,否则只有坐葬在此,别无他法。”
  主意一定,就攀住木桩朝上爬去。
  那木桩并没有多高,大约有个一两丈的样子,展麟身子本甚矫捷,也就是两三个起落,人已攀到了栅顶。
  就在他身子斜伏,右腿刚一跨过桩去,猛觉有一股子极劲的热力,迎面冲卷过来,气息全被堵住,再也抵抗不了。身不由己,手一松,便自坠下。
  木桩只有一两丈高,凭展麟的一身内外功夫,即受突袭摔坠下来,也不会有丝毫的损伤,更何况他自习了“盖世英雄秘箓”奇功之后,就是再高十倍八倍,摔下来也不会受伤。
  但是此时就不同了,他这一摔下来,撞得他浑身酸痛,心中立即大吃一惊,说什么他也不相信自己从两丈高之处摔坠下来,竟然会跌得浑身酸痛。
  他怎知自从在翠谷崖洞中,被玄机子点中几处要穴之后,虽然经他运气冲开,但那所被点之穴道,无一处不是生死大穴,要不是他有蜃珠在腹,已然早死多时,幸而保得命在,可是全身武功已失。
  他这时,和一个普通人一样,从两丈来高之处跌下来,怎能不摔得浑身生疼。
  展麟心中这一吃惊,疑惑到自己怎么这样的不济,试着再一运气,赫!更不得了,虽然元气仍然清而平,平而和,无奈散如游龙,不能归合。这正是武功已失的征候,那能不惊。
  于是就呆呆的出了神,忘了目前的危险,心中说不出是悲、是痛。总之,是有那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这时,可说是痛不欲生。暗忖:陷入这样上不见天,下不着地的石穴中,如有一身武功存在,侥幸还许能够闯出去,如今武功已失,若打算闯出石穴,势比登天还难。如其就这样困在穴中,早晚都免不了一死,何不自寻了断,也免得多受活罪。
  他想到了死,就准备一头撞死在洞壁崖石之上。
  转而又一想,死不得,自己就这么一死,岂不遂了那些嫉妒自己武功,而陷害自己的人之心愿,他们都盼着自己去死呢!
  由于这么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了一股强烈求生的欲念,忍不住,就高声叫道:“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石穴中空谷回音,喊出来的声音,比展麟的声音要大得多,且传出很远很远去。
  过了好久,那“要活下去!”的回声,仍然若断若续的传来。
  但在那“要活下去!”的尾声中,似乎有人在喊着:“麟儿,展麟,你在那里呀!”
  展麟心中暗骂了一声,道:“我才不答理你,老狐狸!”
  就在这时,忽见自己的前方,有一点明星闪动,晃眼间,由一个变成好几个,连若串珠,明灭不定,只一转,便即停住。
  展麟心知那不是一件宝物,就必是一只怪兽在眨眼睛,本待摸索着前行,心中一动,暗道:“莫把怪物当作了宝物,送给它吃,才不值得呢!不如我扔过去一块石头试试看,如是怪物,也好有个防备。”
  他主意既定,就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握在手中,注目看着前方,等待着那星星之火再现。
  果然过了没有多久,那星光现出了。
  这时的光亮,似较方才翻越过木栅之时所见,光辉增强了许多,仍然是闪耀不停。
  展麟怕待会星光隐去,找不到方向,一扬手,石块就朝那星光之处打去。
  这一石头打出,那星光更是晶亮,随着那石头落地的响声,就见那星光照耀处,一个比水牛还大的怪兽影子,起立而舞。
  只见浓黑一团,在暗影中飚飞电卷,看不清头尾和面目真形,不知是什么样的一种怪兽,心中确实担心那怪兽扑来,自己已然失去了武功,除了以饱兽肚之外,还真没善法可想。
  正自害怕,却见那怪兽只在它那近处数尺之内,好似有什么东西阻隔着,不能冲过来似的。
  怪物既然冲不过来,展麟这才放了心,站起身来,摸着那洞壁,慢慢的朝前沿走。
  那怪物飞腾了一阵,活动的圈子也慢慢的扩大,展麟更是不敢大意,一个身躯紧贴在洞壁上,但并没有停下来他的行动,静气屏息仍是慢慢的摸着前行。
  前行约有两三丈,渐渐的就接近那怪物飞腾的劲风圈,逼得他连气都出不来,前进更是不易。
  就在这时,蓦地“轰”然一声,跟着又是一声“呛呛啷!”金属音响,那怪物猛的朝前飞撞而去。
  又是一声“咔嚓!”“轰隆!”声响,一片火星飞溅,那么坚固的大木栅,竟被它抓下来一大片,就是旁边那坚厚的崖石,也被它抓裂。
  这一来,展麟吓得胆落魂飞,也顾不得被那怪物发现自己,发狂的拔足狂奔。
  那怪物闻声,拨转了头,如飞的又朝展麟扑来。
  展麟见状早已都失去了三魂六魄,连回头看一下那怪物的长像都不敢,如漏网之鱼,亡命的朝前急奔。
  急切间,只顾为了逃避那怪物的扑攫,却忘了脚底下,正跑之间,被一块石头一绊,那还站得住,一个狗吃屎,跌趴了下去。
  他这一倒下去,那星光立灭,同时那怪物像似也停住了扑攫之势。
  他在地下爬了有好大一阵,听听却不见动静,试着一欠身,忽见自己胸前压着一件东西,在闪闪的发亮,就如方才所见的亮光一般无二,就知是件宝物,探手抓起一看,见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牌。
  那玉牌一入展麟之手,闪光立隐,但当他用手一摇晃,闪光又现,停手不动,光亮又隐,如此他试了几次,无不随心所欲,随手而发出光来。
  小孩儿家的心性,一得了宝物,就忘了方才的危险,心中一高兴,想道:“这我就不怕黑暗了,只要有玉牌在手,就能显出光亮,要出此地穴,还有什么困难。”
  他想着就待爬起身来,那知他方一欠起上半身,头刚刚抬起,“哎呀!”的一声,就又倒下去。
  原来,他在一抬头间,乍见自己的面前有两团大的碧光,绿黝黝的一闪一闪在动,两只大翅,斜展在地上,样子十分的凶恶,似要攫人而噬的神气,不由吓得他亡魂丧胆,又倒趴了下去。
  他这又一倒趴下去,心中虽然害怕,但他却是几经大险的了,心中并不十分惊慌,暗中祈祷道:“玉牌,玉牌!你如是件通灵的宝物,就发出你的光来,照耀着我离此险境。”
  说也奇怪,就在展麟祷告方罢,那玉牌蓦然在手内大放光明,这也许是心诚则灵的缘故了。
  展麟一见玉牌通灵,胆子也随着大了起来,翻身爬起,细看眼前怪物,乃是一只大鸟,生相十分凶恶,两只蓝光闪闪的大眼中,却现出一种哀怜之色。
  这也是小展麟的福缘,一时的福至心灵,朝着那怪鸟,躬身施了一礼,道:“大鸟哥哥,你是想和我交个朋友吗?或者是你有什么困难,打算要我帮你一下忙吗?”
  那怪鸟说也真怪,竟然通得人语,伸长脖子在展麟的身上搓揉了一阵,接着又点了两下头。
  这一来,展麟又忘了方才那一阵惊骇的场面,反而伸出手臂来,一挟那怪鸟的长颈,道:“大鸟哥哥,我也正想和你交个朋友,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只要我能办得到,一定替你去办。”
  那怪鸟闻言,搧动着两只翅膀,扑腾着上下展动了两下,看样子像是很高兴,跟着就见它用嘴啄起足上的一根暗赤色的链子,在展麟的面前抖动了两下,哗啷啷一阵响声。
  皮麟看着那链子发怔,想了想不知个什么意思。
  那怪鸟见展麟不懂,又抖动了一下,展麟倏的悟了过来,问道:“大鸟哥哥,你是要我替你去掉脚上的链子,是吗?”
  大怪鸟点点头。
  展麟伏身下去,探手拿起那链子一看,他可就又作了难,摇摇头道:“大鸟哥哥,我恐怕帮不上你的忙,你不知道,我现在已失去了武功。”
  那怪鸟闻言,偏着头想了一阵,伸长脖子先用嘴轻啄了展麟右手的食指头,又用头轻挨一下他的左手,两只眼目光炯炯的看着那面玉牌。
  展麟先是摇摇头,继之沉思了一阵,还是猜不透大怪鸟的意思,伸出食指比了一比。
  他这一比,就在那食指指尖所点之处,轰隆一声,崖壁塌下了一大片来,震得整个石穴都在动。
  这一来,他猛吃一惊,但却突有所悟。心想:我还以为功夫失了呢!原来却将劲力全聚在指尖上哪!
  禁不住心中一阵狂喜,立即伏身用指尖一划那铁链,只见应手而断。
  那怪鸟束缚已解,像似高兴已极,展动着双翅,“哇哇”的叫了两声空谷回音,整个石穴中,都在“哇哇”的乱叫。
  等到那叫声平静下来,展麟忙朝那怪鸟问道:“大鸟哥哥,我们得快点出去呀!你可知道从那里走吗?”
  怪鸟点点头,一转身就朝穴底走去。
  展麟这时有了伴儿,且又自认武功未失,胆子也大了许多。同时又有一块宝玉在手,闪光照得满穴雪亮,心中更是高兴,随在那怪鸟身后走去。
  大约走有二三里路,远远的发现了一处亮光,猜想必定是个出口。
  谁知走近一看,依然同方才陷入这石穴前一样的一处洞口,上不着天,下不挨地,所不同的,只是身上觉得温暖了一点。
  心中禁不住就大为失望,朝那怪鸟道:“大鸟哥哥,你这是干什么嘛?到了这里,不还是出不去吗……”
  他话音未落,那怪鸟突的伸长了脖子,往他两腿之间一钻,两腿朝下一伏,“哇哇”又叫了两声。
  展麟见状,心中一动,笑道:“大鸟哥哥,你这是打算驮我出去吗?我还真没想到。不过你可得飞稳当一点哪,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就跨身上了鸟背,身形也就刚一坐好,那怪鸟已然展翅飞出洞去。
  展麟暗叫一声惭愧,没想到已然被陷入穴中,眼看就要被活活葬在里面,却居然闯出来了,心中那还能不高兴的。
  但等他定神仔细的一打量目前的情形,可不由得又吃惊的叫起来,道:“大鸟哥哥,我们这是要出去的呀!你怎么反而朝下飞去了呢?”
  怪鸟根本就不理会,仍然是直朝下落。
  这一来,展麟可就急了,左手将那面玉牌朝怀中一塞,他是怕失去宝物,右手食指就伸了出来。心想:你这只大鸟,要是存心害我,看我不先点死你。
  渐渐的,那怪鸟越飞越低,也看清楚下面的景物,却原来是个深潭。
  深潭中奇石森列,尖锐嶙峋,除了有一株高大的古树之外,别无任何草木,潭中水流劲急,激起丈多高的浪花飞溅,令人触目惊心。
  那怪鸟飞到了树梢,并不再朝下落去,却钻进崖旁一个六七尺方圆的洞口。
  一进入那洞,展麟倏觉眼前一亮,见这洞到处通明,霞光滟滟,照眼生辉,石壁细如白玉,着肌生凉。
  不过展麟却仍在生着那只怪鸟的气,心道:“你这个畜牲,把我驮在这里干什么,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以后你还会听我的话吗?”
  他主意打定,就在那怪鸟着地的一刹那,他食指朝着鸟背一指戳下。
  谁知道一指戳下,毫无一点力量,那怪鸟身上的羽毛都未曾动得一下。
  由不得,他可就又怔住了,心想:必是这怪鸟岁久成了精怪,不然怎么能抵得住我这一指。
  他又试着用指连点了多处洞壁,以及那洞外的怪石,仍然是毫无动静。
  到这时,他才真的知道自己的武功是失去了。
  但他再一想在石穴中的情形,蓦地想起了那块玉牌,赶忙探手取出,拿在手中,再用食指朝那洞外的大石点去。
  说也不信,指尖所点之处,立即一声巨响,石破尘扬,试着又点了多处,无不应手而摧。
  他正指点得高兴,耳边忽听有人道:“师弟怎么此时才来,师父在归元洞接见,快随我去。”
  展麟闻声回看,见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大小的小孩,忙问道:“你是什么人?谁是我的师父?”
  那小孩道:“我名庄云,详情等你到了归元洞就知道。”
  那庄云并不多言,说完了这两句话,也不等展麟答复,扭头就走。
  展麟身不由己,就跟在人家的身后,穿过这个圆洞,约走有一盏茶时,眼前景色大变,端的是仙灵窟宅,洞天福地。
  只见四面俱是灵秀峰峦,半天一道飞瀑,降下来汇成一道清溪,山崖上面,藤萝披拂,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近面是三大间石室,在绿苔痕中,隐隐现出“归元洞”三个大字。
  展麟这时,为眼前景色所迷,又是一个小孩儿家,早已忘去凶险,随在那庄云身后,就朝归元洞走去。
  刚一踏上洞口,抬头朝那中间石室中一看,惊异得使他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石榻上所坐的,正是那笛中仙上官羽。
  他一见展麟进来,微微一笑,道:“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恨着我,不过这也难怪,这是当年我被罚关入石洞之时,所立下的誓言。凡是入我门下,须得完成两件事,穿过石穴是一件,另一件就是赴神山岛求取回来一部古经,没想到你竟能穿过两层石穴,且又放出那只通灵神鸷,看起来,你的福缘倒是不小。”
  展麟听上官羽这么一说,心中暗忖:如此说来,这老人倒不是存心害我了,可是当初为什么不先告诉我?看来他的话却不能相信,不过目前自己武功已失,不妨暂且托身在此。
  他主意一定,心中反而安了下来,问道:“师父这样一说,弟子心中疑难立解。不过那神鸷是怎样被师父锁在那石穴中的?”
  上官羽笑道:“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我同你师祖初来此岛,那时这岛上可以说全是鸷鸟的天下,被我以笛音先催眠了群鸟,再将此鸟王用鲛丝混合精钢的链子,锁在那石穴之中,才驱逐了鸟群,使本岛回复到原来的面目。”
  他说到此处,像是兴起了一种感触,长叹了一口气,道:“唉!浮生若梦,六七十年的岁月,无殊过眼云烟,眨眼间就过去了。力拔山气盖世,楚项羽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他说到最后,像是在自言自语。
  展麟听在心中,不由得恍然一凛,心想:凡人都有死,几十年的岁月,当真是短促得很哪!争强斗胜,究竟是为了什么?
  上官羽似已看透了展麟的心意,又叹了一口气,道:“武功一道,本为强健身体,进而保国卫民,济困扶危。故先圣以射传人,若以之欺压善良,而违圣道,实乃取祸之源,须知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精于武功者,人视之如妇,犯之如虎,是以本门传人,不但取其天资禀赋,亦且重视其心性胆识。所以才定下这两条规矩,你今已成其一,关于去神山岛求取奇经之事,关系本派之成就甚大,希能好自为之。”
  说完,就闭目而坐,像似入了定一般。
  展麟本来还有很多话要说,忽见庄云朝自己招手,就同到了左边一间室内。庄云道:“师弟,咱们在这里坐吧!师父已入定了。”
  展麟点头答应,疑惑的问道:“庄师兄,你也通过那石穴吗?”
  庄云道:“那是师门的规矩,我当然是要通过的呀!”
  展麟道:“师父不是住在那峰顶的石洞里?怎么又搬到这里来了?”
  庄云笑道:“这是师祖的奇妙安排,因为在咱们这一门派中,全都反对师父,甚至设下很多诡计来陷害他。所以就借故将师父关在峰顶石室,其实早已安排下这个居处,要不然,不要说关了他六十年,就是六年也早被关死了。”
  展麟仍然是不懂,又问道:“那么说,连那顽石大师,也是师父的对头了?”
  庄云笑道:“那还用说?不过他们所想的是那‘盖世英雄秘箓’,只要师父将那秘箓交出,他们就不会找上门来了。”
  展麟道:“既然这样,师父就将它交出来,不就行了。”
  庄云叹了一口气道:“你那里知道,那卷秘箓乃是个不祥之物,谁得到他,谁就难得安坐,轻则残肢断体,重则命归无常……”
  展麟不待庄云话落,吃惊的道:“那样一来,我们不是也危险了吗?”
  庄云笑道:“这个你倒不用怕,那秘箓根本就不在这里,再说就是在这里,他们怎能会找到我们呢?咱们还是商量一下那求取奇经的事吧!”
  展麟疑惑的问道:“师父要我们求取的是什么经?真烦死人啦!”
  庄云道:“别的有什么可求取的,还不是那‘盖世英雄秘箓’?
  “盖世英雄秘箓……”展麟吃惊的叫了一声。
  庄云笑道:“我知道你看过那册秘箓,不过那是一件残缺不全的东西,完整的却存在神山岛无极殿的藏经阁上,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神山岛上的人之外,再就是各派的掌门。”
  他越说,展麟越是糊涂,又问道:“那‘盖世英雄秘箓’不是师祖大方山人留下的吗?怎么却会保留在神山岛呢?”
  庄云道:“这件事,你幸亏是问到我,换个人还是真不明白。那是在百年以前,天下各正派掌门,齐聚在神山岛无极殿,商讨应付尔后武林劫运的事,最后决议,由各派掌门,将本派绝传秘典,书成图文,由东海三仙撷其精华,共成三十六式,存于藏经阁上,如遇天下有事,各派各选一人,入岛求益,由岛上人以武功难之,能入得方丈山者,以经授之,使能为武林领袖,扫平风波。因为那奇经是集天下武林之大成,所以称为‘盖世秘箓’。”
  展麟这才算明白了“盖世秘箓”的来历,但他对那秘箓如何会出现在这凝碧岛,且又是个断简残篇,心中仍觉不解。问道:“那么我所看到的那卷秘箓,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庄云笑道:“这个要说起来,可够热闹了,当年我们师祖在神山岛藏经阁轮当执事,乘隙就盗抄了一份,打算传给他五个徒弟,以光大我青云派,那知道我们几个师叔全不争气,竟起了阋墙之争,师祖一生气,同时也觉悟自己的行为不正,在临死之前命人焚毁,却被二师叔冷泉居士,从火中抢出来一部份,联缀成篇,居然也是一卷盖世秘箓了。”
  两人正在说话,洞外“哇哇”的两声鸟叫,展麟赶忙跑出洞外,抱着那神鸷的长颈,道:“大鸟哥哥,你刚才是跑到那里去,也不来看看我,是看你那些子孙去了吗?”
  神鸷点点头,用嘴牵着展麟的衣服,直朝洞外扯。
  展麟道:“大鸟哥哥,你找我出洞去有事吗?
  庄云道:“这大鸟找你或许有事,你去吧!我也该打坐去了。”
  展麟随着神鸷来到洞外,神鸷早已伏身趴下,展麟跨了上去,抓紧了那颈上的长鬃,那神鸷竖起长尾一弹,张开那比门板还大还长的双翼,冲霄而起。
  越飞越高,转眼间就飞出了这深谷。
  展麟身在空中,朝下打量这凝碧岛,四周围水天一色,岛上更是山连山、山套山,如龙蛇盘纠,蜿蜒不断,望过去一片青翠,倒是真不愧这“凝碧”二字。
  尤其那玉簪峰挺立中间,环峰共有五个深谷,每谷有每谷的景色。
  飞着飞着,已临翠谷上空,忽见谷中鸟群飞腾不已,跟着就听骑下神鸷,一声哀鸣,双翼略敛,俯冲而下。
  那鸟群闻得大鸟鸣声,此应彼和,一时之间“哇哇”之声大作。
  就在展麟和大鸟落身在峰上之刹那间,展麟忽见在鸟群中有数道白光飞舞,极似几支长剑在追杀着鸟群。
  展麟此际和神鸷攀上了交情,视那些鸟群,无疑是自己的家禽,那能容人这般残杀,心中不由生气,俯首向神鸷道:“大鸟哥哥,你将你那些子孙,全都唤上峰来,看我去对付那些恶人。”
  神鸷通灵,闻言一声长鸣,那鸟群如逢纶音,齐和以鸣声示意,转眼间全都飞上崖顶。
  这才看清楚谷内,站着一僧一道和一个高大的老者,每人手中持着一柄兵刃,在看着展麟发愣。
  展麟一拍神鸷长颈,说了一声:“下去!”
  那神鸷长鸣了一声,双翼微展,似弹丸飞坠一般,飞落下去。
  神鸷落地,展麟翻身下了鸟背,忽然一阵风起,吹得羽毛横飞,他可不由得生气,抬手一指,道:“你们这三个人,是干什么的,为何无缘无故杀伤我的鸟儿?”
  三人中那个和尚像似脾气暴躁一点,怪眼一瞪,哈哈大笑道:“小娃儿,你倒是会玩,竟养了这么多鸟儿。我问你,小娃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展麟一瞪眼,怒叱道:“你管我叫什么名字,我问你凭什么杀伤我的鸟儿,没别的,你们得将性命留下赔我的这些鸟命。”
  那和尚又是一声哈哈大笑,道:“佛爷手中戒刀杀人无数,就杀你几只鸟儿,又当如何……”
  展麟冷哼一声,道:“不怎么样?你杀了我的鸟儿,我就要你赔,不然就将你那颗秃头留下。”
  这一来,和尚气啦!泠泠的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不给你点厉害,你也不知我少林法勇是何许人也!”
  展麟一掀嘴笑道:“我早就认识你是从磨坊里跑出来的……一只懒驴。”
  展麟的禀性本就淘气,他故意将话音拖长,最后才说出“一只懒驴”来。
  那法勇初听对方说是认识自己,方怔得一怔,心道:这孩子在什么地方识得我来,再朝下一听,原来说是一只懒驴,气得他怒火高涨,扬手一掌打了过去,嘴里却喝骂道:“我劈了你这个小畜生。”
  须知这三个人,乃是中原武林中最出色的人物,在本书的前面,雁荡山寻仇,石碑投帖,造成展麟父母兄妹失散,就是他们,少林寺达摩院尊者法勇,武当孟公度、峨嵋玄风真人,另外还有湘西三杰,却不知何故,没有和他们三人一路来。
  想那法勇一手大力金刚掌,在武林中确属是高手中的高手,这一掌打下去,莫说展麟此际已失去武功,就是他武功还在,也承受不了。
  孟公度和玄风两人,见状心中大为不忍,但他们却知道这法勇的脾气,最是暴躁嗜杀,还最不听人拦劝,眼看着展麟就要命丧凶僧掌下,各把眼睛一闭,默念了一声:“无量佛,可惜这小娃儿生长得清秀宜人,却遭此横死。”
  两人思之未已,就听“哎呀”、“扑通”接着又是一声怒吼睁眼看去,就见那法勇仰面朝天,倒跌在两丈之外。
  这一来,两人可就奇了,真没想到对面这个小娃儿竟有这么高的武功。
  最吃惊的还是那法勇,在他一掌才要打下之际,忽见对方右手小手指头,朝着自己一点,胸腋之间,立感一阵奇痛,真气四散,连手臂都软了下来,紧接着似有一股无形的冲力撞击而至,他那还挡得住,身不由己,向后倒跌出去两丈来远。
  以他那份功力,被人家小孩子一个手指头,给点了回来,怎能不惊,这事要是传扬到江湖上去,还怎能见人。
  凶僧是既惊且怒,怒吼一声,又扑了过去。
  展麟似根本不在意,更不见他提气贯劲,仍然是将右手食指,朝着和尚一点,和尚就又倒趺了出去。
  那些站立在石巅树梢上的鸷鸟群,像是见展麟打退了和尚,喝采似的,齐声“哇哇”的乱叫。
  那法勇和尚,被展麟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已然是头昏脑胀,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孟公度和玄风真人两人,自知武功比法勇高明不了多少,更不是小孩的对手,两人一递眼色,反身朝崖峰上纵去。
  那鸟群方才受了三人半天的恶气,又死掉了好多同伴,那能放两人逃走,一声乱鸣,各展铁翼,齐朝两人扑去。
  两人方才和鸟群战了半天,本就累了,再见展麟一个手指头竟然制住了法勇那样的一位武林高手,心中是既惊且惧,被鸟群这一阵飞扑扫击,身上挨着了好多下,任两人的武功再高,也被打得痛不可支。
  但是眼前顾命要紧,强忍着痛,翻越上崖岭,亡命的逃去。
  幸而那鸟群并没有追赶,等两人跑到海边时,已然是再也支持不住了,躺在沙滩上,只有喘气的份儿了。
  过了一阵,忽听空中一声鸟鸣,见空际一只大鸟,疾飞而来,依稀看见鸟爪下,有一人在挣扎。
  那不正是那法勇和尚吗?这要一摔下来,立时就得粉身碎骨。
  那神鸷在数十丈的高空上,连连长鸣,像是在唱着胜利的凯歌似的,展动着双翼,在海边一带盘旋了一阵,突又敛翼冲下,在将要落地的刹那间,已然松爪将法勇抛下,双翼一拍,再度冲霄而起。
  那法勇在翠谷中,本就摔了个头昏脑胀,再被神鸷抓起空中,又这么一抛,任是他武功如何高强,也不由得惊悸亡魂,一落下地,就昏了过去。
  这时三个人有两个人是疲累得爬不起来,一位却是吓走了三魂六魄,谁也无法去照顾谁,躺在海滩上,任由风吹浪打,就如死去了差不多。
  突然,由海水冲激而成的一个崖洞中,幽灵般钻出来两个人。
  先是一个矮小的家伙,伸出头来,向外打量了一阵,悄声道:“师父,出来吧!不是什么糟老头、老道士,是三个泄了气的猪尿泡。”
  洞里面的人闻声,也钻了出来。
  此际法勇等三人,也慢慢的醒转过来,抬头看去,见靠着海滩的一个崖洞中,探出来一个骷髅头,头发散乱,非常可怖。
  三个人虽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在惊悸之后,却吓得亡魂丧胆,禁不住大喊一声:“有鬼!”
  爬起身来,翻身就想奔逃。
  谁知,一时的惊慌失措,忘记了三人是交错躺在一起的。这一着慌,腿勾腿,腿绊腿,就又摔在一团。
  蓦听耳边一阵哈哈大笑道:“三位倒真好兴致,飘洋过海,到这海滩上来摔跤了……”
  还是那孟公度沉住点气,见怪人步履稳笃,明白对方是人不是鬼怪,欠身坐起,望着那怪人,问道:“你是什么人?何以会在这孤岛上……”
  那怪人哈哈笑道:“孟公度,你不认识我?我可认得你们,那秃驴不是法勇吗?老杂毛一定是峨嵋的玄风了。”
  三人一听,怪人竟然认得自己,还有个不惊异的,全都瞪大了两只眼,看着对方。
  这时,从洞中又窜出来一人,瘦小枯干,人未到,先就叫道:“你们真是三块不成材的东西,连当年威震武林的玄机子,都不认得,你们还混个什么劲?”
  三人循声看去,可认得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神偷,探囊取物楚宁。
  “万里他乡遇故知”,在这海天孤岛,碰上了一个认识的人,该是多么高兴的事。
  三个人不由得齐声喊道:“啊!是楚宁兄哪,你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岛上哪!”
  楚宁笑道:“有话慢慢再谈,我先给你们引见引见,这位就是玄机子,也就是兄弟新拜的师父。”
  法勇等三人,早先本和玄机子认识,但这时他的面目变了,怎能还认得出来,经过探囊取物楚宁这一引见,总算是明白了。可是楚宁说是他新拜的师父,可又惊得瞪起眼来。
  须知他们这一班人,当年在江湖上,论武功却都是不相上下,见面全是兄弟相称,这时听说楚宁拜了玄机子为师的话,那能不惊。
  不过这事无关紧要,惊讶也就是眨眼间的情形,玄机子却先开了腔问道:“三位怎么闹得这般狼狈,莫非碰上了什么对头。”
  孟公度叹了一口气,道:“别提了!就凭我们三个人,被人家一个小娃儿,给赶得走投无路。”
  “什么!小娃儿。”玄机子吃惊的叫出了一声。
  转而又自言自语的道:“不会的呀!那孩子已被我点了他周身大穴,任他是金刚化身,也难得活命,怎么能会没有死?”
  他沉思了一阵,突有所悟,扬掌猛的一拍额头,道:“该死,该死!我怎么忘了他曾吞下一颗蜃珠,怎能会置他于死地?”
  他这么如疯似癫的自言自语,可将旁边的四个人,闹糊涂了。
  法勇性子最急,忙问道:“玄机老兄,你认识那小娃儿吗?”
  玄机子这才如梦初醒,哦了一声,道:“那小娃儿曾被我制住大穴,放在翠谷中一个崖洞内,没想到他竟会没有死。不过即令他不死,武功也得废去,怎么会将你们赶出来的?”
  他这一问,孟公度和那玄风两人,当时臊得满脸通红,因为他们两个人,是被人家吓跑的,根本没有动手,怎能知道人家会不会武功。
  法勇人较粗犷,他是和那小孩动过手的,被人家用手一指,自己就倒跌出去一两丈,可是令他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伤着那里。
  这时听玄机子说对方可能武功已废,心中仔细的一想,忙问道:“你是说那孩子已失去了武功吗?”
  玄机子道:“以我的武功来说,以重手法点了他八大死穴,死不了最低限将得失去武功。”
  法勇惊讶的道:“以重手法点了他八大死穴,就是武功再高的人,也活不成哪!我们所遇,可能是另外一个小娃儿。”
  “对的!是另外一个小孩。”几人同声的这样认定。
  玄机子心中有病,他却不以为然,但也不便说明,而且为了免得被自己心目中的大克星,发现自己行踪,就更不愿分辩下去,忙道:“此处不是讲话之所,三位且同到那崖洞中详谈吧!”
  就在他话音未落,突然,在风声中传来一阵笛音,凄凄切切,别有一股情绪,听来令人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过之感。
  玄机子一闻笛音,神色大变,也不管法勇等三人,拉起楚宁,就朝那崖洞中跑去。
  法勇等三人,也不知玄机子为什么对笛音怕成这样子,身不由己也跟在后面,向崖洞中跑去。
  几个人一跑进崖洞,法勇忍不住,问道:“玄机兄,你这是为了什么呀!那笛音是从何处而来?”
  玄机子丑脸牵动了一下道:“他这个笛音可厉害着呢!听了能令人发狂,会使人在不知不觉间失去武功。”
  那玄风却懂得音律,点了点头,道:“玄机兄所言非虚,听这笛音,就知是一位武功高强的人,聚气成音,集音为力,这种力是能伤人于无形之中……”
  他的话未说完,瞧那孟公度和探囊取物楚宁两人,已然受到感应,依壁而立,像似听出了神。
  玄机子陡的大喝一声,道:“老孟,你的功夫那里去了,怎能这样轻易的入魔……”
  说着话,一纵身就朝洞底跑去,法勇和玄风也知道这笛音的厉害,那敢怠慢,一人扯着一个,拉起孟公度和楚宁两人,也进了后洞。
  这个崖洞深处足有好几里路,五个人在洞中一脚高一脚底,跑了足有一盏茶时,估量最少也有个一里来路,听不见笛音了,方才站住脚。
  孟公度出了一口气,道:“好凄惨的笛音……”
  “孟兄别尽夸笛音了,要不是将你拉进洞来,这时怕不正作天魔舞呢!”
  孟公度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只是闻得人说声韵可以克敌,今天才算真的领略到了,听之不禁令人神往,一时把持不住,竟为所惑,倒让诸兄见笑了。”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玄机子,道:“玄机兄,听得江湖传言,在数十年前,有一笛中仙惯以笛音伤人,只是昙花一现,未曾得睹其人,不知玄机兄可曾听人说过吗?”
  玄机子那毫无表情的骷髅脸上,牵动了一下,像似在笑,道:“我当然是知道的,他还是我的大师伯呢!这笛音也正是他所吹奏。不过,我这时还不想去见他。”
  法勇不解的问道:“那是为什么?”
  玄机子道:“他和我有点嫌怨,因当年家师冷泉居士和他水火不容,所以连带我们这一代弟子,都有了不是。”
  孟公度道:“这样说来,他倒是个怪人了,那么令师必也在这岛上了。”
  玄机子道:“是在这岛上,只是早已逝世了,我这‘盖世秘箓’,就是从我师父手上得到的。”
  “‘盖世秘箓’?可是江湖上人称英雄谱的吗?”法勇等三人惊奇的叫了出来。
  玄机子道:“是的,就是江湖上所传说的英雄谱,不过其中所记载的,乃是武林中十大门派的武功绝技,并不是如传言中所说,是江湖上英雄人物的姓名。”
  法勇闻言,猛的一拍巴掌,道:“糟了,当初本寺掌教师兄就是这样说的,我偏偏不信,一意要和那些江湖中人物作对,这一来好了,血染满身,仇结天下,我这还那是个出家人?”
  
  第六章
  且说那少林僧人法勇,听玄机子说出英雄谱中所载,并不是什么英雄人物的姓名,乃是十大门派的武功绝传,心中大悔自己作事孟浪,惹得满身血债,不由就脱口说出,“我这还像是个出家人”的话来。
  探囊取物楚宁接口笑道:“大师既然不像个出家人,那就‘蓄发还俗’好了!”
  他这一言未已,法勇已然气得虎目圆睁,禁不住勃然大怒,喝道:“瘦猴儿,你敢情是要向贫僧挑战?”
  须知这“蓄发还俗”四字,对佛门弟子来说,却是一句最恶毒的咒语,也就是到法场杀头的意思。
  原来在当年那个时代,律例上是刑罚不及沙门的,那怕你犯了弥天大罪,只要一落发为僧,官府便不予查问,可是和尚要是犯了罪,仍要受国法的惩治。但因法无杀和尚的明文,所以必须先将他囚在牢中,等蓄好了头发,变做了俗人,才能拉到法场砍头。
  楚宁忘了这点禁忌,以为既然不能当和尚,还了俗不就成了。嘴一快,就说出“蓄发还俗”四字来,法勇怎能不恼。
  玄机子老江湖了,那还能不懂得,忙从中排解道:“法勇大师暂且息怒,小徒没留心犯了忌讳,实在对不起,不过他的用心却不错,认为大师既然不能为僧,改换个装束也无不可。”
  法勇仍然气唬唬的道:“谁说我不愿为僧,贫僧自幼五岁出家,都快修行五十年了,还俗的事休提……”
  玄机子道:“不提就不提,但是你现在仇结天下武林,那些人能放过你吗?你总得有个对付的法儿呀!”
  法勇道:“那有什么不好对付的,只要你将那‘英雄谱’上的武功传给我,我还怕得谁来。
  玄机子脸上一颤动,扬声哈哈笑道:“你倒说得轻松,岂不知在武林中传授一招半式,都得拜师,就这么轻易的传给你,未免太便宜了吧!”
  法勇道:“那要怎样你才肯传?”
  玄机子道:“拜师父呀!你拜我为师才能传你,否则就请出洞去吧!这里可是我……”
  他想取一个派名,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探囊取物楚宁接口道:“这里是我们盖世英雄派的禁地,如不愿拜师门下的,就请出洞。”
  玄机子闻言,猛的一击掌,道:“对!盖世英雄派,我要收纳三十六大弟子,领袖天下武林,盖世英雄,盖世英雄!”
  他话音甫落,乍听洞口处,有人说道:“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盖世英雄,莫不成是身长了三头六臂。”
  五人听了大吃一惊,全都变了脸色,尤其那玄机子,正吹嘘得有劲,乍闻语声,还以为是那笛中仙上官羽,找了来呢?
  但他何等狡猾,在微一惊异,就听出来声音不对,笛中仙绝不会和自己一般见识,于是胆气也就壮了起来,冷哼了一声,道:“什么人?胆敢来本洞扰乱,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迈步就朝洞外走来,到了洞口一见,是一人迎着洞门口站立,生得面如冠玉,唇似涂丹,好一个俊品人物,只是那两手两脚,却生得极不相配,如同鸟爪,又长又细,体态甚是臃肿。
  楚宁等人一见来人这等形状,咸认不出是一种什么妖类,无不吃惊。
  玄机子却认得此人,乃是蛰龙岛的恶鲸雷飞,心中也是一惊,暗忖:此人受了那小娃儿的摆布,竟然也还没死?
  他正自犹疑,那恶鲸雷飞已然拜倒在地,道:“弟子雷飞,愿列老前辈门墙,望求破格收容。”
  玄机子这个人,当真不愧是个巨奸大憝。他若有事求你,并不真的向你相求,而是用尽所有的方法,逼着你去完成他的宿愿,他却坐享其成。
  但是,你若有事求他,他就作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使人望之却步。
  他方才在洞内正狂妄的说要树立一家门派,而且还要收三十六个大弟子,以领袖天下武林。这时雷飞拜倒地下,要求收录,而他却变了样儿。
  冷哼一声,一付道貌岸然的样子,道:“我知道你是恶鲸雷飞,以你的武功能耐足可雄霸湖海,且又有蛰龙岛一片基业,何须列身老夫门下,令人甚为不解。”
  雷飞道:“我知道师父身怀绝世奇功,倘能传授与我,使我能够报了那小娃儿,逼珠弃尸之仇,方平得心中一口怨气。”
  玄机子那无法显示表情的脸上,颤动了一下,笑道:“啊!你这样屈身事我,原来是有所图谋。但是我要替你收拾了那小娃儿,你拿什么作为进见之礼呢?”
  雷飞道:“只要师父准许我拜列门墙,徒儿愿将蛰龙岛二百里山川,门下三百条巨鲸,奉献作为本派兴隆之基。”
  玄机子正在无路可奔之时,有此一去处,正合心意,微一沉吟,道:“好吧!就收下你这个徒弟。”
  转头向法勇等三人问道:“你们三个人作何打算?”
  玄风真人性情比较随和,闻言连忙打一稽首道:“弟子玄风,愿追随左右。”
  孟公度见玄风已然答应,也行了进见之礼。
  只有那法勇和尚却不答应,朝着玄机子一合十,道:“贫僧散浪已惯,不便再为人家弟子,我要告辞了。”
  说着转头就走,自去找他那藏船之处,准备渡海回转中原。
  玄机子望着法勇的背影,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你这条僵驴,能走到那里去。”
  转头又向雷飞道:“此处不可久留,你去召唤一条大鲸来,咱们这就回蛰龙岛去。”
  恶鲸雷飞这时新拜了师父,心中正自高兴,闻言也正打算在新师面前露上一手,于是聚口一声长啸,就见大海中,远远的起了一叠白浪,一条合围粗细的水柱,似如一条水龙样的,直冲霄壤。
  一阵翻波掀浪,转眼间,岸边上就停下了一只巨大无朋的长鲸。
  玄机子等人全都上了鱼背,恶鲸雷飞又是一声低啸,那鲸鱼似如通灵,乘风破浪,向海洋深处游去。
  就在玄机子等人刚一离去,崖洞中又钻出来两人,乃是夏琳、于慧两位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就听夏琳道:“师姐,那个骷髅脸好古怪呀!就凭他那样,还想独树一帜,自立门派……”
  于慧笑道:“别瞧他那长像不好,论起来还是我们的师伯呢!”
  夏琳的嘴一噘,道:“我才不要他那个样儿的师伯,连个人样都没有,一见就叫人呕心。”
  于慧笑道:“我的傻师妹,你不要倒没有什么,不过人家是否承认你这个师侄女,还不知道呢?”
  二女说着,自去附近山上采摘山果不提。
  原来这个崖洞,另通一个山谷,名叫停云谷,为当年顽石大师的师父,追云仙子方灵筠修练之所。自从她移居北极冰川寒霾岛积翠崖之后,这停云谷就空了下来。
  顽石大师在玉簪峰顶石室中,会见了大师伯笛中仙上官羽之后,由上官羽交给她一卷练功秘笈,嘱她就在停云谷中自修授徒。
  这卷秘笈,乃是当年追云仙子方灵筠所留下的“玄阴真经”,为当世十大武功秘笈之一。
  说起这十大武功,乃是少林的伏魔真经,武当的通玄秘笈,藏边密勒池的密宗经,天山派的七禽经,长白派的玄阴真经,泰山太极门中的两仪经,青城派的上玄真经,云南大理点苍派的普洱真经,峨嵋派的太乙真经,嵩阳派的大雄真经,合共为武林十大古经。
  在百年以前,由神山岛东海三仙的天笑山人、地维山人、枯禅大师,这三个人邀请十大门派掌门长老,齐聚神山岛,商量挽救武林劫运,经众议定,各门派交出其门中武功秘传,合而为“盖世秘箓”,撷其精华,共成三十六式。
  那大方山人,藉其职务之便,盗抄其中部分精华,打算分授门下弟子。其奈他弟子中,又多不争气,尚未等他传授,已为了儿女私情,引起阋墙之事,最后死了个摩云金翅单子玉,隐了个无双女白傲霜,关起了笛中仙上官羽,困住了冷泉居士温琦。
  这一来,五大弟子只剩下了追云仙子方灵筠。
  于是大方山人就将玄阴真经传于了方灵筠,可是那追云仙子孤傲成性,眼见同门师兄妹星散零落,也就起了去意,对于这一武功秘笈,根本就不愿意接受。
  大方山人窥透其意,万分的追悔自己因私伤公,才落了个这样下场。一气之下,走火入魔,一条老命也断送了。
  临死以前,将自己所盗来的经卷,入火焚毁,只留下了两种,一为通玄真经,一为玄阴真经,保存在大弟子笛中仙上官羽的手中。
  可是那冷泉居士温琦,心性本就十分的诡诈贪得,就在大方山人毁经的时候,不顾师父的责骂,从火中抢得一部分残简,补缀成篇,总算也勉强成一系统,这就是展麟在翠谷中所见的一部分。
  须知那卷残缺不全的武功秘笈,学起来进境倒是很快,而且口诀部分也算完整,等到一入了路,再要向深处练去,因有部分口诀之不全,就容易走入魔道。
  冷泉居士温琦,就因此而步上其师大方山人的旧路,神思入魔而无法自拔,最后坐化于翠谷石墩上。这是前言,表过不提。
  回文再说那展麟,自从和神鸷在翠谷驱逐了法勇和尚等三人之后,就和那群鸟成了朋友,整天和那群怪鸟们混在一起。
  日久生情,人鸟倒生了感情,只要是展麟所到之处,身后总跟着成千累万只的鸟群,日常饮食,全都是鸷鸟去找来供给他。在他的统辖下,残杀成性的鸷鸟,也像受了感化,不再自相残杀了。
  不过展麟所焦心的,是自己武功全失,又不愿再练那残缺不全的秘箓中功夫。
  和鸟群玩在一起,笛中仙上官羽好像是也不闻不问他的事。
  但却急坏了庄云,他为了将来盗经能有一个得力的助手,所以就常催着展麟练功夫。
  展麟却一笑置之,催得无法了,就静坐一会权充样儿,抽空仍然去和鸟儿玩耍。
  他虽然不练那秘箓上的功夫,但长日无事,却一式式的教给那些鸷鸟,一有空就掏出那玉牌把玩。
  鸷鸟就以翅做手,以爪为足,摆起架式来,还真像个样儿,无形中,就如同展麟收了千万只怪鸟弟子。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展麟来到这凝碧岛,已是一年多了,那些鸷鸟群在他一年来的调教下,都会了几手功夫,随便一只鸷鸟,足可抵挡得了一位武林高手,而展麟却依然故我。
  这天,他正在玩那玉牌,正把玩得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展麟闻声猛吃一惊,回头看时,见是一个身材矮瘦,面黑如漆的老年枯僧,身穿一件百衲衣,颤巍巍的站在身后,面带微笑看着他。
  展麟这孩子别瞧素常淘气调皮,但自幼读书识礼,最是敬老尊长,一见身后是个年老的枯僧,连忙站起身来,朝着那老僧躬身行了一礼,道:“老师父,你是从那里来的呀,你怎么不怕我的鸟儿呢?”
  老僧也不说话,只是眼光灼灼的,瞧着展麟手上那块玉牌。
  展麟心中一动,似乎害怕老僧会抢去他那玉牌,赶忙就塞进怀里,生气的又问道:“老师父,人家在问你的话,你怎么不答腔呢?”
  老僧哦了一声,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是问我吗?”
  展麟叹嗤一笑,道:“老师父,你是在想什么呀?在这个地方,就是你我两人,不是问你是问那一个呀?”
  老僧道:“贫僧从天竺来,这群鸟儿原本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怕它们呢!倒是小施主,你是从何地来的呢?”
  展麟道:“我是被大台风吹来的,家住浙江北雁荡山,姓展名麟。在这岛上被笛中仙上官羽收在门下,在练绝世武功呢!”
  老僧笑道:“我看你不像是有武功的人嘛!再说那上官小儿,也不配作你的师父。”
  展麟道:“我原先是有很高的武功的,只是被骷髅脸玄机子,点了我的大穴,就那么一来,武功就给废了。”
  老僧道:“那上官羽他没有传授给你功夫吗?”
  展麟摇了摇头,道:“没有……”
  就在他一言未了,山峰上传来一声长笑,跟着就见一条人影,像闪电似的一闪,身旁就多了一个人。
  来人正是笛中仙上官羽,人方落地,就朝老僧拜倒,伏身道:“上官羽不知师伯佛驾到此,请恕失迎之罪。
  老僧那枯黑似铁的手臂,微微一抬,道:“起来吧!这孩子是你收的徒弟吗?”
  上官羽躬身道:“这孩子福泽太深,弟子自问难为其师,但又怕被异派收去,所以暂寄门下,以待有缘。”
  老僧沉吟了一阵,道:“嗯,好吧!你自管收归门下,我打算在这翠谷中停留一段时间,这孩子就让我替你调理吧!”
  上官羽闻言像是很为难的样子,嗫嚅道:“不过……不过……不过……这……”
  老僧一瞪眼道:“怎么?你还有不放心的吗?还是怕我抢了你的徒弟?”
  上官羽连忙分辩,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只因这孩子曾练过温师弟那卷残经,如不将那功力废去,再练起来恐怕不易有成……”
  老僧闻言,哈哈大笑道:“羽儿,你这闭关一甲子,练的是什么功夫呀?我看你是毫无进境,白费贫僧一番苦心了。你再仔细的看看,这孩子还有武功在身吗?”
  上官羽闻言,仔细的朝展麟一打量,见他神光内莹,两太阳穴高高突起,这那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样子,可不由就怔住了。
  老僧见上官羽看了半天,仍然没有看出来,冷笑了一声,道:“你还称为笛中仙呢?我看你是鬼都不如,细心的瞧瞧他的‘天宫’、‘玉窍’两处看看。”
  上官羽闻言,仔细的一看展麟的头顶心平凹,眉心发青,这才豁然大悟。这孩子的武功当真已然失去,而且已失去了一年之久了。
  这才向老僧躬身道:“这孩子的武功已失去了一年,弟子愚蠢竟未看得出来,多蒙师伯指教,弟子谢过。”
  老僧笑道:“我替你教徒弟是可以,但是你得遵守我三个条件,不然我就带这孩子走!”
  展麟听了,心中不由暗笑,忖道:是你自己要毛遂自荐,还向人家提出条件。
  上官羽道:“师伯吩咐,弟子还敢不遵?”
  老僧道:“第一、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我到了这凝碧岛,尤其是筠丫头的那个徒弟,什么顽石尼姑的,既无石何所顽,根本着相嘛!”
  上官羽道:“弟子知道,不向她提起就是。”
  老僧又道:“第二、在这一年内,任何人不经许可,不准进这翠谷一步,连你也在内。第三、我说走就走,不准打听我的去向。”
  上官羽连忙躬身应是,告辞而去。
  展麟随着老僧进入谷内,就在原先那块磐石旁坐下,向展麟道:“孩子,你可愿意跟我练功夫吗?”
  跻连忙跪下道:“弟子愿意,没请教师祖怎样称呼?”
  老僧道:“我是什么人这一点,不准你问,其实不是我来传你功夫,而是你自己在练你自己的武功,贫僧托福,也练点功夫,懂吗?”
  展麟似懂不懂的,点了点头。
  老僧又道:“孩子,你将那面玉牌拿给我看看。”
  展麟迟疑了一下,勉勉强强的掏了出来,递在老僧手内。
  老僧笑道:“傻孩子,我不会要你的东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展麟摇摇头。
  老僧道:“这玉牌名叫金简独书,又称为‘禹戈令’,为古时夏禹王得自于衡山岣嵝峰,这上面共有七十七字,为天下绝一无二至上的武功宝典,但因字体为岣嵝文,识者甚少,所以知道的人就更没有了。不过,就是不认识上面的文字,只要握牌在手,即生灵应,随手点去,立生一股绝大劲力,只是无法伤人而已……”
  展麟不待老僧话落,就插口道:“是呀!我左手只要拿了这玉牌,右手随便指,就能将大石击碎。”
  老僧道:“好了!你先去吩咐那些鸟群,要它们为咱们守卫,只要发现有人走近这谷,一律扑杀掉,回来我就教你认识这上面的字。”
  展麟应声吹了一声口哨,那只最大的鸷鸟就飞了过来,他抱着那鸷鸟的长颈,道:“大帅,你去和那些将军讲,要它们替我守好这翠谷,发现有人走近,就吃了他们好了。”
  老僧听展麟呼那鸷鸟为大帅,这个名字倒很别致,笑道:“你怎么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儿呀?”
  展麟笑道:“它们太多,没有名儿喊怪拗人,想起从前在家常和邻家小孩玩捉反贼,所以就替它取了大帅、将军的名字,有青将军、花将军、长尾巴将军、铁嘴将军,好多哟,有一百多个将军呢!”
  老僧笑道:“这样一来,你可就成了鸟大王了。
  展麟道:“我才不当什么鸟大王、屁大王,我只要练武功,行侠仗义就行啦!”
  老僧抚着展麟的头,笑道:“好孩子,你有这份志气,才不负我教你一场。不过你得依我一件事。”
  展麟见老僧说着说着,又提出条件来,心道:这老和尚好多的条件。
  他虽是这么想,可没有说出口,忙笑道:“你说吧!无论什么事,我都依你就是。”
  老僧道:“你得立誓学成之后,不随便的传人,也不可轻易在人前炫耀。”
  “这个我懂得。”展麟说着,就跪在地上发了一个重誓。
  从这天起,老僧就在地上用树枝刻划岣嵝文的文义,慢慢的教给展麟。
  别看只是七十七个字,分析起来,无殊经书十卷,其中奥秘之处,更有过之。任是展麟聪明绝顶,也费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算领悟了其中深意。
  三个月之后,展麟就按照玉书上字义,开始循序练起功来,半年之后,那老和尚给他留下了一套儒生衣衫,就离去了。
  韶光易逝,转眼间一年已过,展麟的武功已然练成,以前他本身已早有根底,再加上玉书上的奇奥武功,此时他的功力,在天下武林中,可以说不作第二人想。
  奇怪的是,在他功德完满之后,连气质都变另外一个人了。再穿上那套儒生衣衫,文质彬彬,那像是个练武的人,活脱一个美书生。
  他看一年之期已到,就喊过来那叫大帅的鸷鸟,跨上鸟背,回到归元谷去。
  书中交代,那笛中仙上官羽的用心,是打算重整其青云派,以继承其师父大方山人的一脉垂统。但是要重整一家门派,并非易事,必须有超凡的武功,和出类拔萃的人才。
  以他自己所学,可说是杂乱无章,没有一个系统性的规范。通玄秘笈嘛,是人家武当派的;玄阴真经,是人家长白派的,且又只适于女子去练。
  所以就决心要得到那“盖世秘箓”。
  不过他也知道那海外神山岛,却不是轻易可以上得去的。岛上人物,那一个都有高深莫测的武功,以他自己的能耐,去了恐怕连岸都登不了。
  但是有一条规定,那是当年东海三仙和十大门派掌门,协议定下的。凡是年龄未满二十岁的少年男女,可以自由出入该岛。如果要打算得到那秘箓,也得各凭武功能耐去盗取到手才行,否则,是怎样来的就怎样回去,决不留难。
  因为这样,上官羽才决心造就几个出色的徒弟来,可是人才难求,有些资质好的,其耐心的坚强性,并不见得就行,所以才定下两条规矩。其实只能说是一条,就是穿行石穴,为的是苦其志,疲其肌肤,以测其心志。
  交代已毕,且说展麟回到归元谷,见了师父笛中仙上官羽,禀告过自己练功的经过,上官羽高兴得真是心花怒放,笑道:“现在第一件事已然办妥,你和你师兄的功夫,也都练成了,现在我们该进行第二件事了,那就是到神山岛去,求取那盖世秘箓,作为我们青云派的开山宝典。”
  说着话,就横笛吹出一声高亢之音。
  不一会,从洞外就来了庄云。
  那庄云乍一见到展麟,不由就怔了一怔,原来这时的展麟,不但气质大变,就是那身材也长高了不少,那还是一个淘气的小孩。
  其实庄云这时,也长高了不少,且还较展麟粗壮些,只是他感觉不出来罢了。
  庄云怔了一怔之后,就先拜见过师父,展麟也向师兄行了礼,上官羽就从身后取出两支白玉雕成的短笛来,分授于两人,道:“这两支玉笛,是我从玉簪峰,历数十年的工夫,取得的玉笋雕琢而成。现赐予你们二人,可作汝等的防身兵刃,也可为我师徒间的传讯工具。从现在起,我传给你们音律之学,中秋节前,咱们就动身到神山岛去,到那时,就看你们的能耐了。”
  说完哈哈一阵大笑,得意之状,形于言表。
  从这一天起,笛中仙就将音律之学,传授给了两人。
  展麟领悟了音律之后,忽生奇想,暗忖:“我何不将这音律曲调,编出一些来,去指使那群鸟儿,该有多好玩的。”
  他是想到就作,于是就每天抽空去到翠谷中,用笛音教导那群鸟儿,就如操演阵式一样,时而清音袅袅,鸟群就凌空飞舞,时而笛声渊渊,如裂金石,那群鸟儿立即上下扑击,捉对儿互相撕打,倒是十分的好玩。
  看得个展麟,大喜若狂,禁不住哈哈大笑。
  那群鸟儿见主人高兴,就飞翔扑击得更激烈,突然一声“呜”,这是宫韵,鸟儿们立即束翼下落,眨眼间一片寂静。
  展麟就更是高兴,不住口的直叫:“好鸟儿,好鸟儿!你们真是我的朋友。”
  他在这里玩鸟,那庄云可也没有闲着,此际却正在另一个山谷中,在逗着一群金丝猴玩呢。
  原来自从展麟和鸷鸟拉上了交情,天天都和鸟儿混在一起,庄云常日无伴,除了练功之外,也颇感到寂寞。
  须知他也是个孩子,论起年岁来,比展麟还大不上一岁,那还有个不贪玩的。
  凡事都是个机缘,一天他刚练过功夫,一个人无聊,看师父正在入定,心想:“我何不出去找找师弟,看他放着功夫不练,在搞什么鬼。”
  于是就信步走出了归元谷,顺着山道就朝翠谷走去。
  围着玉簪峰四周,险狭穷谷,到处都是,他又不常出外走动,不像展麟一样,有一只神鸷代步,一不留神就会走错了路,加以他出来时,天色已然日衔西山,在晚霞映照之下,又是海中一个孤岛,最易受到那海市蜃楼的影响,招致迷失方向。
  于是,他一边走着,一边就玩赏着彩霞山色,不知不觉就走错了路,进入了一个穷谷之中。
  但见林木参天,草深没胫,满目丛莽,令人兴起一番凄凉之感。
  这时一弯新月初上,大地一片月色朦胧,夜枭不时叫出两三声,使人毛发直竖,越显得景色可怖。
  正走之间,突闻一声声低沉狼嘷,哀急猿啼,出自崖下。
  这里岩石嶙峋,他循声走到崖边一看,见大石下,有两只狼,后面跟着一只六条腿,似狼非狼的怪兽,心中一惊,暗忖:这岛上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一头怪兽?
  但当他再仔细的一看,却明白了,原来是狼驮着狈呀!
  俗话所说“狼狈为奸”,指的就是这件事,因为狼的前腿太短,走路不快,将两条前腿,抱在狼的背上,就跑得快了。每到狼群遇见强敌,或者困难时,往往就将狈驮来,替它们想主意,狼群就照狈的主意去做,所以叫狼狈为奸。
  庄云总是小孩心性,好奇心重,就跃下崖去,身落一块大石上一看,见两狼一狈,围着两只金丝小猴儿。
  两猴一大一小,小猴躲在那大猴腿间,方龇牙舞爪,和那两狼一狈相拒。
  那狼并不急扑,只是围着二猴盘旋绕攻,看情形似乎是想得到那小猴,但是却又有畏惧猴爪,所以不敢遽行逼近。于是,以爪搔地,挖了一个小洞,探口其中长嘷,又招来两狼。
  而那两只金丝猴儿,见狼又招伴来,就知不妙,长叫哀号,目中泪水淋淋。
  庄云见状,心中甚是可怜那双小猴,侠心立起,身形陡的纵起,身在空中一个倒竖,头下脚上,凌空一掌,就朝伏身在狼身上的狈击去。
  那狈只不过是头野兽,怎能禁得起他这一掌,当时就腰断两截。
  狼乃为狼群的智囊,今被击毙,群狼立即惶恐迷惑,就有些不知所措了。怒嘷一声,舍了二猴,就朝庄云扑来。
  莫说是四只狼,就是四只猛虎,在庄云的心目中,简直就视同儿戏,那会放在心上。一见四狼扑至,他身形平拔直升,半空中双脚分踢,两狼的脑袋立即被踢碎。另一只微一迟疑,被庄云翻手抓住了尾巴,抡起来砸在另一狼的身上,两只狼也被砸得头裂骨折。
  那两只小猴正在危急之间,被庄云来挺身解去一场大难,却并不逃走,仍然立地原处,欢啸纵舞。一见庄云除了四狼一狈,一个跟头翻到庄云面前,双膝跪地,合十作揖。
  庄云笑道:“瞧不出你们这两个小畜类,竟然通得人性,知道是我救了你们,狼已全被除去,快回家去吧!
  那两只金丝猴儿,当真是通得人性,一听庄云说要他们走,一猴抱着庄云的一只脚,一猴牵着他的衣角,转身作前行状,吱吱不已。
  庄云见状笑道:“我救你们无非是本上天好生之德,现在狼已除去,不走还有何求?”
  那老猴闻言,吱吱又叫了一声,放开了庄云的腿,也作小猴的样儿,牵衣请行。
  庄云见状,心中一动,笑道:“你们是要我陪你们去一个地方吗?”
  两猴闻言,似有喜色,互相“吱吱”的一阵叫嘷,转身就朝前走去。
  庄云随在二猴后面,走有一里多路,转过了一个峭壁后面,就进入一个狭长的山谷,和方才自己杀狼之处比起来,真有天壤之别。
  两边谷崖满生着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果,谷底是一条长溪,流水淙淙,泉声聒耳,借着月色看去,景物十分的清丽。这是在夜晚,如是白日来此,胜景当更可观。
  庄云正自观赏美景,那只老猴蓦的吱吱叫了两声,刹那间,两壁黑影蠕动,飞纵下来百十只同样的金丝小猴,那老猴连比带叫,啸了一阵,那群小猴却是全都通灵,全都朝庄云跪了下来。
  庄云见状,也自心喜,朝猴群摆了摆手,随在那老猴身后又朝前走去。
  一会工夫,到了一个山洞,那洞竟然高大异常,约有四五十丈宽广,当中有一块巨石,通体晶莹如玉,像是个座位,又如一张石榻。
  那老猴一进洞,先纵上那大石,学人在卧,随又跳将下来,拉了拉庄云的衣袖,口中不住的叫噢。
  庄云明白他的意思,便纵身上去坐下,朝下看去,见那百数十只小猴,围着那巨石跪了一片。另有一猴献上了果品,庄云随意的拣了两样吃着,一时之间他可就成了小猴王了。
  就这样,他也和展麟一样,一得空就朝这谷中跑。同时,他也将功夫教会了那些小金丝猴。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中秋节就要到了,笛中仙上官羽,早已准备了三只独木舟,师徒三人,各驾一舟朝神山岛进发。
  但在三只独木舟上,除了上官羽的一只仅只坐了他一人之外,庄云的舟上,多了三只小金丝猴,而那展麟的舟上,可就热闹了,舟的头尾各站着一只巨大的鸷鸟,同时空中,也飞满了鸷鸟,真有点大将军临阵,八面威风的样子。
  上官羽见状,只是拈须微笑,他心中是在高兴,庆喜着他有这样一位高徒。
  师徒三人操舟行了一阵之后,展麟先用笛音支走了鸟群,就只留下舟上的两只,继续前行。
  回头看那凝碧岛,由翠绿的一片,慢慢的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上官羽横舟停住,笑问庄云、展麟二人道:“为师不能远送了,但望你们二人不要有负为师所期望。求得盖世秘箓归来,以使我青云派能得扬名武林,为师先向你们谢过了。”
  说着,就朝庄云、展麟二人,深深的施了一礼。
  这一来,闹得二人慌不迭赶快跪在舟上,一边叩首,一边说道:“师父折煞徒弟了……”
  上官羽道:“你们也不要如此,为师并不是向你们行礼,而是为本派祖师及下代弟子门人,向二位先道下一个谢意,唯望你们能以本派的前途珍重。”
  师徒三人互相行礼已毕,上官羽小舟又折回凝碧岛,弟兄二人两舟合并为一,追波赶浪,朝神山岛方向驶去。
  这个时候,在中原的武林中,无论黑、白两道,正、邪二途,也都派出了不少的门下弟子,从事神山岛求经之举。
  原来武林中,自从被“英雄谱”闹过了一阵之后,无异也算是遭了一次小的劫运,为“英雄谱”而丧身的江湖高手,可说是不在少数,因此促使“红羊教”的坐大,收了渔人之利。
  可是时间一久,大家也全都觉悟了,知道是中了人家的圈套,自己受了愚弄,回头猛省,除了懊悔太过愚蠢之外,咸认为要想扑灭邪教,重整各派门风,惟有一途,那就是必得具有超人的武功。
  各正宗门派是这样的想法,于是就各自选拔门下的优秀弟子,进行那渡海求经的事。
  但邪派各门各帮,也认为要打算称雄天下,除非获得盖世秘箓。至不行,也得阻挠正派的求经行动,否则,那奇经一落入正派人士之手,自己这一帮派,可就得步上灭亡之途,因此也派出了不少的人手。
  这样一来,就风起云涌,掀起了一场求取奇经的狂潮,沿海各地,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中原各地,由于这种原因,反得到安静了不少,听不到那些逞强斗狠的事儿了,流血的惨剧更也少见了。谁知道,另一场大的拼杀,正在另一个地方,在慢慢的接近了呢?
  就在全天下的武林高手,正然乘风破浪,赶赴神山求经的当儿,在海洋尽头一处海岛上,却人马荟集,战鼓频擂,浊浪掀天,正杀得天昏地暗,鬼泣神惊。
  原来,从凝碧岛到神山岛去,那蛰龙岛却是必经之路面,蛰龙岛自从玄机子入踞之后,两年来,倒也真整理得有声有色。
  玄机子也达到了他的欲望,招收了不少的江湖败类,当真的收下了三十六个门下弟子,挂起了盖世英雄派的招牌来,他又自立为蛰龙上人、英雄岛主。三十六弟子,立为天罡尊者,煞是威风。
  同时,他又招降了不少的海盗私枭,掳掠去许多蕃民野猓,充作他们的喽啰奴隶,声势端的是不可一世。
  任是蛰龙岛势焰薰天,但在那玄机子许君玄(以下改称为蛰龙上人)的心目中,时时刻刻在忌惮着两个人,一个是那笛中仙上官羽,他的大师伯,一个就是小侠展麟。
  他自从知道了展麟被自己连点八处重穴,而没有死掉,心中就从没有安定过,因为他知道自己所骗到的几手功夫,除了那十二式图样架式,自己确信熟记无误之外,那练功的口诀,却是残缺不全,所以练起功来,就无法近入上层境界。
  如果那展麟的功夫要是不失,经过两年来的苦练,内力准比自己高上几倍,何况盖世武功三十六式,自己却只会了二十四式呢!
  所以,他一想到那小孩子,就恨得咬牙切齿,要不除了他,自己就无法称雄天下。再者,如果口诀无误,自己功入上层,对于笛中仙的笛音也不放在心上了。
  他那知道,展麟所教给他的没错,他自己记得也没有差误,错就错在那是一卷残经上!
  这天,他正在英雄殿,和他那些徒弟们,正在商议武林中人,各派弟子赴海外神山岛求经的事,自己这蛰龙岛既为一门派,当然也要派人去才是。
  可是蛰龙上人许君玄,他却知道那海外神山岛,可不是轻易进得去的,岛上所藏武功秘笈,不下万卷,每一种都是旷世绝学。岛上的执事人等,也全都是曾在武林中享名甚隆的高手,那一个人不是一身绝艺,既被选入神山岛,就不是个平凡的人物。
  如其去冒险盗书,何不干脆等他们求得奇经回转之际,拦路劫夺,那倒还较容易一点。
  但他又想到,对方既能得到盖世秘箓,武功必有超人的成就,自己能否拦劫得下,实在难以料定。
  就在他难以抉择的时候,突然一个鲸人,跑进殿来,报道:“现有从凝碧岛来的两只独木舟,上坐两个少年人,直冲巨鲸关,是否开关放行,请示法旨?”
  蛰龙上人一听是从凝碧岛来的两个少年人,心中一动,略微沉思了一下,道:“先摆开鲸阵将他们困住,等我看过再行定夺,去吧!”
  那鲸人奉命走后,蛰龙上人立即也率领了门下弟子,登上一只鲸鱼破浪而去。
  鲸到海心深处,蛰龙上人纵上那鲸鱼高耸的背峰,凝目看去,果见从西北方面,漂来了两只独木小舟,那舟上之人,有一个正是自己用重手法,未曾点死的展麟。
  于是命门下五弟子天浪尊者恶鲸雷飞,展开鲸阵,务必要生擒这两个人。
  可是那恶鲸雷飞在看到展麟时,眼中都要冒出火来,想起当初在凝碧岛翠谷中,被逼去腹中蜃珠,最后还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形,要不是自己身上,还沾有那么一点海蜃之气,怕不早已骨化成灰了。
  他想到这里,禁不住脱口骂道:“小狗娃儿,太爷找你报仇来了!”
  再说那展麟和庄云这师兄弟二人,双舟并在一起,两个人换替着,操纵这两只小舟,在海面上飞行着,无异是一只奇怪的梭鱼,冲波破浪,飞驰得万分神速。
  两个人都是小孩的心性,也全都喜欢逞强,你说你划得快,我说我划得更快,谁也不让谁。
  最后也不知是那一个想出来的主意,两舟分开,要在大海中竞赛一番,到底看是谁飞驰得最快。
  就见庄云身形朝舟尾一蹲,双手搭住两边舟舷,喝道一声:“起!”
  那小独木舟就如被万钧大力弹起一般,斜着飞起半天,掀起一片巨大的浪头,轰隆一声盖下,激得那白色的浪花翻腾不已,海面上立现一个大的漩涡,而庄云那舟已然飞掷出去数十丈远。
  展麟见师兄露了这一手“飞浪抛舟”的手法,将小舟飞射出去,他却是不肯示弱,身立小舟中央,两脚用力,猛的一使劲,双掌贯劲朝前一推,“哗啦”、“轰隆”声巨响之处,海水裂开了一道数丈宽的大缝,浪花飞溅。
  他这一只独木舟,无异追电奔雷,借着海水复合的一股冲力,冲掷出去也有好几十丈。
  两人就这样飞驰一阵,又停了下来,双舟一并,合在一起,又说笑一阵,再不就逗着那神鸷、小猴玩上一会。
  虽然海天无垠,两人这么样的旅程,也倒颇不寂寞。
  一天晚上,月白天清,夜空如洗,浪涛像银轴般,滚滚而过,似在徐徐的沸腾,泡沫四溅,弥漫在大海上的不是一种凄寂,而是银白色的静寂。
  和风轻荡,怒潮低吼,待在这样一个静寂的夜空里,实在是一种享受。
  展、庄二人全是性情中人,处身在这万尘不染,海天无涯的海洋中,深觉自身的渺小,人说“沧海一粟”这句话,也得到了正确的解释。
  就在这时,一座黑黝黝的山头,从远方慢慢的漂来,山顶上冒起一道十多丈高的白色喷泉,映月生辉,就如一股灵光,又像是从海里冒出了一个光辉夺目的神明,十分的好看。
  庄云虽然在凝碧岛上住了多年,但却没有见过鲸鱼的样儿,见状忙向展麟喊道:“师弟,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展麟其实也早就发现了那道喷泉,不过他此时正在考虑着这两只小舟,和师兄庄云的安全,如果自己和那群鲸鱼斗了起来,难免就会激起滔天的巨浪,万一把这两只独木舟弄碎了,或者随浪飘失了,以后的行程,可就无法继续了。
  “看情形好像是一群鲸鱼在那边戏水。”他是随口说出,但那两只眼却看定那只鲸鱼,眨也不眨一下。
  庄云闻说是“鲸鱼戏水”,不由大惊失色,才说了一声:“那么我们赶快避开它们……”
  他的话未说完,正前方又连着冒起了七、八道喷泉来,刹那间,整个海面都被那白色的水雾罩住,四面的海水,都变成了令人发眩的泡沫,惊悸得庄云连话也说不下去了。
  展麟见势已迫眉睫,喊道:“师兄,这两只独木舟交给你了,抓紧它不要松,不然我们就无法去到神山岛了。”
  庄云着急的叫道:“师弟,你要干什么呀……”
  展麟道:“我得收拾掉这些东西……”
  说话之间,一堆排山的巨浪,已迎着独木舟打来,“呼啦”一声,白浪飞涌,舟中已灌满了水。
  “哇哇!”两只大鸷鸟展翅腾空,展麟人也随着巨浪,凌空冲起。三只金丝小猴,吓得“吱吱”乱叫,直朝庄云的怀中钻。
  在这种情形之下,庄云知道尽是害怕是没有用的,眼前还是先保住小舟再说。立即将身形朝舟尾一坐,双掌运气缓缓的一推,小舟斜冲而起,在空中打了一个跟头,落下时已然滴水全无。
  此时展麟正在靠近的一条鲸背上,隐隐闻到一声轻叱,那小山上的喷泉不见了,跟着猛然往下一沉,眨眼之间,那条巨鲸已沉入海底。
  展麟趁势腾身又起,突然又是一条水柱,迎着他喷到。
  他人在空中,一个侧转左手探怀取出那金简玉书,气贯右掌,迎着那喷来的水柱打去。
  他这一掌,是贯注了他的真力再加上那金简玉书所产生出来的神力,又何况这金简玉书,乃当年大禹治理天下洪水之际,凭以克制水底各种猛兽的信符,巨鲸怎能抵挡得了。
  一掌打下那水柱立化为一蓬细雨,洒向四方八面,巨鲸连翻了几翻,激得海水像一阵大涡流,它沉下海底去了。
  就在那鲸翻腾之际,鲸尾恰巧顶着庄云的小舟船底,独木舟遭这一顶,竟连人带舟飞上了半空。
  还真亏庄云的武功造诣不凡,两只手也抓得紧,要不准得被抛出舟外。
  他赶忙一沉气,舟随浪头急剧下落,“哗啦”一声,波伏浪开,小舟中又被灌满了海水,庄云已成了个落汤鸡,忍不住骂道:“孽蓄可恶,小爷跟你拼了。”
  声落人起,纵身也落在那浮起的另一个黑岛上,反手取出白玉笛,直朝鲸背上刺下。
  展麟一旁见状,心中一急,大声叫道:“师兄,不可伤它……”
  声落人落,展麟就也到了这只鲸鱼背上,接着又道:“我们的独木舟已失,到神山岛的旅程上就有了问题,不如让这条鲸鱼送我们一程……”
  其实庄云的白玉笛,还是直扎了两下,无奈这怪物皮粗肉厚,白玉笛虽可作兵器使用,到底较利刃还是钝了些,怎能扎得进去。
  闻言见好就收,笑道:“我是真恨透了这批东西,咱们不惹它,它倒惹起我们来了。”
  展麟道:“十几条大鲸鱼全都被赶跑了,我们的两只小舟也丢了,不留下它,还有三千六百里的路程,怎么赶路呢?”
  两人正说着话,空中“哇哇”两声鸟鸣,就见两团黑点,束翼而下,原来是那两只鸷鸟。
  一落在鲸背上全都依偎在展麟的怀中,低鸣不休,样子十分亲暱,像是在为展麟道惊。
  庄云见展麟的两只大鸟回来了,忽然想起自己的猴儿呢?
  不由喟然一声长叹,道:“被这怪东西一闹,我的小猴儿也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我看准是被浪冲走了。”
  
  第七章
  且说庄云一见展麟的鸟儿去而复返,就想起他那三只金丝猴儿,叹了一口气,道:“看来还是你这鸟儿好,能够飞起来,不怕大浪,我那猴儿,怕不早已被风浪卷走了。”
  说着,面现一种痛惜之色,他实在为他那三只小猴儿可怜,如不带它们出来,就不会葬身海底,是自己害了他们的。
  他正然愁思之间,忽觉怀中一阵骚动,低头一看,见从大襟处伸出来三个小脑袋,六只小圆眼不住的上下滚动,不正是那三只小猴儿吗?
  心中一时高兴若狂,禁不住就跳了起来。
  谁知脚下刚一着力,脚下怪物蓦的一动,他身未立稳,几乎被摔下海去,才警觉出自己是站在鲸背上,却不是平地可比。
  这时展麟已借着那金简玉书——禹戈令的威力,降服了这只巨鲸,正在以那鲸的两根长须,环转过来,就如同穿了鼻孔的牛一样,驾驭着仍朝前往。
  行不到二里来远,天色已然到了午夜,就见眼前不到半里左右的海面上,黑压压停着无数小山样的怪物。
  庄云见状,不由的惊骸万分,焦灼的道:“师弟,这回咱们可要糟了,这么多的大鲸鱼,不要说是去和它们斗,就是它们都不动,让我们去一个个的宰杀,也杀不了那么多呀!”
  展麟这时正全神注视着前方,闻言,双眉一皱,道:“我看事情还不止这么简单,如其那样,我们只要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从这条鲸背到那条鲸背,总还可以飞越过去。再不然,咱们让鸟儿驮过去,几十条大鱼,算得了什么。不过……”
  庄云一想,展麟说的也是实话,但又为什么不那样作呢?忙问道:“既然你有这个办法能够过得去,又不过什么呢?”
  展麟用手一指,道:“你看前面那点灯光,说不定这鲸鱼阵是人为的呢!我们要是就这么一走,青云派的这块招牌,可就全砸在咱们的身上了。那样,我们怎对得起师父。”
  庄云听了,朝前仔细的一看,当真的,在许多小山般的鲸鱼围绕下,当中一座岛屿,岛上竖起一根七、八丈高的长杆,上悬着一盏灯笼,在黑黝黝的夜空中,闪烁着不定的灯光。
  那灯光远照在黑夜的波涛上,海浪柔和的擦着那鲸群宽大的身侧,就如细浪冲击着海滩,静寂如死。
  庄云见这情形,心中也是吃惊,又问道:“师弟,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岛,咱们和他们没有怨仇,拦住我们干什么?等天亮时咱们和他们说说看。真不行,咱们就给他冲杀过去。”
  展麟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只有这样了,先礼后兵,不行就给他硬闯。”
  说话之间,天色已然大亮,正想催动自己所乘的巨鲸,上前找人答话。
  忽见那鲸群中冲出来一只白色巨鲸,鲸背上站定一人,破浪迎了上来,距离也就是三、五丈远近,展麟已看清楚那人是谁了,暗中猛吃一惊,心忖:怎么这东西没有死呀,今天怕是不动手不行了。
  展麟思忖未已,那恶鲸雷飞早就喊道:“小娃儿,我看你今天该当还我一条命了吧!”
  展麟冷冷的道:“雷飞,怎么你没有死呀!”
  雷飞道:“你雷大爷是死不了的,识相点,吐还我那颗宝珠,饶你一条小命,不然,哼哼!今天我要将你这小狗喂鱼。”
  展麟道:“先别冒大气,是谁喂鱼还不知道呢!”
  气得雷飞在白鲸背上猛的一跳,手中红旗一摆,喝道:“咱们就看看是谁喂鱼?”
  那鲸群一见红旗摆动,立即喷出一条条的水柱,刹那间,水雾迷漫,巨浪滔天,海啸涛吼,震撼得整个大海都在翻腾。
  展麟却像没事人似的,两手轻轻抚着二鸟,道:“青毛元帅、秃尾巴将军,今天可要看你们的了。去!将他们一个个的摔死,可要记着,不准贪功,打不过就先飞到前途等我,懂吗?”
  两鸷鸟岁久通灵,闻言鸟头点了两下,展翅腾空,飞入半空云里去了。
  展麟见两只鸷鸟飞去,微微的一笑,向庄云道:“师兄,咱们还是分开下手,打完了这一场,以笛音连络。”
  说着,身形一纵,左手一晃禹戈令,一缕寒光射出,那鲸群的攻势慢了一慢,他人已朝那鲸群中扑去。
  庄云见师弟去了,一时也豪气顿现,从怀中掏出来那三只小猴,嘱咐道:“小机灵,你们可也得出点力呀!”
  三小猴甚为通灵,闻言吱吱一阵乱叫,身形捷如流星,齐朝鲸群中纵去。
  庄云见状,仰天一声长啸,双臂一张,玉笛已紧握手中,正待也飞身过去,蓦觉一条人影一晃,一道匹练般的剑光,暴然伸长,光华夺目,迅疾无比的刺来。
  庄云初次和人交手,禁不住一阵心慌,本能的扬起玉笛一挡,“呛啷”一声,像流星般,洒起一串火花。
  就听有人闷哼一声,一个人影,“蹬蹬蹬”被震退了几步,掉头就朝另一只鲸鱼背上纵去。
  水雾迷漫,看不十分清楚,恍惚看出对方是个瘦小的老头,轻叱一声,道:“我看你能走得了吗?”身形一晃,人已从后追去。
  那人还真估不到,对方的身形竟然比他还快,就在他身形刚一踏上那鲸背的刹那间,突觉身后有一股劲风袭来,慌不迭用了一招“秦王背剑”,反手回击。
  谁知却碰到了杀星。
  庄云初次和人动手过招,闹不清自己的功力如何,加以又在气极之下,一出手就用了十成力量,贼人怎能抵挡得了,“当”的一声,长剑已被震开。
  紧跟着玉笛已到,一下正点到后心,一个翻身,就跌入海内。
  庄云见状,暗叫了一声:“可惜!要诛这么多恶鱼,没有锋利的兵刃那能行,怎么忘了将他的剑夺下来。”
  他正自后悔,忽见眼前一缕寒光一亮,猛吃一惊,笛走“太公垂钓”,就要朝下点去,蓦听“吱吱”两声。
  他赶忙收起,仔细一看,见是那金丝小猴,正捧着贼人的一柄长剑,站在面前,不由得暗自失笑,心想:自己怎么这样莽撞?
  伸手先接过来长剑,向那小猴道:“小机灵儿,从现在起,你就跟定我好了!”
  那小猴闻言,状甚高兴,又是吱吱两声,一纵身就跳在庄云的肩上。
  庄云长剑在手,暗忖:我试试这剑的锋利怎样?
  他还是想到就干,执剑猛的朝下一刺,剑还是真的锋利,一下竟全扎了下去,只剩下剑柄,心中甚为高兴。心想:有此利剑在手,我要多杀他两条大鱼。
  心念一动,伸手就去拔剑,那知他手刚一触及剑柄,蓦觉脚下怪物倏的朝下沉去。
  他心中一着急,脚下一用力,嗖的一声,剑是拔出来了,紧接着又是“噗”的一声,一缕血箭,随剑喷出,他急忙往旁边闪躲,可是脚下被海水浸入一浮,动作可就不十分轻灵了,一个回避不及,被喷得满头、满脸、满身,都成了腥红,简直就是一个血人了,更是腥臭异常。
  气得他猛的一跺脚,才知道脚下怪物是在慢慢下沉,此际水已及膝,那敢怠慢,一提真气,先将双脚提出水面,腾身就又扑上了另一只巨鲸的背上。
  他站稳身形,朝前看去,心中却暗吃一惊。
  就见远处水柱林立,展麟一个身影,时起时落,可以说是当者披靡,空中是水柱和血箭飞洒,海面上是波花和血沫混合。
  可是那条白鲸,仍然往来穿梭般游走,不时喷起一蓬蓬水箭,袭击着展麟。同时,那只巨大的鲸尾,也翻腾着打激起一团团的水球,看起来实在令人怵目惊心。
  就在这时,空中忽的俯冲而下来两团黑影,直扑白鲸背上所立之人,那人似是很吃惊,方打算抡起鸟爪似的长臂,去抵挡那冲来的黑影。
  谁知两只鸟爪似的长臂,刚那么一抬,“哎呀”一声惨叫,叫声未落,两团黑影已然扑到,紧跟着又是一声惨嘷,一个身躯就翻滚入海中,恰巧正掉在那白鲸的身边。
  那白鲸似饿极了的猛兽,“哗啦啦”身子一转,海水立被激湍成了一个大旋涡,张开大嘴,只一吸,就将那人吞入嘴里,权充了那额外的一顿点心。
  庄云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那从空中俯冲下来的两团黑影,乃是那两只鸷鸟,它们是看准了机会,才扑了下来,不防那白鲸上的人,乃是群鲸的头儿恶鲸雷飞,手下功夫可不是等闲之人,要是让他两只长爪抡起,二鸟就得吃个大亏。
  恰在这时,那两只金丝猴儿,不知从何处窜来,双双纵起,各自抓住雷飞一条长臂,瞧定肘弯上一口,连皮带肉,就咬下一大块来。
  恶鲸雷飞一护疼,手下一慢,两鸷鸟疾如闪电,铁啄啄处,雷飞的两只眼,就全入了鸷嘴,血流满脸,奇痛攻心,方惨嘷得一声,二鸟铁翼又复扫到,那还立身得住,就滚下海去。
  两鸟一招得手,胆势立壮,铁翼横扫,又袭扑那白鲸的头部,各自对准目标,那白鲸的双眼,嘴爪齐施,任是那白鲸庞然大物,却也承受不了。
  最可笑也最令人赞佩的,却是那两只金丝小猴儿,别瞧它们个子小得只有尺来高,比起来没有猫大,但却另有一份伶俐,奔前跳后,抓一把摸一把,还有得它忙。
  瞎跳了一阵,的确收到了诱敌的效果,大白鲸一时闹不清强敌究在何方,仰起头来,喷出一股水箭,正在寻觅敌踪,双鸷已然飞扑而下,利爪扬处,两股血箭激射而出,痛得那大白鲸一声怪啸,血浪翻起有七、八丈高。
  庄云见状,知道机不可失,身形纵起,空中一个侧转,头下脚上,力贯剑尖,疾刺而下。
  这一剑,好像没有用上多大力量,全就扎进了大白鲸的体内,他正自惊异这白鲸何以这样的细皮嫩肉,从剑口处,“呼啦”一声,冒起一股水柱,竟将庄云一个身躯,平空托起十几丈高下。
  原来庄云这一剑,乃是扎在大白鲸的喷水孔中。
  须知鲸鱼全身都是皮粗肉厚,只有这喷水孔的一部份较为脆弱,一剑扎下,却禁不住疼痛,再加上双目已盲,就更是奇痛难忍,痛急发威,猛的一喷,那股水柱之力,何止万钧。
  壮云骤不及防,打算闪躲时,已然不及,随着那水柱的上升,人也被托了起来。
  这时的庄云,就如喷泉上的小气球,随着那股水柱的势子,升降抛掷时而凌空十数丈,时而又急剧的降落,自身全作不得一个主儿,任由那喷泉操纵,折腾得头昏脑胀。
  他本想出声呼救,但当他想到来的就只有自己师兄弟两个人,除外就是两鸟三猴,去向谁求救?师弟展麟这时是吉凶未卜,说不定是和自己一样的遭遇,自顾不暇,那能救人。
  难道去向敌人呼救,那样未免太没出息了,自己枉费苦学这么多年的功夫,连对付几条鱼虾都不行,将来还怎能行走江湖,更谈不上去和高手过招了!
  他这么一想,心里一发狠,两腿用劲一蹦,提足一口真气,一个“仙鲤戏渊”的式子,脱出了那水柱的控制,从七八丈高的空中,跌落下来。
  总还算他的武功造诣不错,就在落下海面的刹那间,双腿一伸一弹,复又落在一处黑礁般的鲸鱼背上。
  就在他双脚方一着实,忽然那怪物动了一下,一个站脚不稳,身子一歪,几乎摔下海去他猛吃一惊,顺势剑尖一点鲸背,人是站稳了,可是随着那剑尖一提起来,立即喷出来一股血箭,一个没躲闪得开,又被喷了一头一脸。
  不过这次却较好一点,那血箭喷出的力量,不似那水柱般劲急,虽然一样的喷了一身,但却没被带动脚步。
  就在这时,他也看清了眼前情势,不由叫了一声:“苦也!”
  原来他这时已陷身在几十条水柱的中央,海面上时隐时现,有数不清小山般的大鲸,此起彼伏的,在朝上喷着水柱,正是:“乱流争迅湍,喷薄如雷风”。
  再朝海面上看去,就见一片片的红色潮水,仍然在汹涌澎湃,围着那群长鲸,就如山脚下的流溪,每一条鲸鱼的身上,却淙淙不息的,在朝外冒着殷红的鲜血。
  转眼间,水柱慢慢的缩小了,那群小山般的大鲸鱼,一个个的在朝海底下沉,眼看着自己也得随着大鲸沉下海去。
  正自着急,耳边忽听一阵吱吱的叫声,赶忙回头一看,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来那两只金丝猴儿,不知在什么地方,竟然将自己那只独木舟给找了回来,两猴蹲立在舟上,学着人样的在荡着桨,驶了过来。
  庄云见状,心中大喜,双脚轻轻一踏海面,身形已飘了过去,伸开双臂,将两猴揽在怀中,不住的叫着:“我的好宝贝儿!”
  这时,那鲸群全都慢慢的沉入了海中,水雾也散了开来,太阳照射下来,反映得整个海都成了红色。
  就在那鲸群沉下去不久,又渐渐的浮了上来,为数最少在七、八十只以上,全都翻起一层乳白色的肚皮,漂在海面上,团团将庄云那只独木舟圈在中心。
  此一来,可急坏了庄云,这样的被围在当中,除非舍去独木舟,单人借着那死鲸浮上来的尸体,施展轻身功夫,还可以出得了重围。但是出去了以后,仍然是浩翰无涯的大海,没有小舟代步,怎能走得了!
  他一边想着,就站起身形,朝四下打量,就见满海都是死鲸,远处却还仍有不少的水柱冒起,想必是逃掉此劫的幸运儿了。
  他正看着,蓦然心中一动,好半天了,海上的人鱼鏖战已停,怎么却不见师弟展麟的踪影,就是那两只神鸷大鸟也不见了。
  不由得就面对着停尸海面上的一群怪物,发起怔来。
  倏闻身后有人轻笑道:“师兄,你是发的什么怔呀?”
  庄云回头看去,却见展麟正站在一条死鲸的肚皮上,在看着自己微笑,心忖:师弟好高的轻身功夫,出现在自己身后,竟然没有发觉,这要是敌人,这条命可就完了。
  他脸上一红,讪讪的道:“我正因看不见你,心中在发愁呢!这些鲸鱼,都是你杀的吗?”
  展麟微微一笑,点头道:“可惜没有得手的利刃,让我给放走了不少,要是有一剑在手,我不全宰了这些怪东西才怪。”
  庄云道:“杀已杀了这么多,现在却将我们围上了,这该怎么办呢?”
  展麟瞟了那群死鲸一眼,笑道:“这个嘛?好办!”
  说着一提气,双脚轻踏海面,左手探怀取出“禹戈令”,(就是那金简玉书,以下称为禹戈令。)迎着海面一晃,跟着右掌猛的推出。
  就见一股狂飚起处,将浪头激起多高,“呼”的一声暴响,涛卷浪飞,那些死鲸立向两边滚去,在中间就展出了三、五丈宽的一条海水拱道。
  庄云也不敢怠慢,立即催舟前行,也就是一盏茶的光景,已然冲出了那鲸尸的重围,他长吁了一口气,道:“这可好了。”
  他一言方罢,展麟从后已然赶到,纵身上了小舟,身形尚未站稳,忽听庄云“哎呀”了声。
  展麟被庄云这骤然一声惊叫,当时也被吓了一跳,当他回头向后一看时,也吃了一惊。
  原来身后海水中,不知从那里来了许多贪得无厌的鲨鱼,穿跳得浪花四溅。
  在上空又飞来了上千万只的鸟群,“哎呀”、“呜哇”的乱叫,它们的嘴喙,就如千万柄匕首,一拨天上,一拨地下,全都朝那群死鲸身上戳吞。
  那样大的一群鲸尸,被推动得直往后漂。
  那死鲸群每向后漂退一步,鲨鱼群就朝前冲进一尺,半空中的鸟,却前飞了一丈。
  为着争食那死鲸,时而鲨鱼和鲨鱼噬打在一起,时而那鸟群又和鲨鱼战在一处,方平静没有好久的海面上,又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战争,杀气腾腾,喧闹之声震天。
  展麟一看,不但不惊,反而笑了,向庄云道:“师兄,不用害怕,那空中的全是我的鸟儿,等它们吃饱了,我还得派它们给我打架去。”
  庄云问道:“打架去?和谁打架,莫不成又是些大鲸鱼?”
  展麟笑道:“这一回不是大鲸鱼了,却是些大恶人,就是支使鲸鱼的那批恶人。”
  就在他话刚一说完,一眼看到海面上,出现了无以数计的白色浪线,飞也似的,冲向前。
  展麟从小生长在海边,他可知道海中生物,什么东西最厉害,一发现那些白线,就知道是海中霸王,“剑鲨”来了,急忙喊着:“师兄小心,剑鲨!剑鲨!”
  庄云怎知道剑鲨的广害,听到展麟这一声招呼,朝四下一看,就见正有一条长嘴的鲨鱼,飞速而来。
  他是存心要在师弟面前露上一手,立刻往上一纵身,扑了过去,用了一招“水中掬月”的招式,以夺来的那柄长剑,横削斜劈下去,心想:这一剑先将你这一张长嘴削去,看你还会贪嘴不贪嘴。
  谁知,那剑鲨不但皮粗肉厚,就是它那长在嘴上的剑刺,可说是坚逾精钢,利似宝刃,庄云的一柄普通长剑,怎能削断了那剑刺?
  双方甫一撞在一起,就听呛啷一声,剑断两截,那剑鲨一冲而过,长嘴毫无分厘损伤。
  但是庄云手中的断剑,在一撞之后,挂着剑鲨的皮肉,鲨身被划了一道血槽。
  那剑鲨身上一痛,前身陡然往下一沉,鱼尾已露出了海面,疾然的横着一扫,庄云不防,一下给它扫个正着,“噗通”一声,浪花四溅,就沉入了水中。
  须知这条剑鲨本已够大的了,体重少说也有千斤以上,再加上又在急痛之下,这扫来的一尾,力量何止万斤。同时那庄云,作梦也没有想到,鱼会打人,任是他武功高强,也难禁得住这一鱼尾,一下被扫出去好几丈远,摔落海中。
  展麟见状,大吃一惊,急忙飞纵过去,探手一提,就将庄云提出了水面。
  三只小猴儿一阵手忙脚乱,已将独木舟划了过来。
  两人上了小舟,展麟忙问道:“师兄,伤在那里?”
  庄云苦笑了一下,道:“擦破了一点皮,不要紧的,倒是可惜了我那把剑了!”
  展麟笑道:“那不妨事,待会我给你找一把好的来。”
  说着一涌身,就跳入了海中。
  就见他在水中的身手,比那些鱼儿,还要灵活得多,更令庄云吃惊的,就是他所到之处,那么凶恶的剑鲨,全都远远的避开了去,没有一条敢靠近他的。
  庄云在凝碧岛学艺五载,自认武功已是不错了,自展麟穿过石穴,拜了师父,他从未见展麟好好的练过一天功夫,虽知道他曾得到过那卷残缺不全的奇经,可不相信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何况,他从未听师父说过,奇经中有水中功夫这一门的,怎不惊得张口结舌,真猜不透师弟这身功夫,是在何处练的。
  他那知道,展麟自幼生长海边,其父乃是以水中功夫压倒武林的高手,江湖上谁不知道四海金龙展泽沛,展麟的水中能耐,自是不会差的。
  再加以他腹有一颗蜃珠,那蜃珠原是海中之王,蛟龙的元丹,吞了下去,可以入水不沉,更可以在海底自由生存,任是海中怎么样凶恶的怪物,只要闻到那股蜃气,那个还敢轻易招惹,逃命还嫌走得慢呢!
  另外,他还有一面禹戈令,此令又是海中生物本命上的克星,当年禹王治洪水,如不是仗着这一面金简玉书,天下洪水何能得治,很多凶猛的怪物,也不会被驱入海了。
  因此,那剑鲨群先是闻到了蜃的气息,已然惊悸,同时地再又感到不宁,就如大祸将临头般,所以就避之唯恐不及了。
  展麟一沉入水中,随着剑鲨群,渐渐的失去了影儿,可让庄云给急坏了。心想:师弟一个人,怎能斗得了那么多凶恶的怪物,要是有个闪失,留下我一个人,恐怕到不了神山岛,就喂了鱼了。
  他正自心急,倏的“哗啦”一声,近边海水激荡了个涨涡,他以为又是什么怪鱼袭来,慌不迭玉笛出手,一招“画龙点睛”,就待朝那怪物点去。
  就见水纹一翻腾,冒出一个人来,正是那展麟。
  展麟一露出水面,一眼看到庄云那付样子,忙叫道:“师兄,是我呀,你这是干什么呀?”
  庄云见水中冒出来的,不是什么怪鱼,乃是师弟展麟,还真亏这一玉笛没有点下去,要是点伤了师弟,那该如何是好。
  又听展麟这么一问,脸一红,笑道:“我以为来的又是那剑鲨呢,不想是师弟回来了,幸而我这一笛没有点下去,如点着师弟,可就糟了。
  展麟满不在乎,笑道:“点上也没有关系,我有十二条命,是死不了的……”
  展麟说的确是实话,但听在庄云耳中,却有些不受用,俊脸更红了,红得似如一块红布。
  展麟见状,倒是没有想到他方面去,本来庄云一身血渍斑斑,就像一个血人,任是脸上如何的红,不留心,倒是看不出来。
  展麟一皱眉头,道:“师兄,快到水里洗洗去吧!你看你这一身,都成血人了。”
  庄云低头一看,可不是一身血渍,且还有一股腥臭之气扑鼻,也不说话,涌身就跳入水中。
  庄云的水性,虽不如展麟那样的高明,但因在凝碧岛上,也不断下水锻炼,几年来,练得也有几成火候,于是一跳入水中,倒也悠游自如。
  他洗了一阵,看看衣服大致已洗干净,就爬上小舟,将衣服脱下拧干,笑道:“这叫一水洗去污垢,面目焕然重新,但愿今天杀戮生灵这场罪过,也随这一洗荡尽。”
  展麟笑道:“我还不知道,师兄还会打禅语呢?”
  庄云笑道:“师弟别挖苦我了,这叫有感而发,其实像咱们身入武林,不背上百十条杀孽,还能在江湖上走动吗?何况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呢!”
  展麟笑道:“好了,好了!没想到经此一场人鱼大战,却将师兄的高论打出来了,你看这是件什么东西……”
  说着,伸手递出来两根骨刺一类的东西,送到庄云的面前。
  庄云看到那骨刺长有三尺五六寸,宽约两寸,两面尖齿交错,又有些像锯齿,前端尖如利刺,一时却闹不清楚是件什么东西,诧疑道:“这是什么鱼的骨刺呀!你拿作什么用?”
  展麟笑道:“这是两柄剑,剑鲨之剑……”
  “剑鲨之剑?要它何用……
  “别小看这是两条骨刺,可以说是坚逾精钢,利胜宝刃。有这两把剑,再配上咱们那两支玉笛,足可傲视江湖,不信你看。”展麟说着,反手一剑,照定船头上斜劈而下。
  当真的,别小看只是一根骨刺,却是实在的犀利,他一剑劈下,独木舟头前立被砍下了一块,锋利当真不亚于精钢宝剑。
  庄云一见大喜,道:“还是师弟心细,我就没想到这骨刺会有用,现在咱们该走了吧!
  展麟道:“现在却走不成了,仇人已将我们围了起来,怕还有一场人和人的大战呢!”
  庄云道:“我们刚出师门,尚未和人动过手,那里来的仇人,他们是那里来的?”
  展麟笑道:“我也闹不清楚,猜想可能是蛰龙岛的人。”
  庄云方才想起先前驾驭白鲸的人,叫什么恶鲸雷飞的,听他喝骂的意思,是和师弟展麟有仇,可能这些鲸是他支遣来的。
  他略一思忖,问道:“你是说那个叫雷飞的怪人的余党?可是雷飞已经喂了大白鲸了!”
  展麟道:“我知道那怪东西已入了鱼腹,不过事情不这么简单,你看他们不是围上来吗?”
  庄云转头朝四下一打量,只见四面八方,全都是水雾迷漫,水柱林立,看样子,最少也有好几百条大鲸,可不由吃惊,道:“哎呀!我们已经杀了这么好几十条了,还有这么多,怎么办呢?”
  展麟略微忖度了一下眼前情势,慢慢的道:“师兄,从现在起,你用心保住这小舟,我上前开路,咱们冲出去。”
  话音一落,纵身跳落海面,就如一片落叶似的,称得上是踏波无痕,停脚在水面上,任由惊涛骇浪那么汹涌,竟然无法推动分毫。
  这份功夫,不但是要水上功夫好,轻功都得是顶尖的高手,才能办得到。
  那庄云虽然与他是同门学艺,又是一同出师远行,可真没想到师弟有这样高的造诣,心中是既羡且妒,但他只知道展麟练过“盖世秘箓”的残篇,心想:难怪天下的人都视那“盖世秘箓”为武林瑰宝,当真有这样奇异。
  他又那里知道展麟这时的武功,就是那“盖世秘箓”在他眼中,也是次一等的货色,原因他自得了那当年夏禹受命于天的金简玉书,已然是神功盖寰宇,何况又连服了不少的灵药仙品。
  他这水上的功夫,和他所练的金简玉书的功夫,却并不相干,这完全是那颗蜃珠的作用。
  试想,蜃之本身就是海中王蛟龙的元丹,这又回到海上来,当然是立生效用了。闲言表过不提。
  且说展麟落足海面,暗中一提真气,身形闪电的快,照直向前漂去。
  庄云可也不敢怠慢,也施展出全身的劲力,催动独木小舟,如飞的从后紧追,两人走了个首尾相顾。
  转眼间已出去一里多路,渐渐已接近了鲸群。
  就见那些鲸群,个个都是庞然大物,最小的也有十几丈长,比方才所遇,却是猛恶得多,三五成群,奋鬣扬鬐,略一拨刺,海浪立被激起数十丈高下。
  这些鲸鱼,却不如先前那些凶煞,似如摆好了的阵式,只是在周围附近活动,偶将头脊露出水上,礁石似的静止不动。但却有一股水柱,激射出来,直上半天,如果猛一仰首,那喷出来的浪花,真如雪山崩倒,洒下半天银雨,加以还有不少的鲨鱼,海鳅游动其间,此起彼应,惊涛如山,排荡挤撞,声如巨雷。
  展麟和庄云两人,虽然生就得胆大,见了这种情形,也不由惊骇万分,眼看着这水雾迷漫的一大片海面,涛声轰轰,骇波飞舞,一时却真愣住了。
  这时展麟心中一动,想起了从小在海边戏水的事情来,当下就有了主意,微微一笑,默念金简玉书上的降魔真言,那禹戈令虽然藏在身上,却透衣射出一道碧光。
  展麟吐气开声,猛喝了一声:“开!”
  这一来,那鲸群摆好了的阵式,可就乱了。
  就见那些怪物被展麟这双掌左右一拨,翻翻滚滚,不是鲸鱼碰上了大海鳅,就是大海鳅撞上了大鲨鱼,那被撞着的,当然是恼怒非常,就和那撞来之物搏斗在一起,刹时间,恶斗已起,啸声震耳,掀起了盖天波浪,就如天翻地覆一般。
  这并不是展麟的武功出奇,实在是那金简玉书的威力无比。
  须知金简玉书第一次出世,大禹得之治平了天下洪水,统一了华夏。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生时,有麒麟吐玉书于阙里,是金简玉书的第二次出世,孔夫子成为旷古唯一的大圣人。
  由此可知,这金简玉书的神异灵迹,并非笔者所胡诌了,它是文者得之,必有圣者在位;武者获之,定然功盖寰宇。
  那群怪物一旦发现灵光,本就惊慌失措,再经展麟这两掌连环劈出,掌力加上神威,那群怪物就更是惊悸万状,无怪其翻腾追逐了。
  展麟见用这种办法,竟使那些海中凶物,自相残杀起来,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而那庄云却吃惊得目瞪口呆,连催舟前冲都忘了,却坐在舟上发怔。
  这时,那汹涌的波涛,渐渐向两边移动,百十条冲天水柱,也朝两边分开,当中腾出了一条两丈来宽的水道。
  展麟笑声甫歇,倏觉庄云没有了动静,回头看去,却见他坐在舟上发愣,忙喊道:“师兄,傻什么?还不乘机驾舟冲过去……”
  庄云闻声,这方大梦初醒,应道一声:“知道了!”
  却用脚前推舟底,双手划动双桨,喝道一声:“走!”
  就见那独木舟,如同脱弦流矢一般,贴着水面,疾飞而去,舟后划下了一条很深的线,又激起了一阵新的滚滚浪花。
  等他们闯过了这一鲸阵,天色已然是夕阳西下了,半天红霞,映得海水都成了红色。
  庄云长吁了一口气,道:“我这就叫两世为人了,这样一个又长又奇,令人惊心动魄的场面,一想起来就不由战栗。”
  展麟道:“谁不是这样,我们总算过了这一关了,朝前去,还不知又有如何的险法呢?”
  这时,夜幕又罩下来了,大海中又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回看那鲸群,也都分散开去。
  两人和鲸鱼打了一整天,人累极了,肚子也饿坏了。还好,带来的干粮,幸而还没有失去,所有的损失,只是丢了一只独木舟。
  那好半天没出声的小猴儿,似乎也知道大难已过,复又从庄云的怀中钻出来,“吱吱”、“呀呀”的叫个不停。
  展麟和庄云,随便吃了一点干粮,也不管舟行何方,卧倒就睡。实在的,他们连惊带吓,又打了半天,是真的累了,睡吧!只有在梦中能忘去一切。
  可是,老天爷总是常和人开玩笑的,你越是累,他越不让你休息,就如世上的贫富一样,越是有钱的人,他越有钱,那越是穷的人,日子也准是越过越穷。
  就在两人好梦方甜,天气却起了变化,却刮起大风来了,接着又是一阵大雨。
  二人从梦中惊醒起来,庄云却叫道:“这可要糟了,又是大雨,又是大风……”
  碰上那上百只的大鲸群,展麟有办法,庄云也有能耐,杀得了的杀,杀不了的跑,遇上这么大风大雨,任是他们武功再高,可也斗不过天哪,谁也没有了办法,只好听由命运的安排吧!
  大风刮得再大,两人还能勉强支撑得住,这倾盆大雨,可就难以对付了。
  两人互相对视着,那小猴儿却不管这些,它只知道大雨淋得难受,直朝他主人的怀中钻。
  展麟忽有所触,抬手取出白玉笛,横笛就唇,就吹了起来。
  按说,在这种情形之下,一只独木小舟,漂荡在具有无限威力的大海中,风大雨急,骇浪如山,随时都有覆舟之虞,那展麟的笛音,应是凄凉悲伤之声。可是不然,他那笛音吹的却是高亢欢畅,就像是一只金翅大鹏鸟,冲霄而起,迎空飞舞样的,叫人听来,精神为之一振。
  庄云见状,也禁不住技痒,横笛在口,也和着吹奏起来。
  展麟见庄云与自己和奏,微微一笑,笛音蓦的一变,却成了慷慨激昂之音,有如壮士别家出征一般,悲壮之中,充满了豪侠之气。
  庄云与展麟和奏了一阵,如有所感的,收起了玉笛,却引吭高歌,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就在他歌声未住,展麟的笛音却倏的止住,笑道:“好了!我们的伴儿来了!
  庄云不明所指伴儿是什么东西,惊异的呆望着展麟,蓦闻空中“哇哇”两声,抬头看去,见是两只大鸟束翼冲下,才明白展麟吹笛,乃是呼唤大鸟来的。
  这鸷鸟飞行神速,而且海面上空,多有它们的同类,在先前它们本是召了同类来,大饱口福,啄食那些鲸鱼,全都吃了个饱饱的,方待回转找寻小主人,但却碰上了风雨,正在没法打算飞回凝碧岛之际,就听见了笛音,于是就急急的赶来。
  二鸟一落上了独木舟,长嘴铁喙,不停的牵扯展麟的衣襟,还将长颈向展麟怀中偎依,样子亲暱得不得了。
  展麟一边抚摸着鸟羽,笑道:“你们来了正好,就给我们搭个篷吧,这雨淋得可真难受。”
  二鸟通灵,懂得展麟的意思,各将车轮大的翅膀一伸,一下就将独木舟遮得严严的。
  展麟和庄云伏在二鸟大翼之下,总算解除了那雨淋之苦,任由小舟随浪漂流。
  风刮起海浪,发出澎湃的号啸,冲击着这只独木舟,如同是在险峻的山崖上,朝下推滚着滚木,挂在浪峰上滚动,又如从一个冰山上,滑下来的雪橇,巨浪在四周翻卷。
  展、庄这两个人,像似已将命运交给了上天,毫无一点惊惧,仍然又入了梦乡。
  可是,那蛰龙岛上的蛰龙上人许君玄,此际却正在那里垂头丧气呢!
  以他的主意,认为不要说是对方两个半大孩子,就是集中武林中成了名的英雄人物,有个三十位五十位,也对付不了自己的鲸阵。
  他作梦也没有想到,出动了两百多条巨鲸恶鲨,连人家毛发都没有拔下一根来,白白的损失了一个伏鲸能手,天浪尊者恶鲸雷飞,和过半数的大鲸鱼。
  鲸鱼死得再多一点,他都不会痛惜,因为像这种海上怪兽,大海之中有的是,虽说捕之不易,但只要它不绝种,总有方法。
  可是失去了一位伏鲸的能手,到那里去找第二个呢?况且蛰龙岛的人,连他自己都算在内,那一个能制得了大鲸鱼。
  雷飞的死,无异使蛰龙岛失去了一个大屏障,蛰龙上人许君玄断去了一只膀臂。
  “小野种竟然这样的厉害!不将他除掉,此心难安。”蛰龙上人在那自言自语的说着,他有什么办法呢?
  突然间,传来一阵笛音,那高昂欢畅之声,闻之令人愉悦但是蛰龙上人听了,反而更加强了愁虑。
  一个展麟已经令他寒心的了,再加上一个笛中仙上官羽——他的大师伯,就更使他不安了,心中想道:“怎么这个老不死的,也来到了蛰龙岛的地界?”
  暗中一咬牙,又想到:“老东西来了也好,除掉一个是一个,好汉架不住人多,就是不要大鲸那些腥臭的东西助阵,就凭岛上的人手,大不了倾巢而出,没有收拾不了他的。”
  他想到这里,蓦的一顿脚,又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风停了,雨也住了,大海恢复了平静,蓝汪汪的海水,一望无涯,成群结队的白鸥,在自由自在的飞翔。
  展、庄二人,睡醒转来之时,两只大鸷鸟,早已飞向海天深处觅食去了,一轮红日,已从海面升起,霞光万道,整个海面上,都在翻滚着精光耀眼的金鳞微波。
  庄云笑道:“这才像个大海的样儿,要像昨天那样的阴沉凶险,根本就是一条‘奈何’嘛!”(据传在阴司地府有一条奈何,人死魂不得过。)
  展麟笑道:“这么说来,师兄是到过‘奈河’的吗?”
  庄云道:“听老人家说,在奈河上有座桥,叫奈河桥,人死了之后,鬼魂不能过去,所以河中填满了屈死的冤魂,都在争渡,以求得到超生,我又没死,怎会去过?”
  展麟道:“鬼魂之说,无稽可笑,到底那‘奈河桥’,能否其奈我何,还是不得而知之事,眼前的情形,倒是应了一句古话……”
  庄云道:“是句什么话?”
  “不经沧海难为水……这是说,没有到过海洋的人,他不知道宇宙的悠远博厚。
  庄云笑道:“我的好师弟,看不出你倒是满腹经纶。”
  展麟微微一笑,满脸的调皮相,朝着庄云打拱道:“不敢当!不敢当!小弟谬蒙夸赞,惭愧得汗出如浆……”
  庄云笑道:“看你这股狂劲,刚抬举了你一声,你就昏陶陶的了!”
  两人正在说笑,忽见远处一个浪头滚过,似有一个人在随浪漂流,载沉载浮,朝近前推来。
  展麟叫道一声:“有人落水。”
  人随声起,身形闪处,已飞纵了过去,探手把那人捞起,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看他那一身装束,猜知必是个武林中人,摸了一下脉搏,尚在微微跳动,知道还有救。
  但是他一想到那独木舟,不由就皱了一下眉头,以那小舟的载重量,最多也只是能够乘得了两人,现在又添上一个人,小舟能否还载得了呢?禁不住就犯了踌躇。
  他正在拿不定主意,是否该将这人抱上小舟去,就这么微一犹疑之间。庄云已喊了起来,道:“师弟,救人要紧,快一点呀!”
  展麟闻声,蓦有所悟,暗骂了自己一声:“傻子!”小舟上固然是不能多添人,难道自己抱着他,就成了吗?眼前还是救人要紧呀!
  于是急忙飞步赶回,将人交给了庄云,道:“师兄,你先施救一下看看能不能救得醒转。”
  庄云把那人平放在舟底仰卧着,施展“推宫过穴”的手法,一阵推拿按摩,那人吐出来很多的海水,悠悠的醒转过来。
  庄云并不让他说出话来,探怀取出两粒丹药,填在那人口中,喝道:“快咽下去!”
  那人只将眼睛翻了一下,一伸脖子,就将丹药吞入腹中,一阵咕噜噜腹鸣之后,又吐了两口苦水,人已完全清醒了。
  此人好像是有一股用不完的精力,禀赋特厚,人已清醒,就不愿再躺下去,翻身就要爬起来。
  不料他用力过猛,船上又非平地可言,加以又是只独木小舟,怎能受得了他这一翻腾,一个翻滚,来了个口朝下底朝上,“扑通!扑通!”两声,舟上的两个人,全都翻下了水去,浪水四溅,身体直往下沉。
  还算庄云的水性不错,转眼间已经由水底冒了起来,一提气,浮上了海面。
  那只船底朝天的小舟,已然又翻转过来,就在这一瞬间,展麟也把那人,提了起来,又放上了小舟。
  那藏身在庄云怀中的三只金丝小猴儿,想是方才被水浸的难过,不住口的“吱吱”乱叫。
  而那被救起来的人,这时却不说话了,瞪着两只大眼,呆愣愣看看展麟、庄云二人。
  庄云气得铁青着脸,自顾脱下衣来拧着水渍,更是不理会那个人。
  展麟却看着眼前两个落汤鸡样的人儿,笑的打跌,但也只是笑出来半声,“噗嗤”一声,也沉下了水去。
  原来他自顾看着好笑,忘了自己是提着气,站在水面上的,他一发笑,真气立泄,就沉下了水去。
  这一来,该发笑的,却是那庄云了,笑道:“这是幸灾乐祸的报应,看你以后还笑人不笑。”
  那被救起来的人,却并不忌生,他见展麟沉下水去,却也哈哈大笑道:“好啊!好啊!下水的鸭子落汤鸡。”
  展麟朝他瞪了一眼,心道:这小子是个浑人呀!我们落下水去,还不都是为了你,怎么救活了你,连个谢字全没有,开口却嘲笑起来了。
  又一翻眼,道:“喂!你这小子叫什么名字呀?你可知道你是怎么到了我们这小舟上的吗?”
  那小子一摆胸脯,怪眼一翻,振声道:“俺小子姓孟,咱爹说的,就是孟夫子的孟……”
  庄云插口说道:“浑小子,你姓孟就孟,咱们别拉近了。那是你爹,不要咱爹咱爹的胡拉扯。”
  那小子一翻眼,道:“怎么?咱爹说的不算……”
  展麟见这浑小子浑得厉害,和他绝扯不清,忙道:“好了,快说你叫什么名字吧?”
  那小子道:“咱叫孟奎,人称愣太保,是嵩阳派的弟子,你听说过没有?”
  展麟道:“这些我不管,只问你是怎么到了这小独木舟上来的?”
  孟奎像是满懂事的样子,笑道:“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你们把我救上来的呀!”
  展麟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谢谢我们呢?”
  孟奎又是将怪眼一翻,道:“咱爹说的,大恩不言谢,等你们掉下河去时,我再救你们好了……”
  他话音未落,庄云已气得剑眉直竖,伸手并指,就点戳了过去。
  
  第八章
  且说庄云听浑小子孟奎,满口不说人话,自己救了他,不但不言谢,反说等自己落水时,他再来相救,不由心中大怒,气得剑眉直竖,伸手并指,就朝浑小子“肩井穴”上点去。
  谁知那浑小子孟奎,并不闪避,却笑道:“你点不伤我的,我练的是混元一炁功,全身刀枪不入,怎会怕你点穴。”
  他这么一说,庄云可就给怔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展麟见状,解嘲似的问道:“浑小子,是谁教给你这手功夫,你又是怎么掉在海中的呢?”
  孟奎道:“咱师父是个老道,传咱这混元一炁功的,却是个老瘦的和尚,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听说是住在什么甜薯?……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我不知道。”
  展麟一听说那个老瘦的和尚,心中一动,暗想:莫非是恩师老神僧的传人。忙问道:“你说的可是那上天竺吗?”
  孟奎一瞪眼,咦了声道:“你怎么知道那上天竺?”
  庄云见孟奎一听“上天竺”这三个字,神情像似很吃惊,就成心要冤他,不等展麟说话,连忙插口笑道:“我们怎么不知道?神僧是我们的师父,我们就是他的徒弟呀!”
  孟奎闻言就更是吃惊,翻起两只怪眼,看看庄云,又瞧瞧展麟,看了有好半天,傻笑了一声,道:“啊!这么说来,你们是我的师兄了。好!看在老和尚的面上,就给你们磕个头吧!”
  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行礼,独木舟左右的一摇晃,“砰”的一声,又跌坐了下去。
  展麟忙拦住他道:“好了!在这大海之中船行不稳,点头就算,不要磕头了。”
  三个人这一阵谈笑,时间可就不早了,天色已然正午,大家可也全都饿了,无奈干粮在方才翻船时,都掉在海中了,肚子尽管咕噜噜的直叫,可也没有办法。
  正自着急,忽见前面现出一道淡黑色的影子,猜想必定是一处岛屿,心中大喜,三人合力,催动那独木舟,朝前飞驰而去。
  舟行飞速,也就是一个多时辰,独木舟就到了岸边。
  就见这个岛,靠近水际是平沙一片,足有半里多宽,沙面上留有不少的破布,以及被海水冲碎了的船板,这不像是一个孤岛。
  三人靠了岸,将独木舟抬上沙滩,就朝岛内走去。
  前走有半里多远,有一道横崖阻路,这些巨崖,全都是美丽光洁的花冈石,经多少年来的风浪冲荡,现出不少的洞穴,崖上苍松翠柏,郁郁苍苍,形势奇秀,加上还有不少的大椰树,参天排云,一株株,笔直也似,矗立于崖顶海边,越显得景物庄严雄丽。
  这等景致,不要说展麟、庄云二人看了不住赞赏,就是那浑小子孟奎见了,也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道:“他们都说海上仙岛是仙人住的,咱孟奎也到了这里,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是真好。”
  展麟笑道:“别叫好了,肚子早受不住了。”
  庄云忖度了眼前情势,道:“师弟,今天咱们就在这里住下吧!好久都没有吃过野味了,待会去打些野兽,烤起来解解馋,怎么样?”
  孟奎听说有吃的,更是开心,咧开大嘴笑道:“咱孟奎最喜欢吃野味了,待会我去打猎,总而言之,统而言之,猎它好多,吃个够。”
  于是三人就在崖边找了个较为干的洞穴,算作临时的居所。
  好在三人都是练功夫的人,不需什么行李被褥之类,只要能避得风雨,地高干燥就行。
  展麟心中放不下他那两只大鸟,早已翻上崖去,横笛在唇,在以笛音召唤鸟儿了。
  庄云也放出去他那三只金丝猴儿,“吱吱”、“喳喳”窜进林去采摘鲜果。
  只有浑小子孟奎,愣头愣脑的,大洒步朝密林中走去,他是要去打猎,可是,打猎并没有带着弓弩刀叉之类的兵刃。
  就这样,他一边走着,嘴里可不闲着,一边就咕嚷着,除了他之外,谁也不知道他是说些什么?再则又顺便就采摘些野果朝嘴里送。
  初时也不以为意,反正时候才刚刚正午,打了野兽回去,尽有的时间去摆治,不知不觉,就溜跶了有一个多时辰,蓦听有一两声笛音,随风传来。
  他虽不懂得音律,但好听与难听,还是分辨得出的。咧开大嘴笑了笑,自言自语的道:“嘿嘿!这岛上还有人会吹笛儿呢!准是放牛的阿九,看我不吓他一跳才怪。”
  他心中只知道在他那童伴中,只有放牛的阿九会吹小笛儿,可是,他没有想到这里是大海洋中的一个岛屿,离他的家,少说也有万多里路,阿九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于是,他就缩肩藏头,打算去吓唬那放牛的阿九。
  穿过了一片密林,眼前是一个绿草如茵的大广场,尽头处是一条壁立千仞,横亘全岛的山峰,就在那峰崖下,搭了几间茅屋。
  就在那靠着林沿边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人,在逗着两只山羊玩。
  孟奎这浑小子,也不看清楚对方是谁,到底是不是放牛的阿九,一个虎跳就窜了出去,口中还学着虎的啸声,“呜”的一声,就扑了过去。
  对方身手也算真快,没等孟奎扑进,早已闪了开去。
  孟奎这一扑,正撞在那块大石上,撞得他“哎呀”一声,双眼直冒金星。
  就听那人喝道:“你是什么人,从那里来的,怎么这样恶作剧?”
  好在孟奎混元一炁功练的已到了火候,撞上几下没有关系,闻声看去,对方那里是什么阿九,乃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孟奎见自己闹错了人,他虽傻也知道自己理亏,翻了一翻眼,道:“我从孟家沟来的,我叫孟奎,咱爹说的,孟就是孟夫子的孟,人称愣太保,你听说过没有?”
  小姑娘听孟奎不说人话,气得她柳眉倒竖,杏目圆睁,怒叱道:“傻小子,你胡说些什么,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厉害。”
  当下一错双掌,就扑了上来。
  孟奎闪身让过,笑道:“小妞儿,别生气,咱爹说的,不准咱和小妞儿打架。”
  小姑娘一招走空,又听浑小子仍然没有一句人话,心中越发生气,抡掌又攻了上来。
  这时,她可不让孟奎闪避了,她是招中套招,上面两只手掌一晃,下面的一脚,可就踢出去了。
  孟奎不防,这一脚正踢在小胫骨上,膝盖一软,可就跪了下去。
  小姑娘见状,方才气消颜开,笑道:“起来吧!用不着行此大礼。”
  孟奎也真听话,双掌向地面上一撑,跳了起来,瞪起眼,呆呆的看着小姑娘,道:“小妞儿,你这一招是个什么名堂,怎么我没看清楚,就中了道儿?”
  小姑娘见孟奎那份傻头傻脑的样子,说起话来,一派天真,禁不住就笑了起来,道:“我这一招是‘孝子请训’。
  她说着话,身形一转,蓦的又是飞腿扫来。
  孟奎正在默念着那“孝子请训”四个字,嘴里还嘟囔着,道:“孝子请训,这是什么招式,没听说过。”
  不防对方腿又扫到,浑小子双膝一麻,欲避无从,扑通又摔了下去。
  这一回浑小子他不起来了,蹲在地上朝着人家小姑娘翻眼。
  小姑娘见浑小子儍气十足,禁不住吃吃的笑了起来,娇叱道:“儍小子,今天算便宜了你,要不是姑娘心中有事,不愿意招惹麻烦,少不了你一顿好打,快起来走吧!”
  孟奎却不吃这笔账,双眼一瞪,怒声道:“臭妞儿,你别以为小爷真的怕了你,咱愣太保孟奎自从出道以来,跟头虽栽过不少,却从来没有败过,那是咱爹说的,不准咱和小妞儿动手,要不然早把你打扁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那茅屋中传了出来,叫道:“秀儿呀!你又在和谁淘气了……”
  那小姑娘闻声,轻叹了一口气,答道:“爷爷,你放心吧,我不会伤人的。不知从那里来了个傻小子,我在逗着他玩呢!”
  屋中那苍老的声音又道:“你这孩子,说你总是不听,人家远来是客,怎好随便得罪人家呢?”
  小姑娘伸了一下舌头,悄声向孟奎道:“这位大哥你起来快走吧,我爷爷在骂我呢!”
  孟奎嘻嘻一笑,道:“你和我一样,我怕我爹,你怕你爷爷,嘻嘻,真好玩。”
  小姑娘一瞪眼,怒叱道:“少废话,快点走吧!”
  她话音未落,屋内的人又说道:“秀儿,来了客人怎么不朝屋让,却朝外挥哪,请他屋内坐吧!”
  “知道了。”小姑娘答应了一声。
  转脸却朝孟奎一瞪眼道:“你这个人真是傻子,叫你走你不走,看,麻烦来了吧!”
  说着就领孟奎朝房中走去,暂且按下不表。
  回转笔再说那展麟和庄云两人,展麟的笛音,已将两只大鸷招到,且又抓到了两只梅花鹿,架起火来,放在上面烤炙,一刹那肉香四溢。
  两人实在也真饿了,蹲在火旁,一片片的撕下来,烤着吃着,倒吃得津津有味。
  展麟又撕下来两块,丢给两只大鸷鸟,及那小金丝猴儿,二鸟倒是毫不客气,尽情的啄食。那小猴儿却做假的很,小毛手扒拉两下,就走开了,自去啃食那些野果。
  两个人吃饱了烤鹿肉,又吃了些野果,看看天色,已有一更多天,浑小子孟奎还没有回来。
  展麟道:“这傻小子不知跑到那里去了,怎么这时候还不回来?”
  庄云道:“我看他那儍头傻脑的样子,准是迷了路,摸不着家门了。”
  展麟忖度了一下,站起身来,道:“师兄,你在这里,等我去找找看。”
  庄云道:“要去咱们两个一同去,这里交给你那两只将军,和我那小猴儿守着好了!”
  说着话,也就站起身来。
  展麟抱着二鸟的长颈,低声嘱咐了一阵,弟兄二人就出了洞穴,朝崖上翻越上去。
  两人的轻身功夫何等的灵捷,瞬已翻到了崖顶,打量了一下地势,避开了密林,向左前方一带丘岭之处,飞纵而去,也就是一盏茶的光景,已到了一个山坳。
  仰看面前这一座山头,像是一个巨人,在张着两条粗大的臂膀,将这个岛揽在怀中。
  在这山坳之下,有几间茅屋,傍山靠崖形势非常幽静,屋前围着一列短短的篱笆,整个一片广场,都是绿草如茵。
  在那平场上安置了好些石台石桌,月色照射下,站着一个老叟,正在举头看着天上。
  这老叟穿一袭麻布短衲,发结葛布巾,白袜护膝,脚踏芒鞋,身材不甚高大,两颊长满了雪也似的白胡须。
  在那石桌上,放着一个纸糊的灯笼,暗淡的光影闪烁不定,灯旁放着一本书。
  那老叟全神贯注天空,不知他在看些什么东西,过了一阵,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解的问题,才走近那石桌,翻开书本来看,一边看着,一边又伸出一根手指,在那石桌上画写着。
  二人见状,不禁暗暗纳罕,这老头儿是什么人?他在这里干什么呢?
  过了一阵,从茅屋中出来一个小女孩,端了一盅茶,走近那老人,将茶放在石桌上,转身又回到那茅屋里去。
  那老人像是看书入了神,小女孩将茶放在石桌上,他似如不觉,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就这样,他看了一阵书,又仰头朝天上凝神一阵,消磨总有大半个时辰,才拿起书本,端了茶盅,吹熄了石桌上的灯笼,走回到茅屋中去。
  庄云低声向展麟道:“师弟,你看这怪老头在干什么?怪里怪气的。”
  展麟道:“看样子,他似在研究天象,却又不合谱,我猜必是练一种什么功夫,他喝的那盅东西,是药不是茶。”
  正说着话,见那老头儿又出房来,不过这时却改了装束,裸着上半身,头巾也除掉了,头上白发挽了一个髻,腰下裹了一条布裙。
  这时天上的月色,被一片乌云遮盖住了,大地上一片黑暗。
  展麟和庄云二人,就施展出夜视的功夫,看着那老人的举动。
  就见他走出了篱笆,到了那绿草如茵的平场上,盘膝朝地上一坐,双掌贴合,打起坐功来了。
  庄云见状,一扯展麟的衣袖,悄声道:“师弟,咱们走吧!人家在打坐,有什么看头?”
  他话音甫话,见那老人双掌微微推出,隐闻有一丝呼呼之声,跟着他那一颗白发,也渐渐的仰起来,像是练的是丹田吐纳一类的运气功夫。
  展麟轻哦了一声,道:“这老头练的是外道玄功呀!”
  这外道玄功在江湖上却是久享盛名,并分为南派、北派和海岛派三种,一般人都称他们为练气士,当今之世,在南派最有名的,是那藏边的赤目金刚,北派是贝加尔湖的白眉真人,海岛派的是烟雨散人朱和风。
  展麟见那老者练功的架式,猜想是练的外道玄功,那知一言未了,那老人双臂蓦的向前一伸,身躯向后翻动,竟然全身挺直,仰卧在地上。
  庄云悄声道:“咦!他练的是一种什么功夫呀?练气功可没听说有仰面朝天,躺着练的?”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老人的身躯突然引长了一尺多,方才宽阔的身体,这时变成了瘦长,但他那身体,还在一寸一寸的伸长哩!
  一直伸长到全身笔也似的直,已较他方才的身体,高出了二尺有余,看得展、庄二人,禁不住暗暗惊诧。
  这还不算得奇怪,更奇的事还多着呢!
  那老人笔直的身躯躺在地上,加上那伸过头顶的双臂,合起来最少有一丈开外,看情形,也就是只能引长到这个程度了,就停止了这一步工作。
  接着,只见他昂头呼吸,腰部不停的在摆动,身子就如柔若无骨的样儿,渐渐蜿蜒屈曲,状似清风鼓浪般,慢慢的蠕动,又像一条蛇儿在向前爬行,越行越快,绕着那一片平场,爬行了两匝,才停了下来。
  这一来,看得展、庄二人,更是吃惊得咋舌。
  展麟沉思了一阵,挖空了脑汁,也看不出人家练的是一种什么功夫,低声向庄云问道:“师兄,他练的这是一种什么邪门的功夫呀?”
  庄云摇了摇头,忽道:“师弟你快看。”
  展麟闻言定睛看去,几乎惊叫起来。
  原来那老人,这时身上呈现出血一般的红色,从皮肤里透出来,只是那腰以下,没有什么变化。
  那红色渐渐的发出光来,从体内朝外蒸散,远看就如一条发光的虫,奇怪的是那红光到了腰际以下,便告消失。
  这种情形,落在二人眼内,任他们都是身怀绝技的高人门徒,也觉着心头跳动。
  庄云蓦有所悟,向展麟道:“师弟,我想起来了,似乎曾听师父说过,这种功夫叫‘血焰功’,练成之后,从身体内所发出来的热力,可以燃烧任何易燃的东西,不过看那老头儿的功夫,似乎还未练成呢?”
  展麟诧异道:“师兄怎么见得?”
  庄云道:“他如今才算练到了一半,要等那红光透到足下,才能说是全部练成……”
  二人在说话间,看那老人又仰首向天,频频嘘气,皮肤透出的红光,渐渐的冲向腰下,不过进度得很慢,这半天的功夫,只不过朝下延长了有三四寸的光景,到了双股,便停住不动了,那双股以下,仍然和平常人一般。
  展麟见状,道:“师兄说得不错,看他的情形,是要将红光透向脚面去呢!不过怕还得有一段时间才行。”
  庄云笑道:“那倒不见得,看吧!他马上就冲到脚面去了。”
  这时那老人,全身蓦的一翻,变仰卧为趴伏,仍然是仰头运气,额头上迸出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向草地上。
  那些功力不继的样子。
  那延伸到双股之间的红光,依然的缓缓向下推进,到了膝盖之处,却又缩了回来,似是老人像已发了狠,是非得将红光冲向脚面不止。
  于是他那蛇一般的身体,又复蜿蜒前进,绕场爬行,在方一爬到那篱笆口一株小树旁边,突然一掌劈出,正打在那树根之上,当堂冒起了一股火焰,青烟起处,那小树已然烧得萎了下去。
  这一掌非同小可,吓得两人心中直跳,暗忖:世间的事,当真是无奇不有,想不到在武林中,竟然有这样一门古怪的功夫。
  就这么一刹儿,再看那老人身上的红光又现。
  庄云道:“师弟,你看!他身上的红光不是已冲向脚面了吗?”
  展麟看时,真的那淡淡的红光,已随着他发出来的气劲,慢慢的已逼向了脚面。
  两人不禁为之咋舌,正看到出神之际,突然又见从茅屋中出来一人,手里挟着一本册子,正是老头儿方才所看的那一本,大踏步的走出那篱笆门。
  展麟一见认得,那不正是浑小子孟奎吗?“呀”的一声,尚未喊出口来,庄云手快,早已掩住了他的口,悄声道:“你疯了吗?可喊叫不得的呀!”
  展麟这才知道自己忘了形,才又低声道:“师兄,你看那不是浑小子吗?”
  庄云放眼看去,见那人果然是浑小子孟奎。
  这时浑小子挟着那本书,像是根本就没有看见那老人,从那老人面前走过,直向密林中走去。
  那老人伏身在地,瞪大了两只眼,似要喷出火来,无奈却就是不敢转动身子。
  庄云低声笑道:“你看老家伙干着急没办法?”
  展麟道:“那是为了什么?”
  庄云道:“练这种功夫,是不能随便动的,如今他又正练到紧要关头,必得等到全身血液,都回复正常才能动,若是冒然一动,便会全身变作瘫痪,成了废人一个,所以只有干着急。”
  就在这时,茅屋中又出来了一个人。
  展麟看了,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道:“我得下去看看。”
  庄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膀,沉声道:“你动不得,你要是一下去,害己害人,先看下去再说!”
  原来那从茅屋中出来的,乃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身疾装劲服,身背一柄长剑,手里却提了一桶水,慢慢的走了出来。
  庄云看了展麟一眼,道:“师弟,你这是心急什么?那不是方才送茶水给老头儿的姑娘吗?怎么你认识她?”
  展麟道:“刚才只是见到一个侧影,这时却看得真切了,她是我妹妹展婉如。哎呀!我那苦命的妹妹,我还以为她死了呢!”
  庄云劝慰着道:“师弟,你先别心急,咱们先看看她要干什么,待会还怕找不着她?”
  说话间,那小姑娘已走到那老人跟前,就听她娇声喝道:“老妖怪,李和风,这几年你也把我折磨得够了,为奴为婢侍奉了你这么多年,你却毫无一点人性,竟然动了姑娘的邪念,今天我可不能放过你……”
  说着提起那桶水,就朝那老妖李和风的身上泼下。
  因为水少,小姑娘泼得又急,仅只淋湿了下半身,那齐腰以下,一挨上水,当堂冒起一股白烟,“嗞”的一声,就如烧红了的烙铁,浸入水中一般,喷起了一片烟雾。
  小姑娘将水一泼下,摔了水桶,连头都不回,一个燕子穿云式,纵入了密林中去。
  庄云见状,一拉展麟道:“走!我们追踪过去,看看那小姑娘是不是令妹。”
  说着,两人就腾身而起,绕过一个山环,也朝那密林中纵去。
  这时已然月影西沉,他们一赶到林中,黑压压的一片,那有那小姑娘和浑小子的影子。
  展麟贴耳地面,施展出百里听音的功夫,听了一阵,站起身来,道:“走!朝东南……”
  东南方乃林木较疏,林外尽是千寻峭壁,高山屏障,崖壑重叠,如不是有一身上乘的轻功,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展、庄二人循声搜索,一口气奔有大半里路,忽见百丈之外,有两条黑影,飞走在峭壁之上,细打量正是那浑小子孟奎,和那小姑娘。
  他们好像路径非常纯熟,攀葛附藤,瞬已转过山背去了。
  庄云叹了一口气,道:“看不出那傻小子浑拙呆愣的,还有这么高的轻身功夫。”
  展麟看着,心中也是纳罕,但他全付精神都注意在那小姑娘的身上,那太像他那妹妹展婉如,所以也就没有多想浑小子的事。
  这时经庄云一说,可不是?浑小子的轻身功夫,当真的可以翻崖走壁,如走平地,实具世间一流高手的身手。喝道一声:“我们快赶上他。”
  师兄弟两人的轻功能耐,可也并不寻常,一声“走”,早已飞纵而起,转眼间已扑上那峭壁。
  但当登上那峭壁之后,弟兄两人却被眼前的情形,弄得呆住了。
  原来此处并非是什么峭壁,乃是两尺多宽的平坦道路,隐在崖缝危石之间,暗忖:这就难怪浑小子两人能够飞跑得那么快了。
  可是,他们吃惊的并不是浑小子和那小姑娘两人,飞遁得那么快,而是在这孤岛峻岭之上,何以会有这么一条平坦的道路?再一会,就是浑小子和那小姑娘两人,怎么就此转眼间,不见了人影。
  两人正在惊疑纳闷,忽然半空里飞下一条黑影,人一落地,便冲着展麟一掌打来。
  展麟眼快,看出是方才练功的老人,正待硬接对方一掌。
  庄云猛喝一声:“师弟,碰他不得!”
  声落影闪,就见他拧身斜扑,左骨剑右玉笛,带动一股劲风,劈打那老人上中两路。
  展麟这才赶紧撤掌后退,顺势向斜着纵开。
  那烟雨散人李和风的掌风过处,有一股热浪掠过面门,才知道对方的功力却属惊人,这一掌必然厉害无比。
  李和风一掌走空,又架开了庄云的一笛一剑,仔细的打量这两个人,见并不是自己所要找的人,也就停住了攻势,双眼瞧着两人,打量了一番,阴恻恻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看到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傻蛋,从这里过去?”
  展麟见这怪老人,这样的问话法,心想:待我戏弄他一番,看他怎么样?
  于是装成一付迷惘的样儿,答道:“哦!你是说一个小姑娘吗?看到了,她正手提着一筐大鸭蛋,朝前面去了。”
  烟雨散人闻言,仰头沉思了一下,自言自语的道:“小丫头竟真的跑到蟾蜍谷去了吗?那毒蟾蜍是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呀!八成小丫头上了他的当,盗了我的练功秘笈送与他去了,那不行,我得夺回来……”
  他喃喃的自说自话,也不理展、庄二人,说到最后一句,蓦的掉头就朝前跑去。
  庄云望着烟雨散人李和风的背影,向展麟道:“你看这老怪物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一追上去,捉住了浑小子绝没有轻的……”
  展麟道:“我实在担心我那妹妹,走!咱们掩过去看看。”
  书中交代那小姑娘并不是展婉如,她叫柳青秀,乃是湖广一带的武林名人火眼神鹰柳森的小孙女儿,小模样儿倒是生得和展婉如很神似。
  提起这小丫头的身世,倒是令人为之一掬同情之泪。其父神鞭柳琬,其母飞梭李云鸾,在柳青秀还不满两岁时,双双丧命在仇人之手。
  老侠虽心痛爱子、儿媳之非命,但他却认为江湖上仇杀相继,终无了时,冤仇宜解不宜结。于是,怀着一颗沉痛的心情,带了唯一的小孙女儿,远涉海外,名是避仇,其实是存心化解。
  在这祖孙两人船行到了这云峤岛,见岛上景色宜人,就停了下来,结庐崖下,度着那世外人的生活。
  就在这时,火眼神鹰柳森在无意之中,得了一卷练功秘诀,也就在这时,引来了一场大祸。
  原因是这练功秘诀,乃是那轮值神仙岛藏经阁执事的藏边密宗派,掌门人赤目金刚的大弟子搭木合,在值勤期满时,所盗得来的。
  当搭木合行近这云峤岛近海时,遇上了一阵大台风,人船俱毁,但因这练功秘诀,是盛装在一个木匣中的,却被那海浪冲激到岸上来。
  先是被这岛上蟾蜍谷的毒蟾蜍任重所发现,他看了看,不懂其中奥秘,又摔在沙滩上走了,才又被火眼神鹰柳森所见,如获珍宝拿了回去。
  从此那柳森开始练这“血焰神功”,就在他正练到紧要关头之际,却又来了烟雨散人李和风。
  那李和风一见柳森所练的功夫,一眼就看出是“血焰神功”。暗忖:“要是让这老儿将这功夫练成,天下可难有其敌手了,不如破了他的吧!夺得了那秘笈,自己去练。”
  他主意打定,也不知从那里找到了一桶水,趁着柳森功夫正练到紧要关头之际,他就给浇了柳森一身的冷水,从此火眼神鹰柳森,全身就瘫痪了。
  柳森受此重大的打击,一时想不开,自碎天灵盖自裁了,留下了一个九岁不到的小姑娘——柳青秀。
  别看青秀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懂的事还真不少,她本是一个天真活泼、淘气透顶的野丫头,经过这件猝然而发的惨事以后,她却完全一反常态,变成了沉默寡言,每天都坐在平场上那块大石呆呆的出神。
  柳森死后,烟雨散人李和风却侵入她生活的圈子,她仍然是逆来顺受,但却在暗中下苦功勤练自己的武功。
  那李和风初时对青秀还好,但怪人都有个怪僻,过没好久,就怪性大发,不时的加以折磨,以满足他个人的虐待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五六年过去了,青秀从八九岁的一个小丫头,已出落成一个娇媚欲仙的丰满少女,使老东西为此不禁颠倒。
  他时常喃喃自语着:“我怎么没有早发现,这一块羊肉……可……可不能落在别人的口中。”
  他是说者无心,但落入青秀的耳中,无疑晴天霹雳,但她经过了这几年的磨练,养成一种深沉的性情,不言不语,每天仍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发呆、沉思。
  就在这时,浑小子孟奎冒然的蹦了出来。
  等到烟雨散人李和风,要青秀将浑小子让到茅屋中之际,知道老东西又打算伤害这个浑噩不懂人事的少年,但她却另有她的主意。
  原因是那蟾蜍谷毒蟾蜍任重,在发觉自己得到手而又自行摔弃的那卷书册,乃是一种练功秘诀之时,心中是说不出的后悔,连在那岸边沙滩上搜觅了多次,却连一点踪迹都没有。
  最后他发现李和风在练功,猜想那练功秘笈,必是这老东西得去,于是就派人向李和风讨取。
  李和风将那秘笈视同性命,怎能轻易给他,两人从此结下了仇,无奈自己的功夫未练成,又怕遭人暗算,于是就想收纳几个徒弟,替自己巡风,孟奎此来,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作梦也没有想到,竟然是引狼入室。
  浑小子孟奎人虽傻,心眼可并不是完全浑,好坏人他还是看得出来,加以青秀这小姑娘又是别有用心,不到好久的工夫,浑小子对小姑娘已是百依百顺。
  青秀姑娘让浑小子盗书先走,她却提了一桶水,即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那知因一时的心慌,只废去了老东西一半的功力。
  她一发觉,就知不妙,扯着浑小子就朝蟾蜍谷跑,这是小姑娘第二步的办法,是要引起两怪的自相残杀。
  实在说起来,这小丫头真的是人小鬼大,这一石二鸟之计,也真亏她想得出来。
  这是前情,向读者作一个交代。
  单说那小姑娘柳青秀,拉着浑小子孟奎,一阵发狂的急奔,直朝蟾蜍谷飞跑。
  山径平坦,任是那浑小子孟奎的轻功不甚高明,跑起来也倒是很快。
  他们跑得虽快,但怎能比得上烟雨散人李和风的上乘轻功,追起来也更快,这还是在中途,被展麟、庄云二人耽搁了一会,不然二人怕已被老东西捉住了。
  正当两人方一进入蟾蜍谷口,那李和风已然追到,他是边跑边叫骂道:“臭丫头,快还我秘笈来,饶你一条小命,不然看我不撕碎了你。”
  柳青秀这姑娘,真算得上机灵透顶,她一见老怪物追来,从浑小子手中夺过来那秘笈,推了浑小子一把,低声道:“快!钻进左边那树林中去,迟了就没命了。”
  她自己却朝右边的树林中纵去,但她嘴可不停,又高声喊道:“任谷主快出来呀!朱怪物要夺你的练功秘笈哪!”
  她这一手,还是真的高明,烟雨散人李和风,倒是犯了犹疑,他一时闹不清楚那秘笈,是在那一个手内。但他却记得是那浑小子拿住的,于是一纵身,就朝左边那树林扑去。
  傻小子自有傻心眼,他入林并没有走远,就蹲在一丛矮树丛中,一动也不动。
  以阴险狡诈著称的烟雨散人,这一回却上了傻小子的当,身形纵起,迳朝树林深处扑去,那知却扑个空。
  他一直穿过了这片密林,就是没有发现浑小子的影儿。暗忖:看那个小子愣头愣脑的,轻身功夫绝不会高到那儿去,怎么自己竟然会没有追上?
  他正在思忖,又听那柳青秀在喊道:“蟾蜍谷的任谷主,你快出来呀!我是替你拿练功秘笈来啦!”
  李和风暗骂一声:“臭丫头,你是在找死,傻小子决跑不了的,我先废了你再说。”
  身形一转,双脚微一点地,朝右侧林中,又扑了过去。
  小姑娘倒是滑溜得很,一闪身却反向左侧纵来。
  李和风到了右侧林中,又扑了个空。
  柳青秀却又在右边林中,喊叫道:“毒蟾蜍任重,任谷主,任老前辈,你倒是要不要这‘练功秘笈’呀?等李老怪物抢了回去,再想要可就难了。”
  李和风一听,心中更气,转身又朝右扑来,可是又扑了空。柳青秀却又在左边叫了起来。
  就这样,他们在林中大捉迷藏,任是李和风老奸巨滑,急得暴跳如雷,可就是没有办法捉到小姑娘。
  这时,天已大亮,空中虽满是微云,但却透露出一丝日光,斑斓的照晒在树林间。
  这一来,柳青秀这小姑娘,在树林中可躲不住了,不过她有办法,却躲在大树上的绿荫中,但是她却不喊叫了,瞪大了两只眼,在看着老怪物在林中瞎扑。
  李和风追扑了有一个多时辰,天都已经亮了,正自高兴的想道:“臭丫头,我看你还朝那里跑?”
  忽的林外有人高声喝问道:“林中是什么人?可知道这是我蟾蜍谷的地界,还不快滚出来。”
  烟雨散人李和风成名江湖多年,自负是武林中一代宗师,那能由人喝骂,阴恻恻的笑了一声,道:“任重,这蟾蜍谷是你几时置下的产业,难道老夫来不得吗?”
  毒蟾蜍生性本就暴躁易怒,下手又黑,因在中原结下的冤仇太多,无法存身,才逃到海外来的,且带有五六个党徒,一到了这云峤岛,就占据了这蟾蜍谷,经常在海面上,又干些没本钱的生意,几年来,倒也很是舒适。
  他这时听李和风的语气一托大,加以为了那练功秘笈,心中又早有宿怨,禁不住就气得双目冒火,哈哈笑道:“蟾蜍谷任谁都可以来,我是不准你李老匹夫踏入半步……”
  李和风那能受这个气,气得他浑身发抖,大叫道:“世道真是变了,后生小辈也敢和我老人家较起斤两来了,我先废了你再说。”
  毒蟾蜍任重,听对方把自己当作了后生小辈,禁不住也光了火,伸手拉出了一柄奇形宝剑,怒喝一声道:“老混账,休冒大气,今天不知是谁废了谁呢?看剑!”
  他一招“玉笏朝天”,剑尖抖朵朵银光,照定李和风的颈嗓咽喉,就刺了过去。
  烟雨散人李和风见任重剑风凌厉,却也不敢大意,反手拔出一杆旱烟管,朝斜上方就封了过去。
  就在这时,树林中像小燕儿似的飞出来一条人影,人一落地,看出来原是那柳青秀。
  李和风一见了小姑娘,气得心肺都要炸了,舍开毒蟾蜍任重,就朝小姑娘扑去。
  青秀一闪身,就躲在任重的身后,叫道:“任老前辈,我是替你送‘练功秘笈’来的,这老怪物他不愿意。”
  “练功秘笈”是毒蟾蜍任重想了多年的东西,送到门上来了,他那能不要。但他怕小姑娘有诈,总得问个明白,于是沉声道:“小丫头,你为什么要将这秘笈送我?”
  要说柳青秀这小姑娘,倒是真够精灵的,她眼圈一红,凄然道:“这是我爷爷的遗命,因为老怪物害死我爷爷。谁要能替我爷爷报了仇,杀了这老怪物,这‘练功秘笈’就归谁所有。我知道老前辈你的能力很高,一定能替我爷爷报仇,所以我就送了你。”
  小姑娘这一番话,连捧带搧,毒蟾蜍任重还真信了她的话。
  烟雨散人李和风却气得七窍冒烟,旱烟管一扬,就朝小姑娘致命之处点去。
  柳青秀这姑娘还是真刁钻得可以,朝任重怀中一钻,哀叫道:“老前辈救命呀!”
  毒蟾蜍任重本就是个色中饿鬼,来到这孤岛上这么多年,说起来是真可怜,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这时美女在怀,一股少女的气息扑鼻,立被薰得昏陶陶的!加以还有那“练功秘笈”的诱惑,还有个不拼命的。
  于是哈哈大笑道:“小宝贝儿,你放心,有你太爷在,我看那一个大胆的,敢动你一根毫毛。”
  说着话,奇形剑轻轻一撩,就架开了李和风的旱烟管,跟着剑走“飞花摘叶”,呼的一声戳了过去。
  要说撤招换招,这一剑还是真快,可是那烟雨散人李和风却非弱者,耳听剑风,眼观手法,旱烟管一招“清溪垂钓”啪的一响,就将任重的奇形剑架开。
  两人就在这谷口山坳处,打了起来。
  李和风一根旱烟管,奇招妙式连续不断,烟斗就如同一柄小型铜锤,势沉力重,迎风挥舞,激动得空气,呼呼发响,这是他数十年苦练,仗以成名的一件独门兵刃。
  毒蟾蜍任重的一柄奇形青钢剑,可也非等闲,盘旋飞舞,精芒电掣,一柄剑可当好几种兵刃使用,时而是蜈蚣钩的招式,变换成了仙人掌,飘忽游走,令人难以捉摸。
  这一场拼斗,足足斗了有一个时辰,前后已有百余个回合。
  但见杆光剑影,裹着两条黑影,兔起鹘落,交相近击,呼呼劲风,丝丝锐啸,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叮叮当当不绝。
  转眼间,又走有四五十个照面,还未分出胜负。
  毒蟾蜍任重,存心想在美人面前逞能,不愿再斗下去,立生毒念,打算以绝招取胜,一招“千蝶戏蕊”,剑光抖起点点银光,朝向李和风迎头洒下。
  老怪物迅速的沉臂一圈,旱烟管一招“水面腾蛟”,昂头飞击,手臂突伸,竟长了尺余,一烟斗正敲在任重的剑背上,任重虎口一麻,奇形剑立即脱手飞出。
  毒蟾蜍任重一见剑被对方砸飞,本就算是败了,尤其在美人面前,无异奇耻大辱的事,厉喝一声:“老怪物,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任太爷和你拼了。”
  喝声方休,身形一滚,竟然窜进了草丛中去了。
  柳青秀一见,心中先自着了慌,暗忖:老毒物叫着要和老怪物一拼,怎么却又滚到草丛里去了,他要是借机跑了,自己今天可就糟了。
  她正在寻思,耳边忽听传来了两声,“咯咯”、“咯咯”蛙鸣的叫声,心道:这是那来的大蛤蟆呀?
  而那烟雨散人李和风听了,却神色大变,立即将身卧在地上,翻腾了一下,身子立刻暴长起来。
  柳青秀知道老怪物要施展毒功了,反身一纵,跳上了一枝小树,靠在枝桠上,来观赏这一场别开生面的恶斗。
  这时在密林边一棵大松树上,也坐着两个人,那是展麟和庄云这师兄弟二人。
  这时,那李和风的全身柔软得像一条长蛇,和他练功时一样,爬行了一阵,一个身子竟然盘了一个圈子,将头昂起,注视着那深草丛中。
  展麟见状,悄声笑问庄云道:“师兄,老怪物练的那血焰功,怎么像一条大长虫,你看看他倒摆起蛇阵来了。”
  庄云道:“这血焰功的本性是相蛇,所以又叫赤蛇功,其实全都是些邪魔外道。”
  就在他语音方住,奇怪的事又来了。
  只见对面那草丛,簌簌的一阵摇动,任重就如一只大青蛙似的,“咯咯”的一声,扑的跳了出来。
  他也是脸色通红,双臂伸长尺余,五指箕张,伏在地上,口中“咯咯”连声怪鸣,形状好不骇人。
  展麟一看这份形相,忍不住几乎笑出声来,悄声道:“师兄,这大概是什么蛤蟆功了吧!看那样儿,就像个大蛤蟆。”
  庄云道:“这不是蛤蟆功,但和那蛤蟆功可是一条路,这叫蟾蜍功,同是属于练气功的一门,这一类的功夫,非常厉害,伤人立死,连救都难。”
  书中交代,毒蟾蜍任重这门功夫,不错,是叫“蟾蜍功”,为武林异术之一,可以说是歹毒万分,在施展之时,十个手指头,都戴有特制的铁指甲,那铁指甲全都蘸有毒液,如被他那指甲抓着一点,立刻就得当堂送命,就是他“咯咯”作响,所喷出来的毒气,闻上也得中毒。
  烟雨散人所练的那“血焰功”,在旁门异术这一门中,要比蟾蜍功还要厉害,全身柔软如棉,可以随意伸缩,行动也较灵活,尤其气满丹田,就他那张口一喷,如被喷中,无异中了内家掌力,心脏立被震伤,尤其所喷出来的那口气,更是火焰一般的灼热,侵入皮肤,立被灼伤。
  可惜,李和风正在练功的当儿,被枷青秀泼了半身的凉水,使他功夫不能练到火候,只能停留在六成的阶级。同时,那被水淋之处,也成了他的要害所在。
  交代已毕,且说那毒蟾蜍任重,一见李和风全身绕成一个圆形,脑袋在中央昂起,摆成了一个蛇阵,冷笑了一声,道:“姓李的,你这蛇阵只能吓吓不懂的人,任太爷可没把你放在心上,咱们今天倒要看看谁行谁不行?”
  说着,等话音一落,双掌蓦的一跳,十指箕张,直扑了过去。
  李和风见对方来势恶猛,那敢怠慢,立把身子一挺,箭一般窜了起来,眨眼便拐了一个弯,已转到任重的身后,张口喷了过去。
  任重见李和风喷出了丹田内劲,他可知道厉害,疾忙跃起,双手向临近的一棵矮树上一抱,动作闪电般快,堪堪躲开了这一喷。
  李和风喷出来的这一口丹田气,全都袭上了那棵矮树,刹时间,那树叶纷落,看得观战的人,无不咋舌。
  烟雨散人李和风一喷落空,那股劲风却全照顾了矮树,不但树叶纷落,连树皮都裂去了一大块,不由怒得他须发直竖,厉喝一声:“任蟾蜍,我看你能躲得开几招!”
  说话时他两手是爬在地上的,等话音一落,突将双足从背后绕空一摆,就如蛇儿甩尾似的,迎着任重所藏身的那棵矮树,砰的一响,甩打了过去。
  那有碗口粗的一棵树,被他这一甩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任重早又跳到另一棵树上去了。
  就这样,连着被他甩打断折的树,总有七八棵,无奈任重并不还手,只是一味的躲闪。
  过了一阵,任重像是看出李和风真力已消耗了不少,纵声大笑道:“老怪物,你不就只这一点能耐吗?原来只会同树斗劲哪!这回该看你大太爷的功夫了。”
  话声一落,一个跟头就从树上扑了下来,双臂一伸,十个指头,就如铁钳一般,扑向了李和风。
  柳青秀和展、庄二人,在一旁看得明白,是那毒蟾蜍任重的两只手,这时要比平常大上一倍,指头上所套的那钢爪,闪闪的发亮,电掣一般,扑到了李和风的肩上,全都不禁替李和风捏了一把冷汗,暗叫一声:“老怪物这可要完了。”
  
  第九章
  且说毒蟾蜍任重,十指箕张,一个腾跃,就抓到烟雨散人李和风的肩上,小姑娘柳青秀和展麟等人,全都替老怪物捏了一把汗,心道:老怪物这下要遭报了!
  可是烟雨散人李和风,能够称为外道玄功海外派的传人,并非浪得虚名,实在是有他的能耐。
  就在任重双掌堪堪抓落,李和风早已双足迎着一钳,就将毒蟾蜍任重紧紧的缠着,两人便在草地上滚作一团。
  毒蟾蜍任重的一身能耐,最厉害的就是一双毒爪,那知一抓在李和风的身上,触手软绵绵的,就如抓在了那吹涨了的猪尿泡上似的,柔韧使不上力量。
  心中不由大吃一惊,才知道老怪物的气功,已练到蹴实若虚之境,全身刀枪不入,铁指甲当然是无法刺得进去了。
  就在他这么一惊,手脚微微迟钝了一下,已被李和风的双足缠住,就如两条大蟒似的,胁腰以下,被缠了个紧紧的,不挣扎还好,越挣扎缠得越紧,连骨头都像要被缠断了似的。
  这一来,毒蟾蜍任重可吃足了苦头,无奈就是脱不了身。
  可是老怪物的杀手锏并不止此,还有更使人想不到的事儿呢!
  就见他两腮一阵鼓动,蓦的把口一张,一道红光一闪,“啪”的一声,甩打在任重的左颊上,半个脸当时肿起老高,连左眼都几乎要爆裂出来,痛得他禁受不住,“哎呀”的一声,叫了出来,眼泪一直朝下滚。
  展麟眼快,早看出那道红光,乃是李和风伸出来的舌头,不由大吃一惊。暗忖:这倒是一件新鲜的兵刃,熟读兵器谱,人在江湖行,还没听人说过有用舌头打人的。
  须知李和风练的这门功夫,特出之点,就是将每一肢体器官,练得伸缩自如,他那舌头一伸,挺出有七八寸长,殷红如血,坚硬似铁,别说展麟他们没有见过舌头会打人,就是任重他练的也是旁门异术,也没想到会被舌头打了一记。
  毒蟾蜍任重挨了这一下,一护痛,双掌就卸了劲,李和风乘机双掌向上撩出,将他攫在肩头的手剪拨掉,跟着一翻腕,就扼住任重的咽喉。
  老怪李和风的一双手掌,虽赶不上任重手掌上的功夫,但那咽喉乃是人身最脆弱之处,这一被扼住,呼吸立刻窒塞,加以腰下又被缠得紧紧的。
  毒蟾蜍任重到了这般地步,可不由暗叫一声:“难道咱任重就此丧命不成?”
  他心里一急,越发想脱开对方的纠缠,动作不自觉就失了章法,双掌十指张开着,一阵乱打乱抓,无意间碰着了老怪的膝盖。
  李和风蓦的一声尖叫,实在说就是哀鸣,手足也失掉了劲气,半身都瘫痪了,任重乘机已滚身脱出纠缠。而那李老怪却像是负了重伤,也窜出圈外。
  须知李老怪的功夫,本已练到十成的功候,但在昨夜被小丫头柳青秀那一桶凉水一浇,功力就失去了一半,可是要严格的说起来,他还是要比任重高上一筹,只是那经水所泼之处,却成为他全身上最脆弱的一环。
  毒蟾蜍任重的功夫,那能和李老怪相提并论,他所仗恃的,就是他这一独门本领蟾蜍功,所以李老怪也得忌惮他几分,何况李老怪齐腰以下经凉水一浇,只要是关节就是要害,以任重的功夫,双臂伸展,只要抓住了他的足踝一抖,老怪就得命丧无常。
  但是,任重在将近窒息气绝之际,心中发慌,可就没有想到这一层上,随手乱抓仅只碰着了老怪的膝盖,竟让他逃脱了一条性命。
  不过李老怪却负了重伤,要不是他曾练过多年的气功,一觉着情形不对,先就运气封闭了穴道,不然怕已早就毒发倒地了。
  这一场别具风格的恶战,暂时是静止了,可是双方都在虎视眈眈的对望着,谁也不敢稍微大意。你喷过来一口气,我也还喷过去一口,一方“吱吱”声响,一边“咯咯”大叫,第二个回合的大战,眼看就要接踵而来。
  这两个湖海奇人,一毒一怪,喷气发声,倒真有点像大蛇和蛤蟆碰在一起。
  看得那藏在树上的三个人,全都惊奇不已。
  就在这时,那林沿丛草里,一阵沙沙作响,定神看去,只见草木摇动,却不见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展麟看了看,悄声道:“别是他们在这里打架,倒真的惊动出来真的大长虫和大蛤蟆来。
  他一言未了,草丛中呼的冒出一个人来,细看原来是那浑小子孟奎。
  就见他出了草丛,也不看场中的争斗,迳去一棵大松树下,采摘松针,一边采摘,一边就朝身上遍插,转眼间就插了一身。
  展麟看着纳闷,闹不清这傻小子玩的什么把戏。
  浑小子插完了松针,像是很得意的样儿,独自个却跳蹦了一阵,对于那正以性命相搏的两个怪人,就如根本没有看见一般。
  他跳蹦了一阵,忽的又钻入了深草丛中,一起一伏的,爬向那柳青秀姑娘的身边。
  小姑娘和他像是早就商量好的,见傻小子又爬了上来,高兴得手舞足蹈,就是没有笑出声来,她是怕让那两个老怪听见。
  跟着两个人就偎在一起,唧唧咕咕的不知在商量什么。
  这时那李老怪和任重两个怪物,又打在一起。
  那毒蟾蜍任重,因自己的能耐,实在赶不上人家李老怪,所以只是腾窜闪躲,并不还手,一边却喝骂道:“老怪物,你已中了大太爷的毒爪,眼看着你是活不成了,还不乖乖的躺着等死……”
  老怪李和风怒叱道:“任重,就是老夫马上丧命,也得拉你这个伴儿。”
  任重见李老怪这么一说,心中可就冒火了,大喝一声道:“老怪物,待我给你分了尸吧!”
  说着,双臂一伸,又朝李老怪扑攫过来。
  可是那老怪烟雨散人李和风,这番并不闪避,任由那毒蟾蜍任重攫住他的臂膀。
  任重一抓住李老怪的臂膀,心中暗喜,忖道:老东西呀,今天你可得到报应了。
  那知他思忖未已,李老怪蓦的全身一摆,一股绝伦潜劲,直把任重摔出去一丈多远,正撞在一棵大树上,跌得他满天星斗,好半天才爬了起来。
  正当他刚一欠起身时,老怪李和风箭一般就冲了过来,任重赶忙推出双掌去挡……
  谁知老怪物全身柔软如绵,毫不受力,任重双掌一触及对方,反被李老怪猛的一收腹,竟然凹进去一个大洞,任重的两只手掌,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轻飘飘的,连他一个身躯,都牵动得站了起来。
  任重就知不好,方打算运动撤掌抽身。
  谁知,他不抽掌还好,这一撤掌顿觉一股大力,将他那双掌牢牢的吸住,无法移动丝毫,而且那老怪胸腹之间,红光闪烁,热气腾腾,就如是一个炼钢的火炉,烈焰高烧,金石为熔。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李老怪的功夫,是比自己要高得多多,心中懊悔不已。
  就在这时,那老怪李和风脖子突的一伸,竟然伸长了尺余,一摇晃,就如流星锤似的,朝着任重的胸前撞到,同时他那胸腹又猛的一挺,“砰”的一声,又将任重顶出去一丈多远。
  这一招双管齐下,任重不但胸骨被对方撞折了几根,而且这一摔,也跌了个头昏脑胀,痛得他大叫一声,几乎昏了过去,两眼火星直冒,连脑袋都像大了许多似的。
  老怪烟雨散人李和风虽属旁门邪道上的人物,但总算还有点武林人的风度,并不乘人之危。他一见任重受了重伤,并不赶尽杀绝,却转头朝着小姑娘柳青秀扑了过去。
  原来在他一撞倒毒蟾蜍任重之后,一眼看到柳姑娘俏生生的站在树下,手中拿的,正是自己那卷练功秘笈,“嘿嘿”一声怪笑,道:“臭丫头,我看你能够跑到那里去,到口的鸭子,还能让你飞得掉……”
  声落人起,腾身就朝小姑娘扑去。
  谁知小姑娘早有安排,就在他身形刚一扑到的刹那间,乱草丛中,蓦的窜起一团毛茸茸的怪东西来,满身都是绿毛,纵起来已朝自己撞到。
  因为事起猝然,别说打算躲,就是想运气硬接人家这一下,都无法来得及,还没等他看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怪物,双方已撞在一起,“砰”的一声,老怪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撞出去三丈开外,又是“砰”的一声,跌倒地上。
  这一下硬撞,倒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不偏不倚,和那毒蟾蜍一样,正撞在他的胸骨之上,痛得他连声惨叫,直在地上打滚。
  老怪的气功,论说已到了炉火纯青之境,任是对方武功再高,也不会被撞成这样。
  这这就叫“天道好还”,作恶的人,早晚都会自食恶果的。
  他在扑向柳姑娘之时,以为一个小姑娘嘛!同时他自己也知道柳姑娘的武功能耐,加以又存上了一点怜香惜玉的邪念,怕真的伤着了这小美人儿,所以只用了有三成的力量。
  谁知,半路里闯出来一个绿毛怪物,等到双方一撞上,就知不好,觉着对方这一头,劲气正是自己所练气功的克星,玄天混元一炁神功,打算闪躲已然无及,被撞得一溜翻滚。
  他一护痛,就忘了自己身上已中了毒爪,一时穴道尽开,毒气沿着血脉一冲,立即直透心房,仅只“哎呀”了一声,人就昏了过去。
  这时,那绿毛怪物也现出身来了,原来是那浑小子孟奎,他一见撞倒了老怪,心里一乐咧开大嘴笑道:“小妞妞,你这办法真行,老妖怪保险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说到高兴之处,由不得就想顺口吹上几句大话,于是一拍胸膛,道:“咱跟穷和尚练的混元一炁铁头功,连咱爹都不知道,这还是没有劲,要一用劲,老妖怪准得飞上天去。”
  他大气方一吹完,晃着脑袋正想再吹上几句,那知还没等他张开嘴,猛听呜的一声,从一棵大树上飞下来一个人来,一落在浑小子身边,横着一脚,正踹在他的胯骨上。
  浑小子不防,被踹得一个踉跄,斜退出去足有五六步,才站稳身形,刚要瞪眼,就听那人喝道:“浑小子,你打的野味呢?一眼没看到,你却跑来打架来了,看我不请雷劈了你。”
  孟奎一看清来人,乃是展麟,吓得他朝那姑娘身后一躲,哀告道:“小师兄,算我错了!千万可别请雷,那滋味不好受。”
  展麟却不理他,直起眼盯着人家姑娘在看。
  柳青秀虽然年纪不大,因为随着她爷爷历尽江湖,懂的事可不少,加以南国少女早熟,如今被人家这么直起眼看着,禁不住霞飞满面,蓦的一顿脚,纵身朝谷中奔去。
  此际,庄云也早从树上跳了下来,朝展麟问道:“那小姑娘是不是令妹?”
  展麟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不是的,她眉中没有那颗‘青龙含珠’的红痣。”
  庄云道:“既然不是,那咱们也该走了……”
  他话未说完,浑小子就如发了狂的一般,高叫一声:“小妞妞,那里去不得呀!小心毒虫儿螫你。”
  叫着,却拔足狂奔追了下去。
  展麟道:“师兄,咱们也跟进去看看,莫让他们吃了亏。”
  说着,飘身前纵,朝着庄云把手一抬,就奔往蟾蜍谷去。
  庄云心中虽不同意,但是无法,也只得随后紧跟。
  前行约有二三里路的光景,眼前出现了两条路,一时弄不清浑小子和那小姑娘,是走上了那条路。
  展麟又是老办法,伏在地上施展那“百里听音”的功夫,听了一阵,起身就朝左侧那一条路奔去。
  其实,他倒是没听错,起步时慌张却走错了。
  这并不是展麟的功夫练得不够火候,不能沉心静气,而是这时他心中,却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滋味。
  原来他一发觉那小姑娘不是自己的妹妹时,当时心中是说不出来的失望,但等柳青秀生气纵走,他心里忽然生了一个念头,暗忖:即令她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但却生得太像了,何不就认作妹妹,为武林留一段佳话?
  他心念一定,恨不得立刻见到柳姑娘,所以纵赶得既急,在施展百里听音之际,心又不专,加以两条叉路的相隔又不远,一误再误,真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就错了下去。
  且说展麟心无二用,只想看见到柳姑娘,好说明自己的心意,于是将轻身功夫,施展到十成,飞奔起来,当真的就如一缕轻烟,风驰电掣。
  这么一来,可令那庄云是既惊且诧,没想到师弟的轻身功夫,竟然这样精纯,以自己的轻功造诣,竟然慢慢的落了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就越落越远,最后竟失去了展麟的人影,心想:我何必和他较上这个劲,慢慢的赶去不也是一样,于是就放缓了脚步。
  单说那展麟一阵拔足狂奔,跑下去足有十多里路,但却越走那山径越窄,最后竟没有路了,眼前一峰阻路,耳听淙淙水声,仰头望去,见一道百尺瀑泉,正从峰顶飞泻而下,泉水撞在岩石上,奔腾激溅,宛如千万点雪花飞舞,煞是奇观。
  就在那飞瀑右侧,有一山洞,崖下有石阶可登,洞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尺余大小十个大字,写的是:
  “云峤禁地,男子止步,妄进者死,希勿自误。”
  他一看了那碑文,知道是江湖上某一门派的禁地,如果擅入,就犯了窥人之密的江湖大忌,也是为人不齿的事,轻叹了一口气,就打算转身回去。
  但当他一转身的当儿,忽然一个念头袭上心来,暗忖:江湖上有很多故作诡秘神奇,而其中包藏罪恶的事,在这海外孤岛,那能还论什么江湖规矩,再说那生得和自己妹妹相彷佛的小姑娘,或许已进了这山洞,或许已受到了一些坏人的摧残……
  他一想到那小姑娘被坏人摧残,一阵热血澎湃,耳边似已听到小姑娘的惨号声……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胸中起伏不定,连呼吸都急促了,在预感中,似已看那柳姑娘正在恶人怀中挣扎,恶人们也在桀桀发笑。
  他一声长啸,纵身朝那山洞扑去,毫无一点顾忌,迳自钻入洞中。
  这个洞原是个洞门,只三四丈深浅,出洞另是一番气象,两边全是排天峭壁,壁上下满是群萝香兰之类,万花如绣,五色芳菲,碧叶平铺,浓艳肥润,时有一股异香发自壁间,闻之清心沁脾,越显幽艳。
  展麟在凝碧岛数年,见过的美景胜地,可说是不少,但全没有这地方清幽。
  他正自称奇,忽听有人喊道:“小师兄,你快点救救我吧,咱孟奎要给瘪死了!”
  展麟循声看去,却见那浑小子孟奎,被人家夹在半壁上两块巨石中间,只露出一颗头颅,望着自己在叫呢!不禁大吃一惊,方待腾身上崖去解救浑小子。
  身后忽有人喊道:“师弟且慢!小心……”
  他话还未说完,嗤嗤两声,有两支弩箭迎面打来。
  展麟赶忙往回一纵身,方始堪堪躲过,那箭打在身旁的崖石上,撞激得火星乱飞。
  他这时才看清楚那示警之人,乃是自己的师兄庄云赶到了,忙道:“师兄,你看傻师弟被人家夹在那半崖上,说不定那小妹妹也被他们捉去了。
  庄云道:“不要管那小姑娘,先将傻师弟救下来再说。”
  说着玉笛出手,飞身就朝崖上纵去。
  他人刚纵起,就听崖上有人喝道:“不要脸的臭男人,难道你们都是瞎子,没看到那石碑上的字吗?”
  听对方吐声清脆,准知道是个女人。
  庄云人已纵起,闻声暗忖:我最怕和女人动手,今天怎么偏偏就会碰上了女人,还是让师弟上去吧!
  于是纵起的身形,又落了下来。
  展麟是关心小姑娘的安危,一见庄云身形落下,没等交代,身形一晃,已然飞落崖上,玉笛洒出万朵霓花,齐罩了下去。
  藏身崖上的人,一见对方玉笛打到,双掌骤起,左掌迎着玉笛一拨,一股阴柔的劲风,竟然将展麟的玉笛架住,跟着右掌如钩,出手快得惊人,直朝展麟当胸抓到。
  展麟武功怎的高强,也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对方的掌刚一触及身子,立有一股奇寒之气袭人,由不得打了一个冷颤,立即暗提一口真气,心急之下,反手一掌,呼的打出。
  这一掌,他用了足有八成的功力,对方怎能挡架得了,劈得她全身翻起,连着翻了两个跟头,已看出果然是个女的,绿衣飘拂,眨眼间钻入破壁中,寂然无声。
  展麟也不追逼,运力搬开了大石,放出了浑小子孟奎,问道:“浑小子,你是怎么被人家捉住的呀?”
  孟奎一摇头,道:“咱正追小妞妞,看着她进了这个洞,咱怕虫儿螫了她,也进了这个洞,不知那里来了个大妞妞,带了好多的妞妞,先捆起了小妞妞……妞妞……”
  他“妞妞”、“妞妞”,越说越糊涂,听的人,也越听越头大,可真闹不清浑小子是说的什么,加以他又是个大舌头,越发的听不懂了。
  庄云气道:“和傻小子能问出个什么名堂来?走!咱们闯进去看看。”
  两人顺着山径,前行有一里多路,峰回路转,地势豁然开朗,这里面竟然是别有洞天,杂花丛树,绿草如茵,的确是人间仙境。
  展、庄二人,全都是半大的孩子,童心未脱,禁不住拍手笑道:“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海外孤岛,也有这般桃源仙境。”
  话音甫落,忽听花树丛中,传来一阵嘻笑之声,微闻环佩叮当,只觉眼前一亮,就见转出来十几个妙龄少女,全都是绿衣飘飘,一个个姿美如仙。
  领头的一个少女,一发现他们弟兄三人,怔得一怔,秀眉一竖,娇叱道:“何方狂徒,竟敢擅闯云峤仙子禁地,难道就不怕死吗?”
  她声出人已扑到展麟面前,身法奇快绝伦,尖尖瘦瘦的五指,已然将抓到他们胸前。
  从那五指上,发出五股冷气袭人的寒霾,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展麟微微一凛,疾退步,正打算出手招架。
  蓦的一声玉罄声响,那少女立即住手。
  浑小子孟奎可不管这些,早已喊叫道:“小师兄,好冷啊!这小妞妞准是冻死鬼显魂,人不和鬼斗,咱们还是快走吧!”
  展麟并不注意他的话,全神都在留心着那绿衣少女的行动。
  就见她们一听到那玉罄之声,立即刹住攻势,而且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一种吃惊和诧异的神情,空气迅即沉静,除了那轻风吹动树叶的响声之外,寂然无声。
  但那为首的绿衣少女,却压低声音,冷冷的道:“这三个人敢情全都是会家子,我梅姑罕有出手不中的时候,要不是公主玉罄招唤,我非得再和他走上两招不行。”
  另一个绿衣少女低声道:“梅姐,咱们得问问他们的来历,也好向公主有个交代呀!”
  梅姑冷冷一哂,道:“有什么问题,左右不过是三个小野种……”
  展麟听了那“小野种”三字,心中暗诧道:“这姑娘看着生得是满清秀的,怎么出言这等粗鲁,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女孩儿家之口。”他这么一想,不由就向那梅姑瞪了一眼。
  那梅姑见展麟一瞪眼,就也还瞪了一眼,娇叱道:“小野种,不服气吗?除非是野种,不然怎么会闯入这云峤仙境。”
  展麟见这梅姑话说得是太难听,可不由得生气,冷冷的道:“难道说你们这云峤仙境,不是人来的吗……”
  梅姑冷冷的道:“这里当然是人来的,不过却是男人的禁地,不准男人妄入一步,否则杀无赦。”
  庄云闻言笑道:“当真的是黄蜂尾上刺,最毒妇人心了。就误入你们这个荒山穷谷,便致于该杀吗?”
  展麟也接口笑道:“他们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不给她们点厉害,也不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小爷倒要见识见识她们是怎样的要我们死法。”
  梅姑冷笑了一声,侧顾道:“兰姑,这三个人可算得上是狂妄之辈,自寻死路,你就带他们去见识见识,我去回报公主一声就来……”
  说着,突的一转身,其疾如箭,飞身而去,这份轻身功夫,倒是真的不含糊,展、庄二人见状,全都暗吃一惊。
  偏偏浑小子孟奎不识相,叫道:“咦!小妞妞会飞呀!”
  庄云正生着这浑小子的气,心想:不是你这小子闯下祸来,我们怎么会进这个云峤。突然,扬手“啪”的一声,给了浑小子一个脖儿拐,喝道:“少说废话!”
  这时那名叫兰姑的绿衣少女,道:“你们三个人要是有种的,就跟姑娘来吧!”
  展麟一听,心中暗忖:别瞧这些姑娘们一个个如花似玉,心肠可说是狠毒已极,我们要是不跟她去,还能说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怕了一个女子,这人就先丢不起。
  他一念及此,冷冷一笑道:“别说一个孤岛穷谷,就是龙潭虎穴,小爷也得见识见识。”
  兰姑冷嗤一笑,道:“姓萧的,有能耐跟我去显露去,在这里冒大气,有什么用处。”
  展麟闻言,几乎笑出声来,敢情这兰姑连“小爷”这两字都不懂,误认为自己是姓萧名野了,岂不差了十万八千里。
  当下也不说破,随在兰姑身后就走了下去,庄云和傻小子孟奎,也在后紧跟。
  走有十来丈远近,迎面有一峭壁前横,崖下有一石洞,也有两扇门,却是关得严严的,上下都被藤萝缠满,仰头朝崖上看去,禁不住大吃一惊。
  原来在那半崖上,和方才浑小子在洞口的情形一样,被大石夹着五六个壮汉,将头伸在外面,看样子,都已是奄奄一息了。
  展麟诧异的问道:“喂!小姑娘,你们将这些人夹在这半山崖里,是什么意思呀?”
  那兰姑秀目一瞪,叱道:“就凭你这一句话,就也该夹在那上边,我是小姑娘,你比我大好多……”
  展麟见她为了这大小二字,却犯了醋劲,禁不住失笑道:“好,那么叫你大姑娘总行了吧?”
  兰姑摇头一笑,道:“那也不行,得尊称我们为仙姑。”
  展麟人本淘气,闻言笑道:“好,就仙姑。不过你们这里的人,看样子不少嘛!全都称作仙姑,怎能分得出谁是谁来呢?”
  兰姑道:“我们每人都取有一个花卉的名字,那能分不出来?方才那位是梅仙姑,我叫兰仙姑。”
  展麟装作若有所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这我懂得了,你们的名字是以花卉之名称呼的,那么以牡丹花,就是牡仙姑了……”
  兰姑任是什么都不懂,牝牡这两个字的意思,她还是懂得的,闻言秀目一瞪,叱道:“小野种……”
  展麟就有那么调皮,不等兰姑骂下去,连忙摇手止住,道:“这么一句不堪入耳的话,出在你兰仙姑的口中,未免有些伤雅,也使王者之香的兰花蒙羞,我们可都是有名有姓的,你也得尊称我们一声才对呀!”
  兰姑道:“称你们什么?”
  展麟笑道:“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他姓秦名郎,你就叫他情郎好了!“指着庄云道。
  浑小子孟奎,可不容他介绍,先就嚷道:“咱姓孟,孟夫子的孟……”
  展麟瞪眼止住了傻小子的话,道:“我这位兄弟是个浑人,你就叫他夫子好了。”
  兰姑不懂展麟是在闹鬼,还以为人家真的是叫这个名字呢!忙问道:“那么你叫什么名子呢?”
  展麟笑道:“我嘛?姓萧你是知道的,就叫我小情人就可以啦!”
  庄云见这位师弟使坏,心中真想笑,暗忖:好,这一来,兰仙姑可有了照应,既有夫子,又有情郎,还有个小情人。
  那兰姑从幼小就进入到这个女儿国,那知道这些,听三人报了姓名,认以为真,看看时间已然不早,忙道:“现在已到了我们的云峤重地天罡七星阵,你们三人只要能闯出此阵,一切作罢,否则就和他们一样,在这崖壁上枷号三日,然后放你们出去。”
  展麟笑道:“兰仙姑,那你就开门吧,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你们这什么七巧阵!”
  兰姑道:“是七星阵,懂吗?就你的话多,看人家秦郎都不说话。”
  展麟笑道:“人家是情郎呀,关系不同嘛!谁叫咱是小情人呢?”
  说话之间,隐闻一阵乐声嘹亮,跟着又是“当当”两声,玉罄响起,就见从花丛中,成两队走出二三十个少女来,一色的绿裳黄巾,个个面目娟好,论年岁都不超过二十岁,簇拥着一个穿着黄裳玄衣的少女。看样子,最大也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坐在一辆钩云的辇车上,缓缓而出。
  这个少女生得极其美艳,修眉凤目,隆鼻丹唇,称得上是国色天香,只在面目上,冷冰冰的,罩着一层寒霜,令人见之有些不快。
  那兰姑见这一行人出来,赶忙迎上前去,朝着那少女跪下,禀告道:“婢子兰姑,已将三个臭男人带到天罡阵前,恭候公主发落。”
  书中交代这一美艳乘辇的少女,乃是此云峤峪主人,云峤仙子无双女白傲霜的独生女儿,云峤公主白丽娟。
  原来那无双女白傲霜,在经过单子玉逼奸不遂,因而引起师门阋墙之事后,师父被气丧身,她也含羞带愧就离开了凝碧岛,她本来是打算回转中原,那知海上遇风,被吹来此岛,被云峤剑客史仲璋救上岛来。
  那史仲璋本来并不是个好色之徒,但因白傲霜实在长得太美了,一时按捺不住欲火炽烈,就趁着白傲霜昏迷之际,作出了兽行,夺取了无双女的贞操。
  但是,她生成的阴沉性情,当时并不动色,挣下地来,等穿好衣服,取剑在手,立即就朝史仲璋齐头盖脸剁下,剑剑都走的是狠招,招招全刺向对方致命之处。
  以剑道来论,白傲霜那是云峤剑客史仲璋的对手,可是那史仲璋并不还手,任由她剑剑对着全身要害,始终不还手,一面却不停的哀告。
  而白傲霜并不理会,像一只疯了的雌虎,剑如狂风骤雨,扑击个不止不休。
  史仲璋自知不是,忍气吞声,最后竟不惜用苦肉计,拼着皮肤受点伤损,以为必可感动芳心。
  谁知,白傲霜这女人,性情恰如其名,怎能轻易会受感动,不到三十几个照面,史仲璋已是遍体鳞伤,才明白自己太笨了,这个女人竟然是铁石心肠。
  可是悔之已晚,打算要出手招架时,已然无能为力,只有引颈就戮了。
  总算白傲霜这个人的心,还不算十分的狠,眼见对方被自己剑劈得血肉模糊,人家竟没有还出一招半式来,可也就不忍心再下毒手了。
  最后史仲璋一再哀求,并对自己从神山岛所盗来的九阴秘诀相赠,且还答应助她练功,希望能够和好。
  而白傲霜却坚决不允,并逼着史仲璋献出九阴秘诀,又被驱逐离开云峤岛。
  从此,她就成了云峤岛上的新主人。
  她因对男人有一种潜在的恨意,于是就将这云峤岛列为了男之禁地,禁止任何男子踏入岛上一步。
  可是这云峤岛方圆百里,就她一人之力,那能管得了许多。于是,又退了一步,将这云峤峪列为禁地,所以岛上却也隐住了不少的异人奇士,只要不妄自进入云峤峪,大都是相安无事。
  无双女白傲霜经此一度春风之后,竟然珠胎暗结,十月临盆,却是一胎双胞,生下了一男一女,因碍于自己的初衷,将那男孩交由史仲璋携走,换来了三十名娟秀童女,作为其女白丽娟的随身小鬟。
  转眼间十几个年头过去了,白丽娟已是豆蔻年华,二八芳龄了,长得是亭亭玉立,美艳盖世,但是她和那三十个女婢,却从未离开过云峤峪一步,对外面的世事,可说是一窍不通,云峤峪也从未有男子妄入过。
  但是最近两天,情形可就不同了,先是那毒蟾蜍任重的手下,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女儿国,他们在这个岛上住了有好多年,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见过,这一发现了众香国,无不心猿意马,那个能把持得住,于是就一个个的,偷着进入了这众香国。
  在他们的意思,人入众香国,还不是真个消魂。那知,却弄得真个丧魂,被人家枷号在半山崖上。
  云峤峪中每一道路花丛,当年都经过云峤剑客精心布置,虽不是处处机关,但可是地都有文章,这几个人是为色迷心窍,想不到这孤岛荒谷中,会有人设下埋伏,他们是滚汤泡老鼠,一锅儿煮,全被人家给拿住了。
  随后又来了那柳青秀姑娘和浑小子孟奎,姑娘是女儿之身,不予理论,浑小子可不行,犯了峪中禁条,就得枷号三日。
  恰在这时,展麟师兄弟二人赶到,救下了浑小子,硬闯进谷,这才被引到既设之七星天罡阵,要他们破阵求赦。这是前言,交代已毕不提。
  且说那云峤公主白丽娟,听兰姑禀告说是三人已带到,冷冷的道:“放他们进阵去,碰碰造化吧!”
  展麟一直都在和那兰姑逗坏戏耍,一听这少女的话,却勃然发怒,心想:看这丫头样儿生得倒还娇媚,怎么心肠竟这样狠毒,那有个不问青红皂白,竟然就以毒阵陷人的,今天小爷倒要斗一斗她。
  他思之未竟,那石门已开。
  就见这个地方建筑得特别,似一所石室,又像是个石窟窿,顶是圆的,但在正顶上有一道裂缝,透进去一些阳光,迎面立着一块石块,上写:“自古圣贤出巾帼,未必男儿是英雄。”
  展麟一见,哈哈大笑道:“师兄,这困居山沟里的几个臭丫头,她们关起门来做皇帝,也真的厚脸皮。称孤道寡不算,还要自比圣贤,你听说过没有像她们这样的圣贤……”
  庄云笑道:“师弟,她们那上一句说得并不完全错,‘自古圣贤出巾帼’,没有孟母,何来孟子;要没有孔母,当然也不会有孔夫子了。下句‘未必男儿是英雄’,可就有些不通了……”
  展麟笑道:“这第二句我倒是猜到了一点意思,她们是既想男人又恨男人,还又不放心男人,充分显露出女人的小心眼……”
  他话未说完,就听那辇上的少女,冷哼一声,道:“那乱发狂言的是什么人?”
  兰姑伏首躬身,道:“他名叫萧清仁……”
  展麟接口扬声,道:“我就是你们的小情人……
  少女闻言,蓦的双目一瞪,叱道:“狂徒想找死,你是谁的小情人。”
  展麟笑道:“你们谁愿意都行,你们不是都在想男人?喏!我就是男人呀!”
  他这么一说,气得那少女浑身乱颤,一片红霞罩满了那吹弹欲破的粉脸,连泪都流下来了,戟指着展麟娇喝道:“好,好一个该死的狂徒,快快,快给我拿下,割掉他的舌头。”
  她此言一出,行列中立刻闪出两个绿裳少女,各自亮出兵刃,一个是龙爪软链,一个是链子枪,全是软兵刃,各抖起一弯金虹,一左一右,向展麟扑到。
  庄云见状,刚想出手接住一人,和师弟双战绿裳女子,就觉眼前人影一晃,展麟不知用何身法,其疾无比,胜如一缕轻烟,只一晃,已然闪开了两般兵刃,呛啷一声,两样兵刃相撞,也都各自跃退。
  展麟摇摆着手,道:“慢来,慢来!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就是要打,你们也得报个名儿来呀!”
  那使龙爪软链的少女道:“我名凤仙姑,她叫蓉仙姑,怎么,你害怕了吗?”
  展麟笑道:“你们这名字叫得可都好听,就你们的兵刃形象,你叫喇叭花最好,她叫狗尾巴草是最为合适……”
  二女闻言,气得柳眉倒竖,那蓉姑的链子枪,一招“神龙戏水”,竟一袭到展麟眼前,迅即招化“玉龙绞柱”,绕身缠到,凤姑的龙爪软链,招走“藏锋露爪”,狠狠抓击展麟后背。
  这二女的武功,得之无双女白傲霜的传授,自非泛泛之辈,加以又是二人合击,声势更是凌厉,何况二女又都是衔恨展麟出言刻薄,所以一出手就是杀招。
  展麟是早已看出二女心意,打主意要戏耍她们,就在两样兵刃堪堪击到之际,一式“黄鹄冲天”,宛如一只大怪鸟,腾身而起。
  这一来,二女兵刃再次落空,正惊异间,突感眼前人影晃动,以为是敌人反击,可不由就疾忙撤身闪退。
  她们退后的身形,尚未站稳,倏闻一声哈哈长笑。
  二女急忙抬头看去,见展麟潇洒的站立在当地,面含微笑,就如根本没有移动的样子。
  紧跟着,又纵出两个绿裳少女来,却是那梅姑和兰姑,这两人的武功,像是较那些人高些。
  那梅姑一落地,轻笑了一声,道:“好龟孙子,还真有两手……”
  随着话音,伸手便抓,五指变曲微勾,出手不徐不疾,却是蓄势蕴力。
  展麟动作何等神速,闪身朝后一退,笑道:“相好的,你这可不对呀!朝咱小情人也下这般毒手?”
  梅姑见一抓走空,又听对方仍在调侃,心中更气,五指倏的一弹,数缕劲风,激射出手,直打展麟胸前要穴。
  展麟暗中早已运气护住穴道,一见劲风袭到,轻哼一声,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小丫头,当着这么多人,别拉拉扯扯的,多难看呀!”
  梅姑在五指弹出的一刹那,本想喝声“倒下”,但在指风一触到对方胸膛,陡觉一阵潜力反弹回来,不由大吃一惊,那冲到口边的一句话,不得不立时改变,却喊了一声,道:“好杂种,真有点能耐……”
  展麟闻言,暗自一皱双眉,心道:这些姑娘们看看都是生得如花似玉,怎么一张嘴,全是这么脏,那像一个姑娘们的口气,这要是落在她们手上,不知会怎么样狠毒?
  他一念及此,心中不由生气,回头朝庄云道:“师兄,咱们走吧!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说着话举步就要朝外走去。
  那一直站在旁边观阵的兰姑,眼见梅姑隔空点穴竟然无功,又听对方说是要走,面色一沉,其寒如冰,疾然纵了过去,宛如轻絮飞绵般,落在展麟身前,挡住去路,娇喝道:“姓萧的,就这么轻易的走了,可没那么容易。”
  展麟仍然是嘻皮笑脸的,笑道:“咦!这事可怪了,只听人家说有男人强留女的,还没听说女人强留男的。怎么?你们这些姑娘当真都动了凡心吗?但是,我们可没这份闲心……”
  他话音未落,那梅姑早已欺身前来,两手齐出,左爪右掌,各成家数,辛辣得异乎寻常。
  展麟曾在翠谷中,熟练过那大方山人盗自神山岛中的盖世秘箓残篇,见她这左爪,使出的乃是太白门中的阴毒奥妙手法,右掌却是自己师门的屠龙掌的招式,不禁噫了一声。
  疾忙侧身先让开对方左爪,紧跟着一掌竖砍出去。
  他这一掌,乃是盖世秘箓中所载武当派通玄其经中的掌法“中流砥柱”,掌锋专找指掌之间,和掌腕之间。
  梅姑微微一愕,道:“是武当派……”
  随着她那话声,掌势已变,改劈击为擒拿,竟然施展出太白门下的“九阴鬼爪”功夫,玄妙神速已极。
  可是展麟的武功得自天竺老僧的传授,再加以金简玉书上,七十七字岣嵝文中的玄妙武功,可以说是绝世奇学,岂是等闲之辈。一见对方掌势突然变快,五指箕张,竟用的是擒拿手法,于是也施展开擒拿法,与对方相搏。
  梅姑见对方的手法,像似算准了自己出手的部位,疾迎上来,心中一震,暗忖:“这小子的手法好高明啊……”
  正待变招,蓦觉腕上一紧,左腕已被人家抓住,对方五指宛如钢爪一般,扣紧了脉门。
  那兰姑在一旁看得清楚,一见梅姑被制,赶快抢攻,猛地打一掌,遥迫展麟背部大穴,手法奇重,相隔虽然尚距有五六尺远近,掌风劲气,却是凌厉惊人。
  展麟任是武功盖世,却也不敢轻易运气硬挡,身形微旋,右手轻甩,那梅姑脉门被制,全身都用不上力,整个人就如草扎纸糊样的,轻飘擦身而过,奇快的向兰姑那股掌力撞去。
  兰姑可没想到这少年刁钻得透顶,会施出这刁钻办法,要让她们自己打自己,一见梅姑迎着自己的掌力扑来,赶紧的收掌,但又怕梅姑的穴道被封,站不住脚,跌下去可就不轻,也不敢闪开。
  就听“砰”的一声响,二女撞在一块,全都摇晃了几下,才站住身躯。
  展麟这一招武功绝学“移花接木”,还真用得恰到好处,一见她们撞在一起,忍不住哈哈大笑道:“两位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呀?怎么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
  梅、兰二人一听展麟这么一笑谑,别瞧她们全没入过江湖,但好胜之心,人皆有之,粉脸上可全都挂不住了。
  兰姑是首先发难,倏然一肘撞开了梅姑之后,就又猛扑了上来,身在空中已发出一掌。
  展麟听风辨位,连头也不回,先打了个手式,要庄云带了浑小子孟奎先走,随着一变式,反手一掌,已抵挡住那劈下来的一股劲力,朗声喝道:“你们当真的要劫人吗?小爷身有要事,可不能由得你们……”
  那兰姑这一掌,已付出了全力,激荡得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声,以为对方定难逃出这一掌,谁知对方反手这一挡,竟然被抵住,连她的身形,也被反震开好几尺,才落下地来,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这一来,可不由急怒交加,娇喝道:“姓萧的小子,今天你要能走出本谷一步,本仙姑誓不为人。”
  展麟跟在庄云身后,自顾走去,连头都不回一下,淡淡的道:“天下的事,要都尽如你们意的话,世人早就死光了……”
  展麟虽然口中说得淡淡的,心里却冒起一股好奇之念,暗忖:“看这梅姑、兰姑的功力,虽然及不上自己,但在武林中已属罕见,以自己所遇上的几位武林人物,真要动起手来,可全不是这二女的对手。”
  他一边思忖,一边跟在庄云身后疾走。
  怪事出现了,他们沿着花径,连转了好几弯,计算道路,是早应该出谷去了,可是转来转去,眼前情景,总还是一个样儿,像是根本就没有离开一步似的。那山、石、树、花丛、草地,到处全都是一模一样。
  浑小子孟奎是上过当的,叫道:“小师兄,咱们不要走了,碰上鬼打墙啦!咱方才就这个样转迷的,才被那些小妞妞给捉了去。”
  庄云闻言心中一动,问道:“你是在什么地方被捉的?”
  孟奎道:“是在那草地上,我转急了,打算跨过去,那知那草地上全按有小绳儿,一挨上专扣脚脖儿,越扯越紧,就让她们给捆起来了。”
  浑小子这么一说,庄云可又多了一层心思,明白除了这花径之外,到处都设有埋伏,那就是防人走出阵去。
  展麟可也看着发急,朝庄云道:“师兄,这究竟是怎么搞的,转了半天,老是在这条路上转圈子,我可是有些晕头转向了。”
  庄云道:“依我看来,这像是一种迷踪阵之类的阵图,是按照深奥的玄机卦理布置成的,若是不懂得奇门反正之学,恐怕是难以走出此阵!”
  展麟道:“空负一身所学,就是不懂这个,目前陷身此处,除了乖乖的由人家摆布之外,怕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时,暮色已经模糊起来了,几颗银白的寒星,似在向三人眨着眼,像一群调皮的孩子似的,嘲笑着三人的无能,如同在说:“你们空有一身能耐,一个小小的阵法,就把你们给困住了。”
  天上本来是有月亮的,但不知为了什么,不像平日那样光亮,只有半圈的银边,露现在青黑色的天空中。
  
  第十章
  且说展麟和庄云、浑小子孟奎等三人,被困在迷踪阵中,全都看着天上那被蚀的残月在发愁,像这样,不知要困到什么时候。
  突然浑小子孟奎叫道:“看,野月吃家月哪!”
  提到了吃,三人可不由全都感到了有些饿,怎奈人都被困住了,还那里去找吃的呢?
  三人就原地坐了下来,索性不再乱走了,因为走来走去,只不过白费气力,也不能走出阵外。再者,随处乱闯,一个不好碰上机关埋伏,那可不是玩的,于是就紧靠在一起,打起坐来,但却留意着四周围的动静,提防敌人会突然来袭。
  就这样,他们被困在阵中,一呆就是两个昼夜,仍然是毫无办法。
  朝阳又爬上了山峰,云峤峪中仍然是冷静静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原先那些姑娘们,不知都躲到那里去了,也许是在某一处看得见他们的地方,在躲着窃笑呢!
  展麟再也忍不下去了,道:“师兄,我们可不能就此坐以待毙,你们稍待一会,我得设法闯它一下……”
  说着,也不等庄云答复,纵起身形,平地拔起有二丈多高,人在空中略一打量,就朝另一条花径落下。
  连着几个腾跃,仗着他身形轻捷,倒是越过了五六条花径,细看眼前情景,依然毫无变化,就如根本没有移动一样。
  他正自惊异这阵法布置得当真的奥妙已极,正待往回纵返,忽然身躯一震,蓦的停住身形。
  原来他忽然发现,在十几丈外一丛矮树旁,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少女,绿裳黄巾,一阵轻风过处,拂起她那衣裳,飘飘欲飞。
  展麟这一发现,不由心中大喜,心想:“这个姑娘准是什么花草仙姑,只要攫住了她,就可以出得了阵。”
  他心念一定,一个虎扑,就飞纵了过去,身形迅如电光石火,身未临近,臂已探出,以为那绿裳女子,定难免脱。
  谁知那绿裳姑娘,就如毫无一点感觉似的,仍然依树伫立。
  等到展麟这一掌一按下去,才知道上了大当。
  就见那姑娘身躯朝前一栽,接着“嗤嗤”一阵弓弩响处,眼前寒星乱飞,慌不迭撤身错步,仗着他身形灵便,总算堪堪躲过,不禁就冒了一头的冷汗。
  原来那绿裳女子,乃是一个假人,身上却是安装有一层埋伏,要不是他退得快,准被射成一个大刺猬。
  等那一阵弩箭射过,那绿裳假人,重又站了起来,不要说远看,就是近瞧,实在也不易看出是假的来,不由暗自佩服这设阵之人的心思灵巧。
  经此一来,展麟才知道此阵的厉害了,不由得呆呆的出神。
  就在这时,蓦的一声玉罄响起,抬头看时,就更将一个少年侠士,惊得咋舌了。
  原来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了数十个绿裳女郎,全是依树而立,虽然面向不同,但那站立的姿势,却全是一样,更闹不清是真是假。
  展麟略一忖度,试着扑击了几处,却全扑着了假人,且还几乎被那弩箭所伤。
  他实在惊异这假人设置得真是维妙维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这一批假人困住了,不由得越想越生气。
  就在这时,忽听一响掌声,接着又是一声喝道:“打!”
  刹那间,那批假人全又变成了真人,镖箭齐发,划空生啸,还夹杂着一些银芒闪闪的梅花针,四面八方,一齐打到。
  展麟正自惊疑,不防会有这一手,这一猝然发难,倒真把一个小侠士闹得手忙脚乱,好在他的武功造诣不错,临危不惊,双臂突然一抖,全身笔直而起,上升有一丈多高,借着下落之势,双脚微微一点矮树嫩枝,一个大翻身,迳朝靠近的一个绿衣女郎扑去。
  在他以为,这一出敌不意,闪电捉攫,必然会被自己抓到一人,那样,就可以冲出阵去了。
  谁知,就在他手掌刚刚触及到那绿裳女郎的罗衣之瞬间,倏觉那丛矮树却转动起来,眨眼间,女郎全都消失,自己手中所抓到的,仅是一片树叶。
  这一来,他虽没有抓到那女郎,但却已看清了这迷阵的一点玄虚,原来下面是另有地道,自己在上面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她们的眼睛。
  心中一动,蓦的想起了自己那一对神鸟来,袖中取出玉笛,盘膝坐在地上,横笛吹了起来,一阵高亢激昂之音,袅袅飞出,打算用笛音招唤神鸟来,带自己出阵。
  谁知他这里笛音刚一发出,另一边也响起了笛音,那是庄云所吹奏出来的。
  笛声由最初的裂帛锐昂,渐渐的转为柔媚、悠扬、柔细、婉转,轻快处恰似如锦繁华,云雀鸣空,音调渐转,又回复到方才的奋激、慷慨,如万马奔腾,万壑争流,使人听起来,连血液的循环都增加了速度。
  本来音乐的本身,原具有无比感人的力量,加以这师兄弟两人,又是初次的和奏,越吹越起劲,连他们本人都入了忘我之境,就更是吹奏得杰出,从笛音中幻化出千百种的声音,昂扬妩媚,轻快婉转,穷尽变化之能。
  师兄弟两人这一阵合奏,真可说是旷世绝响,就是其师笛中仙上官羽闻之,怕也要自叹弗如。
  因为音韵一道,任是如何的高手,在演奏之时,最难得的就是进入忘我之境,使自己的真灵化为袅袅音响,散入空中,那样才能够升华,也就是所谓的通神。
  一入升华之境,就可以感天地而惊鬼神。
  经此一来,却惊动了岛上野禽,腾扑扑的,天边起了一阵骚动,闻得笛音,俱都飞翔遥来,就在二人头上,展翅飞翔,盘旋不去,越聚越多,最后竟将整个云峤峪遮成了一片黑影。
  这时在谷中顶空,有两只巨大无朋的大鸟,也在盘旋,像似受了音韵的感染,同时又似在觅找它那主人,无奈那片野禽遮住了视线,笛声又是从两方面传来,使它迷惘了。
  同时,那地面上的花丛矮树,转动起来了,随着转出来那群绿裳少女,都像是要发狂似的,翩翩起舞。
  笛音蓦的高亢起来,如同晴天霹雳,当头压下,使山岳崩颓,风云变色,只吓得空中飞鸟,登时一阵大乱,乱飞乱窜,扰成了一团,有那些不能自持的,纷纷坠地,也有的撞出了重围,束紧双翼,穿梭般四下飞散。
  那些绿裳少女,像似也受了震动,全都萎倒在地上,紧闭着双目,似觉禁受不住,浑身直在颤栗,已入了昏迷之态。
  随着这一声高入云霄的音响之后,笛音停住了,但那余音,却仍旧袅袅在空际飘荡。
  再看那展麟时,似也受有很大的内伤,面色惨白,双目微闭,惨然一笑,向后倒去。
  另一边的庄云,却是早已萎倒在地,情况比展麟还要严重得多。
  只有那浑小子孟奎,似作了一场恶梦,方才醒转过来,一伸懒腰,道:“我怎么这样贪睡呀!”
  回头一看庄云躺在地上,白玉笛已丢在一边,就如已死去的一般,不由“咦”了一声,道:“小师兄,你这是怎么啦,是不是也困了?”
  庄云勉强用力睁开了两眼,有气无力的喘着气,道:“师弟,快……快快,把我扶起来,助我运一口气……”
  孟奎再怀,对于一个人的健壮和衰弱,还是分辨得出的,他见庄云的情形,禁不住吃惊的问道:“师兄,你怎么病了……”
  说着抬手“啪”的一声,打了自己一个耳聒子,接着又道:“都怨我,谁让我睡着了?我不困你也就不会生病了!”
  庄云见浑小子这样自责,心中不由一阵感叹。暗忖:这浑小子当真傻的可爱,无奈天下像这样的傻人太少了,不然也就不会有许多不必要的战争。
  思忖之间,孟奎已将扶了起来,用掌抵住了他的后心,不惜用自己的真气,引导庄云的真气归窍。
  另一方面的展麟,却因多服灵药,又有一颗蜃珠在腹,一觉着要朝后躺,赶忙平心静虑,运气调神,转眼间气归丹田,人就复原了。
  就在这时,从崖壁上纵出一条人影,转眼间已落入谷中,原来是个中年妇人。
  她一落地,先检视了一下那些绿裳少女,跟着她就忙了起来,一个身形就如飘风一般,围着那群少女转了起来。
  就见她越转越快,每转一圈,就扶起一人,约有一盏茶的光景,那群姑娘全被她扶了起来,同时也全都如老僧坐禅一样,就原地运气调息起来。
  她见那些姑娘已被救转,才停住了身形,略微喘息了一下,款步走到展麟跟前,仔细打量了一阵,问道:“小哥儿,你是何人门下?好歹毒的心呀!这要不是碰上我,那三十个小姑娘的性命就算完了,你也不嫌罪过?”
  展麟闻声抬头,见这妇人面目娟好,可以说是美极,年龄也在二十上下,只是眉梢眼角,带有一股慑人的煞气,令人不敢逼视。
  再打量一下周围的情形,就见鸟尸遍地,有那些没有死掉的,正在振翅搧扑,打算飞翔起来,怎奈力不从心,扑腾了一阵之后又倒下了。
  这种情形,入在展麟眼中,也真后悔不该轻弄玉笛,制造下这么多的杀孽,心中实在也不忍。可是,他却无法想起,自己是怎么会吹奏起来的,只不过就吹了两声嘛!那是为了召唤自己的大鸟,为什么却又越吹越想吹,后来竟成了欲罢不能之势呢?
  他迷惘了,呆呆的瞪起两只大眼,怔怔的看着人家,连人家问他什么话,像似根本没有听到似的。
  那妇人见问了半天,对方却不言不语,反而呆呆的望着自己,不由心中有气,面色一沉,喝叱道:“小子,我问你的话听到没有?”
  展麟这才清醒过来,迷惘的道:“你……你问我什么?”
  那妇人道:“说,你是何人门下,为何进入我这云峤峪来的?”
  展麟这时功力已然复原,人也完全清醒,他见这妇人气势汹汹的,这那像问话,根本就是在审案嘛!心中有气,但他是调皮惯了的,双眼一翻,就有了主意,笑道:“老大嫂,别生气,我是见这里的景致不错,进来溜达溜达,没有什么别的事,那知道迷了路走不出去了。”
  一声“老大嫂”叫得那妇人秀眉直竖,嘿嘿一声冷笑,道:“好小子,倒真有你的,竟敢出言无礼,我要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
  要说这妇人的手底下还是真狠真快,话音未落,剑已出手,照定展麟当胸刺了过去。
  展麟也就是吃了顽皮的亏,不防对方手下会那么快,一下被扎了个正着,入胸有三寸多深,一阵刺疼难忍,翻身栽倒在地。
  那妇人见状,冷笑了一声,用脚踢了一下展麟的尸身,道:“这你可休怪我心黑手狠,谁叫你油腔滑舌的呢……”
  她话方一说完,忽听一声脆甜的声音,叫道:“娘,你怎么又开了杀戒。”
  那妇人笑道:“这不能怪我呀!谁叫他满嘴胡叫,待会给他念卷经,超度超度,也就是了。”
  “那倒用不着费事,有吃的能找一点来最好,免得做个饿死鬼,到处让人瞧不起。”
  那妇人闻声回头看去,该轮到她吃惊了。
  原来那说话之人,乃是小侠展麟,一剑扎进胸膛三寸多深,任是金刚化身,不死也得重伤,怎么这少年却像没事人似的。
  看他那胸前,血渍斑斑,剑痕还在,不但没有死掉,看样子更不像受伤的模样,任是她见多识广,武功超人,可也禁不住惊得呆了。
  她那知道,展麟腹中有一颗蜃珠,功能生肌疗伤,别说一剑穿透心房,就是破腹开肚,只要不砍头挖心,他是死不了的。
  她呆了一阵,迷惘的问道:“小子,你有什么邪法,怎么一剑会扎不死呢?”
  展麟笑道:“阎王爷不要命,别说一剑,就是十剑八剑也扎不死我,不信你再试试。”
  那妇人的心肠可真够狠的,闻言娇喝一声,道:“试试就试试……”说着一剑又朝展麟小腹刺到。
  展麟这次是有成竹在胸,知道自己一沾地气准活,所以连躲都不躲,任她扎下,“噗嗤”一声,还真是扎进了小腹,这回扎进去足有四寸多深,展麟又是一翻身倒在地上。
  那妇人这时心中暗想:我就不信我的宝剑扎不死人,何况所扎之处,还是人身致命之处,小腹丹田,不要说一剑扎进去,就是脚尖轻轻一点,也难以活命。
  那知她思之未竟,就见展麟蓦的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怎么样,没有死成吧!告诉你,阎王爷给我了我一面免死金牌,就是不让我死,其实我早就活腻了,没办法,死不了。”
  他说着风凉话,可把那妇人气得胀红了脸,反而却说不出话来。
  这么一来,她连剁了人家两剑,且又都是致命之处,对方不但没有选手,而且连躲闪都没有,就如根本没有扎着似的,好端端的立在当地,无异就算是栽了跟头,心中一气,蓦的一个念头,转上心来。
  她想:我白傲霜自从飘流到这岛上来,虽被那该死的史仲璋夺去贞操,还留下了两个孽种,但所得到的补偿,就是那卷九阴秘诀,十数年苦练,不但驻颜长寿,且已练成“九阴天残十八手”,何不拿这小子开开张,也好测度一下自己的功力。
  她念头一定,冷笑了一声,道:“小子,算你有能耐,不过你这不还手,难以分出胜败,你可敢接我几掌吗?”
  展麟心想:你这就叫给自己脸上贴金,两剑扎不伤人家,还不认输,竟厚起脸来要比掌法,要不让你知道小爷的手段,恐怕是没有个完,说不定待会又要比刀法、枪法呢,我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他想到这里,微微一笑道:“好吧!要比一下可以,不过咱可得赌个东道,要是我输了,任从你们摆布,甚至拿刀把我扎死都行,要是我打胜了,你们得放我们出去,同时将方才跑进来那个小姑娘,也得放出来。”
  白傲霜一听,暗骂一声:好狡猾的小东西,你明知道杀不死你,却偏偏要赌用刀扎你。也好,这回你要是输了,看我不砍下你那颗狗头,瞧你死得了死不了。
  她主意一定,娇喝一声,道:“就这么办!”
  话音甫落,手一抬,先劈出一股凌厉的掌风,挟着丝丝寒气袭人。
  展麟见状,一声长笑,身形闪动,衫袖抖起一股劲力,长身滑步,好身法,轻描淡写的,就让过对方的掌势,“咔嚓”连声,那地上矮树,被她那劲风卷起了好几丛,齐根拔起。
  白傲霜见展麟在自己掌风圈中直撞,也不知使的是什么怪异的身法,竟然巧妙的闪躲开自己的掌风,心中一惊,蓦的又是一扬手,娇喝一声:“好小子,真有两手。”
  随着话音,招走“云龙三现”,一个“穿云探爪”,就朝展麟头上抓下。
  她这一手,乃是九阴天残十八手中的一记绝招,为她十数年来练得最成功的一门绝技,只要处在她那指风范围以内,无不得心应手,很难有逃脱的机会,而且又狠毒十分,只一被抓上,就得头碎脑流。
  好个展麟,一觉着头顶上有一股寒劲袭来,身形一侧一斜,让开了头部,倏的一探掌,向那白傲霜的手腕直砍。
  须知无双女白傲霜在未练九阴秘诀之前,在武林中已然是位高手,经此数十年来的苦练,武功进境更是可观,一爪未中,眼神一瞟,见展麟已出手劈到,立即移身滑步,手爪抬高数寸,避过展麟砍来的一掌,跟着顺势一翻掌,打算再抓展麟的手臂。
  要说这一变招,还是真快,也就是一翻掌的工夫,改抓头部而去抓手臂,不要说武功差点不行,就是眼神慢得一慢,也难逃出这一抓。
  可是展麟从那天竺老僧处,所学到的招式,本就诡异万端,加以那金简玉书上的功夫,乃世间少见的功夫,动作何等的轻灵,他比白傲霜更快,一掌未击中,见对方已变招朝自己手腕抓来,冷哼了一声,掌法不避不变,只是身形倏的一长,右掌突然发难,这一招两式,劈向对方的双肩。
  白傲霜的一身所学,在武林中已是顶尖的了,已往对敌,很少遇过对手,至不然也打个平手。如今展麟这一招两式,立时闹了个手忙脚乱。
  她本来知道展麟这一手,分明是“围魏救赵”之势,但却没有想到对方的手法,会有这么诡异难测。
  她自己的左掌本是在空着,及时出掌斜劈,未尝不可以架开对方那突然袭到的右掌。可是,对方的掌力,另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力,控制了她的全身,若是只顾攫住对方手腕,那样她那双肩就得被对方掌力震断,甚至或许会命丧当场。
  白傲霜倒不愧有自知之明,这就得凭仗战斗的经验,于是一动,放弃了攫抓对方的手腕,一个反旋转,捷如脱兔,快越闪动,只一晃身,脱出了展麟的掌力压束,翻转身来,打算再次扑上去时……
  只见展麟却静悄悄的站在当地,长衣飘拂中,配上他那一张俊脸,无殊玉树临风,潇洒自如。
  白傲霜看清了展麟这份长像,那样大年纪的女人了,也禁不住心中一荡,呆了一呆,暗道:“这孩子长像真美,就如神笔画出的仙童一样。”
  她看展麟,展麟也在呆看着她。
  云峤仙子无双女白傲霜,国色天香,柔艳无双,四五十岁的人了,看上去仍似二十许人一样,很艳、很美。
  不过,展麟并不是在饱餐秀色,而是在惊异着,这么美艳的女人,怎么手下那样的狠毒。不问青红皂白,一见面先扎上两剑,这幸亏自己是有蜃珠在腹,伤不了性命,否则就那样糊里糊涂的死去,才冤枉呢!
  于是微微一笑,朗声道:“胜负已见,何必苦苦相逼,难道真的非得血溅当场才行吗?那样未免太残酷了!”
  白傲霜的性情,直如其名,傲骨天生,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她乍见展麟那份长像,实在的说,还是真喜欢他。但一听展麟这两句话,面色一变,已激起她那傲性,冷哼了一声,道:“小子,你打算活着离开这云峤峪,可是作白日梦,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云峤禁地,那能容男人妄入一步,入此一步,杀无赦,你拿命来吧!”
  边说,边已扬起掌来,二次又向展麟扑抓上去。
  这时,展麟实在也动了气,暗忖: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别瞧长得美艳十分,心肠竟是这般狠毒,听她这两句话,竟然这么漠视人命,人说黄蜂尾上刺,最毒妇人心。看此人的心肠,可算得是最毒、最狠、最硬的了。
  须知展麟本为侠义世家,其父四海金龙展泽沛,其母飞虹夺魂裴瑞云,当年是侠名满天下,他更是天生的侠义心肠,假如对方仅是气量狭窄,就是侮辱了他个人,倒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他在听了那无双女白傲霜一番话之后,又见到那半山崖壁上,所被枷号的那些人,就想到这些女人们,竟然是杀人如同儿戏,不要说目前碰上了自己,就是将来,还不知会有多少人,会这样不明白的丢掉性命。
  他一念及此,就打定为世除害之心。
  又见那白傲霜这一次的攻势,比先前更是凌厉十倍,出手时如同风驰电掣,收招时则似长蛇入洞,再加上那身法之轻疾,实在是个劲敌。
  他又一想到,此去海外神山岛,三万六千里,人迹罕至,岛屿环布,这还是第一站呢,就碰上这样难缠的高手,以后还不知会碰上多少个高手呢?
  于是,他可也不敢怠慢,一收嬉笑态度,全神贯注在应付敌人方面,一边施展出诡异的招式,和对方周旋,一边暗自留神打量对方出手发招之奥秘所在。
  此际,那无双女白傲霜久战无功,已打出火来,“天残手”的招式,已用到了十成功力,再加上九阴秘诀的神髓,也已用上。
  但见一条其疾无比的淡绿光影,带起声声异啸,阵阵劲风,缕缕寒气,将展麟团团围住。
  展麟这时也将功力运到十成,金简玉书神武奇功,岂能等闲视之,别看他步履迟缓,出手慢吞吞的,其实他已将玉书上的“顿挫压仰,借沾沉回”的无上心法展开。
  须知这金简玉书,乃是旷代神品,当年大禹仗其治平了天下洪水,其本身自具一种无比的神威,再加上那七十七字岣嵝诀,经展麟展开来,真个是风云为之变色。
  可是那无双女白傲霜,出身大方山人门下,一身能耐也是不凡,又加以十数年来苦练九阴秘诀,那天残手更是有名的狠、残、辣、着,狠是狠到极点,残也残得无比,如暴风骤雨一般,朝展麟招呼。
  无奈,任是她用尽所学,也难以讨得半分便宜。
  这一来,白傲霜心中可不由大吃一惊,看对方年纪,也不过才二十岁,就是他打从娘胎里就练功,也不会练到这般地步,心中那得不惊,于是暗中一咬牙,就展开她那无比的飘风身法,配合着天残手中四丧四纪的绝招,鹰喙、鹤爪、鹊嘴、鹏翼,势若雷霆风雨。
  可是展麟并不因之着慌,仍然步履从容,缓缓流转,每一招一式,乍看去都像是平凡无奇,可是却都似蕴藏着不尽威力,却又恰好将白傲霜的攻势挡住。
  白傲霜自练成九阴玄功以来,心中实自负为天下高手。谁知,第一次出手,竟然碰上展麟这样一个少年,出手招式,可说是奇诡盖世,第一招使出的是“争魁夺元”,按道理那下一招应该是“截江夺印”才对,那知却变为“天际流萤”,这根本就配合不在一起,抬手起步,全都有些牵制,可是在展麟施展起来,无疑行云流水。
  须知,以他们这等功力的高手过招,真可以说是雷飞星转,其快无比,半招之差,都能决定一人的命运,如若不能测知对方下一招如何出手,那里会有取胜的把握,一个不巧,就有生命的危险……
  云峤仙子无双女白傲霜,可就是吃了这样的亏,她一生自负,作梦也没有想到,会碰上这样一位沉稳功力的少年,竟迫使她无法进身出招,就是打算撤招退身,也无能为力,心中别提有多难堪的了!
  就在这时,山顶上响起一声清喝,紧跟着飞扑下来一条人影,落地看出是一个中年书生,朱服儒巾,形态十分的潇洒,朗目中神光如电,打量着展麟。
  那白傲霜一见这中年书生现身,像是遇到了宿仇旧恨,秀目圆睁,舍去了展麟,转身朝那书生扑去,展麟也赶忙收势退在一旁。
  那书生见白傲霜扑来,闪身躲开,微笑道:“傲霜,你这是为的什么嘛?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呢?”
  白傲霜闻言,也停住了身形,冷哼了一声,道:“史仲璋,你这个淫魔,又来这里干什么?”
  史仲璋并不发怒,仍然嘻嘻的道:“傲霜,事情都过了十几年了,孩子们也全都长大成人,你还不能原谅我吗?再说,我此来一为再向你求个情,咱们和好吧!同时也为了娟儿的病……”
  白傲霜咬牙切齿的道:“十几年?就是一百年一千年,我也不会原谅你这个卑污的人,除非你立刻死去……”
  她是越说越气,扬掌又施展出那“天残手”,宛如恶鬼附体一般,疯狂的朝着史仲璋击过去。
  须知云峤剑客史仲璋,在江湖上却是有名之士,不单精研天下各种埋伏机关之类的秘术奇技,就是剑术一道,也深得嵩阳逍遥居士的真传,尤其他曾得到一卷华陀氏所遗传下来的五禽图,武功更是精进。
  无双女白傲霜虽得“九阴秘诀”之助,练成了“天残手”,可是要和云峤剑客相比,还差一筹。
  可是,那云峤剑客史仲璋,深悔当年一时为色所迷,奸污了无双女白傲霜,而且又留下了两个孩子,心有内疚。其实,到现在为止,十几年来,虽屡经白傲霜无理的侮辱,但他却是实在爱着她,只希望能够和好如初,无奈白傲霜铁似的心肠,就是不原谅他。
  实在说起来,白傲霜也真的在爱着史仲璋,这从她疼爱两个孩子的情形上,可以看得出来。不过,她因心高气傲,不愿意服输罢了。所以就产生一种矛盾心理,不见面还真是想见,一见面,那气不知从那里来的,出口就骂,动手就打,于是每每都闹个不欢而散。
  这不是又见面了,也就又打了起来!
  这一场打,却是一面倒之势,一个因有愧于心,任对方出手如何的狠辣,只是一味的闪躲,并不还手。一个却是总觉着有一口冤气难舒,越打越有气,一出手就用了全力,着着进过。
  白傲霜是边打边骂,展麟是越瞧越糊涂,听他们俩的语气,像是一对夫妻,但却又如长年宿仇,一招一式,全都是朝致命之处招呼,毫无半点情分。
  听那白傲霜又在骂道:“姓史的,你怎么不出手呀!你自己只图一时的满足,害得姑奶奶见不得人,要我容你也行,除非你丧命在我掌下。”
  史仲璋仍然一个劲的服输,道:“霜妹,你这是何必呢,我认错服输还不成吗?你就是把我杀了,又能出得了多少气……”
  “放屁!别拿着肉麻当有趣,谁是你的霜妹……”
  “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已经认错了,你的气也该出了,难道你当真要让我给你磕头才行吗?”
  “我才不希罕你那颗狗头……”
  她话未说完,从山峰上又纵下两条人影,人未落地,先就喊道:“霜姐,你这又是何苦来?仲璋大哥既然已服了输、认了错,你又为什么不容他一点?”
  随着话声,人已落地,两个人硬行插进了圈子,隔开了这一对冤家夫妻。
  屐麟看去,见来这两人是一男一女,男的是个虬髯大汉,膀阔腰圆,自有一番威仪,女的也是个中年丽人,不过她和白傲霜站在一起,却显得要老相一点。但是,她却喊白傲霜姐姐,倒使小展麟迷惘了。
  就听那虬髯大汉笑道:“大妹子,别这大的火气了,事情都过了十几年了,再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再说仲璋兄这个人的品性,我敢担保,绝非下流胚子……”
  白傲霜一见这两个人,就更生气,怒道:“好哇!史仲璋,你搬了救兵来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姑奶奶跟你拼了!”
  那中年丽人笑道:“霜姐,你这又是生的那一门子的气?凭良心说,我和宇哥是被那笛音招来的,仲璋兄却是一点不知道。但是事情既然被我们碰上了,可不能不管。”
  白傲霜道:“瑛妹,你别拦我,我和这魔头拼定了。”
  “你先息息火,有话咱们慢慢的谈,千不看万不看,还得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话未说完,忽听空中有两人的哭叫声,喊道:“娘,你就原谅爹爹一次吧!”
  众人抬头看去,见对面一座孤峰上,有一双少年男女,各用一根长竹竿,拦腰系住,由峰顶斜伸出来有一丈多远,两个人就吊在那竹竿梢上,压得那竹竿弯曲下去,宛如钓到一条大鱼时,钓杆所弯下的形状。
  看那孤峰近谷这一面,十分的光滑峭直,高逾有二十余丈,峰下面尽是些嶙嶙岩石,这要是掉了下去,任是一身铜皮铁骨的武林高手,也难逃粉身碎骨之灾。
  这一来,众人全被震住了,那虬髯汉子和那中年丽人,急得跳脚直叫道:“玉儿,娟儿!不可做此傻事,快些下来,有话好说。”
  那云峤剑客史仲璋,也乘机长剑出鞘,剑尖直对前胸,高声喊道:“玉儿,娟儿,你们当真好孩子就听话,乖乖的快点下来,不然为父的就先自裁在你们面前……”
  这时,一声嘹亮的笛音响起,仅只是那么一声,跟着就戛然而止。
  就在众人正惊异间,那峰上的一双男女,各自抽出了一柄匕首,向那细绳上一搁,又高声哭叫道:“娘,你如念儿子、女儿苦命,就和爹爹释嫌修好,孩儿感恩不尽,否则孩儿也不想活了,只好用刀,将这细绳斩断……”
  说时,在空中远远飞来了两个黑点,越飞越近,竟是两只巨大无朋的怪鸟。
  无双女白傲霜看到自己的一双儿女,悬身半空,初时也是满脸惊惶,双手连摇,正要开口,又见史仲璋剑尖抵胸,满脸悲凄,心中更是不忍,也就软了下来。其实,她本是爱着史仲璋的,只是深恨史仲璋不该乘人之危而已。
  这时又听儿女的话,怀恨史仲璋的心情,也就烟消云散了。
  正待扬声答应儿女的苦求,一眼瞥见对面峰腰上,有一崖洞,似有人影一闪,再定睛一看,从峰上到峰底,也垂有一根长绳,忽然醒悟,立即改口,戟指大喝道:“你们兄妹要拿死来要挟我吗?”
  那少年闻言哭喊道:“孩儿不敢,娘亲既不开恩,也罢!儿有母若无母,如何为人……”
  这少年,乃是白傲霜之子,名叫史温玉,在出生满周岁时,就被史仲璋带了去,依照白傲霜在这云峤峪所定下的规矩,不准任何男子妄入峪一步,所以史温玉也不能例外,每年只能和她见上一面。
  但是兄妹两人却是经常私自会面,对于他们父母的不和,早就用尽了心思,无奈总无法挽回母亲的心意。
  他们这次原是情急无计,才想下了这条苦肉计,以为母亲钟爱,决不忍他们葬身绝崖。及至一听口气不妙,暗忖:为人生不能奉母,以后何以为人。一时悲痛过甚,也没想到后果如何,把心一横,匕首已割断了细绳,人就从那峰顶上直坠下去。
  白丽娟见哥哥割断了细绳,哭喊一声:“哥哥慢走,妹妹来了……”
  哭喊着绳也割断,人也跌坠下去。
  众人见状,全都胆寒,打算想救,无奈距离过远,就是能扑纵过去,也救不了二人的性命。
  无双女白傲霜,这时才知铸成大错,急得她跳脚哭喊。
  那史仲璋也横了心,痛喊一声:“玉儿!娟儿!你们慢走,等等为父……”
  喊着,双手一按剑柄,眼看着就要血洒当场。
  就在这危急一发的刹那间,笛音又是一声高昂,紧跟着耳边,有人叫道:“你少在这里凑热闹……”
  随那话声,史仲璋就觉双臂一麻,再也拿不稳那长剑了,“呛呛”一声,坠落地上。
  紧接着,就见空中那两只大怪鸟,束翼下掠,就如投石奔流一般,急剧下降,飞到史温玉兄妹身边,各自探爪抓住一人,双翅一扑腾,又朝上飞起。
  几人见状,又是一惊,以为那两只怪鸟,是为攫食来的,各自怒吼一声,暗器出手,全都朝那怪鸟打去。
  别瞧那两只大鸟是禽类,身手倒是伶俐得很,似全受过高人的传授,一见暗器打来,先探左爪抓住了一只钢镖,身形一侧,似怕暗器打伤右爪下的人似的。跟着一偏头,朝着另外三支袖箭,就如儿童玩的黄雀打弹一般,就那么一偏头,又微一飞腾,竟将三支袖箭,横衔在口中。
  另一只怪鸟,展开两翼往上一起,所有的暗器,就全都打了空。
  两只怪鸟飞身空中,并不远去,朝着下面的人,“哇哇”叫了两声,样子好似非常得意,大有藐视的神气。
  这一来,下面的人,除了展麟之外,全都大惊失色,因为他们知道,凡是大鸟擒攫生物,都是用爪抓住以后,飞向高空,再摔向山石之上,然后下来啄食,猜想这两只大鸟,准是不怀好意,那得不惊。
  正在几个人惊惶无措之际,蓦的又是一声嘹亮的笛音,那两只怪鸟也怪,一闻笛音,倏的一声长鸣,收住双翼,就如弩箭离弦一般,朝地面上直泻下来。
  冲下离地相距一丈左右,猛的将铁爪一松,丢下了两人,又是一声长鸣,重又冲霄而起。
  好在下面的几个人全部是武功出奇的人物,一见将人丢下,早已探手接住,正好史仲璋接住了白丽娟,白傲霜接住了史温玉。
  这一来,父母子女四个人,偎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由此一哭,各人的心中那一点宿恨,也随着泪珠滴在地下,和着泥土化去,从此前嫌尽释。
  那虬髯和中年丽人,含笑站在一旁,并不劝解。过了一阵,那飞在空中的两只大鸟,不知在什么时候,落下地来,依偎在展麟的身旁,状甚亲暱。
  虬髯汉子似乎突有所悟,走近前两步,朝着展麟一抱拳道:“公子高姓大名,可否见示?”
  展麟微微一笑,也还了一揖,道:“区区姓展名麟,是从凝碧岛来,往神山岛去,打此路过,想不到碰上了这一档子事。”
  虬髯汉子一听凝碧岛,怔得一怔,忙又问道:“公子从凝碧岛来,我有一故人也住在凝碧岛,不知是否相识?”
  “凝碧岛地势不大,人也不多,也许我能认得,不妨说出来听听。”
  虬髯汉子道:“有个笛中仙上官羽,是我拜兄,不知现在仍否还在凝碧岛上?”
  展麟一听对方是自己师父的盟弟,连忙跪下叩头,虬髯汉子慌不迭用手搀扶,道:“公子何必这样,有话好说,请起来,请起来!”
  展麟拜罢,站起身来,道:“小子正是他老人家的门下,不知尊驾怎样称呼。”
  虬髯汉子一听,由不得惊喜过望,两手一按展麟肩头,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叫道:“哈哈,哈哈!我说呢!我在一听到笛音之际,就疑心是我那老哥哥到了,他的笛音,可说是天下第一,想不到竟是他的徒弟,哈哈!哈哈!真是名师出高徒……”
  展麟见这虬髯汉子,就如中了疯病似的,一个劲的直打哈哈,双肩微动,一股潜力反击,那虬髯汉子不防,立被震退了两步,止住了笑声,面现惊惶之色,呆怔怔的看着展麟。
  展麟何尝不知道,这一甩肩的力量,将对方震惊住了,于是忙陪笑道:“前辈还没有赐告姓名呢……”
  虬髯汉子闻言,才明白自己失了态,“呵呵”两声,又打了一阵哈哈,笑道:“老夫虬髯钟离周衡宇,你可听你师父说过?”
  周衡宇报了姓名,展麟心中才去了疑念,赶忙又上前施礼,周衡宇早已拦住,道:“来,我给你引见引见……”
  这时,那史仲璋和白傲霜这一对冤家夫妻,在哭了一阵之后,心中一点嫌恨,早化为乌有,看看一双儿女,禁不住破啼笑了。
  那中年丽人见状,已拍着手笑道:“好了!好了!这手真算得上是云开雾散哩……”
  一言方罢,天空中的浮云,竟然真的化成一朵朵的白絮,慢慢的推动开来,像是扫去了山峰的尘灰,揩去了人们脸上的阴郁,太阳出来了,这云峤峪中的景色,更是显得风光如画。
  周衡宇一见这一对夫妻和好了,心中也自是高兴,笑道:“今天可说是喜事临门,霜妹,你看这是何人?”
  白傲霜一见展麟,似乎仍有一丝余怒未息,双眉一竖,还未开口,周衡宇笑道:“他是你大师兄的徒弟呀!怎么,你不高兴?”
  实在的,白傲霜一想起她那大师兄,笛中仙上官羽,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酸酸的!
  但是目前,自己已是有儿女的人了,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微笑道:“大师兄有这样的一个传人,我怎么会不高兴呢?只是事情太突然了,我是在吃惊?”
  展麟鬼灵精似的,那能看不出来白傲霜的心意,心中暗忖:这位师叔和师父,必有一桩不平凡的情感,我得好自应付才行。
  心念一定,即忙上前跪倒,道:“青云门下第二代弟子展麟,叩见师叔……”
  白傲霜骤闻“青云门下”这四个字,心中一动,想起师父临终遗言,要光大青云派,使本派能在江湖上立下根基的话,不由得眼睛湿润了。暗忖:师父说得对,这付重担,只有大师兄能担得起,我怎能以私情怪他呢?现在我既有了归宿,就更不应该怪他了。
  于是,忙伸手搀起展麟,道:“好孩子起来吧,方才我真不应该和你动手的。”
  展麟笑道:“那全是麟儿的错,怎能怪得着师叔?其实那阵笛音过后,我也负了很重的内伤呢!”
  他一说到因笛音中伤,蓦的想起了师兄庄云,立即神色大变,叫了一声:“不好!”
  在场几人全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见他那吃惊的样儿,不由得全都怔了一怔。
  白傲霜忙问道:“是什么事呀?”
  展麟道:“方才的笛音,是麟儿和庄师兄合奏的,不然也不会进入魔境了。我既受伤,庄师兄料受伤更重,可惜无法看到他,这该怎么好?”
  白傲霜道:“那不要紧,咱们这就去……”
  他话未说完,蓦的一阵大笑,道:“要等你们去看,人家这孩子,怕不早就见了阎老五了!”
  话音甫落,就见从一丛矮树后,转出来三个人。
  前头一人,满头乱发蓬松,一脸的油泥,穿的一身衣裳,除了肮脏之外,也不周全,前襟长后襟短,还少了一只袖子,脸上让泥给涂抹得连五官都看不清了,细腰驼背,走起路来,邋里邋遢的,活似一个讨饭吃的叫花子。
  在后面的两个人,展麟他认得,正是庄云和浑小子孟奎。
  那花子样的人,这一现身,周衡宇已然认出来是谁了,哈哈笑道:“看来我们这云峤岛就快要遭劫了……”
  他此言一出,史仲璋等人全都摸不着头脑,看看来人这份穿着打扮,并不认识,正自惊异,那花子却笑道:“到底是成了仙的人,说话总离不开劫数。我穷神可并没有带着灾难,你又怕的什么?”
  几人听那花子自报名说是穷神,这才想起当年威震江湖的中原五神,老大正是穷神娄辰,这才赶忙上前见礼。
  周衡宇又笑道:“中原五神形影不离,穷神到了,想那战神就绝不会远,二神一到,可不就算遭上了劫?”
  穷神娄辰笑道:“这一回你可没算准,我们老二失踪了半年哪,要不是为了找他,我还到不了这里呢!”
  虬髯钟离周衡宇笑道:“这么说来,你老哥成了孤雁失群,打了单哪!”
  说笑着大家相互都见了礼,史仲璋向白傲霜瞟了一眼,无双女含笑点了一下头,史仲璋像是得到了启示,笑道:“这里不是讲话之处,请各位到寒舍待茶吧!”
  穷神娄辰哈哈笑道:“我正要到神仙府中去瞻仰一番,看看这男之禁地,究竟是个什么样儿。”
  白傲霜脸上一红,讪讪的一笑,头前领着路,朝谷底走去。
  书中交代,这中原五神,乃是武林中的五个怪物,介于正邪之间,每个人都有一种怪僻。
  穷神娄辰是老大,出身并不在穷家帮,但却喜欢这样子打扮,疯疯癫癫的,游戏风尘,滑稽玩世,为人尚称正道,只是全凭己意行事,不问是非曲直。
  老二是战神王猛,生性更是奇特,喜欢以性命相搏,视打斗为乐事,完全不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自出道以还,数十年来,大小不下千余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即使是碰上武功比他略胜一点的人,也被他那种换命的打法所骇退,不能再战,是以名声特别的响亮。
  瘟神莫雍是五神中的老三,他的为人,却是阴险狡诈,智计百出,最工心计,遇事从不和人正面冲突。
  老四财神孔方,不但嗜财如命,但也善理财。老五是火神丁炎,能制各样硝器火种,所以一管神火追魂筒,震慑武林。
  别瞧这老哥儿们五个,禀性各异,平常还就是分不开,总是形影不离,只要有一人现身,其余的绝离得不会远。
  但这次可不同了,原因是那战神王猛,闻得江湖传言,各门各派都有人去海外神山岛,求取武功秘笈的盖世秘箓。
  他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一刻也闲不住,有此机会,更可以大打一场。不过他这次却变了主意,往常总是和另外四神议而后行,惟有这次,他怕人家拦阻他,却是悄悄的溜走了。
  穷神娄辰得到了这个消息,担心二弟有失,也动身赶赴海外。
  万事都是个巧合,穷神只顾了心急,也忘了和弟兄们商量,所以这一次的行动,大家全都离了群。
  且说穷神和白傲霜等人,到了云峤峪的谷底,触目另有一番景色,但见山光水影,一片青绿,迎面有一孤峰,拔地而起,姿态玲珑生动,像是要飞去的神气,从孤峰上挂下一道瀑布,远看就如同稀薄透明的水晶帘子。
  云峤洞就在那水帘后面,洞下是条清溪,顺流向后绕去。
  这样胜景,看得穷神目瞪口呆,禁不住拍手喊道:“好地方,好景致!”
  
  第十一章
  且说穷神娄辰,随着云峤仙子无双女白傲霜等人到了云峤洞,入眼一片美景宜人,禁不住脱口叫道:“好地方,这才真是人间仙境,我穷老儿这就算开了眼啦!”
  说话之间,几人就进了石室,室中清雅绝俗,令人烦襟尽涤,着体清凉,正所谓:“幽帘清寂若仙居”,真是个神仙居处。
  互相见礼落坐,立有绿衣小鬟送上茶来,那茶色碧绿,早有一股幽香入鼻,展麟试啜一口,更是满口清香。
  浑小子孟奎一见茶到,端起杯来一仰脖子,还没有品出味,早已吞入腹中,伸出舌头舐了两下嘴唇,嚷道:“好香,好香,只是太少了一点,也太淡了些,要是熬浓一点,就更好了!”
  众人一听,全都笑了起来。
  这时,史温玉兄妹二人,也过来向众人见了礼,又请教了一番姓名。
  原来那一中年丽人,乃是虬髯钟离周衡宇的妻子,俏麻姑何瑛。这夫妻二人,当年在江湖中却是有名的人物,和笛中仙上官羽、黑驴张堃、瘸腿鹤李俊、赛纯阳明智真人谢鸣年、魔篮邓飞、玉板曾天寿,同称为湖海八仙。
  这湖海八仙和那中原五神,当年却也曾狠斗过几次,后来慢慢的打出交情来了。
  岁月如白驹的过隙,不几年的光景,他们可全都上了年纪,雄心却没有当年那样的壮了。尤其那湖海八仙,早已退出江湖,全都隐居在海外云天深处,可是他们的名气,仍在江湖上流传着。
  转眼间茶过一道,话题转到展麟的身上,问他何以来到这海外云峤岛。
  展麟欠身说了经过,以及遇见那毒蟾蜍和烟雨散人李和风的事,也述了一遍,又问道:“请问师叔,那跑进谷来的小姑娘,她现在什么地方?”
  白傲霜道:“她就在洞中……”
  说到这里,柔波一转,盯了展麟一眼,笑道:“你紧紧的追她干什么?是不是打算抢人家的东西,或者……”
  展麟人本聪明,见状就知这位师叔对他起了误会,俊脸一红,道:“因她长得太像麟儿的妹妹婉如了,我想认她做为义妹,别无他意,请你老人家放心。”
  他这么一说,那好久都没有说话的白丽娟——以下改称为史丽娟——眨了一下眼,得意的笑道:“麟哥哥,你真是这个意思吗?那可就好了!”
  史温玉却笑了起来,道:“妹妹!人家认义妹,关你什么事,又好个什么呀……”
  史丽娟这才恍然大悟,小嘴一噘,道:“哥哥!你最坏,我不来了!”
  说着一阵风般,飘向后洞飞去。
  这一来,引起了哄堂大笑,白傲霜眼见儿女这样的可人,朝着史仲璋瞟了一眼,心花怒放,也笑了起来。
  笑谈之间,话题又转到那神山岛求取秘典的事,虬髯钟离周衡宇夫妇,因久与尘裳隔绝,早已将世事看淡,倒是没有这份贪念,史仲璋和白傲霜这一对,却因十几年的宿怨,一旦风吹雨散,正要重燃情火,以叙旧情,更是不愿分离了。
  可是那史温玉乃少年心性,有这样的大热闹,禁不住心猿意马,已然嚷着要去了。
  他这里嚷声未歇,屏风后飞出来了史丽娟,就如玉燕投怀般,扑到白傲霜的怀中,道:“娘!我也要去!
  史仲璋一听,倏的色变,白傲霜轻叹了一口气,珠泪盈睫,幽幽的道:“孩子,我苦命的女儿,你怎么能去得成哪……”
  她话音未落,倏的洞门外一人大声嚷道:“她怎么去不成?有我活药王在,她就能去得!”
  随着话音,进来一人,大家定睛看时,见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身上背了一卷长绳,面含微笑,走入洞来。
  白傲霜冷嗤了一声,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你这个蒙古大夫,也真亏你脸皮厚,还自称是活药王呢!今天的事儿,八成是你出的鬼主意?”
  来人正是闻名江湖的活药王奚明修。
  原来,他在前两天,无意中发现史温玉兄妹,各自带了一条长绳,偷偷爬上高峰,将绳系在一块大石之上,人慢慢的坠了下去,试了一阵,又援了上来,将绳藏好,又匆匆的各自分开回去。
  他一时闹不清这两个孩子,是在捣什么鬼,就跟在史温玉身后,到了岛土另一个山谷中一看,见云峤剑客史仲璋也在那里。
  就听那史温玉正在怂恿其父,去到云峤峪求母亲讲和,并说这一次必会得到母亲的谅解。
  他一听才知道这兄妹二人,要用苦肉计。心想:“我得成全这两个孩子的一片孝心。”
  但是心中又一忖度,万一一时的疏忽,弄假成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摔下去还不得粉身碎骨。
  于是,就带了多年不用的百丈飞索,藏身在峰腰座洞中,伺机救人,因那飞索甚长,下垂峰底,众人虽未看出,却让白傲霜发现了。
  无双女白傲霜早已认出飞索来历,心疑是两下串通,不觉有气,方说出一句决裂的话,不料一双儿女竟然假戏真做,真的割断绳索,从峰上跌坠下来。
  奚明修方待施救,空中已然飞下了两只怪鸟,当时心中也自吃惊,但等一打量两鸟的情形,不像攫人而啄的样子,知道有救才放了心,慢慢的收了飞索,赶向洞来。
  他这时一听白傲霜一提前事,哈哈笑道:“白丫头,你这就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主意可全是你那一双儿女出的,我可全是为了救人,那知却没有派上用场,要不是被上官老儿那一阵笛音,吹得我六神无主的话,你能发现我的行踪才怪!”
  他说着话,四下的一打量,“咦!”了一声,又道:“上官老儿呢?怎么见不得人吗?”
  白傲霜笑而不言,虬髯钟离周衡宇笑道:“老药魔,你这一回可算输了眼了吧!上官兄人在凝碧岛,怎么会来到这里……”
  活药王奚明修道:“我不信,我更不服输,听那笛音,最少也有个几十年的功力,不是他,天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吹得来?”
  史仲璋笑道:“如此说来,奚大哥,你就找一找看吧!”
  他一语方罢,穷神娄辰却发话道:“这才是美不美泉中水,亲不亲自家人哪!咱人穷了,连朋友见面都不打招呼了,还说什么侠义千秋呢?”
  穷神这一说,活药王奚明修才知自己失了礼,赶忙上前一揖到地,道:“我的穷哥哥,你这是吃的那一门飞醋嘛!我怎么敢瞧不起老哥哥你老人家呢?其实,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也会飘洋过海,来到这孤岛上来……”
  穷神娄辰一翻眼,道:“怎么!我来不得,这不是来了吗?”
  他用话这么一顶,活药王可挂不住了,尴尬万分,老脸一红,还是真的无话可说,讪讪的道:“来得的,来得的!我真不懂,老哥哥对我会生这么大的气?”
  穷神娄辰见把奚明修给逼得急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我怎么不生气,酒虫儿都要造反了,才碰上了你,人饿坏了没关系,要是饿坏了我的酒虫儿,看我能依你才算怪!”
  活药王奚明修也不由失笑,道:“原来老哥哥你千里迢迢,渡海来这岛上,为的是喝酒哇!那你可来着了,人家女主人可就是滴酒不尝……”
  虬髯钟离周衡宇接口笑道:“远客到此岂能无酒,敝处青莲岛却藏有佳酿,待我取来奉客好了!”
  云峤剑客史仲璋也笑道:“我既添为主人,谊属东道,怎敢劳动衡宇兄代备酒浆,好在我那明月湾中尚存有几坛浊酒,让我取来以款佳宾。
  白傲霜闻言,突然叫道一声:“璋……”
  史仲璋一听,当场却给怔住了。
  这一声!是他梦魂萦思,想了十年的心愿了,但盼着白傲霜能够这样的叫他一声?如今得到了,但却感觉有点陌生、惊喜,来的太突然了……圆睁着的眼中,激动得流下来两滴泪珠。
  白傲霜怎能不知道他的心意,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有诸多不便罢了,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明月湾离此相隔一道海峡,往返费时,只怕待慢了客人。”
  史仲璋愣了一阵之后,闻言笑道:“霜妹,这个你不用操心了,这几年来,我和衡宇兄练成了一种绝技,渡海如履平地,而且借着那海浪推动之力,速度还要快得多,往返绝不超过一个时辰,你先准备菜肴吧!”
  “好哇!你们瞒起我来偷着练功夫,衡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俏麻姑何瑛却发了娇嗔,指着虬髯钟离周衡宇责问。
  周衡宇笑道:“你听仲璋兄说哩!那是什么功夫?只不过两块木板套在脚上,借力使力罢了!不信待会你一看就知道了!”
  说笑着,两人已经纵身翻上峰去,一个去青莲岛,一个去明月湾,取酒而去。白傲霜也吩咐那些绿裳少女,准备饭食菜肴。
  活药王奚明修笑向穷神娄辰道:“老哥哥,待会你再开一次眼吧!我们这位云峤仙子,可是出了名的烹调能手,你今天能到了这云峤峪,倒是口福不浅……”
  白傲霜笑道:“娄师父远来是客,礼应款待,可没有你药夫子的份儿……”
  奚明修一翻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俏麻姑何瑛笑道:“没有什么意思,只问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原来前些日子,活药王奚明修在见到云峤峪中的那些绿裳少女正在练功,一时高兴,就朝何瑛笑道:“几时我奚老大也收他几个女徒弟,和白傲霜这丫头争一争短长……”
  他说这话本是一句笑谈,那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时何瑛就和白傲霜说了,白傲霜只不过撇了一下嘴,也没有放在心上。
  等到那柳青秀姑娘,带了练功秘笈,逃入蟾蜍谷误进云峤峪,紧接着展麟等人从后追来,经过了一场风波之后,展麟说出心意,何瑛心中一动,将心意就和白傲霜说了一个大概。
  白傲霜其实心中也十分可怜柳姑娘的身世,听了何瑛的话之后,微微一笑,暗忖:“这小妮子的福缘可是不小,能得到活药王这样一位师父,也不亏展麟这小娃儿一番心意。”心念一决,才用话去挤念奚老大。
  活药王奚明修被何瑛问得一怔,道:“我药王又有什么毛病,落在你何仙姑的手上了,快说吧!只要是我奚老大真说过什么?就是砍脑袋,我都认账!”
  何瑛笑道:“你说要收几个女徒弟,这话有没有?”
  奚明修想了想,皱了一下眉头,道:“我好像记得是说过这样的话,不过……”
  白傲霜怕活药王找理由不认账,不等奚老大说完,插口说道:“不过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出话来,有一句是一句,斩钉截铁,存心想赖,那可不行。”
  何瑛和白傲霜这姐妹二人,一弹一唱,逼得活药王奚明修,还是真没法分辩。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眼前就要让他收徒弟这一节上,却以为人家是借机放刁,逗逗他而已。
  于是,他就打主意放得豪爽一点,哈哈大笑道:“谁说过不算,只是那里去找徒弟去呢?莫非白丫头将你那些小姑娘分给我几个吗?那我可不敢要……”
  白傲霜笑道:“你想要也得我舍得呀!眼前就有一个,可不能说了不算。”
  说着话一拍巴掌,屏风后闪出来柳姑娘,走到活药王跟前,盈盈拜倒在地,叩了三个头,叫了三声师父。
  活药王奚明修这才知上了当,自己怎能收一个女徒弟呢?可是人家姑娘已然叩了头,怎能说出不算来,气得他直跺脚,道:“起来吧!起来吧!我这个师父可就烦这个。”
  柳青秀拜罢师父,转身又朝展麟拜倒,低声叫了声:“哥哥!”
  展麟也还了一礼,伸手扶起姑娘,道:“妹妹,自家兄妹,咱可用不着这样多礼,你只管放心,有我这个哥哥在,绝不会让你吃亏就是。”
  活药王奚明修眼看着展麟,不住的从头到脚直打量,心说:“这娃儿长得好整齐,资质气概都是上品,这是什么人的门下呀?”
  白傲霜见活药王看着展麟发怔,笑道:“奚大哥,你看这孩子怎样,他是我大师兄的徒弟,方才那笛音,就是他师兄弟两个吹奏的,还可以吧!”
  奚明修道:“岂止可以,我看此子骨骼清逸,将来的成就,怕要在我们之上哩!”
  说话之间,菜饭已经摆上,恰在这时,周衡宇和史仲璋两人,各自挟着两坛酒,先后回来。
  大家全都是江湖豪侠,不讲究什么繁文褥节,既有酒菜,还有个不尽情畅饮的。尤其小一辈的,展麟、庄云、史温玉、史丽娟、柳青秀等人,更是谈得投机,大家相见恨晚之感。
  浑小子孟奎却不管这些,他和那穷神娄辰,全是同样的一付馋相,是大把抓菜,大碗喝酒,吃得淋漓尽致。
  正当大家吃喝得畅快之时,白傲霜点手招过去史丽娟,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史丽娟端了一杯酒,来到活药王奚明修跟前,朝下一晚,举杯过顶,道:“奚伯伯,人家都说你老人家最疼我,现在侄女因练功不慎,气运失阻,就此得了绝症,人称你老是活药王,你总得给我治治……”
  奚明修可真没想到小姑娘在酒席筵前,会来这一手,一时闹得慌了手脚,忙道:“小黄毛丫头,你这是干什么?我老头子打那里说,也得替你治伤,快起来!”
  史丽娟道:“那我得先敬你老人家一杯酒。”
  说着一仰头,就把一杯酒喝了下去。
  活药王这可不能不喝,也陪了一杯,把酒杯朝桌子上一放,叹了一口气,道:“白丫头,你也别在我奚老大跟前闹鬼,这桩事儿,我是早就和史仲璋说过了,伤是好治,可是灵药难求……”
  白傲霜闻言,朝着史仲璋瞟了一眼,史仲璋一皱眉头,道:“我为了娟儿的病,曾三入中原,先到云南哀牢山采到了百年茯苓,又到川边采了黄连、百灵草,只是尚缺一味七巧紫芝,可就无处寻找了。”
  奚明修接着又道:“只要能采得那七巧紫芝,配了百年茯苓,和黄连、百灵草,将小丫头失气封闭之症,就能一服而应,不过这东西我已发现,撷取可就有点不易。”
  白傲霜关心女儿,那还顾得了什么难易,这就是天下父母心,那个做父母的对儿女不是这样?闻言忙道:“你说说看,是在什么地方,拼上我这条命不要,也得取到灵药!”
  奚明修沉思了一下,慢慢的道:“此种珍贵灵药,大多在人迹罕到之处,前几天曾听传言,说是苍榆岛千蛇谷,出现了此物,不知真假。我的意思,不妨去看看,说不定机缘巧合,能够碰上倒也说不定?”
  白傲霜闻言,慌不迭忙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碰碰运气,看看小妮子的造化如何?”
  奚明修笑道:“话可不是这样说法,要去也总得有个安排才行,闻说中原各门各派都派出有人,要到海外神山去求武功秘笈,那苍榆岛和你这云峤岛,都是必经之路,莫要为了采药,因小失大,没等将药探到手,先将老窝让人家给挑了,那才犯不着呢!”
  史仲璋道:“以老大哥的意思怎样?”
  奚明修道:“咱先留下看家的人,然后再分成两批前行,也可以有个呼应。”
  半天不说话的穷神娄辰,这时大约已经吃饱喝足了,插口道:“奚老大这话说得对,以我的主意,女将留守,咱们男人去!”
  浑小子孟奎一拍胸膛,咧嘴笑道:“咱孟奎是男的,咱去!”
  娄辰笑道:“傻小子,还就是你不能去,小史儿也不能去,剩下六个人分成两批走,怎么样?”
  浑小子刚要顶嘴提出反抗,展麟一瞪眼,道:“不听老人言,就是不孝,小心我请雷劈你!”
  浑小子还就是怕雷,闻言把嘴噘起老高,坐了下去。
  酒饭已毕,大家又商量了一阵,就分成两批前去。第一批是活药王奚明修和史仲璋、周衡宇三人,穷神娄辰和展麟、庄云为第二批。
  好在岛上素常全备有小船,也费不了什么大事,两批人一商量妥当,立即乘船出发。
  从云峤岛到苍榆岛,水程不远可也不近,在几位武功特出人物操纵下,也走了两天两夜,碰巧这两天,又是风平浪静,省去了不少麻烦。
  第三天的辰时光景,就已靠岸到了苍榆岛。
  这苍榆岛位于南中国海和太平洋衔接之处,方圆不过数十里,因其太小了,所以很少被人发现,有一段时期,被海盗和私枭们所盘据,但因毒蛇厉害,没到好久,就仍然成了一个罕有人迹的荒岛。
  岛上奇峰林立,削壁千寻,连一条能落脚的小山径都没有,入目全是些嶙峋怪石。
  活药王奚明修,自以老马识途,领头找那斜度较大的地方,朝前试探着走,可是不时的走入绝地,时而被百丈深涧横断去路,时而却又被那千丈高峰拦住正面,只好重行折返,再行绕道而进。
  这样一来,倒便宜了穷神娄辰和展麟师兄弟三人,少走了不少冤枉路。
  要论说这六个人的脚程,可都算是顶尖的高手,无奈地理不熟,赶走到天黑,计算了一下路程,才仅走了十多里路,说起来真是个笑话。
  白天都不好走得,入黑更不易走了,就冒着夜寒风露,在涧边崖角,地势干燥一点的地方露宿一晚。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一发白,就又动了身。
  这一天因为有了昨天的经验,加以地势也平坦了不少,走起来却是方便了许多。
  寅初的光景,六个人已爬上了一座高峰,眺目四望,入目尽是重峰叠叠,再远又是海相接,千蛇谷究在何处,奚明修这位识途老马,也茫然了。
  穷神娄辰笑道:“奚老大,我看你趁早认栽吧!这让你领着路,早晚不把我们给带到水晶宫去才怪?”
  正说笑间,蓦听展麟叫道:“快来看哪!这荒岛上会有这样好去处?”
  众人闻言,欠身朝下看去,见下面是一道十余丈宽的山峡,由南向北蜿蜒而下,峡底平似铺锦,绿草如茵,中间有一道清溪,潺潺轻流,就如一匹白色锦缎,铺在绿色的地毯上,溪边还生满着不知名的奇花,红白杂陈,映日生辉,两边高峰挟持,崖壁上长满了一排排的矮松,端的是个好去处。
  奚明修打量了一阵,道:“看此处景物秀奇,和别处大不相同,说不定或许是那千蛇谷。”
  娄辰笑道:“你这出了名的药夫子,常走深山大泽,到这时也没个准主意了,或许是?还或许不是呢?”
  奚明修老脸一红,道:“老大哥,少挑一点毛病吧!到这里来,我还不是破题儿第一遭……”
  展麟笑道:“两位老前辈先别争,待我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他说着话一马当先,施展开绝世的轻身功夫,晃如飞鸟,只见他双足在石尖松枝上一点走,又朝另一端石尖松枝上飞去,实在的是惊险百出,非有超人的造诣,决不敢如此。
  庄云虽知道师弟的功夫高深,但也吓得瞪大了眼,呆望着这位师弟,生怕有个失闪。
  四位老侠,虽全都是飞行绝迹的武林高手,也不禁暗暗吃惊。
  展麟身法奇快,晃眼工夫已飞落下一半。
  穷神娄辰轻叹了一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下去吧!咱们可不能输给人家小娃儿。”
  说着一晃身形,也朝峡底飞纵而下,虬髯钟离周衡宇、云峤剑客史仲璋,和庄云这三人,也不甘示弱,随后纵身,也朝峡中追下。
  就在五人飞落到一半,展麟已然落到峡底,方待再要朝下纵去。
  蓦的,就听展麟一声惊呼道:“你们千万不要下来,小心毒蛇伤人!”
  几人闻警,疾忙刹住脚步,凝神朝下看时,全都禁不住冒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天,这峡谷下面,那里是绿草如茵,原来却是成千百条,苍翠可爱的竹叶青蛇,一条条都蟠紧了身子,昂首吐信,“嘘嘘”!“嘶嘶”!之声大作,空中冒起一缕缕白雾,一阵阵腥臭扑鼻,难闻之极。
  天地造物当真是无奇不有,像这等山光水色清秀绝丽之处,竟然偏偏会产了这么多的竹叶青蛇,已属奇事。但更奇的却是那小侠展麟,他却不怕那么多的毒蛇,蛇儿见了他,就如碰上了克星似的,虽然一条一条的都盘绕着摆成蛇阵,但当展麟进一步,蛇儿反而急速的后退。
  活药王奚明修干了一辈子的药夫子,且对于医道一门,也有很高的造诣,生平以救治天下病人为己责,走遍了名山大川,见的奇禽怪兽可也不在少数,对于那些蛇群,何以会惧怕展麟,他迷惘了。
  就是那穷神娄辰,半辈子也都是玩蛇,也没见过像展麟这样的,使群蛇见了退避。
  好在他们两人全都带有避蛇的药物,拿出来分给周衡宇等三人,这才纵落谷底。
  这时再看那展麟时,就更是吃惊了。
  原来展麟此际,不知在那里找到了一根长竹枝,口中也学着蛇叫的声音,“嘶嘶”作鸣!在逐赶着蛇群朝前慢慢的走,倒成了一个赶蛇的人儿了。
  那蛇群被他赶动,在地上蠕蠕而行,在阳光之下,闪耀出彩光万点。
  蛇群被逐,看它们那情形,似有点不服气,不时的昂首转向着展麟,红红的蛇信,霍的吞吐,形态可怖之极,有些大一点的,约有碗口粗细,大嘴张开,足可吞下一个小孩,可是也只是作态,等到展麟嘶嘶嘶叫出一声之后,它们立即反身游走,神速异常。
  这并不是展麟有伏蛇的技能,而是他腹中的那颗蜃珠,和怀中那面玉书的威力。
  须知蜃珠的本身,就是蛇的克星,加以那面玉书又是降龙伏虎的神符,蛇群遇之,当然是惟恐避之不及了。但是这情形落在穷神娄辰,和活药王奚明修的眼中,也就难怪他们吃惊了。
  就这样,他们全都跟在展麟的后边走着,沿途都看到有不少一堆堆的白骨。
  以他们这几位,全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眼力何等高明,匆匆的一瞥,就断定那些白骨全是人骨,猜想必是来此采药的人,被蛇群所噬毙的,因此不由得,又是大大的吃惊。
  不久,走完了这一道狭谷,那蛇群被展麟赶入了另一条狭谷中去了,前行转过一个山坳,忽觉景物渐渐不同,不似峰上那片深秋萧瑟的光景,入目则是树绿草青,秋意不知溜到那里去了。
  再前行,眼前豁然现出了另外一个世界。
  只见这谷甚是宽大,绿草如茵,百花盛开,气候也变得温暖异常,那潺潺清溪,淙淙流泉,峰影倒映,碧油油的清澈可见,几个人全被这宜人的景色所陶醉了。
  云峤剑客史仲璋看到高兴处,低声念道:“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敢情春天就藏在这山谷中啊!”
  活药王奚明修接着也念道:“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我看这只有拜托你这位云峤剑客了!”
  虬髯钟离周衡宇笑道:“那样一来,仲璋兄岂不成了黄鹂了?”
  史仲璋又笑念道:“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啭无人能解……恐怕我给他们去讲,也难得有几人相信。”
  穷神娄辰笑道:“那你就‘因风飞过蔷薇’,一走了之,不就成了!”
  四个人借着黄山谷的一首词,互为谈笑,倒忘了他们是来干什么来的。
  正当谈兴正浓之时,忽听身后草树丛里,簌簌声起,吃惊的回头看去,见方才被驱至那小山峡中的蛇群,又全都飞窜了出来,奇怪的是那些蛇群,并不接近这一幽谷,仍回其方才所盘踞之处,想是有些不服水土吧!
  蛇既不犯人,人又何必去招惹它们,就仍然朝前走去。
  前行约有一里左右,迎面一孤峰阻路。
  见这峰粗有半亩方圆,高约十丈,上丰下锐,笔管一般的直,有一道二三丈粗细的急瀑,从峰端飞落,发出雷鸣一般的急吼。
  瀑落到峰下潭中,顺着那道清溪,向谷外流去,水珠溅落到那碧草上,亮晶晶的,一颗颗似明珠一般,不时的随风滚转,又是一番仙景宜人。
  活药王奚明修笑道:“这里正是千蛇谷,只是这内谷何以没有蛇,这个可就闹不清楚了?”
  穷神娄辰笑道:“既称千蛇谷,有千蛇已足,再要多起来,就得改称万蛇谷了。”
  说话之间,六个人已走到潭边,坐在草地上观赏这谷内景色,一边就拿出干粮来充饥。
  正当他们方吃得津津有味之际,蓦的见头顶那飞瀑之上,有一只大鸟穿瀑而入。
  庄云眼快早已看见,初时以为是师弟那两只鸷鸟,但却有些不像,正待将所见告诉诸人。
  穷神娄辰也早已看到,不过他看得更真,沉吟了一下,道:“这人的身形好快!”
  其余几个人也全看到,听娄辰这么一说,活药王奚明修先就沉不住气,惊疑的道:“莫非他们也是来采取灵药来的吗?”
  史仲璋道:“看情形有点可能,灵药也许是生长在飞瀑那后面?”
  穷神娄辰却不置可否,站起身来,朝展麟一点手,道:“小娃儿,你可有兴致随我穷老头儿走走,看还有什么引人入胜之处吗?”
  展麟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理当陪老前辈到处走走。”
  说着也站起身来,同着穷神娄辰,飞身朝那瀑布中段纵去。
  他们说是去走走,无疑就是去踩探一番,穷神娄辰在江湖是出了名的机灵鬼,眼睛里容不进半颗沙子,论经验阅历,可说是顶尖儿的,一发现人影,就知事情绝不简单。
  须知在武林中人的心目中,一株灵药和一卷武林秘笈,是同等的重要,秘笈只不过能够示知练功捷径,灵药却能增强练武之人的功力。
  这孤岛幽谷既然发现了人迹,不用打听,准知道是为灵药而来,说不定就许因此而引起战端,要打也得打个有把握的仗,知己知彼,得先摸清楚对方的底细,是敌是友,也好有个打算。
  这是穷神娄辰心中的意思,电光石火般在脑际打了一转,于是,就招呼展麟一同去走一趟。
  展麟机智超人,听穷神一打招呼,就知是什么意思,就答应着起身跟去。
  两个人身形纵起,快如闪电,也就是眨眼间的工夫,已纵落到飞瀑中间一块危石上,停住身形。
  一挨近飞瀑的边儿,不但寒气袭人,那瀑声隆隆,更是声撼耳鼓,在这种地方,不要说无法交谈,就是立意吵架,也无法吵得起来,所以两个人只能借着手势,交换意见。
  展麟所立处的一块危石,是瀑布右边突出的一块鳌鱼头,那石因经常被水花溅到,由于潮湿的关系,满布青苔,着脚滑不留足,如果轻功造诣差一点,莫说站在那儿,就是微一点足,也必会摔下深潭中去。
  此际,在展麟的脑际,掠过一丝心念,暗忖:“看这瀑布的情形,由上到下,何止百丈,就是那飞瀑冲下来的力量,亦不止万钧,方才那条人影,如非一只怪鸟,怎能越高六七十丈高的水帘,穿瀑而入呢?”
  他心中是这么想,就存心看个明白,双掌一错,两臂平伸,一个鸟儿翱翔的架式,做势要朝上面飞去。
  穷神娄辰见状,心中大急,抖手弹出一点水珠,朝展麟打去。
  展麟被袭,心中一惊,脚下猛的一滑,几乎摔下潭去,疾忙一个“童子拜佛”的式子,稳住身形,转头看去,见穷神正朝自己打着手势,摇了摇手,那是要自己不可轻举妄动,向上面指了指,是示意再上一层看看。
  展麟也朝穷神点了点头,双臂振处,人已纵身而起,上升约有十丈左右,空中一个急旋,觑准飞瀑边沿一块突出的大石,飞落下去。
  这个地方的水势,看来更是湍急,只是那飞瀑的幅度,似乎窄了一点,可是瀑布的冲力,却要较下面的一段大得多。
  两个人稳住了身形之后,隔着那白练般的水帘,向里看去,见在怪石嶙峋之间,有一个黑黝黝的凹陷崖洞,看情形必是一个很大的山洞。
  须知岩石大多是反光的,尤其在水银泻地瀑布之后,就更透着明显。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穷神娄辰更是知道得清楚。
  展麟久居深山大泽,本能的也明白这层道理。于是,又一个念头在脑际闪过,心想:“这么偌大深邃的一个山洞,只要武功稍有根底的人,一跃而入,并不是一件为难的事,那么,方才那个黑影一定是人了,里面或许有很多的人,或者那灵药生处就在这山洞之中。”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除非是个白痴,既然有好奇之心,就想弄个明白。于是,展麟首先采取行动,把身子挨近水面,向飞瀑后面的山洞探察。
  就在他刚一挨近水面,倏的听到有人干咳了一声,道:“萨玉,你记得准吗?是不是在这个洞中?”
  就听那名叫萨玉的人道:“都会总,别的我萨玉不敢夸口,惟独对于天下灵药,当年小的跟着活药王奚老头,却学到了不少,绝没有错。”
  那人哼了一声,道:“你可要记准,能得到这样一株天财地宝,献给我们教主,小子,你就等着去当会总吧!”
  听了对方两人这几句对话,就知对方的武功造诣不凡,如没有过人的功力,声音绝不会盖过那飞瀑隆钟之声,于是转头向穷神摇了摇手,跟着身形一晃,就飞纵在另一处巨石罅隙之中,伏下身去。
  就在两人身形方一隐好,洞口已然先后穿瀑而出几条人影,向谷中落去。
  穷神娄辰看得明白,一共是五个人,这五个人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原来这五个人乃是湘西红旗帮总帮主铁飞龙许声扬,和他的四个分舵主,恶鬼手姚亮、开碑手苏元、神鞭韦发、医毒萨玉。
  提起这医毒萨玉,当年原是活药王奚明修的门下大弟子,跟着奚老大也真学到了不少的玩意,除了武功之外,医道也得有真传,只是这人外表忠厚,内藏奸诈,在将功夫练成之后,就露出狐狸尾巴来了,竟然叛离师门,投了红旗帮,当起一家舵主来了。
  那铁飞龙许声扬,收纳了萨玉之后,无殊如虎添翼,论武功请讲医道,萨玉可都算得了是一位高手,而且还有一颗鬼计多端的鬼心眼。
  不几年的光景,红旗帮的势力,已然遍布大江南北,声势烜赫一时,也引起了红羊教的注意,就卑礼厚币网罗了去,许声扬当上了天下都会总,四位分舵主也做了红羊教的护教武士,不过他们却仍然打着红旗帮的招牌,在惑人耳目。
  他们这次的远涉重洋,到了这苍榆岛,并不是未卜先知,知道千蛇谷出长灵药,而为的是打算在海上,截劫武功秘笈的盖世英雄秘箓。
  但当他们到了这苍榆岛之后,无意中,听人传说这千蛇洞出现了稀世灵药,当即改变了主意。
  本来许声扬对于截劫武功秘笈,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一听有此灵药,心中一动,暗忖:灵药奇珍和武功秘笈,同为武林人物所重视,何不先取灵药再截劫秘笈,能够一举两得更好,不然的话,得到灵药也是奇功一件。
  于是,就打定主意守取灵药。
  无奈那医毒萨玉,虽得到了活药王医学的真传,单单不懂得“对时子午诀”,无法测出灵药出土的准确时刻,加以洞中满布毒蛇,使他们不能深入洞内。
  他们这样的进进出出,乃是去寻觅那克制毒蛇之物,恰巧萨玉在另一道峡谷外,发现了一种叫龙猬的毒物,正是毒蛇的对头克星,所以又慌慌张张的飞跑回来,入洞商量了一阵,打算同去捉那龙猬。
  那知一穿出洞来,就看见了谷中的几个人,因距离过远看不真切,当即就停住脚步,飞落在峰腰一处崖边上。
  恶鬼手姚亮轻声道:“帮主,看下面的那四个人,恐怕也是为灵药而来?”
  许声扬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否则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神鞭韦发思忖了一下,道:“那么我们是不是要和他们斗斗?”
  萨玉阴恻恻的一笑,道:“韦兄弟总是忘不了打架,就是打,咱们也得看清楚到底是敌是友呀!以兄弟的意思,咱们先下去把他们围上,看清楚了再打不迟。”
  他说着话,用眼睛看着许声扬,许声扬略一忖度了一阵,道:“好吧!咱们一道去看看是那路人马。
  话音一落,五个人飞身落地,将对方四个人一打量,倒有三个人是熟面孔,只有庄云,他们不认识。
  这一来,可就吓坏了医毒萨玉,他这主意出的不错,竟然冤家路窄,碰上了自己的师父活药王奚明修。
  活药王奚明修,正自坐在草地上和三人说笑,忽觉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从空飘落,抬头看去,见是铁飞龙许声扬,身后并排站着四个人,其中那萨玉正是自己门中的叛徒。
  奚老大打量了对方五人之后,纵声大笑道:“名驰大江南北红旗帮的瓢把子,怎么有兴远涉重洋,到了这渺无人迹的荒岛上来了,莫非也将世事看淡了么?还有我那孽徒儿也来了,是不是打算要拜谢祖师爷的恩典哪?”
  他这几句话,许声扬听来倒没有什么,但是落在医毒萨玉的耳中,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心想:“这才叫怕鬼偏碰上鬼呢!”
  须知武林中各门派的规矩,除了进门拜师之时,叩拜过祖师爷之外,再就是艺成出师时,重行叩拜一次。此后不逢大典,就再也不拜祖师爷,要不就是惩治叛徒,清理门户时,叩拜祖师爷了。
  听活药王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分明是要将萨玉以整门规了!他怎能不惊……
  许声扬何尝听不出来奚明修的话意,他却故意将话岔开,也哈哈笑了两声,道:“奚老大,我远涉重洋到这孤岛来,是干什么的?咱们心里全有数,用不着多讲。总之,不外武功秘笈和稀世灵药……”
  云峤剑客史仲璋闻言,插口道:“兄弟隐居海外三十寒暑,就为的是这株七巧紫芝,武功秘笈我不过问,打算要得到紫芝灵药,怕没那么容易吧!”
  许声扬闻言,哈哈笑道:“多年不见,好朋友都生疏了,阁下想必就是那自封为云峤剑客的史仲璋了。幸会!幸会!史兄隐居海外三十年,想来武功必已登峰造极,听尊驾的语气,是打算和我切磋一下功夫,是不是?”
  史仲璋笑道:“许兄既有这番意思,就请划下道来,我史某人接着就是。”
  许声扬仰天又是一阵大笑,道:“好!这才是天赐良机使我能会高人……”
  他话音未落,蓦的山谷外传来一声震耳的啸声。
  啸声未歇,人已现身,就见两条人影如划空流矢般,联袂飞来。
  但看这两人快速的身法,即可知来人身负着绝世的武功。
  转眼间,两条人影已飞下峰来,在离几人丈余处停了下来。
  头前一人,手握竹杖,童颜鹤发,白髯如银,双眼开合之间,神光炯炯逼人,一看就知是位武林名家。
  身后那一人,身躯高大,微现驼背,花白虬髯长满了满脸,两手特长,直垂膝下,双目如铃,十分威猛。
  铁飞龙许声扬朝着这两人打量了一下,哈哈笑道:“海外孤岛倒真是热闹得紧哪!连神武堡的老堡主都惊动了……”
  他这一语喊出对方的身分,场中的人,全都吃了一惊,个个都转过身子,蓄势戒备,防备两人的突然袭击。
  这才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太湖飞云浦神武堡,在江湖上称为武林第一家,武功能耐罕奇绝世,就连战神王猛那样的拼命打法,也甘拜下风,众人骤闻其名,那得不惊。
  不过这铁飞龙许声扬的武功,可也并非泛泛之辈,和对方比起来,也就在伯仲之间,论势力,身为红羊教天下都会总,一旦起事,就是兵马大元帅,天下都招讨的份儿,他可没将对方看在眼内,于是就笑着打了个招呼。
  可是,那神武堡老堡主八臂金刚屠灿,仅只微一咧嘴,说是笑吗?但却无声无息,并不回答许声扬的问话。
  恶鬼手姚亮,在往常他是十分的惧怯那八臂金刚屠灿,但是目前,因有铁飞龙许声扬在旁,胆子可就大了起来。一见屠灿那倨傲神态,不禁心头火起,倏然一晃双肩,抢前几步,怒声喝道:“屠兄好大的架子,是耳聋还是故意装傻,没听到我们老帮主在问话吗?”
  八臂金刚屠灿还未来得及开口,那个虬髯蓬乱的高大老者,已抢先插口道:“小子!你是干什么的?眼前高人不少,似乎还轮不到你一个无名小辈,在这里饶舌!”
  恶鬼手姚亮在江湖上也是道得起字号的人,几时受到过这等轻视,何况还仗恃着铁飞龙许声扬在旁,只觉一股无名怒火,直冲上来,暗中潜运功力,倏然一声怒叱,道:“让你尝尝无名小辈的滋味!”
  随着话音,呼的一掌,直劈过去。
  那高大老人见状,身形不动,两只过膝的双臂,突然齐胸一收,掌心向外,冷笑一声,平推而出。
  两股潜力掌风,悬空一撞,激起一阵旋风,卷扬起一片沙石飞扬。
  以恶鬼手姚亮的功力,怎能是对方的对手,无殊是螳臂当车,这一招眼看就要被对方掌力击毙,铁飞龙许声扬可不能见死不救,暗提一口真气,双掌提胸,斜着推出。
  这一来,三方面全都着了力,恶鬼手姚亮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铁飞龙许声扬也震得身子摇动,马步浮动,那高大老者也摇晃了一下。
  许声扬微微一笑道:“金眼神猬彭天灏,端的是名不虚传,幸会!幸会!”
  他又哈哈笑了一声,朝着那神武堡堡主八臂金刚屠灿,道:“屠兄!你这位武林世家,神武堡老堡主八臂金刚,和令师弟飘萍过海,连夜赶到这孤岛来,不知道有什么紧要大事?”
  八臂金刚屠灿冷冷的笑道:“怎么!许兄能来得,我们弟兄就来不得么?”
  许声扬拂髯大笑道:“好说!好说!老朽只是感觉到,我红旗帮和贵堡机缘太深,处处赶巧,这不又碰上了吗?哈哈……哈哈……”
  八臂金刚屠灿冷冷的一笑道:“许兄,你这是开我的玩笑吗?红羊教就是红羊教,红旗帮就是红旗帮,哈哈!你到底是有没有亲生父母呀!我们今天相遇,这该说是冤家路窄……”
  许声扬闻言蓦的一惊,大眼一瞪,讪讪的道:“什么?冤家路窄,哈哈!冤家路窄!”
  “冤家路窄!许声扬!按照江湖规矩,收容叛离师门的孽徒,你得还出一个明白来吧!”活药王接口说了这么两句。
  许声扬闻言,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我红旗帮辅佐红羊教,是得天运而兴,早有邀请武林十大门派比剑之心,此际为期不远,如果今天能使我先睹各位的武学,更是好极。”
  他话虽是对着活药王奚明修说的,但目光却是投在八臂金刚屠灿的脸上,查看他的神情变化。
  可是那八臂金刚屠灿,身为一家门派宗主,那能为此一句话而妄动火气,微微一笑,道:“红旗帮竟有邀集武林中各大门派比武的雄心,这种气慨确实不小,只怕……”
  许声扬冷冷的道:“只怕什么,屠兄尽管说出来,绝不妨事。”
  屠灿冷哼了一声道:“只怕红旗帮还没有这份能耐!”
  许声扬何尝不明白,屠灿话中之意,那就是人家根本没有将红旗帮放在心上,暗暗骂道:“这老东西简直是狂妄已极!”
  他心中虽在暗骂,脸上却是毫无念怒之色,嘴角仍带微笑,道:“那是以后的事,有没有能耐,到时自见分晓,不过屠兄今天大驾亲莅这孤岛,想必志在那稀世灵药?”
  屠灿冷笑了一声,道:“不错!那么许兄来此,又是为的什么?”
  
  第十二章
  且说铁飞龙许声扬被八臂金刚屠灿一反问,当时还是真的尴尬。
  要知许声扬乃是武林中一代枭雄,江湖阅历何等丰富,岂能为此一问所难,当即哈哈一笑道:“彼此!彼此!”
  屠灿道:“既然这样,灵药只有一株,而所需要的人,眼前就有十多位!不决定个胜负,那灵药究竟谁属的问题,实难解决,是也不是?”
  许声扬冷冷的道:“屠兄的话说得不错,但不知有何高见?”
  屠灿笑道:“眼前我们就有三方面的敌对,不妨在武功上较量一下,拼出个胜负出来怎样?”
  许声扬阴恻恻一笑,道:“屠兄之言不错,兄弟也有这个意思。”
  一语未毕,谷外又传来大笑一声。
  那笑声由远而近,倏忽间已到了几人跟前。
  许声扬转眼看去,只见数丈外并肩站着三人,正中一个,是位中年儒生,满面诡笑,令人测不透其所居何心。
  左边那一个人,是位肥大的胖子,团团的脸,顶着个大肚皮,一笑两眼就睐成一条缝,活脱一个弥勒佛的样儿。
  右边那一位,却有点特别,身材矮小,一身纺绸长衫,腰中横系红色丝带,骨瘦如柴,却生了一张大嘴巴,双目似睁似闭,就如刚刚睡醒起来,长脸塌鼻,留着两缕花白的山羊胡子。
  这三个人三个特出的长像,站在一起,乍一看去,格外的不调和。
  庄云看得一皱眉,心想:“这三个人是从那里来的?长相本就够难看的了,却又挤在一起,胖瘦高低,也真亏他们怎么配起来的……”
  八臂金刚一见这三个怪人现身之后,也是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笑道:“中原五神怎么只有三神露面,另外两神必是别有公干了!”
  那中年书生,淡淡的一笑,道:“有我们三神到场就够热闹的了,多了,怕你请神容易送神难,就要后悔莫及了!”
  铁飞龙许声扬冷漠的用眼瞟了三神一眼,阴森森的一笑,道:“想不到为了一株药草,竟然惊动了不少江湖朋友,看来这孤岛穷谷,要从此热闹起来了!”
  就在他一语方毕,蓦的一声惨嘷,跟着就见从那飞瀑中穿出一人,若殒星下坠般,从六七十丈高处,摔了下来。
  谷中的人见状,无不大吃一惊,尤其那铁飞龙许声扬,和小侠庄云。一个是担心自己的党徒何以会被摔出洞外,一个却是关心到师弟的安危。
  双方闻声,全都飞纵起来,朝瀑下潭边急扑而去!
  论功力还是铁飞龙许声扬要高上一筹,身形闪电般快,已将那人接在手中可是,当他刚一接定那摔下之人,惊叫一声,慌不迭就又脱手掷出。
  这时,谷中的人全都赶到了,全都赶到了,小侠庄云更是怔在了一边。
  原来那跌下来之人,乃是个中年汉子,身上紧缠着两条乌黑发亮,约有茶杯粗细的毒蛇,正吐出血红的蛇信,在嘶嘶怒鸣。
  许声扬定了定神,轻叹了一声道:“这千蛇洞藏有罕见毒蛇守护着那株灵药,任是武功通神,只怕也难入洞一步,你们看,我帮中这位弟子,就是个榜样。”
  众人见状,一时也真的无话可说。
  许声扬接着又道:“今天在这谷中,能和武林名家相遇,可说是机缘难得,本应分一个胜败出来。但此时却非动武的时候,以兄弟的意思,不如暂息纷争,各位就是想打,也等那株灵药到手之后,再打不迟?”
  不待众人答话,虬髯钟离周衡宇,已抢先道:“许兄的话,正合兄弟心意,等到那灵药到手,再打不迟,既可切磋武学,又可借机一决灵药属谁,到时不但你们神武堡和红旗帮要分一个胜败,同时兄弟当年曾和金眼神猬彭天灏彭老哥还有一段梁子,也打算趁此了结一下……”
  那站在八臂金刚屠灿身边的高大老者,闻言哈哈笑道:“我金眼神猬彭天灏这一趟海外可没有白来,竟然会碰上讨账的!衡宇兄,咱不就是当年泰山那一场不愉快吗?好!湖海八仙的记性还不坏,放心!你只要划出道儿来,我姓彭的总接着就是!”
  八臂金刚屠灿笑道:“各位既然同意,老朽不便反对,只是在将那灵药探到之后,归属之权,实应在事先谈妥!”
  许声扬淡淡一笑,道:“那就请屠兄划出道儿,老朽无不从命。”
  屠灿捋须沉吟了一阵,道:“以兄弟之见,在采得那灵药之后,可将它放置一个适当之处,咱们各凭本领争夺,谁先抢得,就归谁有……”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眼光扫了众人一下。
  目光忽然停在活药王奚明修的脸上,见他只是拈须冷笑,心中一动,暗道:“要采灵药,在场的人可全都是外行,即是见到能否探到,可不能断定,除了这个老药夫子,当今之世,怕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他本想朝奚老大打个招呼,还没等他张口,火神丁炎大嘴一咧,干笑了两声,道:“屠兄之见,高明至极,我们中原五神,先表赞同。”
  这火神丁炎的那张嘴巴,本来就大的和五官不相称,不笑还不怎么难看,这一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嘴长短不齐的两排森森白牙,怎么看,也没有一点人样,使小侠庄云几乎笑出声来。
  许声扬微一思忖,道:“既然如此,就依两位之见……”
  屠灿也不理他,瞪着眼直朝着活药王奚明修,问道:“奚老大,你对这件事儿,有没有什么意见?”
  奚明修却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几个人的话样的,闻言迷惘的道:“哦……哦……哈哈!没有什么意见。”
  他这么一做作,铁飞龙许声扬可也看出来了,笑道:“奚老大,你少要闹鬼,讲武功能耐,你可比咱们差一点,论医道一门,得属你傲视天下,没别的,今天你不干也得干!”
  奚明修笑道:“姓许的,你少在我面前吹胡子瞪眼,凭武功压制人,你也光彩不到那里去!采药之事,那得由我心甘情愿才行。”
  他这么一说,许声扬久久答不上话来。
  要知采药这一门,非比是打架过招,一招打出就必有招破解,讲究的是临机应变。
  采药却是一件耐心的工作,还须有丰富的经验学识,尤其是珍贵灵药,因天时地利的关系,和其天赋生化孕育之特性,出土、现形、成长,全有一定的规例。
  如果时间的计算错误,甚至于对它缺乏全面的了解,那么!探不到不去说它,就算是撷取到手,灵效之分就相差天地,甚或许就变为废物,一无所用。
  许声扬只顾和人家争了半天,到头来却没想到这个问题,忘了眼前的活药王,才想到即是自己争到灵药,到手的却是一样一无用处的野草,岂不是白费工夫,所以他怔住了。
  活药王奚明修笑道:“要我帮忙采那灵药可以,惟有请各位暂时抛去一派宗师身分,听老朽的命令行事,不知各位可肯接受?”
  八臂金刚屠灿阴沉的一笑,道:“我同意奚老大的主意……”
  瘟神莫雍阴恻恻的笑道:“天下武林第一世家,神武堡的老堡主,今天甘愿听命药夫子奚老大的遣派,这要传到江湖上去,倒是一桩武林中的佳话!”
  屠灿冷哼了一声,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
  铁飞龙许声扬插口道:“对!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红旗帮也依奚老大的主意!”
  活药王奚明修看了天色,笑道:“这么说来,许兄和屠兄是甘心听命兄弟的遣派了?”
  说着目光缓缓的投在三神的脸上,问道:“中原五神是否也甘心听命令于老朽?”
  瘟神莫雍阴恻恻的一笑,道:“奚老大,你先别乐而忘形,等到那灵药到手,就有你的好看了!”
  奚明修笑道:“那倒不见得,等到那灵药到手,你这三神就会给我低头了……”
  他说着突的把脸色一沉,朗声道:“依据兄弟的经验,灵药出土的时间,大约在明天的中午时分,现在还有十几个时辰,我们得先想办法除去那守洞毒蛇,这件事得麻烦许老帮主了,因为在场的人除了尊驾以外,还真没人有这份能耐……”
  许声扬一听,先就变了脸色,冷笑一声,道:“奚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奚明修笑道:“许兄稍安勿躁,兄弟还有下情!须知万物都有生克,毒蛇生聚之处,必有克制它的另一种毒物,那就是一种名叫三眼金蝎的东西,和一种名叫龙猬的东西了。以兄弟的意思,由中原五神和神武堡屠兄这两拨人,分头去找那两种毒物,捉到后全交由许兄支配,去清除那些蛇群,各位意下如何?”
  许声扬听了,才明白其中竟有这篇文章,对自己的面子,可算是够了,不由就对奚老大有了好感,哈哈一笑,道:“奚兄这主意很好,本人先表同意。”
  神武堡主八臂金刚屠灿双眉一扬,似想发作,但他到底是成了名的人物,涵养的功夫也够了火候,终于忍了下去,带着金眼神猬彭天灏,转身朝崖壁上飞纵而去。
  铁飞龙许声扬,微笑着向活药王奚明修打了一个招呼,带着那手下四位舵主,走向瀑下潭边一处干净的地方,等候捉到神蝎时,好入洞降蛇。
  中原五神中的三神,心中却大不服气,他们在江湖上纵横了数十年,武林中的人物,有几个不闻名色变的,今天要他们听命活药王奚明修的指挥,心中总觉有些别扭。
  火神丁炎脾性最坏,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个臭药夫子,凭仗的是什么,就凭你那点鬼吹灯的道行,也配指挥我中原五神!”
  奚明修笑道:“听不听可全在你,不过我奚老大并不是贪图什么灵药,要不是为了打教穷老儿,我才懒得卷入这个旋涡呢!”
  “打教穷老儿?”这句话听在三神耳中,当堂为之色变,瘟神莫雍忙问道:“奚老大!你是说我们老大来过了?”
  奚明修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情形,见神武堡八臂金刚屠灿和他那师弟金眼神猬彭天灏两人,已上了崖顶,红旗帮的人也已到了那飞瀑下面。
  于是就朝莫雍一使眼色,道:“此地不是讲话之处,我们到那谷中去说吧!”
  说着,先就和虬髯钟离等人,向谷中走去。
  中原五神中的三弟兄,不知这老药夫子在闹什么鬼,但因关心他们大哥的安危,身不由己,随后也跟了过去。
  要知瘟神莫雍等人,这次的远涉重洋来到海外,本是追踪其大哥穷神娄辰,和二哥战神王猛来的,这一听到有了穷神的消息,那能不心急。
  几人一到了谷口,火神丁炎就沉不住气,慌不迭问道:“药夫子,有话快说!到底我们老大是在那里呀?”
  奚明修这才将如何在云峤岛遇上穷神娄辰,又如何一同来这苍榆岛采药的事,说了一遍。接着又道:“穷老儿这时怕已进入了那千蛇洞,以他的能为,那毒蛇还伤不了他,或许已被困住了,所以我才提议去捉那神蝎、龙猬来,也好解救他们脱险。”
  莫雍道:“既然这样,我们还是赶快去捉那灵物,不过,朝那里去找呢?”
  奚明修用手一指谷外一条小狭谷道:“方才那外谷的蛇群,一进了这道狭谷,就全都惊慌无措,我断定其中必有那种物件,咱们不妨进去搜搜看。”
  瘟神莫雍点了点头,用手一撩衣襟,当先就纵入谷中,活药王奚明修和虬髯钟离周衡宇、云峤剑客史仲璋、小侠庄云等人,也鱼贯的进入了那道狭谷。
  这一般江湖豪客,为了想得到那稀世奇珍“七巧紫芝”灵药,暂时捐弃了成见,分头去觅捉那克制毒蛇之物,暂且不提。
  且说展麟和穷神娄辰两人,隐身石后,眼看着铁飞龙许声扬和他那手下,飞身落向谷中,以展麟的意思,就要飞落下去。
  穷神娄辰摇手止住,悄声道:“小娃儿,别性子急,有那药夫子在场,再多上几个人,他们也打不起来,咱们不妨进洞去看看,到底有什么玄秘,及那灵药生长之处是个什么样儿?”
  展麟本是小孩儿的心性,好奇心更是强,闻言当然是满心情愿,立即将手一挥,同着穷神娄辰,双双纵起身形,朝那瀑后石洞扑去。
  那飞瀑看似平静,其实潜藏有一股无上的压力,如果武功造诣稍差,不但冲不过那水帘,一个不好,就可能会被飞瀑压入瀑下深潭之中,倒真成死无葬身之地了。
  穷神娄辰和展麟这两个人的武功,要穿过这层水帘,当然是毫无问题,不过也使出了很大的功劲,才挣出那瀑布压力之下,进入石洞。
  就在两人初一进得洞口,身形尚未站稳,立觉有一股劲风,挟带着腥臭之气,迎面袭至。
  展麟一入石洞,本就怀着戒惧之心,发觉有异,立即就使出了全力,一式“牵丝扳藤”,顺手一引一带,跟着又是一式“推潭扑远”,斜着推打出去。
  等到一掌推出,才看清是一个人,他怎吃架得了展麟的全力一击,立即穿瀑而出,落向谷中。
  这个人原是那红羊教都会总,又是红旗帮帮主铁飞龙许声扬的弟子,名叫懒大虫袁炯。
  论武功能耐,这袁炯还是真不含糊,武林中差一点的高手,还是真对付不了他,只是有一点迷糊,就像永远都睡不够,只要一坐下去,或者身子略微靠着一点东西,立即就呼呼入睡,进入梦乡去和周公打交道去了。
  他这次却就吃了贪睡的亏,从此一睡不醒了。
  原来正当他睡得浓酣之际,不知从那里爬过来两条毒蛇,一上身就先各自咬了一口,一阵刺痛攻心,他就从梦中惊醒,慌不迭一看,见是两条毒蛇。
  这一来,他是睡意全消,惊吓得手慌脚乱,连呼救叫喊都忘了,一个劲的扬掌扑打。
  那蛇也怪,你越是扑打得厉害,它是越缠得紧,正当袁炯夺刀和蛇搏斗之时,展麟和窜神娄辰正好穿瀑而入。
  展麟那知究竟,一觉被袭,立即施展煞手,可是袁炯却就惨了,一被摔出洞外,那五六十丈高的崖峰,跌下去还不得粉身碎骨,幸而被许声扬探手接住,但已早就毒发身死了,总算他没有做过什么大恶,上天赏了他个全尸,不然可就难说了。
  展麟一掌震飞了那懒大虫袁炯,山洞中劲风回荡,穷神娄辰那能不觉,忙问道:“小娃儿,是什么事呀?”
  展麟道:“没什么!是个贼羔子,被我扔出去了。”
  他们说着,绕了两个弯,立即感到黑暗得出奇,任两人都有上乘的内功,分辨起周围的环境来,也觉着大为费劲,另有一股寒气袭人。
  两个人就这样摸索着前行,大约走了有五七丈的光景,忽然碰到了一块大石阻路,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住了前进之势。
  原来他们在黑暗之中,举步甚为小心,这时突然碰到了一块大石,初时还以为摸错了路,两个人立即俯身去摸了一阵,发觉并没有走错。
  穷神娄辰微微思忖了一下,惊讶的道:“咦!难道这洞里有人,不然怎会将洞口封了,我们可得小心点!”
  展麟乍入江湖,经验阅历可说是浅薄得很,对任何事,他都没有意见。但却特别的胆大,加以历经险难,全都是转危为安,而且还碰上了不少的福缘,他就更胆大了,这就应了“初生犊儿不怕虎”的一句俗话了。
  因此,他连和穷神娄辰商量都没有商量,一声不响,两膀用力,朝前一推,轰隆隆一声大响,那大石竟然一泻不留,往下滚去。
  那声音在洞里回荡,震耳欲聋,彷佛天崩地裂样的。
  “轰隆”!“轰隆”!一直连绵下去。
  按照常理来说,那巨石滚动的声音,应该是越久、越远、越弱,可是令人奇怪的,那滚动的声音却越滚越响,加以那巨石撞上洞壁岩石,溅出断续的闪闪蓝光,更令人感到阴森可怖。
  这声音连续有一顿饭的光景,蓦的“咚隆”一声大响,接着声音就沉寂了下去,想必是滚到底了。
  这一来,倒把一个老江湖穷神娄辰给惊得呆了。
  就在他们这惊魂甫定的瞬间,倏的从洞底传来一阵“叮咚”!“叮咚”!的琴音来。
  展麟自从跟着笛中仙学通了音律之学,无形中对音乐就有了偏好,一听琴音!心中一高兴,天真的拍手道:“妙啊!原来这里有人鼓琴……”
  他话未说完,穷神娄辰抬手就掩住了他的嘴,道:“小娃儿!傻叫什么?这里面不但有人,且是一个武功极高的人,我们得小心一点!”
  展麟闻言,才知自己一时高兴的忘了形,但他聪明绝顶,听出穷神娄辰话音之中,带有一丝惊惧的成份,低声问道:“老前辈,你从何见得是位武功极高的人?”
  穷神娄辰道:“你仔细的听听,这琴音分明是一种集音为力的功夫,平常人何能到达这步境界。”
  展麟凝神听去,那琴音果真的美妙动人,时而高亢清越,裂石穿云,时而低回往复,凄凄切切,他可不由得,就听得十分入神了。
  须知他本是懂得音律的人,因此,就更容易受那琴音所感动,圆圆的脸庞上,微现出悲喜之容,他的感情,已在随着琴音而变化……
  也不知过了好久,那琴音戛然而止。
  展麟才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道:“此人的确是一位高手,而那琴也必是一张名琴……”
  他说出这两句话之后,却没听到回音,转头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只见那穷神娄辰仰面看看洞顶,似在沉思的模样,可是从他那眼中神色看来,却流露出一种神往、沉醉的表情,一望而知,他是已经完全沉浸在那琴韵之中了……推了他一把,道:“老前辈,你醒醒呀!你怎么也听得入了神哪!”
  穷神娄辰被展麟这一推,“咦”了一声,道:“小娃儿,那琴音是几时中止的呀!”
  展麟笑道:“都停了好半天了!你还在出神呢?”
  娄辰闻言,这才算完全清醒过来,轻叹了一声,道:“我穷老大这算是两世为人了!要不是小娃儿你这把我推醒,我可就得要归位了……”
  他说到此处,微一沉思,自言自语的道:“莫非她还活在人世?竟然隐到海外孤岛上来!要真是她,我穷老儿该怎样对付她呢……”
  他停歇了一下,摇了摇头,又道:“那不是她的错!我也有应得之过!”
  展麟看着这穷神娄辰,梦呓一般,在自言自语,还以为他仍未清醒,又推了他一把,道:“老前辈,你这是说的什么嘛!到底是醒了没有呢?”
  娄辰“哦”了一声,道:“醒了,醒了,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她确是抚得一手好琴!”
  展麟道:“他是谁?是男的或是女的?”
  娄辰苦笑了一下,道:“是个女人……好了!咱不提这个,还是朝里探探,看有没有什么稀罕事儿!”
  说着朝洞内一指,两个人便又蛇行而进。
  又转了两个弯,前面又被阻住了,试着一摸,原来已到了洞底,根据方才那大石滚动的情形看,不可能只有这短的距离?应该要远出十倍以上才对?
  展麟迷惘了,忙向穷神娄辰摇了摇手,那意思就是说:是走错了方向吧!
  可是那穷神娄辰却用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表示凭自己的耳朵,会听错了,琴音分明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嘛!
  这一老一少,就如两个哑巴见了面,为一件事情在争辩,完全用手势代表言语,你比过来,我又比划过去。
  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响起一阵“咕碌碌”的声音!由远而近,就如在洞顶上有人投石似的。
  展麟跟着天竺老僧,曾练过天视地听的功夫,虽然功夫火候不到,但耳目却是够得上聪敏的。
  那穷神娄辰,乃中原五神中的老大,武功造诣自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凭经验阅历,学识见闻,更是高人一等,早已判断出,洞顶必有玄虚,那响声不是大石,或许是什么暗器埋伏,于是赶忙向后退开。
  就在他们身形移动的刹那间,只见一团黑影在眼前一闪,展麟退得慢了一步,那东西正打在他的脚跟上,力量并不大,只觉有些软绵绵的。
  展麟一时好奇心起,探手就抓了起来,打算看个明白,到底是什么物件?
  那知他不看还好,拿近眼前一看,吓得他几乎惊叫起来,一松手就又掉在地上。
  穷神娄辰真不愧是老江湖,他并不去动那东西,只是将双目凑近去仔细的观看。
  原来是一个满生着暗绿色霉菌的骷髅头,因在阴湿之地久了,所以有些濡湿的迹象。看情形,此人死了最少有两三年之久的时间,否则不会霉成这样。
  娄辰一见了这骷髅头,暗忖:“由这骷髅头证明,此洞必定早为人发现,那生长七巧紫芝之说,倒不是假的了,但是目前已到了绝地,前进无路,那灵药生长在什么地方呢?”
  展麟就在穷神娄辰进入沉思之际,无意发现洞壁顶上,有一个不大的只能够钻过去一个人的洞穴,那骷髅头正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当下他一扯穷神的衣袖,朝那洞穴指了指,两手又比了一个圆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朝上一指,再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穷神娄辰见展麟这个样,打心眼里就佩服这少年人机智绝伦,他却明白了展麟的意思,那是怕中了暗算,或者碰上什么毒气……
  于是,他立即深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将穴道完全封了起来,一长腰,施展“壁虎游墙”的功夫,爬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边爬行,一边用手向四周摸索着,转眼间全都钻入洞中。
  这个洞穴约有三四尺的直径,四周十分的滑溜,根据这种情形推测,这个洞当初必是一个水口,而下面那洞可能是一个水潭,水由此流入潭中,而遗留下来成了一个洞穴。
  再一根据方才那巨石滚落之处猜去,也许是一个百丈以上的深潭,幸而没有摸错路,否则跌坠下去,可就要万劫不复,不粉身碎骨,可也再没有得见天日的时候了。
  两人想到这一层上,禁不住全都冒了一头冷汗。
  约有半个时辰,两人已钻出那狭窄的小洞,眼前却是一个颇为宽敞圆形洞崖,就如同是倒盖着的一口大铁锅,在石洞深处,微微透出有一丝光线,但却不像是天光,也弄不清楚是什么光。
  到了这个地步,打算退回去是不行了,管他是什么光,先下去看清楚再说。总之,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脱不过,展麟暗中一咬牙,先就纵了下去。
  但当他双脚刚一落地,只觉得脚下圆溜溜的一宗物件一滑,“咕碌碌”的滚了开去,跟着又见那光线闪动了两下。
  这一来,任是两人怎样的胆大,可也禁不住被吓得跳了起来,仔细的朝地上一打量,见满地都是骷髅头,最少也有二三十个,再瞧那光线,仍然在闪烁不停。
  穷神娄辰微一定神,扯了一下展麟的衣襟,两个人慢慢的朝前摸去,方走到一个洞壁的转角,顺着那光线看去。
  这一看,两个人都怔住了!
  原来那光线乃是三团火光,这洞中有火光本就令人奇怪,更怪的是火光起自三条毒蛇的口中!任那穷神娄辰见多识广,走遍了大江南北,还真没见过喷火的毒蛇!
  再仔细的一打量,就更吃惊了,见那蛇虽然栩栩如生的矫绕在那岩石上,却是已经死了多时,而被人黏在岩壁上,当做三支大蜡烛的点燃起来,微有一阵轻风吹过,那蛇烛的光焰,遥见闪烁不停。
  “这里一定有人!”
  这一个念头,在娄辰脑际电一般闪过,转头向展麟使了一个眼色,双脚一顿,就要朝前扑去……
  那知一脚方顿,脚下踩上一团滑潺潺的东西,猛的一蹈,这位武林老侠,那样高的武功竟然无法稳住身形,随着那一滑之势,摔倒在地上。
  眼看他双手一按地,打算用一式“鲤鱼打挺”,腾身跃起,就在双手刚一触地,却觉得是一片湿漉漉的腥臭刺鼻,低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才腾身窜起,斜着落向身后石洞的转角。
  展麟见到穷神娄辰那样高的武功,竟然会在平地上跌跤,岂不是稀罕事儿,但当他伏首向下看时,惊叫一声,也纵身向后闪退。
  两人这时,又是并身站在一起,穷神娄辰举起双掌一看,竟然是满手血污,再朝地上仔细的一打量,目光所看到处,乃是千百条毒蛇尸体,一阵阵膻腥之气扑鼻。
  两人看到这段情景,任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也禁不住心里发毛,打了一个寒噤!
  这骷髅头、蛇灯、蛇尸,以及方才那一阙琴音,把一个老江湖弄迷糊了,他呆呆的站在那石洞转角发怔。
  他想:“看这死蛇的情形,那杀蛇之人离开这石洞,时间不久,也许是为了杀蛇,才点起蛇灯来的。但是一个人能杀死这么多的毒蛇,武功高低还在其次,这份胆量,可以说是亘古一人……也可能不止是一个人,或者有五七个人也说不定?只是……那抚琴之人?”
  他一想到那抚琴之人,面上立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转又变为悲凄之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不会是她干的,必是外来的人……外来的人。”
  一提到外来的人,立时就热血沸腾,恨恨的道:“只要有人敢向她无礼,看我不剥掉他的皮……”
  话音甫落,人已拔起身形,朝前窜去。
  穷神娄辰打从一闻到琴音之后,他这个人好像就另外换了一个人,一反过去他那滑稽突梯,游戏风尘的性情,变为郁郁寡欢,喜怒无常,就如一个神经病的患者,不时的自说自话,像是有一宗很沉重的心思。
  展麟看在眼内,更是莫名其妙究竟,不知这穷老儿犯了什么病,一见他朝前窜去,也把身形一矮,纵起也追了上去。
  两人这时是并肩前进,前行约有一箭多远,蓦见展麟身形一斜,跟着向上一探手,随手甩了出去,看时,却是一条无头巨蛇,鲜血淋淋朝下飘洒。
  娄辰知道这蛇血甚毒,一不小心,沾在皮肤之上,就得中毒。赶忙一带展麟,疾朝前纵,才算躲开了那阵血雨。
  展麟人本胆大,且又经过了不少的险难,气也比较壮一点,可是当他切实接触到这些血淋淋的怪物,心中也禁不住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怖。
  这时,娄辰朝他做了一个手势,问他还闯不闯进去。
  少年人的心性,那受得一激,见状毫不迟疑的就迈步前行。
  那知刚一起步,蓦闻洞底传来一阵阵异声,如牛喘,又像似凶兽低吼,连忙停住脚步,转头去看那娄辰,见他早已隐身在一块钟乳岩上,正在向洞内在察看。
  他也不敢怠慢,纵身也上了钟乳岩,聚拢目光,向前看去,吃惊得几乎叫出声来。
  原来在五六丈远近的黑暗处,正有一人和一条碗口粗细的大蛇,缠斗在一起。
  看那人的情形,显而易见的,是已到了强弩之末,有点筋疲力尽了,可是那条巨蛇,却仍然是猛烈的缠咬扑打。
  眼看着再有一阵,那人就准得丧命在蛇口之下,展麟那能见死不救,反手拔出鱼骨剑来,也不管是敌是友,纵身扑了过去。
  人在空中,双脚一绞,蓦的一翻身,鱼骨剑斜着向上一挑,那样粗细的一条巨蛇,立被挑成两截。
  须知蛇性甚长,就是将它寸断,它那潜在的一种抗力,仍然会继续的相持下去,它本已将那人缠得十分结实,骤然受此突袭,身躯被挑断两截,一护疼,就缠得更紧了。
  那人被蛇缠住,已然感到无法用力,加以又和蛇群斗了这么久,也到了力竭之际,一发现有人出手相救,心中一松气,再被那断蛇猛的又加劲的一缠,人几乎窒息过去。
  好在这个人似有一股牛劲,从来就不服输,虽然松了一下劲,可是两手抱着那红信冉冉吞吐的蛇头,并没有放松一点,但也只是抱着而已,打算反击一手,倒也是力不从心,时间一久,仍然得送命在蛇口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穷神娄辰早已也飞身扑来,空中一式“踔厉风发”,也不理是蛇头人手,一脚踢出,那蛇“嘶恶恶”一声长鸣,脑袋应足而碎。
  那和巨蛇搏斗的人,被这一脚也荡开一丈多远,闷哼一声,倒跌在地上。
  展麟趁势双足落地,手中剑笛双施,不一阵工夫,那条巨蛇已被挑得一段段的散落四周。
  穷神娄辰本着救人要紧的心意,任由展麟去摆布那蛇,他先将那斗蛇之人扶起,但当他扶起那人,低头一看,禁不住惊叫一声,道:“老二!老二!怎么是你?”
  那斗蛇之人,正是战神王猛,他这时也已看清楚是穷神娄辰,睁开那一双有神无力的眼睛,但在他那眼睛中,仍似蕴藏着一种强项的神情。
  他看了两眼之后,长长吐出来一口气,似乎明白了自己这一次是输了,无力的点了点头,慢慢的抬起手来,朝着里洞一指,人便晕了过去。
  穷神娄辰见王猛昏了过去,心中大急,早已发声大叫道:“老二!老二!你……你醒醒呀!”
  展麟慌不迭推了推穷神娄辰的肩头,道:“老前辈,你别大呼小叫好不好,咱们是救人要紧,快找个地方替王老前辈治一治嘛!”
  一言提醒梦中人,娄辰被展麟这一叫,才知道自己是失了态,赶快抱起战神王猛,找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放下,展麟忙着为他推宫过穴,娄辰也忙在怀中掏出几粒解毒的药丸,塞在了王猛的口中。
  过了一阵,王猛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大响,跟着屎尿齐出,一股腥膻恶臭之气,扑鼻欲呕。
  娄辰叹了一口气,道:“老二这条命算是保得住了,不过恐怕今后再也不能称雄江湖了!”
  展麟不解的问道:“那是为了什么?”
  娄辰道:“他现在被那些毒蛇的血污,沾染了一身,那些血污全是稀世剧毒,只要有一点沾在皮肤,立即溃烂,他这么沾染了一身,不死已是幸事了,四肢怕都要被烂掉,还能再逞强斗狠吗?
  展麟似懂不懂的点了一下头,道:“哦!有这么厉害吗?那样还真不如死了好呢!”
  他说到此处,面现一付怜悯的神色,轻叹了一口气,娄辰眼望着他这位义弟,老泪纵横,禁不住也叹了一口气。
  山洞中立时寂静无声,静得令人战栗。
  穷神娄辰眼望着义弟,心中突有所感,心想:“展麟的话是对的,一个生龙活虎般的人,一旦变成残废,是真的不如死了的好。尤其像二弟这种性格的人,就是能保得一条命在,等他恢复知觉之后,怕他也再难有活下去的勇气了!”
  他由二弟王猛的生死,又想到自己,又想到那抚琴的人儿,人生如朝露,任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到头来也难免命归无常。
  他悲伤、愧恨,蓦的他仰首发出一声龙吟虎啸之声,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这是一首很古老的挽歌,乃送葬时挽柩者所唱,譬喻人生如朝露,生命是十分的短促,一死之后就永远不能重逢的意思。
  展麟从小也读过了不少的书,听了一怔,顿时就知道,穷老儿所唱的是一首挽歌,加以娄辰的声音,苍凉悲惨已极,忍不住也滴了两滴滴泪。
  刹时间,一股悲伤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石洞。
  就在这时,那琴音又“叮咚”!“叮咚”!的响起来了,琴声凄惋异常,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令人兴起一股悲苦凄凉之感。
  一阙奏毕,跟着又有人唱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这一首词被她唱得凄恻万分,听她歌中之意,分明是悼念亡友,这人是谁呢?怎么也会到了这洞中来的?
  展麟心中正自诧异,那穷神娄辰这时突的精神一振,引吭却也唱了起来,道:“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这娄辰唱的声调,更是悲凉异常,闻之使人下泪。
  就在他歌声甫歇,也不知那里来的一股力量,伸手一拉展麟,道:“走!有故人在此!”
  不由分说,语毕,拉着展麟就朝后洞跑去。
  也只是转了一个弯,眼前蓦的一亮,原来已到了出口。
  这洞口外面,是一道十分狭小的深谷,朝上看,就如置身在一口大井中一般,但却景色宜人,满壁藤萝披拂,下面是一泓深深的潭水,绿幽幽的寒气袭人。
  那深潭的对岸,如茵绿草之上,坐着一个长髯道人,在离那道人两三丈远的地方,坐着一个身披淡红轻纱的白衣丽人,膝上放着一张古琴,身后站着四个青衣赤足的婢女,一个个面目娟好,艳光照人。
  那丽人看去约莫有三十多岁的年纪,但却生了满头白发,玉颊上挂着两行清泪,她一见两人出了洞口,随手一拂琴弦,“叮咚”!一声,立有几个急骤清越的音符,跳跃在空气之中。
  这一声琴音,当真的厉害,展麟身不由己的,随着那弦音,跳动了三下,穷神娄辰虽未有所跳动,但身形却猛的震动了一下。
  幸那丽人仅只一拂,没有继续的抚弹下去,两人的神智,才没有被制,不然准得跳下那万丈深潭中去。
  这时,那长髯道人也抬起头来,打量了两人一下。微微一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娄兄竟然会来到这海外孤岛……”
  穷神娄辰也笑了笑,道:“我穷老儿凡夫俗子,怎能逃过神机秀士夏侯兄的巧妙安排,要说你这条绝户计,还是真厉害,先骗来我二弟王猛,我娄辰可就不得不自投罗网了!不过,我对你目前这样打扮,倒是有些吃惊?”
  那道人闻言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道袍一眼,又幽幽的瞟了那抚琴丽人一下,道:“我夏侯尚是早已看破了红尘,所以才约娄兄来了此一段恩怨。”
  娄辰不屑的冷嗤了一下,道:“夏侯兄说的倒是满轻松,像阁下这样的请客法儿,可说是旷世奇闻,你可知道我们老二目前是什么情形吗?”
  夏侯尚道:“这件事,你可不能怪我,主意是云娘出的,不这样你绝不会来到海外,要没有老药魔你也到不了这里。关于王猛,那他可是自找晦气……”
  娄辰笑道:“神机秀士当真是算无遗策,照你说来,此洞生产灵药之言,想必是尊驾所散布的谣言了……”
  夏侯尚道:“那倒不是谣言,七巧紫芝就生在此谷,只是除了老药魔之外,江湖上能懂得采撷之法的,怕没有第二个人。”
  他们在说着话,那白衣丽人的双眼,含情脉脉的,一直都在看着穷神娄辰,两点泪珠,沾着她那玉颊,慢慢的朝下滴。
  娄辰偶而瞟她一眼,心中立有一股怨恨的情绪,流过心头,但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怜爱、深情。
  他心里说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她还是她,而我却不是我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于是他强自压抑住心中的不安,重现其放荡的神态,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笑道:“三生愿已了,不敢再添愁。夏侯兄,你既皈依,咱们还谈什么恩怨,算了!算了!我穷老儿的事正多……”
  他话未说完,那白衣丽人扬起一泓秋水,如怨似愁,幽幽的道:“松哥,你还是在恨着我吗?”
  别瞧穷神娄辰那么成名的武林人物,经那丽人这幽幽的一句话,无异百炼金刚遇上了绕指柔,连一点韧劲都没有了,轻叹了一口气,道:“云娘!你这又是何必,事情都过了十几二十年了,还提它做什么?再说,我又凭什么恨你呢?”
  云娘道:“你当真不恨我吗?先谢谢你,但是,我要请你恢复本来面目……”
  娄辰闻言,身躯蓦的一震,朝后退了两步,要不是展麟比他退得更快,他也许会撞在小侠的身上。
  云娘睁大着眼睛,看看穷神娄辰这种吃惊的情形,低低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是仍在恨着我,但是你也有不对,并不全是我的错呀!松哥,过去的事,忘了它吧!你总不能就这样见你的孩子呀!可怜的玲儿,她要是见到你这个样儿,该会多么伤心呀!”
  娄辰乍闻他的孩子,骤然间就更是吃惊,喃喃的自语道:“我的孩子,我娄寒松也会有一个孩子……”
  云娘道:“对的,她是你的,今年整整二十岁了,是咱们分手那年七月间生的,她叫娄巧玲……”
  一提起二十年前旧事,穷神娄辰一阵阵热血沸腾,双眼爆出一股恨毒的光彩,看了夏侯尚一眼,心道:“你这个恶魔,毁了我的幸福,也毁了我的一生。”
  那飘渺模糊的过去,二十年来,都是他极力要自己遗忘的事儿,可是,总是无法忘掉,今被对方一提,又如同是昨天的事,一一的重现眼前,也全都浮上了心头。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春天,他,娄寒松刚刚和古云娘结婚没有多久,夫妻之间,恩爱逾常,真是如花美眷。
  那古云娘乃是逍遥客琴仙古怀谷的爱女,不但一身武功,就是琴艺,也是武林中的一绝。
  这夫妻两人郎情妾意,轻怜蜜爱,花前月下,舞剑抚琴,倒真是神仙般的生活,羡煞了多少年轻子弟。
  就在这一个春色宜人的季节里,玄机秀士夏侯尚,闯进了他们生活的圈子,也带来了一幕残酷的恨事。
  娄寒松和夏侯尚,本是童年好友,因那夏侯尚醉心武功,不事生产,早已是一贫如洗了,可是娄寒松家境倒是十分的富裕,所以就不断的周济于他,往返一久,感情就更为亲密。
  另一个原因,是他们都是练武的人,所好相同,就容易谈在一起。而那古云娘也并非是世俗儿女,武林中人物的子女,还有个不大方的。说实在的,夏侯尚的风姿也真比娄寒松漂亮得多,嘴巴又甜,又是成心巴结,时日一久,古云娘就对夏侯尚产生了情愫。
  后来,夏侯尚就搬到了娄家居住,恰在这时,娄寒松却因事出外,这一去,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回来。
  在这半年之中,男女双方谁也受不住那爱恋的诱惑,于是,就干出了见不得人,对不起丈夫,更对不起好友的恨事。
  俗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等到娄寒松一回到家中,就发觉了他们的奸情。
  但,可也使娄寒松做了难,一个是爱妻,一个是好友,而且是自己引狼入室,也不能全怪两人。
  说起恨,娄寒松也是真恨到了极点,但为了他深爱其妻的缘故,不忍心动手杀了她,可也不甘心就此做罢!
  他为了这件事,困扰了好几天,终于想开了!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为了自己深爱的人之幸福,牺牲吧!本来爱情就是牺牲嘛!
  他一声不响的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了。
  江湖上再也听不到娄寒松其人,代之而生的,却是一个满身污秽,玩世不恭的穷神娄辰。
  古云娘受此打击,才明白是自己错了,悔疚万分,本打算寻一自尽,但是自己怀孕有七八个月了,孩子何罪,自己做了娄家一场媳妇,不论是男是女,总得替娄家留下一点香火根苗。
  于是就忍辱活下去,等待孩子的出世。
  在那个时代,妇女们要是做出了一点败德的事,那还得了,即是当面不受到人们的毁辱,那背后的冷讽热嘲,可也够受的了。
  十月期满,瓜熟落地,古云娘生下了一个女孩,等到一满月,她实在受不了人们的嘲骂了,恨起来,就想拿刀杀了那批人,但是人太多了,去杀谁呢?细想起来,千错万错还是自己错,惹不起躲得起,将家产一变卖,带了孩子,就隐到这海外孤岛上来了。
  
  第十三章
  且说古云娘因受不了族人的嘲骂,忍痛变卖了家产,带了初生的幼儿,雇了一只出海的小船,说的是到南洋群岛去,那知船到大海,遇上了暴风,船毁人也落海。
  幸而她抱着了一块船板,随波飘流,也不知飘了多久,多远,就飘上了这苍榆岛的海滩。
  要说她怀中那婴儿,可真算得上是个大命的人,经过那么久的逐波飘荡,竟然仍在她的怀中。
  这时想是饿了,“哇”!“哇”!的哭出了两声。
  哭声惊醒了古云娘,她慢慢的睁开眼,看着怀中的婴儿,那婴儿笑了,但古云娘却哭了。
  她坐起身来,打量了一下眼前环境,前看是一望无涯的大海,后瞧是嶙峋的怪石奇峰,看看天色,已然是黄昏时分,一轮红日,有大半沉落在海水中。
  只见那满天红霞,照映在蔚蓝的海面上,幻化成异样的光彩,一层层的光与色,相荡相薄,闪闪烁烁的都映在眼底。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对人有一种凄凉的感触,尤其是失意的人,更容易受到感染。
  古云娘本是性情中人,她心坎中也是真的爱着娄寒松。可是,她的感情太脆弱了!为了图一时的欢乐,造成了不可弥补的遗憾……
  她坐在沙滩上,一边哺乳着婴儿,一边呆呆的看着海外的云天,她迷惘、惆怅……
  她想起了往事,一失足成千古恨,禁不住万感交集,一阵心酸泪涌,喃喃的说道:“这能说完全是我的错吗?太不公平了!松哥!你怎么不打我?不骂我,不杀了我呢……”
  她哭了,泪像泉涌似的,从她的玉颊上,一颗颗滴在了那婴儿的小脸上。
  “哇”!“哇”!婴儿似被泪水浸湿得难受,哭叫出来两声。
  古云娘用衣袖擦拭了一下婴儿的小脸,又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摇晃了两下婴儿,孩子睡着了,睡得是那样的香甜,那样的安稳,有红似白的小脸蛋上,显露两个小酒涡,还带着一丝微笑。
  古云娘看着孩子,轻叹了一口气,幽幽的道:“我可怜的孩子,你知道做娘的是受的什么罪吗……”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又流了下来。
  这一回,她怕再惊醒了孩子,其实她这时也是真的疲累不堪了,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沙滩上,但是那悲哀仍然重重的压着她,莫名其妙地眼泪,也流个不停。她想哭,但却不敢哭出大的声音来,只有低低的抽搐着饮泣。
  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等她一觉醒来,不——那应该说是被上涨的潮水所惊醒的,抬头看看,晓色迷蒙的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色,她知道又是新的一天来临了。
  往常,在这个时候,她正和新婚的夫婿,在练功夫,或者是互相的调笑。总之,是以充沛的活力,来迎接清晨。但是此刻,她面对着那浩瀚的大海,曦微的晨光,却只有悲痛和叹息。
  潮水慢慢的浸湿了她的裤管,她知道潮水马上就要涌上这沙滩来了,于是就抱着怀中的婴儿,拖着沉重的步子,朝山崖边走去。
  天色逐渐现出了光明,山峰也展露出青葱的颜色,她看看山,瞧瞧海,何处才是容身之地,呆呆的望着,又呆呆的发着愣……
  她,不知道此刻是应该做些什么?更不知究竟往那里走去。
  蓦的,“叮咚!”“叮咚!”一阵高昂的琴音,随着一阵轻风,遥遥的传来。
  那琴音十分的奇异,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不大,但却音韵清晰,充满着欢乐、愉快,令人听来,精神为之一振。
  古云娘对于琴道,本就是个中能手,听了这愉悦之声,一股强烈求生的意志,油然而生。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轻轻的道:“我要活下去,为了我的孩子,我更要活得有声有色。”
  于是,她紧了紧衣衫,舒展了一下双臂,大步朝着那琴音来处的方向,循声寻去。
  不知不觉间,脚步就渐渐的加快了,片刻之后,她已然施展开轻身功夫,疾如脱弦流矢般,飞纵奔驰。
  越往前走,那琴音也越是清越,似是相距已不很远,那荡漾在空中的音符,更是悠扬动听,听来心神大感舒适……
  古云娘不自觉间,又加快了脚步,一口气奔到一处峭立的山壁之下。
  看这座山峰,足有百丈高下,壁间光滑如削,那袅袅琴曲,正是从那山壁之间透了出来。
  古云娘运足了目力,打量这座山峰,但见平滑如镜,竟然找不出一个可资透出音波的山洞,或者是一条裂开的山缝,不禁心中大感诧异。
  心中暗忖:“看这崖壁光滑如镜,怎能传出琴曲……”
  静下心来,仔细的凝神听去,“叮咚”!“叮咚”!音韵悠扬,一点没错,正是从石壁间透出来的。
  这事儿可就奇了,任是古云娘聪明绝顶,心细如发,此刻她可也迷惘了,呆呆的看着那石壁出起神来。
  蓦的那琴音高拔,裂石穿云,直冲而起。
  古云娘不自觉的,循着那琴音,抬头向上望去,在感觉之中,那琴音似从峰上传下来。
  须知古云娘此刻是急于想找到一个安身之所,峰上既然有人,听那琴韵的美妙音调,必定是位隐修的高人,能见到那位高人,自己母女也就有了生路,不然在这荒岛上,何以为生呢?
  这是她眼前的一种想法,其实,若是不发现人迹,她还是一样的要活下去。
  须知,是人都有一种合群性和依赖性,加以又有一种本能的好奇心,古云娘目前正在仿徨无措之际,一旦发现有了人迹,就更是急需一见了。
  于是,她将手中婴儿,移背在背上,扯下了一片衣襟,斜肩一扎束,收拾妥当,仰头又打量了一下,双足一顿,施展开轻身功夫,手足并用,就朝那峭壁上爬去。
  大约有一盏热茶的工夫,古云娘已爬上了峰腰,但是早已累得娇喘吁吁,热汗直流,不得不休息一下了。
  要知这座石壁光滑异常,又不易着足,完全凭仗的,就是丹田的一口真气,施展壁虎功,将身体贴在石壁之上,猱升、游走,不但极耗真气,且还不易持久。
  古云娘的内外之功,虽然不是泛泛之辈,但在她产后失调,且又经过在大海中长时间的飘流之后,无异要打去一半的折扣,何况,她还不时的担心着,她那背上的孩子呢!
  但在一股坚强的求生欲所诱之下,她并不气馁,反而更是十分的坚定,调息了一阵之后,重又再鼓余勇,仍然朝上爬去。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天下无难事,古云娘终于爬上了那百丈高峰。
  她略微喘息了一阵,倾耳再去听那琴音时,早已消失不闻了。
  她相度了一下峰上的形势,见这峰拔出于诸峰之上,背面是一道极深的山谷,从峰腰挂下一条玉龙似的飞瀑,峰左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绝壑。
  她这时,无异是身临绝地,有爬上峰来的力量,可失去了再爬下峰去的勇气了,仰头看了看那无际的穹苍,绝望的发出一声悲叹,叫道:“天哪!难道我母女就这样死在这高峰上了吗?”
  她叫声未歇,悠扬的琴音,重又响起。
  这次她更听得毕真,琴声也离得最近,忽的琴音又戛然而止,跟着耳边响起一声长叹,由身后传来。
  这声音太突然了,方才明明是看得清楚,这峰上是渺无人迹,何来惊叹之声,又是那么近,纵是胆大的人,也不禁心生惊怖之感。
  她为这长叹之声,惊吓得颤栗了一下,疾忙的转头向后看去。
  那知没等她将头完全转过去,有一股阴风袭到身上,她本能的反臂一格,却又毫无一点劲力阻挡,一个收手不住,“哇!”的一声,她反格的这只手,掌缘却扫着了背上的孩子。
  孩子的哭声,使古云娘的心,几乎都碎了,她顾不得去看那偷袭之人,立即从背上放下孩子,抱在怀中,喃喃的道:“乖乖!我的心肝,娘可不是有意碰着你,那是无意的呀!……”
  她自语着,那泪珠又流了下来。
  蓦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海外孤岛,绝壁高峰,二三十年来,我老婆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人迹,难道你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吗?”
  古云娘循声看去,见靠着峰崖临边的一棵矮松下,坐着一位老年妇人,一袭灰青的长衫,发长垂地,两膝上横放着一张古琴,瞪着眼在朝古云娘看着。
  她那样的穿着打扮,坐在那里连动都不动,就如雕刻的石像一般,要不是两眼中射出逼人的炯炯光彩,就是当面也看不出是人,或是一块大石。
  古云娘瞧了一阵之后,心中暗暗忖道:“这老妇人不但装束诡异,而且又坐在这么一个特别的地方,难道她根本就是生长在那里的吗?常闻人说,深山大泽多出妖孽,别是什么妖怪幻化的吧!”
  她想到妖怪,神情上就现出一种惊悸之色。
  那老妇人冷冰冰的叱道:“哼!你心中敢骂我老婆子是妖怪么?”
  古云娘听得一怔,心道:“当真是妖精幻化,不然她怎么会知道我心中的事……”
  那怪状老妇道:“你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心思,对不对?哼哼!我一看你脸上的神情,就看出来了!”
  她微微一顿之后,又问道:“你是怎么会上得这峰上来呢?”
  语气冷漠已极,听之令人不禁泛起一股寒意。
  古云娘朝前走了两步,抱着孩子,深深的打了一躬,道:“难妇是被你老人家的琴音,所招来的……”
  那老妇微微抬了一下头,道:“我那琴音……你懂得琴道吗?是谁传给你的,你听得出我鼓的是什么曲子吗?”
  古云娘伏首道:“琴艺乃家父所传,听老前辈所鼓,乃是十二琴操之一的大操,曲名‘忆故人’,为中调从声,不知对不对?
  老妇人闻言更是惊异,讶然道:“琴艺为你父所传?”
  接着又喃喃自语道:“放目天下,在琴道上的功夫,除了我老婆子之外,就只有老鬼古怀谷,难道此女……”
  古云娘闻言心中一动,忙又上前两步,跪在那老妇跟前,问道:“老前辈,你认识家父吗……”
  那老妇这时却忍不住,珠泪承睫,轻叹了一口气,道:“痴儿,你可听你父说过凤归林这个人吗?”
  这凤归林三字,在古云娘的记忆中,不但是知道,且为渴念多年的人,那正是她生身之母,而其父为了寻访其母,曾多次出海,无奈海天无涯,芳踪何处,最后就在南洋群岛的一个小岛上,定居下来。
  古云娘这次的出海,目的就是去找乃父,那知却被风吹到这苍榆岛上来,看来天下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是丝毫勉强不得的。
  且说古云娘一听凤归林这三个字,登时抬起头来,瞪起了眼,仔细的打量着那老妇,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光景,“娘呀!”一声,伏地大哭起来。
  此老妇正是凤归林,当年她因一时负气,背夫弃女,跑来这海外孤岛,武功琴艺故已练到神化之境,但却弥补不了她晚年的寂寞。
  母女两人这一相逢,古云娘就随母住在这苍榆岛上,晃眼间二十年了,娄巧玲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冰肌玉肤,论艳丽,并不弱于当年的古云娘。
  二十年的折磨岁月,古云娘武功故已得到最高的造诣,琴艺也称得上冠绝寰宇,只是她那一颗心,时时刻刻都在怀念着娄寒松,所以朱颜未减,发已全白。
  恰在这时,那玄机秀士夏侯尚,无意间到了这岛,这一对冤家乍见,古云娘是怀恨在心,虽曾是一对情鸳,但却害得她亡命海外。于是,一言未发,暗中施展“琴音耗心”的功夫,使夏侯尚负了极重的内伤。
  但她终于没有忍心再鼓抚下去,因为当年之事,并不完全是对方的错呀!
  其实那夏侯尚,也正为当年之事,愧对良友负疚在心,所以就皈依了三清,以苦修来弥补自己的罪过。
  他这是方从神山轮值回来,道经此岛,为琴音所吸引,那知却是冤家路窄,偏偏会碰上古云娘,一见面没等说话,就为琴音所伤。
  他这时的心中,可说是平静已极,因为他早就有心殉情,现在既能够死在旧情人的手上,实在是他所企望的事,但等古云娘一停手,禁不住轻叹了一声,道:“云娘,请你再鼓抚下去吧!”
  古云娘这时已然是热泪满颊,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一错不能再错,尚,你去吧!不须我再奏弹下去,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夏侯尚一面潜运功力,抗拒着内伤,呆望了古云娘一阵,慢慢的道:“云娘,当初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们夫妻分离,家庭破散,我深幸能够死在你的手上,可是,你怎么不下手,怕我会抗拒你么?”
  古云娘闻言,忽的放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蓦的一声娇叱,道:“什么人敢对我娘无礼……”
  随着那声娇叱,从峰下飞上来一人,就如长了翅膀的大鸟般,凌空飞上了峰头。
  原来就是那娄巧玲,她一飞上峰来,见她娘正然双手伏面在痛哭,对面却坐着一位长髯道人,以为母亲必是受了那道人的欺侮,心中那能不急,纵身一掠,直向夏侯尚扑去。
  夏侯尚对于娄巧玲的迅疾攻势,只似没有看见,既不起身迎敌,亦不避让,仍然静坐不动,反将双眼一闭,等着死神的降临。
  古云娘正当满怀伤痛之际,一听娄巧玲的喝声,跟着又起了一阵劲风,疾忙喝道:“住手!”右掌虚空劈去,一股强猛绝伦的力道,从两人中间冲过。
  夏侯尚被那股劲力,斜着带开有两步多远,那娄巧玲却被那劲力激荡得,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方始落地。
  这一来,小姑娘迷惘了,没想到自己的亲娘,竟然会向着外人,甩了自己一个跟头,站在当地,可就发起怔来了。
  古云娘又是一声叹息,道:“玲儿,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快上前见过夏侯叔叔……”
  转头又向夏侯尚道:“这是我的女儿巧玲。”
  夏侯尚闻言睁开眼来,仔细打量这位娄巧玲。
  见这位姑娘站在那里,就如洛水神妃一般,白衣轻拂,又似散花女仙,生得是玉貌珠辉,春光绝世,再衬上她那一身雅淡的白绫裙裳,愈觉着迥出尘表,清丽高华。
  他打量了一阵,心中一动,道:“云娘!我被你这琴音所伤,大约还能活到几时,可还有救吗?”
  古云娘一听,抬头看了夏侯尚一眼,见从他眼神中,透灵出无限生机,心中倏的一惊,道:“怎么!你这时改变了主意了……”
  夏侯尚道:“你不要会错了情,此时我忽然想起了有两个未完的心愿,一是要将我这次得自神山的武功,择人而传;二是要当着娄兄之面,忏悔已往的过失后才死,以免死不瞑目!”
  古云娘道:“好吧!念在过往的一番情义,再听我一曲,足可延长你三年寿命。”
  说着双手一抚琴弦,十指微动,只觉如风吹青篁,若有声若无声,但却清晰异常,又似流泉淙淙,若急湍若滴石,汇为天籁奇韵。
  夏侯尚闭目聆听,心为之平,气为之和,四肢百骸,无不通泰舒适已极,内伤竟然好了大半。
  他真没想到古云娘的琴上功夫,竟然到达如此神化之境,不但能够以琴音创人,且还能以琴音疗伤,等到一曲既终,禁不住笑道:“高山流水,不过如是,夏侯尚得聆神韵,幸何如之。”
  古云娘眨了几下眼皮,幽幽的道:“孽缘已了,恨海难填,眼前无路快回头。尚!去吧!但愿你心愿得偿。”
  夏侯尚苦笑了一下,道:“第一个心愿,我要结庐在这千蛇洞后,将一身所学传给玲姑娘,聊赎以往之过……”
  古云娘乍闻夏侯尚要结庐千蛇洞后,倏的一惊,诧然问道:“尚!你还放不下手吗?”
  夏侯尚笑道:“云娘不要多疑,我立誓心愿不了,绝不和你见面……”
  经此一席话后,夏侯尚就隐居在这千蛇洞后,通天谷中,安心的传授娄巧玲的武功。
  在这段时间内,他无意中发现了这小谷中,不但盛产灵药,且有两件稀世奇珍,第一是这谷中深潭,因得天地之灵气,为一疗伤之神潭,无论铁伤毒伤,只要不伤及脏腑,入潭一浸即愈,神效无比,第二件就是那七巧紫芝了。
  他发现了灵药,心中就有了计算,在第二年头上,他即束装回到中原,又碰上了江湖中正掀起神山求取盖世秘笈的热潮,于是就将计就计,先诳走了战神王猛,又借活药王奚明修之口,将灵药产处公诸于世。
  从此,就将一个默默无闻的海外孤岛,提高了身价,江湖上是谈论神山岛盖世秘箓的,也就连带着提起苍榆岛千蛇洞的稀世灵药,但也为苍榆岛惹下了一阵腥风血雨。
  夏侯尚见目的一达,立即束装回来,可是三年之期已满,他那潜伏在胸中的内伤,也渐渐的复发,等他回到苍榆岛上之后,已经是奄奄待毙之身了。
  古云娘见状,深悔当初不该施展“琴音耗心”之术,致使夏侯尚难以度过三年,她虽然可以再施展琴音疗伤,但是夏侯尚此际已然不愿再活,宁愿任真气凝成伤势死去,而弥补其愧疚之心。
  古云娘何尝不知夏侯尚之心,无奈!哀莫大于心死!他一心一意的想死,就是盖代圣品灵药,也无法挽回他垂死的生命。
  就这样,夏侯尚的伤势一天重似一天,古云娘的心情也一天沉重一天,等待着娄寒松的到来。
  果然,穷神娄辰不出神机秀士的所算,渡海来了,也到了这千蛇洞,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么一个冤家会的场面。
  书接前文。且说穷神娄辰,和古云娘、夏侯尚这三个人,全都沉浸在悲痛的回忆里,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岁月,逼使每个人都失去了当年的风采,悲痛的往事,是不堪回忆的呀!
  穷神娄辰的脸上,因被厚厚的油泥遮掩,看不出他的神情,但从他那眼中所透露出来的目光,看得出来,是爱和恨的渗合。
  古云娘此际已是热泪满盈,皓牙轻咬着下嘴唇,眼光投注在娄辰身上,眨也不眨一下。
  往事不堪回首……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当他们入洞之时,是未申之交,此时已是月悬中天了。
  蓦然一阵呼痛的叫喊声,惊醒了进入沉思中的三个人,穷神娄辰倏的想起了二弟战神干猛,他已在洞中躺了半天了,此时不知伤势有何变化,慌不迭转身就要朝洞中跑去。
  还没等他起步,忽见洞门口人影闪纵,夹着一阵叱喝之声。
  就听一个少女的口音,娇喝道:“那里来的臭小子,胆敢私入我千蛇洞,杀死了我这么多的蛇儿,姑娘要不给你一点教训,也不知姑娘的厉害!”
  接着又是一个少年的口音,那是展麟,笑道:“小姑娘,我真看不出,像你这样的一位干净人儿,却会和那群腥臭的长虫为伍,好吧!那我全还给你就是啦!”
  他的话声一落,接着就听洞内发出呼呼的掌风,那少女被逼,不得不退向洞外。
  那知她身形刚一退到洞口,有一团黑葱葱的东西,迎面打到,她扬起玉掌,疾忙推出。
  她不推这一掌,如赶快纵出洞外,或许比较好一点,这一扬掌一挡,身形就慢了一步,加以那洞口又不宽大,打来的那东西又不是个实物,一掌打去,就听簌啦啦一声,那黑团化做了万点黑星,洒了过来,任是她躲得快,身上也被打中了十几下。
  但是那打来的力道并不大,着在身上有些软绵绵的,不知是什么东西,她想起展麟所说“还给你”那句话,就借着月光一看,尖叫一声,抹头就跑。
  原来那打来的黑团,并不是什么暗器,乃是那洞中的死蛇,被展麟掌风圈起,当做暗器打了出来,那少女身上白衣立被沾染了不少的蛇血,腥臭之气扑鼻。
  女孩子家大多都爱洁成癖,尤其喜欢穿白的姑娘,更是爱干净,这一来,那少女的白色衣裳上,被沾染了一大片黑紫色的血污,不要说那蛇尸令人触目发指,就是这一大片血污,也是够她寒栗半天的了。
  她纵身跃过那深潭,就像毫不费力的样子,这份轻身功夫,确有过人的造诣,落在穷神娄辰的眼内,不由暗自点头。
  那少女一纵过深潭,就扑在古云娘的身上,叫道:“娘,你看那里来的臭小子,将千蛇洞中的蛇群,全都给毁了,还弄了女儿一身,快点鼓那‘琴音耗心’的曲子,杀了他!娘?……”
  她说着,一眼看见古云娘玉颊上泪痕斑斑,猛吃一惊,又柔声道:“娘!你又哭过了?都是女儿不好,我以后再不惹事了。”
  她语声方落,倏闻一人哈哈大笑道:“都一二十岁的大姑娘啦!还是这样的顽皮。”
  她闻声抬头看去,见深潭对岸站着一个脏老头,心中就满不是味道,小嘴一噘,娇喝道:“你是那里来的肮脏鬼,姑娘就是二百岁,你管得着吗……”
  她语音未落,古云娘娇叱一声道:“玲儿不可无礼,你知道他是何人吗?”
  娄巧玲仍然咕嘟着嘴,瞪眼瞧着那脏老头,轻摇了一下脑袋。
  古云娘道:“他是你爹……娄寒松,现在却是穷神娄辰了……”
  娄巧玲骤闻那脏老头是她父亲,心头一震,瞪大了两只秀目,打量了又打量,过了好半晌,喃喃的道:“不是的!娘一定是认错人了,我爹怎么会这么脏……”
  娄辰闻言,哈哈笑道:“难怪人说:‘人敬富的,狗咬破的。’人要是穷了,连亲生儿女都不认得他了!”
  古云娘翻了他一眼,道:“那你怎不恢复本来面目?
  娄辰道:“我怕的是情孽缠身!”
  半天不说话的神机秀士夏侯尚,突的一阵气血上冲,急咳了两声,吐出了一口鲜血,又喘息了一阵,慢慢的道:“寒松兄,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兄弟已是将死的人了……”
  他又急咳了两声,继续着又道:“当年的事,只怪我一时失去理性,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至今想来,愧疚欲死,好在我也活不到几个时辰了!寒松兄,你就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也好让我死而瞑目……”
  娄辰闻言心中一怔,突然一阵哈哈大笑,道:“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若不容你,那还有今天,事已过去,提它何为?”
  夏侯尚又喘了两口气,道:“既然寒松兄大量,宽容了兄弟,就请还你本来面目,使兄弟一睹我兄旧日风采,死也瞑目了。”
  语毕,急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娄辰这才看出夏侯尚情形不对,立即纵身扑过潭去,扶着夏侯尚,问道:“尚弟,你这又是何必……”
  说着探怀取出一粒药来,塞在夏侯尚的口中,道:“尚弟!这是我从活药王奚老大处,偷来的一粒百转丹,力可起死回生,你服下去就会好的。”
  夏侯尚苦笑了一下道:“寒松兄,你不要多费心了!我这伤是神仙难救,也只是熬时间了,不过大哥对我这份情意,惟待来生图报了!”
  说到这里,朗目中蕴含了两眶泪水,又是一阵急喘,继续又道:“这深潭之水,乃天地间精灵所集,功能祛毒疗肌。王猛兄之伤毒,非此潭水不能治,但不可为外人知道,免扰云娘清修,你快去救王猛兄要紧,但……”
  一阵气涌血翻,就昏了过去。
  娄辰疾忙为他推拿了一阵穴道,夏侯尚才又缓缓转过气来。
  娄辰这才放了心,转身向古云娘问道:“尚弟所中的是什么伤,还有救没救?”
  古云娘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道:“他是被我琴音所伤,并非无救,但他存了引咎自绝心,可就无法可施了!”
  这时夏侯尚人已醒转,脸上颜色却较方才那惨白的情形,好得多了古云娘见状,以为夏侯尚心回意转,有了生机,忙向娄辰道:“松哥,你看他那神情,或许他已有救了?”
  娄辰摇了摇头道:“你猜错了,他这是回光返照,就快要断气了,我得让他再一见我的真面目……”
  说着,掬起泉水,将脸上油泥完全洗去。
  他这一洗净了脸,当真的风采不减当年,生就的娃儿面,要不是花白的头发,仍然蓬松,谁也看不出来是个七十老翁。
  夏侯尚看了娄辰的真面目,仰面哈哈大笑道:“仍是当年骑竹马的样儿,大哥!你忘了,为了一支竹马,你还踢过我一脚呢?告诉了伯母,你却狡辩说是马踢的,哈哈!哈哈……”
  他笑声未完,脑袋一歪,已然萎绝于地。
  古云娘一见,移开膝上古琴,就扑了过去,摇晃着他的双肩,叫道:“尚弟!尚弟!你醒醒呀!”
  娄巧玲也跪俯在夏侯尚的身上,哭叫道:“师父,师父!你不能死,快醒醒呀!”
  娄辰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他已经不成了,叫也没有用,快将他安葬起来吧!”
  说着话,腾身跃过深潭,举步正待朝山洞中走去。
  古云娘见状,心中一急,舍了夏侯尚,也纵过潭来,一把抓住了娄辰,气急败坏的道:“娄寒松!你就这样打算一走了之吗?要走就带玲儿走!”
  娄巧玲也纵过潭来,跪在古云娘的脚下,哭道:“娘!我不走,我要陪娘一辈子……”
  娄辰笑道:“云娘,你这是着的什么急?那个说要走了!”
  古云娘道:“那么你这是往那里去?”
  娄辰道:“二弟身负重伤,现在洞中,我得赶快去救他,迟了怕就难救了,已经死了一个,不能再死第二个了。”
  他虽是在笑着说话,但那黄豆大的泪珠,却已滚滚而下。
  他这么说了,古云娘还是不放心,三人就一同进入洞中,拐过一个弯,到了王猛停身之处一看,三个人全都给怔住了。
  原来王猛已然坐起,正在运行吐纳之术,看样子伤势已然好了大半。所奇怪的,却是那小侠展麟,竟然也在瞑目而坐,只是头上却有些汗淋淋的,像似曾用极大的气力样子。
  两人一闻脚步声,慢慢的睁开眼来,见是穷神娄辰父女三人,王猛先是一怔,因为他见这位多年不洗脸的大哥,怎么今天开了光啦!跟着哈哈笑道:“大哥,怎么你也破了戒了,把脸洗干净了!”
  娄辰娃儿面一红,笑道:“老二,你先说你是怎么将伤治好的吧!”
  王猛仍是一贯的豪迈性子,哈哈笑道:“我王猛一生从不服人,也不受任何人的恩惠。但是今天,我也破了戒啦!不是这位小兄弟,这时候只怕已和阎老五干上了。”
  娄辰一听是展麟救了王猛,心中就更是吃惊,诧异的看着展麟,问道:“小娃儿,你倒是真有些鬼名堂,说说看,你是怎样救了我们老二?”
  展麟淡淡一笑道:“我先前见你们在外面发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我放心不下王老前辈……”
  王猛不等展麟朝下说去,插口道:“小兄弟,咱们可是讲好的,难道你心里看不起我么?我王猛一生从未受过人家半点恩德,就接受过你这一次,虽说我比你大上几岁,但自信还够得上交你这个朋友。”
  展麟俊脸一红,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叫你王大哥了!”
  王猛哈哈大笑道:“对!叫我王大哥!”
  展麟接着又说道:“那知我刚一进洞,就碰上这位姑娘,不容分说,一照面就先赏了我两把掌……”
  他顿了顿,眼睛瞟了娄巧玲一下,玲姑娘立即霞飞双颊,继续又道:“好不容易,用死蛇把这位姑娘打退了!王老前辈,不,王大哥已然醒转过来,一见伤成这样,就要自碎天灵盖自裁,我一着急,就点了他的穴道,他还大喊大叫的不愿意,后来……”
  王猛是个最豪爽不过的人,最怕慢条斯理,文绉绉的,不等展麟再说下去,插口接着说道:“后来他就用口来度我两口真气,他妈的!咱这么恶臭,那怎么能行?再说真气也不能解得蛇毒呀?但他非干不成!咱王猛被他制住了,没法子,可也不能白受人家的恩德,就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和他结成口盟弟兄。不然,我宁可死去!老大,你猜怎么着?”
  娄辰听到这里,不但对展麟侠肝义胆十分的佩服,却奇怪他那两口真气,怎能解得蛇毒,闻言诧异的道:“老二,你什么时候也成了碎嘴子了,快说,度了两口真气以后,怎么样?”
  王猛笑道:“小兄弟真行,两口真气一到了腹中,五脏六腑全都是一阵翻腾,又疴出来一大滩臭尿,头脑一清,哈哈!好了……”
  内功真气能解得蛇毒,这事倒是少听人说过,再一想到展麟在入谷时,赶蛇的情形,就更使这位江湖怪杰惊奇了!忙向展麟问道:“小娃儿,你练的是一种什么功夫呀!竟有这样的神奇?”
  展麟笑道:“功夫倒谈不上,不过在我的腹中,有一颗万年蜃珠,百毒不侵,能够疗伤生肌,我不过试着看看,那知却奏了效,只是王大哥内伤已愈,外伤我可没有法子了!”
  娄辰闻言,这才明白是那一股蜃气的功效,怪不得能解蛇毒了,但却更使这位娄老大吃惊了。
  想那万年蜃珠,本是大海中成灵的蛟龙内丹,这孩子却由何处得到?事情太觉奇突,但又不便再追问下去,淡淡的一笑,道:“只要内伤痊愈,外伤就好治多了,先把他架出去洗个澡就好了。”
  说着,就和展麟两人架起了王猛,走出洞来。
  等一到潭边,先让古云娘母女回避了,冷不防点了王猛的“缺盆”、“氠户”两穴,跟着就脱了他全身衣服,丢下了潭中。
  展麟在一旁看着不懂,忙问道:“老前辈,你怎么点了王大哥的穴道?”
  娄辰笑道:“小娃儿,这个你不懂得,蜃气为天地间至戾之气,百物嗅之却步,他刚入腹不久,如不封住穴道,真气一外泄,他这外伤可就难治了。”
  那潭水看着像是很深,但一将王猛丢下去,仅只齐腰,不过却从潭中,泛起了阵阵透肌的寒意。
  奇怪的是王猛方一入水,蓦的惊起了潭中蛇群,约有百数十条,片刻之间,就将王猛严严的裹住,展麟可不由大吃一惊,方待纵身入水,驱散蛇群。
  穷神娄辰连忙摇手示意道:“不要担心,正要它们这样,才能将毒完全吸去。”
  说话之间,潭水已然由清变浑,又由浑变清,蛇群也慢慢的散了,两人就又连手将捞了起来,再看那王猛身上的伤痕,已然慢慢的收口了。
  展麟看了暗暗的纳罕,心道:“此潭之水,竟有祛毒生肌之能,不知是潭水之力,抑或是蛇群之功?”
  娄辰捞起了王猛,先自纵过潭去,向古云娘讨了一套夏侯尚生前所遗衣裤,拍开了王猛的穴道,命他穿了,才又喊出了母女二人。
  王猛穴道既解,睁开眼挺身坐了起来,缓缓站起身躯,穿好了衣裤,试着走动了一下,“咦!”了一声,道:“奇怪呀!我怎么觉着完全好了呢?”
  娄辰叹了一口气,道:“你好了,可有人却死了!”
  王猛大眼一瞪,问道:“是谁?这样的没用!”
  娄辰用手一指,道:“夏侯尚,尸体还停在对面呢!”
  王猛这个人,就是这么性子急,闻言身形一纵,就跃过了深潭,娄辰和展麟二人,随后也纵了过来。
  他走到夏侯尚尸身跟前,打量了一阵,嚷道:“可惜,可惜!
  这时古云娘母女也走了出来,忙问道:“二弟,你可惜什么呀?”
  王猛一指那躺着的夏侯尚,道:“这牛鼻子还欠我百回合没有打呢!”
  展麟一听,禁不住心里暗笑道:“他这个人倒真不愧称为战神,自己的伤势还没有好到半个时辰,就又想起打架了。”
  娄辰也不理他,唤过来娄巧玲,道:“玲儿,见过你二叔。”
  娄巧玲赶忙跪倒,就要叩头。
  王猛却猛的一跺脚道:“起来吧!起来吧!你二叔最怕这个,初次情有可原,再犯,我和你打上一场。”
  娄巧玲还真没想到,这位二叔是个浑愣的人物,禁不住也在暗笑。
  娄辰用手又指了指古云娘,道:“老二,这是你大嫂。”
  王猛朝古云娘作了一个揖,古云娘也还了一个万福,展麟却走过来跪在地上,朝着古云娘磕了一个头,道:“青云派门下弟子展麟,给老前辈叩头。”
  古云娘赶忙还了一礼,朝着娄辰问道:“我遁迹海外孤岛二十年,江湖上几时闹出了个青云派来?松哥,他是何人的弟子?”
  娄辰笑道:“他吗?说起来和你却是有点渊源,他是笛中仙上官羽的二徒弟。”
  古云娘笑道:“提起上官羽来,可真的不是外人,他和我还是姨表兄妹呢!”
  须知天下音律第一家,还就得数着江南凤家,上官羽之母乃是笛后凤梧卿,和古云娘之母琴后凤归林、名震武林的箫圣凤丹池,乃亲兄妹三人,全都是以音律震慑江湖,当然是有其渊源了。
  展麟一听,又要重行施礼,古云娘拦住笑道:“不必了,都是自家人,又何必多此俗礼,玲儿,还不过来向展家哥哥见礼。”
  娄巧玲此际正想起展麟用死蛇污了她衣裳的事,生着气呢!闻言嘟着小嘴,动也不动。
  展麟笑了笑,走近两步,朝着姑娘作了一个揖,道:“小弟展麟拜见姐姐,请恕我方才唐突之罪。”
  人家先施了礼,且又陪了不是,娄姑娘可不好再生气了,忙着也福了一福,笑道:“那里!那里!都是小妹不好,展哥哥不要记在心上。”
  穷神娄辰眼看这一双儿女,互相对赔不是,心中一动,突然一阵哈哈大笑,朝着两人又看了一眼,道:“珠联璧合,这才真正的是一对,天意使然,哈哈!天意使然。”
  古云娘白了他一眼,轻叱道:“亏你还是做父亲的,当着女儿之面,怎么说出这样话来。”
  她一言未了,娄巧玲早已羞得跑进洞去,展麟也被他这两句话,说得面红过耳,讪讪的手足无措。
  王猛性子直爽,人可不是浑生了,闻言走近展麟身旁,低声道:“小兄弟,我替你当这个大媒成不成?”
  展麟眼见人家姑娘花容月貌,心中还有个不愿意的?但他有意调侃这位战神,笑道:“那恐怕不行吧!
  王猛大眼一翻,道:“为什么不可以?”
  展麟道:“你是我的大哥,但却是她的二叔,订下了亲,岂不乱了辈分。”
  王猛哈哈一阵大笑,道:“英雄不论岁,江湖不分辈,咱们是各交各的,我仍然是你的王大哥,是丫头的王二叔,这有什么不可以,行啦!”
  他那么大的声音说话,娄辰还有听不清楚的,也是一阵大笑道:“小娃儿,还不快给你老岳母叩头?”
  到这时候,展麟可无法推辞了,只好过来重新又给古云娘叩过了头,又向穷神娄辰见了礼。
  古云娘一眼看见了夏侯尚的尸身,禁不住泪又流了下来,向展麟道:“麟儿,你也拜一拜夏侯叔叔,他是玲儿的师父。”
  展麟依言拜过,众人也都全尽了一礼,就将夏侯尚的尸身移入他生前所住过的石洞中,搬了些石块封住了洞门,诸事已毕,天色也就大亮了。
  娄巧玲早已安排好了食物,那是一只烤鹿,和几只煮熟了的山兔,另外有甚多的水果,看那水果之上水渍未干,可知此女性情好洁,显然是将采得的水果,又重新在山泉中洗过了一遍。
  展麟这孩子,只要心中一松下来,就忘不了淘气,他一眼看见娄巧玲在整理食物,他两只俊眼一挤,紧走几步,到得玲姑娘跟前,低声说道:“姐姐弄的东西,一定都很好吃,我来先尝尝。”
  他说着就伸起一个指头,去撕那兔肉,刚扯下了一小块,娄巧玲白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一下,将他手中那块兔肉,从手中打落,笑叱道:“真是个馋嘴猫……”
  他一语未毕,身后哈哈哈,响起了一阵笑声。
  王猛早叫道:“这只馋猫,连我都还很喜欢他呢?玲丫头要是看不中,我可以把他带走……”
  娄巧玲只以为是展麟一个人进来的,才这么软语娇嗔,一听到笑声,明白人家早都到了身后,羞得她玉颊红布也似的,嘤的一声,投在古云娘的怀中,撒娇道:“娘!你看二叔……”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扬起。
  逗笑了一阵,大家才各自就坐,穷神娄辰和战神王猛这老哥俩,像是饥极了样的,一个人抓起一只山兔,又撕下一大块鹿肉,一个劲往嘴里填塞,吃相全是那样难看。
  展麟这时却温文起来,静看着两位老人家在狼吞虎咽,他却就是不动。
  娄巧玲知道他在生刚才的气,轻伸玉手,撕下了一块兔肉,递在展麟跟前,柔声道:“麟哥哥,你尝尝看,好吃不好吃。”
  展麟微微一笑,这才接过食用起来。
  此等新鲜山兔,肉味异常鲜美,乃野味中的珍品,展麟一口气吃了一只半,又吃了一块烤鹿肉,才放下手来。
  娄巧玲又递过来一枚山果,展麟也不客气,接过手来就吃,只觉果汁甚甜,清凉可口,但却不知是什么果品。
  娄巧玲见他吃完,又递过来一枚,展麟一口气吃了四五枚,才停了下来。
  古云娘只吃了两枚山果,望着这一双小儿女,心中似十分的高兴,不断微微的笑,蓦的想起,两人虽说是定下了亲,江湖中故然不讲究什么俗礼,但是生辰年龄,也不能不论序以下。
  于是略一沉思,向展麟问道:“麟儿,你今年几岁了,是什么时辰生的?”
  展麟道:“我今年方交二十岁,是三月十七日生的。”
  古云娘笑道:“那样你比玲儿大,她也是二十岁,却是七月七日生的,也就是今天,所以取名巧玲。”
  展麟闻言,慌不迭抬起身来,朝着娄巧玲深深的作了一个揖,道:“我先给妹妹拜个寿,请恕我不知之罪。”
  娄巧玲也忙着还了一礼,就躲在了古云娘的身后。
  穷神娄辰和战神王猛,也正吃喝完了,闻言各自一怔,娄辰笑道:“你看!我这个做爹的,连孩子的生日都忘了。今天有事,改天将我那绝技十二手大腾挪身法,传给你当个寿礼吧!”
  王猛也笑道:“玲丫头,你二叔今天可说是身无长物,连这身衣裤,还是借人家的,没法给你东西,改日再补吧!”
  娄巧玲笑着谢了,道:“二叔可不能说了不算!”
  王猛豪气又现,拍了拍胸膛,道:“丫头,你放心吧!咱战神王猛,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娄辰听了古云娘问了展麟的年岁,心中一动,暗道:“我这个老江湖可是老得没用了,连人家的身世都还不清楚,就将姑娘给了人家,这要是传出去,可是个大笑话。”
  于是朝展麟一点手,问道:“小娃儿,你是什么地方的人,你爹他叫什么名字呀?”
  展麟躬身答道:“我乃中州阳城人,现居浙江北雁荡,家父是人称四海金龙展……”
  
  第十四章
  且说穷神娄辰和战神王猛,一听展麟说出其父是四海金龙展……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吃惊得咦了一声,道:“你是四海金龙展老帮主之子,这可更不是外人了,我弟兄属于四船帮运河码头,待我弟兄拜见少帮主。”
  说着,就要叩下头去。
  展麟那能受此重礼,连忙伸手拦住,道:“在家无俗礼,出门载灵光,二位前辈要是这样,岂不折煞了小子的口粮,身入江湖,咱们还是论江湖。”
  娄辰闻言,哈哈笑道:“好一个身入江湖论江湖,恭敬不如从命,好!咱们就依江湖规矩吧!”
  须知那四海船帮的势力,遍及全中国,只要行得了船,就有帮中码头,天下共分七十二帮,但全为的是行侠仗义,以热肠救人,所以也收容了不少江湖人物,和武林中的豪客。
  他们有一句唇典,说是“半在江湖半在帮”,入江湖按江湖规矩,在船帮讲船帮的法度。所以,才有“在家无俗礼,出门载灵光”的两句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沾前人的恩泽,可以上船掌舵,也可以行道江湖,并不过分的苛求。
  就在穷神娄辰一言方毕,洞口外倏有一人,叫嚷道:“好哇!你们倒吃喝得痛快,我奚老大可吃够苦头了!”
  随着话音,从洞外进来一人,正是那活药王奚明修,身后跟着云峤剑客史仲璋、虬髯钟离周衡宇、小侠庄云,中原五神中的三神,瘟神莫雍、财神孔方、火神丁炎。
  这几个人一现身,穷神娄辰倏的一诧,问道:“奚老大,你们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奚明修笑道:“是当初神机秀士夏侯尚那牛鼻子,暗中透给我的,就是从谷口那道狭谷中,穿过一道拱门样的山洞,就到了这里来了。”
  娄辰道:“这么说,你们是没有经过那千蛇洞了?”
  奚明修笑道:“我那有闲功夫去和蛇治气,那让许声扬等人去斗斗吧!等他们玩够了,咱们再去采那灵药,可就省事多了。”
  他话声甫落,洞门外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老药魔,对不起,吉人自有天相,蛇儿早有人替我除去了,只怕你不能如愿吧?”
  说话的人,正是红旗帮帮主铁飞龙许声扬。
  这一来,吃惊的该是活药王奚明修了,那千蛇洞毒蛇千万条,不要说被蛇咬上一口,就是那毒气也不是一个普通人所受得了的,任是武功再高,数天下英雄,可真没有几个人,能够将蛇全部铲除得了。
  他正在思忖,战神王猛插口道:“许老儿,真没想到我王猛倒替你开了路,没别的,当年九华之会,你还欠了我三百回合呢?今天咱可得算算这笔账了。”
  活药王奚明修闻言,这才霍然大悟,心想:“对!数天下武林中人物,除了战神王猛之外,还真没有人有这份坚苦刻励的意志,能尽歼蛇群的,不过他这本账也真够新鲜,见人都是欠他的打,真不愧人称战神,就像根本都打不厌。”
  洞外的铁飞龙许声扬,闻言也高声叫道:“姓王的,要打就出来,穷叫个什么劲,我也正要领教一下战神的能耐,看看是不是真假包换的货色。”
  王猛笑道:“好!我这就出来了,咱们可先讲好,不分出胜败输赢,谁也不准停手哪!”
  他将一场生死的拼斗,说得那样的轻松,就如是在闹着玩样的。说着,大踏步就走出洞去。
  展麟虽说入世不深,但也经过了不少的打斗场面,还真没见过这样一位好勇狠斗的人,随着众人,也走出洞来。
  等他们众人赶出洞来,王猛已和铁飞龙许声扬打在一起,但见拳影点点,四周风生。
  这时战神王猛,正用了一招“横扫五岳”,掌带劲风,猛击对方的下盘。
  铁飞龙许声扬能够称雄江湖,统领红旗帮,可也不是等闲人物,一见掌到,冷冷一笑,身形倏的朝上纵起,让过王猛的一掌,又是一个闪跃,一招“借路问樵”,直向王猛身侧欺入。
  战神王猛一声暴喝,左掌平胸疾推而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力道,直向铁飞龙许声扬撞击过去。
  铁飞龙人在空中,身子还未着地,右掌已疾翻而起,迎着战神王猛左掌劈出的内家罡力,轻轻的一划一引,人也借势落地。
  战神王猛一掌劈出,忽觉自己劈出的内家罡力,被对方一划一引,竟然卸了去,且还有一股阴柔之力,将自己身形吸引向一侧,不觉大吃一惊,立即一沉丹田之气,稳住前倾的身子,疾向左侧横跨了两步,哈哈一笑,道:“老许,再接一掌如何?”
  许声扬阴森森的一笑,道:“当然舍命相陪。”
  话落,两人又打在一起,但闻呼呼掌风,有如怒潮澎湃,威势端的是惊人转眼间,又搏斗了三十几个回合,仍然是个不胜不败的局面。
  铁飞龙许声扬,本是武林中一代枭雄,武功自有其独到之处,一身能耐,在江湖上可说是甚少敌手,当年在九华山,曾和战神王猛大战过七百回合。
  以许声扬的功力,是要比王猛高上一筹,但碰上王猛那股子拼命的打法,他也为之心惊。心想:“你王猛不要命可以,死他十个八个算得了什么。我许声扬为红旗帮帮主,将来或许能领袖天下武林,和你这样拼了,可太也犯不着。”
  他这么一念贪生,功力可就大减,反让王猛占了上风,要不是九华真人乾坤八掌地行仙杜维君,出面架住,在那一战,许声扬就得丧命在王猛的掌下。
  从九华之会以后,他就将那件事认为是奇耻大辱,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是吃亏在缺乏斗志上面,时时刻刻都想再找王猛拼上一场。
  但是王猛在这两三年内,递逢高人指教,不但武功精进了不少,就是招式也较前高明,加以他人虽豪爽好斗,并非是一个浑人,心眼还是不简单,他明白许声扬是个劲敌,在双方一动上手,就打定诱敌的主意。
  又走有七八十个照面,连前一共是百招以上了,许声扬已是打得心头火起,大喝一声,双掌连环,拳脚齐出。
  这一阵疾攻猛打,但觉劲风绝伦,将王猛一个身躯,全都罩在掌风圈中。
  那知战神王猛,已得有高人指点,打定主意要以逸待劳,只是处处避让,那肯硬接对方的攻势。
  铁飞龙许声扬一见王猛这种情形,还以为他在恶战毒蛇之后,乏了力气,所以耐不住打了,不由心中暗喜,忖道:“看我许某人,今天就要摘你王猛,战神这块招牌。”
  他是这么的想,穷神娄辰等人,也是这样的想,暗忖:“王猛这会可要栽跟头了!”
  展麟关心这位新交大哥,要不是闻说他这位王大哥,有不愿让人助拳的脾气,早就出手相助了。
  正当仇者笑亲者着急的当儿,战神王猛蓦的一声暴喝,左掌劈出一招“狂风掀浪”,迎面直打,右掌一式“投鞭断流”,拦腰横打中盘。
  这一攻之中,两种力道,威势非同小可,众人不禁又暗自喝采,铁飞龙许声扬,却由不得心中一栗,大大的吃了一惊。
  他明白战神王猛这两掌猛劈,威势奇大,那敢轻视,立即右手疾翻,迎扣王猛的左腕脉门,左掌当胸蓄势,准备应变。
  战神王猛此际真不亚凶神下降,完全是拼命的打法,蓦的欺中宫踏洪门,跨前一步,根本就不问左掌的事,右掌后发,含蕴真力,猛的加快打到。
  铁飞龙许声扬嘿嘿一声冷笑,以为战神王猛这一招拼命的招式,是黔驴技穷的打法,打算孤注一掷,心说:“我看你这个战神究有多大的能耐。”
  心中是这么想,手下可没有闲着,左掌当胸,一挥迎去,砰然一声,双掌接实,这才知道又上了大当。
  原来王猛这一招两式,那左掌原本是个虚招,真力完全贯注在右掌上面,足足用了十成真力,铁飞龙许声扬只以为王猛仍是以往的打法,从不投机取巧,迎击的力道,就分散开来,加以又是左掌对人家的右掌,在势上就先吃了亏,虽然他也用上了八成真力,无奈败势已成。
  就在双方两掌这一接实,蓦的一震,战神王猛退后了三步,倒没有什么伤损。
  看那铁飞龙许声扬时,却倒坐在地上,脸色如蜡,眉头紧皱,双手抚胸,似在强忍着无限痛苦。
  那边恶鬼手姚亮,神鞭韦发双双抢出,扶起了铁飞龙许声扬。
  到这时候为止,两人恰恰正斗了三百合。
  展麟也早跃过深潭,走到王猛身边,低声问道:“王大哥,快运气试试,看看是否受了内伤?”
  战神王猛哈哈笑道:“小兄弟,你放心吧!你王大哥还不会那样娇脆,有不服气的,我还想再打一阵呢!”
  开碑手苏元却是大大的不服气,心说:“老小子,你少卖狂,我家帮主既然受了伤,你也不能说没有一点伤损,我开碑手专打乏兔鬼,今天打倒你战神王猛,就算是成名露脸啦!”
  他主意打定,前走两步,朝场子中间一站,昂声道:“我开碑手苏元,却有些不服气,打算在战神王师傅手下领教两招,不知可肯赐教?”
  战神王猛哈哈笑道:“咱们谁也不用服谁,你就动手试试吧!”
  苏元也是一笑,道:“好!接招!”
  要说这开碑手苏元,一身能耐可也不平凡,在武林中却有个小小的名气,他在方才说话的那一点工夫,早已暗中运集了功力。
  就在“接招”二字方一出口,他双掌一先一后,连环劈出,这一发之势,他却是集中了毕生功力,一股疾猛的力道,直向战神王猛撞去。
  战神王猛那将开碑手放在心上,可是他既称为战神,出手是绝不容情的,嘿嘿一声冷笑,神威骤发,凝神行功,等到开碑手苏元的掌力逼近,蓦的一声断喝:“去你的吧!”双掌当胸推出。
  他这一推掌,虽没用上十成真力,但也用了七八成,开碑手苏元怎能吃架得住。
  但听一声尖锐刺耳的大叫,苏元一个身躯,迎着王猛的掌风,朝后倒飞退出去一丈多远,撞在光滑的崖壁上,又被反撞了回来,摔跌在地上。
  医毒萨玉赶忙上前扶起看时,苏元已断了两臂,再被那崖壁一反撞,人已疼得昏了过去。
  活药王奚明修,仰头看了看天色,见巳时将过,午时马上就到,如不早做准备,时间恐难赶得及,今天如果灵药采不到手,又得再等七年,那可就糟了。
  他正在着急,突然一声长笑,随着笑声,从洞内飞纵出来一人,就如天马行空般,从战神头顶疾掠而过,悬空张臂,直向活药王奚明修扑去。
  这一猝然发难,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谁也没有想到石洞之中,另藏有强人,此人身形迅快至极,笑声未落,掌风已然罩下。
  活药王奚明修,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向自己袭击,心中一惊,扬臂用了一招“白云出岫”,挡架罩下来的掌风,同时身形向后疾退了三步。
  那知对方的身法太快了,左臂架开了奚明修那一招“白云出岫”,一展腰,身形又前进数尺,右手随势攫下,脚若实地,已然擒拿住活药王的左腕脉门。
  这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工夫,待中原五神,和云峤剑客等人反扑抢救之时,那人已经得手。
  大家定神看去,原来是太湖飞云浦神武堡主,八臂金刚屠灿。
  这时那云峤剑客史仲璋,因关心其爱女史丽娟的伤势,要是活药王奚明修有个好歹,普天之下,可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治好得了爱女的内伤,所以抢救之心更急。
  就在八臂金刚身形刚一落地,云峤剑客史仲璋,反扑之势,快捷无比,剑锋已然扫到屠灿的后背。
  太湖神武堡武功震慑武林,八臂金刚屠灿的造诣,自有其独到之处,论机智也是顶尖的高手,早就料到会有人反扑抢救,而且攻势必然快捷无伦,是以,在擒拿到活药王奚明修的左腕之后,身形疾向旁侧闪去。
  任是他屠灿应变得迅快,后背仍被史仲璋的剑尖扫中,但闻“嘶”的一声,后背衣服被撕下了一大幅,两肩之下,添了一道七八寸长的血痕。
  云峤剑客史仲璋一击未中,八臂金刚屠灿已然缓过了手脚,右手用劲一带,活药王奚明修,被这一带之势,身不由主,横在屠灿身前。
  八臂金刚屠灿立即潜运内力,把奚明修的身躯一推,直朝史仲璋的剑上撞去。
  这一手,可真算得上是一记绝招,一来一迎,迅速无比,史仲璋还真没想到,等到发觉屠灿拿奚明修来迎挡自己的剑锋时,那晶光闪耀的剑尖,挟着一股凌厉的寒风,已然刺到奚明修的胸前。
  在这个间不容发一瞬之间,奚明修可以说是危在眉睫,打算出言喝止,已然无及,只得双目紧闭,静等着一死。
  眼看着史仲璋的剑尖,已然沾上了奚明修的胸前。
  就在这生死一刹那之间,史仲璋却真不愧称为剑客,剑上的功夫端是不凡,倏然一错步,收住了右手的攻势。
  八臂金刚屠灿哈哈大笑道:“云峤剑客的剑道,当真的名不虚传,这要是换上一个人,奚老大怕早已进了鬼门关啦!
  史仲璋剑眉一竖,朗声道:“你要打算怎么样?”
  屠灿笑道:“不打算怎么样!我要问他为什么骗我去捉龙猬,他却偷偷的溜了进来?”
  奚明修却插口道:“史老弟,你别担心,老屠他不敢杀我的,放心吧!”
  屠灿闻言一怔,诧异的道:“老药魔,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奚明修哈哈笑道:“老屠!你别以为你那神武堡名震天下,但你可惹不起天下武林,你只要杀了我,不要说天下英雄,就眼前这几派人物,你就应付不了。”
  屠灿一听,扫视了一下在场众人,哈哈大笑道:“我就不信你这老药魔有这好的人缘,我杀了你不会比杀一条狗费事。”
  奚明修笑道:“那你就试吧!不过你在杀我之前,得先考虑到一件事,那就是你们来到这千蛇谷干什么来了?杀了我之后,还有谁去踩探那‘七巧紫芝’呢?”
  穷神娄辰所说的不错,活药王奚明修不但医道通神,天下找不出第二个来。就是那一张嘴,也是了不得,只要他能说话,任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死不了。
  八臂金刚屠灿闻言,却真的怔住了,明白要是杀了老药魔,眼前就是一场大纠纷,天下武林中人,因为谁都想得到那本灵药,当真的是会和自己为敌的。
  正在他思忖未已,忽然又是一阵大笑之声,划破长空而来,倏忽之间,笑声已到头顶,跟着就是几条人影,殒星下坠般,从峰顶直落下来。
  人没落地,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各位好高的雅兴哪!全都聚在这小狭谷里。”
  他说着一眼看到八臂金刚屠灿攫住奚明修,咦了一声,道:“小屠,你这是干什么?还不放手,你要是伤了他,我要你全神武堡五百多条命来陪他……”
  展麟闻言心中一惊,暗忖道:“这人是谁呀!这么大的口气,连武林第一家的神武堡,都没有放在眼内……”
  那八臂金刚屠灿听了那人的话,好像并不十分卖账,但也知道不好招惹,哈哈一阵大笑,还没有说话。
  战神王猛却早嚷道:“今天可够热闹的,连海天神魔尤老头都出动了……”
  众人一听王猛的嚷声,注目看去,见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活死人,生就得一张白惨惨的脸,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正是名震江湖的活死人海天神魔尤玮。
  在尤玮身后的几个人,可也全都是江湖上天字号的人物,岭南黑鹰高南平、武当山悟真人狄昌龄、少林寺法智罗汉,另外一个是位老婆婆,她是华山派的高手无情姥姥袁素。
  这现身的六个人,可说是武林中正邪两道闻名丧胆的人物。可是,他们却也是正邪两派中的人物,不知为了何故,竟会走到一路,实使中原五神等人纳闷不已。
  那海天神魔尤玮一听王猛之言,仰面打了一个哈哈,道:“王兄弟豪气不减当年,咱们这叫缘份深厚,处处碰头。”
  八臂金刚屠灿接口道:“这叫冤家路窄。”
  尤玮哼了一声,道:“好一个冤家路窄,你是到底放不放开奚老大?”
  屠灿笑道:“人在我手里,放不放由我,你姓尤的可管不着!”
  尤玮一听,可就火了,冷冷一笑,道:“屠灿!你别认为你了不起,在我尤某人的眼中,可真没有你这号人物。”
  屠灿还没答话,沉默了好半天的金眼神猬彭天灏,哈哈一阵大笑道:“尤玮,你莫以为你真是武林中天字第一号的人物,江湖上的人物把你捧得久了,你就真的不可一世了?要放那姓奚的可以,冲着我,你得说出一个道理来!”
  尤玮一听,转过来那张死人脸,打量了一阵彭天灏,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道:“老刺猬!你居然也离了老巢,跑到这海外孤岛上来了!”
  彭天灏冷冷的道:“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天下的事,有很多令人测不透的,以海天神魔尤玮的武功,虽然算不上天下第一,但是放眼宇内,可也甚少敌手,但他却偏偏最怕两个人,一个是好勇斗狠驰名江湖的战神王猛,一个就是这金眼神猬彭天灏。
  要论这两个人的武功,和他海天神魔相较,说实在的,还真要差上一大截,无奈这两个人,全都是一上手就拼命,尤玮可就不得不惧他们三分了。
  他一见彭天灏那股子狠劲,突然一震,沉吟了一下,道:“我们曾和活药王奚明修定了三十年之约,分头各赴深山大泽,采取灵药,以三十年为期,齐到他那浮沙岛中,将灵药交出,由他去炼那夺天地造化的飞升金丹,等我们到了浮沙岛,见他留柬,说是来此采撷七巧紫芝,我们这才赶了来。”
  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扫视了众人那惊讶的神色,又道:“数天下名医,除了他活药王之外,怕没有第二个人能炼成这飞升金丹,老刺猬,你说当放不当放?”
  金眼神猬彭天灏这个人,也是个血性人物,最豪爽不过,闻言也不加考虑,忙道:“好,就放了他吧!”
  八臂金刚屠灿听了,也就趁机下台阶,松手放了活药王奚明修。
  奚明修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我说老屠你伤不得我嘛!怎么样?”
  磨灿气得须眉直竖,恨声道:“你少得意,总有一天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奚明修笑了笑,也不和他辩嘴,转向海天神魔尤玮,道:“你们所找的药可曾找齐?”
  海天神魔尤玮微笑道:“当然是找齐了,不然跑来干什么?就等着瞧你的了。”
  奚明修道:“现在又发现了一本七巧紫芝,能和在一起炼制,功效可就要更大一点,不过……”
  尤玮道:“不过什么?那你就赶快去采吧!”
  奚明修现出一种十分做难的样子,道:“金丹炼成只能有十二粒,眼前这么多人,可就没法分配,不先讲好,到时又起纠纷。”
  战神王猛插口道:“有个屁纠纷,大不了打上一架。”
  金眼神猬彭天灏也响应道:“对!咱们以武功能耐去争,打赢了就有份。”
  铁飞龙许声扬运行了一阵气,功力已经复原,闻言抗声道:“那个不是善策,咱们以门派分配,每一门中分配一粒……”
  他话没说完,战神王猛截住他的话音,喝叱道:“放屁,我们中原五神有什么门派,要分?我兄弟五人每人一份。”
  金眼神猬彭天灏也接口道:“对!我师兄弟两人,也每人一份。”
  海天神魔尤玮道:“你们都分完了,那么我们三十年采药之功算是白费了?”
  战神王猛闻言,想了一想,道:“是呀!那么还是打一场的好。”
  彭天灏总是跟着王猛后面说话,也叫道:“对!我也赞成打一架。”
  在场的那么多人,谁也没说话,就听这两位猛汉在叫嚷,打!打!打!的。
  瘟神莫雍只是嘿嘿冷笑,展麟和娄巧玲、庄云这三个大孩子,偎在一块窃窃私议,云峤剑客史仲璋和虬髯钟离周衡宇,凝神看着众人的举动。
  天色已然正午,活药王奚明修也不理几个人的争吵,瞪大了眼,看着那半山悬崖,连眨都不眨一下,手中早拿出七柄形式古拙,隐泛昏黄光芒的小玉刀,面色显得十分紧张。
  突然一股清香中带有丝丝辛辣的气味传来,跟着就见靠右面一棵盘虬的矮松下,有一片红云浮动。
  几个人也全都不吵了,抬起了头,齐朝那壁上看去。
  就见在那矮松下,青苔山藤之间,有一朵色黑如石,形如彩云的异花,绽开在那藤草之间,花心中,结了七颗色如红玉,状似明珠的果实,正迎着阳光在颤动。
  在场中的一二十位武林豪客,任是走遍天下,见到这样灵奇花果的,怕没有一人。
  就是那奚明修,人称活药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他在药书典籍上,倒是知道这种东西。
  他见灵物已现,那敢怠慢,就见他双手连挥,好手法,七柄玉刀就如条长虹般,齐朝那异花打去。
  活药王奚明修这一手七刀连环,还是真不含糊,劲力准头,都算得上是把好手,七柄刀围住那异花扎成了个圆圈。
  目标一定,就等着上去采撷了!
  奚明修可又说了话啦!他道:“标线一定,灵药是遁不了了!但是,这高的直壁,光滑如镜,无攀无点,连个着脚的地方都没有,虽然我老奚识得采挖之法,上不去也是枉然。”
  他说到此处,用眼瞟了云峤剑客史仲璋一眼,叹了口气道:“要是在当年,筋力未衰,尚能一试,现在!可不成了,要是一个失脚,准得摔个半死,就是抱了拼死的决心,只怕不易成功,可怜我连个儿女也没有一个!”
  云峤剑客史仲璋,人本机智,一看活药王的眼色,再一听他的语气,最后又提儿女事来,心中一动,就知道这位药魔的意思,方叫了一声:“老奚……”
  金眼神猬彭天灏就插嘴道:“奚老大,亏你还是武林中人,简直窝囊废,来!待我驮你上去。”
  奚明修摇手道:“不行!我可对你不放心,方才你师兄没有杀得了我,这要是被你把我摔死,还不是一样活不成。”
  云峤剑客史仲璋,这才上前一步,道:“老奚!咱们可是无仇无怨,我带你上这峭壁怎么样?说实在的,就这么高的崖壁,还难不住我……”
  奚明修听史仲璋这么一说,心道:“这小子心眼还不傻,我正要的是你。”
  他虽是这么想,面上绝不露出一点形色,很诚恳的道:“到底是剑客的身分,能够急人之急,咱先讲好,你带我上去可以,却是没有任何报酬的呀!”
  史仲璋笑道:“史某人遁迹海外三十年,早把世事看淡。再说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助你上得峭壁,探到灵药后,我这就离开此岛。关于你们那什么金丹、银丹,我可没有那份贪念。”
  奚明修道:“好吧!那我就先谢谢你啦!”
  史仲璋笑道:“不妨事的。”
  说着往下一伏身,奚明修跨上了他的肩头,双脚在他腰下一圈,就听史仲璋喊了声:“挟稳了!”
  就见他身形一起,就如脱弦飞矢般,飞纵上去。
  这一纵只有三丈多高,身形一挨崖壁,立即就施展出,武林中失传甚久的“游形度影”身法,贴着石壁,也不见他怎么用力,竟然直线上升,真是如影随形。
  须知这“游形度影”身法,和那“壁虎游墙”的功夫,原是大同小异,但要比那“壁虎功”高一筹。
  狭谷中这些人,那一个不是武林名家,在看了史仲璋这手功夫之后,全都赞赏不已。
  史仲璋一边上升,一边低声向奚明修道:“老奚,你到底是在捣什么鬼,我可知道,就凭这一点峭壁并难不住你,怎么偏偏要找人驼呢?”
  奚明修道:“少说话,记住!一上去,你先将那七枚花果探下含在口中,用真气逼住不要下咽,脱离此岛后再吐出来,有一枚就可治好你女儿之伤。”
  说话之间,两人已升到那矮松之下,突闻清香之味更浓,精神为之一振,再闻一声:“停!”
  史仲璋立即停住了身形,双手十指如爪,用力一扣,齐齐插入崖缝之中,正怀疑双手全被沾住,如何去采那花果,方想出声询问。
  那知嘴方一张,奚明修的手已按在了他的口上,只觉有一辛辣之味,也没敢多想,立即提了一口真气,就将那花果逼在两腮。
  过了约有半盏热茶的时间,奚明修又轻声道:“记住,不可下咽,快回云峤岛……”
  他一语方罢,蓦的双脚一挣,人已离开了史仲璋的身上,朝崖下纵去。
  史仲璋也跟着纵了下来,人一落地,朝着周衡宇一打手势,周衡宇心中也自明白,朝着群雄一拱手,道:“我弟兄遁迹已久,不愿再受江湖牵惹,告辞了,咱们是后会有期。”
  说着,就和史仲璋两人,翻身进入另一洞口,走暗道出了千蛇洞,回转云峤岛而去。
  他们这一阵做作,瞒得了群雄,但却瞒不了瘟神莫雍,他冷哼了一声,才打算点破,穷神娄辰却向他招呼道:“老三,这里来!”
  瘟神莫雍虽然阴险成性,智计百出,但却斗不过老狐狸穷神娄辰,大哥的话,他可不能不听,就走了过去,弟兄二人咬了一阵耳朵,像似已有了重要安排。
  中原五神,能在江湖上闯出那么大的名气,故然是由于战神王猛之勇,但要没有这两位智多星,可也难成气候,遇上事,只要这老哥俩一琢磨,很少有失手的。
  且说活药王奚明修人一落地,先就说道:“现在灵药已然探取到手,目下先炼丹要紧,请各位将所采来的药物交出来吧!”
  海天神魔尤玮大袖一扬,飞出来一个布囊,叫道:“接住!这是我的百年续断。””
  “我的蟾蜍胆!”
  “我的麝牛脐!”
  “茯兔,参马,何首乌。”
  最后随着海天神魔来的,一共六个人,全都交出了药物,奚明修从怀中取出一个丝囊,将药验好放在丝囊之内,然后朝着八臂金刚屠灿,道:“老屠,你的那一份呢?”
  屠灿一怔神,把眼一翻,道:“姓奚的,你什么时候要我去采药了?”
  奚明修一瞪眼,叱道:“姓屠的!你身为太湖神武堡主,乃一代武林宗师,说话可得算数,请你找的龙猬呢?这金丹要是缺乏一条龙猬心,炼成了在功力上可是要打折扣的呀!莫不成你打算耍赖吗?”
  他这么一问,可将一个八臂金刚问成了木雕泥塑的金刚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真没想到,奚明修这老药魔,竟然拐弯抹角的缠住自己。本来吗?是答应过去找龙猬的!但那时是说清除毒蛇用的,并没有说是炼药用的呀?可是,当着这么几位武林中成名人物的面,自己那能说是不算。
  就在他尴尬万分,暗中做难之际,就听一人叫道:“青云派门下弟子的千年毒蛇胆来了。”
  这凭空的一声,奚明修倒吃了一惊,心想自己炼药,用不上毒蛇胆的呀!等他抬头一看,见是小侠展麟,他明白了,知道是给他凑面子,赶忙一张丝囊,扬起一接,道:“好!收到了。”
  其实展麟所投掷过来的,那是什么千年毒蛇胆,乃是一块烤鹿肉,群雄那知究竟,全都不由向展麟看了一眼。
  穷神娄辰这时上前一步,道:“我中原五神不稀罕什么金丹灵药,自愿退出。但是那七巧紫芝却是生长在人家这位姑娘的地方,不知能不能算上人家一份?”
  众人听了,均无异议,武当山悟一真人狄昌龄,道:“小姑娘添为地主,能算上一份,十分应该。”
  奚明修又向铁飞龙许声扬,笑道:“许大帮主,那么你那一份呢?”
  铁飞龙许声扬就也瞪了眼,无话可说。
  奚明修又笑道:“你的毒蛇胆,既然被人家捷足先登,目前有个折衷的办法,不知你可答应?”
  许声扬道:“只要能算上我的一份,你说吧!能办得到一定尽力而为。”
  奚明修阴沉的笑了笑,道:“许兄身为红旗帮帮主,又是红羊教的天下都总管,说话可得算数?
  许声扬哈哈笑道:“大丈夫一言如白染皂,你说吧!”
  奚明修又是阴森森的一笑,慢慢的道:“我要一颗活……人……心……”
  他这么一句话出口,众人听了全都一怔,展麟心中暗笑,忖道:“活药王奚老大今天是顺腿搓绳,把许声扬给扭上了,没听说过,炼药有用活人心的,看来姓许的今天怕要现眼了。”
  展麟那知奚明修的意思,许声扬是出了名的武林枭雄,一听就明白老药魔是借刀杀人,借自己替他除去叛徒医毒萨玉,冷冷一笑道:“老药魔,你别放刁,这件事还难不住我铁飞龙,以后你要犯在我手,哼!哼!”
  说着话,从身上解下一个革囊,转头向萨玉道:“萨舵主,你能找到这一味药吗?”
  人要该死鬼迷心,萨玉这时可就是被迷了心啦!他非常机灵得都成了精,今天却总觉得心烦意乱,连活药王奚明修那话中之意,都没有听得出来。
  他闻言向铁飞龙许声扬道:“一颗活人心取之不难,但这海外孤岛,人迹罕少,却就不易找了,能给我三天限期,不要说一颗,就是十颗八颗也没问题。”
  许声扬阴恻恻的一笑,道:“那恐怕来不及吧!我看……就借你这颗心好啦!”
  人随声起,右手五指并张如爪,就朝萨玉胸前抓去。
  萨玉做梦也没想到会变生肘腋,要的竟是自己一颗心,骤不及防,打算闪避时,已然无及,铁飞龙并张的五指,齐齐插入胸中,萨玉一声惨嘷,身躯向后倒去。
  铁飞龙许声扬冷嘿了一声,抬腿的一踹,萨玉的尸身已飞了出去,手上多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心,他就有那么狠,多年的伙伴,被他抓死,连看都不看一眼,翻手装在革囊内,扬手一扔,叫道:“姓奚的接人心!”
  活药王奚明修可也够残狠的,眼看着活摘人心,他连颜色都没有变,反而笑嘻嘻的在欣赏这幕惨剧,一见人心投到,伸手接住,笑道:“到底是一家帮主,出手端的是不凡,真称得上是干净俐落,绝不拖泥带水……”
  他这么越是恭维,那铁飞龙许声扬越是生气,气得他双眼冒火,恨不得生生咬死这个老药魔。
  奚明修又检查了一遍囊中药物,当他看到展麟投来的那块烤鹿肉时,禁不住暗自失笑,忖道:“天下要是有这样的千年毒蛇胆,也就不称为灵药了……”
  他检查了一阵,将丝囊严密的捆好,抬头向众人扫视了一眼,道:“现在药物已全,只差一味龙猬,我看,还是麻烦屠老哥师兄弟两人辛苦一趟吧!就在这峰后山阴就有一只,这丝囊暂交由老魔哥哥保管。明日中午,在千蛇洞外的千蛇谷中炼药,到时希能全来替我守炉。”
  说着将丝囊一扬手丢给了海天神魔尤玮,他却转身朝中原五神一丢眼色,进入洞中,随手一拉洞壁上的铁环,呼噜噜一阵大响,从洞顶上落下一块数千斤的大石,将洞口堵了起来。
  他这一手,不但是群雄吃惊,就是那身为本洞主人的古云娘,也大吃一惊,心忖:“这老药魔倒真有些神鬼莫测,自己洞中的机关,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奚明修察眼观色,已知其意,笑道:“大嫂不要疑惑,这也是夏侯兄弟告诉我的。”
  穷神娄辰道:“奚老大,你今天算是出尽了风头了,看你将药炼成之后,怎样的交代吧?先不说神武堡的老屠,许声扬那老小子先就不会放过你!”
  奚明修道:“这个我早就知道,所以才借机到大嫂的仙居来,和大哥你商量一个万全之策。”
  瘟神莫雍道:“但不知以何物为酬?”
  奚明修道:“一粒金丹。”
  莫雍笑道:“你那金丹吃了是不是可以飞升成仙呢!”
  奚明修笑道:“怪不得江湖上称你莫老三为瘟神,当真的是难缠,我那金丹炼成,虽不能长生不死飞升成仙,但却能驻颜,练功夫的人吃了,最少要增加三成功力!”
  莫雍笑道:“好!我弟兄暂时听你支配,保你全身而退,但却不可要赖,五粒金丹,加上我们大嫂、玲儿,和展、庄两位,一起九个人,九粒金丹。”
  奚明修也落得个大方,笑道:“我再奉送一粒,十粒!”
  穷神娄辰诧疑道:“奚老大,你先别乱许愿,要知道我中原五神,可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哪!你那一炉共炼几粒?
  奚明修附在娄辰耳朵上,低声说道:“八卦炉中乾坤转,要炼成八八六十四粒金丹,十二粒只不过逗那些魔崽子互拼而已。”
  娄辰笑道:“我看你这活药王的招牌,要得变一变了,改成神奸倒是恰当得一点。”
  一言既出,引起了哄堂大笑。
  大家就围在一起,商量了一阵,奚明修就起身赶赴云峤岛而去。回来时,带来了小姑娘柳青秀。
  四个大孩子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他们也商量他们的事。
  不用说,当然是展麟的鬼主意,那就是打主意要调包,他们采了很多的野花野草,捣成碎泥,和入一部份煮烂了的野兔肉,竟然团成十二颗指拇大小的丸子,用纸包好,暗藏在展麟怀中,准备找机会调换。
  一时的童心,又闹出一段江湖风波,恨海情涛,这是后话不提。
  时间似流矢般飞逝,转眼间已到第二天的中午,千蛇谷中人影闪绰,已是炼丹的时候了。
  在那百丈飞瀑之下的千蛇洞,靠外的一节洞室中,燃起了七八支火炬,照得明亮异常。
  石洞中央,放了一个高与人齐的大铜鼎,看去足有千斤以上的重量,这是活药王奚明修浮沙岛移来的丹炉,围着那丹炉摆了四个蒲团,三个靠住炉脚,一个却放在炉底。
  诸事安排停当,八臂金刚屠灿也将那龙猬提来,但却被奚明修放入洞中,任由它去噬食那些死蛇残肢。
  屠灿见状,打心眼里就是不舒服,心中暗骂道:“好个老药魔,你这不是成心调理人吗?我兄弟千辛万苦,整整守了一个整夜,才捉到这只龙猬,却拿来要你放生,既然炼丹用不着,又去捉它何来?”
  金眼神猬彭天灏,生就的火爆脾气,看不过去,就要问个明白,那知他刚哼了一声,奚明修笑道:“你们见我放了那只小刺猬,心中有些不服,是不是?告诉你们,我选择炼丹之地在这千蛇洞,就是要借千蛇这股极灵且戾之气,可是不得不防蛇群来袭,所以就用得着这东西,有它在这洞中,我们就不怕蛇群了,懂吗?”
  屠灿这才明白奚明修的用意,虽然心中仍然有些不服,但为了炼丹大事,也不便争执。
  转眼间一切事全都齐备,奚明修向众人宣布道:“这飞升金丹因有夺天地造化之能,所以极不容易炼成,不但药材难求,就是这座古鼎也是得之非易,更需要人手上的同心合力,否则就难炼成。”
  他顿了一下,又道:“现在快要到午时,我们就要开始引火入炉,首先请老魔哥哥,和许帮主你们两位,赶快调运功力,等炉中火起,先以内功真气,将火逼入炉内,再用力紧握炉脚,不可使之有分毫移动,我同小徒守住另一只炉脚和那炉腹,以后每隔两个时辰,就请岭南高兄、武当狄真人、少林法智师父、神武堡两位当家的,和袁大姐逐一轮替,许帮主所带来的三位舵主,可命他们守在洞外,以防不测。”
  谁事分配已毕,午时也就到了,活药王奚明修先坐向炉腹之下,命小姑娘柳青秀伏身在另一只炉脚上,双手紧紧搂抱得十分严密,海天神魔尤玮和铁飞龙许声扬,分坐在两只炉脚之前,其余的人,都退到瀑下潭边草地上休息。
  尤玮和许声扬两人,虽然看出那小姑娘抱住炉脚之势可疑,但还以为炼此灵丹,也许需要一名童女,也没有放在心上。
  就这样每隔两个时辰,便有两人入替,只有活药王和那小姑娘不用替换。
  可是在每人一走出洞来,全都显得十分疲乏,施展出全力,才勉强纵下飞瀑,但已然是气竭力嘶,连眼睛都不愿睁得开来,便倒头就睡。
  这还是他们的功力略高一筹,只是感到疲倦而已,以为炼药本就是极耗元气的事,调息一阵,就会好的,也全都不以为意。
  时间过得很快,刹那间就昼去夜来,夜尽昼至,已到了寅初,又该着海天神魔尤玮,和铁飞龙许声扬的班了。
  但等到辰初,岭南黑鹰高南平和武当的悟一真人,换他们下来时,众人就全都大吃一惊。
  原来,两个人连纵下来那瀑布的能耐都没有了,要不是恶鬼手姚亮和神鞭韦发两人,各自架住一个人纵下飞瀑的话,准得跌下那深潭中去。
  就见两个人一落在地上,身体就向后倒去,喘气不已。
  铁飞龙许声扬,在江湖上以机智见称,仔细的沉思,突然间想起一事,禁不住大大的吃了一惊。
  他翻了翻无神的眼睛,朝着海天神魔尤玮看了一眼,有气无力的道:“尤……尤大哥,我看这事有点可疑……”
  尤玮吃惊的道:“怎么!可疑?嗯!是有点可疑。以我自己的功力,虽然炼药是有些耗损元气,但在短短的四个时辰,论说是不该这样疲倦的?”
  许声扬道:“我感到功力大大的减退了,幸亏是只有几个时辰,要是再这样下去,药炼不成,我可就得先去见阎王爷去了。”
  “但是有两个人却和我们大不相同,他们不但是没有消耗了元气,反而功力却大有进境了!”八臂金刚屠灿接着说了这么几句话。
  那两个是什么人?
  “大家的事,他敢不出力,假如金丹火力不够,我就找他拼命!”
  草地上立时起了一阵骚动,看情形在场的人神情之间,无不全都显出疲乏,那么!那没有出力的两个人,是谁呢?
  屠灿又喘了一口气,道:“除了老药魔奚明修和那个女娃儿之外,还会有谁?”
  “老药魔……和那个女娃儿……”全部惊呼了一声。
  就在这时,黑鹰高南平和悟一真人,也出了那石洞。
  他这两个人的情形更糟,出洞刚一用劲打算冲出那水帘,那知力不从心,被那水势一卷,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就葬身在那深潭水底下了。
  防护着洞外的恶鬼手姚亮和神鞭韦发,吃惊的叫喊了一声,才惊慑住草地上的骚动。
  时间正好到了午时,金丹已经炼成,但等着启炉了,躺在草地上的六个人,心中忘了一切,只记着一件事,那就是飞升金丹,十二只眼睛,凝神的望着那飞瀑。
  出现了!那是一大一小两条黑影,身形好快,一穿出水帘,就如翱翔,海上的海鸥,那么轻灵、迅捷,朝草地上飘了下来。
  正是活药王奚明修和那个女娃儿,不就是这两个人!全都是面泛红光,两太阳生彩,一看就知是功力深湛的高手……
  谜底揭开了,老药魔当真在闹鬼,消弱了八位武林名家的元气,增强了他师徒的功力,无情姥姥袁素,禁不住冷哼了一声。
  奚明修听到了哼声,看了袁素一眼,见她面上毫无悦色,心中也自一惊,脑筋一转,就想好了对付的法儿,朝着柳青秀一使眼色,道:“秀儿,这位是出了名的无情姥姥,人家的功力可高着呢!待会你可要向人家偷学几招。记着,不要动手,用心的看。”
  他说着话,连理都不理那袁素,挨次一个个打量着众人。
  
  第十五章
  且说活药王奚明修,站在草地上,挨次打量着每一个人,见个个都是面现疲乏之容,只有那无情姥姥,脸上却毫无倦意。嘿嘿一声冷笑,道:“无情姥姥当真的无情,连付出一点内功真元炼丹都舍不得,倒真不愧无情二字。”
  无情姥姥袁素冷哼了一声,道:“我虽然无情,但可并不无知,甘心献出自己数十年苦练的功夫,供给你这老药魔成功。”
  奚明修笑道:“你虽不无知,但也总献出了一点,那股纯阴之气正合我那小徒儿得用,看来,你还是不无施舍的哪!”
  无情姥姥袁素,脾性本就暴躁,听老药魔这么一说,气得几乎昏了过去,人躺在地上,脚尖微一用力,身形忽的扬起,带动起一股劲风,“平地行云”,就朝活药王奚明修扑去。
  奚明修的功力,此际已非前可比,他利用炼药的诡计,施展密宗精神功,盗取这几位武功高手的功力,集于一身,无疑已成为一代高手,功力增高何止百倍于昔。
  他一见无情姥姥扑来,微微一笑,高声朝柳青秀喊道:“秀儿!看真点!这是华山派的青灵掌法。”
  话声中,展开一身巧小功夫,和无情姥姥打在一起。
  活药王奚明修这一番诡谋得逞,在道理上说,实在不是一件光明的事,正派人士可都不屑为此。
  但是武功之道,除了刻苦用功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天资好,禀赋高,还得有意外的机遇,否则任是活到老练到老,进步不能说是没有,但却无殊蜗牛迈步。
  尤其武功已到了某一阶段,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起来实在太难了。
  就奚明修来说,他的天资禀赋并不算坏,可惜在用功上,全付精力都用在医学上面,他的用心并不错,宁为良医不为良相,医道总是救世活人之道,但不应该走上江湖这一条路。
  所以在他成名之后,就被一些武功高强之士所挟持,替他们作恶,大失其以医济世之本意,其内心之痛苦,不言可知。
  所以,他处心积虑的安排下这一诡谋,利用密宗精神功,借着炼丹的机会,盗取那些人的内功真气,充实自己的内功火候,于理虽然不合,于情却是情有可原。
  闲话说过不提,且说无情姥姥袁素,施展开华山绝艺青灵掌法,一招紧似一招,掌风飒飒,劲道奇猛已极。
  奚修明武功既然精进,袁素当然不是他的敌手,不过他要借这机会传授徒弟,安心和她周旋,一味的仗着身法灵活,手疾眼快,只御不攻,不遇良机决不进招。
  无情姥姥袁素的武功,已到了上乘地步,她却没有想到奚明修的武功,已然大非昔比,心中暗吃一惊,就知情势不妙,逐步留意,把看家本领施展出来。
  小姑娘柳青秀人本聪明,也更看得用心,不到两遍早已记熟。
  奚明修却以为小姑娘尚未记真,更是用尽心机来引诱对方发招,但是无情姥姥袁素,却会错了意,以为人家不懂她这一套神奇的掌法,就加意的施为,打完了一套又一套。
  柳姑娘可有些耐不得了,拍着手笑道:“师父!好了!我都记熟了……”
  奚明修笑道:“好,那你就接着和老婆子走两招,再熟习一下。”
  柳姑娘应了一声好,纵身前扑,替换下来活药王,就和无情姥姥袁素打在一起。
  就见小姑娘将一套青灵掌法施展开来,团、转、柔、屈、勾、搭、磨、推,当真的熟练已极。
  这一来,无情姥姥才知上了大当,气得她暴跳如雷,七孔生烟,掌势一紧,快如闪电,一阵急攻疾打。
  柳青秀青衣飘飘,人如轻絮,身法也快得如电光石火,只见两团飘忽的人影,倏合倏分,彼进此退,鹰翔虎扑,鹞翻燕剪,一样的手法,同般的掌式,对打起来,要不是无情姥姥时而发出狂吼,还真看不出来两人是在做生死的拼斗。
  二十招、三十招、五十招过去了,无情姥姥可也真急了,心中将一个活药王奚明修恨得牙痒痒的,蓦的拔身一纵,一团云烟似的,迳自飞纵过柳姑娘的头顶,朝奚明修扑去。
  她本是打算乘着奚明修骤不及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将活药王毙于掌下,然后再收拾小姑娘柳青秀。
  谁知她出手虽然狠辣,活药王奚明修的武功可不比从前了,一见无情姥姥扑来,两腿扎马一蹲,双掌平胸推出,喝道:“老虔婆,你累了半天,也该休息一会了。”
  无情姥姥受奚明修这一推,撞处似被重物猛击了一下,隐隐发麻,人在空中,又用不得劲,竟真的听话,身躯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斜斜飘飞出去两三丈远,落地之后,却巳是力不从心了,倒坐在地上,真的去休息了。
  这时,那海天神魔尤玮,休息了这一阵工夫,已然复原,眼见活药王奚明修的武功,较前进步太快,竟然轻描淡写的击败了无情姥姥袁素,可不由得大吃一惊,再一细想奚明修设下诡谋,借众人的功力,增高了他个人的功力,就是金丹炼成,细想起来,也太不合算。
  他是越想越心念,自己千辛万苦,经过了多少危险,找来的灵药,到头来是落了个一场空,还要赔上了十年的功力,那能忍得下这口气。
  暴喝一声道:“好一个卑鄙的东西,竟设下这么一个阴毒的圈套,让老夫上当,我倒要试试你成了什么气候?”
  奚明修并不发怒,笑嘻嘻的道:“尤老!你说话可得凭良心,我奚某人并没有请你来上当,姜子牙钓鱼愿者上钩,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呀!不过,我是得感激你相助之情。
  这一句“感激相助之情”的话,在奚明修说出口来,确实是由衷而发,并没有丝毫别的意思,但入在海天神魔尤玮的耳中,却是有些不大受用,觉得有些刺耳的味道,厉喝一声道:“少说废话,我倒要看看你长进了多少道行。”
  奚明修笑道:“尤老既然还打算指点几招精奇的掌法,奚某人应该先领情谢过。
  说着又转向柳青秀叫道:“秀儿,这位是名震江湖的武林名家,五雷风火掌震慑寰宇,你要看仔细了。”
  随着话音,一立门户,笑道:“尤老请赐招吧!”
  尤玮冷哼了一声,一上手就是煞招,双掌“流星赶月”,左掌在前,右掌在后,直戳奚明修的右肩。
  奚明修虽然功力大进,他可知道尤老魔的武功,必非等闲,那敢有丝毫大意,仍然以小巧的招式应付,等到摸清了对方的掌法拳路,才开始奋力抢攻。
  以奚明修目前的功力,可又较尤玮强上一筹,于是走没到六七十回合,名震武林的一代魔头海天神魔尤玮,也步上了无情姥姥的后尘,挨了一掌,败退而下。
  话不赘烦,活药王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和那在场的人,全都交过了手,最后和金眼神猬彭天灏打在一起。
  小姑娘柳青秀,却学得多了,华山派的青灵掌,老魔头尤玮的“五雷风火掌”,少林派的十八罗汉掌,太湖神武堡的八卦游身掌,铁飞龙许声扬的飞龙掌,她全都记得烂熟,但却将金眼神猬彭天灏那一套乱披风的打法,看不出一点端倪来。
  只觉得这位金眼神猬的打法,有点像似疯魔乱扑,毫无一点章法。
  其实她那里知道,彭天灏这套掌法,正是疯魔掌法,乃是从少林疯魔棍演化而来。别瞧他乱七八糟胡打一气,但是每一招每一式,却都阴险狠辣已极。要不然,海天神魔尤玮,那样的一位武林人物,也不会惧他三分了。
  活药王奚明修和彭天灏两个人,眼看已战有百多个回合,仍然难分胜负,两个人全都到了筋疲力尽,奚明修几次想脱身,无奈这彭天灏和战神王猛一样的脾性,一动上手,就得打个生死,那肯放手。
  就在活药王奚明修欲罢不能,欲走无计之际,山峰上有人大喝一声道:“药夫子,你让开点!老彭是我的!”
  他这一声,嗓门还是真大,但却有点含糊,老彭怎么会是他的呢?这是什么人如此的不会说话。
  金眼神猬闻声一怔,手脚慢得一慢,奚明修已窜出圈外。
  就见从峰上像一只灰色大鸟样的,飞奔下来一人,原来是战神王猛。
  王猛一落地,先就叫道:“好哇!你们在这里打起来了,也不招呼我一声,怎么样?老彭,咱们打一架吧!”
  一场生死拼斗,在他说起来,就如一场玩笑那样的轻松,毫不带一点烟火气。
  金眼神猬彭天灏喘了一口气道:“姓王的,你是看我打累了,打算捡现成的是不是,就是让你打赢了,我彭天灏也不服你。”
  王猛笑道:“老彭!你说的对,这时候我不能和你打,等你歇过来了,咱们再打个三百回合怎么样?”
  彭天灏笑道:“王猛,也亏你说得出口,三百回合有什么打头,要打五百回合,不打拉倒!”
  这两个人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乍听起来,那像是安排下一场惨烈拼哄,似乎是在商量着一件得心的事,神态是那样的自然,不带一点牵强。
  就这么三言两语,金眼神猬彭天灏自去坐在一边调息,王猛却走到那深潭岸边,从地上捡起几颗小石子,一颗颗的朝潭中丢去。
  在场中的那几个人物,那一个不是纵横江湖的豪客,丧命在他们手下的人,可并不在少数,但在听了王猛和彭天灏这两个人的几句对话,禁不住瞪大了眼,打心坎里直冒冷气……
  这千蛇谷刹时间静了下来,奇怪得很,这静得有些出奇,连那瀑布的吼声也停止了,难道也被两人的话,给震惊得发了怔,不敢大声的狂吼了吗?
  小姑娘柳青秀猛的一抬头,吃惊的叫道:“咦!怪呀!那大瀑布怎么没有了?”
  众人闻声看去,果然瀑布没有了,那淅沥在崖石上的细流,似在冒着热气。
  这一来,众人可不由得全都怔了,那么大的一道瀑布,竟然会在转眼间消失掉,这可真是稀罕事儿,就说是有人在上流头断去水源,可也不能这么快。
  众人正在惊异,忽见从洞中,飞出来一条小黑影,好快的身法,只那么一闪,就已失去,谷中那么多武林高手,竟没有一个人看清楚,究竟那是人是鸟。
  荡然一声喊叫,那是金眼神猬彭天灏的声音,嚷道:“王猛!来吧!五百回合,咱已休息过来了。
  王猛闻声哈哈笑道:“好!俺来了。”
  话声中,人就飞扑过来,两人一照面,就打在了一起,对于那瀑布的突然干涸,好像并不关心,只要有架可打,天塌了也算不了一回事。
  倏的,那默坐在一边调息的无情姥姥,蓦的一个“黄鹂穿云”,平地拔起一丈多高,喊道:“地上怎么这样热……”
  她这一声,惊醒了那般观战的人,全都感到这谷中地上是有点热,个个都站了起来。
  跟着一阵轰轰作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随着这阵声响,山摇地动,那高山峻岭,就如喝醉了酒的醉汉,不停的颤抖摇晃。
  奚明修吃惊的叫了一声:“是地震哪!”
  也就是一刹那的工夫,地震停止了,一切回复了正常,但是那地皮,还是在热,而且那热度似在慢慢的增高。
  王猛和彭天灏这两个人,就如不觉,依然舍生忘死的在拼斗,一百个回合了地上越热越厉害,那站在一旁的人,不耐久挨,不断的跳动着双脚。
  一声凄厉的啸声,冲天而起,声音好大,震得耳鼓生疼,似猛兽厉吼,这是“海啸”!
  啸声震动了天地,整个苍榆岛也像是发了怒,在怒吼,在震动,一时之间飞沙如雨,石破天惊,那山峰就像要倒塌下来!
  “轰隆”一声,千蛇洞倒塌了半边,海天神魔尤玮,忽然想起了在那千蛇洞中的古鼎,那里边还存有灵丹呢!双脚微一点地,人就朝洞中飞纵而去。
  他这一行动,引起了众人的注意,除了王猛和彭天灏两人仍然是鏖战不休,奚明修带着柳青秀早已退出了谷外,其余的人,全都纵起身形,朝洞中扑去。
  轰隆又是一声大震,响彻全岛。
  从那峰顶上,立有无数石头夹杂着泥沙,滚坠下来。
  那些石头,小一点的,也都有磨盘大小,随着那隆隆震耳的雷声,极快速的朝下滚动。
  这时,海天神魔尤玮刚一跃上洞口,其余几人也已到了峰腰,头顶上,突有七八块大石,挟着风雷之声砸到,尤玮赶忙朝洞中一钻,堪堪躲过,却一头碰在那古鼎上,当即昏了过去。
  而那刚纵到峰腰的几个人,却遭了殃,首先是那无情姥姥袁素,身形方朝峰壁上一靠,一块大石已砸到头顶,慌不迭举手一挥,那知石重力弱,只觉右臂一阵奇痛,惨叫一声,就被大石砸下峰去,坠向那深潭之中。
  深潭里面,那还是水,似如开了锅的稀饭,尽是成了泥浆,一圈大,一圈小,沸涨飞沫,热气上腾。
  这一来,那无情姥姥袁素要是掉了下去,立刻就会变成煮熟了的馄饨。
  就在这时,忽然斜刺里冲下一条人影,掠过身前,只一抓,就捞住了她身上的丝绦,又是一个拔身,人就朝谷外纵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铁飞龙也被大石砸了下来,峰上又飞下一条人影相救,不过这个人的能耐不高,没有抓住,任由他跌入潭中,“噗”的一声,泥浆溅起老高。
  这时,峰脊上并排出现了五六个人,乃是穷神娄辰弟兄,和古云娘母女二人,先飞纵下来救人的,乃是展麟和庄云师兄弟。
  在谷中拼斗的两个人,许是因地皮太热,慢慢的移到了谷口,但仍然拼斗正殷,毫无一点停手的样子。
  穷神娄辰低声向古云娘母女说了几句话,又向三位拜弟交代了一番,无非是找船逃向云峤岛,各人领命飞纵而去。
  娄辰却飞扑到了谷口,一式“参商分悬”,架开了两个人,喝道:“本岛火山爆发,眼看全岛都要陆沉,还不赶快逃命,仍在这里胡闹,难道你们真的不怕死吗?”
  人这一住手,才觉得眼前情势有异寻常,怀怔怔的抬头看去。
  只见峰后升起一道青气,和一道红光,在空中一混合,立时变成一块亩许大的乌云,耳旁轰隆连声。
  再朝谷中一看,那瀑下深潭已是飞焰四张,泥浆潮涌,又觉着站的地方,隐隐摇动,才知所言不假,双双就朝海边跑去。
  临起步,战神王猛还没有忘掉了打架,边跑边说道:“老彭!还欠五十回合,记着,有空再打。”
  等他们一跑到海边,就见惊涛壁立,骇浪掀天,加以忽然又起了风暴,大风扬尘,树折木断。
  这一来,两位好战的将军,不打了,瞪眼看着怒潮澎湃的大海发怔,远远传来了几响凄厉的叫声。
  这时他们脚底下在动,一转瞬间,轰隆一声巨响过处,接着劈劈啪啪,好似万马奔腾的声音,一阵阵灼人难耐的热风吹来,逼得喘不出气来。
  转头朝千蛇谷中一看,只见谷内火焰高举,上冲云霄,轰隆叭啦之声,不绝于耳,禁不住惊心骇目。
  就在这时,忽见从谷口火焰中冲出来一人,身临切近看出是那活药王奚明修,满脸通红,飞跑过来,还没到三人跟前,先就大叫道:“穷鬼!你们看见秀儿没有?”
  穷神娄辰道:“没有看见,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呀!”
  “哎呀!别提啦!快跳下海去,这里顷刻就要崩裂了,迟了就没命,不会水的可抱着一根木头来,快!”
  穷神娄辰三人,各自挟了一根半截大木桩,也跳下海去。就觉着那海水却像似烧开了的沸水样,着肤汤得奇疼难忍,等四人泅入海中两三丈远,再一回头看去,不禁叫道一声:“惭愧!”
  原来方才三人所站之处那一带海岸,无数量的大小石块、树木,往空抛起,满天乱飞,要不是方才下海来得快一点,险些就被那碎石打着。
  再瞧那胜景宜人的千蛇谷,两边峰头全都平空陷了一个深坑,冒出一大股青烟,笔直的朝上激射起来,迎着日光,变成一团火云。
  接着地底又喷出来数十丈的烈火,那泥石经火一融,化成浆汁,飞煎滚沫,如同急流似的,倒泻而下。
  那火融流汁,一挨着树木,立即燃烧起来,刹那间,成了一片火海。
  有些地方,虽没有经过火喷,但经过这么一番大地震之后,大小树木全都被连根拔起有的地方,原本是崖石幽奇,柳暗花媚,灵山胜景,但这时却变成了泥坑火海。
  穷神娄辰抱着一根木桩,半身浸在海水中,载浮载沉,见状不由得感从衷来,叹道:“风云变幻实难测,无怪乎人世上多少崇楼高阁,容易变成瓦砾荒丘了!”
  顿了一下,又道:“就是一个人,何尝又不如此,争强斗狠为的什么?名吗?利吗?到头来一堆荒冢野草,名和利又在那里?”
  他这最后的两句话,乃是向战神王猛说的。
  战神王猛人虽鲁直,可并不是个傻子,那有听不出来的,也叹了一口气道:“大哥说得对,我以后再不和人打架了。”
  说着,转头又向金眼神猬彭天灏道:“咱们那五十回合也取消了吧!”
  彭天灏笑道:“是呀!我们既无仇又无怨,本就不该打的嘛!”
  他只顾说话,不防一个小山般的浪头打来,没有躲得开,“唿啦!”一声,将他盖了下去。
  “哇噗!”“哇噗!”大概是喝了两口海水,浪头过去了,才又冒了出来。
  泅行了有一个多时辰,天色已将近黄昏,他们四个人,别看都是武林高手,这一仓慌逃命跳下了海,说什么名扬江湖,威震武林,全无一些用场,就凭他们那一点能耐,怎能和大海抗衡。
  奚明修和穷神娄辰,还好一点,从小曾练过几天水上功夫,虽然派不上大的用场,但总还不致让浪头打走。
  战神王猛和那金眼神猬彭天灏,却就不行了,在陆地上,凶神也似的,无人敢招惹,可是一入了海,那好战的勇气,拼斗时的凶焰,早已被两个浪头一打,随着海水飘流无踪,早已是无能为力了。
  他两人死命抱着那根木头,载沉载浮,任由浪花戏弄,怒潮挑逗,再也提不起一丝豪气了。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就在黑夜将临的时候,他们爬上了一处突出海面的大礁石上。
  说是大礁石,其实却小的可怜,方圆不过三四丈,滑不溜的,毫无一点着足之处。
  四个人总还有点耐力,爬上了礁石,王、彭两个人,已然乏累得大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趴在地上无殊两个死人。
  娄辰二人,虽没有倒地不起,但已筋疲力尽,张着口只剩喘气的能耐了。
  往来路看去,只见那苍榆岛上,数十处烈焰飞空,砂石乱流,天已变成了红色,映海成霞,倒真是一片奇景,无奈那个人有心观赏?
  幸喜那风虽大,是个逆风,就这样也热得遍体汗流,突然一阵烦渴袭人,嘴里都要冒出火来,望着那浩瀚无涯的大水,其实无殊是个水上的大荒漠,没有淡水,一样的会使人干渴而死。
  好在这四个人都有上乘内功,一时还能忍得下去。
  在这时,苍榆岛另一个方向,展麟和那小姑娘柳青秀,却正在和发了怒的大海,作生死的挣扎哩!
  原来柳青秀和她那师父活药王奚明修,方一退出谷口,就见那谷中的蛇群,像是耐不了那阵阵炎热,一条条盘起了蛇身,仰起头来,嘶嘶作鸣,状如攫人而噬,形状十分可怖。
  柳姑娘那见过这样多的蛇,早已吓得花容变色。
  奚明修虽然干了一辈子的药夫子,可也有点惧怕。
  在这种情形下,满坑满谷都爬满了这种毒物,除了回头进谷之外,要打算出谷,任是武功再高,可也无法。
  就在这时,一阵热风吹来,那蛇群像是遇上了克星,软绵绵的垂下了头,瘫痪成一堆,不动了。
  活药王奚明修见状,蓦的大悟。
  原来毒蛇最怕硫磺,越毒的越怕,只要一嗅到硫磺气味,立时就得全身发软。
  须知火山爆发所喷出来的烟气,成份中含有大量的硫磺,照今天科学家们的分析,就是所谓“亚硫酸气”和“炭氢”,气味恶臭难闻,毒蛇那能不嗅之发软呢?
  活药王奚明修悟出了这个道理,知道那些毒蛇此时已是奄奄一息,不会咬人的了。
  但他还不放心,试着用树枝挑起了两条,果然的,毫无一丝的反抗能力,这才向柳青秀道:“秀儿,这些蛇已再不会咬人了,你先出谷去在海边等我,我还有点事,去去就来。”
  他是想到了穷神娄辰等人,尚在后山洞中,怕不知就要山峰崩裂,打算告诉他们快些逃命,所以就赶了回去。
  那知,穷神娄辰等人虽然很少见识过这火山爆发的事,但那古云娘久居海岛,可是知道很清楚,就在地上传出灼人的热度时,就知道大祸将临了,正要打算出外看个明白,地震海啸接踵而至。
  于是立即命各人带了随身衣物兵刃,她却抱起那张古琴,鱼贯的纵上高峰。
  小侠展麟先发现无情姥姥被巨石砸下,立即飞身救起,就往谷外纵奔而出。
  跟着铁飞龙许声扬也被大石砸下,庄云飞身去救时,就慢了一点,一把没有抓住,眼看着许声扬掉下潭中,心中可是有点难受,知道这次火山崩裂,势非小可,师弟救人已走,自己那敢久留,一纵身,也展开身形,朝谷外奔去。
  在这时,活药王奚明修已到后洞,但却不见了一人,知道穷神等人已见机早走,才又急急赶了出来。
  再说那柳青秀听了师父的话,从千万条蛇群中走出谷来,远看大海之中涛声澎湃,宛如雷轰,翻腾起来,就如一个个崩裂的小山头,往海边涌来,声势之大,任是小姑娘久居海岛,见之也惊心骇目。
  一片浩瀚无涯的大海,怒潮汹涌,无只船片帆,要打算渡海回到云峤岛去,其难度可说是难于上青天。
  她正自望海兴叹,只觉眼前一黑,颈间一紧,肩上突然多了数百斤重的力量,胸前也多了两条软如绵,瘦如柴的人腿。
  心中既惊且骇之下,加以力量又重,身不由主,就跪了下去。
  等到颈间一松,仰头向上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吓得三魂七魄出了窍,心道:“糟了!碰上了这个老怪物,我可是有命难活。”
  原来那人乃是烟雨散人,老怪李和风,不知怎么会也来到了这苍榆岛,且又骑到了自己肩上,那得不惊。
  书中交代,烟雨散人李和风施展血焰功,打伤了毒蟾蜍任重,一眼看到小姑娘柳青秀俏生生的立在树下,以为天赐良机,练功秘笈不该落在他人之手,就腾身扑去,自以为手到擒来。
  那知,从草丛中冒起一个绿毛怪人,只一头,就被撞伤了胸骨,当即昏了过去。
  天色慢慢的黑了,沉寂的树林里,一边倒着个昏迷的李老怪,一边躺着辗转呻吟的任大毒。
  两个人两败俱伤,静静的躺在孤岛荒山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等到老怪醒转过来后,已是第二天的早上,山背后,现出了晓日的光芒。
  李老怪不觉抬了抬头,轻轻的说道:“太阳又出来了!”
  在烟雨散人李和风的生涯中,曾不止一次的在荒山野岭,迎过晓风望日,但从没有像这一次的狼狈。
  转头看看那毒蟾蜍任重,早已没了气息,这时怕已走上了轮回,另行投胎去了。
  李和风见状,心中由衷而起了一种感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走了。
  晨光熹微,荒山静寂。一代毒物尸横荒岛,连有人用一坯黄土掩埋一下都没有。
  烟雨散人李和风,毫无目的的,慢慢的,一步步走向海边,跳下海去,浸身在水里,任由那浪潮冲激,而他却又昏昏的睡着了,看样子,像是睡得很甜。
  一觉醒来,已是日薄西山的时候了。
  他在海水中这么一泡,伤势反倒完全好了,他一想:“练功秘笈已然被人抢走,再回到那木屋中去,徒增感慨,不如另找寄身之所。”
  于是,他就在海中施展开那“血焰功”来,浮游而去。
  要知老怪所练这血焰功,本是相蛇,又叫赤蛇功,所以在海中却是悠游自如就这样,他在大海中游了几天,蓦然觉得海水有些不对,不但反常的翻浪涌涛,而且温度也增高了不少。
  心中正自惊异,突然惊天动地的一声凄厉的长啸,那海水翻腾更是厉害,巨浪掀起,足有十几丈高。
  李和风知道这是海啸,他可不敢靠近过去,不要说是挨到那啸处边沿,就是相离在百丈以内,天大的能耐,也会被那湍急的海流,裹下海底去。
  于是,他就远远的游开,那海水也越来越热。
  又游行了半天,可就到了苍榆岛,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岛上有火山爆发。
  按说,既然有火山爆发,挨近去,不是自去寻死,应该赶快逃命要紧,可是老怪李和风却有他的打算,他记起了练功秘笈中的一些记载……
  说是练这种血焰功,如果碰上了不幸,被人破了功夫,可以到火山爆发之处,将身在火汁溶液之中三天,熬受那酷热受体之苦,方始可以练成。
  这不正碰上火山爆发吗?真是天假其缘,心中那得不高兴万分。
  但当他一爬上岸来,一眼就看见了小姑娘柳青秀,心中又是一阵惊喜,心道:“这才是天佑我成功,正担心没有人带我去火山口,这不是现成的人吗?”
  心中又一想:“小姑娘并没有练成奇功,怎能带我进去,那样岂不送掉了一条小命……”
  可是,又当他想到云峤岛小姑娘曾破了他的功夫时,两眼中射出一道凶光,暗中一咬牙,人便一溜烟似的,迳朝柳青秀扑去,一下子就骑在她的肩上。
  桀桀怪笑道:“小丫头,这回你该跑不了了吧!既然又落在了我的手里,乖乖的听话,不然我只要一出手,我要你死活都难。”
  柳青秀知道这老怪心狠手辣,如不听他的话,当真的会使自己,受够了活罪,也得不到一死。
  但小姑娘生成的倔强,就这样要她乖乖的听话,心中可是有些不甘,赌着气,也不说话。
  老怪又道:“起来!跟我到那火山口上去!”
  小姑娘不听话,仍然站着不动。
  老怪并指抵住了她的脑后“天突穴”,轻轻的一用力,柳青秀立感全身真气,奔腾不克自制,不消片刻,已然脸红耳热,心跳气促,才知道了厉害,忙叫道:“好!我带你去,最好你被那神火烧死。”
  老怪桀桀怪笑道:“只要你跟我去就行,管得着我会不会被烧死呢?走!”
  柳青秀尝过了苦头,可真不敢不走。
  但她心里直盼望着师父能够早些来,好将这怪东西打发掉,救自己脱身,所以顺着进千蛇谷的山道,朝前走去。
  要说这时小姑娘可真够受罪的了,地下热汤得双足生疼,肩上又背着一个人,心中不用提,够多么难受的,唯一的希望,就是盼望着师父快点出来。
  老天不负苦心人,她所盼望的人来了!但不是她师父活药王奚明修,却是小侠展麟。
  原来展麟将无情姥姥救出千蛇谷来,直奔海边停舶之处,还好,虽然巨浪滔天,幸而船还未被冲走,就将无情姥姥放在船上,转身又飞奔回去救人。
  在他刚走,古云娘母女和庄云等人也就到了,大家上了船,本意是要等人到齐了才走。
  谁知,就在这时,起了风暴,小船就如拨浪鼓似的,不停的颤抖晃动,已被一阵大浪卷起走了,究竟卷向何处,谁也没法拿得稳,除了靠老天菩萨保佑,不葬身海底,已是非份之想了。
  展麟折回头,正飞奔之间,一眼看到他这位义妹被人制住,而那人他又认得是老怪烟雨散人李和风,不由大吃一惊。
  救人固然要紧,但救自己人,救心爱的人,更是刻不容缓,人没到,先就全力击出了一掌。
  掌挟风势,立有一股劲烈无比的热浪,击到老怪的身上。
  老怪李和风,抓到小姑娘代步,眼看着已到了火山跟前,自己就有希望使功力复原,练成了那盖世奇功,心中正自高兴,那防得有人偷袭。
  一下被掌风扫个正着,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但那掌风余势未衰,连同那柳姑娘,一起卷入了海中。
  展麟见两人一落入海中,当即一个垫步腾身,也朝海中纵落。
  展麟腹有蜃珠,海水怎能奈何得了他“潜水游龙”,伸手就抓住了小姑娘一条腿,又慢慢卸开那老怪,拦腰抱起柳青秀,浮上了水面。
  就在这时,轰隆连声,那靠近海岸一带,已然陷了下去。
  再看千蛇谷中,火焰愈炽,满天都飞起了碎石折木,就如一阵倾盆大雨般,齐朝海中坠落,砸上就得丧命。
  这时,展麟可不敢强行登岸了,加以近岸一带的海水,被那火焰浆汁流入,立时就沸滚起来,更是不敢久留,双脚一踩水,就朝远海浮去。
  这时,那海面上可热闹了,十几丈长的大鲨鱼,巨大凶恶的鳄鱼、虾、蟹,和那大大小小一些叫不出来名字的海中生物,全都翻转了肚皮,浮在水面上,可就是没有一只活的。
  那展麟怀中的姑娘柳青秀,也因惊骇过度早就昏了过去。
  展麟抱着她,随波逐浪,根本就不知道往那一个方向走的好,只有任由那大浪推送,漂到那里就算那里了。
  就这样,物换星移,朝暮更替,他们也不知在海中漂流了多久,柳青秀在展麟架浮之下,早已醒转,经过几天来的漂游,小姑娘的水性,倒是增长了不少,但却凭添了一点心思。
  她眼看着展麟那丰神玉貌,游走在大海之中,经那蔚蓝的海水一映照,更是朗如玉山,尤其一双炯炯的俊目里,放射出一种令人迷醉的光辉,直令小姑娘沉醉了。
  再一想到她自己,可说是万劫余生,落拓天涯,虽然有个师父,但现在却又失散了,只有眼前这位义兄了。
  可是,义兄义妹这种关系,在情份上未免仍有些距离,自己将来何归何从,她不敢想以后的事,轻叹了一口气,心道:“过去了的事,管它的,未来的?多想何益,且顾眼前吧!”
  她想得很开,于是,她轻妙的戏着水,爽朗的笑开口,时而偎依在展麟的臂弯里,似如小鸟依人,时而纵跃在海水中,不亚一条美人鱼。
  又过了两天,远看面前一道黑影,猜测可能是陆地,不知又到了什么岛?
  不管它是什么岛,发现了陆地,总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两个人就加劲的泅过去。
  正游行中,展麟探手捉到了一尾小鲫鱼,三两下剥落了鳞,笑道:“秀妹,你肚子饿不饿,这条鱼你吃了吧!”
  柳青秀媚眼一瞟,笑道:“这几天我可将这些生鱼吃厌了,眼看快到了陆地,才不吃它呢!”
  展麟笑道:“好!不吃我吃,我倒觉得这鱼的味道顶鲜呢!”
  说着就塞在口内一阵大嚼,倒像吃得满有味似的。
  柳青秀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叫道:“哥哥!快多捉几条,上岸去我烧给你吃,烧出来的滋味才更好吃呢!”
  展麟笑道:“哦!你有这一手能耐,我倒是得品尝一番。”
  说着,吐出口中的生鱼,头一低,潜入水中,朝着一群群戏水的鱼儿扑去,转眼间,就捉到三四尾十多斤重的大鱼来。
  傍晚时分,两人已游到了岸边,果然是一个岛,泅到近崖处,攀藤而上,找到了一个山洞,就钻了进去。
  这时两人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初秋的天气,山风十分峭利,任是两人都是内功有根基的人,也禁不住,冻得直抖。
  柳青秀嘘了一口气道:“在水中还不觉得,怎么出来了,有这么冷法。哥哥,快去捡柴来,燃起先烤干衣服再说。”
  展麟点头出去,不大一会,就抱了一大捆松枝进来。
  有柴没有引火之物,两人可就作起难来,展麟急得直抓头皮,小姑娘翻了大眼,立刻就有主意,找了两块崖石,嚓嚓的撞打起来,竟然发出了火星。
  她先找了些松毛,靠近崖石,打了一阵,哈哈!冒起烟来了那些松枝,本就最易燃烧,这一引着,刹时间便烧了起来。
  展麟对小姑娘这份聪明,打心眼里就十分佩服,笑道:“妹妹,你真行!要是我一个人,就只有看着这捆柴着急了。”
  柳青秀笑道:“这算得什么,我听我爷爷说过,在很早很早的时候,有个燧人氏,人家还钻木取火呢!”
  火燃烧起来了,展麟十分高兴,一次又一次的洞里洞外跑,除了许多树枝之外,想的还是真周到,又抱回来一大捆又长又软的山草,铺在地上摊平了,倒似一张很柔软的床褥。
  柳青秀看着他跑前跑后,忙个不亦乐乎,笑道:“傻哥哥,你是忙完了没有呀?快点将衣服脱下来烘烘吧!小心受了凉,可不是玩的……”
  “哈啾!“小姑娘的话真灵,话没说完,展麟就打了一个喷嚏,这是受凉的先兆,柳青秀却吃了一惊,忙道:“看!受凉了吧!快脱下来烘烘吧!”
  小姑娘越催得紧,我们的展小侠越是尴尬万分,当着一个姑娘脱衣服,那该是多么难看的事。
  柳姑娘才不管,伸手就去拉扯,嘴里却叫道:“这有什么嘛!又没有外人,再不听话,我可要替你脱了。”
  姑娘替他脱衣服,这句话比什么都有力量,展麟也实在没法,只好缩在壁角里,将衣服脱下,丢给了柳姑娘。
  柳青秀接过了湿衣,解下了自己身上的丝绦,在洞中两壁的树根上拴好,将湿衣搭在火上,又加了一些柴,火也拨旺了些,笑道:“哥哥!你的鞋袜怎么还不脱下来,放在火边烤一烤?”
  这一次展麟倒是听话,乖乖的脱掉,扔了过来。
  柳青秀又笑道:“你既然怕羞,就睡在那里不要动,我的衣服也得烤干,你可不准偷看呀!”
  于是,她也将衣服脱下,搭在那丝绦上。
  展麟倒是真的没有偷看,瞪着眼看着洞顶,心里在想着:“女孩子们真怪,都懂得这么多……”
  洞中虽然是生了火,但阴凉太甚,那里一时就会暖和起来,展麟在海中泡了五六天,虽然仗着一颗蜃珠,沉不下海去,却也泡得难受,加以又突然间脱去衣服,一阵冷风吹来,“哈啾!”又是一个喷嚏。
  这一来,柳姑娘可又抱怨上了,道:“怎么样?不听话!准是受了凉。”
  她这口吻,那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如同是一个老太婆样的唠叨个没有完。
  展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柳姑娘猛的一转头,娇叱道:“你笑什么……”
  她这一言未毕,把个小姑娘羞得面红过耳。
  原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那赤条精光,一丝不挂的展麟,虽然洞中光线不足,看不真切,但也将柳姑娘羞得心儿乱跳。
  看看衣服,已然干了,收了下来丢还给展麟,她自己也穿扎整齐,提起地上的几条鱼,走了出去。
  功夫不大,她已开剥洗净,回洞穿在松枝上,叫过来展麟,要他学样,一人握着一根松枝,就烤起鱼来。
  一边她又唠叨不休的告诉着展麟,该动的要动,需要翻的得翻,距火不可太近,太近了容易焦糊。
  虽然小姑娘说个没完,展麟打心里就是佩服人家姑娘这一手烤鱼的本领,自忖:“要是我一个人,除了吃生鱼,还是吃生鱼,不然非得饿死不可。”
  不到顿饭的光景,那鱼已烤得有八成熟了,散发出一股股的香味,不由不馋涎欲滴。
  又过了一阵,鱼已烤得烂熟了,两个人一个捧着一条,大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天色也就快亮了。
  两个人在海中挣扎了六七天,实在的也真累了,将火用沙土围好,不使它再燃下去,也不令它熄灭,两个人回身倒在那草褥上,呼呼的睡去。
  这一觉,两人是睡得真甜,真香,睡了足有五六个时辰,才一觉醒来。
  可是糟了,展麟方一抬起身来,一阵金星乱冒,又倒了下去,头昏眼黑,浑身热得烫手,不用说,病倒了。
  这一来,可吓坏了柳青秀,好在她随着她爷爷火眼神鹰柳森,山居惯了的,也记得几种治病的草药,就出外找了几味,又捡了几个大蚌壳回来,权充盆碗炉锅,熬煮好了,服侍着展麟服下。
  病!该是一件多么不幸的事,生龙活虎一般的英雄,一旦病倒,万般化为无常。
  也真亏姑娘服侍得用心,展麟的病,慢慢好了,可是柳姑娘却又倒下了。
  就这样!好了一个又倒了一个,兄妹二人交替着病,在石洞中一耽搁,就又是七八天。
  这一天展麟从梦中醒来,忽觉胸前有一只玉手在移动,睁眼看去,见是柳姑娘偎在身边,她一见展麟醒来,轻叹了一声道:“哥哥!我这一场病多亏你照顾了。”
  展麟人本多情,何况又和姑娘在石洞中,同食同宿了这么几天,就是泥塑的人儿,也有个土性,加以小姑娘又是成心撒起情网,让他春蚕自缚,更是倍分的用情。
  展麟眼看着这位义妹,依偎在自己怀中,像小鸟依人,情不自禁的握住人家一只手。
  只觉得入握玉润珠滑,柔若无骨,轻轻的抚摩着,两只清澈的眼睛,也盯着人家姑娘直瞧,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小姑娘变了,不像是在云峤岛那样的刁蛮,大海中那样矫健,这时倒像是一只柔顺的小羊。
  一时间忘其所以,握着人家一只手,爱不忍释,两只眼也贪馋般看着人家。
  柳姑娘何尝又不这样,任由他玩弄着自己的一只手,慢慢的,姑娘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含情无语。
  其实在这种场合,根本也用不着说话,四目含情,实胜过千言万语。
  这一刻,石洞中静极了,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小姑娘面现红晕,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这一笑,真是柳媚花娇,可怜一个少年英侠,被这一笑,笑得心荡神摇,红着脸道:“我们情同骨肉,又是你先服侍过我,我不过照样尽点心,又算得了什么?”
  柳青秀咯咯笑道:“这样说来,你却是一还一报了,要是我不服侍你呢?你也就不服侍我了?”
  面对着这样一位秀绝人间的娇娃儿,再被她这么一阵娇笑,笑声里蕴含着春情万种,媚态横生,展麟早被她笑乱了,那还把持得住,一翻身,将姑娘玲珑的娇躯用力向怀中一揽,不自主的就伏下头去,猛亲人家的香唇,谁知,这一下闯出了大祸。
  柳姑娘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一挺身挣脱了展麟的怀抱,纵向洞口,俏生生的朝那里一站,伸手划着双颊,笑道:“羞羞羞!不要脸,还是哥哥呢。”
  展麟这时当真被羞得面红过耳,恨不得地下有条缝,让自己好钻下去,痴痴的坐起身来,呆呆的看着人家,说不出一句话来。
  柳青秀一见展麟那付呆若木鸡的样子,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走过去一按展麟肩头,也偎依着坐了下去,轻声道:“哥哥,我同你玩的嘛!怎么生气了?”
  说着,粉臂一揽展麟肩头,把两片醉人的樱唇送到展麟的嘴边……
  
  第十六章
  且说柳姑娘青秀,攫紧了小侠展麟的项颈,送上了樱唇香吻,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孩子,紧紧的拥吻着。
  展麟只觉得四片嘴唇如火,小姑娘吐气如兰,不由得飘飘欲仙了过了好大一阵工夫,柳青秀忽把两臂一松,玉腕轻扬,推开了展麟,倏的面现凄楚之色,道:“麟哥,我这一生从现在起,全属于哥哥你了,不管你是不是爱我,要我,我却是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展麟闻言,蓦的想起了娄巧玲,还有那位云峤公主史丽娟……天哪!我怎么惹下这么多的情孽牵缠。
  他对着那石笋横生的洞顶,呆呆的出神。
  正当他意乱神迷的时候,倏的传来一声娇叱,道:“你们是什么人,敢来偷窥我们,这洞也是你胡乱闯的吗?”
  又听一人哈哈笑道:“丫头!你的口气可不小呀,大爷是什么人,你管不着,你可知这死神岛,归何人所管吗?”
  柳青秀哼了一声,道:“瞧你这个丑八怪的样子,倒很会吹牛呢!管他这岛归谁管,反正我们也不夺他的岛!”
  那个人最恨人家说他丑,闻言阴恻恻的冷笑道:“好一个大胆的丫头,说话没有个规矩,我自是生得丑,又不娶你做老婆,关你什么事?”
  小姑娘闻言羞得双颊飞红,气得杏眼圆睁,一纵身就朝那丑人扑去。
  这时,展麟已然闻声出来,见对面一个青色劲装,腰悬草囊的青年,看上去,约有二十四五岁,一张脸半边红半边黑,却生了一个大鼻子,两道白眉眼,当真是丑得不能再丑了。
  他一见柳姑娘扑来,闪身躲开,突然撮口一声长鸣,跟着便有一阵劲风袭至,两只水牛般大的白额吊睛大虎,震耳一声大吼,分左右向柳姑娘袭来。
  柳青秀知道这类猛兽,生性凶恶,矫捷异常,那敢大意,仗着轻功,满地游走。
  那两只虎像是受过高人调教,有几下扑击争斗的招式,满有个法度。
  这时柳青秀刚又纵起身形,两虎也跟踪扑至,四只前爪不抓小姑娘上身,却找向小姑娘的玉腿。
  柳姑娘见两虎身法快速,扑劲疾急,而且所抓的部位,也都是人所必救的地方,她只得刹住了上纵的势子,抬腿甩臂,施展了一招“鹞子翻身”,身形倒窜回去。
  就在小姑娘倒翻下落之时,两虎扑空,却各扫打出了一尾巴,左右夹击。
  小姑娘还真想不到两只畜牲会有这样绝招,赶紧猛的一长身,又一纵起,落地时,已立在展麟身后,说道一声:“麟哥!好险哪……”
  展麟笑道:“你这两手不错嘛!是跟谁练的?”
  “华山派的无情姥姥……”
  “她!”展麟吃惊的叫了一声。
  原来展麟并不知道活药王奚明修,借着练丹,盗取了各大名家的内功真力,及各家的奇招妙式的事,所以对于小姑娘的力战双虎很是惊奇,及至又闻说是跟无情姥姥练的,就更使他惊奇了。
  这时,那两只大虎一尾巴没有打着敌人,一个大转身,朝后一挫腰,那样子是要待势再扑。
  那知,还没有扑纵得起来,似乎感到有所顾忌,瞪起两只铜铃般的大眼,像四盏小灯笼,蓝汪汪的闪着凶光,可就是不朝前扑。
  那丑人见状,不住的打起口哨,催逼着两虎前扑。
  他那里知道,展麟身上怀有禹戈令、金简玉书,正是百兽的克星,那虎怎能不怕,只是不住的低吼发威,可就是不敢前扑。
  那丑人可是真急了,反手由腰中撤出一对链子锤,抡起来一团劲风飒飒,纵步上前,喝道:“狗娃儿……”
  他一声未歇,柳青秀抖手一石子打了过去,娇喝道:“丑鬼!你会说人话不会?随便骂人,小心你的狗命!”
  展麟微笑了一下道:“你是什么人?报上你的姓名宗派来,再听我的处分。”
  丑人一侧脸,躲开了打来的石子,一抖手中链子锤,喝道:“小狗!你少废话,赢得了太爷手中兵刃,太爷自会告诉你,狗娃儿,亮你的兵刃吧!”
  展麟冷笑道:“对付你这无名之辈,我还用不着亮出家伙来,你就进招吧!”
  那丑人闻言,张开黄牙一咬嘴唇,心中想道:“好哇!我阴阳判龙超本是有名的自负,想不到这小娃儿,牛皮吹得比我还响,我真要是以兵刃对付他一个怯娃儿,传扬出去,可就算是丢人了。”
  他这么一想,将链子锤掖在腰间,一声“接招!”人已朝展麟纵去。
  展麟本打算以掌力和他硬接上一招,顿折他的手腕,但又一想,自己和他无仇无恨,何必开此煞手,也许他会是本帮中的人,那样可就不大好看了。
  阴阳判龙超,向来是眼高于顶,在西北大漠一带,也确是一条好汉,入江湖以来,倒是真的少逢对手,当然对展麟自不会放在眼内。
  他推出这一掌,力道虽不小,却是率尔出之,以为这个怯小子,即使能闪开这一掌,跟着第二招“推波助浪”,不见得就会也闪得开。
  试想高手过招,如果不全神贯注,小心应付,毫厘之失,败象立现。
  何况这阴阳判龙超的造诣虽高,也只能和那神龙堡的几个武师,以及恶鬼手姚亮、开碑手苏元等几个人,在伯仲之间,要是和展麟比起来,可就差得太多,他这再掉以轻心,就注定了非败不可的命运。
  展麟既不打主意让丑人受伤,可存了擒住问个明白之心,一见掌到,闪身斜避,进步伸手,身法之快,在龙超的眼中,直是同时动作,竟然分不出先后来。
  到这时,他才知道厉害,料不到一个文弱书生,真会有这么高深莫测的武功,后悔自己过分的轻敌,打算变招,却来不及了。
  展麟的一招“钩玄探密”,已然袭到,探手抓住了龙超左腕,趁着一闪身之势,顺便的一带,龙超就被甩开去五六步远,还没等他转身,展麟的右掌又到,中指点上了他的麻穴。
  这一来,阴阳判龙超倒像是个泥塑木雕的小鬼,竖立在当地,一动也不动。
  柳青秀拍着手笑道:“麟哥哥!你这一手真高明,是什么手法呀?教给我好不好?”
  展麟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等我问问这人是从那里来的,回头就教给你好了!”
  说着就走到龙超跟前,拍活了他的穴道,道:“你姓什么?是那一门派的?怎么会到了这里?给我讲实话,你要是打算跑,我让你先跑五十步,我一样的能把你捉回来,那时,我要你吃够苦头!”
  阴阳判龙超出手一招,就被人家制住,就知道是跑不了,动手更是不行,那还敢发横不说,就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到此的原因。
  原来这个岛称为死神岛,航海的人轻易到不了这里,岛没有多大,周围大约有四五十里,环岛没有一个沙滩,全都是危崖绝壁,高有百丈以上,成一个三角形。
  奇怪的很,这么小的一个岛,又不容易攀登,但岛上却有很多豪华的陵寝,每一墓窖之内,除了埋葬着上万男女的尸骨之外,在地面上还立着有两万多个墓碑,和石神像。
  提起了那石神像,就更是令人称奇,有狮身人面的,有虎身人面的,也有人身兽头的,总之是千奇百怪,大的有二三十丈高,最小的也有十丈高下。
  那些石碑上所刻的东西,有文字,也有图像,还有很多象形文字,有人、有鱼、有动物,最令人费解的,是那碑上的文字,读了第一行,第二行却须翻转来读,依次类推下去,是每隔一行,就得翻转过来读。
  据说那些碑文,全记的是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神像则是武功的图形,加以陵墓遍地,一处有一处的危险,全都设有机关埋伏。
  所以凡是进入此岛的人,千万个也没有一个生还的,不是中了埋伏而死,就是醉心于那石碑上的武功,而耗尽心血而死,所以就称呼它为死神岛。
  因此岛靠近东海神山,当中只隔一个鳄鱼岛,于是来往的人,也真有不少进入此岛的,但全是有来无回。
  最近两年这死神岛上,不知在什么时候,盘踞了一个怪人,名叫死魄赫连朔,他入踞了一个陵寝墓窖,做为他的巢穴,不断的在海上,截劫船只,掳来的人,就用作探测另一个墓窖的牺牲品,数年以来,死在这岛上的人,最少也在万人以上。
  所以,经此一来,这死神岛就更是令人恐怖了,来往航海的船只,全都绕道而行,从没有一只船胆敢挨近百里以内的。
  阴阳判龙超,本是天山派,飞侠浮尘子的徒弟,就因赴神山求经,被死魄掳来此地,因他在天山曾学过伏兽的技能,加以那死魄还看中了他这份丑样儿,法外施恩,派他做了牧虎童儿。
  龙超的样儿虽不得人缘,但心地却善良,他趁着牧虎之便,在沿着海岸周围行动时,不断的救助一些人,劝他们早早离去。
  他这是刚走到这里,就发现了洞中有人,本意是来劝人快些逃走,那知样儿太丑了,小姑娘见之生厌,就打了起来。
  展麟听完龙超这一番话,可不由大吃一惊,问道:“有这等事?那么他现在墓窖中,掳到的有多少人呀?”
  龙超道:“可多着呢!最少也有三四十位,不过老怪现在变了主意了,他是专掳有些武功根基的人,因为过去掳来的人,一点都派不了用场,落得个白费力!”
  展麟道:“那三四十个人全都会武功吗?”
  龙超道:“当然啦!都是上神山求经的人嘛!不过还有几位是从海上救起来的,看样子,武功还都不错。”
  展麟闻言心中一动,暗忖:“莫非是苍榆岛逃出来的人,那样自己可不能不设法搭救了。”
  心中沉思了一下,道:“你说那死魄有没有党羽,还就是他一个人?”
  龙超道:“他的党羽也不少,总有四五……”
  他的话没说完,蓦的传来桀桀怪笑道:“好小子,你敢背后泄我底细,我可不能饶你……”
  那笑声凄厉已极,听得人毛发直竖,跟着笑声突变,就听他一声声的呼叫着:“龙超——龙超——”
  呼叫声中,使人觉得愁雾迷漫,阴风惨惨,心悸神惊,可以说是凄厉无比。
  小姑娘柳青秀,被他这几声呼喊得脸色惨白,心儿咚咚乱跳,紧紧的偎依在展麟怀中。
  再看那阴阳判龙超,这时已是心神大震,手足皆软,张着嘴,看样子是想出声哀告,无奈,嘴唇只有颤动的份儿,那还叫得出声来,不到一阵工夫,人就昏了过去。
  接着又是一阵怪笑道:“小子,你知道厉害了吧!”
  随着话声,几条黑影一闪,场中立刻出现了七八个人,全都是浓眉大眼,劲装疾服的大汉,个个面现慓悍之色,自然流露出一付骇人的杀气。
  当中独有一人,生得又高又丑,一双眼睛,绿光闪闪,满头乱发,茅草也似的,望着展麟咦了一声,道:“这个小娃儿,倒有些名堂,竟然不怕我那‘呼音摄魂’大法,喂!你叫什么名字?”
  展麟一瞪眼道:“我叫什么你管不着,你叫什么?”
  那怪人又是一声桀桀怪笑,同时心中也暗自吃惊,忖道:“这小娃儿胆子可是真不小,数十年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反问我的!”
  他笑声一歇,冷冷的道:“我就是死魄赫连朔,这死神岛上的主人,你不怕我吗?”
  展麟不屑的轻撇了一下嘴,道:“你是人又不是鬼怪,我为什么怕你?就是鬼怪我也不怕!”
  “好!你可敢将名姓说出来,尝试一下我那‘呼音摄魂’大法吗?
  这一来,展麟可不由得犹疑了一阵。
  因为他眼见那阴阳判龙超,被老怪那一阵呼喊昏死过去,那敢贸然的去试。但他又一想,这等邪门功夫,可能是和佛家的“天龙禅唱”差不多,只要自己镇定心神,不为所扰,又怕的什么!
  他思之未竟,死魄赫连朔已像是等不及了,逼着问道:“小娃儿,莫非害怕了么?”
  展麟剑眉一竖,方待说话,怀中的柳青秀却拦住道:“麟哥,不要告诉他,听我的话不要告诉他……”
  声音中含着一种哀求惶恐,就像是害怕展麟真会被人家摄去魂魄似的。
  展麟低声安慰道:“秀妹,壮起胆子来,不要怕,以我想,他这邪法决喊不倒我,你将心神守紧,怕什么?”
  话完,仰头昂声道:“我姓展名麟,有本事你就多喊几声试试!”
  老怪闻言桀桀一阵怪笑,接着笑声突转,就呼喊起来:“展麟!展麟——”
  展麟只是面含微笑,连理会都不理会,默如不闻。
  小姑娘柳青秀虽然坚守着心神,尚不致为邪音所惑,但是关心着她麟哥的安危,不由就抬头看去。
  就见展麟满面笑容,气定神闲,分明心神稳定未为所惑,不由暗自点头,打心坎里就佩服她麟哥哥的这份功力。
  可是,就在她心神稍分之际,那呼喊之声入耳,心神随之一荡,暗叫一声“不好!”赶紧镇守着心神。
  幸她禀赋特异,又得几位武林高手的内功相辅,这一赶紧守护心神,那荡漾之心,也就镇定下来。
  死魄赫连朔施展出“呼音摄魂”大法,连着喊有十几声过去,见对方仍然含笑伫立,毫不为邪音所动,不禁吃惊得呆住了,那呼喊之声,也随之而止。
  须知这等摄人心神的邪门功夫,全是仗着深厚的内力,将声音逼出,如为所惑,顿失抵抗能力,任人宰割。
  但是那施法之人,却也极为消耗真力,长此呼喊下去,他也得力竭而死。
  老怪连喊了十数声,人家连眉头都没有眨一下,就知别瞧对方年轻,内功真力,却在自己之上,那敢再喊下去。就这样,他也将真力消耗有五六成,只好停住了。
  他那知道,论功力展麟可比他差得多,这完全是那禹戈令的神力,就是再喊上千百声,人家也不会有丝毫的感觉的。
  他呼声方住,展麟笑道:“老妖怪,怎么样,是不是还要再喊几声哪!”
  老怪闻言,怪眼一翻,冷哼了一声道:“你可敢到我那魔宫中走一趟吗?”
  展麟笑道:“不就是那墓窖中吗?龙潭虎穴我都不怕,何在乎一个墓坑。”
  死魄赫连朔冷哼了一声,转向一个大汉道:“将他两个人带回去。”
  那大汉垂头应了一声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死魄回头朝着展麟瞪了一眼,又冷笑了一声,洒开脚步,迳自走了。
  柳青秀低声问道:“麟哥哥!那什么魔宫,去得了吗?”
  展麟笑道:“我们的人都被他们捉去了,我们总得想法救他们出来呀!再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壮起胆来,不要怕!”
  柳青秀疑惑的翻了一下秀眉,问道:“你是说,我师父也被他们捉去了?”
  展麟道:“这个难说,以我猜想,可能被他们捉来了。
  柳青秀道:“要是他们真的这样,我就杀光了他们。”
  展麟见小姑娘豪气顿现,笑道:“要像这样才行,我们怎能怕这些妖魔鬼怪。”
  这时,那死魄赫连朔人已走远,受命带他们走的那位大汉,抬头看了展麟和柳青秀两人一眼,道:“喂!该走了!跟我来吧!”
  展麟见这小子,一离开死魄,立刻就神气活现起来,心中对他不由就泛起一种鄙视之感。
  眼珠一转,一个淘气的念头,涌上心来,突然失声叫道:“死魄!你又回来干什么?”
  那大汉闻声,骇得猛的一跳,急急的转目四顾,那有老怪的影子,才知道是上了当。
  展麟忍不住笑道:“看来尊驾是很怕那个老东西哪!”
  柳青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道:“麟哥!这可就叫狐假虎威吧!”
  那大汉见自己上了当,又被人家嘲笑,气得一瞪眼,厉声道:“好小子,竟敢作弄你家焦太爷,还敢辱及岛主,我看你是成心找死……”
  展麟那会怕他这样的疾言厉色,笑道:“姓焦的,你少在我面前大呼小叫的,就是那老怪物当面,我也敢骂他,你敢吗?惹得小太爷一生气,我不去了,只怕你可就吃不消了!”
  那大汉闻言怔了一下,想了想也对,就凭方才岛主和人家斗了半天,也没有动了人家一点,凭自己行吗?只好压抑住一肚子的怒气,道:“好吧!算你行,快走吧!”
  三个人一路朝前走去,约有半个时辰,到了两座山峰的中间。
  这里地势十分阴暗,怪石森错,丛林幽密,沿途当真看到了不少的石神像,和一些刻有字迹圆形的石碑,因为进入魔窟救人要紧,也无暇多看。
  又走了一程,到了一个谷口,说是谷,不如说是一条山沟恰当得多,弯弯曲曲,宽仅寻丈,藏在参天古树之下,草树相连,杂以藤蔓,若不细细打量,决看不出来。
  展麟边走边道:“看尊驾这个样儿,倒像是一位江湖豪侠,在武林中必也有点名头,你能告诉我尊姓大名吗?”
  那姓焦的汉子被他这一阵恭维,心中像似有些高兴,笑道:“你猜得对,咱焦家五鬼在山东道上,可是大有个名头,俺叫冷面鬼焦全,这可全都告诉你了,走吧!少嚼舌头了!”
  展麟这孩子,一打定主意,从不放过丝毫机会,他要在未到墓窖之前,探听出来死魄等人的底细。
  于是他闻言微微停了一下,又问道:“说真个的,焦大哥,我是真喜欢你这个人,得空一定要请你老兄喝几杯,但你得告诉我那死魄赫连朔是什么人,行不行?”
  焦全闻言,怔了一怔,道:“谁稀罕你那几杯酒,但我看你这个人还不错,先警告你,最好不要提起我们岛主的姓名,免得你受罪,同时对你这问题太怪,恕我无法作答!”
  展麟笑道:“哦!有这么厉害?我的话又是怎样个怪法呢?”
  焦全道:“你既然知道岛主的姓名,又问我他是什么人,岂不奇怪吗?”
  展麟道:“他的姓名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而我却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那样厉害,提到他的名姓就得受罪,生似具有无上权威……”
  冷面鬼焦全笑道:“这也难怪你不知道,你才多大的岁数嘛?当年无稽山断魂岭的大山主,不要说在苗疆一带,没有人不闻名丧胆的,就算是中原武林中,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展麟笑道:“哦!当年是断魂岭,如今是死神岛,他怎么尽找些令人听起来就害怕的地方来住,他也真是个怪人……”
  他们说着话,就进入一条墓道,一进入那墓道石门,每隔三两丈,就有两个人把守着。
  那冷面鬼焦全到了这里,板起了面孔,闭口不和展麟交谈,看情形,惧怕的成分要占多数,展麟急道:“没想到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老怪物,竟有这么大的威风煞气。”
  他想着走着,弯弯曲曲,又走了有十多丈,面前又是个石门,方笑这墓道中何必建这么多的门户?突觉脚下一浮,他和柳青秀两个人,双双坠入在地穴内,耳听隆然一声,上面那洞口立即闭上,眼前一片漆黑。
  展麟一落地,翻身跃起,略一定神,施展开“虚空生白”的功夫,仔细的一打量,才知这里是个天然地洞,再经人工开凿而成,两边石壁巉岩,洞顶离地约有数丈。
  柳青秀这时也站起身来,揽着展麟一条胳臂,惊悸的道:“麟哥哥,我们怎么会沉下来的,关在这个地方,看不见天日,还真不如死了的好呢!”
  展麟低头在小姑娘面颊上亲了一口,笑道:“秀妹!你害怕吗?”
  柳青秀将一颗头紧偎在展麟怀中,道:“麟哥,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害怕,担心的是你将来会离开我,麟哥!你答应我,永不离开我好吗?”
  展麟笑道:“傻孩子,我们现在已是一个人了,生死与共,怎么会离开你哩?”
  柳青秀娇嗔道:“不害臊,你才多大嘛!还叫人家孩子?”
  展麟笑道:“那有什么害臊的……”
  说着伏在柳姑娘耳边,轻声道:“你将来就不生孩子吗?”
  柳青秀闻言,嘤的一声,使劲在展麟大腿上撙了一把,娇叱道:“亏你还是哥哥呢!胡说八道。”
  展麟得意的笑了,探臂紧的一搂,伏首就唇,两个人就又亲在了一起。
  这两个大孩子,在这生死交关之地,还真有这份心思,毫无一点恐惧,仍然的鹣鲽情浓,看来这爱神的力量,是要比死神大得多哪……
  好久,两人才分了开来,摸索着向前走去,地道渐窄,透过岩石空隙,有石阶通入地下,估计深入地下总有丈半左右。
  走完石阶,又是一条笔直狭窄的地道,虽是黑暗无光,但展麟的内功火候,已到了神化之境,却瞧得清清楚楚,可是那柳青秀,尚未在黑暗中恢复视觉,她紧揽着麟哥的手臂,并肩前走。
  前走约有半里多路,已看到这地道尽头,又是一道门户。
  心念一动,立时拉起柳青秀,有如奔雷电掣般,向前奔去。
  到了门口,放脱了柳姑娘的手,嘱她掩身在门旁石后,单掌一贯劲,伸手推去。
  就听“呀”的一声,那门右边打开,蓦然一条人影,刷一声纵了出来,喝道:“什么人,胆敢潜入此间……”
  此人的身法又快又稳,光是这一手,亦足以列身武林高手之内,他在喝声中,已闪电般朝展麟扑来。
  展麟夜眼看得十分真切,见来人是个劲装大汉,方面阔目,眉宇间隐隐罩着一派严厉威然之气,只是那两道眉毛太墨浓了一点,使人看起来,便觉有些凶悍。
  展麟神速退开,不让他迫近到半丈以内,口中笑应道:“没想到这墓窖中,还有这样的人物,本人可是你们请来的,是死魄赫连朔那老怪,亲自邀请的,可不是擅闯……”
  那大汉惊噫了一声,脚下并没有停,将展麟迫退有两丈远近,倏然一掌,遥遥推出。
  这一掌的威力还是真不小,地道中的空气被掌力激荡,发出一阵惊心动魄的尖锐声音,生像是这一掌打出千万支锋利异常的钢锥,所以才发出这等尖厉的破风之声。
  展麟不敢怠慢,右掌迎着也推出一掌,“轰”的一声,发出一股劲烈的气流,封住对方的掌力。
  双方所发出的奇功真力,朝起一碰,“轰”的一声,两人的心中全都一震。
  在展麟所感到的,对方的掌力与众不同,竟然能够分化成若干风缕,且每一缕都蕴藏着莫大的威力,插入在自己劲气之中,确属少见。
  而那劲装浓眉大汉,见对方居然随手一掌,竟能抵挡得住自己凌厉掌势,这一惊非同小可,钢牙一咬,内力迸发,将掌力加到十成功候。
  这一来,展麟立感压力大增,微微一笑,念头如电光石火般,转了几转,疾然拍出左掌,另有一股无比的劲气,从下盘急袭而至。
  那大汉双掌被对方吸住,不防下盘又袭来一掌,逼得他不得不闪避了,冷哼了一声,跃起数尺,打算避开这一击。
  那知,黄雀在后,小姑娘柳青秀,早已蓄势待发,一见大汉跃起,顺势猛的推出一掌。
  她这一掌,可是付出了全力,因她关心麟哥哥的安危,又无法估计自己的内力,所以就用了十成功力。
  那劲装浓眉大汉,骤不及防,被打个正着,闷哼一声,摔在地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展麟对小姑娘这一掌,也惊奇不已,他可没想到柳青秀有这么高的功力,于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柳青秀可并不知道人家是惊奇,还以为自己出手太重打死了人,她麟哥哥不高兴呢!紧走几步,朝展麟臂弯里一靠,娇声道:“麟哥!你生我的气吗?”
  展麟这才惊醒过来,讪讪的道:“我生……生……生什么气呀?”
  柳青秀咯咯的笑道:“这么说,你不是生我的气呀?麟哥……”
  “嗯!”
  “你真好!”
  两个人又拥抱在一起,缠绵了一阵,才进入那扇门内。
  入门是一间石室,不像那地道中巉岩万状,四壁却是平滑如镜,壁上刻满了象形文字,迎面石壁,是一座屏风的形状,上面刻的却是林木景致。
  展麟流览了一遍,见那些文字,和自己从天竺老僧处所学来的岣嵝文大同小异,顺着看下去,不禁恍然大悟,忙道:“秀妹,快将这壁上的文字默记在心里,这才是奇缘奇遇呢!
  柳青秀翻动着一双秀目,呆怔怔的看了一阵,道:“麟哥,我一个都不认得,怎么记嘛?”
  展麟这才想起来小姑娘怎能认得这种文字呢?忙道:“好!我来教给你,你可要用心的记,这是武林中失传很久的太乙神经……”
  于是,展麟就逐字教给秀姑娘。
  小姑娘聪明绝顶,没看到一半,就已全会。
  他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奇怪的是当中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不是断了下去,就是所说毫无可取,深奥处令人百思莫解,平易处又是毫无可取。
  展麟还倒没有什么,小姑娘却越看越心烦,心中不想看,但两只眼睛由不得又看上去,成了一种欲罢不能之势。
  展麟猛一回头,蓦见小姑娘,面色惨白得难看,就知已入了迷幻之境。
  其实他这时,何尝不也是入了迷,那石壁上的文字,早就记了个滚瓜烂熟了,但是忍不住还要看下去,不过他功力到底深厚一点,勉力控制住自己,这时一眼看到了柳姑娘的异样,心中一急,洪声喝道:“秀妹,你在想些什么?”
  柳青秀闻声震动了一下,才清醒过来,忽然感到全身乏力,胸口有点发闷,整个人难受已极,娇躯也摇摇欲坠。
  展麟定睛看着她,见她人要倒地,伸手抱住了她,喝道:“张开嘴来!”
  展麟将自己的嘴探进姑娘口中,连连度了几口气,一股元阳真气,经过喉头,直达腹内,柳姑娘才慢慢的振作起来。
  轻叹了一口气,道:“难怪这个地方叫死神岛,当真的厉害,就随便看看石壁上的文字,都会要人呕出心血。”
  展麟道:“这倒并不见得,要是我不教你认这些字,你就不会这样了,凡事,还是少懂得一点的好。”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从那屏风后面转出来两个大汉,冷冷的道:“姓展的!跟我来!”
  展麟朝对方打量了一下,牵着柳姑娘的手,朝外就走,那大汉拦住道:“这个妞儿须得留在这里!”
  展麟一瞪眼道:“谁说的?”
  大汉躬身道:“这是本岛岛主的吩咐。”
  展麟冷嗤道:“他说的不能算数,要听我的,不然我可不客气了。”
  两个大汉闻言,可就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的对看着,谁也无法作主。
  这时,突然遥遥传来一阵语声,道:“他们既然不愿分开,就一起带来吧!”
  那两个大汉闻声如逢纶音,转向展麟道:“好吧!就请跟我们走吧!”
  展麟笑了笑,道:“请问尊驾,你要把我们带到那里呀?”
  那大汉一翻眼,道:“你最好少知道一点……”
  转过那石屏风,原来又是一条地道,有一道石级通向上面,石级走完,又折入一条隧道,再前走,便见前面有光线透出。
  走有数十丈,到了一座高大的石门跟前,那两个大汉就站住不走了。
  蓦然间那石门开处,眼前豁然开朗,火光大明,景物一变,把两个人看得呆了。
  原来这里是一个广大墓窖中的一座殿堂,自己进来的那道暗门,原本是一尊高大石像的胯下,看那石像之高,至少也有二十来丈。
  迎面是一座黑底白字的大石碑,碑上一样刻有文字,细看去,却和方才那石室中一样。
  再一仔细的辨认,恍然大悟,原来正是石室中那“太乙神经”上所断缺的一部份。
  原来这岛上的碑文,全是记载的武功绝学,可又分裂开来,看去使人迷惘,如不能将全部碑文读完,不但毫无一点用处,且易步上迷途,就会用尽心思去探索那无穷的疑难,使人欲罢不能,终于心血枯竭而死,看来这死神岛,无疑是个深奥浩瀚的武学之海。
  转过石碑,最先入眼的,是那殿堂中间一具七八丈高的大石鼎,沿鼎周围,有一道螺旋形的石级绕着,上面火光熊熊,映得整个殿堂通明。
  在那石鼎左右,各站着一尊石像,劲装疾服,是个武士的打扮,全都是一手持剑,一手捧经,瞪大着一双巨目,闪闪射出一种逼人的精光。
  那两座武士石像手中所捧经上,各写着四个大字,非常的明显,一边是“黄池绝地”,一边是“英雄末路”。
  两人正看得入神,忽听一声桀桀怪笑道:“两位远客驾到,老夫倒是有些怠慢。”
  展麟闻声看去,见在那石鼎下面石级上,坐着一个人,正是那死魄赫连朔,好威风,左右各站着八个侍卫般的壮汉,全都是劲装疾服,带着兵刃,肃立不动。
  展麟见状,笑道:“好说!好说!你这可不是由衷之言,既然是请我们来的,可没见过把客人当作囚犯看待的。”
  死魄又是一阵桀桀大笑,道:“老夫横行江湖数十年,还真没遇见过像小哥儿这般大胆量的人,既然这样,请坐吧!”
  展麟和柳青秀两人,也老实不客气的,走近老怪身边,坐在那石阶之上。
  老怪问道:“小兄弟,你可知这死神岛的来龙去脉吗?以及这岛上共有多少陵墓?”
  展麟摇了摇头,老怪又道:“这死神岛原本叫做金银岛,因岛上盛产金银珠宝。一般航海的人都趋之若鹜,全都来这里淘金,后来,从神山岛散值回来的人物,经过这里,就都定居下来,反正岛上有的是金银,他们就各踞一地,自行营建豪华的墓穴,并设下机关埋伏,又从各地或买或抢,招来了不少仆役,自以为从此可以安度一生了。”
  说到此处,翻起眼来看了展麟一下,见这少年并不为金银财宝所动,心中暗自嗟叹了一声。
  接着又道:“他们既都是武林人物,所以就都难逃一个‘名’字,饱食终日之后,免不了就各自炫耀武功,好像谁都是不可一世的英雄,当然是谁也不服谁,于是点燃了战火,打起来了。”
  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他们到这岛上的人,一共是二百四十位,一共打了二百四十天,最后全都受了重伤,可也就大澈大悟过来,觉得这一场经年的生死拼斗,到底是谁打赢了?谁是英雄?没有丝毫意思,醒悟之后,就各将得自神山的武功,或勒碑记石,或刻形记要,就在岛上立下了很多的石碑石像……”
  展麟插口道:“这些我从那姓龙的口中,已知道了不少,不知你约我到这里,是有什么意思?”
  死魄赫连朔笑了笑,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可真有点怕人,柳青秀本来听得正自入神,一见死魄这份笑容,赶紧就将头伏在展麟的肩头上。
  赫连朔也不理会,道:“我要找人合作,揭开这死神岛上二百四十座墓窖之迷……”
  展麟笑道:“好大的雄心,但不知你是为了那些珍宝呢?还是为了那些失传的武功绝学?”
  赫连朔笑道:“两者都有,所以我不断的掳掠到不少武林健者,就是要他们替我效力,掀开这二百四十座墓穴,不过你是例外,咱们算是合作,珍宝对分,武功各凭机运,怎么样?”
  展麟道:“你猜我会答应你吗?”
  赫连朔笑道:“我猜你一定会答应,武功你已是天下第一人了,珍宝你还不需要吗?”
  他说着话,眼神却瞟向了柳青秀的身上。
  言外之意,那就是天下没有不爱财的人,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成了家,娶妻生子,怎能少得了钱。
  可是展麟却摇了摇头道:“你猜错了,两者我都不喜欢!”
  老怪赫连朔还真没想到,财宝武功,都打不动这少年侠士的心,闻言神色一变,道:“那么你就不想救你那些朋友吗?要知道,苍榆岛火山爆发,我在海上可救起了不少的人,假使你不干的话,我或者不会为难你,可是那被我从海上救起来的那些人,全部处死!”
  这老妖怪当真的厉害,他是料定了展麟是从苍榆岛飘来的,你不爱财宝,不贪武功,就不信你不要朋友,其中也许会有你的亲人。
  他这一手倒是真辣,不但展麟面现惊悸之色,就是那柳青秀,这时也不怕老怪生得丑了,睁着两只秀目,在盯着人家。
  老怪赫连朔见此言奏效,心中不禁沾沾自喜。
  那知展麟却一皱眉头道:“老怪物……”
  这三个字一出口,就见那十六名侍卫神色突变,全都蓄势作态,看情形,只待死魄赫连朔一使眼色,立刻就全向展麟招手上去。
  展麟瞟了他们一眼,毫不在意,仍然说道:“老怪物,你就这么狠哪!几十条人命可不是开玩笑的呀!”
  死魄赫连朔闻言,桀桀怪笑道:“老夫横行江湖数十年,向来是视人命如狗命,别说几十条人命,就是几百条又待何妨?不让你看个明白,你也不会死心……”
  说着转头向那侍卫大汉道:“去!打开亮洞,让他们看个清楚!”
  他话声甫落,立即有两名佩刀的大汉,跃到那石碑跟前,用手一推,现出一道窄门来,招手道:“你们到这边来看吧!”
  展麟和柳青秀一纵身,就到了那石碑跟前,朝下一看,几乎惊叫出声来。原来下面另是一间石室,其中男男女女,约有七八十个人,靠着洞角坐着一排人,正是中原五神,和古云娘母女、活药王奚明修、无情姥姥袁素、金眼神猬彭天灏、烟雨散人李和风、小侠庄云等,最奇怪的是,那海天神魔尤玮,竟然没有死,也到了这里。
  不知什么时候,死魄赫连朔也到了他们身边,笑道:“你们看到了吧……”
  随着话音,接着喊道:“让那个最顽强的人吃点苦头,看他们服不服!”
  洞底下立即应了一声是,就见随声纵出来两个人,到了战神王猛跟前,探手就抓了过来,按在地上,另一个人一转动石壁上的机关,立有一块磨般大小的巨石,从洞顶夹着一股劲风,迎头砸了下来。
  奇怪的很,那战神王猛素常以凶悍好胜驰名,这时任由摆布,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
  展麟心中一犯疑,再朝那些人看去,见全都萎缩在地上,连移动都不移动一下,恍然大悟,猜知必是全被点中了穴道。
  就在这时,见那块大石眼看就要砸在王猛的头上,这一下去,就立即砸成一块肉泥,柳青秀早将一颗头,藏在展麟的胸前,那还敢看。
  但那王猛,真不愧是条硬汉,连神色都没有变,把眼睛一闭,等着那大石砸下。
  这样的硬汉,连死魄赫连朔也禁不住轻叹了一声,道:“真是条硬汉!”
  就在那大石砸下,离着王猛头颅不及一寸之微时,忽然收住了那雷霆万钧之势,重又飞上了洞顶。
  战神王猛意外的睁开眼睛,叫道:“怎么啦?机关坏了,或是你们手软,不敢杀我?”
  那大汉冷哼一声,道:“小子,要你死还不容易么?”
  死魄赫连朔道:“焦冠不要多话,收起来吧……小兄弟,你看到了没有?”
  展麟笑道:“这也没有什么?也不过是大石头砸死人,有什么好看?干脆在那石洞中堆些柴草,放把火,烧得他们乱蹦乱跳才好看呢!”
  老怪死魄还真没想到面前这位少年侠士,竟然比他还狠,不由摇了摇头,道:“你也算是一条硬汉!”
  其实展麟那有这么狠,不过是他幼经患难,见得多胆子也就大了,他明知道老怪舍不得去杀那些人,要不然死神岛二百四十座墓窖,谁替他去打开。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浑充大胆,使老怪对自己有所忌惮而已。
  展麟见老怪夸他是条硬汉,连忙谦逊道:“那里,那里!只不过心狠了点而已!”
  老怪见用刑吓不住展麟,眉头一皱,道:“你既不愿和我合作,那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为此立下了一条规矩,如果不和我合作,就只有死路一条,只好将你处死了!”
  展麟笑道:“就以你的武功,打得过我吗?方才在那地道中,一掌就除去了你们一位高手,怕你不是敌手吧!”
  死魄赫连朔笑道:“我知道你的武功高,可是我手下有数十位武林高手,好汉架不住人多,只怕你难逃公道吧!”
  展麟闻言,沉思了一阵,笑道:“我答应和你合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能答应吗?”
  赫连朔一听展麟答应了,禁不住心花怒放,桀桀一阵怪笑道:“好!只要你肯和我合作,别说一个条件,一百个条件都答应你,就是将那些珍宝三七分账都行。”
  展麟道:“我不需要珍宝,我要和被你摛来的人,见上一面,最好是能解开他们的穴道。”
  死魄赫连朔闻言,犯了一阵犹疑,想了好大一阵,才慢慢的道:“见面倒是可以,不过要解开穴道,未免太危险了,如果制不住他们,可就糟了。”
  展麟想想也对,难怪这老东西有这一层顾虑,沉思了一阵,看了柳青秀一眼,道:“这样好了!只将我们的人解开,要是出了事故,我负全责,你要再不相信,将我这妹妹留在这里,做个人质怎样?”
  赫连朔闻言笑道:“大丈夫一言九鼎,我信得过你就是了,何须要什么人质……来人呀!带领展相公去会见他的亲人,准他替那些人解开穴道。”
  于是,立有一个大汉领着展麟和柳青秀两人,出了那殿堂,穿过另一条隧道,便在一间石室内停住。
  那大汉退了出去,过了片刻,就将中原五神等人带了进来。
  展麟先替他们一个个解了穴道,大家一见这石室中的人,竟是展麟和柳青秀两人,全都人吃一惊,娄巧玲先就扑了过来,一揽展麟的手臂,问道:“麟哥!你怎么也到了这里?”
  展麟先让大家活动了一下筋脉,才将经过说了一遍。
  穷神娄辰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碰上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也算是该完蛋了!”
  王猛虽受了这么几天的折磨,豪气仍在,嚷道:“有一天老怪物要是犯在我手上,我非得和他拼上一千招。”
  金眼神猬彭天灏也嚷道:“我也不能饶了他,也得拼个一千招。”
  展麟听他们这样一乱嚷,急得忙摇着手道:“你们别叫好不好?”
  他话没说完,就见门口一个大汉一探身,又缩了回去,心中一发急,立即运气聚力,将口中声音,化为一股劲气,毕直送到穷神娄辰的耳中,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他这种功夫,叫“传音入密”的功夫,听得个穷神娄辰直点头,但那其他的人,却丝毫无闻。
  过了好大一阵,那门口的大汉,探首进来道:“你们谈够了吧!该回到殿上去了。”
  展麟点了点头,牵着柳青秀走出石室,看得个娄巧玲酸溜溜的,几乎要哭出来。
  
  第十七章
  且说展麟、柳青秀二人,离开了石室,回到那墓窖殿堂中,见了死魄赫连朔,笑道:“好啦!见过了,你说咱们怎么进入那些陵墓吧!”
  死魄赫连朔微一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图来,展麟看去见是这死神岛墓窖总图,密密麻麻,倒是真有两百多座,不过其中多数相连,细看去,也只有三四十座,就如子母连环。
  死魄让展麟看清楚了,才指着画图道:“这岛上明是有两百多座陵墓,其实只有四十座,以我的计划,每两个人攻入一墓,你我由两边极端,朝中间会合,接应支援,此岛的秘密,不难被我们揭破。”
  展麟笑道:“看不出你这老怪物,还是真有个心计,就这样吧!”
  于是死魄就开始布署,将那石牢中的人,分成四十拨,每起两人,由他手下的党徒分送到四十座墓门,先将墓门推开,将人解开穴道推送进去,然后又将石门关闭。
  那被送入墓中的人,穴道一被解开,神智尚未全复,石门已闭,打算想出那石门,可就难了。
  气得那些人全都七窍冒火,用尽全身功力去撞击那石门,无奈那石门相当的坚固,任是如何的撞击,无殊蜻蜓撼柱,那动得分毫。
  最后累得筋疲力尽,出是出不去,就此坐以待毙,不如舍命前行,那样还可以死中求生,否则,是连一条生路都没有了。
  于是全都冒险前行,一时之间,这死神岛地下墓道之中,就杀气腾腾,冤气冲霄。
  那穷神娄辰等人,虽也一样的被送进了墓道,但有了展麟的先为指点,所以在进入墓道之后,并不像他们那样的发疯,反倒沉着很多,可是,这么一来,却反害了他们,后文自有交代。
  且说展麟和柳青秀两人,在死魄党徒引领之下,于岛的东端,破门而入。
  穿过一条黑暗阴湿的甬道,眼前是一条石门阻路,左右全是巉岩石壁,除了破开这道石门之外,别无道路可通。
  展麟一打量,摆手示意让柳姑娘后退,跟着举掌照定石门大锁之上击下。
  但闻一声呛啷之声,铁锁应手而落。
  接着又是轧轧一阵急响,两扇石门缓缓自动而开。
  展麟看看,见没有什么动静,方打算招唤过来柳姑娘,朝石门内跨去。
  那知还没等他开腔,蓦然一声大震,撼得整个甬道都在晃动,灰尘飞扬好高。
  展麟定神看去,禁不住心中暗叫一声:“好险!”
  原来从那石门的横楣上,落下来一道精光闪闪的铡刀来,铡刀前后,是两根碗口粗细的大铁棍,就是能躲开那铡刀,也难躲开两道大铁棍的迎头砸下,幸而展麟做事谨慎,没有冒险前进,否则任是他武功再高,怕也难脱此难。
  柳姑娘早惊得面目变色,过了好大一阵,才娇喘了一口气,道:“麟哥,这古墓中还设有这等机关,我看咱们还是不进去吧!让那老怪自己去闯。”
  展麟道:“那怎么行?要不进去,奚老前辈和娄老前辈等人,可就糟了,这一辈子也别想出来!”
  柳姑娘秀目一转,娇嗔道:“我不信你是为了他们?”
  展麟道:“那是为了谁?”
  柳青秀满含醋意的瞟了展麟一眼,道:“我知道你全是为了娄巧玲,看她送你出那石室时,含情脉脉的样儿,我见犹怜……”
  展麟轻叹了一口气,道:“妹妹,你怎么这样多心,你知道的,我和她是定了亲的,当然是不能不关心,不过……”
  柳青秀听着,心中矛盾已极,既爱且妒,不等他将话说完,娇嗔道:“那样你就去找她好了!我自回到云峤岛去,守着我爷爷的坟墓,丫角终老,免得打扰你们。”
  说着回身就走,展麟一纵身,拦住了去路,道:“秀妹,你这是怎么了嘛!说着说着气就来了,谁说不爱你了,要知道我的不背负她,也就是不会负你。再说,你和我的情份总要深些,你能忍心让我做个负心昧良之人吗?”
  柳青秀一见展麟这么急法,噗哧一声,反倒笑了。
  其实她本是拿话试探展麟,看看在他心中,自己和娄巧玲的份量,那一个重些,及听展麟说出和她情份总要深些的话,才算放了心,不过仍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把手一挥,才又转身回走。
  但是展麟却暗中摇了摇头,他是真没想到,女人都是这么难服侍,脾气也来得怪,就如黄梅季节的天气,说变就变,阴晴不定,方在生气,转眼间又笑了。
  两人回转身走进那道石门,打量了一下,纵起身形,跃过了两道铁棍栏栅,方一着地,蓦听又是一阵轧轧之声,原来是那门上落下来的铡刀,和那两条铁棍,同时归了原位,两扇石门,也缓缓自动的关上了。
  展麟向柳青秀道:“秀妹,从这个时候起,我们每走一步都得小心了,不但是要留神墓道中的机关,更需要防备那从另一条墓道中,向我们攻击的敌人。”
  柳青秀道:“那为什么呢?我们又没有和他们结仇,凭什么要向我们动手?”
  展麟道:“他们被封住在这墓道之中,多时不见天日,心中又急于冲出去,情绪很不正常,大多都已失去了人性,何况在这墓道之中,又看不真切,难分敌我,怎敢料定他们不向我们攻击。”
  说话之间,他们就进入一座殿堂,地方大小,和死魄所占据的那座堂殿差不多,当中也有一座高大的古鼎,鼎上烈火熊熊,照得满殿生辉,只是殿中的石像,却有三四十座,参错排列,各按方位,似如一座阵法。
  展麟在那殿堂门口,细细的打量了一阵。也看不出是一个什么阵,只觉得其中似乎含有无限玄机,一时倒拿不定主意,是前进的好,后退的好?
  就在这时,忽闻墓道中,远远传来一阵震动之声,转又寂然。
  柳青秀倾耳听了一阵,道:“麟哥,你说得不错,当真的是有人进来,可能是碰上机关了。”
  展麟道:“也可能是一种强劲的掌力,或兵刃击中石壁所引起的震荡。”
  柳青秀道:“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是什么人,也许会是娄姐姐他们来了呢?”
  她叫了这一声娄姐姐,落入展麟的耳中,实在说是受用已极,分明她对娄巧玲已减去了妒念,心中怎不高兴,但眼前为了要替那后到之人,排除去障碍,还是先破去这阵要紧。
  向柳青秀道:“秀妹,你可认识这个阵法吗?”
  柳青秀跟着烟雨散人李和风,混了好多年,对于奇门八卦这一类的玩意,虽说李老怪没有传给她,但是小姑娘聪明过人,也多少懂得一些。
  听了展麟这么一问,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那些石像,已认出摆的是奇门八卦阵,杜、景、休、惊、伤、生、死、开八座门户,又沉思了一阵,方道:“我看像似个奇门八卦阵,但却无法拿得准。麟哥,咱们点一下这些石像,看看要是四十九座那就是,不然,那我就不懂了!”
  于是,两个人就从头点去,连点数了两遍,果然正是四十九座,柳姑娘可高兴了,笑道:“是的!是奇门八卦阵,那个虎首人身像,就是生门,咱们可以从那里入阵。”
  说着,也不等展麟答话,一纵身,一个“燕子穿帘”之式,就穿了进去。
  展麟见小姑娘已入了阵,他关心姑娘失闪,就也纵入阵去。
  那知,他方一入阵,就听轧轧一阵轻响过处,那些石像全都走动起来,同时每一石像的口中,突然吐出一股淡蒙蒙的白烟来,四十九座石像,冒出四十九股白烟,转眼间白烟迷漫,遮成了一片。
  整座大殿,彷佛罩了一层纱帐,对面看不见人,再去找那柳姑娘时,不知陷入什么地方去了。
  在这时,展麟心血一阵起落,蓦如感到他那秀妹妹,已然大难加身,心中怎能不着急,试着喊叫了几声,可是所听到的,只是嗡嗡回音。
  这一来,不由就激起了这位少年英雄的怒火,心忖:要是秀妹有个失闪,看我不将这死神岛给翻过来。
  就在他心念倏转之际,人已飞快的纵上一尊石像的头顶,居高临下,朝整个殿堂看去。
  但见白雾迷漫,潮涌翻腾,那看得出殿中的真实情形,不过那踞立在殿中的古鼎上,仍然是火光熊熊。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噫”了一声道:“怎么这里早有人来过了,这倒省去我们不少力气。”
  那声音入耳甚熟,仔细的一辨识,原来是海天神魔尤玮的声音,心说:“这老怪见多识广,也许会破了此阵,我得盯着他点儿。”
  心念才动,他那脚下石像又移动了,看看将要靠近那古鼎,他腾身一跃,就扑了上去。
  就在他双脚才一点那古鼎,忽然有三缕劲风,从那石级上,疾射而至。
  这三缕劲风均是在靠近自己三尺之内发出来的,因此在他一发觉,就已射上身来。
  展麟明知道,在这个当口是极难防备暗器的,是以早就运了一口真气,同时白玉笛也斜横在胸前,以防不测。
  谁知此刻那三枚暗器来势极疾,且又离得很近,虽被他白玉笛挡开了两枚,另一枚已射向鼻颧之间。
  说时迟,那时快,展麟胸有成竹,毫不慌迫,轻轻呸了一声,一点白光从口中射出,恰好截住那枚暗器,一齐飞向那鼎耳之上打去。
  要说什么事情,全都是个巧劲,他这无意之中吐出一口啖裹起那枚暗器,一打向那鼎耳,正又暗合了破阵之法,就听轧轧两声,那鼎耳像是开了一个窗户,从那窗户中,吹出一股风来。
  那白色烟雾被风这一吹,慢慢的舒卷推动,渐渐的稀薄,渐渐的透明。
  殿堂中恢复了光亮,那些石像也停止了行动。
  再朝下看去,就见那阵中有三个人,在左穿右插,围着石像在游走,其中之一,正是自己的心上人柳青秀。
  另外两人,一个正是那海天神魔尤玮,一个却是烟雨散人李和风,原来这两个人,走在了一起。
  就见那海天神魔尤玮才一迈步,叮当一声,一只石象的大耳中,突然裂开两个小洞,射出来两支钢镖,一取咽喉,一射小腹,来势十分急骤。
  那立身在古鼎石级上的展麟,见状实替老魔捏了一把汗,心说:“这要是躲闪不开,恐怕就要尸横当场了。”
  可是尤老魔也真的不含糊,一发觉暗器打到,运足劈空掌力,向外一扫,掌风到处,两支钢镖向斜刺里一歪,横飞出去。
  恰在这时,那老怪李和风,正好从另一尊石像后面转了过来,正迎上这两支钢镖,赶忙一闪身,堪堪躲开,但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抬头一看,见是从海天神魔尤玮之处打来,不由生气,冷哼了一声道:“尤兄打的好主意呀!想借这两支钢镖除去兄弟吗?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吧!”
  尤玮道:“李兄未免疑心太大了,兄弟只顾得挡开这暗器,那会知道你却转将过来了,实在是太赶巧了。”
  李和风道:“尤兄的心胸,曾在江湖上走过两天的人,谁不知道,这一次可能是赶巧了,不过兄弟却不能放心。”
  尤玮闻言,脸上陡涌杀机,冷冷的道:“这样说来,李兄是仍在记恨着兄弟,当年罗浮山那段梁子,可不能全怪我,是你先向我挑战的,你应该自怪你学艺不精,那能恨上兄弟。”
  李和风道:“过去的事,兄弟早都忘了,我是担心尤兄恨我烧了你那伴云山庄,打算借机会除掉我呢!”
  尤玮哈哈一阵大笑道:“李兄倒是好记性,我那伴云山庄被你烧得好惨呀!不过这时候我倒没打算找你算帐,这要看你怎么给我交代了!”
  李和风笑道:“那是当然的,咱们还是联手除去死魄那东西,有账等出了这古墓才算,我李某人可不见得就会怕你的呀!”
  说话之间,两人连换了三四个方位,看看就要出阵,再走近一点,就到了这古鼎石级之下。
  这时,那柳青秀恰好转了出来。
  这一来,三人就碰上了面,烟雨散人李和风,一发现了小姑娘,先就惊噫了一声,道:“咦!小丫头,你也进来了,这回看你还朝那里跑?”
  说着扬掌就推了过去,掌风挟了一股血腥之气,来势奇猛已极。
  小姑娘滑溜得紧,那能让他掌风扫着,一闪身踏坎位走离方,早已闪在石像后面。
  要说险,可是真险,烟雨散人李和风这一掌,乃是含怒而发,他练的又是奇门外功,歹毒无比,不要说打实,就是让掌风扫着一点,也得筋断骨折,毒气攻心而死。
  看得个小侠展麟,热血怒胀,一颗心提上了胸口,一蓄劲,就要纵下去救援。
  就在这时,猛听飒飒风响,从那石像口中喷出一就在这时,猛听飒飒风响,从那石像口中喷出一蓬飞针来,直朝两人立处打来。
  这一来,小姑娘算是躲过了一场大难,但却苦了海天神魔尤玮,他没防到烟雨散人李和风的一掌,没打上小姑娘,全招呼在那石像的身上,引发了机关,射出一蓬飞针来。
  那射出来的一蓬飞针,因受了李和风掌力一逼,改变了方向,带着缕缕劲风,斜向尤玮打到,闹得个海天神魔一阵手忙脚乱,抡起双掌呼呼扫劈,那蓬针立又反向李和风打去。
  烟雨散人李和风一见飞针朝尤玮打去,心中当时一阵狂喜,心道:“这才是神佛菩萨保佑,如不将这老魔头伤了,只要一出得此古墓,我当年火焚他伴云山庄之仇,绝对不能算完,必得和我誓不两立了……”
  他心念未已,一股劲风挟了几枚飞针已然打到,打算想要躲闪时,已经无及,左肩头上,立时中了一枚,幸而力劲不大,仅只伤了一点皮肤。
  就听海天神魔尤玮,一阵哈哈大笑道:“李兄这一手借刀杀人之计,玩得可不太高明,这就叫害人反害己……哎呀……”
  他只顾说话,忘了那石像所发飞针余势未衰,最后却又弹出来两支,一左一右,向他太阳穴射到。
  还算他武功造诣及警觉性,都还不错,慌不迭闪躲,总算躲开了头部,但是右小臂上却中了一针。
  李和风见状,也哈哈笑道:“尤兄这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诬赖兄弟暗算,可见大违天意,所以也罚你中上一针……”
  他一言未毕,小姑娘重又现身,娇笑了一声道:“你们两个人,每人挨了一针,这真叫天意,告诉你们,那针上可是喂有剧毒的呀!只要一被中上,十二个时辰准死没活,看来这古墓之中,又要添新鬼了……”
  说着话身形已闪,又已失去踪影,但那银铃一般的笑声,仍在空际回荡。
  尤玮和李和风这两个人,在江湖上全是有名的毒辣阴狠,这时一听说那飞针有毒,身子全不由一震,试着一贯劲,在感觉上,立时觉得伤口上一阵火辣辣的做痛,那得不惊,赶紧运气封闭住肘下血脉。
  李和风被打中的部位,是在左肩头,他必须闭起半边身子的穴道才行,那样一来,他的功力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就在这时,柳青秀又现身出来,仍然是娇笑满面,笑道:“就凭两位这身功夫,也好意思在江湖上混,连个暗器都躲不开,看来!全是浪得虚名……”
  她话没说完,气得个海天神魔尤玮,怒火高张,大喝一声,扬掌呼的一声,劈空打出,一股强劲罡风,猛向小姑娘劈去,直似江河堤溃,力道何止千斤。
  柳青秀知道对方这一记掌势厉害,那敢硬接,人急计生,上半身向后一仰,似乎使的是招“铁板桥”的功夫,可是上身方一落平,倏的头下脚上,打了一个跟头,很巧妙的躲开了掌风,小身躯又翻到了那石像后面。
  跟着又是一个“灵猫攫鼠”,身形一滑,就又滑出去两个方位,躲在一座人首狮身像的后面,斜探着头,在朝两个人看。
  “轰隆”!“咔嚓”!两声巨响过处,那样高大的一座石像,齐腰被击成两段,倒栽在地上,从口中喷出短弩来,直朝殿顶上射去。
  李和风眼见尤玮这一掌,竟将一尊石像击断,不禁吃了一惊,赞道:“尤兄好雄浑的大力金刚掌!”
  尤玮转头笑道:“李兄这一次可看走了眼,兄弟练的是‘五雷风火掌’。”
  李和风闻言心头一震,暗自忖道:“闻说这五雷风火掌,乃外家最难练成的一种功夫,这老魔头不知是怎样练成的……”
  尤玮辨色知意,似已猜透了李和风的心思,阴森森的冷笑了一声,道:“李兄是怀疑兄弟言过其实么?如果不信,就请接一掌试试。”
  李和风他倒是明白自己的功力,决非人家敌手,心想:“姓尤的,算你运气好,我要不是被小鬼丫头破了功夫,不用你说,我早就向你挑战了。”
  提到了小鬼丫头,就将李老怪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将小姑娘抓在手中,狠狠的咬她两口。
  但他这时可不敢发怒,嗫嚅道:“这个……这个……兄弟可没这个意思……”
  他话没说完,柳青秀在另一尊石像后面,探出头来,用一只手指刮着脸,道:“好不害羞哇!平日吹得牛皮响,怎样的天下无敌,原来是个脓包货,见了真有能耐的人,害怕得像老鼠见了猫!”
  说完话,又用手在脸上刮了两下,口中叫着:“羞!羞!”
  这么一来,任他烟雨散人李和风脸皮再厚,也禁不住面红耳赤,气得暴跳如雷,大喝一声:“鬼丫头!我看你今天还能逃过我的手掌吗?”
  双肩微晃,追扑了过去。
  柳青秀这小姑娘,可算得上刁钻透顶,展开了身形,并不跑远,东一闪、西一躲,尽是绕着那些石像捉迷藏,任是老怪李和风,用尽了通身的能耐,休想抓得住小姑娘。
  可是,柳青秀这鬼丫头,还不时的扮个鬼脸,刮上两下脸皮。
  逗得那海天神魔尤玮,仰面哈哈大笑,叫道:“李兄,我看你算了吧!我可以和你打赌,只要你能捉到小鬼丫头,我输给你这颗人头?”
  另一方面,那展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沿着那螺旋形的石级,慢慢的转着向上走。
  烟雨散人李和风,却被闹得又气又急,又恨又恼,喝骂变成了厉吼,叫道:“鬼丫头!今天我要捉不到你,誓不为人!”
  柳青秀咯咯一声娇笑,道:“你说话可算得了数吗?以我看,你还是趁早去变猪变狗去吧!”
  两人就这样在石像阵中追逐着,但是柳青秀所仗的,就是身体灵便,虽然对这奇门八卦阵懂得一点,其实却是肤浅得很。
  所以在跑了几转之后,就自己乱了脚步,有几次险些真的被老怪物捉住。
  烟雨散人李和风,对于奇门八卦之术,倒是个中能手,无奈他这时,已被气得昏了头,也自乱了脚步,有几次却几乎撞在那石像身上。
  海天神魔尤玮见状,笑道:“李兄!我看你是无法捉到小丫头,是不是请我帮一下忙呀!”
  他要不这么说,李和风还是真的希望尤玮能帮一下忙,可是被尤玮这一说破,他倒不好意思再请人家帮忙了,闻言叫道:“尤兄也太看不起兄弟了,就凭这小丫头,我就不信会捉不到她。”
  他说完之后,就站定了身躯,仔细打量了一下阵式的方位,自己就暗骂了一声自己糊涂,就以自己对奇门八卦的熟谙,却会上了小丫头的大当。
  他这一看清了阵式诀窍,微微一点头,笑了笑。
  可是,小姑娘柳青秀却不知已然危在眉睫,仍然一脸的调皮相,在朝着人家刮着脸皮羞人呢?
  就在这时,烟雨散人李和风已扑了过来,柳姑娘打算要躲,无奈她对奇门八卦这一门学问,知道的太少了,方一移动脚步,就入了人家的掌握。
  李和风喜极忘形,桀桀一声怪笑道:“小鬼丫头,我看你还逃到那里去!”
  柳青秀一见自己确实是跑不了了,无论移动到那一个方位,全会碰上了老怪物,心中一急,忍不住就高声喊道:“麟哥哥,快来呀!老怪物要打死我了!”
  她这一声喊叫,虽没有听到回响,但却使李老怪怔了一下,连海天神魔尤玮,也都吃了惊,全都转头朝四下里察看,并没有见到一人。
  这时,那展麟正转在那大古鼎背后,顺着石级,在细读那大古鼎上的铭文。
  其实,那大吉鼎上那有什么铭文,根本就是一门武功秘典,难怪展麟忘其所以了。
  神魔尤玮和老怪李和风,回顾了四周,并没有看见人影,尤玮还倒没有什么,李和风却桀桀怪笑道:“好个狡猾的鬼丫头,你还会使诈语呀!别说这古墓中没有人,就是天王老子替你撑腰,我老人家也要追你到凌霄殿,拿命来吧你!”
  说着话,抬步踏乾宫走坎位,就又朝小姑娘扑去。
  这时,那李和风像似已然气极,将功力运到了十成,就见他那两条长臂和一颗脑袋,变得其红如火,再经那大古鼎上的火光一照射,映眼发亮。
  海天神魔尤玮见状,心中不由一凛,暗自吸了一口冷气,心道:“原来这老儿已练成了这世外奇功,深幸方才没有和他动手,否则恐怕就要吃亏点了!”
  这是尤玮的心中话,其实,他那知道老怪的武功,仅只练成了一半。要不然,他何致于会和一个小姑娘有这么样的大仇。
  但是,那李和风也不知道,海天神魔尤玮在苍榆岛上,为活药王奚明修所骗炼飞升金丹,而失去了三成功力的事,所以对他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且说那柳青秀,一见烟雨散人李和风身上变了颜色,却也大吃一惊,连喊了好几声麟哥哥,无奈毫无一点回音。
  这一来,小姑娘就更添了一层心思,暗忖:“莫非麟哥他中了埋伏,遭遇了不幸,那样……”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事实上也不允许她再想下去了,李和风伸长着两只火也似的长臂,已然将要攫到她的跟前,眼前还是逃命要紧。
  就在这时,蓦的海天神魔发出了一声怪叫道:“嘿!当真的是有人哪!那不是穷神跟前那小娃儿吗?”
  李和风闻言,慢得一慢,柳姑娘已然乘机,滑出去两个方位。
  原来这时展麟正又转到了明处,但他正在用心读那鼎上的奇奥的铭文,对下面的事,好像忘了似的,那么大的声音喊叫,就如根本没有听到。
  柳青秀滑移过两个方位之后,抬头也看见她那麟哥哥了,才算稍微放了心,她知道展麟必是被一种什么秘诀迷住了,不然他是不会不关心自己的。
  想到了这里,蓦的涌上一个念头,那就是将这两人引上那大古鼎去。
  心念一动,立即先看清了方位,丙火克庚金,走震宫,出离位。
  展动娇躯就像小燕儿似的,借着那些石像的掩护,只两三个纵跃,就上了那大古鼎的石级。
  小姑娘一踏上那石级,像似有了仗恃,刁钻的念头,又涌上心来,念念有词的叫道:“李老怪,真正赖,功夫没练成,气得冒出烟火来,我说李老怪呀!要想练功夫,喊我三声姑奶奶。”
  小姑娘念完,固然是笑不可仰,就是那海天神魔尤玮,也被引得哈哈大笑。
  可是那老怪李和风却气得要死,听完那些词句,只觉一股怒火上冲,肺都几乎气得炸了,两眼似要冒出火星,暴吼一声,腾身就朝那石级上扑去。
  蓦然一阵轧轧乱响,老怪物凄厉的一声长叫,跟着又倒纵回来,又是一阵轧轧的响声,老怪物忽然翻身倒地,身子往起一盘,将一颗怪头高高昂起,像似蛇儿遇上了大敌,竟然摆起蛇阵来了。
  原来他是气得慌了,忘记是在阵中,身形一纵起来,没有踏上石级,却瞪着眼硬朝一尊人身狮首石像上扑去,身已临近,才发觉不对,怎奈纵势甚快,打算不撞上都不行,一下正砸在那狮首上。
  就见那尊石像,当真的就如发了威的狮子,鬃毛一竖,大嘴一张,呼的一声,喷出一口火来。
  这一口火,不偏不斜,正喷在老怪的胸口上,烧得他怪叫一声,赶忙后纵,那知又错了章法。
  身形朝下一落,无巧不巧,却又踩在一尊豹首人身像上。
  那尊豹首人身石像,一被引动机关,两只大眼一鼓,却发出两支弩箭来老怪一翻转身形,躲开了一支,另一支又打在右肩头上。
  他是害怕所中两般暗器,全都喂有毒药,于是才又立即倒在地上,运功逼出毒气。
  等他功行一周天,发觉并无中毒现象,这才慢慢的收起了功夫,站起身来。
  抬头去看那柳青秀时,见她仍然站在石级上,笑吟吟的朝着自己招手。
  这一来,禁不住怒火又升了起来。
  海天神魔尤玮见状,笑道:“李兄,像你这样不是要活活的气死吗?那么!火焚我伴云山庄之仇,去找谁算这笔账呢?”
  李和风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被气得糊涂了,忘了是在奇门阵中,气色才算缓和下来,笑道:“尤兄,你放心吧!只要兄弟死不了,我总会还你个明白的。”
  说话之间,辨明了方位,才穿出阵去,纵身扑上了石级。
  这时,柳姑娘已然又上去了十几级了,也像似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面向着那大古鼎,呆呆的站在那里出神。
  李和风一见,心中大喜,连着两个纵跃,就扑了上去。
  到了柳姑娘身后,蓦的举起右掌,正待就要劈砍下去,但小姑娘就如不觉,竟然连理都不理。
  他不由心中大奇,定神朝那鼎上看去,那举起的一只手,慢慢的自动收了回来。
  原来,他已被鼎上的铭文吸引住了,竟忘了追逐柳姑娘,全付精神都用在了那铭文上。
  这时,就见柳姑娘一矮身,从老怪的臂弯里钻了出来,朝着他扮了一个鬼脸,笑了笑,翻身就朝鼎上跑去。
  这种情形,落在了海天神魔尤玮的眼内,心中大感诧异,立即纵起身形扑上了石级,当他落在了李和风背后,也朝鼎上看去,好啦!也定在那里了。
  此际,柳姑娘已然跑上了古鼎高处,到了展麟的身边,见他面对着鼎沿上的一行细字,看得出了神。
  她扬起玉掌,照定展麟肩头上猛的一拍,娇喝一声:“你该醒醒了吧!”
  这一拍,还真把展麟吓了一跳,扭头看去,见是柳姑娘,笑道:“秀妹,你这是干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柳青秀媚眼一瞪,娇叱道:“我这是救你,没见过你那入迷的样儿,再待下去,怕不要耗尽心血而死去吗?”
  展麟笑道:“我看的这又不是什么武功秘典,怎么会入了迷呢?”
  “那你看的是什么?”
  “这是墓窖中的藏珍图。”
  柳青秀一撇小嘴,道:“我们又不贪图什么珍宝,看那个有什么用?
  展麟道:“你先别忙,等我消灭掉这原图痕迹,回头再和你细说。”
  说着,提了一口真气,劲贯双掌,紧按在那大古鼎的边沿,往返一阵摩擦,等他抬起手来时,已然成了一片光滑的钢板,跟着又是一按那鼎身上的一个铜钮。
  就听轧轧一阵轻响,在那鼎耳下面的两层石级,竟然陷了下去,露出一个四尺大小的门户来。
  展麟一拉柳青秀,两人就钻了进去,又一按门旁的暗钮,那道小门就又回复了原状。
  原来这座大古鼎里面是个空的,在那大油灯的下边,隔着一层琉璃的底子,外面燃起来熊熊大火,映得这鼎腹中,却也是光亮异常。
  里面和外面一样,也是螺旋状的石梯,一直转到底,看样子,足有十五六丈高。
  柳青秀看着有点奇怪,诧异的问道:“麟哥,在外面看,这大鼎才有七八丈高,怎么面有这么深呢?
  展麟笑道:“傻丫头,你没看这是挖下的地窖吗?那大古鼎只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就是将这古墓中的机关全破了,找不到门户,一样的进不来,到头来还是白费力。”
  柳青秀闻言,惊异的看了展麟一眼,笑道:“麟哥哥!你真是有办法,亏你怎么找着的呢?”
  展麟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在那鼎沿上有留下的图嘛!看清楚了可不就行了么?”
  说到这里,柳姑娘猛的想起了,方才在阵中被李和风所逼的情形来,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凄楚的道:“你只顾看那图案,就不管人家的生死了,叫了你好多声,都不答应人家,我知道,你是想到了娄巧玲,就不喜欢我了……”
  她说到此处,已是满面凄惶,珠泪纷飞,竟然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将一个少年侠士闹得六神无主,急急的道:“你这是怎么着嘛!好好的,说来就来,方才我是没有听到,要是听到了还能不管……”
  柳青秀见展麟发了急,哭声是止住了,但仍然是满含幽怨,幽幽的道:“谁知道你听见了没有呢?”
  展麟见她仍然不相信自己,急得瞪大了两只眼,发狠道:“好!我要是听到了不理哪!叫我不得好……”
  “闹着玩的,又怎么发起誓来了!”她说着噗嗤一声,却又笑了起来,但是那两行眼泪,断线珍珠样的,尚挂在睫毛下面。
  说话之间,两人就落了地,下面是个地方不太大的一个地窖,也可说是个竖坑,方圆约有十几丈,四壁全是玲珑的钟乳,被那大鼎上反射下来的火光一映,耀眼精光。
  洞底正当中,是两个大理石砌成的石柜,在石柜顶上并排躺着两个人,那是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那男的面上带着一付黄金铸成的面具,胸前是一面黄金护胸。
  看那身上的衣服,可是别致得很,满身都缀以金圆片,身旁放着一柄长剑,还有金的杯子,银的盘碟,以及很多用金银宝石镶制的用具。
  再看那女的,更是珠光宝气,戴了一顶金冠,金冠上镶满了宝石珍珠,身边放着黄金梳妆盒,和用各种贵重物质制成的装饰品,身上也是用很多的金圆片缀成的。
  只是,她这金圆片上面,却饰有花纹图案,什么蜂、鳟鱼、蔷薇花……
  柳青秀看了,是既吃惊又赞叹的道:“他们这才真叫穿金戴银的呢!我猜他们家一定是开珠宝店的……”
  展麟闻言,禁不住心中一乐,噗嗤笑了出来。
  柳青秀媚眼一翻,娇叱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既是他们有的是金银,不开珠宝店,又从那里去请匠人替他们做呢?”
  她又这么再一分说,展麟已然笑弯了腰,喘着气道:“傻妹妹,人家这个岛是出了名的金银岛,有了金子银子,还怕请不来巧手的工匠……”
  他的话声未落,柳青秀一眼看见那柄长剑,伸手就去拿。
  展麟蓦的一招“白鹤展翅”的式子,探臂一挡,就架开了柳姑娘探出去拿剑的一只手,柳青秀不防展麟会出手拦她,两条手臂往前一碰,小姑娘只觉得一阵酸痛难忍,赶忙朝后一退步,闪了开去,抬头见是展麟,可不由气得柳眉直竖,气哼哼的道:“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个好东西!情呀、爱呀!全是骗人的,一见了珠宝全都忘了,见财忘义。谁稀罕这些东西,看!把你急得这个样子,我不过是打算拿起来看看,又不抢你的,有什么了不起!”
  展麟碰上了这样一位刁钻的姑娘,实在使他束手无策,轻不得重不得,不由暗皱了一下眉头,笑道:“秀妹,我这是好意呀!你怎么又发起脾气来了。再说,没有你,我要那么多珍宝有什么用?那是怕你中了毒,知道吗?”
  柳青秀闻言,想了想也对,大凡古墓中的东西,又设有这么多的机关埋伏,难保在饰物上不涂上毒液的,要是不小心挨上了,当真不是玩的,不禁脸上一阵飞红。
  可是女孩儿家大多都有点自矜,说清楚一点,那就是有些矫情,尤其在心爱人的面前,心中认为满对,但在形色上,却要装出不服气的样儿。
  就见她小嘴一撇,赌着气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她虽是这么说,但还是伸手从头上拔下来一支象牙的簪子来,试着在各样的东西上,划摸了几下,见并没有施毒的现象,这她可就更有理了,气哼哼的道:“你看!这那里有毒?”
  展麟笑道:“没有毒更好,但我们总应该小心一点!”
  说着话,柳青秀已然拿起那柄剑,一按绷簧,抽出来一看。
  但见寒光逼人,剑芒连闪,确是一件稀有的利器,正想向展麟求教,当她转头看时,见展麟双手捧住那剑匣,又看得出了神。
  柳姑娘看着心中诧异,近前探首看去。
  见那剑匣上是一种图案,用黄金和白银宝石镶成的,这种东西在我国民间叫做“金银错”,由巧手名匠镶嵌而成。
  别看那剑匣只有两寸来宽,两尺多长,上面的图案可镶得十分生动,乃是一场猎狮的场面。
  前面有两只狮子飞快的窜逃,后面的一只在飞跑中还扭头向后看,最后的一只却在扬爪发威,朝追捕它们的猎人猛扑,并且冲散了猎人群,还冲倒了一个人,人和那狮子的动作,都表现得极是逼真。
  柳姑娘看了一阵,越看越不懂,问道:“麟哥,这剑鞘上镶这些图形是什么意思呀?”
  展麟略微想了一想,又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道:“这是一种剑诀。”
  在柳姑娘的心目中,所谓剑诀,当然是文字的,或者是人像的,想不到还会有猎狮图形样的,心中那能不诧异,眨一眨那长长的睫毛,问道:“这是什么剑诀呀?”
  展麟神秘的笑了笑,他是想到柳姑娘方才大发娇嗔的样儿,有意调侃她,笑道:“这个就叫狮子吼剑法!”
  小姑娘那知道“狮子吼”三字,乃是比喻悍妻所发出的恶声。宋朝大诗人苏轼,曾有河东狮子吼的一句诗。她还当了真的了,真以为是狮子吼的剑诀呢!
  忙又问道:“麟哥!这剑法我能练吗?”
  展麟笑道:“这剑法就是女人们才能练的嘛!你当然是能练的。”
  “那你就教给我好不好?”
  “好!不过得先拜我做师父!”
  柳青秀一翻眼,瞪了展麟一下,娇叱道:“你这个人坏死了!亏你还是哥哥呢。我不练了!”
  展麟笑道:“好好!不拜师父,成不成?”
  柳青秀道:“这还差不多!”
  说着,展麟就将匣上剑诀,讲解给柳姑娘。
  其实这剑匣上的剑诀,乃是佛家最上乘的心法,名字也真称为狮子吼,依据传灯录,说是释迦佛诞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做狮子吼,说道:“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后来达摩祖师西返时,在天山悟出心法,就创下了一套剑法,只是早已失传,武林中人知道的很少,就连以武功见称于世的少林寺,也只是有此记录,而无剑谱。
  在这剑匣的另一面,也有图形,那是镶嵌成的狮子捕鹿,前面几只鹿在拼命的逃,后面的一只鹿,却被狮子抓住了,在拼命的挣扎着。
  这剑的吞口,也和其他的剑不同,一般都是龙吞口——其实是睚眦,乃因睚眦为龙子,因其好杀,所以立于刀环——此剑却是狮吞口,做长吼状。
  剑诀并没有多少字,完全靠每个人的悟性,悟到多少算多少,当年六祖惠能,在宝林禅寺降龙,也只是悟到了三式,这就是后世所震慑武林的达摩三式。
  不到顿饭工夫,柳姑娘已然领悟了狮子吼的真义,又伸手摘下那男子的金面具,朝脸上一戴,笑道:“麟哥哥,你看我戴上这个,好不好看?”
  展麟笑道:“好看!活似个女罗刹!”
  说笑之间,已然打开了一重门户,两个人鱼贯而出,又是一条上行的石阶,慢慢的走上去,就进入另一条墓道。
  沿墓道而行,约有半里,面前现出一道六尺多高,二尺来宽的一座石门柳青秀纵身一跃,落到石门口边,笑道:“麟哥,看我替你开路。”
  说着身子一侧,当先穿入,展麟紧随身后,穿过那壁间石门。
  就在两人方一进入石门,蓦然间飞射过来两排寒星,直射两人面门。
  原来在这座殿堂内,迎着那石门立起了两根石柱,柱上浮雕着两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在两人刚一进门,就踩动了机关,引发了埋伏,从那龙口中,喷射出两排钢莲子来,来势既疾且急,还是真不容易躲闪。
  柳姑娘一发现暗器打来,心急智生,正好自己手中有一柄新得的宝剑,抡起来,幻化成一片剑幕银虹,封住了那两蓬暗器。
  展麟却袖手站在一边,微笑的看着他那秀妹妹。
  那两蓬钢莲子怎能禁得住她这一阵的扫打,也就是转眼工夫,已被她扫打得满空乱飞,打在四壁上,“叮叮叮”!就如珠落玉盘样的,一阵大响。
  展麟见状,拍手笑道:“秀妹好高的剑法,要不是你替我开路,小兄怕要挨上两粒钢莲子了。”
  柳青秀冷嗤了一声,道:“你不要挖苦人家好不好,谁不知道你的能为高,人家是初学乍练嘛!”
  展麟的本心,原是打算恭维小姑娘两句,以讨她的欢心,那知却拍在了马屁股上,碰了一鼻子灰,讪讪的一笑,道:“好!好!算我说错了成吧!”
  随着话音,迈步就朝前走,刚刚转过那两根石柱,入眼大吃一惊。
  原来这座墓窖中的殿堂,除了那一座七八丈高的大古鼎,和那熊熊之火,照耀得满室生辉,和先前几处一样之外,其他却大不相同,周围有十二道石门,完全开敞着,每一道石门之前,立着一座高约两丈的石碑。
  这些事情,并不能引起他的心惊,所吃惊的,是那每一石碑面前,都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人,动也不动,猜知他们准是受了那碑文所引而入了迷。
  于是转头向柳青秀道:“秀妹,你看他们都入了迷,我们得救他们一救,迟了怕他们可要遭殃了。”
  小姑娘对这种事,原本是无可无不可,闻言也只是略微的点了一下头。
  展麟立即腾身朝前纵去,柳青秀当然是随后紧跟。
  那知两人身方纵起,叮当一声轻响,殿顶的洞壁,突然裂了开来,从那裂口处,飞下来两只铁铸的大鹰,兜头扑落。
  在这种情形之下,人在空中又着不得力,如非是小侠展麟,若是换了别人,这一势疾劲急的扑击,又是出其不意,必定被那铁鹰啄上一下不可。一个不好也许就被啄碎了脑袋。
  可是展麟迭逢奇遇,又有禹戈令在身,这些东西,那能阻得了他。
  就见他不慌不忙,抡起两掌劈空打出,还是真打得巧,正打在那牵动大铁鹰的两根钢索上,当即被掌风扫成两截,“扑通”!“轰隆”!一声大响。
  那两只铁鹰失去了牵引轴线,就跌落在地上,扑了几扑,便不动了。
  就在这时,展麟和柳青秀两人,也落在地上,方待伸手去掺起那些看碑文看得入迷的人。
  谁知,手方伸出,那十几个人,全都腾身跃起,不论分说,各持兵刃,搂头就打。
  这一事起猝然,两个人还是真没防得。
  好展麟!抡起双掌,一式“横扫千军”,逼退了十二人,喝道:“你们到底是讲不讲理!我们好意来救你们,怎么反而却打起我们来了?”
  一个年约六旬的枯瘦老叟,冷冷的笑道:“对于你这份好意,可惜我们不能承情!”
  
  第十八章
  展麟救人反被那十二人围殴,抡掌逼开一问,那枯瘦老人反说不承情,心中大感诧异,再看那人,除了年岁大了一点,长相一点不讨人喜欢。
  老鼠眼、扫帚眉、稀疏疏几根白发,两臂本没有多长,因他老是躬着腰,就显得分外的长一点,心中立起一种讨厌之感,正想发话挖苦他们几句……
  柳青秀姑娘嘴快,早已娇叱了一声,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谁稀罕你们承情。麟哥,咱们走!君子不和狗治气,答理他们干什么,莫不污了我们的嘴。”
  小姑娘还是真说得出、做得到,话一说完,就势朝地上吐了两口唾沫。
  那瘦老人并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道:“小丫头,你们还能走得了吗?放着我们红羊十二金刚在此,要是放你们走了,这人我们可丢不起。”
  展麟从小就漂流海外,从没有入过江湖,他怎能会知道什么红羊十二金刚,不过红羊教他倒是听人说过,那是打从千里独行玄机子许君玄的口中听到的,知道不是好人。忙问道:“你说什么红羊十二金刚,莫非你们都是红羊教的人吗?”
  瘦老人笑道:“到底还是小娃儿聪明,一猜就被你猜着了。”
  展麟诧异的问道:“我和你们又没有什么仇恨,且又和老怪物死魄赫连朔约好,帮忙破了这古墓,救你们出去,怎么却向我们为其敌来,这我可就不懂了!”
  瘦老人笑道:“小娃儿,你不懂的可多着呢?不妨和你说明白,也好让你甘心。”
  柳青秀早已耐不住,娇喝道:“有屁快放,唠叨个什么劲?”
  那瘦老人像是被小姑娘骂上了火来,鼠目一瞪,似要发作,展麟道:“秀妹别心急,听他说。”
  瘦老人才又缓和了颜色,道:“我知道你叫展麟,是四海神龙展泽沛的儿子,对吗?”
  展麟闻言,心中悚然一惊,忙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们和我爹有仇,这笔账要算在我的头上吗?”
  瘦老人笑道:“那是玄机子许君玄告诉我们的……
  “那个老东西最坏,我要碰上他,非要了他的命不可!”展麟恨声的说。
  瘦老人笑道:“那倒不必,只要你听话,我们会替你除去他的。”
  展麟道:“你先说说,你们和我爹是什么仇吧!一总算在我的身上,准能还你们一个明白。”
  瘦老人阴冷的笑了笑,道:“说起来,我们和令尊并没有什么仇。”
  “那你们为什么和我过不去?”
  “那是因为他不肯投效我们红羊教,除非把你掳为人质,逼使他和我们合作。再说,我们对你展哥儿的武功,也是敬佩得很哪!”
  展麟道:“你们自以为能够掳得去我吗?”
  瘦老人笑道:“就凭我们红羊十二金刚出马,可很少有失手的。”
  展麟笑道:“只怕未必吧!就是你们能够掳捉到我,那死魄赫连老怪,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话音未落,瘦老人已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恁是奇怪,展麟心中可不由就犯了疑,忙问道:“怎么?你们不怕那老怪物?”
  瘦老人笑道:“怕是有些怕他,不过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展麟惊异的道:“他不就是死魄赫连朔吗?难道那是假的?”
  瘦老人道:“假的倒不是,他正是死魄赫连朔,不过,他又是我们红羊教的副教主。”
  “红羊教的副教主?”展麟口中念着这几个字,心中却在打着转。
  暗忖:“原来我是入了他们的圈套,老怪物明知道打不过我,才布下这个圈套,让我自投罗网,难怪他们假情假义的。”
  他暗哼了一声,心道:“我偏不让他如愿。”
  但当他一想到中原五神等人时,忙问道:“原来是你们安排好的圈套呀!那么穷神娄老前辈他们那些人呢?”
  瘦老人道:“这个你放心,他们现在被安置在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你答应同我们合作,他们那些人马上就可以放出来。”
  展麟又问道:“还有地窖中那些各门各派,求经的呢?”
  瘦老人又是哈哈一阵大笑,道:“展哥儿,我一并告诉你吧!免得你问个没完。那些人全是我们假扮的,为的是引你上钩,不过也有几位是求经被我们掳来的,可全都被关在古墓之中,在替我们破机关立功呢!”
  展麟听了,心中暗骂一声:“好一般狠毒的东西,我要能让你们如了愿,天下可就没有太平日子了。”
  原来红羊教早就发现了这死神岛上的宝藏,所以就由副教主死魄赫连朔,移住此处,主持发掘宝藏的事,另外又有一项阴谋,就是截劫那求经回转的各派弟子。
  无奈古墓连垣全岛,地面太大了,虽经探测出共有四十座墓窖,二百四十座小墓窖,可是宝藏究在何处,寻觅了好多年,却是一无所得。
  就说岛上所立下的石碑石像,固然全是绝世的武功秘典,但其中却有无穷的疑难,似是而非,越是酷嗜武功的人,越容易入迷,一旦研思不通,却又不肯放手,终于心血枯竭而死,所以谁也不敢问津。
  其实,那些全是当年岛上所居住的人物,闹出来的玄虚,使人能望岛却步,免得惊扰他们的灵魂。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注定的劫运,怎能避免得了,却招来了一批魔鬼。
  交代已毕。且说展麟心念既定,哈哈笑道:“你们这个法儿想的可是真妙,无奈小祖宗没这分兴致,要是真听了你们的摆布,今后在江湖上可让我怎么混呢?”
  瘦老人哈哈笑道:“小子!你要是不接受本教的安排,还打算在江湖上混吗?”
  展麟笑道:“那就要看看你们用什么方法,能够留得住小爷而论了。不过!我还真没有把你们这几个人,看在眼内。”
  他这一言甫出,当即激怒了十二金刚,瘦老人冷哼了一声,立有两个人窜了过来。
  一个是虬髯大汉,一纵到身前,片言未发,猿臂突然一探,疾抓而下,出手就是鹰爪力的重手法,捷越闪电。
  另一个是位身躯魁伟,年约三旬左右的汉子,双手分握着一对虎齿钢轮,并不慢手于那虬髯大汉,钢轮平推横击,直袭而至。
  展麟那将这两个人放在心上,不过看到对方攻势劲烈,只是微微一皱眉,复又哈哈大笑道:“好哇!咱们就打一架玩玩,不然你们也不会心服。”
  随着话音,右掌一招“鹤鸣九天”,直逼双轮,左手一招“探海擒龙”,疾伸而出,擒拿虬髯大汉的右腕。
  这两招虽是一齐出手,但却用力互异,右掌力打那虎齿大汉,左手巧拿那虬髯汉子,心分二用,双手各成一路搏击之势。
  那虬髯汉子口中惊叫一声,猛一收丹田之气,倏然收住下击之势,疾跃而退。
  这一招,不但变得迅疾无比,而其间也少了收发之势,抢尽了先机,左掌变拿为打,正拍在那手握双轮大汉的背上,右手化击为拿,已拿住了虬髯汉子的脉门,用力向前一带,将他夹在两人中间,蓦然又松开了那被拿住的脉门。
  紧跟着跃身后退,哈哈一笑道:“看你们两个先打一架怎样?”
  他这一手,还真是够绝的,任由那两人武功再高,骤然被拉在一起,双方谁也别打算躲闪得开,这在武学上,称为“借势”,为岳家十二散手的一式。
  那使双轮的汉子,被展麟一掌,拍得趴在地上,方待打算站起身子,正好那虬髯大汉,被小侠带了过来,脉门被扣,劲力全失,怎能抗拒得了这一带之势,不由自主的就向前一栽。
  巧啦!这一栽正摔在那使双轮的汉子身上。
  那使虎齿双轮的汉子,刚刚挣扎起半个身子,被虬髯汉子全身重量猛的一砸,扑通一声,再度的又摔在地上。
  须知凡是练武的人,其本身都有一种防御的本能,他这一被撞倒,本能的反臂一轮,向上击去。
  那虬髯汉子一被摔倒,血道刚活,轮风已到,这要是被那一轮扫着,当即就得粉身碎骨,尤其在这生死一发之间,连个出声喝止的余地都没有,眼看他就要丧身在自己同伴之手……
  幸而他武功确有高人的造诣,临危不乱,右肘一推,击在那使轮汉子的右手“曲池穴”上。这一来,那大汉手中的虎齿轮可就握不住了,呛啷一声,砸在地上,虬髯汉子这才乘机跃起。
  且又反手拉起来那使虎齿轮的汉子,顺手替他解开了穴道。
  再看那展麟时,却笑嘻嘻的站在一边,一见两人站起身来,笑道:“你们两人这一式‘懒驴打滚’,玩的还真不错呀!可惜还不十分精彩……”
  这两句嘲笑,骂得两人怒火冒起多高,齐齐一声暴喝,方打算二次扑身上去。
  还没有等他们垫起步来,蓦听身侧有人喊道:“金容圣剑!”
  两人闻声回头看去,只见柳青秀手中舞起一柄长剑,正和两个人战在一起,见那剑上拥起一团金霞,豪光万道,凌空飞飚,端的是件神物,任是两人两般兵刃,舞得怎样的急法,无奈一挨上那片金霞,就如碰上了无比大的阻力。
  他们乍闻“金容圣剑”,一时倒全给怔住了,就连那和柳姑娘动手的两人,闻声也跃退丈多远,看着秀姑娘手中圣剑发呆。
  红羊十二金刚这几个人,全都是在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一入眼就认得出真的是佛门至宝“金容圣剑”,做梦也没料到,竟会落在一个女孩子的手上,就因为这件事,来得太突兀了,所以一时反为呆住。
  吃惊得发怔,也只是一眨眼的事,跟着就已清醒过来,眼看这稀世宝物,就在眼前,难得无意中遇上,岂能失之交臂。
  可是那姓展的娃儿,关系到红羊教的兴亡存废,有了他,四海船帮就可归依到红羊教的旗下,否则就是莫大的强敌,更是不能放过。
  那瘦老人权衡眼前情形,微一沉思,嚷道:“牛家五蛇,你们去缠上这小丫头,不问生死,只要将剑夺在手内,其余的人,跟我活捉这姓展的小子。”
  一声令下,十二金刚分做了二起,分向两人扑去。
  柳青秀这姑娘,也许是从小就养成了她的野性,从不好好和人家打一场,只要一动上手,她就乱窜乱纵,使人无法捉摸到她的真实去向。
  以今天的说法,她采用的完全是游击战,别瞧她是在跑,冷不防她会从人家身后递上一招,而占到胜势,很少有吃到亏的时候。
  而那展麟,却用的是硬接硬架的手法,不过这孩子天生的调皮相,总是想尽方法,让敌人自相残杀,他却看着好玩,拍手哈哈大笑。
  就见在柳姑娘方面,闪动着一个娇小的身躯,时东时西,像只小燕儿似的,逗引得牛家五蛇在殿堂中乱跑乱蹦。无奈,他们那会有小姑娘身体的灵便,不到一盏茶的光景,已然累得热汗直流。
  对付展麟的人,连同那瘦老人算在内,一共有七个人,他们是兵刃铁掌齐施,声势确实凌厉已极。
  一阵砸打扫击,自以为任你展麟武功再高,在七个高手围攻之下,还不得束手就缚?
  谁知,就在五般兵刃、两双铁掌,挟着慑人的声势砸下之际,却扑了个空,那有展麟的踪影,反几乎伤了自家人。
  正自惊异,却听展麟哈哈笑道:“这一下没打着,不能算数。”
  几人闻声看去,见展麟站在七八尺外,笑嘻嘻的望着这边。
  这一来,七个人可全都生了气,就凭自己这些人,那一个不是在江湖上成了名的,提起了红羊十二金刚、八大护法,不说是震动天下,武林中可也得闻名变色,那知今天合七人之力,竟然捉不到一个小娃儿,这要传扬开去,十二金刚不单是要受到教主重责,江湖上可也就没脸再混了。
  于是齐吼一声,又扑了过去。
  展麟仍然是缩肩矮身,施展开小巧灵便的功夫,早又闪身纵出圈外。
  就这样,七金刚连扑了五六次,仍然是白费力,连人家衣襟都没沾着一点。
  瘦老人可就急了,厉声喝道:“姓展的,你这是怎么个打法,莫非你不敢还手吗?”
  展麟笑道:“你说得对,我是不敢还手,可并不是怕你们人多势众,是怕将你们打趴下了,没得狗熊可耍,就没有可玩的了。”
  瘦老人一听人家将自己几个人,当成狗熊耍,可就更气,冷冷的道:“除非你是跟女人学的能耐,见不得世面,连出手都不敢。”
  他用话这么一激,才激起展麟的火来,笑道:“既然你们打算早些去见阎王,我也无法留得住你们,好吧!你们就动手来试一试吧!”
  展麟说着话,态度上仍然是潇洒自如,毫不现一丝紧张,就这气概,足为一代宗师,七个人全都心中一栗,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齐喝一声,扑了上去。
  展麟仍是从容容,等到那些人逼近到五尺左右,忽的一个蹲裆扎马,双掌平胸推出,从掌上发出一阵风雷之声,气转风啸,实在令人惊心动魄。
  七金刚那知展麟这一推掌,声势之盛,乃是那禹戈令的神威,先声夺人,七个人全都不禁打心头冒上一阵寒意,那敢去硬接硬架。
  就在他们还没有想出应付之策的瞬间,掌风已然扫到,立即兔起鹘落,人影散乱,被股凛冽的劲风卷起,朝那石壁上撞去。
  紧接着,“叭哒”!“扑通”!连声,七个人连撞带摔,跌成了一团,浑身骨痛如散,试着一运气,还算好,并没有中了内伤,但那连撞带摔的两下,却也不轻。
  展麟见状笑道:“你们看怎么样?我说我只要一动手,狗熊就不能玩了,你们信了吧!”
  他这么一说,真比杀了那七个人还厉害,谁也顾不得痛疼,又是一阵暴喝,齐又涌了上来。
  好个展麟,这时却不和他们游戏了,一见七人又扑了上来,大喝一声道:“好!我且打个样儿给你们见识见识!”
  人随声起,白玉笛展袖而出,莹光闪闪,迎风展动,发出一阵阵的刺耳笛音。
  那七金刚个个也都施展出一身绝学,追纵猛攻,身法之快,手法之奇,真说得上是武林罕见。
  另一方面的柳青秀,仍在和那牛家五蛇在捉迷藏,时而穿进这道石门,却又从另一道石门中钻了出来。
  就这么穿进穿出,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迷了路,不知道走到那里去了。
  而那牛家五蛇从后紧追,也不见了人影,好半天,也没有再见有人从石门内闪穿出来。
  这一来,展麟心中可不放心,惦念着秀妹妹的安危,那还有心久战下去,白玉笛走“万花争艳”,洒起了满空笛影,跟着一声长啸,双足顿处,人已纵起,直朝那道石门中穿去。
  七金刚方被笛风挡退,正待翻身再扑,忽见展麟飞纵似要打算逃走,他们怎能答应,一阵呼啸,纵身随后追了过去。
  就在他们方一追到那石门,正待跨步进去,忽听一阵轧轧声响,震动得整个殿堂都在动。
  原来展麟方一进入石门,打算再一垫步,重朝前纵。那知,脚方一挨地,蓦的脚下一软,轧轧一阵大响,他身不由己,随着那一截墓道,坠了下去。
  展麟心中不以为意,以为是和一般墓道一样,大不了摸索一阵,仍然可以出去,只是放心不下秀妹妹。
  就在他一念未已,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好高,这下面原来是个水窖,心说:“糟了!就算自己不怕水,又怎能设法出去呢?”
  等到他身一落水,才知不好,暗叫一声:“糟糕!这是什么水呀?腥臭扑鼻,别是水中有什么毒蛇之类吧!”
  他这念头方转,就见从一个石洞中,游出来一条头如笆斗,满身鳞甲,似蛇非蛇的怪物来,前半身已然探出洞外数尺,朝着展麟,“咕”的一声大叫。
  展麟虽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怪物,但准知道够厉害的,不禁悚然一惊,那能等那怪物穿出洞来,大喝一声,举手一掌直劈过去。
  掌风带动一层水波扬起,无殊汹涌巨浪,可是那怪物竟然毫不在乎,大头微微一摇,突然又是“咕”的一声大叫,瞪起两盏灯笼似的怪眼,一片蓝汪汪的碧光,打量了一阵,似想飞纵出洞来,但又有些忌惮,又想倒退回去,可又舍不得到口的美食。
  展麟见自己一掌并没有奏效,暗道一声:“这怪物当真的厉害,竟然不怕这重掌一击,何不用剑刺它一下试试?”
  心念一动,反手去拔那骨剑时,给怔住了!
  原来那柄骨剑,被他遗失在那海边石洞中了,只顾得和柳青秀尽情的缠绵,竟然忘记了。
  剑丢了,心思反而增多了,提起了柳姑娘,心道:“秀妹妹这时不知怎样了?”却忘记了眼前的危境。
  可是那柳青秀呢?这时也正处在和他差不多的情形下,生死交关,危在眉睫。
  原来她只顾得戏耍牛家五蛇,在石门穿来穿去,不留心却迷了路,就顺着墓道一直朝下跑去。
  跑着跑着,又进入一座殿堂。
  这座殿堂内,却没有那座大古鼎,换成了一座高大的石像,那灯火燃在石像的头顶上,地方也没有先前大,四壁只有进来的一道石门,别无通路。
  看样子,分明已进入了死地,这可糟了,正想再纵出那石门去。
  就听一声长笑道:“小丫头,我看你还能跑到那里去,老实告诉你,这座墓殿却是个死路哪!”
  柳青秀也知道自己再无法跑得掉了,这座殿堂内,除了那一尊高大的石像之外,空荡荡的,连个隐身的地方都没有,还朝那里跑?
  在这时,那赤练蛇牛震,早已挪动了身子,一步一步的向着她走过去。
  柳青秀见势不对,一振腕,劲贯剑尖,抖起栲栳大的一剑花,震出金星点点,霞光闪耀,边指着牛震娇叱道:“癫蛤蟆,好不要脸哪!就想抢别人的东西。你不要走过来,倘敢再前走三步,管教你抢不到圣剑先祭了圣剑!”
  赤练蛇牛震先前见姑娘一味的窜跑,心疑她不会有多大的能耐,闻言那能在乎,一晃身,就朝柳姑娘纵去。
  柳青秀见对方不听,不由秀眉一竖,猛的一翻腕,剑走“仙女散花”,剑芒闪出一片金霞,照准牛震眉心“玉窍穴”刺去!
  要说这一招,可算不上一着高招,因为小姑娘自入世以来,从没有学过剑道,她这一招却是心急使出来的,但却暗合了章法。
  凑巧,赤练蛇牛震却又是个赤手空拳,手中也没有执兵刃,更加心悸圣剑神威,一见剑挟风势迎面刺来,心中一慌,本能的就用一只肉掌,当胸竖起,再又往前一分,去挡架那刺来的一剑。
  赤练蛇这一招,总归说就叫冒险,那有以肉掌能抵得了吹毛断发的利刃呢?
  可是碰上了小姑娘不通剑道,否则剑招只要化为“金丝缠腕”,斜着向下一绞,牛震就得双掌齐被斩断。
  怎奈柳姑娘她不懂嘛!一见人家双掌迎来,她倒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这么一怔神,对方双掌已然推到,掌风带起一股无比的重力,排山倒海一般袭来,震得她手中圣剑连连摇晃不定,人也踉跄倒退了两步。
  这一来,却勾起了小姑娘的急智来。
  须知她剑法不行,掌法却得自华山无情姥姥的真传,可并不含糊,立即摄神归舍,纳气归元,先稳定住心神,剑走掌法的路子,反手扫出一招“流萤浸露”,疾攻敌人下盘。
  无奈手法还是太笨,照样的又被人家掌风给挡了开去,险些还几乎被人家将剑夺去。
  这一来,吓得她花容变色,心中突突乱跳,自知剑道一门自己太差,莫要真的被人家将剑抢去,自己可没法去见麟哥哥,还是溜的好。
  主意打定,手中一紧,剑走“龙翔凤舞”、“神龙扬爪”、“剪云补衣”,刷刷刷!一连劈出三招。
  别小看这三招,还真是神威乍现,闹得个赤练蛇手忙脚乱,几乎被毁在剑下。
  原来这三招,乃是狮子吼剑法中的手式,被小姑娘在无意中施展出来,劲势较前大异,牛震可不由被震住了。
  就他这么一怔神,柳姑娘娇躯一闪,早从他身边冲过,迅疾朝石门口奔去。
  还没等她到得门口,蓦的又是一声怪喝道:“小丫头,我看你朝那里走?”
  原来是另外的四蛇赶到了,正堵住那道石门。
  赤练蛇哈哈大笑道:“小鬼丫头,你跑不了了!乖乖的将圣剑呈上来,放你一条小命。不然,太爷可对不起你了,我要叫你死活都难。”
  这时,柳青秀姑娘可就作了难了,前进无路,后退无门,一时之间,倒真想不出一个应付的办法来。
  还算柳姑娘幼遭孤露,又经过烟雨散人老怪李和风的多年折磨,从小就养成一种应付难的急智,双手一捧剑,轻叹了一声,道:“好吧!把剑给你们好了!来,拿去吧!”
  白花蛇牛霑一见有这样便宜的事,早已上前两步,伸手要去夺剑。
  谁知柳姑娘刁钻得紧,原来是诱敌之计,一见白花蛇伸出手来,一个“金钩玉斜”,一翻腕,剑锋过处,“哎呀”一声惨叫,一只人手,随着剑锋掉落地上。
  这还是白花蛇牛霑缩手得快,只被削去一只左掌,要是慢得一慢,怕不双腕齐被削断。
  旁观的四蛇见状,那能不怒火填胸,暴喝一声,齐朝小姑娘扑来。
  柳青秀心中早有主意,不待四人扑进,一式“喜鹊登枝”的身法,腾身一纵,连着几个窜跳,跃上了那尊石像的右肩头上。
  青竹蛇牛霖这个人,在五蛇之中,是出了名的智多星,为人阴险毒辣,诡计多端,见状知道动武是没办法扣得住小丫头,强夺不如智取,朝着柳姑娘笑嘻嘻的笑:“小姑娘,咱们有事好商量,你既舍不得那剑,我们也不会去强夺你的,好不好让我们看一下你那剑是不是‘金容圣剑’,这总可以吧?”
  柳姑娘这一来是笃定了,任你横说竖说,姑娘就是不下去,闻言冷嗤了一声道:“你们休把我看成了三两岁的孩子,看剑我不答应,有话你们尽管说,我就是不下去。”
  七寸蛇牛云狡笑了一声,道:“我们又不是老虎,会吃人的,你怕个什么?快点下来,老子有话要问你!”
  柳青秀刁钻透顶,鬼灵精似的,怎会上他们这个当,闻言咯咯笑道:“笑话!你们以为老虎我就会怕了?天底下的东西,还真没有姑娘可怕的。告诉你,本姑娘不喜欢下去就不下去,有种的你们上来!”
  五蛇何尝不打算纵上去,无奈那上面的地方太小了,何况人家是居高临下,在地利上自己就没占到便宜,只有看着小姑娘发怔。
  于是双方就在这殿堂之上耗起来,五蛇不敢上去,柳姑娘也不敢下来。
  耗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青竹蛇牛霖有了一个主意,向赤练蛇牛震道:“大哥!你们在前面吸引着小丫头,等我和老五从那石像后面爬上去,抓住脚揪她下来。”
  牛震想了想,这办法还真不错,点头道:“好吧!就这样办。”
  挥手招过来白花蛇牛霑、双头蛇牛霆,三个人窃窃私议了一阵,突的散了开来。
  赤练蛇牛震,一指柳姑娘,笑喝道:“小丫头,识相点就乖乖的下来,太爷们并不难为你。不然,可要用暗青子招呼你了!”
  五蛇们的动作,柳姑娘看得是清清楚楚,早就猜想到对方必要以暗器来对付自己,所以听了牛震的话,并不吃惊,笑吟吟的道:“不就是那一点破铜烂铁吗?抖出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高招。”
  赤练蛇闻言,哈哈笑道:“好个强嘴的丫头,我就不信你不下来……”
  随着话声,双掌一错,左右各打出三枚腾蛇钉,一阵寒光闪动,嘶嘶风响,一齐对着小姑娘打去。
  须知这种腾蛇钉,乃是暗器中最阴毒的一种,只要打中人身,十二个时辰以后,便是仙丹也难救治,因此牛震才得了这“赤练蛇”的绰号。
  柳青秀那知这暗器的厉害,幸而她在这一个时辰之内,用尽心思去想那剑诀上的剑法,居然被她悟出来一招“捷风八扫”的手法来。
  这时一见对方暗器打到,圣剑抡起,一团金霞闪闪,眼前罩起一片光幕。
  说也奇怪,不知是圣剑的神威,抑或是手法的玄妙,那六枚腾蛇钉一碰上那光幕,就如苍蝇跌在了糖浆里似的,完全失去了劲气,前进既不能,可也没被撞了回来,随着那霞光气团旋转。
  这时,那白花蛇牛霑的飞刀,双头蛇牛霆的甩手箭,也先后打出,可是全被粘在那光圈之中。
  柳青秀见到这种情形,信心大增,明白这狮吼剑诀,竟是真的通神,越舞越有劲,咯咯一声娇笑道:“喂!我说你们这群癞蛤蟆,破铜烂铁还有没有呀!要不,我可要还给你们啦!”
  三蛇眼见自己的暗器,被粘在剑幕光圈之中,这可是没有过的事,不由惊得呆住了,一听柳姑娘的话,更是惊得呆若木鸡。
  杨青秀见他们这样,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玉腕蓦的一振,那些暗器立即四散飞扬,满空腾舞。
  这还是柳青秀的手法没有十分的悟出来,否则,那些暗器准能被飞回那发暗器人的身上,而打伤他们。就这样,也将三蛇吓得乱闪乱躲。
  柳青秀越发的笑不可仰,“咯咯”!“咯咯”!就如喜鹊闹枝一样,笑个不停。
  她只顾得高兴发笑,那知大祸已迫眉睫,青竹蛇牛霖、七寸蛇牛云两个人,已然绕到石像背后,正在施展壁虎功,慢慢的朝上呢?
  就这一阵工夫,五六丈高的大石像,已被两人爬上了一半多,再上爬七八尺的光景,就够得上石像的肩头。到那时,只要一攫住柳姑娘的双足,朝下一揪,准得将她摔个半死,就可将圣剑夺在手中了。
  这两蛇是越想越高兴,暗中一提气,又上爬了四五尺,距离只有两三尺了。
  可是柳姑娘仍然未觉,正看着下边的三蛇,呆愣愣的样儿发笑,剑势也早收住,笑道:“癫蛤蟆!你们怎么不动狠了,莫非你们那点破铜烂铁都打完了吗……”
  此际大石像的肩头上,出现了四只人手,再移前四五寸,就可以攫住柳姑娘的脚踝了。
  下面的三蛇,全都瞪大了眼,等待着柳姑娘的突然倒栽下来。
  一寸、两寸,够得上了,只要一探身就行。
  青竹蛇牛霖朝着牛云一使眼色,那是让他赶快爬上另一个肩头,以防一把没有抓住,柳姑娘再纵上另一个肩头去。
  七寸蛇牛云,人本矮小,身体也较灵便,但是心术却比他那几个哥哥,更狠,更毒!所以才被人称为七寸蛇。在那石像丈来高的头部遮掩下,很快的就爬上了左肩头,身躯往前一探,打算看个明白,同时也朝下边的三蛇打了个手式。
  赤练蛇一见自己人已然得手,就故意去引诱柳姑娘的注意,笑道:“小鬼丫头,你到底是下来不下来?”
  柳青秀笑道:“我高兴下去就下去,我要是不高兴嘛!就不下去……”
  她话未说完,青竹蛇牛霖已探出一个头,一手扣紧石像上的折缝,一只手已然迅疾的了朝柳姑娘脚下抓去。
  就在他五指方要挨近柳姑娘脚踝的刹那间,蓦然石门口发出了一阵喊声,喝道:“好哇!堂堂红羊十二金刚中的牛家五蛇,竟然大伙儿欺侮人家一个黄毛丫头,你们还要不要脸啊?”
  他这一声喝喊,音响还是真不小,震得整个殿堂都嗡嗡发声。
  紧跟着又是一声凄厉的呼叫。
  这一来,牛家五蛇全都大吃一惊,青竹蛇牛霖一手方将抓下,柳姑娘一惊之后,又移动了两步,又拉远了五六寸。
  同时,那声凄厉的叫声,又发在自己身前,惊呆了一下,身形随着也退下来一尺多,转头看去,却不见了自己老五的影子,心中一惊,意味到必是七寸蛇牛云遭了不幸,不知是受了什么暗算,当时也被惊得呆了。
  在那下边的三蛇,当发现进来的三个人时,也惊悸得直冒寒气。
  原来进来的那三个人,一个是海天神魔尤玮,一个是烟雨散人李和风,另一个却是生得奇丑的一位人物,一张脸半边黑半边红,不知是那一路上的人物。
  三蛇虽不认识那丑人,但却认识老魔尤玮和老怪李和风,明白这两个人,可全都不好惹,那能不惊。
  柳青秀看到这三个人,她可全认得,那丑人正是阴阳判龙超,不由暗叫道一声苦也,心说这可糟了!
  就在这时,赤练蛇牛震冷哼了一声,道:“这是我们红羊十二金刚的事,我想和尊驾没有什么关连吧?”
  尤玮冷笑了一声道:“好说!好说!没有什么关连,但是这小丫头可是我们的人,你们不应该就这样逼她吧!”
  牛震闻言,心中打了一个转,暗忖道:“是你们的人那就好,打量你们也惹不起红羊教,干脆向你们挑明了,看你老魔怎么办?”
  他脑际中电光石火这么一转,哈哈笑道:“听尤兄这番话,那就好办了。这小丫头盗去了本教重宝金容圣剑,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追回?”
  海天神魔尤玮乍闻“金容圣剑”,蓦的大吃一惊,他却也知道这件佛门至宝的神奇。可是,心中却惑疑它怎么会变成了红羊教的重宝。
  心中正自犹疑,柳青秀却娇声喝骂道:“癫蛤蟆!你们要脸不要脸。宝剑是姑娘从墓窖中得到的,什么时候又成了你们红羊教的了。不害羞!那么大的一个人,还说瞎话。”
  尤玮一听,心中明白了是五蛇在耍赖,哈哈笑道:“天下异宝有德者居之,就凭你们红羊教那一窝牛鬼蛇神,我想也难拥有此宝,真要打算得到手内,怕得要显露一下本事才行吧!”
  双头蛇牛霆这个人,性子最是暴躁,一听尤玮的语中带刺,心中早怒,喝道:“姓尤的!你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要说红羊十二金刚,就是我们牛家五蛇也并不怕你。”
  海天神魔尤玮冷哼了一声,道:“客气!客气!咱们谁也用不着怕谁,我尤某人可没将红羊教放在心上,正打算斗一斗你们这一派的高人。”
  话音一落,仰起脸发出一阵狂笑。
  他笑声甫歇,门口突又出现了七个人,就听一人冷冷的道:“姓尤的,可别将话说得太满了,要不是红羊教,你和李老怪,怕不早就葬身火海了,目前还能有你在这里要威风!”
  尤玮吃惊的转头一看,见是那瘦老人等七位,又是一阵哈哈笑道:“好哇!这么一来,你们十二金刚可算凑齐了,我尤某人斗的就是你们。”
  瘦老人微微一笑道:“尤兄好大的火气,不过目前还不到咱们动手的时候,免得让别人坐收渔利。”说到这里,用手朝那石像跟前指了指。
  海天神魔尤玮何等机警,转头看去,见那烟雨散人李和风,一个人就像蛇一样的,贴在那石像上,正自朝上爬行。
  这一来,尤魔可禁不住怒从心上起,暴喝一声,扬掌劈空打去。
  老怪李和风可也滑溜得紧,一发觉情势不对,那绵软的身躯猛的一弹,就落在地上,下肢往前一卷,摆成了一个蛇阵的样儿,昂头虎视着尤老魔。
  尤玮一掌没有打着李和风,见他又摆出这付样儿,心中倒也有些忌惮,冷冷的道:“李兄未免心太急了一点吧!那样可休怪兄弟不讲交情了。”
  李和风见尤玮不再动手,才收起了蛇阵,笑道:“这倒不是兄弟心太急,是尤兄误会了我。其实我和这丫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并不是想那什么圣剑不圣剑。”
  柳青秀眼见这殿堂中,刹时间来了这么多人,又全都打主意是和自己为仇,心中不禁惊悸万分,这么久,又没见到麟哥哥,心中又涌起一种不祥之兆,猜想麟哥哥必是遭了毒手,不然怎么会不见人呢?
  正自愁思,忽听李和风说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不由就激起她那刁钻的天性,冷嗤了一声,道:“老怪物,好不要脸哪!亏你怎么活了这么大,我又没有杀死你爹逼死你娘,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大不了是我破了你的功夫,让你下半身变成了废物,可是那是一报还一报,当初你是怎么伤了我爷爷来着。哼!还不是想要我的剑,别做梦!姑娘是谁也不给。”
  她话音甫落,身后忽有一人道:“那可由不得你!牛三太爷就打算要……哎呀……”
  青竹蛇牛霖话没说完,哎呀一声,忽的从石像顶上倒栽下来,落地浑身立时起了火,连搔带烧,疼得他像杀猪一般似的直叫。
  这一来,殿堂中那一些江湖豪客,可全都怔住了。
  赤练蛇牛震兄弟情重,早已纵过身去,打算替他三弟扑去那火,那知手掌才一挨到牛霖的身上,立感一阵奇痛钻心,忍不住倒跃后退,抬起手来一看,见手指上粘染了几点黑油,火辣辣的灼热生痛。
  再看那牛霖时,已然昏死过去,但那火仍然在燃着,一股股焦臭之气扑鼻。
  这一幕火烧活人的惨剧,任殿堂中的几个人,全都是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看了也都打心底冒出一股寒意,暗忖:“原来那灯油中是含有剧毒的呀!粘上就得没命。”
  这时,那赤练蛇牛震,早已支持不住,手指上那黑点,慢慢的蔓延开来,转眼间一只手掌,全都变成了黑色,痛得他黄豆般的大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一颗颗的朝下滴。
  那瘦老人见状,也不说话,从白花蛇牛霑手中夺下一口鬼头刀来,走近牛震跟前,冷冷的道:“牛老大,忍住点!”
  一言甫毕,手起刀落,就将牛震的一条右臂卸了下来,痛得赤练蛇惨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双头蛇牛霆见状,一扬手中蜈蚣钩,纵到瘦老人跟前,喝道:“铁骨神猿!我牛氏兄弟可尊敬你是个人物,你这一手是什么意思?”
  瘦老人冷哼了一声道:“难怪你们五蛇连个小丫头都制不了,原来都是些酒囊饭袋。我为什么?你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
  双头蛇牛霆受了一顿申斥,转头看去,见被砍下来的那条断臂,已经全变成黑的了。
  这时,牛震也已苏醒过来,呻吟着说道:“老四,不……不可无礼,要不是韩大哥见得快,哥哥我就有命难治了。”
  双头蛇牛霆闻言,才知道是自己莽撞,讪讪的退到牛震跟前,探手入怀,摸出一包金创药来,伸手替他大哥包扎伤势。
  赤练蛇牛震看了看殿堂中的人,叹了一声道:“这样看来,恐怕老五也遭了不幸了!”
  他这么一提,几个人才想起了七寸蛇牛云,铁骨神猿韩祺忙问道:“是呀!你们老五到那里去了?”
  白花蛇牛霑抬手指了指石像的左肩头,道:“方才还在那石像上,好大一会都不见人了。”
  韩祺闻言,展开身形,绕着那石像走了一周,摇了摇头道:“看来这座石像上必有玄虚,说不定你们老五,已架着旋风早走了。”
  他这句话算是说准了,七寸蛇牛老五是真的没命了,他可不是投了阎王殿,而是去了龙王宫。
  原来七寸蛇牛云爬上了石像左肩头,正在向下面的三蛇打招呼,被海天神魔尤玮进门那一声大喝,心中一惊,身子一震,眼看就要栽下来,心中一慌,顺手急忙的一抓,却抓住了那大石像的耳朵。
  这一来更糟,身子是稳住了,没有裁下去,可是蓦觉脚下一软,那肩头原来是个活的,一个翻转,他连及时纵避的工夫都没有,立被翻落下去。
  还好,那翻板暗门因年久生了锈,没有以往的灵便,在合上时,夹住了他的一幅衣襟,被倒吊在石像腹中,他才凄厉的叫出来一声。
  他正以为只要几个哥哥听到他的喊声,拼出命去,也必会救他。
  谁知,海天神魔尤玮一现身,早已将他那几个哥哥震住,接着又是铁骨神猿韩祺等人的露面,虽然听到了他那一声惨叫,谁也没有想到会出什么事故,也就没有人去过问。
  但那翻板暗门因被衣襟夹住,合不拢来,就摇摆个不停,慢慢的就松了下去,猛的一松,他一个身躯也就直坠了下去,扑通一声,原来下面是个水窖,水倒没有多深,他这一摔下去,就觉着砸在一种动物的身上,软绵绵的,似如还长了一身的鳞,将面颊上划了几道血沟,疼得他叫起“娘”来。
  好不容易爬起身来,仔细的一打量,我的天呀!原来竟跌落在一只大怪蟒的身上,吓得他拼死力,狂喊起救命来了。
  这时,那蟒像似正和一种东西在争斗,庞大的身躯不停的在颤动,还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
  七寸蛇牛云狂喊了一阵,知道就是喊死了,上面的人也不会听到,就摸索着离开了那蟒身,跳入水中,找到石壁,试探着朝上爬。
  那知,上爬还不到两尺,忽觉着有一条软软的东西,朝着自己两片屁股蛋儿的当中缝隙,直钻进去,吓得尖叫一声,伸出一只手来一摸,乃是一条细蛇儿,就更是心颤脑寒。
  赶忙的用力朝外拉,但是那蛇还就是不听这个,你越是在它尾巴上用力,它越是猛劲的往里钻。
  一阵拉动,牛云就觉小腹丹田奇痛难忍,一松气没拉紧,这下可好,全都进去了。
  那蛇可不认得他这七寸蛇,一进入他腹中,被那燥热之气所逼,就不停的摆动。
  这一来,七寸蛇牛云的罪可受大了,觉着五脏六腑都在翻腾,那能忍得住,手一松,扑通就落下水去,再没看他冒出来,大约是赶到龙王宫去了。
  就在他方一落下水窖之际,青竹蛇牛霖倒是发觉有些不对,沿着那石像后背摸了过去一看,那有牛云的影子。
  以牛霖的想法,许是老五不小心跌下去了,就凭这五六丈高,摔下去也不会受什么重伤,心中还怪五弟到底年轻,摔一下有什么当紧,也用得着大呼小叫。
  再一抬头,见这石像的头部,只有八九尺高,如能翻越过去,给小丫头一个冷不防的,凌空下扑,即是夺不到圣剑,他总会把她逼下去。
  他主意打定,暗中一提气,纵身而起。
  在他身形提到刚和那大石像相平时,打算垫一下步,就可以翻过去了。
  那知,脚方一挨那石灯边沿,就觉一股火热般的燎烫,知道不好,方想提气上纵,一只脚就如被粘在了上面。
  于是抬起另一只脚,打算蹬踩一下,借劲就可以脱开那石灯了,可是热烫得连心都慌了,一脚踩下去,却蹬了个空,闹了满脚都是黑油,且又引起火来。
  疼得他热汗都变成了冷汗,惨叫一声,倒栽下地来。
  
  第十九章
  且说青竹蛇牛霖,被那石像头顶上的灯油连烫带烧,心头好似有千万条毒虫在钻咬,全身骨节都失去了力气,那还立得住身,一个倒栽摔下地来。
  火势随着那焦油蔓延,转眼间,青竹蛇牛霖,已成了一个火人,烧得那骨骸吱吱乱响。
  这情形落在那些人的眼中,全都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赤练蛇牛震只挨了那么一下,就断去了一臂,谁还敢去碰得,数十只眼睛,瞪起来瞧着这一场火烧活人的把戏。
  赤练蛇牛震自不用说,是悲到极点,铁骨神猿韩祺,却是气到顶峰,海天神魔尤玮倒不管这些,盛气咄咄的在向烟雨散人李和风相逼。
  就听他气哼哼的道:“李兄这样行动,不问你用意如何,居心令人可疑……”
  说到此处,杀机陡生,扬掌就待劈下。
  烟雨散人李和风见状,心头涌起一阵寒意,但他生性阴沉,外形绝不显出丝毫震骇之色,反而哈哈大笑道:“尤兄可是准备把兄弟劈死,独吞那圣剑吗?恐怕人家十二金刚不会答应你吧!就是尤兄你的武功再高,双拳难敌四手,有兄弟在总可助你一臂,不然只恐我先走一步,黄泉路上是会等着你的。”
  海天神魔尤玮听了,怔得一怔,转头去看那铁骨神猿韩祺等人,果见他们个个横眉竖眼的瞧着自己,心中不禁一栗,暗忖:“这老怪的话不错,是得要设法应付那十二金刚,不然自己也难逃公道!”
  他这么一想,抬起的手,就慢慢的放下来。
  烟雨散人李和风,虽然是故做从容,不露形色,但却无法隐藏住心中的畏惧。
  这时见尤玮神情变得缓和了,抬起来的手也慢慢的放了下来,才感到一阵轻松,畏惧之容也立即消失。
  其实像这等一流的高手,在平生经历中,可说是曾经见过不少的大风大浪,生死之事,要比一个普通人,看得平淡许多。
  然而,生死交关的事,任是如何的大英雄,在当他真正面临着死亡威胁时,到底免不了心惊胆颤。
  海天神魔尤玮虽然打消了杀他的念头,但却一直在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冷冷的道:”看李兄这样神态,难道说你认为我不会向你下手么?”
  烟雨散人李和风微微笑了一下,道:“我自知只有我,才能助你打发掉十二金刚,因此,我觉得你是不会杀了我的……”
  尤玮像是被猜透了心思,也不愿再多说话,冷声道:“好!就算你说得对……”
  铁骨神猿韩祺见两个人这场风云已过,知道不除去这两个人,金容圣剑就难到手,于是他扫视了自己弟兄一下,扬声道:“兄弟们今天要不除去这两个人,十二金刚的跟头可就栽到家了。再说也没法向教主交代,如能先废去这两个人,圣剑就是我们的,剑匣上的武功秘笈,奇异无比,如能练成,就是天下第一高手了。”
  说是十二金刚,其实死去了两人,又有两人各断去一臂,能够参加作战的,也只有八个人,他们虽明知不见得就能斗得过两位老怪,但在圣剑奇功的引诱下,全都蠢蠢欲动,再加上铁骨神猿这一番鼓励的言词,那个不想身为天下第一高手,闻言应声道:“首座你放心吧!这两个老猴崽子跑不了。”
  声落齐跃而出,分头扑向尤玮、李和风两人。
  烟雨散人李和风,虽然有些害怕海天神魔尤玮,但对这红羊十二金刚,却没放在心上,见状桀桀怪笑道:“闻说十二金刚名满江湖,老夫正有意请教,也让你们尝尝老夫的手段!”
  说着抡起两条长臂,和四个人打在一起。
  另一边的海天神魔尤玮,也和四个人打得正紧。
  小姑娘柳青秀见状,笑道:“这倒好玩得很,你们自己先倒打起来了,老怪物小心,双轮砍到背上了……”
  李和风心中二惊,反身一个“黄龙抖甲”,掌风过处,正好挡开了那两片虎齿轮。
  心中倒是真感激小姑娘的点醒,暗忖:“看起来这小丫头和自己相处了多年,还是有点情份在,要不是她点醒自己,难保不伤在对方虎齿轮下。”
  他这么一想,忍不住就扫视了小姑娘一眼。
  就见柳姑娘俏生生的站在那石像的右肩头上,仗剑而立,就如似一座女神,心中一荡,想道:“早知道这小妞儿能出脱成这样的美艳,深愧当初不该错待了她,如今让煮熟了的鸭子给飞跑了。”
  就因他这么一分心,双头蛇牛霆的一对蜈蚣钩,一招“霸王卸甲”,抖起来呛啷乱响,钢锋直奔他肩头劈落,招急力沉,寒光眩目。
  眼看这一刀下去,烟雨散人李和风就将断去一臂。
  老怪倒真不愧是外道玄功中的高手,一发觉不对,立刻用了一招“脱袍让位”,身形一转,顺势抽出来得手的兵刃旱烟管,斜着向上一挡一砸。
  这一招确是又快又准,端的是出手如电。
  就听“当”的一声,旱烟管上面那个大烟斗,正敲在牛霆的右手钩上,迸得火花激射。
  双头蛇牛霆顿觉一股无比的大力撞来,震得他虎口发热,右臂一阵酸麻,几乎脱手扔钩,身形晃动了两下,勉强一拿桩,方才站稳。
  在这时,要不是坐山雕胡昂的一柄豹尾鞭,赶上架住,双头蛇牛霆怕就要追上他那两个弟兄去了。心中可不由大吃一惊,忖道:“这老怪当真的有点功夫……”
  此际柳青秀可又叫上了,喊道:“瘦老头,小心点哪!人家海天神魔那是‘五雷风火掌’,挨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本来尤玮推出了一掌,铁骨神猿韩祺是打算硬接一掌试试对方的功力,闻言那敢硬接,一闪身,就让了开去。
  这一来,海天神魔尤玮的一掌可就走了空,气得老魔头一瞪眼,喝道:“小鬼丫头,你可要小心点,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柳青秀那听这个,闻言秀目一翻,娇叱道:“你少在我面前要威风,苍榆岛千蛇洞甘愿自耗十年功力,你的威风那里去了……”
  她这一句话,入在海天神魔尤玮的耳中,虽然气得怪眼圆睁,无奈被铁骨神猿韩祺等人紧紧的围着,一时无法突出围来,唯有干生气而已。
  可是听在烟雨散人李和风的耳内,却是懊悔不已,心想:“怪不得这魔头色厉内荏,原来他已被人削减了十年功力,我又何必怕他呢?”
  转眼间,十个人打成两堆,兔窜鹊跃,带动起风声呼呼,激动得空气啸啸。
  柳姑娘却看得更是高兴,心想:“我就是要你们自相残杀。”
  就在这时,忽听石像下面有人喊道:“柳姑娘,柳姑娘!”
  探首向下看去,见是那阴阳判龙超。
  一看他那付丑样儿,心中就有气,娇叱道:“丑鬼,你穷叫个什么?”
  别瞧阴阳判龙超人丑,心倒是俊着呢!他却是为救小姑娘而来,闻言道:“柳姑娘,你不趁这个时候快走,迟了可就走不……”
  他话没说完,白花蛇牛霑的鬼头刀早已到了背后,他蓦听一股金风劈刃之声,就知有人暗算,赶忙一闪身,堪堪躲过,回头看时,见是那断去一只手掌的白花蛇牛霑。
  原来牛家五蛇出阵不利,三蛇五蛇先后都送了命,大蛇二蛇一个被人断去一只手掌,一个因中毒削去了一条臂膀,只剩下四蛇牛霆是个完整的人,已同着他们那些同伴,和尤玮、李和风两人战在一起。
  这两个人虽不能加入战圈,但却在监视着小姑娘柳青秀的行动。
  此时见阴阳判龙超在劝柳姑娘逃走,心说:“我弟兄五个人为她毁掉了四个,要好哇!让她就这样一走,那可不行。尤其你这个丑鬼,这关你什么事?要你来替她出主意。”
  于是就激起了一股怒火,赤练蛇伤得重点,行动不便,白花蛇牛霑伤得轻,就一提手中鬼头刀,悄悄的走到龙超身后,暗中一咬牙,举刀朝下就劈。
  可是那阴阳判龙超,却是名门大派的高徒,手眼何等灵活,一闻金风劈刃,就知有人暗算,这才闪身躲开,正打算还手迎击。
  柳姑娘已然纵下石像,圣剑一抡,抖起一团金霞光彩,迎着牛霑凌空一扫,连哼都没哼出来一声,牛老二一缕冤魂也赶上鬼门关去了。
  小姑娘一剑劈了牛霑,那敢怠慢,双足一垫步,腾身而起,一式“燕子穿云”,掣电一般,冲向那石门口去。
  此际双方鏖战正激,谁也没想到柳姑娘会溜,仍然舍生忘死的拼命缠斗。
  赤练蛇牛震却看得清楚,先时因见二弟惨死被怔住了,等到想起来时,柳姑娘的人已抢出了石门,就连那阴阳判龙超,也趁着混乱溜走了。
  他这时才想起了不好,慌不迭喊叫道:“快点截住,小鬼丫头要跑!”
  他这一声喊得可是真够糊涂,人都跑不见了,要喊人截住,到那里去截去了。
  双方拼斗得正自激烈,乍闻喊声,全都朝圈外一纵身,铁骨神猿韩祺喝问道:“牛老大,你喊叫什么呀?”
  牛震慌急的道:“小丫头跑了,快去追呀!”
  众人闻言,抬头朝石像上看去,果然不见了柳姑娘的踪影,这才着了急。
  以铁骨神猿韩祺的心意,还打算责叱牛震几句,但当眼光一落在地上那身首异处的牛霑身上,可就说不出口来了,心中暗想:“人家牛家弟兄总算尽到力了,弟兄五个两死一伤,一个失了踪,大的也准活不了,自己怎能再去责骂人家呢?”
  就他这么一沉思的刹那间,海天神魔尤玮和烟雨散人李和风,早已赶出了石门而去。
  他慌不迭吩咐双头蛇牛霆,快带他大哥出墓。一摆手,还是他那一拨七个人,急急的也追了出来。
  且说柳青秀一冲出石门,她可知道敌人一个比一个难惹,一被追上,自己准得没命,于是就没命的狂奔,见路就跑。
  不知不觉就跑进一条墓道中来。
  这条墓道比起所有的都窄,路也崎岖难走,转来转去,迎面又到了一座石门。
  这时的柳姑娘,一颗心全用在怕敌人衔尾追来,那还有心思考虑到门内的机关埋伏上,双掌一贯劲,猛的朝门上一推,轧轧一声轻响过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闪身就钻了进去,那门随手就又合上了。
  还好,这座门内并没有机关埋伏,心中方始稍安,蓦的两声虎啸,跟着一阵腥风过处,窜出来两只水牛般大小的虎来。
  柳姑娘这时已是惊惶过度,一时那管得了许多,发现两虎扑到,圣剑抡起一片金霞,身形直朝前窜去。
  身在空中,连这是什么地方都没看清楚,蓦觉有一股绝大的潜劲,将自己吸住,就如磁石引铁一般,半点也抗拒不得,不由自主的竟朝前直仆而去。
  虽是这样,她眼睛可没闭着,顺着劲力来处看去这一看不当紧,小姑娘吓得三魂走了两魂。
  原来相距丈多远处站定一人,乃是那死魄赫连朔,她知这老怪物的厉害,心中怎不害怕。
  加以就凭人家这份功夫,随手一招,自己竟然失去了抗拒之力,平日那股刁钻骄恣的脾气,也早随着魂灵儿被吓跑了。
  就这么一刹那间,柳姑娘的一条粉臂,已被人家抓住,剑呢?也到了人家手内,一切举动全失去了自由。
  死魄赫连朔,此际乍见那圣剑,一时却也怔住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目前拿在自己手中的,竟是震慑武林的金容圣剑,佛门至宝,武林奇珍。
  他喜极发狂,顺手一带,摔开了柳姑娘,双手一捧圣剑,桀桀的笑个不停。
  就在这时,忽有一条人影,疾如流星般,凌空飞落。
  人在空中,甩起一只衣袖,直朝那圣剑上卷去。
  别瞧那只是一只衣袖,竟具有奇重的内力,凭死魄赫连朔那样高的功力,竟然没拿稳那圣剑,被人家用衣袖一卷,圣剑就脱手飞去,这一惊可是不小。
  惊慌中抬头看去,见是一个骷髅脸样的老人,气得死魄神色立变,冷哼了一声道:“许君玄,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原来那骷髅脸的老人,乃是蛰龙岛主玄机子许君玄,他因运用鲸阵没有挡得住展麟,且还丧失了恶鲸雷飞,死他十个八个雷飞,玄机子倒不在乎,但失去了百数十条大鲸鱼,老贼心中可是实在的痛惜。
  因为那百数十条大鲸鱼,若能指挥得如意,在海面上来说,攻时胜过百艘艨艟巨舰,守时无殊海上长城,失去了一名雷飞,也就等于失去了百数十只大鲸鱼,当然是痛惜万分。
  虽然这样,老贼的雄心未尝稍敛,仍然的不甘寂寞,于是就和红羊教勾结起来。
  其实,他们这样的勾结,双方全都没有存着诚心,无非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而已。
  事有凑巧,他从红羊教的徒众口中,得知死神岛匿有盖世的藏珍,他心中一动,暗想:只要能得到那批藏珍,大事不愁不成。
  事实上也是这样,天下事只要有金银,就没有办不通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何况又有这么多的珍宝。
  于是,他就单人乘船来此,本意是先踩探个清楚,然后再招集党徒来此搬运。
  他到了这里,已有两天的光景,因为心存财宝,对那林立的石碑石像,反而不屑一顾,这样一来,无形中已逃过了一劫。
  可是,墓窖遍地,珍宝究在何处,他瞎撞了两天,也没有摸到一个头绪。
  就在他沿着墓道细心侦察的当儿,听到了死魄赫连朔的笑声,心中一动,暗忖:“莫非追老怪物已发现了藏珍哪!见一面分一半,我得快点赶去,可不能让他独吞了。”
  但当他循声摸进来这座墓殿,方一探头,一眼就看见死魄手中的那柄圣剑。
  老贼可算是识货,已认出是佛门至宝金容圣剑,能有这柄圣剑在手,足抵得过万千珍宝,能不眼红,一言不发,施展开奇诡的身法,长袖一抖一卷,就已攫在手中。
  论武功能耐,他和死魄赫连朔相较,可说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要是用硬功夫去抢夺,并不一定就能夺得到手,这一趁着死魄不留心,冷不防到攫了过来。
  死魄赫连朔大意失剑,当然是大吃一惊,等到一看清楚对方是玄机子时,在惊骇中却冒起一股怒火,厉声的喝问。
  玄机子圣剑在手,那将死魄赫连朔放在心上,狞笑一声道:“没有打什么主意,我看这把剑儿不错,赶巧我正没有趁手的兵刃,就让给我用用吧!”
  神物利器,在武林人物的眼中,却较性命还贵重,赫连朔方抢到手的圣剑,如今又被玄机子抢走,那肯就此甘休,闻言冷哼了一声,道:“那有这样便宜的事,我死魄手中之物,可从来没人敢抢了去,想要此剑不难,你得说出个什么来……”
  玄机子剑横当胸,桀桀一声怪笑,道:“哈哈!那你的意思,是要和我斗……”
  玄机子的为人,本就够狠的了,但是死魄赫连朔,比他还更狠、更毒,没等他将话说完,抖手打出去三枚五毒穿心钉。
  这五毒穿心钉,在暗器之中,是出了名的霸道,既不好防,又不能去挡,一被打上,见血封喉。
  因为它在尾端装有一个风车样的定风桨,打出去时,那桨迎风旋转,推动前进,所以去势绝速,要是一挡,那两片桨立时炸开,由一枚暗器,立时化成三、四枚暗器,那能躲闪得开。
  玄机子知道这东西厉害,一觉风劲不对,立时踊身一纵,打算躲闪开去。
  那知,却上了个大当,死魄只是虚推出了一掌,暗器并没打出,等到玄机子身形下落时,他才打出。
  这么一来,就在他身形疾落的瞬间,暗器已打到胸前,闪躲已来不及,匆忙间,抡剑一挡,挡开了两枚穿心钉,呛呛一声,化成四五片,分朝头部打去。同时,那另一枚穿心钉也已打到。
  好个玄机子,武功确有造诣,一发觉不对,疾忙肩头一缩,身形一矮,那一枚穿心钉夹着一蓬碎片,掠着头顶扫过,吓得他冒了一头冷汗,一扭身子,回头就朝石门外跑去。
  死魄赫连朔喝叫一声,道:“好个玄机子,你不把圣剑放下,我看你能跑到那里去!”随后也追了出去。
  柳青秀眼见两个魔头,追逐而出,她却感到有点懊丧,拼了大半天的命,剑还是被人家抢去了,心中别提有多难受的了。
  那眼泪也特别敏感,早已涌眶而出,断线珍珠似的,顺着双颊下淌。
  无意中,甩手忽然触着一物,低头一看,见是那剑匣,心中方始稍觉。暗忖:“幸好这剑匣没被他们抢去,得到圣剑没有剑诀有个屁用,让他们抢去吧!”
  胸中一宽,这才看清楚这座墓殿,原来竟是自己初来时,和死魄赫连朔见面的那座墓殿,那大古鼎,那两尊石像,仍然是一样的屹立没动,但是她却剩下一个人了!麟哥呢?
  展麟这时,却早已在近岸的海水中,逗着两只鸟儿在玩得起劲呢!
  原来他坠入水窖之中,一掌没有击退那蛇蟒怪物,心中蓦的一惊,暗忖:“就凭自己的掌力,可以开碑断树,怎么却对付不了这怪物?”
  可是那怪物也望着展麟吃惊,潜居在这水窖之中百数十年,还真没见过这样大胆的人,见了自己不怕,居然还敢打出一掌。
  展麟这一掌,虽然没有打伤了那怪物,但那劲力回荡,怪物可也挨得不轻,已激发起了凶性,无奈从敌人身上好像透出一种慑魂的光彩,正像是虫兽的克星,不得不有些忌惮,但是又舍不得这到口的美食。
  就在这时,蓦觉腰背上被重物打击了一下,忍不住“咕咕”!叫了两声,一辨别气味,嗅出又是一个人。
  于是立即勾动那长尾,拍起水花,同时腹下利爪,也不停的划动。
  果然不多时,随着水波冲出一个人来,正是那七寸蛇牛云。
  就是它大嘴一张一合之间,已将牛云吞在腹内。
  展麟眼看着这怪物的凶残,打心坎底处,直朝外冒冷气。
  就在这时,蓦觉右侧有一股冷风吹来,心中一动,转头看去,见远远的透出一线亮光,说是一线,其实只有黄豆大那么一点,似如一颗寒星样的,在闪烁不停,肉眼人绝无法看得出。
  可是展麟身怀无上奇功,打眼一瞧,就认出那是一个水口,心想:看那水口的情形,或许就能够钻得出去。
  一个人在生死绝望之际,只要有一丝求生的机会,是决不轻易放弃,展麟自不能例外,双足一踩水,就朝右侧斜纵而走。
  那蛇蟒样的怪物,见人已逃走,那能放弃,“咕”的一声!窜起一个长大的身驱,追扑过去。
  这水窖的面积还是真不小,一人一怪在水中追逐了好大一会,眼看展麟就要被那怪物追攫到口,小侠才陡的想起了怀中的禹戈令来。
  慌不迭往怀中掏出,口念七字真言,扬手一掌推出。
  说也真的神奇,那禹戈令一现出怀来,立有一股强烈的光霞,照耀得整个水窖中,寒碧生辉,那怪物像是知道厉害,方怔得一怔,展麟的掌力已经推到。
  这一掌,还真没用出多大的力量,一着在那怪物身上,就见波涛里起一个长大身躯,涌起有丈多高,朝来路上撞去,“咕咕”一声怪吼!风平浪静,怪物就如一道小堤般,横躺在水窖中。
  展麟这时是逃命为上,那还有闲心去管怪物的生死,转回头,就又朝那光线来处,飞泅而去。
  没有多远,就进入一条狭窄的水道,水势湍急,且发出阵阵潮吼之声,以揣猜,准知道洞外一定是临着大海,这水窖之中的水,也就是引进来的海水。
  前游有大半里路,就到了洞口,果然外面是临着大海,洞口十分窄小,仅只能容纳像他这样一个小身躯钻得过,要是粗大一些的人,可就只有望洞兴叹了。
  展麟钻出了水洞,仰头看看天色,已将是日落的时分,正涨起了晚潮,汹涌的海水,漂疾的拍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轰轰的吼声。
  天边映起一片片的紫云,忽浓忽淡,衬托出好些层来,幻成千奇百怪的形状,煞是一种难得见到的奇景。
  忽然,天际云边,出现了两颗黑点,越来越近,看出来原是两只大鸟。
  “大鸟”!在展麟的心目中,无疑是童年的良伴,没有一时一刻忘了它,这时一看见那大鸟,心中说不出的高兴,慌忙从袖中取出玉笛,横笛在唇,一声高亢的笛音,穿云裂石般,飘荡向空中。
  说也奇怪,那两只大鸟,像似懂得笛音,知道那是主人召唤它的音响,双翼一束,星丸下坠般,急剧的下降,恨不得一下就投在了展麟的怀中。
  展麟呢?在那两只大鸟落在半空的当儿,已看出正是他留在云峤岛上的两只大鸷鸟,他的良伴,高兴的喊叫道:“哎呀!我的青花元帅、秃尾巴将军,你们是怎么找来的呀?哈哈!哈哈!”
  两只大鸟一扑下来,就钻在展麟的怀中,就如久别重逢的良友,展麟在笑,两只大鸟在哇哇的叫,人和鸟全都沉浸在欢乐的气氛里。
  一阵海风吹来,展麟从欢乐气氛中,蓦的醒了过来,他并不是惊醒的,而是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想到了柳青秀,和穷神娄辰他们等人,现在还陷在古墓之中,正等待着自己去救他们呢?
  他想到了这些,慌不迭站起身来,抚摸了一下两鸟的长脖子,道:“走!咱们去救人去!”
  说着,带着两只大鸟,沿着山道,就朝墓中走去,穿过了山沟,刚一进入墓道石门。
  正好玄机子仗剑跑了出来,一见面前的展麟,大吃一惊,慢得一慢,展麟抚着大鸟的项毛,道:“青花元帅、秃尾巴将军,看你们的了,去!把敌人的剑攫下来!”
  那大鸟似通得人性,哇哇连叫两声,把嘴在展麟的面颊上,揩了两下,振翼飞到暗处去了。
  这时,两个人一见面,全都记起了仇恨。展麟怒得眼中冒火,冷冷的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叫许君玄,今天见了我,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玄机子那骷髅脸上,那会显出什么表情,但他心里,却是电光石火般转了几转,猛的一咬牙,腾身跃起,圣剑一招“空穴来风”,裹起一团金霞光圈,直射而下,可说是快得惊人。
  展麟微微一笑,喝道:“丑骷髅!别心急,要闹你还真用不着小爷动手……青花元帅,快把丑脸儿的剑夺下来……”
  玄机子只以为圣剑在手,无疑如虎添翼,这一剑还不将小娃儿戳个透明窟窿。所以对展麟那几句话,根本就没听入耳中,就在剑锋刚一刺到展麟面前,黑影里扑过来一团劲风,沙沙一响,当堂就将圣剑撞了开去。
  玄机子不觉暗惊,赶忙向后纵避,抬头看去,见是一只巨大的怪鸟,张开着双翼,铁嘴钢钩,正朝自己啄了下来。
  他那敢怠慢,圣剑一招“云卷巫山”,洒开一蓬金霞光影,迎着那大鸟,扫戳回斩。
  要说快,他这一剑还是真快,暗含旋风三十六打,可是大鸟,却是经过上天竺老神僧的调教,双翼震荡,却也并不慢。
  就在玄机子一剑方一剁出,蓦的一阵奇疼,手背上就如被利刃穿过似的,原来已被大鸟的利嘴,在手背上啄落了一口。
  这么一来,他的剑法立乱,鸟儿得势,更是不让人。铜爪已朝剑把上抓下来,一下攫个正着,展翅腾身朝上一扯,几乎连人带起。
  金容圣剑,乃是武林奇珍,玄机子得来非易,那肯轻易松手,忍着痛,脚下施展起千斤坠的功夫。双脚一扎马,如同定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又有一团黑影到,展麟喊道:“秃尾巴将军,快挖出这丑脸儿的双眼……”
  那鸟还是真听话,双翼一抖,铁爪上扬,一个身躯如同立起来样的,电光石火般,朝玄机子扑去。
  在这个当儿,玄机子如不释手丢剑,就得失去双目,一个人要是将两只眼睛丢了,也就算是丢了半条命,迫不得已,只好松了那握剑的一只手,立把内劲一提,打算逃走。
  须知,这墓道最宽处,也不过丈余,两鸟双翼一张开来,最少也有八尺以上,封闭得甚是严密,他怎能逃得出去。
  他撞了几撞,全都碰在大鸟的钢翎上,没有办法,回头又朝墓道内跑去。
  恰巧这时那死魄赫连朔正由里面向外跑出来,两个人全都心急,谁也没有看清楚,一下碰个满怀。
  两个人也都吃了一惊,各自又疾忙后跃,等看清楚了,两人就又扑打在一起。
  死魄赫连朔心怀夺剑之恨,一上手就用出了全力,玄机子心急逃命,不将死魄打退,等到展麟赶到,自己要打算逃走,可就是上天难,所以也用出了全力。
  一时之间,在这墓道之中,阵阵劲风回荡,震得山石都在摇动。
  展麟却站在一边,含笑观看,也不出手,只是轻抚着两只大鸟的项毛,道:“青花元帅,你去抓那骷髅脸;秃尾巴将军,你去抓那活僵尸;在海上转一圈,天亮前再赶回来。记住,不要伤了他们的性命哪!”
  这两只大鸟,全都活有两三百岁,已懂得了人性,闻言各点头,展翅飞起。
  玄机子正和赫连朔斗得正紧,蓦觉身后扬起一股轻风,情知不妙,准是展麟走近来了,可没想到会是一只大鸟。他一个念头还没有转过来,突觉腰上一紧,两脚可就离开了地面,那大鸟一拦腰将他抓住,掠翅就朝洞外飞去。
  死魄赫连朔,一时还闹不清玄机子在玩什么鬼,方得一怔,自己也双脚离了地。
  两只大鸟一穿出那墓道,双翼一搧动,冲霄飞起,升高约有十几丈的光景,长嘷了几声,像似发出胜利的呼叫,一掠翼,就朝云海深处飞走开去。
  玄机子和赫连朔两人,尽管是武功如何高强,但他们却不是神仙,被两只大鸟带高到数十丈的高空,一阵罡风吹过,连气都喘不过来,下看是一片浩瀚无涯的大海,禁不住惊悸亡魂。
  要说这两只鸟儿,还是真够淘气的,其实也是他们的惯技,在吃饱之后,他们经常捉些山猪野羊,在空中丢着玩。
  此际一时性起,也就照方抓药,铁爪一松,两个人就全从百丈高空,摔了下来。
  这岂是闹着玩的,一摔下去,任是海水浮力再强些,不跌进海底才怪,那样可就永无翻身之日了,吓得两人一声惊叫,几乎昏了过去。
  就在他们下落离着海面约有二十来丈的光景,两鸟立即敛翼冲下,疾如电掣,一探爪就又抓住,双翼一拍,再冲霄而起。
  就这么两三次的一折腾,两个老怪物平日那股凶煞之气,不知到那里去了,早就昏迷过去。
  再说展麟支使两只大鸟,抓走了玄机子和死魄两人,他就朝那墓殿走去,还没有走到石门跟前,忽见从另一古墓道中,匆忙的飞跑而来一人。
  定神看去,见是那阴阳判龙超,立将圣剑迎空一抖,喝道:“站住!姓龙的,你这样急急的跑着干什么,是不是找你的主子呀?”
  他这一声,却是蓄势而发,乃一口丹田之气,震得整个墓道,都嗡嗡作响。
  阴阳判龙超蓦吃一惊,因墓道中本就黑暗,加上那圣剑抖出的一团金霞光彩,精光耀眼,更是看不清楚,但他却认识这柄圣剑,以为对方是柳姑娘哪!忙喊道:“小姑娘快走!他们全都追来了。
  展麟闻言,知道这个人心地不错,才收起了圣剑,笑道:“原来是龙大哥,我几乎伤了自己人,可知我那妹妹那里去了么?”
  展麟一收起圣剑,霞光消失,借着剑刃上的毫光,看清楚了对方原来是展麟,不禁惊噫了一声道:“原来是展兄,怎么你没看见柳姑娘?那么……圣剑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展麟笑着将方才摆治玄机子和死魄两人的事,说了一遍,问道:“龙兄,我那秀妹妹出了什么事吗?”
  龙超闻言,方得将十二金刚劫剑的事告诉展麟,还没等他开口,石门口出现了一人,口说道:“我倒没有出什么事,担心的就是你出了什么事,麟哥……”
  那出现在石门口边的正是柳青秀姑娘,她是听到了展麟喝叫之声,赶纵出来的,一到门口,就听见展麟在问龙超:“我那秀妹妹出了什么事吗?”
  她听了心中一甜,立将方才那一阵哀怨全给冲散了,说着话,人已走到了展麟跟前,像似受了委屈样的,娇嫩的喊了一声:“麟哥!”顿了一下,道:“我将圣剑丢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展麟笑道:“你丢了,我又给夺回来了,还生什么气,拿去吧!可不要再丢了。”
  说着,就将圣剑递了过去。
  柳姑娘接在手内,心中可是真的高兴,但她生性有点傲,虽然剑被自己心上人夺回来,但仍然有些羞愧,娇羞的笑了笑,道:“麟哥!你真好……”
  展麟可是调皮惯了的,闻言笑道:“你这时才知道哥哥好呀!还有呢……”
  当着生人面前,展麟这么问,柳姑娘虽说是一个姑娘家,那能禁得住羞,当即连脖子都红了,白了展麟一眼,娇嗔道:“还有什么?你这……”
  你这什么,她没有说出口来,展麟已然迎面大笑起来。
  他笑声未歇,陡的一人大喝道:“好哇!你们两个小娃儿,却躲在这里,我看你们还朝那里跑?”
  随着喝声,墓中又出现了两人,原是那海天神魔尤玮,和烟雨散人李和风。
  展麟一瞪眼道:“那一个跑了!待会还不一定谁跑呢?”
  尤玮听了,哈哈一阵大笑,转头向李和风道:“李兄,听到没有,这娃儿好大的口气,我就不信穷神娄老头,会调教出顶天的徒弟来!”
  他那知展麟的武功能耐,是得自天竺神僧所传呢?还以为是穷神娄辰的徒弟。
  可巧啦!碰上了烟雨散人李和风,也不知道展麟的厉害,嘿嘿一声冷笑道:“教训他一顿,他就知道厉害了!”
  本来嘛!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即是打从娘胎里就练功夫,才能有几年呢?难怪这两人未将展麟放在心上。
  可是展麟就是难改他那刁钻的性儿,听人家误认他是穷神娄辰的徒弟,也不说破,笑道:“听二位的话,是看我年纪不大,没有真能耐,对吗?”
  尤玮笑道:“孩子,你这么说,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展麟笑道:“常言得好,有志不论年少,无志空活百岁。那乌龟王八,可活得长远。请问,它们都能做些什么?”
  柳青秀接口道:“驼石碑!”
  两个年轻人这么一问一答,骂得两个老魔头老脸通红,气得火冒三千丈。
  海天神魔尤玮性情本躁,那能忍得下去,暴喝一声,道:“好个利口的娃儿,你是想要找死!”
  掌随声出,一振腕就朝展麟拍了出去,跟着就揉身进扑,威势端的是惊人。
  便知这海天神魔尤玮,在黑道中却是顶尖的高手,五雷风火掌力,确也非同小可,又是含怒出手,加以他存心一掌先将展麟击毙,杀鸡惊猴,不怕小丫头不乖乖的将圣剑呈献给他。
  所以一出手,就用了八成的力道,掌力一推出,气转风啸,实令人惊心动魄。
  可是展麟却满不在乎,随手拆招破解,一连拆了尤老魔三掌,等到尤玮第四掌劈出时,展麟蓦的一声长啸,举掌拍了过去。
  他这一掌,却也用了七八成的力道,但听“蓬”的一响,空中冒出一股烟来,展麟身形稳如泰山,晃都没有晃一下,尤玮却倒退了两三步,才站住了身形。
  双方因互击的掌力太大,劈空生热,便起了一股烟,这一掌,就分出了高下来。
  就凭海天神魔尤玮,苦练了一甲子以上的功夫,竟然一掌就输给了一个大孩子,既惊且气,不由可就怔住了。
  烟雨散人李和风见状,心中也是吃惊,忖道:“看不出这娃儿,年纪轻轻,竟有这么高的功力……”
  尤玮怔了一怔之后,心中实不服气,揣不透对方竟然这么厉害,一改方才那骄横之色,深深提一口真气,劲贯双掌,又推了出去。
  他这一次,却是贯住了十成功力,施展的掌法,乃是他成名的绝技,连环八打,一掌收回,另一掌又跟势劈出,眨眼之间,先后连续劈出去八掌。
  须知他这一项绝技,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一般武林高手,很少有人接得下的。
  就见他这几掌推出之后,掌风汇成一道洪流狂飚,果真大是不凡。
  烟雨散人李和风看得双眉一皱,暗自忖道:“这老魔头的武功仍不减当年,看样子是精进了不少,莫非那耗损十年功力之事,是小丫头弄的玄虚,诱引自己上当……”
  一般来说,像尤玮这种掌力,生似是两个大铁锤连环砸击,任是一等的高手,也不敢硬架。因为这么一来,最为消耗真力,使内劲慢慢的减弱,终于无法抵御。
  可是展麟并不在意,哈哈一笑,却使出硬打硬架的招数,左拳右掌,连环疾劈,每发出一掌,总是无声无息的化解了对方的掌力,硬是击散了雄浑无伦的劲气。
  这么一来,十招未到,大半条的墓道中,已激起无数风柱这些风柱,互相排荡倾轧,卷起满天砂石,震撼得整个古墓都在震动。
  柳青秀和龙超两个人,被这一阵掌风逼得,慢慢的朝后退,已退进了那石门之内。
  烟雨散人李和风,两只怪眼死盯着柳姑娘手中的圣剑,心里在不停的转着主意,脚下也慢慢的朝石门内移去。
  阴阳判龙超人丑心俊,早看出李和风心怀不良,一进入石门,就向柳姑娘道:“我看那李老怪心怀叵测,一心想夺姑娘手中圣剑,快点设法的好……”
  柳青秀人本聪明,也早看出来李老怪神色不对,经龙超这么一说,更证明所料不差,微微一点头,闪身贴在了门后。
  就这么一刹那间,李和风已经踏入石门,他像似怕被人发觉样的,一挨近石门口,灵猫捕鼠似的,一缩肩,迅疾的进入墓殿。
  抬头看去,见殿中就只有阴阳判龙超一人,嘿嘿一声冷笑,道:“丑小子,说实话,可看到那小鬼丫头吗?”
  阴阳判龙超,生平最忌讳人家说他丑,可是一进入这死神岛,他真是丑名大发了,谁都说他丑,他也就听其自然了,闻言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尽自打量着这墓殿中的一切。
  烟雨散人李和风,见问不出个名堂,就自行的搜寻,绕着这墓殿转了两圈,也没有发觉到柳姑娘的影子,心中一动,闪身出了墓殿,顺着墓道,追了出去。
  这老怪物还真不愧是个老江湖,他在打量了一周之后,就猜到小姑娘必是在自己进门时,踏了出去,或许已跑到古墓外边了。
  他这一猜,还是猜的真准,柳姑娘正是在老怪一进门的瞬间,侧身一溜,就出了石门。
  她顺着墓道,直朝外走,翻过了一道山沟,到了一个小岭的尽头,远看海天一色,浪花拍击着海岸,发出一种有节拍的声音,海涛喊出愤怒的狂吼,令人油然而生寂寞之感。
  一轮明月,已斜向了西方,云海深处,浮起一层灰白色的云丛,常住在海岛上的人,一看就知道,天色快亮了。
  柳青秀此际正看着那海涛浪花发呆,自己跑往那里去呢?走远了又怕麟哥哥找不着,就在这里,又担心会被李老怪追上来。
  就在她徘徊之间,李和风真的已追了出来。
  正飞奔之际,忽见柳青秀在岭上盘桓,不觉心中大喜,立即施展出上乘轻功提纵术,连着几个起落,已到了柳青秀的身后。
  柳青秀正自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躲到那里去好,蓦的一阵劲风袭至,就知不好,打算躲闪时,已被老怪攫住衣领,顺势提了起来。
  柳青秀身躯细小,被老怪这么一提,就如老鹰攫小鸡样的,双足已离了地。
  小妮子近两天来,经历得太多了,可说是步步危机,生死全都在呼吸之间,但也学到了不少乖,一被人家攫住,就打好了脱身之策。
  这刹那间,双方都是以快斗快,李和风方打算施出内劲,以封闭住小姑娘的穴道……
  那知柳青秀突从胁下伸出手来,一下就抓住他那几根老鼠胡子,用力猛的一扯。
  她这一扯,乃是夺命的招式,小姑娘是用出了全力,李老怪那能受得了,痛得他哎呀一声大叫,一颗脑袋由不得就朝前捣下。
  柳青秀已将老怪恨入骨髓,这时见有机可乘,暗中一咬牙,趁着老怪头颅捣下之际,早已将圣剑抽出,就如拉胡琴的弓弦样的,顺势朝老怪的肚皮上横着一抹。
  圣剑乃武林奇珍,可以吹毛断发,李和风的肚皮可没有钢铁坚实,就那么轻轻一抹,老怪可就受不住了,惨叫一声,抓住小姑娘的那一手,也松了开来,整个人已仰面倒在地上了。
  就在老怪一倒地,柳姑娘方喘了一口气,蓦的身后一人泠泠地道:“好个狠心的丫头,我看你还能逃到那里去!”
  柳青秀蓦的转身一看,见是海天神魔尤玮,秀眉一竖,娇喝一声:“老魔看剑!”
  声出剑已递到,抖起一团金霞光圈,朝定老魔胸前划到。
  要说这小妮子的手法还真是快,没等尤玮看到真切,圣剑已经刺到,一时倒将老魔头给弄慌了手脚。
  幸而这海天神魔尤玮,究竟是一代武林高手,骤睹光影,虽是吃了一惊,但并不慌乱,双掌连环拍出,立如狂风骤起,裹起了柳青秀,直朝崖下跌去。
  柳青秀明白这一跌下崖去,就是不死也得受伤。到那时,再要入了敌人掌握,可就一切全都完了。
  她一想到这里,立即暗中一提劲,两条小腿一伸一蜷,娇躯就朝一个斜坡上落去,身一着地,连忙抓住草根,稳住身子不再朝下滚落,躲着就如野兔躲避猎人似的,一头就钻近草丛里,隐蔽了起来。
  海天神魔尤玮,本和小姑娘没仇没恨,他为的只不过是那一柄圣剑,他一掌推出,本意是打算将小姑娘击伤,夺了圣剑立即逃走。
  那知心急之下,出手重了一点,更没有想到柳姑娘的身后,是一处悬崖,加以圣剑的神奇,竟然消解了他的掌力,柳姑娘却被掌风扫在崖下,可不由就怔住了。
  就在这时,远远的听到有人喊道:“秀妹!秀妹!你在那里呀?”
  尤玮闻听心中陡吃一惊,叫道:“不好!小娃儿赶来了!”
  继之又一想:“我尤玮这是为什么?不是为了那圣剑吗?不如先下崖去将剑夺在手,再设法逃走。”
  心念这么一转,就纵身朝崖下奔去。
  
  第二十章
  且说海天神魔尤玮下得崖来,各处一找,那有小妮子柳青秀的影子,正自四方回顾,忽闻远远的又传来了一声:“秀妹妹,秀妹妹!”
  那声音像似越来越近,尤玮心内就更着急,忽的发现斜坡上有一株小树,无风自动,心中一笑,暗道:“好哇!小鬼丫头却躲在那里呀?我看你还能跑到何处。”
  他心念一转,就诈做四边找寻,故意朝四面打量着,一面却慢慢的朝斜坡上走去。
  他这是一个声东击西之计,柳青秀还是真信了他的,她听到了展麟的喊声,恨不得麟哥哥快来,或者自己很快的飞到麟哥身边。
  就在这时,背后人影乍现,茂草中突的伸出一只手来,她握剑的手,瞬间已被人家按住,耳边听到桀桀一阵怪笑。
  她心中这一惊非同小可,定睛看去,见是那海天神魔尤玮,好像猎犬似的,探进来半身,面目狰狞得可怕已极,嘿嘿的发出一阵阵冷笑。
  柳青秀这妮子,生就的倔强个性,越是向她用狠,她就越是反抗,紧紧的抓住剑把,死也不肯放。
  尤玮在这时本想用强,又怕小丫头会喊了起来,惊动了那小煞星展麟,紧按着小姑娘的一只手,沉喝道:“鬼丫头,你是放手不放!”
  他喝问着,同时手上也加了劲。
  以海天神魔尤玮的功力,这一贯住内劲,柳姑娘怎能受得了,当堂“哎哟”一声叫了起来,那手背骨就如要爆裂一般,痛得她泪水迸出。
  但是这小姑娘可是真够倔强的,宁肯让自己手骨碎折,死也不肯松开。
  那草丛中长满了野树,尤玮身躯庞大,没法将整个身躯钻进去,只能探进一半,又是个斜坡,更是用不得劲,只好用一只右手支着身子,用左手夺剑。
  同时,那展麟的喊声在慢慢的接近,他又不敢立起身来,只有在左手五指上加劲。
  他五指加劲一紧,柳姑娘可受不了了!立时痛澈骨髓,手指儿就像要断了似的,禁不住连声发出,“哎哟”!“哎哟”!的惨叫,可是仍然紧压着剑把不松。
  时间一久,小姑娘也就显得乏力,再也忍不住那痛楚了,就觉手下一松,剑已被老魔抢在手中,嘿嘿一声冷笑,道:“小鬼丫头,我就不信你不松……”
  “手”字还未说出口来,冷不防柳青秀蓦的一长身,张开了小嘴,朝定老魔的手指上,一口咬落。
  尤玮见状连忙缩手,无奈左手本没有右手灵活,加以又爬在一个斜坡上,草丛野树,也有点阻碍,没等他将手缩回,已被小姑娘噬着一只小指。
  柳姑娘就有这么狠,一口咬定,生像似拔牙样的,将头连着几摆,猛的一用力,竟然被她咬下了一节。
  这一番却轮到老魔尤玮狂叫了,连夺到手内的圣剑也不要了,捧起手掌,腾身跃了起来。
  柳青秀她可知道,这一咬下老魔头的一节小指头,他定不会和自己甘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是快点跑的好。
  心念一动,也来不及拾回圣剑,便风一般滚出草丛,纵身朝岭上跑去。
  那海天神魔尤玮手指被咬掉一节,有道是十指连心,痛得他哇哇直叫,忘了存身之处是个斜坡,身形跳起,赶到下落时,一脚踏空,就朝崖下坠去。
  柳姑娘正慌迫的朝岭上逃命,不防在那斜坡上伏着一人,这时方一站起身来,一刹那间,两个人就撞了个满怀,一同又倒栽下去。
  原来那个人是阴阳判龙超,一跌倒在地,赶忙爬起身来,惶愧的道:“姑娘,真……真对不起,撞伤着那里没有?”
  柳青秀被人撞倒,本就抱了一肚子的气,打算将对方狠狠的骂上一顿,但见人家直朝自己赔不是,可就不好意思再骂了,娇嗔道:“你这个真是……那里不好藏身,偏偏躲在这儿……”
  阴阳判龙超,惶恐的直打躬,连连的赔着不是,道:“是……是的,是的,我真该死,怎么撞着了姑娘。”
  要知这龙超乃是武林中,一代大侠浮尘子的门下高徒,怎么竟然这样的脓包。其实,他并不是惧怕小姑娘,而是爱上了小妮子,是在偷偷的爱着,打从边崖洞前,一见了柳姑娘,他就着了迷。
  可是,他也知道,就凭自己这分尊容,实难获得美人的芳心,无奈男女之间的事,实在是微妙得很,越是认为办不到的事,还就是越发的死心眼。
  阴阳判龙超就是这样,他明知道柳姑娘绝不会爱他。可是,死心眼,他反而更是死心塌地的爱上了人家。
  在他被死魄用“呼音摄魂”之法,制昏了过去之后,醒转过来,最先出现在他脑际的影子,就是柳姑娘,最令他关心的,也是柳姑娘。
  于是,他不顾自己的伤势,就追向了古墓之中。
  凑巧,先发现了海天神魔尤玮,和烟雨散人李和风,正自迷上了那鼎上铭文。
  他并不认识这两个人,但却以为是柳姑娘的同伴,于是就将两人唤醒过来。
  那知却是柳姑娘的对头,细问起来,也知柳姑娘在这座墓内,失去了影子。
  这么一来,龙超就更不放心了,急急忙忙就顺着墓道找了下去,两位魔头也正为的要打出这座古墓,跟在龙超后面,也就奔了下去。
  他们连穿过十几处墓道,最后,终于在柳姑娘正急危时赶到了,他就暗中指点,支走了小姑娘,他也从后追了下来,再次的相助,又解脱了小姑娘的一重难关,才追出墓外。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老魔的对手,上得岭来,先就发现重伤的李和风,因为老怪是柳姑娘的对头,连带的他也就恨上了这老怪物,毫不怜惜的,扬足将李和风踢下了崖去。
  这时,柳青秀已落入了尤玮的魔掌,正打算拼着性命不要,下去相助。
  那知,小姑娘还真有高招,竟然咬下了老魔一节手指,心中可不由暗自喝采。
  方一现身出来,打算向柳姑娘打个招呼,没料到竟和人家撞了个满怀,难怪他要惊慌失措了。
  柳青秀见他那惶恐的样儿,配上那付丑脸傻劲,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来,在阴阳判龙超的心坎儿上,无殊是件皇恩大赦,咧开嘴,“嘿嘿”,也傻笑了一声。
  柳青秀见他这一笑,更丑,心中泛起展麟那挺秀英俊的容貌,忽然涌起作恶之感,面色一整,娇叱道:“你笑什么?丑死了!还不快去把剑给我捡回来。”
  为心爱的人服务,那该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任是骂出了一声“丑死了”!但是并不以为侮,他还是高兴的去做,心甘情愿的接受支配。
  于是,龙超立刻就飞奔向那斜坡上跑去。
  这时,天色已然大亮,海天相连处,有半轮红日慢慢的涌出。
  但是,那圣剑遗落在草丛里,阳光一时又射不到,当然不会有反射的光影,那么一大片草丛,一时间朝那里找去。
  柳青秀想是等得不耐烦了,一纵身也跳了下来,娇叱道:“真没用,连柄剑都找不到。”
  龙超讪讪的一笑,道:“是的,我真没用。”
  柳青秀见人家一味的依着自己,心中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娇羞的笑了笑,伸手从草丛中捡回圣剑。
  就在这时,倏的传来一声高亢的笛音,如裂金石,刺耳欲痛,两人不由吃了一惊,各自一垫步,纵身朝岭上奔去。
  当他们方一上到岭脊,忽见从白云中,穿出来两团黑影,越来越近,看出来原是两只巨大无比的怪鸟,铁爪下各抓住一个人,星丸下坠般,束翼下掠,直朝另一道岭脊上落去。
  自朝那岭脊,见那里长衫飘飘站着一人,乃是小侠展麟。
  柳青秀惊喊了一声,道:“龙大哥,你看那怪鸟要啄麟哥哥了,咱们快点赶去!”
  说着,身形纵起,当先就朝展麟之处奔去。
  一声“龙大哥”,固然味儿还不够密,但却有一种亲切之感,听在龙超心里,实在说是别有一番滋味,心花全都怒放了,应道一声“好”!人也飞纵后追。
  转眼间,两人已然跑到,却见两鸟全都偎在展麟的怀中,地上躺着两个人,一个是死魄赫连朔,一个却是骷髅脸的老人,不认识是谁。
  柳青秀一见到展麟,一声“麟哥哥”,就要朝人家怀中扑去。
  那两只怪鸟哇哇两声,铁翼陡张,钢爪微翘,就要抓击小姑娘。
  柳青秀吓得尖叫一声,“倒跃擅溪”又后纵回来。
  展麟却抚着那两只怪鸟的项毛,笑道:“青花元帅、秃尾巴将军,别发急,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以后和他们多亲近一点,懂吗?”
  两鸟似懂得展麟的话,翻起怪眼直看着两人,哇哇的叫了两声,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近两人,伸长了脖子,在两人身上揉搓着,样子十分的亲暱。
  柳青秀那见过这样的大鸟,又神健,又驯善,童心一动,抬腿就跨上了鸟背。她本意只是想骑上去玩玩。
  那知,就在她方一跨上去,那大鸟也淘气得紧,一个腾跃,展翅冲霄而去,吓得小姑娘连声尖叫,眨眼之间,已冲入云霄。
  逗得个展麟拍掌仰天大笑不止。
  另一只大鸟,像是见同伴飞起,它也一时技痒,伸长了脖子,一个劲的朝龙超腿下钻。
  阴阳判龙超,此际一颗心全都关注到柳姑娘的身上,那体会到那大鸟之意,呆呆的仰着脸,直朝天上看,对于大鸟的挑逗,根本就不理。
  可是那大鸟见人家不理,就越发的情急,将头朝龙超裆下一钻,一昂头,那意思是要飞,那知却掀了龙超一个跟头。
  龙超不防被掀倒地,气得丑脸都变了颜色,刚想出口喝骂,展麟笑道:“龙兄,你就骑骑它吧!别把我这秃尾巴将军给急坏了。”
  龙超这才明白,大鸟是要驮自己飞上天上。说实在的,他这是真有些害怕,可是人家鸟主人都说了话,自己要是连骑鸟飞翅都不敢,未免显得自己可也太没用了。
  于是强壮着胆子,跨上了鸟背,两手紧紧攀抓住翅根,闭紧了双目,方一坐好,就腾身而起。
  起初龙超还觉有些头晕,后来觉得平稳非常,不禁慢慢睁开眼来,朝下看去。
  只见海水平滑如镜,那浪涛却如流泉喷珠,死神岛上的大小山峦,在脚底下飞一般打着转,不禁连喊有趣。
  在这时,从一块浓云后面穿出来另一只鸟,上面骑的正是柳青秀姑娘,她也为翼下的绝佳风景所吸引住了。
  两人两鸟绕着死神岛转了三五圈,旭日也早升上了半天,才束翼而下。
  这时那躺在地上的两人,身子蠕动了两下,又过了片时,全都苏醒过来,看见展麟含笑站在一边,身边立着那两只大鸟,还有两人站在他的身后,其中一人,正是那小姑娘柳青秀,手中捧着金容圣剑。
  看了眼前情景,想起刚才经过,说不出感慨万千。
  玄机子感伤的叹了一口气,道:“姓展的,我既被你制住,要杀要割就快点动手……”
  展麟笑道:“要以你所作所为,可说是死有余辜。我展某人和你何仇何恨,你竟然接二连三的想害死我,就凭这一点,我杀了你也不为过。但念你和我有点渊源,这一次我饶了你,再要犯在我手上,可就休怪我无情!不过生死,却全凭你自己的运气了……青花元帅!将他丢到海里去。”
  玄机子一听展麟说这次饶了他,心中放下了一块石头,心说:“小子!你只要放了我,我绝不会饶了你……”
  他心念未了,又听说让大鸟把他丢到海里,立时就变了颜色,方想出口哀告,那青花元帅,已经扑到身边,舒开两只钢爪,就地抓起,健羽展处,已然凌空飞起。
  死魄赫连朔自从人世闯荡江湖以来,几时败过有像今天这样的惨,惊骇得都呆住了。
  展麟望着他那付呆若木鸡的样儿,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死魄,你目前已无法逃出我的掌握,如果识相的话,最好乖乖的跟我回去,放了我那些朋友,将功赎罪,尚可饶你一死……”
  赫连朔一掀眉,瞪了展麟一眼,沉声道:“我赫连朔可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利用两只大鸟来威吓我,难以让我心服,除非你能显点真实功夫……”
  展麟微哂了一下,道:“好!咱们就这样办,你现在先调息内劲,没得又说我斗乏兔儿,调息好了,咱们就打一架试试。”
  说着就迳自走过一边,也不理那赫连朔,柳青秀却悄声问道:“麟哥,你不怕他跑了吗?”
  展麟笑道:“你也太小心了!人家身为红羊教的副教主,论身分、名望,在武林中可不是宵小之辈,他要就这么一跑,就算是栽到家了,从今以后,他还有脸活下去吗?”
  柳姑娘和展麟两人这一问一答,问者无心,答者却是有意听在死魄赫连朔的耳中,却不由一栗。
  说真的,这魔头本是打主意要逃的,及至听了展麟这一番话,暗忖:“不是这小娃儿提起,我还真的会自毁前途,以自己这样在江湖上的身分地位,当真的逃了,以后可就没法再混了,那样还不如死了好呢!”
  须知江湖中人,最讲究的就是汉子气,一刀子一股血,刀口上跑得马,最瞧不起的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宁叫人亡名长在,不让人在名受辱,真的是不能逃得。
  展麟在说着话,偷偷看了赫连朔一眼,见他闭目合眼,盘膝坐在地上,用心调息起来。
  于是就又朝柳姑娘答讪着,问道:“秀妹,你们两个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柳青秀满含着委屈,又带了一点撒娇的样儿,说出了经过,阴阳判龙超,也将自己的事情说了一番,再又问起展麟。
  展麟笑了笑,就把自己的事,怎么脱出水窖,怎么和两鸟相遇,又怎么样的打跑了海天神魔尤玮,也说了个大概。
  原来展麟在墓道中和海天神魔尤玮,正拼到紧处,已发现有几条人影,在身旁飞过。
  展麟因没看出是什么人,以为大不了是死魄的党徒,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海天神魔尤玮却看清楚了是什么人,心中不禁大急,暗骂一声:“好你个李和风,原来是心怀叵测,竟然独自追剑去了……”
  名家动手,最忌的就是分心,何况他的武功较人家差上一筹呢!就这么一分心,右肩头上已被对方掌风扫了一下。
  这一来激起了老魔的凶性,立即沉腕变招,施展开五雷风火掌法,掌势忽拍忽拿,带起雷声隆隆,说得上是奇奥凌厉已极。
  展麟一时间却没有想到,对方有这么凌厉的掌势,微一大意,就失去了先机。
  尤玮一招制到先机,手底下更是不容情,双掌翻飞,毫不放松,眨眼之间,已把展麟迫退了四五步。
  这一轮疾攻劲打,却也激起了展麟的豪气,也提起全身功力,对付这个扎手的强敌。
  转眼之间,双方已各打出二十几招。
  这时尤玮使出了一招毒手煞着,左掌擒拿住了展麟手腕,右掌风雷迸发,迅速的朝展麟的面门要穴击落。
  说狠却是真狠,这一招是尤玮五雷风火掌中的一记煞手,闯荡江湖数十年,也遇上了不少名家高手,从没有人能躲开了他这一招的,他也以这一招傲视武林,自名之为“摘星手”。
  可是展麟却像满不在乎,在这生死一发之际,竟然不退反进,身形却向对方迫近,左膝迅疾的顶去。
  这一招根本就不是个架式,不要说是位武林高手,就是略微练过两天功夫的人,也视为卑不足道。
  可是在展麟一施展出来,却就不同了,威力突增,无疑是一招绝学。
  尤玮那样的老江湖,见状也暗自吃了一大惊,发觉自己即使能弄断对方这一条手臂,也必得挨上对方那一膝,势必重伤倒地。
  就在他心念乍转之际,蓦觉展麟的手臂猛的一震,有一股无形的劲力膨胀开来,自己的一只手,竟然无法抓紧,不由得他不松手了。
  他要是不松手,也许还能维持个均势,他这一松手,展麟那抬起的膝头,趁势变化成一个扎马蹲裆式,同时原手臂不动,化为曲肘撞去。
  他这一肘撞去,力道可是不小,任是尤玮躲闪得快,也被撞了一个大跟头。
  海天神魔尤玮受了这一突击,弄不清人家这一招,是何家的绝技,惊骇得神色大变,那还敢再和人家动手,跃起身形,就朝墓外窜去。
  展麟并不追赶,翻身却朝那墓殿中奔去。
  墓殿,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正想再出殿时,暗影中却窜出两只虎来,厉吼夹着一阵劲风,朝展麟扑到。
  展麟这时正自心急,那有闲心和两虎周旋,一出手就用出了全力,左右各打一掌,那虎闷哼一声,连扑跃都没有跳得起来,就萎伏在地,一命呜呼了。
  两虎一被击毙,看看殿中无征候,倏的想起了两鸟所带走的两人,就又急急的赶了出来。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纵身上了山岭,横笛吹出一声高亢之音,召唤两只鸟回来,就在这时,柳青秀和龙超两人,也赶过来了。
  三个人站在一起,各听经过,时间可就过了有一个多时辰,那送玄机子下海的大鸟青花元帅,也早已飞回,看看那死魄赫连朔,也运功完毕。
  展麟就转身走回,到相距五六步远近,就站住身形,笑道:“怎么样,功行运好了吧?”
  死魄赫连朔冷哼了一声,道:“好了!咱们就较量两招试试。”
  展麟仍然潇洒自如,暗中却凝集功力,蓄势待敌,笑道:“是斗掌法、斗兵刃,随你的高兴,不过我可就凭这两只肉掌,和你玩玩怎么样?”
  赫连朔一听对方居然声明,空手来斗自己,好大的口气,分明是一种侮辱,在死魄赫连朔来说,出世以来,还真是第一次碰上,不禁勃然大怒,冷嘿了一声,踏步扬掌,“呼”的一声,迎面劈去。
  展麟却似毫不在意,微微一笑,朗声道:“死狗,斗掌力你不行,要不……你最好用上全力……”
  话声中,随手一拨,一式“拨云见天”,招式既平凡,又似毫不着力,但却把赫连朔劈来的一掌,轻轻的化解开去,且还逼得他变式换位。
  “否则,可别怪我欺负你……”
  赫连朔还真没想到,对方年纪轻轻,竟有这么高的功力,那么普普通通的一招手法,却发挥如此巨大骇人。猛的一矮身,一个“狸猫捕鼠”之势,扑向了展麟跟前,双掌一起,照准他“华盖穴”,直劈而下。
  这一来,展麟可就再不敢游戏了,叫道一声:“来得好!”
  身躯向后一仰,一式“卧看云低”让过了掌势,紧接着一招“踢星踩斗”,斜飞左脚,踢向了对方的丹田要穴。
  这一招算得上是奇奥无比,就凭赫连朔在武林中,那样出名的高手,竟然无法测出展麟会用出这一招来,他可不敢让这一脚踢上,沾上不死也得重伤,急忙一个“风吹杨柳”,朝斜刺里一翻身,才算堪堪躲过,但却吓了一头冷汗。
  就这样,你来我往,对拆有二十几招,展麟霍的跳出圈子,笑道:“你如果就只有这么几手,恕我不能再等你施展了!”
  说着双掌一紧,宛如水逝云卷,风驰电掣,又是两个照面,他左手蓦的化虚为实,五指轻轻已沾上对方的掌沿,跟着猛一探身,五指下勾,已完全抓住了赫连朔的手掌,借势向外一甩。
  这一甩,那赫连朔连念头都没转过来,就被甩出有一丈开外,结结实实的摔在地上。
  他坐起身来,既不进扑,又不站起,呆呆的看着展麟出神,脸上现出一阵迷惘之色,心中吃惊的想道:“这一招算是什么功夫家数……”
  他正自迷惘不解,展麟淡淡的一笑,道:“你服不服,要不要我再摔你一个跟头?”
  这么一问,把个名震一时的魔头问住了,皱了一皱眉头,道:“好!我放了你们的人,跟我走吧!”
  展麟点手招过来龙超和柳青秀两人,和死魄赫连朔一同转向古墓中走去。
  这一次并没有进入原来那条墓道,乃是另一条山岩秘窖,到了跟前,赫连朔用手一指,道:“就在这个洞内的一个枯井中。”
  展麟道:“在这里你没有派人把守吗?”
  赫连朔笑道:“在死神岛上,到处都是陷阱,还怕他们跑得了吗?再说那枯井,他们也上不来呀!何用得派人把手。”
  展麟星目一转,笑道:“原来如此呀……”
  他话音未落,蓦的一个旋身,就这么刹那间,已点了赫连朔三处大穴,笑道:“对不起,暂时委屈你一下,等我救出人来,再来放你好了!”
  死魄赫连朔这时是干着急没办法,瞪大了一双怪眼,死盯着展麟,苦于没法说话。
  展麟也不理他,示意龙超将赫连朔藏在一边,又招手叫两只大鸟落下,抚着项毛道:“你们两个在这洞口守着,不可放生人进来,懂吗?”
  两鸟哇哇了两声,各把头点了两下,迳自飞上半空,一鸟在空中盘旋,一鸟紧守洞口。
  三人相视一笑,小心向洞内走去。
  这个天然的崖穴,非常深邃,走进了一重又一重,最后到了一条隧道,面前一块石壁阻路。
  展麟耳贴壁上细细一听,又用掌拍了两下,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朝后退有三步,双腿一扎马,两掌运动向石壁上推去。
  “轰隆”!“哗啦”!一声巨响,石壁应手而倒,现出一个洞门来,原来里面是一个黑暗的墓窖。
  阴阳判龙超燃起了火种,见这墓窖中当真的是有一口枯井,俯身下视,深不见底,隐隐听到一声声喝骂叫喊的声音,不用问,准知道是战神王猛在那里叫骂。
  柳青秀问道:“枯井下面真的有人吗?”
  展麟道:“老死狗没有骗我们,战神王老前辈在骂着呢!”
  他说着话,双眼却直盯着枯井在思索。
  柳青秀着急的道:“他们既然都在下面,快去救他们呀!你呆看个什么劲呢?”
  展麟道:“看这口井最少有二十多丈深,就算练过壁虎功,恐怕也不容易走下去。”
  柳青秀和阴阳判龙超听了,全都凑近过来,探首朝井中看去,只觉得有一股寒气逼人,当真的不容易下去。
  展麟轻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只有我下去试试了,不过你们可要多加一分小心,免得被人闯进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青秀笑道:“看你这分小心的样儿,就如七老八十似的。放心吧!就是有人闯进来,我们也应付得了。”
  展麟笑了笑,也没说话,纵身就朝井中跳了下去。
  柳青秀和龙超两人,靠着井边站着,全神贯注在井里,细听动静,竟然没察觉身后来了人。
  蓦听一声桀桀怪笑道:“小鬼丫头,我看你还朝那里跑,乖乖的将圣剑呈上来,饶你一条活命!”
  两人闻声猝然一声,龙超拧身就想亮出兵刃。
  那知哗啦啦一阵大响,两片虎齿钢轮,已顶在他的胸前,一个沉重的声音道:“丑小子!识相点不要动,我只要一长手,你就得去见阎王。”
  龙超定神一看,这说话的人,他可认识,原来是虎齿轮耿祥,暗叫一声“不好”!
  他知道这虎齿轮耿祥,不但武功出众,也生就得身大力猛,自己和他打起来,虽然不见会败,可也不易取胜,何况还有个铁背神猿韩祺在一旁呢?这两个人全都是厉害的脚色。
  心中电光石火般在打着转,思索脱身之法。
  在这时,柳青秀已和韩祺打在一起,小姑娘此际是舍短用长,她的剑道本来就不行嘛!掌法却是得自无情姥姥袁素所传的一套青灵掌,还参杂了法智罗汉的十八罗汉手,飞龙掌,八卦游身掌,可说是集各家之大成,应付韩祺却是自如得很。
  第一招使出的是少林十八罗汉掌的一招“雕鹤争雄”,右掌一个冲拳直击对方面门,左掌用的是“鹤拳”,屈起五指,猛的啄去。
  铁背神猿韩祺想不通小姑娘的掌法,竟有这般神妙,赶忙翻掌硬接了一掌,“蓬”地一声,双方各自退了两步,韩祺可禁不住诧异的咦了一声,道:“还真没想到,少林寺竟然收了女徒弟……”
  柳青秀娇笑一声道:“瘦皮猴!谁是少林门下,亏你还自命为武林高手呢?”
  韩祺闻言,双眼翻了两翻,上下打量了小姑娘好几眼,还真看不出小妮子有多大的能耐,不过他方才硬接了那一掌,硬被震退了两步,心中不免吃惊,冷冷的道:“女娃儿,你是何人的门下……”
  柳青秀冷哼了一声,道:“瘦老头!你少逞强,先接我三招,若能看出我的师承门户来,圣剑就给你。要是看不出来怎么办?你说!”
  铁背神猿韩祺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身为红羊十二金刚的首座,论身分、地位,只是略微低于死魄赫连朔。而江湖阅历却比死魄要高得多,闻言哈哈一阵大笑,道:“女娃儿,你少在我面前弄鬼,三招以内,我若看不出你的师承来,圣剑我不要,还叫你三声亲娘!”
  柳青秀一听,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道:“言重了,言重了,我做你的孙女儿都还太年轻,那会有你这么大的儿子,不过你要是愿意,就算是干儿子好了!”
  韩祺也是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说出来那样不伦不类的两句话,那知被小姑娘这么一点明,老脸羞得通红,气得眼中冒火。这才叫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子,输嘴输给一个黄毛丫头,这还怎么见人。
  柳青秀却不饶他,咯咯的一笑道:“好了!干儿子,别尽生气,你接招吧!”
  随着话音,右掌一招“追风赶浪”,是五雷风火掌的招式,夹着风雷之声打到,左掌“潜龙升天”,又是飞龙掌法的绝招,凌空虚按。
  两股掌风,两道劲力,一刚一柔,迫得个铁背神猿手足失措,他右掌接下了“潜龙升天”一招,一闪即走,潜劲却吸住了掌势。左掌一碰“追风赶浪”,劲道凶猛,凌厉己极。
  方暗叫一声:“不好!”双足微点,打算跃开。
  那知,小姑娘第三掌,用的却是“青灵掌法”中的“东风戏抑”,掌风一带,韩祺那立得住脚,晃了两晃,随着掌风朝后飘去一丈多远。
  无巧不巧,这一后荡,正巧碰在那洞壁上,“咕通”!是人摔了下来,“哗啦”!是碎石塌了下来。
  铁骨神猿韩祺,可再也沉不住气了,爬起身来,扭头就跑。
  就在这时,阴阳判龙超也占了胜着。
  原来正当小姑娘一掌击飞韩祺的当儿,虎齿轮耿祥怔得一怔,龙超见机不可失,身躯一矮,脚下一记“连环鸳鸯腿”,风一般的扫出,当堂将耿祥踢出去七八尺远,他翻身也跑出洞去。
  敌人已退,但是展麟仍无回音。
  柳青秀可就先急忙探首,向井口大声喊道:“麟哥,麟哥哥……”
  阴阳判龙超也帮忙喊叫,道:“展兄!展兄!”
  任他们喊得力竭声嘶,无奈连一点回音也没有。
  龙超不禁惊疑的道:“这真奇怪了!难道他们驾地遁走了?”
  柳青秀着急得要哭,银牙一咬,道:“不管怎么样,我要下去看看!”
  说着也不等龙超答应,一纵身就跳下井去。
  龙超一拦没拦住,人已入深井之中,他这时可就作了难了,自己也下去吗?要是有人闯了进来,只要把井盖一盖,岂不成了“瓮中捉鳖”,无路可逃,不下去嘛!留下自己一个人怎么办呢?
  要说龙超这个人,人丑心俊,碰上了这档子事,却没了主意,还算他久走江湖,识得大体,能够沉得住气,只好怀着一种懊丧的心情,紧守住那井口。
  虽然这样,在初时还不觉得,两个时辰已过,仍然没有一点动静,任是再沉着,可也就沉不住气了。说不得,只好跳下去看看吧!要是死也死在一起,能和心爱的人一起死,倒也是心甘情愿的呢!
  于是,他不再考虑了,奋身就朝井中跳去。
  三十丈深,还是真难不倒他,但等他一落地,可就怔住了。
  原来下面,地方还是真不小,只有数十丈方圆,只是有一股鬼气森森,令人毛发直竖,横三竖四,躺满了干枯的尸体,足有七八十具之多。
  可是,却不见柳姑娘等人的影子。
  四周再一打量,全都是天生石壁,连个门户都没有,他们都到那里去了呢?
  他一阵犹疑过后;心中一动,就顺着石壁摸去,一面轻轻的敲打着,赶敲到西北角,听声音嗡嗡作响,就知是个空壁,说不是还是一座门户。
  禁不住心中一阵狂喜,忖道:“我早知道这洞壁上面有门户,不然他们几人是怎么走的呢?到底被我找着了。”
  于是便以双掌贴在那石壁上,猛可的向前一推,就觉着力如万钧,正自奇怪这块空壁何以这么大的重量,再一猛的一加劲。
  果然是一个石门,竟然被他推开约有半尺的缝隙,猛然有一股银光疾射而出。
  龙超大吃一惊,慌不迭松手后跃,一脚又踏在骷髅头上,几乎滑倒。
  因水势甚急,龙超即使松了石门,被水激冲,关的却慢了许多,万幸总还是关上了,可是这枯井中,已积满了三尺多深的水。
  那些骷髅架子,被水浮凛起来,不停闪动,更是令人心悸。
  水性冰冷已极,着体生寒,龙超要不是有一身功夫,还真无法忍受得了。就这样,也几乎冷得打起抖来。
  就在这时,隐隐听到一阵轧轧之声,从远处传来,龙超不由惊讶的想道:“这事儿可有些古怪,井底就这么大一点的地方,声从何来呢?”
  他好奇心一起,循声朝石壁上摸去,就在双手刚一挨近那石壁,应手而开了一道小门,就更感到奇怪,想不到厚达七八寸的石板,竟然这么轻便。
  石门一开,枯井中的积水立退,龙超也毫不迟疑的穿进那石门之中,人一进去,石门又合,眼前是一道黑暗得出奇的墓道。
  他摸索着前进,走有大半个时辰,忽然有一道光线射来,再行,就进入一个石室。
  这间石室地方并不大,方圆只有两三丈见方,室中既没有灯火,更没有透进来的天光,但却有一股淡青的光华,从洞顶透射下来,是以对室中一切事物,尚可看得清楚。
  就见石壁上凿成了好几个四方洞,就如一般人家的书厨样的,每一个方洞中,全都一样的东西。
  石室中央,放了一张石榻,榻上横躺着一个人,并不如一般死尸那样的血肉干瘪,而是容颜如玉,一个脸白中透红,像似一个熟睡中的人。
  他见这个人有点面熟,似如在那里见过似的,走近仔细的再一打量,嘿!惊得他跳起来好高,这不是柳姑娘吗?
  是的,这个人当真的是柳姑娘,那眼眉、那面型,任何一点,都和柳姑娘一模一样,她……她怎么会躺在这里呢?
  他看准了那人是柳姑娘,慌不迭就摇晃着姑娘的肩头,喊叫道:“柳姑娘!柳姑娘!你是怎么啦!怎么竟睡在这里呢?”
  那姑娘被他这一阵摇晃,恍如大梦初醒,打量了一下室中情形,吃惊的霍然星目微启,坐起身来,喃喃的道:“咦!这是什么地方呀!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她自言自语的,一转头看见了阴阳判龙超,霍的翻起身来,反手抽出长剑,娇喝道:“你……你是……是鬼是人……”
  龙超见姑娘突然的不认识自己了,听她那话音,就像是毫不相识的,也不由怔得一怔。
  小姑娘又是长剑一抖,指着龙超喝问道:“喂!我问你的话,听到了没有?你是人是鬼呀!”
  龙超迷惘的摇了摇头,道:“柳姑娘!你……”
  那少女秀目一瞪,娇叱道:“你胡说个什么?谁是柳姑娘……”
  龙超道:“怎么!你不是柳青秀姑娘?我看你是着了迷了!你不认识我没有关系,我知道自己生得丑,不配姑娘喜欢我。但我还是愿意为姑娘效力,你总不能忘了你麟哥哥吧!”
  那少女听他一说,她是越听越糊涂,瞪大了两只眼,看着面前的丑汉,什么生得丑呀!麟哥哥呀!她是一点也不懂。
  她那两只清澈的大眼,眨了几眨,娇叱道:“你这个人准是个傻子,连人都不认得?什么柳姑娘,杏姑娘?告诉你,姑娘我姓展,你知道吗?”
  龙超闻言,又再仔细的将姑娘打量了一阵,根本就是柳青秀嘛!那来的什么展姑娘?可是人家说的是姓展嘛!他无奈何的叹了一口气,道:“就算你是展姑娘好了!那么你怎么会睡在这里呢?”
  展姑娘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呀!不过你让我想想,就知道了!”
  她说着就又坐在那石榻上,支颐沉思起来。
  龙超见这种情态,心道:“看她这个样儿,倒不像柳姑娘那样野,莫非真的不是柳姑娘,怎么会长得这么像呢?”
  他越想越糊涂,干脆不想了,顺着那石壁,看那四方洞中所放的东西。
  第一个石架上,放着一具古铜彝,高约尺许,四足八棱,款式非常古老,他不懂得古董,也没有什么兴趣,顺便一看,也就放过。
  另一个石架上,却放着一张古琴,这琴乍看去并不起眼,一张破琴嘛!按说琴弦古为五弦,后改为七弦,而这张琴,却只有三弦。
  龙超虽不懂得音律,但却认识这一张琴。一时好奇,伸手挥了一下,“嗡”!的一声,破空而起,高亢已极,就如有一股无形的劲力,撞击着自己的心房,不由得吓了一跳,赶紧缩手回来。
  那展姑娘似也被琴音打断了思路,喊道一声:“噫!是什么声音哪!”
  龙超道:“是一张旧琴。”
  展姑娘诧道:“旧琴?我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武林中所传说的上古神品凤律琴了?”
  龙超道:“什么是凤律琴?这个我不懂得!”
  展姑娘说话间,就已走近那石架,仔细的一看,喜道:“正是此琴,你看到这上面的凤尾吗?此琴乃是根据女娲娘娘所创笙簧之音,黄帝时,乐官延聪造此琴,没想到在这里见着……”
  龙超道:“姑娘既然识得此琴,何不奏上一曲?”
  展姑娘摇了摇头道:“此琴的款式,乃是听我师父说过,其实我可不会此道……”
  她话音未落,蓦的“轧轧”一阵大响,两人忙循声而顾,只见右面石壁,突然现出了一道门户。
  一个身躯瘦小,头上包着一条黑巾的老妇人,当门而立,眼光锐利得如同闪电,扫视了一下室中情形,倏然冷笑道:“好你个小贼丫头,竟敢勾引外人,擅闯师门宝库,真是罪该万死!”
  龙超一跃身到了门口,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老妇人阴笑了一声,道:“丑娃儿,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出手架梁!料你也不知道老婆子的厉害?”
  展姑娘道:“她是我师姐毒婆子阴姤,你可别惹她!”
  毒婆子闻言冷笑道:“好个贼丫头,你也知道我的厉害?谁是你的师姐,今天我要取你的小命!”
  说着又是一阵阴沉森冷的笑声,双手一举,就朝龙超抓去。
  龙超那敢让她抓着,也施展开师门奇奥手法,全力对付,转眼间,两人就拆解了有十几招。
  这一来,毒婆子可就惊了,噫了一声,道:“原来是天山派的门下,难怪有这么大胆,没想到浮尘子那老东西,会教出这样的徒弟来,只是样儿太丑了……”
  她这又说中了龙超的心病,他是最怕人家说他丑,除了柳青秀姑娘说他丑,他不生气之外,谁要说他丑,就得和人家拼命。
  闻言厉喝一声道:“太爷固然生得丑,可是你这老虔婆,也算不得上是个美人儿……”
  喝声中双掌迅发如风,施展开天山绝艺,五禽七兽掌法,向毒婆子阴姤猛攻急袭,一掌撞击对方咽喉,一掌斜抓脉门。
  毒婆子竟然被他迫退了两步,不由发怒,倏然一跨步,斜着让开攻来的两掌,狞笑了一声,双掌起处,分向龙超上下两盘,急袭而到。
  她这一含怒出手,恨不得一下就将龙超毙于掌下,可说已汇集了十成功,掌心微现黑红之色,两股掌风,宛如有形之物,每一出手,都激起锐裂的风声,相距数尺,就已感到寒气森森,可见她功力之高,不同凡响。
  龙超也是满脸怒火,天山五禽七兽掌法,已施展到极处,发尽了威力,硬是拒住那毒婆子。
  那姓展的姑娘,却并不发急,而看得津津有味。
  本来这样的打法,完全都是拼命的招式,她自入师门到现在,还是第一次看见。加以她本人也有很高的武功造诣,眼神奇锐,对于两人举手投足,以及用意何在,全都猜得出来,所以才看得特别有味。
  可能龙超的功力,实在比不上人家毒婆子,时间一久,可就显出来不行了。但幸而仗着天山掌法的奇奥手法,在苦撑危局。
  而那毒婆子阴姤的神情,这时却变得十分怕人,准知道她已是怒到极点,没料到一个丑小子,居然能连续抵挡她这么久,那得不怒。
  眨眼间,掌势一变,施展出硬打的手法来,左手照常快攻,右手却运足劲力,打主意一掌将对方击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姓展的少女,忽然运聚功力,隔空一指,朝毒婆子身上点去。
  指风一发,毒婆子登时发觉,知道是师门绝技“纯阴指”,要是一被点上,立刻就得全身瘫痪。那敢大意,迅快绝伦的抽回双手,封住她的指风,同时人也向后倒跃,退有五六步。
  就在这时,石室中忽然一暗,登时漆黑一团。
  毒婆子阴姤怪笑两声,喝道:“难怪你小贼丫头有这样大胆,原来老鬼婆已将‘纯阴指’,传给了你!”
  她说完话,反而不动了,鬼眼连眨,她是用心在查看对方的声息,好出其不意,一举而毙之。
  展姑娘却像毫不在意,娇叱道:“阴师姐,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怎可背地里辱骂师父呢?再说,她老人家对你可是有恩的呀!小心让她听了去,你可就要受苦了!”
  毒婆子阴姤冷笑了一声,道:“她听了去!哈哈!她这一辈子都别想再管我了!老鬼东西居心不正,将绝门的功夫传你不传我,宝库的位置也告诉你,不让我知道。我恨死她了,现在谁也管不了我,宝库也给我找着了,小贼丫头,识相点,乖乖的出来受死,免得让我抓住你,受活罪!”
  小姑娘闻言,惶急的问道:“听你这么说,莫非师父她老人家已坐化了……”
  “她早进了十八层地狱了,看谁还护着你!”
  “一定是你把师父害死了,我要替师父报仇……”
  话音甫落,亮光又现,原来小姑娘手中正托着一枚夜明珠,登时一室皆亮。
  毒婆子那肯失此先机,就在明珠一起的瞬间,人已纵起,迅疾无比的,向小姑娘当头扑下。
  龙超见状,吃惊叫了一声,眼看情势危殆异常,自己偏又相隔太远,无法相救,只有闭上眼睛,不忍目击小姑娘惨遭毒手的情形,暗叫一声:“完了!”
  
  第二十一章
  且说毒婆子阴姤,一见展姑娘托起一枚夜明珠来,刹时间一室皆亮,她那肯失此良机。
  就在明珠一现的瞬间,人已纵起,迅疾无比的,向展姑娘当头扑下。
  阴阳判龙超见状,大吃一惊,眼看着情势危殆异常,自己偏又相隔太远,无法相救,只有闭上眼睛,不忍目击展姑娘惨遭毒手的情形。
  就在这时,石室中突然一暗,登时漆黑一团。
  毒婆子势已兴起,这石室中地幅又不大,她如刹住纵势,一个不好,也许就受敌暗算,加以眼看自己的眼中钉,就要毙于自己掌下,那肯放松,仍然运足劲力,猛击小姑娘。
  但当她扬掌方待毙下,突然有一股寒风袭至,不禁暗中一凛,急忙的刹住攻势,收回发出的掌力。
  就在她这掌力一煞之际,突觉衣襟带风之声,掠身而过。
  毒婆子阴姤何等精灵,立刻循着衣襟拂风之声追去,猛的一掌平推出去。
  “轰”的一声大响,毒婆子这双掌之力,全都打在那石壁上,登时石屑纷飞,天摇地动。
  在这时,阴阳判龙超关心展姑娘,早已乘势扑到,人没到,掌已推了出去。
  毒婆子一掌击空,方怔得一下,蓦觉背后劲风袭至,慌不迭转身发招,迎击上去。
  阴阳判龙超在这黑暗之中,却占了不少的便宜,身形一缩,早又退到门口,闪身在壁角里待机。
  这时那毒婆子就如疯了一般,双掌抡起,骏发踔厉,宛如狂风骤雨,内力之强,招数之毒,实为武林中罕见。
  她那掌力打到石壁上,反弹之力再又反震回来,一时之间,这整个石室都被劲风罩严,宛如有甚多的敌人齐向她攻击似的。
  这么一来,毒婆子可不由心惊,她没料到这石室中,竟然埋伏着这么多的武林高手,她是越打越心惊,更是厉啸连声。
  蓦然间,展姑娘又将那颗夜明珠托出,刹那间一室又亮,眼光到处,就见毒婆子抡动双掌,毫无目的的凌空乱舞,那四壁所反击回来的弹力,也越来越大。
  毒婆子这一手自己打自己的方式,也真的把自己困住了。那反弹之力,从四面八方反击回来,越是猛扑急攻,那种潜力,就越是强劲沉重,攻势稍侵,潜力也就减弱不少。慢慢的,她已被迫得额头上见了汗,真力也损耗了不少。
  等到夜明珠光亮重现,她这才看清楚是自己困住了自己,心中是连急带气,杀机突起,掌上真力陡增,嘿嘿一声冷笑,向展姑娘身上压到。
  那知四壁潜力未除,用劲越大,那反击潜力撞回来也越强,她这一掌未打中小姑娘,“轰”的一声,反击回来的那股潜力,却将她撞上了洞顶,又是“扑通”一声,她又跌在了地上。
  这两下打击,毒婆子可受不了,她不但受了自己掌击的内伤,就是从那石室洞顶上跌下来,也摔得不轻。
  眼看又是轰的一声,那从四周冲激回来的潜力,朝石室当中一拥,因失去了阻力,却又结合一股巨大的潜力,朝洞顶上击去。
  “轰隆”一声大响,这股潜力竟将那洞顶,撞击成一个一丈方圆的大坑,碎石似雨般的飞撒下来。
  毒婆子躺在地上,瞪大着两只眼,任由那碎石砸了她满身,脸上露出一种痛苦和疑惧之容。
  看样子,似乎受伤不轻,生死也就是在呼吸之间。
  展姑娘纵身跃了过来,朝着毒婆子看了一眼,冷冷的道:“阴姤!以你所做所为,今天我要是取你性命,并不为过。但念在你和我同师一场,我却不忍心下手,你不是早就想这个宝库吗?就让给你吧!”
  说着,一点手招过来阴阳判龙超,两人分头将那石架上的东西,收起放在革囊内,展姑娘拿起那张古琴,倏然退出门外,“轰隆”一声,便把石门关上,顺着地道,走了下去。
  就在他们前行没有多远,忽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初时以为是那毒婆子,在撞击那石室的石门,但仔细的一听,似乎发自去路的前方。
  这一来,两人全都吃了一惊,展姑娘想到自己有明珠在手,敌暗我明,最为吃亏。顺手就将那明珠放在囊中,整个地道,立刻变成黑漆漆一团,更平添一种阴森的意味。
  还好,这两个人全都练有“虚空生白”的功夫,但是这地道中实在太黑了,任是两人目力再好,却也无法看得十分清晰。
  两人就这样摸索着前行,又走有十几丈,那响声越来越近了,再前走四五丈,声音却又发自身后,回头走有两丈远近,仔细听去,声音就在跟前,就如有人使用一件利器,在挖凿那石壁。
  两人都瞪大着眼睛,眼也不眨一下的看着,又是“砰砰!”几下响声过处,跟着又是“哗啦!”的声音,见有不少块的碎石,落进地道中来。
  又过了一阵,那石壁已被挖凿成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洞,并有一股冷气透了进来。
  龙超和那展姑娘两人见状,心中更是吃惊,平心静气,连口大气都不敢透出一口来,生怕有人预伏在那崖洞口边,说不定来上一个暗袭,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那可就糟了。
  就在他们思想未竟,蓦见从那洞中,钻出来一个黑黝黝的东西来,像是一个人,从洞中伸进头来。
  很显然的,那人既是费了半天的力气,打通了石壁,当然为的就是要爬进来,可是,这是什么人呢?
  龙超心中一动,暗忖:“该不会是展麟他们那些人吧!”
  他一念未已,展姑娘已然跨前了两步,一扬起手中那张古琴,“叮咚!”一声,斜砸下去。
  那东西还是真的不够结实,就这么随便的顺手一扫砸,立时就滚下地来,跟着一声惊怖的尖叫,过后立又恢复了寂静。
  展姑娘一招得手,再将那古琴又举了起来,静守在那洞口边上,等着那第二个人进来,再如法泡制。
  在这个时候,可就显出龙超的江湖经历了,他听那东西落地无声,再者那一声尖叫,也不像是一个人在被杀时的惨呼,没听说过有人头落地,还能发声叫喊的……
  他心里这一犯疑,就轻声道:“姑娘,我看那滚在地上的,好像不是人头吧!大概是人家用什么东西来试探的,知道我们有了准备,人早已逃走了,我们却在这里,守株待兔。”
  展姑娘却有些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人头?”
  龙超道:“这还用说吗?第一、你用的是张古琴,我就不信一张琴会有刀剑那样犀利,一下能将一个人的头砍下来……”
  展姑娘闻言,看了看手中古琴,想了想也对,又问道:“还有呢?”
  龙超道:“第二、我想要是人头滚下地来,必有坠地的响声,但那东西却悄无声息,当然不会是人头了。不信,你可取出夜明珠来,照看一下,就会知道了。”
  那展姑娘这时也明白过来了,立即探手入囊,取出来夜明珠一照,见那丢在地上的,果然不是人头,乃是一团柔细如网的东西。
  展姑娘一见那团东西,生似见了亲人般,立即伏地大哭起来,闹得个阴阳判龙超,呆呆的怔在一边。就在这时,却伸进一个真的人头来。
  龙超一见,认得是那柳青秀姑娘,忙叫道:“柳姑娘!是你呀!”
  展姑娘正在痛哭,闻声抬起头来,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倒是看得十分清楚,可不由发起呆来。
  是那伸进来的那个脸蛋,竟然和她生长得一模一样,她疑心那不是一个壁洞,那是一面镜子,那面容分明是自己嘛!
  但是那柳青秀姑娘,在一发现对方的长相时,也在发怔。不过她总是见识得多点,同时也常听展麟说起过,他有个妹妹,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
  于是心中一动,纵身穿了进来,朝着展姑娘笑道:“假如我猜得不错,你必是展婉如姐姐……”
  那展姑娘一听对方开口就叫出来自己的名字,禁不住吃惊得跳了起来,惊惶的问道:“你……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柳青秀笑道:“我当然知道啦!我提一个人你认得不认得?”
  “是什么人?”
  “展麟!”柳青秀俏皮的一偏头,秀目扫了对方一眼,说出这两个字来。
  展婉如可就更是惊了,但在心头上,却荡起了一股莫可名状的喜悦,忙道:“他是我哥哥,你怎么认识他的?他在那里呀?”
  柳青秀一听对方真的是展婉如,禁不住一阵狂喜,一把抓住了人家的胳膊,叫道:“姐姐,真是你呀!找得我们好苦啊!我叫柳青秀,麟哥哥就在这岛上的地窖中。走!我们找他去。”
  展婉如一得到失踪多年哥哥的消息,当然是无比的高兴,喜欢得珠泪承睫,也抓住人家柳姑娘的玉臂,呆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柳青秀一眼看见龙超也在发呆,叫道:“丑大哥!你是怎么到了这里的呀?”
  展婉如听了柳青秀这一声招呼,才惊醒过来,低声道:“姐姐!他这个人怎么姓丑哇……”
  她这话没说完,柳青秀已咭咭咕咕笑了起来,道:“他才不姓丑呢!不过他样儿很丑就是啦!他姓龙,人还不错。”
  展婉如道:“哦!他是姓龙。我和他待了大半天,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哪!他这个人很好,不是他,我怕早已死在我师姐的手中了。”
  龙超呆着听了半天,明白这展姑娘乃是展麟之妹,心中深幸自己没有莽撞。闻言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应该互助的嘛!”
  柳青秀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论,我所知道的,就有好多人都坏死了!”
  她的话音方落,蓦的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跟着山摇地动起来,就如地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柳青秀在苍榆岛尝过那火山爆发的苦头,见状大惊,扯了展姑娘,向外便跑。
  就在他们刚一起步,从地道尽头冲过来一阵狂风,他们飞跑得快,那狂风追逐得更快,眨眼的工夫,三个人已被那狂风托起,疾猛的朝地道出口处抛去。
  三个人这时完全失去了主宰,任由那狂风摆布。
  远远看见了洞口,从外面透进来亮光,同时觉着这风劲不但强猛,而且还有一股奇寒浸骨。
  风势迅猛异常,转眼间,三人就被卷出洞外,那风势仍然未歇,竟然向上卷起。
  那是一个山崖,怪石犬牙森列,撞上那一块都得腹破肠流。
  还好三人的身手都还不错,就在那阵狂风卷起有两三丈高,方要势竭之时,三人各自攀住了一条石笋,倒吊在那里。
  跟着,风势住了,三人手足并用,攀上了崖壁,朝下一看,天呀!这幸亏是抓住了石笋,要是手脚慢得一下,可就惨了!
  原来那崖下乃是一个万丈深渊,那里边游行着有千万条大小不等的鳄鱼,全都昂着头,张牙舞爪的似要攫人而噬的样子,有的竟然沿着崖壁,朝上爬来。
  那么多的鳄鱼,仅一条朝崖上一爬,深渊中立刻翻腾起来,波滔汹涌,浪花飞溅,令人见之惊心骇目。
  展婉如似对这些鳄鱼司空见惯,并不害怕。向柳、龙二人道:“这个地方名叫鳄鱼潭,对岸是鳄鱼岛,就是出产鳄鱼的地方,我们赶快朝上爬,等那东西追上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柳青秀虽然也在海岛上居住多年,可也真没见过这么多的鳄鱼,心中就觉着些奇怪,忙问道:“这里怎么这样多鳄鱼,都是从那里来的呢?”
  展婉如笑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但却听我师父说过,鳄鱼原产在我国广东沿海地区,以潮州、汕头地区最多。被大唐潮州刺史韩愈,一篇‘祭鳄鱼文’,驱到这里来的。这种东西可厉害着呢!在水中比任何鱼类都游得快,在陆地上,不但能够爬崖,还会上树呢……”
  她这一说,倒将柳青秀和龙超两个人,惊得毛骨悚然,就更加用劲的朝崖上爬。
  就在他们方一爬上那崖顶,有一条四五丈长的大鳄鱼,也爬上了崖顶,张大着巨口,朝着柳青秀扑到。
  小姑娘那防有此,一时惊惶失措,“哎呀”一声尖叫。
  还算她历经艰险,虽慌不乱,翻手抽出圣剑,一招“金风送爽”,斜身扫了过去。
  本来鳄鱼生得是皮坚而有鳞甲,一般的兵刃还是真伤它不得,这一碰上了柳姑娘手中的圣剑,就那么一剑扫出,立即腰断两截,血洒满天,柳姑娘的一身衣服,都成了血清斑斑。
  第一条鳄鱼方一被杀,接连着第二条、第三条……嘿!从崖下爬上来了不知有多少条,黑压压一片,全都张口欲吞,长尾甩动,声势十分的惊人!
  任是那柳姑娘有圣剑在身,无奈一时也杀不了这么多,眼看着三个人就要被鳄鱼群所吞噬。
  就在这刹那间,忽听远远传来一声啸呼,道:“那是秀妹吗?快到这里来!你们是闹不过那些凶物的,快!快些跑过来。”
  柳青秀听那声音,就在左近,而且耳音甚熟,循声转头看去。
  见在这山崖以南一带,是一片大椰林,一株株都似云罗华盖一般,参天排云,笔也似的,直耸在一道土岭上,就在那树叶缝隙中,露出一个玉面朱唇的俊脸,正是小侠展麟。
  小姑娘一见大喜,也忘了有强敌环伺,转脸喊叫道:“婉如姐,快点去!你哥哥就在那椰树林中……龙大哥!你也快走,看我来……”
  她只顾得招呼展、龙二人,一时疏于戒备,一条三丈多长的鳄鱼,已然飞扑而至。
  小姑娘剑走“旋风八打”,勉强将那凶物挡下,却已惊出了一身冷汗,翻身就朝椰树林中跑去。
  一箭之地,转眼就到,各自纵起身形,窜上了椰树,游目四顾,见附近四周围,十几棵高拔云天的大椰树上,每一株上都坐着一个人,那是中原五神、小侠庄云、活药王奚明修、古云娘、娄巧玲、无情姥姥袁素、金眼神猬彭天灏等人。
  柳青秀并不另找树丛,迳直纵上了展麟那一株,一上来没等身形立稳,急忙的说道:“麟哥哥,我找到了你的妹妹……展婉如了!”
  展麟方才没有听真是怎么一回事,此际一听到“展婉如”三字,始惊悟过来,忙问道:“我妹妹?她……她在那里?”
  柳青秀用手一指隔边的一棵椰树,道:“那不是吗?你看!”
  展麟转头看去,果见在另一棵大椰树上,和龙超坐在一起的一位姑娘,眉儿眼儿,和柳青秀绝似,如果不是衣着上有些分别,当真的是分不出来,正是自己的亲胞妹,展婉如姑娘。禁不住心中一阵狂喜,高喊一声:“妹妹……”
  不知是喜是悲,一声“妹妹!”喊声未已,心中一酸,两眼中已扑簌簌淌下泪来,这时那展婉如也在那边打量,闻声嗯了一声,也高喊了一声:“哥哥……”
  当真是一母同胞,心灵感应,却也抽搐着哭了起来。
  这时,那鳄鱼群已经追到树下,昂头张口,全都朝树上望着。
  展麟兄妹各栖在一棵树上,泪眼相望,都像似有很多话,无奈相隔太远,欲诉不得。
  柳姑娘该有多机灵,见状已知其意,双脚一点树枝,一式“乳燕穿林”,身形纵起,直朝展婉如所栖树上扑去。
  人未到,先就开气吐声,喊道:“婉姐姐,来!咱们两个换换位置。
  展婉如那能不懂得柳姑娘的心意,闻声答道:“谢谢你了!姐姐。”
  两个人就如“双凤换窝”一般,一来一往,在半空飞纵,转眼间就换了位置。
  那展婉如一到了展麟的身边,两个人先就抱头哭了一场,接着展麟就问展婉如是怎么到了这里的?
  原来那展婉如被那大鲸鱼驼起,破浪疾驰,任小姑娘喊破了喉咙,仍然的越分越远,转眼间已看不到她哥哥的踪影。
  小姑娘喊叫得声竭力嘶,连急带怕,就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她缓缓的醒转过来,自己却躺在一个山洞中。
  见这山洞四壁都是犬牙错列的怪石,婆娑鬼影,令人生悸。最奇怪的,是在这山洞之中,散放着不少的长矛大戟,还有铜盔铠甲之类,想是因年代久远之故,全都生满了锈。
  展婉如揉了揉眼,仰头发了一阵子的呆,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到了这洞中的,禁不住就自言自语的道:“这是什么地方呀!我怎么会到了这里来呢?”
  就在她话音方落,洞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人,桀桀一声怪笑道:“这个地方吗?叫做鳄鱼岛,是我救你来的……”
  那人话没说完,展婉如已是尖叫一声,翻身朝大石后躲去。
  原来那说话之人的那份生相,那里像是一个人,面如白纸,没有一丝血色,宛如出土僵尸一般,披着一件不长不短,敞着颈口的红衣,胸前带了一个金项圈,闪闪的发亮,两袖长只齐肘,手腕上黄毛茸茸,青筋暴露,下身赤着一双泥脚。
  就凭这份长相,不要说小姑娘展婉如看了害怕,就是武林中有些成名的人物,见了也得惊心骇目,这那里会是一个人……
  可是,但当展婉如尖叫一声,朝那石后躲去的瞬间,又是尖叫一声,却反面又倒纵了回来。
  乃因在那大石后面,堆着一堆堆的白骨,还横三竖四的躺着有五六个七八岁年纪的童尸,一个个全被抓破了天灵盖,满脸血污狼藉,她怎么不更害怕。
  那怪人见她跑进跑出,声声的尖叫,似乎觉着高兴,桀桀怪笑不止,声音凄厉异常,听了令人耳眩心摇,心神不安,总之难听已极。
  任是展婉如自小就随着其母飞虹夺魂裴瑞云,扎根基、练功夫,胆子比一般儿童大上一点,但她总是个孩子,那见过这样的妖魔鬼怪,几时听过这样难以入耳的笑声,当是就被吓昏了过去。
  可是那怪人却仍然一步步的向她逼近,到了跟前,一伏身,将她托在毛茸茸的手臂上,喃喃的自语道:“我已连吸食了九十九个童男女的脑汁,这是第一百个,怎么竟会不忍起来呢?是呀!这小娃儿生得太可爱了,我要留她下来……”
  他说着,就又放下了小姑娘,慢慢的朝洞外走去,刚一走到洞门口,又站住了!喃喃的道:“不行!第一百个娃儿的脑髓必须有点根基才行,不然功夫练成却要差些功力,还是这一个好!”
  他说着,像似已下了决心,转身就又朝小姑娘走来。
  其实展婉如并不是真的昏去,她是打算支开那怪人,假装昏迷的样儿,对于怪人的一言一语,听了一清二楚。当时心中却没有了惊怕,只是想到这一回完了,没料到自己却做了人家一顿点心。
  等到那怪人将她放下,心中才算安贴了些,心想:“等怪物一离开这洞,我可就得赶快逃命。”
  就在她思之未已,怪人却又转了回来,又听他口中所说,是打定主意要来吃自己了,心中一动,暗忖:“我可不能就这样白白的送死,自己也练了几天功夫,死也得同他拼上一拼。
  小姑娘主意一定,等到那怪人方一走到跟前,冷不防,一式“飞蛾扑火”,身形纵起,一头朝那怪人撞去。
  那怪人猝不及防,三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到被小姑娘这一头,给撞了个正着,正击在胸口之上。
  他满含着馋涎,眼看美味就要到口,蓦觉有一股大力,直撞了过来,连忙翻手一挡,一斜一甩,展婉如虽被他甩出去七八尺远,但那一头却也挨上了。
  须知展婉如自小练功,根基扎得非常稳固,她这撞出的一头,少说也有两百斤以上的力量,何况又是个急劲。
  那怪人被这一撞,胸口一甜,几乎喷出一口鲜血来,但他竭力忍了下去。
  再看那展婉如时,却蓄势站在一块大石上,怒瞪着两只眼,头发蓬松着,就如一头发了怒的小狮子,自己打出那一掌,并没有伤着她分毫,心中不由大奇。暗忖道:“这小女娃儿,看她小小年纪,全不像个会武功的样儿,怎么有如此深厚的内劲。”
  他那知道,小姑娘出身武林世家,根基紫得好,再加以在海上曾服下三四枚,武林人视为珍宝的“海枣”,足抵上十几二十年的功力,他那随手一拨,怎能伤得了人家。
  那怪人惊奇了一阵,勉强调匀了真气,嘿嘿一声泠笑道:“小东西,没想到你还有两手功夫,就凭你这点能耐,我就不信你会逃出我的手掌心去!”
  展婉如可不理会他这一套,仍然塌身蓄势,紧咬着牙,两眼死瞪着那怪人,眨也不眨一下。
  那怪人见小姑娘这付样儿,一时倒真没了主意,由于那一撞之力,知道小姑娘不易轻易到手,要是抓她不住,被她逃出洞去,引出了自己的对头克星,可就糟了。
  但他再一想,小孩总是小孩,不如用好话将她骗了过来,只要一抓住她,吸尽了她的脑髓,自己这百残神功就算练成,还怕那老虔婆怎的?
  他这么一转念,笑道:“小娃儿,你不用害怕,我是不会伤你的。快过来,我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呀!”
  小姑娘早已窥破对方的心思,那会上当,闻言鼻子冷嗤了一下,道:“我才不信你的那一套,快别走近我!你再走一步,我就用大石头砸你……”
  怪人仍然笑嘻嘻的道:“这又为的是什么呢?咱们交个朋友也不行吗?”
  他说着,脚步却慢慢的朝前移动,已渐渐逼近到小姑娘跟前。
  展婉如这时眼中突射异光,哼道一声:“你也配!”
  声出人已纵起,用力一撞,老法儿,一式“乳燕投怀”,又朝那怪人撞去。
  那怪人这时,也正好觉着距离已够,自己只须上步前扑,一下就可将小姑娘拦在怀中,所以在说话时,两臂已然张开。
  两下里同时发难,没等怪人双臂合抱,展婉如的一头,已经撞上,正又撞在那胸口上。
  “扑通”一声,怪人被撞倒坐在地上,胸口上旧伤宛在,这又挨了一下重的,无殊千百斤重的大铁锤,猛力敲了他一下,立觉喉头发甜,再也无法忍得下去,一张嘴喷出一口鲜血来。
  展婉如还真没有想到,就凭自己这两头一撞,竟会将怪人撞成重伤,一时可就觉着奇怪,退在了方才停身那大石旁,看着那怪人发起呆来。
  她怎知眼前这个怪人,乃是震慑寰宇的大魔头,西天野佛昌木巴的门下弟子,吸血豺人鲁丹。
  论武功能耐,不要说一个展婉如,就是十几个武林好手,和他动起真章来,也难讨得好处,不过这吸血豺人鲁丹,因为要练那百残神功,就各处劫取十岁以下的幼童,吸取脑髓来助长其功力,他一吃脑髓就醉,醉了以后,功力就大为减弱,非等吸食过一百个幼童脑髓,再加上一百天的面壁苦练,百残神功才能练成。
  这也是天道好还,上天有眼,怎么会让一个残无人道的人,练成奇功,那样天下还有宁日吗?
  就在他已吸食过九十九个童儿的脑髓,正醉得昏陶陶的,偏又一时的贪馋,又打算再尝异味,却碰上了这位小野猫,两头就把他撞伤在地。
  这一来,那吸血豺人鲁丹再大的耐性,也忍不住怒火高烧,暗自一运气,正打算支撑着站起来,重行攫住那小姑娘,以饱馋吻。
  当他方一欠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为柔和的声音,道:“鲁丹,你竟然真的在这里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我老婆子可不能再容你了。”
  那语声初起时,听来少说也在十丈开外,但等话音落地,人似已到了跟前,鲁丹回头一看。
  就见在洞门口,已经站着一位银丝飘拂、面目慈祥的老婆婆,身穿一袭葛麻长衣,拄着一根银光闪闪的拐杖,两只手白得出奇,每一只手指上,指甲盘虬,约有尺许来长。
  吸血豺人一见这老婆婆,面色倏的失色,心中打鼓一般,不住的咚咚乱跳,暗忖:“这才叫怕什么有什么?我做这档子事,怕的就是碰上这老不死的,偏偏却又碰上了她!”
  你道这老婆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乃是湖海奇人白发龙女凌琼姑。在武林中,可算得上是顶尖的高手,也是江湖上一位女煞星,介于正邪之间,就是那天竺神僧,也得让她个三分。
  鳄鱼岛毗邻神山,也可以说是神山岛的大门,东海三仙顾忌到一般邪派中人,为了那些武功秘典,可能会常来神山骚扰,于是就请来这位女罗刹守住这座大门。
  当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自从这位白发龙女朝鳄鱼岛上一住,一时间却也真震慑住了邪派中不少的人物。虽也有些不识相的,大多只能到得死神岛,一踏入鳄鱼岛,差不多全被喂了鱼。
  惟有那西天野佛昌木巴,心有不甘,和白发龙女凌琼姑拼了三日两夜,打了个不分胜负的,最后双方讲和,准许他在附近修练,但却不准越岛向神山骚扰。
  所以那吸血豺人鲁丹,一看到是白发龙女来了,早已吓得胆颤心寒。
  可是那白发龙女却像似毫不动气,微微一笑,道:“鲁丹,不要怕,拿出点汉子气来,大丈夫做错了事,就得有勇气承受。”
  声音柔和得就如慈母之慰娇儿,那样的亲切、爱怜,听着令人油然而生爱意。但是那白发龙女在话语声中,手中那银光闪闪的拐杖,已缓缓的举了起来,朝着鲁丹胸前的华盖穴疾点过去。
  吸血豺人鲁丹见状,双手疾伸,将那点下的拐杖用力扣住,吓得他说话都变了声音,结结巴巴的说:“老……老前……前辈,我……我……我知罪了……”
  白发龙女凌琼姑并不理他,却转向展婉如道:“孩子,这人都做些什么事,你总知道,你说,他该死不该死?”
  展婉如只觉得这老婆婆面目慈祥,说话又那么柔和,自然而然的,就以为人家是个善心的人,心中也对她起了好感。闻言点头道:“是的,他是个大坏人,是个大妖怪,他还吃人哪!你看这大石后边,他吃了好多的人了!他还打算吃我,真是该死!”
  白发龙女笑道:“孩子,你说得对……”
  她这一言未已,吸血豺人鲁丹,已然全身颤抖,惊惶的道:“老……老前辈,请看家师薄面……”
  白发龙女微微一笑道:“你那师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留得你在世上,也是罪过。我看你还是死的好……”
  她这么说着,仍然是笑容满面,一点也看不出来有丝毫杀机,就在话音方落,手腕轻轻的一抖。
  “咯咯”两声微响,那鲁丹抓住杖头的两只手,倏的软垂下来。
  白发龙女银杖就这么轻轻的一抖,吸血豺人鲁丹立觉双腕一阵剧痛,就知道腕骨已被震断,刚要大叫,胸前一股大力,直袭“华盖穴”,双眼一闭,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就在这时,蓦的一股劲风袭至,跟着一声桀桀怪笑道:“老贱婢!休伤我徒儿。”
  声落,就见一团凌烈的劲气,在这石洞中一阵激荡,耳听几声厉叱怒啸,震动得整个石洞都在摇晃,轰轰发出,山摇地动,石屑纷飞,尘雾迷漫。
  转眼间尘消雾散,展婉如睁眼看去,见那老婆婆拄杖立在洞口,洞中已失去了那怪人,吸血豺人鲁丹的踪迹,最令她不解的,是那白发龙女呆立在洞口,凝目朝远方看着,不言不动,脸上的颜色也不若先前那样的慈祥柔和了。
  过了有一盏热茶时,白发龙女凌琼姑才大喘了一口气,朝着展婉如打量了一眼,道:“孩子!你是从那里来的,怎么到了这里?”
  展婉如大眼连翻了两翻,道:“我和我哥哥被风吹到了海上,又被两条像小山一样的大鱼,把我们分开,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风?小山一样的大鱼?小姑娘语焉不详,白发龙女也听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又问道:“那么你家是在什么地方呢?”
  展婉如听人提到了她的家,由不得双眼红润,珠泪盈眶,小孩子嘛!有几个不怀念着家呢?不过展婉如天生的倔强,硬是把要流出来的眼泪,忍住不让掉下来,长睫毛连着几眨,道:“我家住在北雁荡山,我姓展……”
  北雁荡姓展的,天下只此一家,只要在江湖上跑过两天,谁不知道四海船帮,总帮主四海神龙展泽沛的。
  白发龙女凌琼姑,一听小姑娘报出家居姓氏来,不由悚然一惊,暗忖:“这闲事我倒是管着了,虽然挨了老怪物一掌,但却救了故人之女,细算起来也还值得。”
  她念头这么一转,就存心要将小姑娘收在门下,予以造就,以报故人。于是伸出手来,拉住展姑娘的一只小手,道:“孩子,你跑得太远了,北雁荡离此数万里,要回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跟我去怎样?”
  展婉如福至心灵,早看出老婆婆是世外高人,也明白自己一时决难回到家去。听白发龙女一说,正合心意,忙道:“要我跟你去也行,但你得教我练功夫。”
  白发龙女见这孩子说起话来,一派天真,态度更是从容,就这份胆气,已是练武的上选。再将小姑娘上下一打量,骨清神秀,更是不可多得的资质,心中也觉着高兴,笑道:“你要练什么样的功夫呢?”
  展婉如天真的笑了笑,仰起小脸蛋微一思索,笑道:“我要练成,能打得过,方才和你打架的那个和尚的功夫。”
  她这一言再出,白发龙女猛吃一惊,暗忖:“我倒没有看出来,这小丫头有那么好的眼力……”
  须知方才扑进洞中,和白发龙女对掌,抢去吸血豺人鲁丹的人,乃是西天野佛昌木巴。
  他闯进洞中时,所用的身法,乃是武林绝传“尘飞影迷”的功夫,武功造诣稍差一点的人物,碰上这类功夫,就是敌人近在切身,但见劲气迷漫,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但是小姑娘竟然看得真切,白发龙女那能不吃惊。
  她并不说破,只是微微的笑了笑,道:“那和尚名叫西天野佛昌木巴,是那坏人的师父,本领可大着呢?要想能打过他,就得下苦练功夫哟!”
  说着话,两人就出了那石洞,展婉如被白发龙女凌琼姑拉着手,一路向前走去。
  约有一个多时辰,她们便到了一个山谷,这山谷两面全是极陡的峭壁,谷中地势仅只有三四丈宽窄,上看只见一线天色,可说是幽暗已极。
  又走有一阵,近面一峰阻路,将这道狭谷,堵得严严的,看来绝对无路可通。
  可是那白发龙女却并不折转,迳直朝那峰下峭壁走去,一走到峭壁跟前,就见她抬手用力在那大石上一堆,“轧轧”连声,突然现出了一条甬道来。
  两人进了甬道,又穿过了漆黑的一段,也不知转了多少个弯,不一会,便从一大蓬山藤中,钻了出来。
  抬头看去,又是一个山谷。
  不过这个山谷,与一般的山谷大不相同,方圆是有千百顷大小,四面全是高山峻岭,谷中却是汪洋一片,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大湖沼。
  展婉如见了这种情形,一时却又弄不清到了这里,前行无路,还如何的走法。由不得就抬起头来,迷惘的向老婆婆看了一眼。
  白发龙女凌琼姑笑了笑,手指着湖心一团黑影,道:“这个地方是这鳄鱼岛上最隐密的地方,名叫旋风谷,又叫鳄鱼湖。我的家就住在那个湖心小岛上,这里与世隔绝,岛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你两个师姐,她们的脾气都很坏。不过只要你不去惹她们,她们也不会惹你的。”
  说话之间,白发龙女从一个小山洞中,拖出了一只小船来。
  两人上了船,白发龙女递给展婉如一根木棒,嘱她在船一荡开时,不停的敲打船身,切不可偷懒,她自己却摇橹把舵。
  展婉如也真听话,虽然她弄不清为何要敲打船身,但仍然一下下的敲去,发出一阵“蓬蓬”之声。
  就这样走有一两箭地,白发龙女突然发出警告道:“孩子,敲快一点!”
  展婉如闻言,方怔得一怔,就听湖水中“哗啦”一声响,水花溅起一两丈高,随着那溅起的水花,从湖中窜起一条三四丈长的一条鳄鱼来,张着犬牙森列的一张大嘴,飞也似的朝小船上扑下。
  吓得个展婉如一声尖叫,一翻身打算逃跑,她忘了这是在船上,那能跑得,方一长身,就摔了下去。
  还好,有那白发龙女在把着舵,一见鳄鱼扑来,脚下用力一蹬,小船就像箭一样的,飘飞出去好几丈远,听身后“扑通”一声,那只大鳄鱼,扑了个空,坠落在湖中去了。
  白发龙女就在小船又一落下水面,忙喊叫道:“快些敲打!”
  展婉如这时也明白了,原来由于敲打而发出“蓬蓬”的声响,为的是惊散湖中的鳄鱼,她这时可真的不敢偷懒了,小手抡起那木棒,没命的敲打着船舷,“蓬蓬”,“蓬蓬”,声响不绝!
  船行又有大半个时辰,眼看着那湖心小岛就要到了,白发龙女才命她停住了那敲打声。
  就在这时,觉着风声呼呼,劲烈无比,大小不等的旋风,一个连着一个,在水面上盘旋,卷起一条条的水柱,升上去又倒洒下来,一片银雨飞溅,此起彼伏。
  再看那白发龙女凌琼姑,仍然小心的驾着船,一阵阵大小旋风过处,吹卷得她那满头白发直竖,看样子,倒像是非常的吃力。
  展婉如知道这老婆子,别瞧年纪大,本领却也大,但她见了老婆子那样的吃力,心中大是不忍,忙道:“婆婆,要不要我帮你的忙?”
  白发龙女答道:“这个用不着你,快些在船内伏好,别让旋风把你吹上天去就行了!”
  转眼间,小船离着岸边只有三五丈远近,奇怪的很,在这一带却是风平浪静,谁也没有想到,从这里出去两三丈,就是旋风圈,再前去又是鳄鱼群,这样的地方,亏她怎么找的?
  再看岛上,却是花木扶疏,沿岸全是翠竹幽篁,松柏垂柳,杂植其间,更有不少的棕榈椰树,耸立成行。要说这里是穷山恶水的荒岛,谁能相信。
  船到岸边,白发龙女带着展婉如离船登岸,方一步上石阶,绿树丛中蓦的转出来两人,先向白发龙女行过了礼,转头一看到展婉如,全都面现惊讶之色。
  白发龙女道:“你们两个过来见见,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你们的三师妹……孩子,这是你的两位师姐,太师姐阴姤,二师姐金葵。”
  展婉如定神看去,见她这两位师姐,一个比一个丑陋凶恶,那二师姐除了身材高大之外,还稍微好看一些。那位大师姐,身材虽然瘦小,但丑得身材却是难看极了。
  她虽然觉着这两位师姐有些出奇,但她还是上前和人家见过了礼。
  可是,她那两位师姐,就如和她有宿仇似的,全都大模大样的,在鼻孔里哼了一声。
  从此,展婉如就住在了这个岛上。
  一天,展婉如正在房中静坐,忽听“砰砰”声响,她心中感到好奇,探头一看,见是二师姐女殃神金葵,手持一柄大刀,在劈砍一块大石。
  看那刀,背有四五寸厚,双口也有半寸厚薄,最少也有一百多斤的重量,经她挥动起来,劲风呼呼,砍在那大石之上,火星直冒,碎石乱飞。
  每一砍下去,立即被劈下一大块来,足有两三百斤展婉如那见过这样的大力气,不禁看得呆了。
  就在这时,那女殃神金葵已砍下数十块大石片,正将大刀插在另一块大石中,腾出手来去搬取那些石片。
  展婉如就有心去试试,那柄大刀究有多重,几个纵跳,就到了跟前,伸手便去抓那柄大刀。
  但当她伸手刚一摸到那刀柄,女殃神金葵蓦的一转身,一头灰白头发直竖,抡起双手,厉吼一声,朝着展婉如当头抓下来。
  展婉如见状不由大惊,急忙向后纵退。
  但是那女殃神金葵,仍然对她不肯放松,身形纵起,立又追扑而至。
  就在这时,蓦的一股劲风,斜着冲来,“轰”的一声巨响,不但展婉如身形被劲风荡出去一丈多远,就是那女殃神金葵,也被劲风冲得一溜跄踉,朝后倒退七八尺远近,身形连着晃了几晃,方才站稳。
  抬头看去,见是那白发龙女不知什么时候,赶了过来,一掌解救了展婉如的小命,怒叱道:“金葵!你要找死吗?做师姐的怎能向师妹下此重手!”
  那女殃神金葵,一见师父到了,怒气才渐渐平复,且还带有些惊悸的成分,把头一低,也不说话,迳自转头走去。
  白发龙女望着她那后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婉儿,你要听话,以后千万不可招惹她,懂吗?”
  展婉如其实并不真懂,她也弄不清,不知道她那两位师姐,为什么这样讨厌她,但她还是点头答应。
  而那毒婆子阴姤,却不像女殃神金葵那样的蛮干,她是用尽心机,来虐待小姑娘的,展婉如还就是怕的这位大师姐。
  有一天,展婉如方一做罢早课,毒婆子阴姤就将她叫了出去,到了海边沙滩上,停住了脚步,冷冷的道:“喂!小娃儿,你可知道这旋风岛上的规矩吗?你是来学功夫的,可不是来充大小姐的,别仗着师父疼你,就不把我这大师姐放在眼内……”
  展婉如道:“我那里敢不尊敬大师姐呢?”
  阴姤道:“那你就快说,师父都传给你什么功夫?
  展婉如道:“师父只是要我打坐练神,并没有传我什么武功嘛!”
  阴姤一瞪眼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快点说!”
  “没有嘛……”展姑娘一言未已,毒婆子阴姤抬手,“啪”的一下,就打了小姑娘一个耳聒子,直打得展婉如眼冒金星,身形连晃,娇嫩的粉脸上,立现出了五条红印。
  紧跟着阴姤左脚向前一步,伸起右手,中食二指分如燕翅,直戳展婉如双目。
  展婉如那能让她戳上,慌不迭向后躲让。
  就在她闪躲的刹那间,毒婆子阴姤身躯微微向下一低,“探骊得珠”,一掌打在小姑娘的左跨上。
  只听“啪”的一声,展婉如整个人都被她这一掌击飞,扔起一丈多高,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一头撞向沙石堆里,头上当堂被撞成了半边青紫,躺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毒婆子阴姤就有这样心狠,将人家姑娘打成这付样儿,并不就此干休,又走近展婉如身边,戟指着她喝道:“你别装腔做势,懒在地上不起来,我就不信这轻轻两下,会打伤了你了!去吧!去告诉师父去!就说我打了你,去啊!”
  她说着一手抓起了小姑娘,就如抓小鸡样的瞪起两只眼,逼视着展婉如。
  她那付样儿本就生得怕人,这一发起狠来,更是怕人,吓得个展婉如心惊胆颤,连声道:“不!不!我绝不会去禀告师父的。”
  阴姤嘿嘿一声冷笑,顺手就又将展婉如摔了出去,这一下摔得更重,禁不住就啊了一声。
  这一来,又引起了阴姤的怒火,走近两步,怒叱道:“我打得你不甘心,是么?故意要喊出声来,让师父听到,说是我打了你,对吗?”
  展婉如已被她这位大师姐,打得吓破了胆,那里还敢反抗,只是喘着气道:“不……不是师姐打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的!”
  
  第二十二章
  且说那毒婆子阴姤,将展婉如痛打一顿之后,又逼着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才得意的笑了笑,道:“就是你去告诉师父,我也不怕,反正你越告诉我越打,再告诉你一句话,师父越疼你,我是越恨你。你在这里住一天,就有你一天苦吃,除非你离开这里,再不就是我离了这里。”
  这毒婆子阴姤,当真的够毒了,说得出做得到,苦难一天天加诸在小姑娘展婉如的身上,一次比一次花样新,展婉如所受的毒刑,也一次比一次重。
  那白发龙女对这件事,就如不觉,不闻也不问,每在展婉如弄得遍体鳞伤回来,她都精心的为小姑娘疗治,但却从不问起她是如何受的伤,只是更加紧的传授她的武功。
  就这样转眼过了三年,展婉如受尽了那阴姤和金葵两个人的摧残,不但毫无伤损,更且落得越发美艳动人,武功也练到了上乘的地步。
  她那两位师姐见状,就越发的恨她、嫉妒她。
  又是一天,展婉如正在绿荫丛中散步,蓦闻身后一声高喝道:“站住!”
  展婉如闻声回头看去,见是自己的二师姐女殃神金葵,横刀在胸,站在当地,怒目瞪着自己。
  她知道这位二师姐,臂力大得惊人,见她这样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畏畏缩缩的叫了一声:“二师姐!”
  金葵桀桀一声怪笑道:“三师妹,我听说咱们那老鬼师父,传授给你一手上乘功夫,今天师姐要试一试你的功力。”
  展婉如虽然知道,自己在这几年功力增加不少,可没把握能和二师姐打个平手,闻言谦逊着道:“二师姐,小妹可不敢和你老人家动手,你就饶了我吧!”
  金葵又是一阵桀桀的怪笑,道:“好一个小狐狸精,你是怕我偷学了你的高招,是不是?少废话,你接招吧!”
  她说着向前一跨步,“呼”的一刀,朝定展婉如当头劈了下来。
  事已至此,逼得展姑娘不动手也不行了。可是自己空手,怎能挡得了人家那百多斤的大砍刀。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道:“婉儿,接着。”
  展婉如闻声抬头,就见一团银光闪动,探身接住,原来是白发龙女凌琼姑那根亮银的拐杖。
  她一见师父到了,瞻气立壮,手腕一翻,亮银拐杖向上疾迎了过去。
  她这一出手,真气运转,又是在金葵之后,无形中就占了以静制动之妙,杖刀甫一接触,呛啷啷一声响,展婉如立觉手臂一麻,就知不好,连忙杖走“引风吹火”,银杖向旁略一挪动,就将对方刀上的潜力引了开去。
  小姑娘一招得手,更不怠慢,手腕一转一绞,用的又是“粘”字诀,那金葵的一柄大刀,几乎被她绞脱。
  这一来,女殃神金葵可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撤身退后,“哇哇”两声大叫,将一柄大砍刀泼风般抡起两转,荡起劲风飒飒,人却向后又退出三四丈去。
  她甫退又进,大砍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又朝展婉如直劈下来。
  展婉如一见对方势子猛恶异常,心中可是有些害怕,本打算纵出圈外,不再硬接,自己认输算了!
  但当她一想到这位二师姐平日折磨她的情形,越是怕她,她越凶狠,加以又知道师父就在附近,她老人家既将亮银拐杖赐给了自己,必不会眼看着自己送命在对方刀下。
  心中这么一打转,豪气顿现,暗中一咬牙,向前疾踏出一步,强忍住心中惊慌,猛挥手中亮银拐杖,迎扑了上去。
  刀杖尚未相碰,金葵那大砍刀上所发出来的一股大力,已将展婉如手中那根亮银拐杖,压逼成了弓形。
  好个展婉如不慌不忙,立将手臂一缩,让对方的刀压来,蓦的内力疾吐,那亮银拐杖立即挺直,轻轻的在对方那大砍刀一搭一转,就将那刀上的一股大力化去。
  她这是用的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那样沉重的一柄大砍刀,被小姑娘那亮银拐杖一拨一转的,竟然拨了开去,女殃神金葵可就大吃一惊。
  她这时倒并不发怒了,满脸现出一付惊异之色,打量了一下小姑娘,冷哼了一声,倏的后退了一步,蓦然一横刀……
  展婉如以为对方又必是一记猛攻,方打算将银杖横起挡架。
  那知金葵将刀扬起之后,并不立即砍下,竟然在展婉如头顶停住,一动也不动。
  展婉如见了这种情形,弄不清她是打的什么主意,就也蓄势以待。
  就这样,过了有一盏热茶的工夫,见那女殃神金葵浑身骨节格格乱响,满头乱发直竖,大砍刀慢慢的一落,落下有四五寸,就又停住了,过了一阵,又朝下落。
  展婉如不知道这刀,是个什么招数,正在发怔,耳边响起了白发龙女的声音,道:“孩子,小心点!”
  她闻言惊觉,横杖一式“架海金梁”,杖方举起,金葵的大刀,已电也似的,疾劈而下。
  展婉如银杖和那大刀甫一接触,她是一粘即走,仍然用的是“卸”字诀,四两拨千斤,杖头方一挨上,人已倒跃出去。
  那女殃神金葵没想到小姑娘会有这么滑溜,一闪即退,自己用力过猛,向前倒栽出去五六步,才站稳了脚步。
  这一来,那金葵可真的气极了,凶性大发,满头乱发,根根倒竖,和刺猬一样,猛的一转身,手臂抖处,大砍刀突然幻出七八道刀影,从四面八方,压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股劲风突的袭到,接着“呛呛呛!”一声大响,半空中飞起一道光影,金葵一声狂吼,又待抡掌向展婉如扑去。
  蓦然一声清叱道:“金葵!怎么又动了野性,你自己还不服输吗?”
  金葵见师父发了怒,倒是软了下来,看看那口大刀,跌落在两三丈外的沙滩上,还闪闪的发出亮光,再看看手上,虎口已然破裂,鲜血隐隐渗出。
  她怒目瞪了展婉如一眼,连那柄大砍刀也不要了,扭头就飞奔而去。
  白发龙女凌琼姑看着金葵的背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展婉如隐藏在心底多少年的迷,再也忍不住了,忙道:“师父,我看两位师姐怎么全都恨你?徒弟对师父那有这个样儿的呢?”
  白发龙女笑了笑道:“她们本来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强寇,因误闯神山,被囚禁在这岛上。我因见她们还没有做什么大的恶事,才答应收她们做徒弟,她们只是性情暴躁一点,为人还不算十分坏。”
  展婉如道:“我和她们又没有仇,她们怎么那样的恨我呢?”
  白发龙女笑道:“她们是怕你学去了我的本领,那样她们就永无出头的日子了,以你目前的功夫,还无法降得住她们,今后你得好好的练功夫,懂吗?”
  展婉如点头答应,同着白发龙女回到了房中去。
  又过了一年,前后算起来,展婉如到这旋风岛上,已有四个年头了,武功也有显着的进步,经过了那一次和女殃神动过手之后,这一年来,她那两位师姐,倒是没有找她的麻烦。
  一天,白发龙女凌琼姑将展婉如唤到跟前,道:“婉儿,你我相处已经有四五年了,你的武功也有了根底,总算我没有白费心。但是目前,你还是对付不了你那两位师姐,这是我最不放心的……”
  她说到这里,微微咳嗽了一声,展婉如心中可就大吃一惊,抬头朝白发龙女脸上一看,更是吓了一跳。
  原来这时的白发龙女,显然是比前几天老得多了,那娟美的脸上,起了无数的皱纹,就是那说话的声音,也不如先前清脆。
  展婉如一惊之后,就偎依在白发龙女的怀中,柔声道:“师父!怎么你病了……”
  白发龙女苦笑了一下,道:“病倒没有什么病,是几年前中了西天野佛那一掌,伤处发作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最使我不放心的就是你……”
  说到这里,连着喘了几口气,展婉如看了,心中一阵难过,伏在白发龙女的身上,竟然哭了起来。
  白发龙女抬起手来,轻轻的抚着她的头,道:“痴儿,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呢?人老了,任是什么大英雄,也都逃不过‘死’这一关。你还年轻,我还有很多的事,等着你去替我做呢!”
  展婉如慢慢的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看着白发龙女,虽然没有哭出声来,那泪珠儿就是仍在夺眶而出。
  白发龙女怜爱的替她擦去了眼泪,道:“好孩子,记住!我们武林中人,是只有流血,不该流泪的,心肠软弱的人,是干不得大事的,知道吗?”
  展婉如含泪点了点头。
  白发龙女道:“第一、我要你替我报仇,也是为世除害,除掉那西天野佛师徒……”
  展婉如道:“我行吗?”
  白发龙女道:“你办得到,不过那得等我将一件新奇的兵刃造成。”
  “是什么兵刃呢?
  “是件丝网!”白发龙女说着,就将身边一团细柔的东西拿出来,递给展婉如看了一眼道:“这东西名叫‘天龙网’,须有一年的功夫,才能织成,用法我会先传给你的。”
  展婉如用手抚摸了一阵,觉着那东西柔软得很,也想不到,它会是一件奇特的兵刃。
  白发龙女停了一下,又道:“第二件事,是等你除掉了西天野佛之后,替我接下这鳄鱼岛的执事,你就是这旋风岛上的主人。另外还有一座宝库,那是我毕生心血所收集的稀世奇珍,也归了你。”
  展婉如呆了一阵,忙道:“师父!什么宝物我都不要,我就要跟定师父。”
  白发龙女苦笑了一下,道:“傻孩子!你是不会跟我太久的,现在你且随我到一个地方去,免得让阴姤、金葵那两个孽障,知道了我的伤势可就不好办了。”
  说完话,就强打起精神,带了展婉如离开了旋风岛鳄鱼湖,到了这死神岛的后崖石洞。
  一路上几次倾跌,全亏了展婉如在一旁扶持,进了那石室之后,竟三日三夜的工夫,将一身绝技全部都传给了小姑娘,又将室内宝物,一件件的点给了她,并说明了每件东西的用途。
  最后哄着小姑娘,饮下了一杯千日醉的酒浆。她一切安排好了,才长叹了一口气,出了石室。
  天下的事,全都是个缘字,就在展姑娘酒醒过来之时,偏偏就来了阴阳判龙超。要不是龙超来得凑巧,那毒婆子阴姤找了来,展婉如又正在迷惘之中,也许就会遭了毒手。
  这是前事,交代已毕,书接前文。
  且说展麟,听完妹妹说了分离后的一番经过,自己也将所经遭遇,告诉了展婉如。
  就在这兄妹二人,互诉未尽之际,蓦闻一声惊呼,跟着就是一声“吱叱”大响。
  两人转头看去,竟是龙超和柳青秀所存身的那株椰树,被一只四丈多长的大鳄鱼,咬断成了两截。
  幸而龙、柳两个人的功夫,都还不错,就在树一倒下的刹那间,腾身而起,攀上了另外两棵树。
  那群大鳄鱼似如通灵,一见咬树奏效,一阵翻腾,就全朝树上咬去。
  这一来,在椰树上的那些人,可全都着了慌。
  柳青秀就忍不住气,一挺手中圣剑,飞身纵下,人没落地,半空中头下脚上,挥起圣剑,一招“八方风雨”,立时就有四五条大鳄鱼,迎剑断为两截。
  那几只鳄鱼一被圣剑劈死,死尸倒在地上,立有数十条鳄鱼,扑了过去,张着巨口,朝那死鱼吞噬下去。
  柳姑娘见圣剑奏效,心中大喜,就清啸一声,圣剑化为一道虹光,电射一般,卷入了鳄鱼群中。
  一时之间,就见柳姑娘那道剑光,星飞电转,在鳄鱼群中往复回旋,所到之处,鳞骨漫飞,腥血喷洒,异声大作,令人心悸。
  柳姑娘越杀越高兴,剑光如游龙盘舞,围着椰林而驰,除了小心看,不要砍到那椰树之外,其余已毫无顾忌。
  不久工夫,那群凶恶的鳄鱼群,已被她杀死了百数十只,剩下的几只,知道厉害,那敢久留,早就掉头转,朝回跑去。
  鳄鱼全都清除了,柳姑娘也停住了手,大家也全都跳下地来。再看姑娘,简直成了一个血人儿了。
  展麟见状笑道:“秀妹妹,世上的一般人,都想走红运,你这一来,可是大红而特红,不过只是有些腥臭难闻而已。”
  柳青秀一瞪眼,叱道:“你这个人真没良心,人家替你解了围,还好损人家。”
  她话音方落,战神王猛大叫道:“咱王猛这回算是见了世面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多难惹的东西。”
  金眼神猬彭天灏接口道:“王兄怎么就怯了吗?我们还得去找那赫连老鬼拼拼去!让他把咱们就这样窝蹩了几天,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王猛道:“对!找那老东西拼一场去!”
  柳青秀一听这两位猛将,要去找死魄赫连朔拼命,蓦的想起来,展麟是怎么救出了他们呢?
  原来展麟一纵下那枯井,见并无一个人影,就知在这枯井中,必有机关,试着朝四外石壁上推按去,轧轧一声响,倒真被他推开了一道石门,顺着一条地道走去,约有半里多路,就听见王猛在那里骂呢!
  他这一听到战神的声音,心中一阵狂喜,就加快脚步,飞奔过去。
  到了近前一看,就在这地道尽头,有一道铁门,他试着把门向内一推,铁门很重,推了两下没有推动,心中一着急,立即劲贯双臂,猛的一托一撑。
  就听“哗啦”一声大响,那铁门仅被推开了一半。
  在这时,倏闻门内一阵天翻地覆般震动,他心中一动,就知里面准有埋伏,赶忙向旁边一闪。
  幸亏他身形俐落,就在闪开那一刹那间,从门内飞冲出来两只铁蝙蝠,搧动着双翼,从翼上射出两蓬银光,看样子像是飞蝗刺一类的东西,打上就得送命。
  在那铁蝙蝠之后,又是嗖嗖两声,射出来一蓬短箭,劲疾势猛,力道大得惊人。
  短箭过后,又是十几柄飞刀。
  展麟等这一阵暗器打过,又待了一阵,听门内没有动静了,才又贯劲去推另外那半扇门。
  他知道方才自己幸而是推开了半扇门,那暗器出来得少一点,否则可就难以躲闪了。这另半扇门之中,必然仍有埋伏,心中早就有了准备,所以他并不靠近去。远远的,双掌平胸,猛的推了出去,铁门应掌尽开,发出一声轰然大响。
  展麟知道厉害,可也不敢怠慢,就在那铁门大开的瞬间,纵身平贴在洞顶石壁上,就见从那铁门内,扔出两个大铁锤来,一撞在地道上,尘土飞扬,震得整个地窖都在摇动。过了好大一阵,等声音寂静了之后,展麟方落下地来,试着向里边走去。
  方一跨进铁门,蓦见一个僵尸般的人,张牙舞爪,扑噬而至,展麟见状一惊,扬手一掌打去,“轰隆”一声,石碎屑飞。
  那有什么僵尸,原来有人在迎门一块大石上,刻了一个僵尸,手法巧妙,又加以色调特殊,所以乍看去,就如真的一样了。
  转过那僵尸石像,前行十多步,又是一道石门,纵身跳起,踢开了石门,果见穷神娄辰等人,正在里面。
  他在门外呆了一阵,见并无埋伏,才放心大胆的纵入那石室内去。
  那知就在他人方着地,“轧轧”连声,石门竟然关起来了。
  这一来,展麟是自投罗网,也成了笼中之鸟了。
  那娄巧玲一见展麟进来,一转脸扭了开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穷神娄辰却迎了上来,接着和奚明修等几个人,也见过了。问起情形,才知他们已在这里困了好几昼夜了。
  就在他们互诉别情之时,蓦的响起了一阵桀桀怪笑,道:“姓展的小畜生,这回可了我的心愿了吧!是死是降,快些拿好主意。告诉你,如果你要是降了,你们那些人全都赏他们一条命。否则,这石室就是你们葬身之处……”
  王猛不等对方把话说完,早就怒骂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有种咱们明刀明枪的打上一架,像你这样暗施诡计,算是什么人物……”
  他叫他的,那人早就没有了声息。
  展麟打量了这石室中一周,这石壁就如一块大石,通体凿成的样儿,没有一点痕迹,就连方才进来的那道石门,一关上之后,也找不出丝毫破绽。
  只有在那后壁上,有一块突出的怪石嵌在那石壁上,与众不同,用手敲去,发出“叮当!”一阵铜铃般的响声。
  敲的力量大,那发出的声音也大,敲的力量小,声音也小,似如一面石鼓。
  展麟怀疑这个地方或许是道出口,握紧拳头,使劲向那石上捣出一拳。
  “轰隆呛……”声音就如一面大锣,震得耳鼓嗡嗡,他那大的劲,竟然没将那面大石震动。
  这一来,就更激起了展麟的好奇心,双掌朝石上一按,提了一口真气,用力朝前一推。
  他这功夫,可有个名堂,称为“千层震”,是用劲的绝门功夫,劲力一拍在什么东西上,表面上却不见动静,劲力会一直透下去,到几丈或数十丈深处,才发挥其强大的威力,不论如何坚硬的东西,都会给劲力渗透破坏。
  展麟朝那石壁上贯劲一按,知道里面必有变化,说不定就会引起这石室倒塌,于是一觉着功力到了程度,立即收掌后退。
  就在这时,说也奇怪,就在他方一收掌撤身,这间石室的四周,轧轧一阵乱响,竟然打开了四五道石门,接着整个石室晃动起来。
  穷神娄辰在江湖上都成了精了!见这石室一摇,又听隐隐有阵阵风雷之声,就知要有变故,喊道一声“不好”!拉起古云娘,当先穿门而出。
  众人也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全都以为石室要塌,那还不怕?全都慌不择路,跟在娄辰身后,奔驰下去。
  还算他们跑得快,这一慌不择路,竟被他们穿出墓窖来,刚一到了后岛,那阵劲风就吹了出来,飞砂走石,凌厉惊人。
  这一阵怪风是来得快去得疾,转眼间消弥无影,也就在风刚一停住,立即发现了柳青秀等三人。
  他们这一伙人,可说是迭经险难,现在又聚在了一起,欢愉之情自不用说,各人之间,也有各人说不完的话,不多赘述。
  就在几人围在一起,各述历险经过之际,蓦的远远响起一声怪啸,那啸声凄厉刺耳已极,就如受了伤的野兽惨号,又像枭鹰夜鸣。
  啸声甫歇,就见从高大的墓陵堆上,飞纵而来了有二十几个人,他们奔到中途,站立在最高墓顶上,打量了一阵,像似发现了椰树林这边的几个人,立时就横奔过来。
  那几个人脚程好快,眨眼就已到了跟前。
  当头是一个胖大和尚,后面紧跟着一个身躯高大,披头散发的怪相女人,再后边就是那死魄赫连朔,和剩余下来的十二金刚,以及红羊教中的武士。
  那和尚到了相距展麟等人两丈远,近了身躯,桀桀一声怪笑道:“就你们这几个东西,也敢来死神岛兴风作浪……”
  他话没有说完,先就激怒了战神王猛,倏然大喝道:“你是那里来的野秃驴,敢管太爷们的闲事,我王猛今天得教训你一顿再说。”
  话声出口,人也随之前纵,穷神娄辰一把没有抓住他,急喊道:“老二不可莽撞……”
  战神王猛已经憋了好几天的闷气了,他那听这些,跨前五六步,运足功力,呼的一掌推去。
  他这一掌,却是用了有十成力道,劲力确是非同小可,掌挟一股劲气,狂风骤雨般,朝着那和尚劈去。
  战神王猛这一掌劈出,展婉如心中一动,禁不住惊叫了声道:“哎呀!那不是西天野佛吗……”
  那和尚正是西天野佛,他听展婉如一开口就叫出来他的称谓,心中确实吃了一惊,暗忖:“这小丫头怎么会认识自己?”
  心中虽在想,手下可没有闲着,斜跨一步,也疾然劈出一掌,顿时狂飚呼啸,声势猛烈异常。双方力量一触,“蓬”的一声,两丈以内,劲风冲激排荡,砂石乱飞。
  这等威势,只看得两方面的人,无不骇然变色。
  战神王猛一接实对方这一掌之后,立感西天野佛的内力,刚猛之中暗蕴一种韧性,身子由不得震退半步。
  西天野佛似乎也没想到对方,竟具有这等掌力,微微一愣。
  王猛却大喊道:“好哇!野秃驴!还真有两手,你再接王二爷这一掌。”
  掌随声出,铁腕一翻一劈,劲风再度呼啸卷去。
  西天野佛仍然是老样儿,又硬接了王猛一掌。
  “蓬”的大响一声,砂石纷飞中,王猛又退了一步。
  西天野佛到这时候,见两掌全都将对方震退,心中就存了轻敌之念,桀桀一声怪笑道:“无名小卒!就凭这两手庄稼把式,两斤臂力,也敢和佛爷较量,两掌已见过,这第三掌,轮到你尝尝佛爷的厉害了!”
  说着,双掌凌空一抡,两转之后,蓦的平胸推出。
  战神王猛一见人家这手“圈打”的招式,就知道自己敌不过对方。但是,他乃好战成性的人,怎能向人示怯,双脚一拿桩,双掌平推而出,硬接对方打来的一掌。
  展麟在一边已看出王猛,接不下人家这一掌,于是纵身跃前一丈,迎空也推出了一掌。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大半个岛都在摇晃,就如上十吨炸药爆炸,空中冒出一团清烟。即使这样,那战神王猛还是腾!腾!腾!向后连着倒退有七八步远,最后仍然没有站稳,一交倒在地下,连着喘气。西天野佛也被那风力,旋卷得退后了两步。
  这一来,他可忍不住怔了,没想到对方一个年轻的大孩子,会有这样高的功力。
  西天野佛在怔,战神王猛被这一震,却激发了他那好战的天性,气得他哇哇直叫。
  西天野佛发了一阵怔之后,突的又是桀桀怪笑,道:“小娃儿,真有你的,我今天得领教一下高招。”
  说着,抡起双掌扑奔过去,单手一起,一式“云龙喷雾”,朝着展麟兜心打了过来。
  这时,那金眼神猬彭天灏接住了那怪状妇人,穷神娄辰和死魄赫连朔战在一起。
  战神王猛一声怒吼,风一般冲向那随来的武士群中。
  铁骨神猿韩祺一顺手中兵刃,方将迎战王猛。
  另一边小姑娘柳青秀看出了便宜,娇喊一声,道:“干儿子,你怎么才来呀!”
  一个小姑娘喊人家干儿子,这事可是新鲜,由不得全把眼光投向了韩祺。
  韩祺可就挂不住了,闷哼了一声,反手抽出一条软鞭,直朝柳姑娘扑去,两人接住,厮杀在一起。
  战神王猛一见韩祺扑向了柳青秀,狂吼一声,就又扑向了那红羊武士群中,立时就有两般兵刃,挟着劲风劈到。
  王猛豪性已起,早就将生死忘了干净,明看着对方两人两般兵刃劈到,他毫没有放在心上,一手拨开一人的单刀,一只手就去攫取另一人的咽喉。
  这么一来,迫得两个人可就不得不撤身后退。
  但却给了王猛一个方便,更是令他豪气干云,洪声大笑,笑声如雷鸣一般,益发显得他威风八面。
  就这种气势,已将那群武士震慑住了,方怔得一怔,已有两个人的兵刃,被他撩开,跟着变掌为爪,直向另一人抓去。
  那人被他这凶神也似的气势吓得怔了,等到发觉敌人抓到,打算想躲,为时已晚,一下被抓了个正着,头顶上立现出五个窟窿。
  跟着又有一人扑到,好王猛,顺势摔开了那人,一招“倒打金钟”,那人被打中了一掌,当堂被仆开出去七八尺远。
  就这一刹那间,被他连打带抓,地下倒了有五六个人,全都死状很惨,一个个眼睛凸出,脑骨破碎。
  他这里打杀得起劲,另一方面的彭天灏,和那怪状妇人,也正打到紧处。
  论功力,彭天灏可是斗不过对方,但他那拼命的打法,倒使那怪妇人有些忌惮,可是任他这样,五十招一过,却就不行了,慢慢的走了下风。
  展婉如早看出那怪妇人,就是她二师姐女殃神金葵,想起师父,心中就恨她那两位师姐,又想起当年被她毒刑折磨的事,新仇旧恨,齐涌心头,无奈被金眼神猬彭天洒占了先。这时一看到彭天洒势危,按了按身上那张神网,将手中古琴递给了身旁的娄巧玲,回手向腰中一按绷簧,“咚叮”一声,原来是一条软银杖,又回手向娄巧玲要过来一柄剑,款步慢慢的向前走去。
  走近那金葵约有七八尺远,就站住了身形,一挺手中软杖,朝两人中间一架,杖走“空穴来风”,就将金葵那大砍刀引了开去。
  金眼神猬彭天灏,趁势跳出圈外,摸了摸头上的热汗,看着小姑娘发呆,他真没想到,就凭展姑娘那根软鞭也似的银杖,竟会架得住对方那百多斤的大刀。
  展婉如一引开金葵的大刀,冷冷的道:“金葵!你认识我吗?”
  女殃神金葵一见对方是自己的死对头,三师妹展婉如,心中不由一凛,冷哼了一声道:“小丫头,你打算怎么着?”
  展婉如道:“我要替师父来管教你!懂吗?”
  金葵桀桀一声怪笑,道:“小丫头!你像是得了老鬼婆的真传,我倒要试试你究竟学了多少能耐,少废话!接招吧!”
  说着,抡起一百二十斤玄铁大刀,迎面朝展婉如劈来。
  展婉如微微一笑,软杖一引金葵大刀,右手剑乘势刺了出去,金葵回刀一架,展婉如剑又收了回来,跟着左手银杖,一拨一弹,“叭”的一声,搭在了对方的刀上,手臂就势用力向上一抬,同时手腕一转,立即化解去对方刀上的劲力。
  金葵在一年以前,和展婉如过招时,就知道小姑娘能够卸去自己的劲力,此时当然是能化解了。
  所以,她也学到了乖,一觉出自己刀上的劲力,又被小姑娘卸去,立即将大刀一沉,贴着地扫去。
  展婉如一见这金葵变招迅捷,可也不禁一凛,一提气,平地拔起七八尺高,人在空中,手腕一翻,刀杖齐施,朝金葵罩下,金葵挥刀挡了过去。
  两人这一交上手,转眼间,走了二十多个照面。
  展婉如见这样下去,仗着奇招妙式,只可和对方战个平手,心中先就安贴得多了。加以自己身上还有神网在怀,只打算借机会,将她和西天野佛引在一起,自己也好施展神网。
  在这时,那战神王猛已将那群武士,杀得豕突狼奔,只恨爹娘替他们少生了两条腿,早跑得没影儿了,地上倒着有七八个残尸。
  娄辰和那死魄赫连朔,也打得难解难分;柳青秀圣剑困住了韩祺;展麟仍在戏逗着那西天野佛,气得他怪啸连天。就在这时,蓦地一声清啸,从远远地传来。
  声落人现,众人全都觉眼前一亮,面前出现一个身披玄纱的丽人来。
  那丽人一现身,星目转动,朝四下里一打量,娇喝一声道:“你们全都给我住手!”
  她就这么轻声的一声娇喊,还是真有力量,西天野佛先就纵出圈外,死魄赫连朔也摆脱了娄辰;女殃神金葵,人本狂傲,这时已经激发了她的凶性,仍然一个劲的朝展婉如猛攻不休。
  这可就引起那玄衣丽人的不快,就见她柳眉一竖,立时娇叱一声,振袂飞跃过去。
  玄纱飘飞中,也没看清楚她是怎样出的手,就那么手指随便的一撩拨,呛啷一声,金葵那柄百多斤的大刀,竟然随着人家的手势,飞上了半天云里。
  须知女殃神金葵,早年横行江湖之时,只有她将人家的兵刃砸飞,武功差些的,更是一招便会将对方,连人带兵刃,砸出去老远,几曾有过自己的兵刃被人砸飞的事。
  这么一来,她更是暴怒,狂吼一声,抡掌向那玄衣丽人扑去。
  那玄衣丽人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的起手一掌,迎着金葵扑来之势,拍了出去。
  一股潜力,随掌而出,金葵那么大的一个身躯,被人家轻轻拍出的一掌,竟然击飞出去两丈多远,喷出了一口鲜血,摔倒在地上。
  玄衣丽人一掌击倒了金葵,众人全都为之一呆。
  在场的人,那一个不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可是全都不认识这丽人的来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人,竟会有这么高的武功……
  中原五神不认识人家,因其少到海外行走,倒是情有可原。活药王奚明修、死魄赫连朔,这两个人可是常在海外,竟然也不认得,呆瞪着眼,看着那丽人。
  他们这么直起眼睛一看,可不打紧,一个个全都看得血脉贲张,感到胸中热血沸腾。
  但见她秀发垂肩,星目流转,皓齿如雪,在玄衣随风飘荡间,隐约的露出那修长的玉腿,和那晶莹的肌肤,容色艳丽已极,那冶荡动人的媚态,更是撩人绮念。
  这女人说艳丽,可算得上是美极,只是神情有些冰冷。
  那西天野佛本是色中饿鬼,眼看面前立着这么一个,美艳动人的大美人,恨不得和一口水,吞下肚里去,连眼睛都看得直了。
  就在心中方一荡,蓦的想起几个人来,暗叫道一声:“不好!怎么来了这个魔头,看来今天要糟……”
  你道这丽人是谁?乃是神山外域离明岛,海底碧云宫的碧云三公主,大公主井瑶芝。
  碧云三公主,在江湖上虽然默默无声,但在武林中却是赫赫有名。因她们很少涉足中原,所以知道的人不多,有些常走海外的人物,可说是无人不闻名丧胆,乃因这姐妹三人,手下一个比一个狠毒,犯在她们手中,当真的是死活不得。
  她们在那离明岛,筑了一条百丈深的毒沙甬道,直通海底碧云宫。宫中豪华自不用说,最厉害的就是那条毒沙甬道,不要说去攻打,就是让那毒沙粘在身上,立即就得中毒,全身溃烂,变成残废。
  再加以姐妹三人的武功,全都是盖世奇功,一般的武林高手,就少有和她们比得的。
  她们又善于驻颜,别瞧乍看去都是二十许的丽人,十足的年龄,当在百岁以上。
  西天野佛一想起这三个女魔头来,心中那得不怕,立即改颜,笑嘻嘻的合十为礼,道:“西天野佛昌木巴,向公主合十。”
  西天野佛本就生得相貌古怪,不笑还倒好看,这一笑,无殊是个海妖。加以他那声音又刺耳难闻,井瑶芝闻言唾了一口,娇叱道:“我早就认识你,有话快说,少做这些怪样,让人恶心!”
  西天野佛昌木巴,为宇内有数的魔头,平生那受过这样的侮辱。但是碧云三公主的名头,可比他高,他只有强忍着气,道:“对面的那些人,全都是为的觊觎神山盖世秘箓而来,公主可别轻放了他们……”
  井瑶芝冷哼了一声,道:“是的!我不会轻放过他们,但更不会轻放过你们。我那贝阙珠宫新筑成一条甬道,尚需一部分人手。识相点,都乖乖的跟我走,免得我动手……”
  这一说,西天野佛昌木巴可就怔住了,没想到对方来在这死神岛,原是抓夫来的。就以自己的身分,如果真的去为人家做苦工,传扬出去,自己可就没法见人了!禁不住就气破了脑门,桀桀怪笑道:“公主连贫僧都不放过吗?”
  井瑶芝泠泠的道:“修筑甬道,正需要武功高强的人方有用,像尊驾这种材料,正是求之不得,那能容得了你!”
  西天野佛冷哼一声,道:“你拿得准,贫僧会跟你去吗?”
  “难道你敢不听话?”
  西天野佛再也忍不住了,气哼哼的道:“臭丫头!你未免把你那离明岛,看得也太大了!”
  井瑶芝咯咯一声娇笑,道:“大小你去了自会知道,莫非你真要我动手……”
  话音甫落,轻舒右腕,蓦的一指点来。
  她这一招出手得太快了,西天野佛昌木巴还没有看得清楚,指风挟着一缕寒风,已经袭到,竟然无法还击,他憋着一腔怒火,方打算闪开去。
  忽见那井瑶芝右手倏的抽了回去,他心中方一松气,井瑶芝的左掌,蓦的又急骤点到,快捷无伦,又在西天野佛猝不及防之下,一缕尖风电射而到,已将点到前胸的“玄机穴”!
  西天野佛昌木巴能够称雄武林,也并非浪得虚名。但一时也无法闪开这猝然的一击,慌忙之间,身子突然向旁侧一闪,虽紧开了“玄机”要穴,但却闪避不了人家一指。
  只觉左肩上一阵剧疼,对方的一指,正点于左肩头上,那柔细如绵的纤笋,竟然不亚利刃,点透穿了他的肩骨。
  这一来,西天野佛可不由大吃一惊,知道井瑶芝这一击,乃是震慑武林的天罡指,全身功力凝聚于一指上,威力十分强大,不要说有上乘气功护身,难以抵挡,就是身披重铠,也招架不住。
  他虽然心中吃惊,但野性未驯,却又激发了凶厉之气,大声喝道:“臭丫头,暗箭伤人算得上什么人物!”
  井瑶芝又是一声娇笑,道:“你尝尝这一手明枪……”
  笑语声中,反手又是一指疾点过来,西天野佛心中余悸犹存,一听指风袭到,慌不迭横向一侧跨去。
  井瑶芝又是照方抓药,一指点出倏又收回,右手疾挥,扬起一条银色丝线,宛如匹练似的,朝着西天野佛脚下卷到。
  西天野佛昌木巴,还真没有估到对方的手法有这么快,等到发觉,抡掌打去,那条银虹,已卷住了他的脚踝,猛觉足下一紧,立被缠了个结实,一个立脚不住,身不由己的倒摔下去。
  一旁观战的柳青秀,可是够机灵滑溜的,一看出情形不对,更知自己手中圣剑,可是件招祸的东西,心中一动,暗忖:“我何不隐起身来,看这小妖精玩什么名堂。”
  念头在脑际一掠而过,她借势一拉娄巧玲。
  那娄巧玲自从离开了苍榆岛以来,可说是连遭险难,已变得机灵多了,一被柳青秀触着一把,心中立时就领悟了她的意思,随着身形一转,两人倒退着靠近椰树,乘着那井瑶芝正在和西天野佛动手,只一点地,腾身纵上树去,隐于绿叶丛中。
  她自以为她精灵,念头转得快,那知当她们一纵上树去,却早有一人隐在上面,那是阴阳判龙超。
  柳青秀一见龙超竟着了先,惊得瞪大了两只秀目。
  就在这一刹那间,下面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那碧云大公主井瑶芝,银丝缠倒了西天野佛,紧接着腾身上步,指风又袭向了死魄赫连朔。
  就这么扬手拾足之间,一下就制住了两位江湖上顶尖的人物,这分功力,可不由让穷神娄辰等人触目惊心。
  井瑶芝点倒了赫连朔、西天野佛昌木巴,抖开了那银丝,转脸朝着展麟等人道:“你们怎么样?也让我费事吗?”
  展麟见人家这奇诡的武功,心中也是吃惊,方待亮出袖中玉笛和她动手。
  战神王猛和那金眼神猬彭天灏两人,早已勃然大怒,两声暴吼,抡掌朝井瑶芝扑去。
  井瑶芝微微一笑,清叱一声,白光闪处,亮晶晶的银色丝线,立即又卷向了二人的脚下。
  这两员猛将,连敌人的招数都没有看清,蓦觉脚下一束,身子就像腾云驾雾般,抛了起来,头下脚上,“砰砰!”两声,当堂被摔昏了过去。
  这一来穷神娄辰,可就沉不住气了,厉喝一声,双手齐扬,打出了七八颗飞蝗石出去。
  那井瑶芝又是一声娇笑,纤手一扬,随手发出一股强猛的潜力,那七八枚飞蝗石吃她掌势的潜力一挡,立时被弹震回来。
  咯咯又是一声娇笑,道:“中原五神原来就是这么一点能耐……”
  穷神娄辰哈哈一笑,道:“人穷那有什么好东西,只能捡几块小石头,充充场面,算不了什么!”
  井瑶芝道:“那你就试试我这值钱的东西……”
  说着,右手一扬,银丝脱袖而出,又朝娄辰卷去。
  在这时,那瘟神莫雍、财神孔方、火神丁炎,那能坐视,齐声高喝,各摆兵刃,扑了上来。
  井瑶芝手中银线连闪,飞绕在中原五神之间,但闻风声呼呼,劲势凌厉慑人。活药王奚明修却是有意脱滑,一步步向后倒退,偏巧碰上了无情姥姥袁素,生性暴烈如火,见状一拉奚明修,道:“药夫子,走!冲上去助他们一臂……”
  她声音方落,就见那井瑶芝身形暴起,一声清叱,柳腰轻摆,银丝迎空飞舞,五神联攻之势立解,那银丝却直袭奚明修。
  活药王奚明修被无情姥姥袁素催逼上前助阵,正在迟疑,银丝已到,裹了个结实,他方待挣扎时,井瑶芝娇喝一声道:“去吧!”
  活药王奚明修倒是真听话,身不由己,就离地向上抛起,跟着银丝一抖,那奚明修的身体立即急剧下落,抛落下的位置,恰好正赶上碰着那无情姥姥袁素前纵的势子,两下里撞了个满怀,当时“哎呀”两声,人就晕了过去。
  原来这一摔一砸,手法巧妙已极,两人竟被摔中了穴道。
  须知像这种使用银丝将人卷起,再抛起来的手法,在一般武林中人,凡是有几成造诣,用一根绳子,施展束丝成棍的功夫,照样可以做到。
  不过,能够将内力透到那银丝上,又能够凌空摔穴,这种功夫和少林内家的“隔山打牛”,比起来互相彷佛,武林中却少有人做得到。
  这一来,展麟兄妹都大吃一惊,白玉笛出袖,白银软杖上扬,各纵身形扑了上去。
  就在这时,那井瑶芝的银丝,正又抖了起来,方要朝着中原五神缠去,猛觉手腕一震,银丝彷佛着了重击,当堂向旁荡了开去。
  井瑶芝正甩打得高兴,不防竟会有人挡得开自己的银丝,且还被逼得向后退了两步,不由一怔,凝目望去,可就呆住了。
  原来出手挡开她那银丝的,乃是一个少年侠士,生得是丰神如玉,文雅中透着刚健。
  就以井瑶芝来说,年龄已过百岁,生性本就淫荡,称得起是阅人多矣!但在一看清了展麟的长像,却禁不住心中一荡,手握两束银丝,呆了一呆,暗道:“这娃儿真美!”
  可是,当她一想到自己此来的任务,赶忙收敛起冶荡之思,秀眉一竖,一言不发,抡起手中两股银丝,搂头就缠。
  展麟早看出对方这一招,是一着可虚可实的手法,立即力贯玉笛,“横云断峰”一扬一翻,径自向那两股银丝上劈去,笛孔被劲风带起,发出一阵尖锐的啸音,刺耳撼心,娄辰等人,全都慑心后退。
  在这个地方,展麟总还是战阵经验差了一点,他只看出对方是个虚招,可没想到井瑶芝却是别有居心,竟然趁着展麟玉笛上架之瞬间,突然将两股银丝斜着抖开,直朝娄辰等人打去。
  娄辰和莫雍等,闻到笛音方自心悸,不防对方会朝自己下手。一个失神,立被两股银丝缠实,砰砰一阵响处,四个人全被人家缠倒,且还被点中了穴道,翻起白眼,呆看着生气,人是一动也动不得。
  
  第二十三章
  且说展麟白玉笛挡架井瑶芝的两股银丝,没防到妖女暗施诡计,两股银丝竟然躲开了展麟的玉笛,转向娄辰等人缠去。
  展麟的一式“横云断峰”已然用老,赶忙的撤招退步,笛走“逐波赶浪”,又扑了上去。
  井瑶芝娇躯一闪让开,双手一抖银丝,娄辰弟兄四人,可就惨了!全被人家银丝缠倒,且还被摔中了穴道,躺在地上,只有翻白眼的份儿,人是一动也不能动。
  展麟见状,可就急了,白玉笛招变“投鞭断流”,迳自向两股银丝上劈了过去。
  井瑶芝也已试出了展麟的功力,那敢怠慢,左手银丝,倏的往回一掣,“惊蛇入洞”,收了回去。右手银丝却悄没声的卷起,一招“神龙掉首”,指向展麟腰间的“神藏穴”。
  展麟笛变“阳关三叠”,回身自救,可是那井瑶芝重施故技,银丝在方要点到之际,倏又化实为虚,向下一垂,左手银丝乘隙抖起,缠向展麟的右腿弯。
  这一来,不但展麟心惊,旁边观战的展婉如和那小侠庄云,估不到妖女井瑶芝的两条银丝,虚实变化用得这样由心,全不禁“啊呀”了一声!
  展麟虽然吃惊,但并不慌,陡的拔身上纵,直纵起两丈多高,人在空中一个转侧,左手呼的劈出一掌,荡开了银丝。右手白玉笛舞成一丈方圆的一片白云,当头向妖女井瑶芝罩落。
  这一式奇妙的身法,躲招递招如出一辙,说快是已快到极点,直称得上捷逾闪电。展婉如禁不住,替她哥哥叫了一声好!
  井瑶芝也明白人家这一招,非同小可,疾忙向后一退,迎着也推出一掌。
  “砰”!的一声,两股掌风接实,展麟吃亏是身子悬空,无从使力,身躯猛的向上弹起,井瑶芝也被震退了两步,立被震怒,银丝呼的一抖,笔也似直,“后羿射月”疾点展麟小腹“关元穴”。
  好展麟立即轻身提气,避开了这一招,跟着一式“平沙落雁”,身形斜斜的落地,井瑶芝也就趁势前扑。
  两个人这又一交手,就立即展开一场恶战。
  就在这时,远远又传来两声长啸,啸声若断若续,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随风风啸声方歇,就见从东南方陡的现出一红一白两条人影,疾如流星,快似飘风,由远而近,电掣而来,眨眼之间,已到跟前。
  抬头看去,见是两个风华绝世的少妇,一位红衣飘拂,红如烈火;一个素衣轻扬,直疑洛水神妃。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比一个美艳,说得上春色如花,只是眉梢角现出一种媚荡之色,一入眼,就可看出不是正派中人物。
  这两女一现身,那井瑶芝面现喜色,娇声喊道:“二妹!你去收拾掉那个小妞儿和那臭小子,三妹赶快将地上的人移走……”
  来人正是碧云三公主中的二公主井瑶芳、三公主井瑶芬。原是东海龙君井治水的膝下三女。
  说起井治水的为人,倒是个正派人物,可惜他那妻子青鲛圣母印巧文,却是个无恶不作的女罗刹,他又有点季常之癖,所以就任由三个女儿胡闹,他也无法管得。最后连他一条老命也赔了上去,总算换得了他三个宝贝女儿的安全。
  离明岛海底碧云宫,原先本是东海三仙地维上人的居处,后来他道成去了小蓬莱,又经过一次大地震,海底碧云宫也就不宜再住了。但却被三妖女闯了来,重新修筑布设,虽不如原样儿的美命美奂,但也颇具规模。
  再加以三女的苦心经营,又从各处移来不少的奇花异草,倒也添了不少奇景,她们就自封公主。又因她们当年,曾经横行湖海之间,倒也结交了不少邪派中的朋友,可是也结下了不少的仇家。
  对于这一点,她们却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所做所为,仇家当然是会寻上门来,就是正派中的人物,也不会容她们。
  于是就利用原先的地道,加了一番修筑,除布置下不少的机关埋伏之外,最厉害的就是风雷水火四关,四关中尤以风关最为歹毒。
  其实说是风关,并不是有很大的强烈风势,而是由数股风激成的无数旋风,卷扬起毒沙,将人困在沙中,轻则残废,重则丧命。
  她们有了这项仗恃,就更不把武林人物放在眼内。
  最近,她们因那地道中的风关,工程仍须加强,那是用极高的内家功力,将一炉炼好的毒沙,逼送到那关中去。
  那样必须先将那风口发出来的劲风堵起来,再将那轻浮无处着力,而又染有剧毒的沙粒,送进洞口中去。
  这是一件十分艰难,且又危险的事。一个不好,粘上了一点沙粒,或者呼吸进丝微毒气,立即就有生命的危险。
  她们自然不愿去冒这种险,就各处的掳劫武林人物,来替她们卖命……
  再说那井瑶芳、井瑶芬二女,一听到大姐的吩咐,答应了一声,井瑶芳粉臂倏的一伸,猛向展婉如当胸抓到!
  井瑶芳这一抓,可说是快捷无伦,使的是大擒拿法。可是展婉如却早有准备,立即来了一个“拨草寻蛇”的式子,身形一塌一扑,左脚乘势飞起,反踢井瑶芳手腕,跟着亮银软杖抖起,一招“银龙戏水”,猛点她的腰肋。
  展姑娘这一杖一腿,在时间上拿捏得十分恰当。
  井瑶芳却被这两式逼得身不由己,向后倒退了两步,堪堪躲过这两式,禁不住惊得就怔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一个小姑娘,竟会把自己逼退两步,确是出人意料。
  但她在一怔之后,柳眉突竖,反掌上步,就又朝展婉如踢出来那只脚上抓去。
  展婉如那敢让她抓上,赶忙将银杖一点地,一式“倒跃龙门”,身形朝上一拔,左手剑一招“游蜂戏蕊”,剑尖上吐出一点银星,嗖的直指井瑶芳的眉心。
  井瑶芳娇喝一声:“好身法!”脚踏“七星”,先倒退了半步,跟着左袖向上一抖,宽大的衫袖呼呼扇出一股罡气,竟将展姑娘的剑震歪过一边。
  展婉如不由暗吃一惊,赶忙换招再进,双方就战在了一起。
  在这时,那三公主井瑶芬撮口呼出一声江湖口哨,“嘶溜溜”一声尖响,声歇人现,从远处窜过来十几个壮汉,全都一色的青绢包头,一眼就看出是武林中人。
  他们原是约好的记号,一到跟前,也不用吩咐,各自从地上挟起一人,抹头就往回跑去。
  古云娘琴艺盖世,武功却是平常,瞪眼看着干着急,却是无能为力。
  躲在树上的柳青秀和娄巧玲、阴阳判龙超等三人,可不能就这样躲起来,各自纵身追向些掳人的壮汉而去。娄巧玲手无兵刃,将古琴朝古云娘怀中一塞,换过来一支剑,也从后追去。
  那井瑶芬一见有人追逐手下壮汉,转身打算赶上去,小侠庄云白玉笛出袖,迎风一晃,发出一声尖啸,迎扑了上去。
  这一声尖啸,倒勾引起古云娘的心思,暗忖:“如果自己有琴在手,就不会怕他们了。”
  她想到琴,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拿的不正是一张琴吗?再一细看,可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她认识此琴,正是凤家故物,上古仙琴凤律琴,当年自己母亲琴后凤归来,仗着此琴震慑武林,没想到今日又落在自己手内。
  她这时也无暇多想,立即盘膝坐在地上,琴横膝头,轻舒纤指,微微一拨,“叮咚”!
  乍闻其音,心胸跳动,每一音符都扣人心弦。
  这时,那在场中分三对厮杀的六个人,蓦闻琴音,心中全都一跳,不由自主的停下手来,倾耳听去。
  那琴声初起时,甚是清悦,有似来自天上,彷佛自云端袅袅而下,美妙无比,听来顿觉浑身百脉,舒畅已极。
  琴音再转,由清悦转为锐昻,陡然又转为柔媚,如裂帛、似跳荡,令人听来,连一颗心也随着那音符跳动。
  六个人之中,展麟兄妹和庄云三人,因入世不深,自是觉得心儿在收缩,紧得来似要窒息。
  而那碧云三公主,姐妹三人却就不同,她们都是几经苍海的人了,怎能受得了。只觉一股热气在心中升起,动荡不已,好热,热得都要被溶化了,身子也软绵绵的,眼前只觉五彩缤纷,景物全非,一片迷蒙。
  就如似在她们那海底宫中,正和她们那些面首在亲热的纠缠,欲情火炽,心痒难熬。
  大公主井瑶芝,在三姐妹中,功力比较高,尚能自持,惊叫一声:“不好!这是凤家的琴音,快走!”
  天下音律第一家,端的是名非虚传,连这么三个大魔头,全都闻音色变。
  井瑶芝一声惊叫之后,惊醒了瑶芳、瑶芬,三人那敢多留,各把双脚一跺,纵身而起,就那么几个纵跃,几个闪跳,转眼间消失在山林深处。
  三妖女走了,琴音也住了,展麟猛的一顿脚道:“糟!我们怎么不去追呀!”
  古云娘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你们这时去追也不会追上,等柳姑娘他们回来,咱们再商量救他们吧……”
  她话音方落,就见远远的又现出了几条人影,飞驰而来。
  庄云以为是敌人去而复返,一扬手中玉笛,就要迎扑过去。展麟眼尖,早已看出是柳姑娘等人,阴阳判龙超且还背负一人,忙道:“师兄,那是自己人……”
  不多一刻,三人已到了跟前,正是柳青秀、娄巧玲三人,龙超身上所背的,乃是穷神娄辰。
  原来三人追上去和那群人一阵混战,刚刚杀死了一个汉子,救下了娄辰,三妖女已经从后面赶面。他们知道惹不起人家,一个不好,也许连三个人也得赔上,那敢迎战,慌不迭背了娄辰,就奔了回来。
  几个人聚在一起,展麟先解开娄辰的穴道,大家瞪着眼,互相的对看着,谁也没有话说。
  过了好大的一阵,娄辰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老来流年不利,会碰到这档子事,如何能救得他们才好?”
  古云娘道:“你说得也对,但她们是什么人呢?住在什么地方,怎样的救他们呢?”
  娄辰双手一摊,无可奈何的道:“谁知道她们是那一条线上的人物……”
  那话音甫落,蓦的一个洪亮的声音,接口道:“我倒知道她们是那一路上的人马,无奈不是人家的对手,跑了去还不是白跑!”
  声出人现,从树上纵下来一个虬髯大汉,几人一看认得,乃是湖海八仙中的老二,虬髯钟离周衡宇。
  娄辰笑道:“你这个怕死的神仙,缩头藏尾的躲起来,真不知道你这人物是怎么混的。”
  周衡宇闻说脸上一红,苦笑了一下道:“穷鬼,你少挖苦我,你要是明白了她们的底细,恐怕还不如我呢!”
  娄辰笑道:“我穷神能耐虽不高,胆子可不会那样小。你看到的,我方才不是死里逃生吗?如果再碰上她们,我还是一样的和她们拼。”
  周衡宇笑道:“眼前由你吹大气,等我给你见过两人之后,再说给你听,看你还吹不吹了。”
  说着一仰脸道:“贤伉俪下来吧!这里全是自己人。”
  随着他那话音,从树上又跳下来两人,巧的很,还带着两只金丝猴儿。落地一看,乃是云峤剑客史仲璋、无双女白傲霜夫妇二人。
  展麟、庄云先过去向两人行过礼,周衡宇又和大家引见了,才叹了口气道:“看来天下浩劫将成,连这三个女刹星都出世了!”
  娄辰道:“我的钟离大仙,你少卖关子行不行,我四位义弟都让人家捉去了,快说出来,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周衡宇道:“你那四位义弟被人劫去,倒没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这位史兄的一双子女,也被劫去了,该怎么办呢?”
  展麟本是多情种子,一听说史温玉、史丽娟也被人家劫走了,先就着了急,忙问道:“五师叔,娟妹是怎么被她们劫走的?”
  “一声“娟妹”叫出口来,两个人向他瞪眼,那是娄巧玲和柳青秀。可是,他却没有看到,仍然直起眼看白傲霜,现出一种企望的神色,等待答复。
  白傲霜闻言,翻眼看了一下史仲璋,史仲璋还了她一丝苦笑,叹了一口气,道:“我史仲璋命定三灾八难,方一安定下来,就又碰上了怒海惊涛……”
  原来自从活药王奚明修,在千蛇洞取来七巧紫芝,治好了史丽娟的宿疾,夫妻子女就团聚在一起,真是其乐陶陶。连虬髯钟离周衡宇、俏麻姑何瑛这一对夫妇,也为他们高兴。
  可是好景不常,先是因苍榆岛火山爆发,全岛陆沉,他们为寻找那些朋友,忙了好几天,却是一个也没有碰上,只好作罢。
  小姑娘早就对展麟倾了心,却是悬念不已,史仲璋爱女心切,同时也为了讨好白傲霜,只好每天陪着爱女爱子,每天在海上打转。
  好在他创有一种涉水的工具,那是在脚上套一块木板,就像如今所用的划雪撬一样,再加上本人所练的气功,落在水面上,一转身提气,立即行走如飞,如履平地,追波逐浪,平稳已极。
  他们在海上跑得久了,都跑出了兴头来了,就成为他们的日常功课,后来愣小子孟奎也参加了。
  就这样,他们一方面在海中找人,另一方面却在划水为乐。原先只在近处,最远也不过围着那沉下的苍榆岛在打转,后来胆子大了,就越走越远。
  这是小姑娘的主意,她认为在附近岛屿上,必定有从苍榆岛逃出来的人,只要碰上,一打听就可知道展麟等人的下落了。
  一天,他们几个人在海面上,正追逐得高兴,蓦然从海水中冒出来一人,一照面任什么也不说,扬袖抖出两股银丝,一根缠住了史丽娟,一根缠住了愣小子,一用力,两个人就栽下水去。
  跟着翻波涌浪又出来一人,一边一个,将两人一挟,踏水而去。
  史温玉眼看着自己妹妹被人掳去,那肯甘休,抡掌向那人扑去。
  那知,没等他扑到跟前,一股银丝抖起,也被人缠下水去。
  云峤剑客史仲璋,远远看着儿女被劫,发狂的奔来,但已迟了一步。看海上浪吼涛涌,早已失去敌人踪迹,只好垂头丧气的回转云峤谷。
  等他回来向白傲霜一说儿女失踪的事,白傲霜性烈如火,那容得了他,夫妻二人立时就又翻了脸,大打出手。
  就在这时,来了和事佬虬髯钟离周衡宇,先劝开了这一对欢喜冤家,再一问详情,可不由大吃一惊,道:“怎么会是她们,这事可不好办!”
  白傲霜忙问道:“她们是那一条线上的人物?”
  周衡宇道:“根据她们的形迹,和那两股银丝看来,以我的猜想,必是碧云三妖,也称为碧云三公主的井氏姐妹。”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提起来碧云三妖,白傲霜可也就怔住了,也就没法再责怪丈夫的没用,就是自己也加上去,只不过也是白饶。
  三个人一商量,留下了俏麻姑何瑛守家,就一同离了云峤岛,追踪下来。
  庄云留下的两只金丝猴儿,倒是十分的通灵,一步一趋的跟定了三人,就是不舍。
  史仲璋心中一动,忖道:“把这两只小猴儿带去,或许能有点用处,好在又不十分笨大,揣在怀中就行。”
  于是就携了猴儿,直奔离明岛而来,当他们方一越过死神岛,那猴儿就作起怪来,一个劲的拉扯史仲璋不让前往,并且“吱吱”啼叫不休。
  周衡宇见状,知道猴儿通灵,嗅觉也更是万物之灵的人类所不及,它这种急样儿,或许它已嗅到敌人气味,就在这岛上。
  于是三人就登岸,前走有两三里路,面前是一片椰林,刚一穿入林中,蓦闻响起一阵雷声,跟着就狂风骤起,飞砂走石,感觉到整个死神岛都在颤抖。
  这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风息尘止,却听到一阵人语之声。
  三人循声看去,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是展麟等人。
  他们见那展麟和中原五神等十几个人,全都隐身在大椰树上,像是待敌,又像似避仇,一时弄不清玩什么勾当,就也隐身树上,打算看个明白。
  就在这时,又见鳄鱼群追来了三人,接着又是柳青秀圣剑斩鳄鱼,众侠义力战西天野佛,他们正想纵下树去,给他们助上一阵。清啸声响,却来了碧云三妖。
  眼看着三妖武功奇绝,那么多成名的人物,都让人家给制住了,他们那还敢下去。一直到古云娘初试古琴,惊走了三妖,又救回了穷神娄辰,自己可不能再老躲着了,这才落地答话。
  展麟听了这些事情,气得他血脉贲张,恨不得插翅飞去离明岛,荡平了妖窟海底碧云宫,无奈自己不知道方向,只有强压住一腔怒火。
  穷神娄辰闻说碧云三妖,可也惊得呆了。
  过了好大一阵,才轻叹了一口气,道:“是的,这碧云三妖当真的是不好惹。不过我们也不能眼看着我们的人被她掳去,坐视不救呀!”
  周衡宇道:“人是非救不可,但得从长计议。目前最好先找个隐蔽所在,暂避其妖锋,免得被她们再找上来,可就不好了。”
  展婉如接腔道:“鳄鱼湖旋风岛,聊可供各位歇足,不知各位愿意去吗?”
  鳄鱼湖旋风岛?这个名字在古云娘的心坎中并不陌生,父母的失和,为的可就是这个地方,忙问道:“姑娘,你认识那旋风岛主吗?”
  展婉如道:“那是家师!”
  “怎么?你是白发龙女凌琼姑的徒弟……”
  展婉如点头道:“是的,不过她老人家已经死了!”
  她说到这里,两眼一红,眼泪几乎滚了出来。
  古云娘轻叹了一声,一扬手中古琴,问道:“这琴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吗?”
  展婉如点了点头,古云娘也眼睛润湿,感慨万千,望着那张古琴,道:“为此琴使我分母失和,流落海外,天各一方,凌琼姑害人不浅,到头来,她也难逃一死!”
  原来,当年那逍遥客琴仙古怀谷,为了贪恋着凌琼姑的柔情蜜意,遗弃了琴后凤归来,致使琴后流落苍榆岛。虽然他后来省悟过来,但是古琴已为凌琼姑所有,闹得劳燕分飞,流落海外,悔恨而亡。古云娘睹琴视人,无怪她泪湿衣襟了。
  展婉如那知其中情节,还以为人家爱上了她那张琴呢?她倒是大方得很,微微一笑道:“大婶既然喜欢这张琴,那就送给你吧!反正我又不会弹奏它。”
  古云娘先谢了小姑娘赠琴厚意,叹了一口气,道:“常言道人死不结怨,血海冤仇一笔勾,琴归故主,我倒是值得高兴呢!”
  大家也为此事嗟叹了一阵,只有小一辈的几个人不懂得,看着天色已然不早,又担心碧云三妖找来,就动身朝鳄鱼湖旋风岛走去。
  路程倒是不远,渡过两岛相隔的一条海峡,就登上了鳄鱼岛。
  这座小岛,真是名符其实的鳄鱼岛。环岛一周,到处全都爬满了凶恶的鳄鱼,岛的内部,却又全是穷山恶水,没想到在岛的中央,大湖中心的一块地方,却是绿草如茵的古木成林的一处仙境。
  不到两个时辰,一行人就又渡过千顷大湖,进入旋风岛,初入湖上虽经过一阵鳄鱼骚扰,幸亏带来了两只金丝猴儿,却派上了大用场,它是专门攫取鳄鱼的眼睛,一跳在鳄鱼背上,等鳄鱼一仰首,一张巨口,双爪就抓了下去,可说是爪无虚发,逗得众人忘了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哈哈大笑不止。
  在这些人中,展麟的心思最重,一边走着路,一边就有一搭没一搭的,向周衡宇问那离明岛的方向位置。
  虬髯钟离周衡宇那知道这孩子别有居心,也就老实给他说了一个明白。
  众人进入了旋风岛,展婉如张罗着大家吃了东西。实在说起来,他们也真的累了,全都放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晨。
  但当大伙儿聚在一起,要商量救人之策,却不见了一个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出岛去了,那人就是展麟!
  展麟这一不见,众人立时大乱,展婉如兄妹乍逢,这又失去踪迹,兄妹情深,立时就要出岛。娄巧玲急得花容失色,抱着她娘痛哭失声。小姑娘柳青秀杏目连转,秀眉微皱,她心中已定了主意。
  说实在的,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为他着急的。可是,他到那里去了呢?
  虬髯钟离周衡宇,蓦的想起展麟在来旋风岛的路上,曾不断的询问离明岛的方向、途径,心中一动,忙道:“我看这孩子可能去离明岛了……”
  穷神娄辰闻言大吃一惊,道:“怎么,他去离明岛?要是有个失闪,这……这……这怎对得起展老帮主……”
  周衡宇也是吃惊,他是听到“展老帮主”而吃惊,忙问道:“娄兄!那孩子是四海神龙展泽沛老帮主的膝下……”
  娄辰道:“是的,他正是少帮主……”
  这一来,连云峤剑客史仲璋、无双女白傲霜,也自吃惊不已。
  原来当年他们全都是四海帮中的人物,无双女白傲霜,虽和四海帮没有什么渊源,但却是早闻其名,知道展泽沛在江湖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连武林中十大门派中的掌门长老,都得尊敬人家,她那能不吃惊!
  周衡宇这一提起展泽沛来,连带着,他们对于小姑娘展婉如,也改颜相待。
  说话之间,天色已然近年,大家又忙着治备午餐,可是在吃饭时,又不见了一人,那是小姑娘柳青秀。
  这一来,大家就无法再沉默了,商量了一下,就也出了旋风岛,赶赴离明岛去。但在旋风岛上,却留下了古云娘母女。
  就在他们刚一离岸,方要穿洞而入之时,忽见藤蔓起处,从里面穿出来一人,身上像是背着一宗物件,定睛看去,见是那展麟回来了,背着的乃是个生命垂危的大汉。
  众人见状,就不由停住了脚步。
  展麟也早看清了那些人,纵身先跳上小船,喊道:“各位老前辈留步,离明岛暂时不可轻去,实在是厉害已极,咱们回岛上再说吧!”
  众人闻言,也跳上了小船,细看那受伤之人,娄辰先就忍不住,叫道:“哎呀!老二,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儿……”
  原来那人是战神王猛,不知怎么被展麟救了回来,此时正在昏迷状态,那听得见娄辰的唤叫声。
  展麟忙道:“岳父,你老先别惊动他,二叔受伤很重,我们赶快替他治伤要紧。”
  穷神娄辰跑了半辈子的江湖,那能不懂这些,只是弟兄情重,忍不住罢了!一听展麟之言,忍下了呼唤,却禁不住老泪纵横。
  不多一会工夫,船又回到旋风岛,大家七手八脚将王猛抬到房中。展婉如找出师父所留下的保命丹,给王猛服下去,又包扎了他身上的伤痕,忙了一阵,再看王猛的气色似已好转得多了,才放下了心。
  古云娘一把拉住展麟的手,问道:“孩子!你这是到那里去了,又怎么救回了你王二叔?快告诉我,我们都替你担着心,玲儿急得连饭都吃不下,还哭了好几场呢!”
  娄巧玲娇羞的朝她娘白了一眼,道:“娘!您真是……”
  大家见娄姑娘这娇羞样儿,忍不住全都笑了。
  展麟傻笑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娄巧玲,见那娄姑娘也瞪着一双幽怨的眼神,在盯着自己,禁不住俊脸也是一红,又微微一笑,说出他这次历险的经过。
  原来展麟在到了旋风岛上的当夜三更时分,就离了旋风岛,按着虬髯钟离周衡宇所说路径,直奔离明岛。
  岛与岛之间,还有一段水程,虽说不甚远,但是如果没有上好的水性,却也不易通过。
  何况沿着这鳄鱼岛又是大鳄鱼出没之处,就更又加上了一层困难。
  但展麟因有蜃珠在腹,施展开登萍渡水绝技,这一段不太远的水程,还是真难不住他,黎明时分,就已到了离明岛。
  离明岛在死神岛东,约百里水程,岛上全都是形态嵯峨的大礁石,赭红如火,又称为红莲礁。
  碧云三妖的海底碧云宫,在岛北一处悬崖下,此处却又景色大异,古树插天,短草如茵,从崖上挂下百道匹练,连成的一条巨瀑,轰轰隆隆,倒卷下来。
  瀑下是一条清溪,水柱注入其中,水花喷涌,激起一片雾涌炯霏,再下是一悬崖,下临浩瀚大海。
  靠溪近处,立有一座小亭,远看亭中人影晃动,似像有人把守。看样子,那入口之地就在近处,但展麟准备要偷入,不便惊动那守望之人,就将身形隐起,打算等他们换班之时,再设法潜入。
  就这样,过了有半个多时辰,他真的等着了,正是换班的时间,就是从亭左右洞中,飞纵出来一人,远远看去,这人好生眼熟,似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再仔细的一打量,蓦的想了起来,那人正是自己师叔无双女白傲霜的爱子史温玉,不由心中大喜,身形纵起,就扑了过去。
  那史温玉正在为自己兄妹陷身妖窟,不知何时才能脱险而发愁,心中烦闷不已,对着当前妙景,也无心情赏玩。
  正自无聊,忽觉一股劲风过处,身前现出一个英姿俊美的少年,禁不住惊得退后了两步。
  但当他看清了对方是展麟时,禁不住又大喜若狂,一张臂抱住了展麟的肩头,道:“展哥哥!你是来救我的吗?可惜我现在不能跟你走……”
  展麟诧异道:“那是为什么呢?”
  史温玉闻言,惊惶的向四处打量了一下,悄声道:“展哥哥,咱们找个隐蔽处再说吧!”
  说着,就牵着展麟的手,找了一个大岩石的后面,史温玉又惊异的打量了一下展麟,问道:“展哥哥,就你一个人来的吗?”
  展麟点头嗯了一声,史温玉就更是吃惊,脸上现出一种懊丧之色,道:“这里的三个女人可厉害着呢!展哥哥,你一个怎么行呢?”
  展麟道:“你先别管这些,快说她们有什么样的厉害法吧!”
  史温玉道:“先说他们这里的人,全是武林高手,少说也有好几十位,都是被她们掳来的……”
  展麟道:“那么,那些人都不反抗吗?”
  史温玉道:“他们那有那个胆子呀!一进来就全都吃了一种毒药,每天得服解药。一天不吃,就会全身抽筋而死,谁不怕死呀!”
  展麟道:“她们掳来那些人,都要他们干什么呢?”
  史温玉道:“每天分派那些人去熬炼一种毒沙,再将毒沙送进风口里去。一不小心,中了那毒沙的毒,立即就得全身肌肉烂掉,成了一个骷髅人,然后被送到一处海眼中去,由他们自生自灭。”
  展麟闻说也自心惊,没想到那三个貌美如花的丽人,竟然如此的残酷,又问道:“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去炼那毒沙呢?”
  史温玉道:“这也许是我们不幸中的大幸,在那些人中,挑选出来我们有十几个人,权充她们的奴仆。”
  展麟所关心的就是史丽娟,又问道:“娟妹妹呢?她在干什么?”
  史温玉道:“她现在是大公主眼前的使女,有时也轮值到这里来。”
  展麟又问道:“你再详细的告诉我,她们所设下的机关埋伏,有多么的厉害吧!我得摸摸。”
  史温玉听展麟的语气十分的坚决,知道自己绝拦不住他。就将他所知道的,全告诉了展麟,又商量好了入洞之法。
  说话之间,换班的时间又到了,展麟仍然躲在大石后面。史温玉自去小亭上等着换班。
  就在史温玉方一上了小亭,洞口飞纵出来一人,看这人的一付长相,倒还清秀,只是在眉梢眼角,显出一点刁滑的神气。
  展麟就趁着两人交接说话的刹那间,身形一闪,穿进了那条甬道。
  听洞外瀑声仍然洋洋盈耳,展麟毫无顾忌,施展开轻身功夫,直朝前奔去。
  不过,他可不敢飞驰得太快,怕的是碰上有出来的人,虽然一直的朝前奔,但却处处留着心。幸而,他早从史温玉口中,得知了甬道中一部份的埋伏机密,沿途各处,全都化险为夷。
  前行约有五六里,路便斜下,渐渐穿入地层以下,其热如蒸,比起开头的一段,大不相同,前半段晶光耀眼,清明可鉴,这一入地层,通体便如墨玉乌金,只管仍有些隐光浮泛,但却黑暗如墨。
  好在展麟的目光超越常人,尚能勉强辨得出道路,加以这一段道路坦平,绝少阻滞,奔驰起来,也快得多,只是感到有些气闷。
  再往前走,情势又变,甬路一改直朝前行之势,每经过半里,必有一个转折,时东时西,往复回环,绕上一大段,才又重归正路。
  展麟知道这一段是最危险的一段,一步走错,转入歧途,立即就入了埋伏,就是神仙也难逃得出去。
  于是展麟就加倍的小心,一边飞跑,一边留心。似这样,又前行有四五里路的样子,方才悟出,这条地道,乃是由于当年地底大震,所留下的一道缝隙,被那地维山人修筑成一条地道,就连那海底碧云宫,也是地震遗迹。
  正行之间,忽听前方来路,有人奔走之声,“沙沙!”“沙沙!”远远传来。
  空谷传音,听得最清,辨声知道来人飞走甚速。他可明白,这碧云宫中的人,全都是武功高深之士,如被发现自己行踪,倒是不好。
  念头在脑际一闪而过,立即停住脚步,将身形朝甬道顶上一贴,打算放那人过去。
  过有半盏茶时,对面之人已到,见是个猿背鸢肩,貌相英俊的少年壮士,看去神情似甚匆遽,又略带惊恐之容。
  他一到了展麟贴身近处,就停了下来,贴耳壁上听了一阵,惊异的喃喃自语道:“咦!怪呀!我明明听到有人飞奔之声,怎么搜寻了这么远,却又没有了动静呢?难道是我听错了……”
  过了一阵,他又自语道:“不对!就凭我萧杰的耳朵,是不应该听错的呀!再去搜搜看。”
  他这样自语了一阵,却将展麟惊出了一身冷汗,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踪迹,已经蓄势以待,准备冷不防,先将这东西除去再说。
  就在他心念微动,那自称萧杰的人,已然朝前奔出去了十多丈,展麟这才放了心,摸了一下头上的汗,仍然朝前奔去。
  他这时却格外的小心,又恐那萧杰折转回来,将轻身功夫用到了十成功力,尽可能不让脚下发出声音来,一面仍然留神戒备。
  正在前行,倏闻有阵阵喝叱之声,蓦的又是一惊,立即停住脚步,仔细听去,声音传来,是个娇媚的声音,叱道:“把他抓过来,我还真没有见过有不怕死的人,先让他尝够苦刑,然后再送他入风关,看看他有多大的能耐!”
  听这声音,不像是发现了自己,以情势忖度,或许已到了地宫,立即慢慢的再朝前走,转过一个弯路,眼前倏的一亮,果然已到了洞口。
  正好在这洞口旁边,有一大片裂崖,展麟身形一闪,就躲在里面,探头朝里看去,见是一座辉煌的大殿,一排立着有十二根晶莹的大明柱,靠上首放着三把金交椅,椅上坐着的三个人,正是那碧云三妖。
  沿着阶前,站立着十几条壮汉,再靠里立着的却是六七个妙龄女郎,一色的红巾绿裳,个个都是明眸皓齿,艳丽照人。
  眼光扫视殿外,见丹墀下被铁锁锁着两人,一个是金眼神猬彭天灏,另一个却是战神王猛。他两人正在怒吼的骂着,想是已受过重刑,嘴里虽骂,却是含糊不清,听不清是骂的什么。
  展麟流览了整个大殿,见那里人是不少,但却不见活药王奚明修等人,就是那史丽娟也不见踪迹,心中就暗自纳闷,暗忖:“他们那些人都到那里去了……”
  就在这时,倏听一人向三妖禀道:“回公主的话,这两个可真有点狠劲,用了那么大的刑,他们还是不降服。”
  大公主并瑶芝冷哼了一声,道:“让他们尝尝铁箍金环的味道。”
  那些壮汉一听,齐声应了一声:“是!”立即就朝二人涌去,五个人服侍一个,任他战神王猛和彭天灏英雄盖世,到了这步田地,也无用武之地了。
  所说的铁箍金环,乃是在二人的颈项上,套上了一个金光闪闪的钢环,连着有一根铁条,直达足下,其中有两个铁钩,钳在背脊骨内,双脚上也各套着一个铁环。
  就这样平空吊了起来,不动本就难受,如果一动,那罪受的更大,背后的钩子更刺得脊骨发痛,加以那铁柱牵着颈子上的铁环,就如同绞刑一样。
  两个人在江湖上都是出了名的硬汉,目前受到这样的酷刑,仍然是毫不屈服。
  展麟看着,禁不住怒火填胸,也钦佩这两个人,像这样才够得上英雄气慨。
  可是两个人一阵颤动,就已昏厥过去。
  那阶下的壮汉,都像是老于此道似的,一见两人昏死过去,立时一口冷水喷出,就又醒转过来。
  战神王猛的性子,似乎比较彭天灏要烈一些,他一醒转,愤怒得双目通红,口中似要吐出火来,喘过了一口气,吼骂道:“不要脸的臭娘们!你就是将老子剥皮抽筋,王大太爷也不能从你!”
  三公主井瑶芬一听,双眉倒竖,指着王猛一声娇喝,骂道:“姓王的!我知道你是出名的战神,有骨头、有硬气。但本公主却不相信,看我先剥下你一段皮来,叫你尝尝滋味!
  说着伸手拉剑,就要离座,大公主井瑶芝忙把手一摆,道:“三妹,我们这样的身分,怎能和他一般见识。你看我的吧……推火炉过来,我要将他烤熟了下酒。”
  声出,阶下壮汉一声答应,竟真的推过一个大鼎样的火炉,这是他们熬炼毒沙用的,有一丈多高,七八尺方圆,上面放着一口大锅,下面放着几桶硫磺引火之物,加上了柴薪,锅中注满了桐油,一经点着,刹时间火焰冲起。
  那几个壮汉一见火已燃着,就移过来两架梯子,往起一靠,架成了一个三角形,战神王猛就这样被一根铁链,吊在了正当中。下面是烧沸了的桐油,正涌起无数小波浪,烘烘的烈饿,从炉下升起,一阵阵热油的气味,把他薰得头昏脑胀。
  大公主井瑶芝娇笑了一声,道:“姓王的,我今天要看看,是你这战神厉害,还是我这女神厉害……”
  她话音未落,蓦闻一声冷嗤道:“好个狠毒的妖妇,就凭你也配称为女神,小心亵渎了‘女神’这两个字,罚你永世不得超生!”
  三妖蓦闻语声,方张口喝出一声:“是什么人……”倏的一股劲风,夹着沙石打到。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一条人影迅捷的纵落,一掌削截了铁链,趁势抓起了王猛,向外一飘,落在地上。
  三妖女定神看去,见是一个英俊少年,剑眉直竖,立在当地,正是小侠展麟。那些壮汉一见来了敌人,各自抄起家伙,一声呐喊,齐涌而上。
  好展麟那敢怠慢,微微一笑,圈掌当胸,暗念玉书真言,霍的一掌打出,刹那间狂风骤起,劲气逼人,那些壮汉,被吹得东倒西歪。
  大公主井瑶芝倒是眼明手快,双手抖起,两股银丝飞出,直向展麟迎头缠落。
  展麟似已成竹在胸,一见银丝缠落,不慌不忙,就势身形一斜,闪开了银丝,掌走“托塔举鼎”,一股劲气,已然掀起了那尊大火炉,迎空扔去。
  无巧不巧,恰在这时,井瑶芝银丝二次里缠到,没有缠住人,一下子却缠在那大火炉上,慌乱中也没有看清,猛的往回一抖。
  这可热闹了,立时惨嘷连声,那么大的一锅烧滚了的桐油,全都泼在井瑶芝和那批壮汉的身上,齐头盖脸,成了个油炸活人!惨叫声中,展麟一声长笑,向甬道中闯去。
  这时,那海底碧云宫的大殿上闹成了一片,反倒忘记了发动埋伏。大公主井瑶芝,被那一锅滚油泼在了身上,立时就给烧昏了过去。
  闹声一大,惊动了掳在宫中的那些武林高手,一个个都怀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反倒担心展麟逃不出甬道去。
  忙乱了一阵之后,三公主井瑶芬,蓦的想起了甬道天险,赶忙吩咐人发动机关,再一看那殿下,那么多人,全都呆若木鸡般站在当地,心中就更生气,怒叱一声道:“你们不去追敌,站在那里等死不成!”
  那些人闻言,才发了一声喊,齐涌进甬道,朝前追去。
  展麟背起战神王猛,一进入甬道,知道贼人必定要发动埋伏,一鼓劲,将轻身功夫施展到极点,发狂一般朝前奔去。
  他这一施展出全力,就如电闪一般,转眼间就闯出了那段危险地带,耳听身后,轰隆之声大响,准知道已经发动埋伏,那敢怠慢,更是加劲的前奔。
  眼看着甬道出口已经在望,忽的从斜刺里闯出两个人来,乃是萧杰和所接替史温玉班的二人。
  也不知为了什么,在展麟的心中,对萧杰还倒没有什么,独对那接替史温玉之人,油然而生出一种厌恶之感。
  一见两人亮剑扑来,先抖手推出一掌,荡开了萧杰手中长剑,跟着反手一甩,却打在那人的肩上。
  他这一掌用力比较重了些,那人怎能吃架得住,闷哼一声,倒着摔出丈外,又是一声惨嘷,直跌向那悬崖中落去,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这时展麟也已闯出洞来,四下里一打量,拔步疾朝来路飞奔而回。
  展麟向老少群侠说完了这番经过,全都为他倒吸一口冷气,他转目向四下里瞧看了一下独独不见小姑娘柳青秀,忙问道:“秀妹妹呢?”
  展婉如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和你一样,偷跑了的。我也不知道你们逞的是那一份能,也不管人家担心着急!”
  小姑娘说着,眼泪也扑簌簌流了下来。
  展婉如这一流泪,引得娄巧玲也忍不住眼睛有些湿,白傲霜却一板脸,道:“麟儿!本来我们是不该管你的,但是我是你的师叔,你师父不在,我可不能不管。就像你这样轻生冒险,实在不配做青云派的弟子。再说你父母只你一人,要是有个好歹,四海船帮的千秋基业,应该交给那个……”
  娄辰也接口道:“孩子!你也读书识字,岂不闻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以你的身分,怎能和你王二叔那样的沉不住气!”
  你一言,我一语,刹时间把一个小豪侠说得面红耳赤。仔细的想想,人家可说得都对,无奈他这时,心中乱糟糟的,实在担心柳姑娘的安危……
  那知柳青秀这时,还真的正是处于险境,要不是碰上了天竺神僧,生死倒真是难以预料呢?没想到她反而因祸得福,竟然蒙神僧传以至上的武功。
  原来,就在展麟刚一离开那碧云宫的洞口,柳姑娘也就到了,正赶上从那地宫中追出来的一帮人来。
  柳姑娘是心急麟哥哥安危,也没有想想,敌人为什么会这样慌乱,一挥手中圣剑,一言不发,冲了上去,抡剑就砍。
  那群人也够糊涂,一见人家扑来,齐喝一声,各亮兵刃,就也围了上来。
  刹时间,双方起了一场混战。
  小姑娘仗着圣剑犀利,加以又从剑匣上悟出了几手绝招,和那么多人战在一起,不但不现败象,反而逼得那些人节节后退。
  就在这时,从甬道洞口中,穿出来一人,一声娇叱,接住小姑娘就杀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且说柳青秀正和群贼激战,倏的从甬道中穿出来一个人,娇喝一声:“住手!”
  那群人闻声全部朝后退去,柳青秀抬头看去,见是个素衣少妇,她直起眼来,打量了一下柳姑娘,冷冷的道:“你这个小丫头,是那一门派中的弟子,是不是和方才那臭小子一路,快说出来……”
  柳青秀见她说话咄咄逼人,又认出对方是三妖之一的三公主井瑶芬,心中就更生气。玉面一寒,冷冷的道:“我又不收你做徒弟,问这些干什么?我问你,方才来的那位少年侠士,他到那里去了?”
  井瑶芬在江湖上可称是顶尖的人物,就凭碧云三妖这几个字,就是东海三仙听了,也得为之心寒。没想到这么一个小丫头,竟然敢当面顶撞,立即就怒火难捺,反手抽出长剑,冷哼了一声道:“好丫头!我要不教训你一场,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声出,剑如流星直点,刺向柳姑娘的眉尖。
  柳青秀初出犊儿不怕虎,那知道妖女的厉害。抖起圣剑,“龙角挂经”,就将妖女那一式“白蛇吐信”挡了开去,冷笑道:“臭妖精,姑娘难道会怕了你……”
  立将圣剑施展开来,剑光乍隐乍现,妖女井瑶芬也将长剑舞动,绕空旋转,两人就在这入口洞前,各施本领,斗在一起。刹时间,风声沙沙作响,就见两条龙蛇般在光影中飞舞。
  要论柳青秀的能耐,怎能是妖女的对手,但她仗着手中的神物利器,和悟出来的几手奇奥剑法,一时间,居然打了个平手。
  小姑娘还倒没有什么,妖女井瑶芬可沉不住气了。就把一柄长剑舞动得更急,但见一片寒光银幕,将柳姑娘罩在了剑影圈中。
  但是柳青秀自从剑匣上悟出了几招之后,加上她的聪明,就这么几天的工夫,已被她创出一套剑法来,她是以青灵掌法为体,自己所悟出来的几式为用。
  剑走掌法的路子,本就是格格不入,碍手碍脚的,但经小姑娘摘精去杂,再加入新悟出来的几式,施展起来,却也满有个谱儿,只是在每一招一式中,力量不能平均。
  瞬间已走了二三十招,妖女井瑶芬万万想不到,这小姑娘竟然能和自己力战这么久?更奇怪的是,走了这么几十招,就凭自己的武功造诣,却看不出人家的剑路来,不由得暗自发急。
  心中一急,可就急出主意来了,突的一改疾攻快打之势,化剑为杖,斜着向柳姑娘的下盘抽打过去。
  她这一剑下扫,乃是她剑法中的绝手,只要对方以招化解,自己就可夺得先机。
  那知,小姑娘滑溜得紧,一见对方剑势扫打,并不化解,长睫毛连眨了几眨,立即就施展开她那刁钻的法儿,和人家捉起迷藏来了,身形是一粘即走,剑招从不发实,围着对方打转。
  妖女井瑶芬一剑横扫下去,蓦的不见了人,忽觉身后一股金刃劈风之声,疾忙转身,一式“匝地风云”,反手回剑后扫,人也跟着转过身来。
  见是小姑娘柳青秀仗剑偷袭,心中更是气上心头,这反手一剑,倒是用上了十成力道。
  那知柳姑娘手中长剑,并非凡物,吹毛断发,削铁断玉。她这长剑虽然也非凡铁,怎能挡得了圣剑,两剑相触,呛呛一声响,当堂剑断两截。
  一旁观战的那些人,虽然眼前是三妖女的手下,受她们驱使,那只是为了曾服下一种毒药,如没有妖女们的解药,立时就得变成残废。
  “残废”这两个字,在武林人物的心目中,比死都令人可怖。在江湖中,不怕死的大有人在,但是要弄个不生不死的残废,可就无人不为之心悸了。
  所以他们虽然人是站在碧云三妖的一边。但是心却向着小姑娘,一见柳姑娘削断了三妖井瑶芬的长剑,方自心中高兴。
  井瑶芬已经气得双目通红,面含杀机,突的把断剑向空一抛,双掌在地下一阵盘旋,那秀媚艳丽的姿容,一面而现狰狞之色。脸上凸起好几条青筋,柳眉直竖,樱唇微张,垂鼻斜翘,那里还是方才的美人,比母夜叉差不了多少。
  井瑶芬形态一变,就知是已怒到了极点。
  须知,碧云三妖这种功夫,乃为邪派中最歹毒的一种功夫,名叫“阿修罗神功”。施展开来,满身全都是剧毒,只要挨上一点,那怕就是一根细小的头发,也立即就得中毒,溃烂而死。
  只见她一个劲的在地上盘旋用气,催动着空中那柄断剑,发出嘶嘶的响声,在空中打转,蓦的一声闷哼,那断剑直朝小姑娘的头顶上戳落。
  柳青秀那知厉害,瞪起眼却发起呆来。
  眼看着小姑娘就要遭到了毒手,就在生死间不容发之际,蓦然的一声长笑,跟着就见从崖顶上,喷下一道急泉,正架住了那柄断剑,凌空一卷,呼的一声,就坠在了那瀑下清溪中这一来,那井瑶芬却大吃一惊!
  就在她这么一惊愕之间,从崖上飘下来一人,众人抬头一看,几乎笑出声来。
  原来是个身材矮瘦,面黑如漆,披了一件百衲衣的老僧,浑身上下,全是油泥,往起一站,只有四尺多高,且又骨瘦如柴。
  在他一落地的当儿,身形一阵摇晃,连着几个踉跄,几乎栽倒地上,费了好大个劲,方才站稳了身形。
  就这样,眼看只剩下半口气的脏和尚,一指头就能将他送上西天,还敢出来架梁,怎不令人失笑。
  那井瑶芬倒是识货,早看出老和尚不是寻常人,就凭人家落下崖来的身法,用的竟是“醉罗汉翻扑十八打”的能耐,不懂的人,只要打算乘机捡便宜,一挨上就得带点重伤,她却是心中一凛。
  那和尚一落地,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对付一个小孩子,何必施此毒手!”
  柳姑娘在这时还不明白,自己的一条小命,是人家老和尚在生死呼吸之间,救下来的,一抡手中圣剑,不等老僧话落,就朝井瑶芬剁去。
  老僧见状,僧袍破袖一抡,正架住了小姑娘的剑,笑道:“你歇一会去吧!”
  柳姑娘还是真听话,被那老僧大袖一拂,竟真的呆呆立在当地。
  这一来,井瑶芬蓦的想起了一人,暗忖:“这不是那天竺神僧吗?”
  她一想到天竺神僧,立即粉面变色,呼哨一声,先自穿入洞去。
  一旁观战的那些人,有此机会本应逃出魔窟,怎奈自己服下了一种毒药,没有碧云三妖的解药,逃出去也是没命,于是大家也一抹头,逃进了那甬道中去。
  老僧见状,又宣了一声佛号,轻叹道:“阿弥陀佛,这是一场劫运,在劫者难逃!”
  他说着,回头看见小姑娘手中的圣剑,认识是当年佛祖伏魔利器之一,心中也自吃惊。
  微微思忖了一下,扬袖解开了小姑娘的穴道,道:“孩子,你这柄剑是从那里得来的,可以告诉我吗?”
  柳姑娘聪明透顶,早看出老和尚是非常人。穴道一被解开,先活动了一下,双眉一锁,泪珠儿可就滚了下来,满含着委屈,道:“人家又没有惹您,凭什么点住人家的穴道!”
  老僧哈哈笑道:“小娃儿得理不让人,你那知道,那妖人练的是阿修罗神功,只要你这剑挨在她身上,立即就会从剑上传布过来一种剧毒,连治都难。我这是救你,懂吗?”
  柳青秀闻言,想了想方才的情形,明白了老和尚的心意,立即又笑了起来,朝着老僧拜了一拜,道:“这么说是您救了我呀!我谢谢您了。您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不可以帮我打进她们这贼窝中去?”
  神僧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我问你这柄剑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你还没有告诉我呢?”
  柳青秀小嘴一噘,道:“您不帮我的忙,我也不告诉您!”
  神僧道:“你能告诉我,我可以传你两手剑法。那样你就会打过那妖女了,怎么样?”
  小姑娘正在为剑法发愁,自己虽然知道此剑是件神物,但自己对剑法却是一窍不通。闻言先就高兴得跳起来,笑道:“那好极了,您说话可得算数哟!”
  神僧见这小姑娘一派天真,且又刁钻得可以,心中也真喜欢她,哈哈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那有不算数的,你快说吧!”
  柳青秀轻舒双眉,大眼眨了两下,笑道:“是在死神岛古墓中得到的!”
  神僧一听小姑娘提起死神岛古墓,不禁一愕,道:“怎么?你到过那古墓?”
  “怎么!您不相信?是我和麟哥哥两个人去的。把那里闹得一塌糊涂,还救出来好多人呢!那……”
  神僧听她说出什么“麟哥哥”,心中一动,暗忖:“莫非展麟那孩子,也来了这里……”
  他心中这么一转念,忙问道:“女娃儿,你说的麟哥哥,可是展麟那孩子么?”
  “展麟!”柳青秀瞪大了两只眼,惊异的问道:“您认识我麟哥哥?”
  柳姑娘这么一反问,事情就很明显了,展麟是到了这里。修为恁般高的一位神僧,闻讯也不由面露喜色,但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随又回复了庄严的法相。
  神僧点了点头,道:“好了!你就跟我来吧!到那边山崖下,我就传你功夫。”
  说着,当先就朝山崖下纵去。
  柳姑娘听说神僧传她功夫,心中那能不高兴,身形纵起,也随后扑下崖去。
  就这样,柳姑娘和神僧在崖下,足足停留了三日三夜。等到柳姑娘再出现于崖顶之时,但见她英气勃勃,劲气内敛,和往日大不相同,一看就知她内外功夫,全已到了火候。
  可是那天竺神僧呢?不知又飘游到那里去了!
  柳姑娘立在崖顶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状甚悠然,打量了一阵,一纵身就朝海滩上奔去。
  那正是回转旋风岛的路,她正准备回去。
  就在她刚一到了海滩,忽见远远海面上,出现了有十几个黑影,踏波而来,行走得十分稳当,不禁心中大奇,心忖:“不知那些东西是人是怪,再不就是湖海异人。如是武林中人物,就凭人家这手登波渡水的功夫,足可与达摩祖师比美。达摩一苇渡江,江那有大海辽阔,目前竟有人踏波海行,这可真是怪事!”
  那片黑影越来越近,留神注视,看清楚原来是七八个人并肩而行。
  再一细看,却禁不住惊喜得喊叫起来。
  原来那一行人,乃是展麟他们来了,忙喊道:“麟哥哥!麟哥哥!”
  展麟等人在旋风岛一直等了三天,却没见柳姑娘回来,不要说展麟放心不下,就是史仲璋夫妇,因关心着儿女的安全,也是定不下心来。
  此际,那战神王猛伤势已然大好,只是所服下妖女的毒药,因得不到解药,早就发作起来,全身抽搐,痛苦之状,使人不敢多看他一眼。
  穷神娄辰眼见二弟这个样子,恨不得立时取得解药回来,解除二弟的痛苦。
  别看只是短短的三天时间,在他们觉着,真比三年还长。
  大家实在忍不下去了,就略一商量,留下了古云娘看护着王猛,全都离了旋风岛,扑奔离明岛而来。
  在这三天之中,虬髯钟离周衡宇,为他们每一个人,做了一双海划子。所以在海上踏波划行,较在平地上还要安稳得多。
  几个人正行之间,眼看着离明岛就在眼前,忽听有人呼唤。
  小侠展麟是有心人,他念念不忘的想着柳青秀,一听到喊听,就意会到是柳姑娘,循声看去,不是柳姑娘是谁?
  禁不住一阵狂喜,高声回喊道:“秀妹妹!秀妹妹!我来了!”
  喊叫声中,人已纵起,连着几个起落,就到了岸边。
  两个人一见面,一句话没说,先就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这情形落在娄巧玲的眼中,心中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转头朝着穷神娄辰,喊道一声:“爹!”
  娄辰笑道:“这是你们自己的事儿,我做爹的也没办法呀!哈哈!哈哈!”
  笑声中,几个人也到了岸边,展麟也被那笑声惊醒,赶忙松了手,俊脸一红,望着众人讪讪的一笑。
  展婉如已划着脸蛋,朝他哥哥羞道:“哥哥好不要脸哪!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搂搂抱抱的……”
  她这么一说,展麟的脸更红,连带着柳青秀也霞飞满面,挨身靠近展婉如,轻轻的叫了一声:“姐姐!”
  这一声“姐姐”!喊得展婉如却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穷神娄辰走近了两步,笑道:“丫头,你这几天是跑到那里去了?闹得你麟哥哥坐卧不安的,说来我听听。”
  柳青秀讪讪的一笑,就将碧云宫前被救,遇神僧传授武功的事说了一遍。
  无双女白傲霜笑道:“我刚一看到这丫头时,就惊异她的武功,何以会有这样的深厚,想必已得到神僧‘大须弥’内功真诀了,不然绝不会在三天之内,到达这种境地。”
  柳青秀笑着点了点头,从怀中拿出一封字柬来,递给了展麟道:“这是给你的。”
  展麟乍闻神僧出现,想起凝碧岛翠谷授艺三年的事,心中正在怅然若失,闻言从柳姑娘手中接过柬帖一看。
  上面先是说展麟不负重望,他心中甚是高兴。后边却全是说的如何破此海底碧云宫的事,连忙递给了穷神娄辰,大家聚在一起看去。
  柬上大意是说,海底碧云宫埋伏厉害,不可轻举妄动。那样,反而打草惊蛇,诸多不便,再有三天,乃是三女寿日,可乘机盗取地宫阵图,再行设法破它。不过在盗取阵图时,却要特别小心等语。
  神僧的话,他们可不能不信,可也不敢不听。大家略一计议,意见却不一致,穷神娄辰和周衡宇,他们长一辈的,江湖经验阅历多,做起事来也谨慎些,主张先回旋风岛,再商议盗取阵图之法。
  展麟、庄云、龙超等人,都是初生犊儿不怕虎,心中有些不服。
  娄巧玲觉得不管阵图如何,总得先盗回点解药救救二叔,与其让他活受罪,还不如死了好,她是要盗药。
  柳青秀和展婉如却是一样的心思,认为自己武功练成,总得历练一番,抱着跃跃欲试的心意。
  一见穷神娄辰和周衡宇、史仲璋、白傲霜四个人聚在一起,沉吟计议,心中一着急,这一回却是娄巧玲领了先,她含泪朝下一跪,道:“爹!我不能回去,我不忍看到二叔那痛苦的样子,无论如何,也得设法找到解药,救救王二叔。”
  娄辰叹了一口气道:“孩子,我又何尝不替你二叔着急呢?不要说他是我的义弟,便是外人,我们既是侠义道,也不能坐视呀……”
  史仲璋不等娄辰说完,接口道:“事已至此,义无反顾,目前我们既然都到了这离明岛,当然是要先摸摸他们,明白点底细。只是,我们总得商量个办法呀!”
  史仲璋说着话,白傲霜已将娄姑娘拉了起来,等话说完,她安慰着道:“好孩子!你先别心急,咱们商量一番,计议一个妥当的办法才说吧!”
  于是,十个人就围坐在沙滩上,议论了总有大半个时辰,才算做了个决定。
  那是由展麟等六个年轻人进那碧云宫,老的四个在外面打接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动手。第一步,先全力盗药,如果时机趁巧,才算盗图那一步。
  他们计议已毕,按两批分头行事。
  单说展麟等男女六人,顺着那礁石山道,直朝碧云宫方向奔去,走没好远已听到轰轰隆隆,飞瀑之声。
  又越过两道陡崖,远远的就看见那洞外小亭,亭中有一健壮汉子,正在那里巡走。
  六个人找了一个隐蔽之所,藏好了身形,展麟指着那小亭道:“到了!那亭后就是进入地宫的甬道。”
  柳青秀道:“你看亭中那人好自在哟!去把他捉将来,盘问一下底细才好……”
  她话音未落,展婉如先就站起身来,道:“等我去把他捉来……”
  话语声中,展麟一把没抓住,人已飞纵过去。
  要说这展姑娘身手还是真够快的,一飞纵出去,就如一股淡烟似的,就那么一闪,人已出去了好几丈。
  就见她攀崖踏壁,身形却从那飞瀑下面穿过,转眼间,人就到了那小亭左近。
  那亭上之人蓦如不觉,却在那里自言自语,听他喃喃的道:“这种事咱就想不通,上面有山有水住着多好,偏偏喜欢住到地底下去。虽然摆设的也很好看,咱就觉着闷气呀?”
  展婉如听他说话莽声莽气的,心中暗道:“原来这人是个傻小子呀!不管他,先掳过去盘问一下再说!”
  小姑娘心念一动,好快的身法,一晃进了小亭,等那人喊出声来,已被点中了穴道。
  在这时,展婉如身边突又冒起一人,揣不透他是跑过去干什么?
  只有柳青秀这机灵鬼明白,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别瞧龙大哥人生得不好看,心眼倒是俊着呢?咱们没有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但愿人生得好看的,心眼也俊才好……”
  她说着,转头瞟了展麟一眼,展麟轻笑道:“那倒不见得人生得俊的,心眼就丑。”
  柳姑娘微微哼了一声,轻叱道:“别朝自己脸上贴金啦!我就不放心你这双桃花眼……玲姐姐,你说对不对。”
  娄巧玲从小受母亲宠爱,在苍榆岛上住了十几年,除了神机秀士夏侯尚之外,从没见过外人,连千蛇谷之外的地方都没有到过,怎知道这么多的事。闻言迷惘的瞪着眼,道:“秀妹妹,什么事呀?”
  柳青秀笑道:“大傻瓜,这个都不懂!”
  庄云也插口道:“不要说人家娄姑娘不懂,就是我也不懂,龙兄跑过去干什么呢?”
  柳青秀笑着,故意拉长声音,道:“亏你还是大师兄呢?我问你,一个小姑娘家怎能搂背一个陌生的男人呢……”
  庄云这才恍然大悟,笑道:“对!对!我这个人真笨,就没有想到这一层上。”
  展麟接口笑道:“师兄不是笨,是老成过火了。”
  他们在说笑之间,龙超和展婉如两人,已将那人背了回来,人一落地,看着众人在笑,问道:“你们在笑什么呀!有什么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柳青秀笑道:“他们在笑龙大哥为什么跑过去呢!”
  龙超惊异的道:“怎么!你们在笑我……”
  展婉如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不是龙大哥赶到,我对这人还是真没有办法呢!”
  说着,朝龙超瞟了一眼,又嫣然笑了一下。
  龙超却涨红了脸,十分尴尬的,道:“我……我……”
  他一时受宠若惊,我了老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就又引起了一场大笑。
  笑声未歇,倏闻展麟惶急的道:“哎呀!怎么是傻小子孟奎呀?”
  众人闻声看去,除了龙超、展婉如、娄巧玲三个人不认识他之外,庄云和柳青秀却是认识的,不是孟奎是谁?
  于是,立即替他解开穴道。
  孟奎的穴道一解开来,却睁大着两只眼,看看这位,瞧瞧那个,把六个人全都打量完毕,咦了一声,道:“咱这是在做梦吗?怎么你们全都来了,再不就是咱孟奎死了,咱要是真的死了!才惨呢!连咱爹都不知道。”
  他这么一阵子傻话,逗得几个人几乎又笑了起来,庄云一瞪眼,喝叱道:“傻东西,你在发什么迷,我们是来救你的!”
  孟奎翻了翻大眼,又伸出手指来,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觉着还是真痛,证明了他没有死,也不是做梦,傻笑了笑道:“小师兄,我真没有死呀!那可好了……”
  展麟见他这傻样儿,微一皱眉,道:“我问你,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里面都有什么理伏,快说给我听,懂吗?”
  孟奎的性情并不是傻得不分牝牡,只是有些憨厚而已,常言道傻人多福,孟奎却也就占了这傻字的便宜,处处化险为夷。
  他和史温玉、史丽娟等三个人,自从被妖女大公主井瑶芝掳来之后,本该打入那些炼沙群中去。这时,偏偏那二公主井瑶芳,青眼独钟,硬是看上了孟奎这付傻劲,就留在身边使唤。
  碰上孟奎这个死心眼儿,他认定人家不是好人,无论怎么样的迁就他,他就是一个劲的不领情。
  那井瑶芳也怪得很,她却就是喜欢傻小子这股倔强劲,更是对他体贴迁就,因他不愿在宫中,所以就派他出来守望。
  他,因仗着二公主井瑶芳的偏护,谁也不敢招惹他,大公主井瑶芝因见他浑猛愣懵,是个傻小子,对他也减去了戒备,所以对地宫中的情形,他倒是十分的熟悉,这一碰上了展麟等人,也就和盘托出。
  原来那条百丈甬道之中,按风雷水火分做四层,每一层长约二三十丈,各埋伏着十几处机关,最厉害的是刚入洞口那一段,一踏动埋伏,两壁各现出十几个风口,狂风带起一蓬毒砂,激成一团团的旋风,将人重重裹起困在当中,不说那毒砂厉害,就是那旋风,任是多高的功力也冲不出来。
  第二层是雷阵,只一引发埋伏,那上下左右四方的洞壁立即爆裂开来,碎石从四面八方打来,任是得道真仙,也难逃出此阵。
  第三层是重水阵,那水乃是探自海底的地胶胆,将海水凝结成一种粘液质,一灌下来,连鱼都无法在里面游动,人就更不行了,只有让那水活活的淹死。
  第四层是烈火阵,阵式发动,立即从四面八方喷出一股股的烈火,这火并不是一般硫磺硝磷之类的火,乃是从海底采取到的一种石油,火势要比硫磺之类的火,大上百倍以上。
  另外在那碧云宫中,也设有不少的机关,可说是步步危机,处处险恶。
  自从那大公主井瑶芝,于前两天被那一锅热油烫伤之后,虽仗着其灵丹妙药和一身上乘内功,但却治不了这么重的伤,就是保得性命,那如花的容貌已不复存在了!她一气之下,就将金眼神猬彭天灏活活的烤死,且又在每一层中,安排了不少个海底猛兽。
  众人听了那海底碧云宫,有这样的凶险,全都为之变色。展麟又问那解药的事,孟奎道:“这个咱知道,就放在三公主井瑶芬的住处。”
  展麟道:“你能不能偷出他一点来?”
  孟奎摇了摇头,道:“这个……这个咱没办法,你可知道那三公主阴险狠毒,心性又狭隘,最是难惹,药又放在她那里,怎能偷得出来呢?”
  几个人听完了孟奎这么一说,全都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就在这时,从洞中纵出来一人,他一见小亭中没有人,像是很吃惊的样子,左右张望了一阵,喊叫道:“孟奎!孟奎!”
  众人一见敌人又来了人,心情立刻紧张起来,展麟忙朝孟奎一使眼色。
  别看傻小子孟奎浑愣,心眼里倒是一点不含糊,早应声答道:“是那个王八蛋叫咱,咱又没有掉了魂,叫个什么劲嘛!”
  那人听到了孟奎的回声,却煞有介事的,喝叱道:“你这个傻小子,叫你守在洞口,你怎么跑了呢?”
  说着就见从一块大石后边,转出来了孟奎,他两只手边提着裤子,口中却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管得了咱?就是大公主出来,也不能说守卫不能拉屎呀!”
  说着话,不急不慢的,走上了那小亭,那人见孟奎发脾气,似是知道惹不起这位傻太岁,忙着打恭作揖道:“我只是说说,谁管得你拉屎呀!”
  两人又咕噜着不知说了些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楚,以情形判断,两人可能是换班的,接着就见孟奎进入洞去。
  在这时,展麟心中一动,暗示庄云去收拾掉那守卫的人,他自己却一撩衣襟,纵起身形,直朝洞口扑去。
  那新换来的守卫之人,武功并不十分高明,庄云没费多大手脚,就将他捉将过来,只是展麟这么轻举妄动,却使众人不大放心。
  其实展麟有他的打算,他是想暗跟在孟奎身后混进洞去,得便能盗出一些解药,也好救战神王猛的性命。
  他这一计取,还是真的生了效,竟无阻碍的走完甬道,但当他一到了洞口之时,可就作了难了。
  原来是那殿上,盛宴正开,有十几个少年男女穿梭其间,史温玉正在其中,但又不见史丽娟的倩影。
  再看那高踞座上的,除了二公主井瑶芳、三公主井瑶芬,自己见过面,是认识的,大公主井瑶芝并不在座,想是被那锅热油烫伤,还没有复原。
  另外的四个人,有两个也是熟面孔,那是西天野佛星木巴、死魄赫连朔,还有那两个却没有见过,一个是位妙龄女尼,看她脸上春情荡漾,就准知不是个好东西。
  挨着那女尼下首的一个人,更是特别,打扮得不男不女,说话却阴阳怪气的,实在无法分得出他是男是女。
  展麟心中暗自想道:“没料到西天野佛和死魄这两个东西,到了这里,竟然变成了座上客了。只是那两个妖形怪状的人,是什么来路呢?”
  他正自心中忖度,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声音,道:“你这小娃儿真没出息,不叫你来,偏要来。来了又躲躲藏藏的,你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她们会将解药送出来吗?”
  听声音甚是熟悉,虽知道准是一位高人施展“千里传音”的功夫,来指点自己。但这人是谁呢?
  他正在想,话音又在耳边响起,道:“你这东西真没用,白费了我几年工夫。从你那里出去向右,有一条地道,下去就是大妖女的住处,去向她要解药,不就成了吗?”
  展麟这一来听清楚了,乃是天竺神僧的声音,不禁心中大喜,再往右一走,是有一条地道,人来人往,正在穿梭不停,自己正好可以混进去。
  他心念一动,一闪身就加入那些人中,见那些人,各有职司,端盘子捧碗,打手巾送茶,知道是在侍奉殿上饮酒那些人的。
  幸而往回走的,大多全是空手,自己也正好是朝里走,所以并没有人生疑心。
  这条地道没有好长,两边壁上,每隔丈多远,就有一盏大油灯,照得十分明亮。
  走没多远,就出了地道,眼前是一座非常奇特的石室,上下四方,全有光线透射过来,但那并不是灯烛火炬的光线,倒像是天光。
  这可不由令展麟称奇了,暗忖:“没想到一座深居海下百丈深的地窖中,竟然会有天光射下来……”
  他心里纳着闷,脚下可没停住,等他走近一些,也看清楚了,才豁然大悟。
  原来这个地方,四周围全都嵌着一块块的水晶石,射进海水,再从海水中透射过来。那水晶石既然透得天光入来,眼光自然能够看得清楚了。
  就在这座石室四周围,有好些游鱼,在外面游来游去,露出一付悠然自得的样子。还有不少叫不出来名字的海中生物,也在推波助浪,但那海水却毫不见丝毫的滚动,平静得如同死水。
  靠右那一面的水晶窗户,突然的黑暗起来,再一细看,原是一条二十多丈长的大鲨鱼,横身靠在了窗上,将天光遮住。
  鲨鱼在海中,是出了名的凶残霸王,它一出现,看那些鱼虾都像似遭到了大劫,连逃生的能力都失去了。一条条,都随着海水激成的小湍流,向鲨鱼的巨口投去。
  他越看越觉稀奇,不自觉的,就挨着那窗户站住了,瞪大着眼,朝外看这一幅稀世奇景就在他正看得出神,蓦然肩头上被人拍了一下。
  展麟倏的大吃一惊,暗忖这倒好,自己好不容易混了进来,为看鱼儿打架,却露出了破绽,说不得只好挨他一下吧!但当他转头一看时,却不由微微一愕。
  就见面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乃是史温玉,他伸手拉了展麟一下,低声道:“快随我来!”
  说完这一句话,扭头就走,展麟就随后紧跟,出了这座石室,又转了两三个弯,到了一个仅容得下两三人的小石洞中,停住了脚步。
  史温玉伸手一按墙,登时从洞顶上,落下了一道门,他气急败坏的道:“展哥哥!你好大的胆子呀!上次被你闹了一场,大公主还在昏迷不醒呢!怎么你又来了,难道你不怕这里的埋伏厉害吗?”
  展麟调皮的笑了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有什么可怕的……”
  史温玉一听展麟的话,认为他神通不知道有多么大,忙哀求道:“展哥哥,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救我们出去呢?”
  展麟笑道:“为的就是要救你们出去,不然我来干什么?只是还没有到时候。我得先把制住你们的解药得到手内才行,不然,你们就是出去,还不是保不了命……好兄弟,你快告诉我,井瑶芝那妖女在什么地方?”
  史温玉道:“你找她干什么?你可不能杀了她!”
  “那为什么?”
  “你要是杀了她,我们有几个人连我在内,全都得替她殉葬。”
  展麟微微一笑道:“我不杀她就是,只向她要出解药来总行吧!快说,她住在什么地方?”
  史温玉道:“从这里出去,左转有一条甬道,穿过去有道石门,一按门上的圆铁球,就到了。但是,你千万可不能杀她呀!”
  展麟点了点头,等史温玉将洞门启开,立即顺着所指引的路,朝前走去。
  左转弯,穿过一条甬道,果然有一道石门阻路,暗骂一声,道:“这个狐狸精躲得倒是真严密,要是没有人指点,还是真不容易找到她呢!”
  一边想着,一边就在石门上找那圆铁球,石门平滑如镜,那里有什么铁球?找了一阵,终被他找着了。
  原来在那石门崖隙之间,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穴口,内里凸出半面圆铁球来,颜色和石门以及崖石一般模样,如果不细心,可真不容易找得着。
  细看那圆球表面,微微现出有一点撞击的痕迹,心想:“这东西怕就是史温玉所说的开门机关了吧!”于是,伸手按了一下,但却毫无一点动静。
  他心中一着急,眼看用力一拍,那铁球立即滚进穴里去,但听哗啦一声,那石门竟然开了。
  他毫不迟疑的走进了石室内,见这间石室和外间一样,四壁也是嵌着一块块的大水晶石,天光由海水中透射进来,照着一张杨妃榻,纱帐低垂,榻上有人睡着。
  展麟看那人并不是大妖女井瑶芝,因为井瑶芝生得天姿国色,艳丽照人,眼前榻上的人,却是披散着一头白发,面目更是红肿得可怕。
  那伸出被外的两只手臂,皱皮起折,但却是很白,从那个地方看,也不像是大公主井瑶芝。
  他正在发怔,就听那榻上的人,呻吟着喊道:“娟儿,我渴得很,给我拿茶来!再告诉你三公主,就说是我的主意,把死神岛掳来的人,全杀掉,全杀掉!哎呀!烧得我好惨呀……”
  听她这话音也不如先前那样的清脆,却是苍老衰弱的样子,但尾音是有些彷佛井瑶芝的声音。
  蓦的他想到了江湖上有一种驻颜异术,就是百十岁的人,仍可保持二十许模样,一旦伤病损了元气,立即就复本归元,现出本来面目,这井瑶芝或许就是现了原形。
  他心中这么一想,立即玉笛出袖,杀气涌起眉梢,不觉咬牙切齿,暗道:“臭妖精,今天该是你遭报的日子到了,我展某人要为世除害……”
  怒气上冲,玉笛扬起,作势就要点下。
  那井瑶芝却躺着不动,胸脯起伏,睡意正浓。
  室中死沉沉的,静寂得可怕,恰在这时,那靠外两块水晶窗户,又被一条大鱼挡住了,室中更显得阴森。
  井瑶芝静躺在榻上,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呻吟声,就如不知道祸在眉睫……
  展麟玉笛扬起,几次都想砸落下去,却被一种自惭而觉自卑的心理所阻住了。
  他想:人昏迷不备,又是一个失去力量的女人,如果就此下手,未免太不够光明了正派的武林人物,从不在敌人背后下手,何况自己已经承诺史温玉不杀这妖妇的呀!
  他这么一想,倏的又将玉笛收回,高声喊道:“老妖精!快醒来,太爷有话和你说!”
  井瑶芝被一锅浪漫的桐油泼浇了满头满脸,幸仗着自己百年苦练的功力,总算保得住一条命,可是却已元气大伤,功力最少减去六七成,所以就现出了老态。
  她正在朦胧中,忽听有人喊叫,慢慢的睁开眼来一看,见面前站定一个少年壮士,正是自己切齿仇人,不觉毛发一悚。
  她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决难抵得过对方,心急智生,顺手一抓衾裘,蓦的向展麟挥来。
  展麟还真没想到,对方有这一手绝招,赶忙探笛去拨,一下子连笛带手臂,被那衾裘缠了个结实,他急忙抖解开来,井瑶芝却已趁着这一空间,从床架上抽出一口剑来,一纵身,猛向展麟剁去。
  展麟慌不迭扬笛去迎,剑笛一碰,呛啷啷一声,火星冒起老高。
  井瑶芝元气未复,双方兵刃一触,立时就虎口震裂,但她一生骄横,初次受挫,那能甘心,就激起一股凶暴戾气,一抡剑,就朝展麟扑去。
  两人身形都快,转眼间就走了十几个照面。
  井瑶芝伤后气力虚弱,加以为那滚油浇伤之处,火辣辣的生痛,精神也减弱了不少,仅只凭着一点本能,在挡架迎击,那怎能是展麟的对手。
  就在双方走到第十二招,井瑶芝用了一记“叶底翻花”的招式,剑由腕下翻出,直刺展麟前胸。
  展麟微微一笑,笛走“推波助澜”,内劲一出,顺势一圈一送。
  井瑶芝可就撑不住了,全身向后跌去,正又摔回到那榻上,一柄剑斜着插进床栏,人可就喘起气来。
  展麟那肯失此良机,上步探手,先点了她“曲池”、“曲泽”两穴,然后一把抓住衣领,往起一提,喝道:“要命的,快将解药拿出来!”
  井瑶芝这妖妇自入世以来,还是第一次这样的狼狈,也是第一次败得这样惨法,心中别提有多难受,到这个时候,她倒怕死来了,吓得她浑身乱抖。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闪了进来,展麟骤不及防,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已顶住了后心,听一人沉声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持我家大公主,快放手!”
  展麟听是个女子的声音,以为必是二公主,或者三公主这两个妖女赶来了,心中不禁一惊,暗道一声:“这可就糟了!”
  原来他这时朝前已挨着了那床,不能再上步了,后面是人家剑尖抵住了后背心,左右只要一移动,对方随便的一贯劲,自己就得被扎个前心通后心。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展麟已然急得满头大汗,俊眼一转,立时就有了主意,双脚一用力,猛的往上一纵,就势把手中的井瑶芝抡起,去挡对方的长剑。
  但见一阵劲风旋起,那女子啊呀一声尖叫,蹬蹬蹬,向后退出四五步远。
  展麟这才看清了那女子是谁了。
  原来是史丽娟,心中不禁有气,心道:“我全都是为了你们,不为的救你们,我才犯不着冒此大险呢!没想到你却会用剑逼我了。”
  他心中这么想,脸上就显出一阵不豫之色,冷冷的道:“好哇!史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冒这样的大险,可不全是为了我!”
  史丽娟这时也怔住了,瞪大了一双秀目,惊疑似看着展麟,过了好大一阵,一直等展麟把话说完,才诧异的道:“你……你……你是麟哥呀!你是怎么进来的呀?”
  她这答非所问的两句话,却平静了展麟的怒火,原来她不知道是自己,难怪要阻挠自己了。
  展麟的气一平,脸色也就缓和下来,道:“史妹妹,快来帮我,叫这妖妇交出解药来,不然我就杀了她。”
  史丽娟点了点头,走近前两步,向井瑶芝道:“大公主,你就听话把解药交出来吧!我麟哥哥不会杀你的。”
  井瑶芝无力的摇了摇头,道:“我!我没有解药,要想治好他们,只有一件东西,那就是海底‘千年昆布’。
  展麟那信她的话,叱道:“谁信你这鬼话,‘千年昆布’?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井瑶芝叹了一口气,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已落在你们手上,就是杀……”
  她话未说完,听外面一阵乱嚷:“捉奸细呀!宫中混进来生人了。”
  展麟眉头一皱,向史丽娟道:“史妹妹,你在前替我开路,咱们得闯出去。”
  “闯出去?”史丽娟重复说了一句,面现惑疑的神色,她真不相信,展麟会闯出这龙潭虎穴。
  展麟坚定的道:“是!我们要闯出去,莫非你革去了云峤公主,又打算当两天碧云公主吗?”
  史丽娟被展麟这一调侃,白了他一眼,道:“我是担心……”
  “你是担心我们闯不出去是吗……有她这道信符,谁也拦不住我们。”说着指了指井瑶芝。
  井瑶芝还真没想到展麟有这样的鬼,竟打算将自己做人质,闯出这海底碧云宫,吃惊的叫了声:“我……”
  展麟笑道:“我的大公主,没办法,只好借你这块活招牌,送我们出去了。”
  说着用手一提井瑶芝的衣领,喝道一声:“走!”
  史丽娟当先闯出了石室,展麟随后托起井瑶芝,就朝外面闯出出了石门,穿过那条甬道,眼前就到了那间大的石室,就见这间房子中,连那条甬道口,站满了碧云宫中的人,一个个全都瞪大了眼,看着展麟和史丽娟两人。
  他们这时并不是怕这两个人,而是投鼠忌器,担心伤着大公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个敢冒然动手。
  展麟手中托着井瑶芝,扫视了一周,一眼看见史温玉也在人群之中,喝道:“史兄弟,还不替我前头领路,咱们快闯出去。”
  史温玉闻言一怔,一时不知所措,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走好还是不走好?
  其实在这石室和甬道中那些人,谁也不愿留在这里,只是心中害怕出去之后,腹中毒发,受尽活罪而死,那种惨状,有的是遭受过的,有的却是看见过的,那一个不是一想到就全身颤栗。
  不过其中也有不少的人,甘心为恶,认为在这里,眼睛看的是仙景无边,所接触到的,又是美女如云,如能得到三位公主青睐,更是享不尽的艳福,其他的事,那还值得留恋。
  展麟似已测透这些人的心意,高喊一声道:“诸位还有什么顾忌的,解药已经到手,你们还不乘机闯出去,留在这里等死不成!”
  他语声甫落,立即获得不少的人响应,高声喊道:“走!我们闯出去!”
  “把她这个狐狸窝给捣烂掉!”
  “杀了三个狐狸!”一时之间,喊声震动,史温玉一剑领先,先就朝甬道中冲去。
  眨眼之间,金铁交鸣,杀声震动了整个海底碧云宫,要冲出去的人,与那些阻挡的人杀在一起。
  在冲乱中,展麟托起了井瑶芝,在史温玉兄妹护卫之下,冲出了这条地道,眼前到了那座议事的大殿,抬头一看,不由就怔住了。
  
  第二十五章
  且说展麟趁着混乱之际,由史温玉、史丽娟兄妹二人替他开路,托起那大公主井瑶芝,纵出地道来,抬头一看,可就怔了。
  原来在那殿外一排放着三座熬炼毒沙的大炉,成一个半圆三角形,包围着那地道出口,每一炉后,站着八个人,老壮僧道全有,一个个蓄势以待,只等妖女一声令下,立将毒沙,撒扬过来。
  殿角上并排站着六个人,那是妖女二公主井瑶芳、三公主井瑶芬、西天野佛昌木巴、死魄赫连朔,还有那一尼,和那个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人。
  他们在一看到展麟手中拖着大公主井瑶芝时,一时可也就怔住了。
  为了大公主井瑶芝的安全,谁也不敢冒失的动手。
  展麟何等的精灵,他明白敌人方面这时是投鼠忌器,良机不再,时间一长,等敌人会过意来,也许会不顾垂死的井瑶芝,那样,要出此龙潭虎穴,比登天还难。
  于是立即向史温玉兄妹一使眼色,长啸一声,抡起井瑶芝一个娇躯,就朝那长甬道中冲去。
  他一冲入甬道,知道这里正是死亡的边缘,慢得一步,即后悔不及,高喊一声:“史兄弟,加足劲,快跑!”
  一声甫了,各自施展开绝顶轻功,发狂的朝洞外疾奔,带动起阵阵劲风回荡,发出嗡嗡声响。
  要论三人的功力,展麟似要高出史温玉兄妹多多,无奈他这时身上却多了一个累赘,那是肋下所挟的妖女大公主井瑶芝。
  这么一来,无形中就迟滞了他的行动,就这样,还是和史温玉兄妹,跑了个首尾相及。
  正跑之间,忽觉身后一团火热之气灼人,回头看去,吓得个展麟胆战心惊。
  就见从甬道上下左右的石壁上,喷涌而出,一团团的烈火,那火团飞行翻腾在甬道之中,往来冲突,只一相撞,立刻爆炸,光烟如潮,电也似急,越来越多,一时之间,那半截甬道,简直成了火巷。
  幸而展麟等快了一步,刚刚脱出那一层火关的边沿,就这样也感到奇热难禁,他们更是亡命的前奔。
  又跑有二三十丈,蓦地一声轰隆之声大作,起自身后,跟着一片银光连闪,随着那银光闪处,从石壁上又迸射出白烟样的急流,洪洪发发,转眼间灌满了半截甬道,那白烟慢慢的化去。
  展麟仗着一双慧目,看清楚了那白烟,乃是一种银白色的海水。
  海水本来是深蓝色的,不知他们是用什么办法,竟将海水变成了银白色的,由烟状的飞腾,慢慢的聚而不散,越聚越浓,渐渐的成了实质。
  看样子,如果陷身在里面,断难冲出,展麟不禁捏了一把汗,猛一低头,看见肋下的妖女井瑶芝。
  心中一动,微微一笑,对着井瑶芝道:“大公主,对不起,劳你送我们走了这半天,现在只好留驾了……”
  井瑶芝微睁着衰弱无神的眼睛,看了展麟一眼,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只微哼了一声!
  还没等她说出口来,展麟就有那么狠,一抖手,就将肋下的井瑶芝,朝着那层浓水中扔了过去。
  井瑶芝惨厉的一声尖叫,跟着“噗嗤”一声,坠入在那水中,看那样子,就如苍蝇掉在酱缸里,手脚就那么微一颤动,就再也动不得了。
  展麟见状,禁不住伸了伸舌头,暗道一声:“好险!”
  就在他停了这么一阵,史温玉兄妹,早已跑出去好远,展麟从后也急赶了过去。
  因他慢了这一下,任他轻功盖世,飞行迅捷无伦,当他前跑没有二十来丈远,突然一阵乱石,宛如骤雨一般,罩打而下。
  幸展麟仗着“禹戈令”神奇的威力,抡起双掌,边打边冲,好在入伏没有多远,转瞬工夫,也就冲了出来,那还敢再停,将轻功施展到极限,电也似的,直朝洞门口飞奔。
  还算他飞行神速,赶追上史温玉兄妹二人时,已到了洞口,方喘了一口气,身后劲风又起。
  他这时是惊魂乍定,闻风色变,双臂一张,猛的一推史温玉兄妹,喝道一声:“快走!”
  史温玉兄妹经他这一推,加以也全都用了劲力,电也似的一闪,纵出了洞口,展麟随后也纵了出来。
  三人这纵出洞门的一刹那,全都是个急劲,也没看清楚洞外的情形,等身形方朝下一落,蓦地几声喝叱,蓦觉一阵金刃劈风,又是齐头罩下。
  展麟这时已然急了,也没看明白对方是些什么人,一觉着劲风袭至,倏的白玉笛出袖,“乌溜溜”一声尖啸起处,一招“飞玉溅雪”,扫打过去。
  紧跟着,“呛呛呛”一阵兵刃互击之声,陡然又是两声尖叫,这才看明白了,洞外之人,乃是柳青秀、展婉如等人守在洞口。
  展麟赶忙的刹住笛势看时,见史温玉兄妹,已和阴阳判龙超战在一起,连忙高喊道:“不要打!不要打!都是自己人。”
  双方闻声,方始停住了手,柳青秀却气啍啍的嗔目娇叱道:“没见过你这人,冒失鬼似的,一见面就是先动手,还嚷个什么劲!”
  展麟碰上这位柳姑娘,就叫有理说不清,只有干吞了一口气,招手唤过来史温玉兄妹,和众人引见了一番,大家就围站在那洞口哨亭中,细问展麟这一趟冒险经过。
  展麟伸手摸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就将入洞及冲出来的所经所见,简略的说了一遍,众人闻之,无不魄悸魂惊,全都暗道一声:“好险哪!”
  只有那柳青秀姑娘,在听完之后,支颐出起神来,不知她在想个什么?
  展婉如兄妹情重,她总是关心着她哥哥,娇柔的低声问道:“哥哥,你可是很累了么?”
  展麟见妹妹对自己无限关心,心中起了一阵感触,摇了摇头,道:“不累!唉!没料到海底碧云宫,有这样险法,看来要救那些人出险,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哪!”
  娄巧玲所关心的,是她那二叔战神王猛,插口问道:“麟哥,你找到了解药吗?”
  展麟道:“解药虽没有得到,但已有了个药方儿了……”
  他话没说完,蓦地一个苍老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道:“你们这些娃儿们,当真的死活不知,还不快些离开这里,莫非等着送死不成。”
  这话声来的好怪,但听入展麟和柳青秀的耳中,却听出来是那天竺神僧的声音,就知道事非寻常,匆忙间,喊道一声:“我们快些走!”
  他喊声甫落,忽觉一股热气,从身后袭来。
  在这热气之中,另有一股味道,奇腥难嗅,准知道必是一种毒物。
  就在这时,蓦听龙超喊道:“火!火!快点走!”
  展麟闻声转头看去,只见那甬道洞口之中,红光闪动,冒出一股炽热的火焰来,不禁心头一震,暗道:“不好!莫非这条甬道要爆炸……”
  他心中一惊慌,伸手一把拉住了展婉如,纵身一跃,直向原先隐身之处窜去。
  在这时,庄云、娄巧玲、史温玉兄妹,已然早纵了开去,只有那柳青秀,因在深思一个难题,动身得稍慢一点,就那么微一耽搁,那股火焰已从甬道洞口中迸射出来,堪堪就要扑到柳姑娘身上。
  阴阳判龙超因顾及柳姑娘的安危,运集毕生功力,对着那疾冲而来的强烈火焰,猛推出去两掌。
  立有一股激荡的潜力,应手而出,那迸射而至的火焰,吃掌风这一挡,冲势微微的缓了一下,柳青秀乘势也窜出了小亭。
  这一来,却苦了那阴阳判龙超。
  因那火势乃是由人力操纵,利用洞中的天风回旋,激喷迸射而出,力道何等劲急,被龙超掌势一挡,虽缓得了一下,但在那一缓之后,来势更加迅猛,龙超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二次的掌力,那火焰已疾拨而到,正扑在了龙超的身上。
  龙超迷惘中只觉着一阵奇热灼人,连咬牙都没喊出口来,已被那火焰卷起,扬飘空中。
  展麟见状,惊叫一声,纵身窜起,人在空中,暗运一口真气,倏的一个回旋侧转,探手朝向龙超身上抓去,同时另一只手,曲肘平胸,全力推出去一掌,直打那火焰腰峰。
  那股火焰本是受一种风力的迸射摧动,其势是一直前扬,一遇到阻碍,立即就得折转,上扬下曲,或者左右倒弯。
  展麟的一掌,一打上那火焰的腰峰,前进势竭,卷起空中的龙超觉着身上一轻,一个身躯星丸一般,斜坠而下,正巧碰上展麟已探出的手,一下攫个正着,抹转身形,飘落下地,立即又倒身在地,打起滚来。
  原来两人的身上全都着了火,这种烈火,不但燃得猛烈,且还有一股焦臭之气,幸而他们伏身打滚得快,就只两滚,已然扑灭。
  展麟倒没有什么?那阴阳判龙超却已是被烧得遍体鳞伤,焦头烂额,等火扑灭之后,人已奄奄一息了。
  柳青秀姑娘见状,先就忍不住,一声尖叫,扑在了龙超的身上,哭道:“龙哥哥!都是我!都是我,让你吃了这么的苦……”
  龙超有气无力的翻眼看了柳姑娘一眼,断续的道:“柳……柳姑娘,我……我……我能为……为你做点事,就是再多吃些苦头,我也很……很快乐……”
  他这断续的两句话,说出来看似费劲,听起来却是十分的轻松,但听在柳姑娘的心中,泛起来一种很大的愧咎,暗暗叹道:“他这个人别看生得不如人意,丑了一点,心眼儿却有这样的好法,自己对他多少次的难堪,他不但没有一点怨恨之心,仍然对我这样的多情,竟然肯为我舍去性命,这样的情意,何等的感人……”
  她想到了伤心之处,不禁黯然一叹。
  她这一声叹息虽然低微,但龙超似乎听到了,睁开了眼,苦笑了一下,道:“柳姑娘,你又难受的什么呢?我这点伤,过两天就会好的……”
  这两人的情景,已落入了展麟的眼中,他心中一动,升起了一个念头,暗中也是叹了一口气!
  看看天色,已然不早,却也知道这里不是善地,于是笑道:“我们这可该回去了,几位老人家,怕已在海岸边等得很久了。再者,此处也不宜久留,咱们有事回到鳄鱼湖旋风岛再商议吧!”
  几个人闻言,互相的对看了两眼,无可奈何,也只有回去的一条路了。
  展麟先过去,将龙超朝肩上一背,说道一声:“走吧!”人已当先朝所约定的海滩上奔去。
  果然,在离明岛西南海岸上,穷神娄辰和虬髯钟离周衡宇等人,正等在那里,奇怪的却是几个人之中,多了一个活药王奚明修。
  他们见展麟等人回来,像是早已知道,一点都不感到惊奇,尤其那云峤剑客史仲璋、无双女白傲霜夫妇,一看到史温玉兄妹被救回来,固然是欢喜莫名,但总觉得喜悦中却带着一些哀愁的成份。
  他们也不知从何处,找到了一艘小船,正荡漾在海水中,随着浪涛在摆动。
  展麟等人一到,他们先照顾着几个人上船,全都像有满腹心思,一言不发,由穷神娄辰当先,周衡宇及史仲璋殿后,各从船头上拉起一条牵绳,朝背上一搭,仗着脚下有划水的踏板,施展起上乘轻功,拉起小船,飞也似的,直向旋风岛飞驰而去。
  这么一来,把个展麟闹得满腹狐疑,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众人何以会这样的愁眉苦脸,几次想问,全被白傲霜示意止住。
  船行绝速,也就是两三个时辰,一行人就又回到了旋风岛上,古云娘早已接出房外。
  大家一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先看战神王猛,见他全身都缩卷在一起,那还是往昔豪气干云的样儿,连出气都几乎没有了力量。
  一个个,全都不禁黯然长叹,娄辰伸手试着摸了一下,就觉着他脉息微微有些跳动,只是太微弱了,有似弱不胜力,频将断绝。
  古云娘轻声的问道:“寒松,老二还有救么?”
  穷神娄辰缓缓的抬起头来,忍不住滚下了两行老泪,摇头叹道:“还很难说,但愿老天能保佑他……”
  他说着忽的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一摆手道:“咱们外间去坐吧!”
  大家转身出了病房,来到外间落坐,娄辰先就向活药王奚明修道:“老奚,我也不用多说,你心里总有个数,神僧单单从龙潭虎穴中救出你来,大概你会明白老菩萨的用意吧!”
  活药王奚明修道:“这个我当然明白,就是连我在内,找不到解药,也绝熬不过十二个时辰去……”
  史仲璋插口道:“你说他们那迷药是一种什么东西,比苗区所放毒蛊还要厉害吗?连救都难?”
  奚明修道:“以我从那药味中辨别,猜疑是凤脑香一类的东西,那样倒好办,只要有雪莲就可解救……可是……”
  白傲霜因太关心一双儿女了,也没听清楚奚明修的话,慌不迭探怀掏出一包雪莲道:“呶!雪莲我随身带的就有,倒是用不着多费事。”
  奚明修苦笑了一下道:“可是我们所吃下去的,却不是凤脑香一类的迷药呀!而是奇毒盖世的‘醉仙娥’……”
  醉仙娥?这名字倒是蛮好听的,谁也不会想到它是一种毒药。
  史仲璋诧异的问道:“这醉仙娥是一种什么东西?我却是第一次听到。”
  奚明修道:“这东西产在天山博克大坂,花大如盆,千蕊丛合,暮紫朝红,颜色奇丽,再配合别的迷药毒物,炼成丹散,任是得道神仙,只一服下,立即丧志迷心。”
  白傲霜道:“奚老药,你少噜嗦点行不行,这种东西有办法解救没有呀?”
  奚明修道:“当然是有解救的法儿,不过那药物可不易得到。”
  白傲霜道:“我就不信有拔东海龙王角那样的难法?”
  奚明修道:“对的!就是那东海龙王角……”
  白傲霜道:“怎么?竟真的是……”
  奚明修道:“你先别着急,听我说!那药物名叫千年昆布须,正产在东海东。”
  白傲霜笑道:“你说的就是那大海带呀!这有什么难求,大不了潜入海底,采他个百八十斤回来。”
  奚明修道:“你说的倒容易,要是海带能有这样灵效,谁还作这份难呢?那小一点的称为海带,大的叫昆布,千年昆布少说点也有十丈宽,百丈以上的长法,再加以滑腻不能着手,再高的武功,也无法采得了呢。”
  展麟这半天都没有说话,听他们这样的说法,才打破了他从离明岛回程以来的狐疑,明白那天竺神僧,早和他们见过面了,难怪他们对自己冒险潜入碧云宫的事,丝毫不带一些惊疑。
  这时一听到活药王奚明修提起了“千年昆布”,心中一动,想起了妖女大公主井瑶芝,也是说的“千年昆布”,再听下去,说是那昆布宽有十丈,长在百丈以上,心中又动疑念,忙问道:“那东西那样的长大法,就是采得回来,也没有那样大的药炉子去炼它呀!”
  奚明修笑道:“你说得对,不过药用的地方,并不是整条昆布,要的是根上三根虬须,须长三尺三寸,盘结在礁石上而生,昆布正又将它盖在下面,如不先将昆布揭起,怎能探到那须。”
  娄辰轻叹了一口气,道:“听你这么一说,那我们只有束手待毙的一条路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看着展麟。
  展麟腹有蜃珠,潜水入海,当然并非难事,他一见穷神娄辰的神色,心中早已明白,不过那千年昆布生在何处,又是如何的采法,他是一点都不懂得,由不得就看了活药王奚明修一眼。
  活药王奚明修是出了名的老狐狸,那有看不出展麟的心意来的,微微一笑道:“按本草上所载,昆布产在东海东,以地势来说,当是那神山东北金剑峡内深海之中……”
  展麟道:“只要有地方就好办,潜水入海,还难不住我,只是得找个护面的东西……”
  展婉如接口道:“我常见我师父入海,带着一个海螺壳一样的东西,就如头盔样的,想必就是护面用的。”
  “好!婉妹,你快找出来,咱们这就走!”
  柳青秀插口道:“你们去我也去!”
  她这一提出来,去的人可多了,几乎全都要去,等展婉如取出那海螺壳头盔出来,却只有五具,大家商量了半天,挑选通谙水性的人,也只有四人。
  那是展麟、庄云、展婉如、虬髯钟离周衡宇。
  柳青秀新练得来的水性,早就跃跃欲试,力争之下,就也凑成五人之数,其余的人,在海面上打接应。
  商量定了,他们为了救人如救火,立即就开始行动,分乘了四艘独木小舟,出了旋风岛,不过却留下了活药王奚明修和史温玉兄妹,那是怕他们过了时辰,犯了病无人照顾。
  舟行甚速,在第二天的早晨,一行人就驶进了神山海域,远看神山三峰,隐现于云雾飘渺之间,云水苍茫,层峦叠嶂,端的是人间仙境。
  船不迳直入神山,右转绕行,约有一个时辰,已到了几座高峰雄峙的一处海峡。
  这个地方,乃为东北两海交界之处,名叫金剑峡,因为当地由海中突起来六座大礁石,高约百十丈,通体黄澄澄的金光霞彩,远望好似六柄金剑倒插,犬牙相错,钉在海上。
  那六座金剑般的礁石,最低的,离水也有四五百尺,因形势奇险,终年骇浪滔天,风涛更是猛恶,加以那水下的伏礁纵横,海水受了冲漩,层层激荡掀起浪花如潮,海水群飞,倒卷而上。
  因这里为两海交界,地势僻远,景物气寒,很少有船只经过,就是附近岛屿上的渔民,也不敢到这里来打鱼,除却海中蜃雾幻景,时有涌现而外,只有这六座如金剑倒插的六座高峰。
  展麟等一行人之中,只有虬髯钟离周衡宇,和云峤剑客史仲璋这两个人,足迹遍及海内外,但这个地上,他们却也是初次经历。
  展麟见这里海气荒凉,风涛险恶,那浪花一撞击在那些礁石上面,玉溅雪飞,立时腾起数十丈高下,倒真是一种奇观。
  他以为周、史两人,常在海外行走,必知地理,忙问道:“史叔,这个地方可是那金剑峡吗?”
  史仲璋摇了摇头,周衡宇接口说道:“这个地方我们却没有到过,就是这金剑峡三个字,也是今天才听说的,是否这里,可难说得。不过,看地势情形,或许是这里吧!”
  展麟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好奇,笑道:“等我潜水下去看看怎么样,我想昆布那东西,既有那么长大,必然醒目,如果发现,就可认定是这里了。”
  娄辰等人闻言,想了想也对,各自默默的点了点头。
  展麟望着各人微微一笑,顺手取过来一个海螺空壳,套在头上,这一来可真的好看了。
  那大海螺的一个尾尖,高竖他头顶上,乍看去,真如武将们所戴的头盔一样,但如通体一看,又像一个大海怪。
  柳青秀忍不住笑道:“麟哥哥!你一戴上这个帽子,当真的像个大海怪,小心东海龙王抓了你去呀!”
  展麟笑道:“那我倒不怕,担心的是龙王要是看中了我,招我为龙宫驸马,怕有人会气得发了疯哩!”
  柳青秀小嘴一撇,笑道:“我才不会为这事发疯呢?要发疯的怕会是玲姐姐吧!”
  娄巧玲笑着喝骂道:“秀丫头,我又没惹着你,你怎么疯狗样的乱咬人呀!”
  娄辰等人,见这几个年轻一代的,在这惊涛骇浪的海面上,一点的都不害怕,还在尽情的取笑,禁不住也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展麟已潜下水去,入水六七丈,试着展目看去,见这海水下面,竟然是千石万壑,峰峦灵秀,那突出的六座高峰,竟然是下面的山顶。
  最奇的是,海面上风涛那等险恶,离水六七丈下,却是碧波停匀,清明若镜,彷佛上面只有六七丈深,才是海水,下面的则是千百丈深的大片山林,自己游行在水中,实如飞翔在坐天空里。
  心中一高兴,用力一坐水,就朝下沉去。
  也就是有半个时辰,下沉离着地底约有三五百丈光景,因水中视线,较为短近,乍看去,就如已到了底,这时正是日正当中,阳光彩霞,透映水中,看得十分清楚。
  但见在水层之下,不特洞壑幽清,景物灵秀,有山有水,说得上是景物无边,且还有千百种从未见过的鱼虾蛤蚧,往来游行其间。
  那山崖上,还生长着很多奇形怪状的海草花树,红白黛绿,遍布石壑之间,远望似一座座的花山。
  再朝下看,地上浅草如茵,间有无草之处,现出一点地皮,望去好似银沙铺成,其细如粉,偏又点尘不扬,清洁已极。
  正然游行之间,前面峰回路转,忽现一片平野,对面高山矗立,气势雄伟,山顶已透出水面,似是海面上所见那六座高峰之一。
  海波在上,宛如一片其大无垠的晶幕,将山巅隔断,水色又极清明,仰望上空,水云飘荡,洪波浩荡,飞雪千重,骇浪山崩,再加上涛声轰隆,汇为繁喧,隔水传来,令人耳目震眩。
  正看之间,水波一动,眼睛一花,彷佛那万里洪波,就要自顶崩塌,整片下压的神气,吓得个展麟一阵心惊肉跳。
  及至他低头又向下面一看,暗笑自己又怎么这样的胆小,原来底层仍是一片平晶,纹丝不动。
  他暗笑中,仍然前行,还未游近那座峰前,蓦的从脚下泻起一片奇大无比的潜力,差一点,没被连人荡退,抛出水面,幸得他却有过人的功力,赶忙运气稳住。
  就这样,人也被那潜力,推高了有十丈左右。
  他这时本当浮出水面,但因自己没有探出个端倪,就这样上去,却没有个交代,于是又一沉气,再朝下沉去。
  展麟这么再次的一沉下水底,细着一看,就见那高山前面,突起一座玲珑秀拔的小手,石色似是珊瑚水晶之质,光怪陆离,十分好看,就在那峰腰上,铺着十丈来宽百十丈长的一种植物。
  看那东西的生相,厚约四五寸,边缘分裂,皱纹纵横其间,正如活药王奚明修所说的千年昆布一样,不由心中大喜,方待沉下身去采取。
  就在他身形方一下沉,蓦的又是一股潜力袭到,这次却是朝下吸攫,赶忙用力往外一挣,摆脱了那股力道,伏首向下看去,见在那小峰崖边,停着一物,身作五角深形,前面凹里突出一个大半边扁形的怪头,上生血盆样的一张阔口,一排茶杯大小的怪眼,和一个凸出如坟样的三孔大鼻。
  周身是一种乳白的颜色,上面密压压的,生满着坚鳞,每片约有七八寸大小,每一行动,那鳞片翁张自如,闪起千万片波纹。
  中间体盘约有七八尺方圆,那五个星角分向五方突出,由身到角尖,约有三四丈长,各生着许多吸口。
  展麟生长海边,又在海岛上住了这么多年,对这东西,他却认得是一种“星鱼”,只是没见过这样大的。
  就在这时,从小峰后游过来一条鲨鱼来,那鲨鱼乃是发现了展麟,以为美食到口,划动脊鳍,疾朝展麟冲来。
  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那鲨鱼只顾为了疾扑展麟,竟然疏于防敌,没料到会有强敌潜伺。
  就在它刚游近到那星鱼顶上,星鱼头前的两条角尖,突的探了出去,冷不防,一下夹住了那鲨鱼头颈。
  这一来,海底下立即掀起一场别开生面的恶战。
  海中生物的生存定律,就是弱肉强食,鲨鱼是海底霸王,鲸鱼也怕它三分,所以海底生物,因恐惧鲨鱼的横行,只要是鲨鱼所住过的地方,全都走避一空。
  但是这“海星鱼”,在海里面也算得上最残忍的一种海兽,更是以捕食动物为主要食料的,虽然它经常是吃死去动物的尸体,但在饿极了,是也攫吃活物的,和鲨鱼成了生死大仇,只要遇上了,谁也不肯放过谁。
  海星鱼捕食的方法,是非常的奇妙,说起来也许会不相信,但却是实在的。
  因为海星的那五只尖角,乃是空中而含有内脏的,嘴巴就长在那角尖上,它一搜到食物,胃就会从口中伸出来,利用所吐出来的粘液,先将食物消化,然后再吞下去。
  不过也有生长着七八只尖角的海星,每只尖角上都有一张嘴,合起来就有七八张嘴,试想该有多么厉害了。
  那鲨鱼一被海星夹着,凶性大发,猛的朝上一抬头,海水被激起好大的一团浪花,紧跟着突的又将头一低,利用其嘴前那把利剑似的长刺,猛的朝那海星的体盘上撞刺过去。
  可是那“海星”却也滑溜得紧,两条肉角立即鼓胀,一齐作势用力,往上一抬,另一只肉角,疾如电掣一般,蓦的又顶住了鲨鱼的下颚。
  在这个时候,那鲨鱼可吃了大亏,被海星的三条肉角,里得紧紧的,三张包有极强消化能力的吸口大嘴,吸蚀得牢牢的。
  说也令人不信,鲨鱼那么坚硬的鳞甲,一被海星吸盘样的大嘴一吸,立即皮脱鳞落,剩下一颗鲜血淋淋的鱼头,疼得那鲨鱼摆动尾鳍,一股劲的翻腾,捣动起海水波涛涌立。这一场海底残酷的恶斗,看得个展麟,魄悸魂惊,看情形,他知道鲨鱼难脱大难,就是自己也不易斗得过那海中怪物,猛的一吸气,身形就朝海面上浮去。
  在这时,海面上也正在激战。
  原来穷神娄辰等人,在展麟一下水之后,正自划动着那几只独木舟,在打转儿巡视,蓦的从正北方,冲起一缕青光,直射斗牛,跟着就远远的现出一团黑影。
  穷神娄辰久走江湖,虬髯钟离周衡宇常来往海上,自是见多识广,一发现那缕青光,就知是海船射出的号箭,那团黑影,不用问,当然是船只了。
  只是在这荒僻的海面上,那里会有船只来往,商船绝不可能会到了这里,那么就许是敌人船只。
  惊异之间,那团黑影越来越近,已看出是一只龙首的楼船,正自鼓帆驰来。
  娄辰打量了一阵,诧异的道:“这是那一条道上的,莫非是海盗,疑心我们在这里淘金,打算分点油水……”
  虬髯钟离周衡宇,手搭凉蓬仔细的一看,惊讶的叫了一声,道:“不好!那是碧云三妖的船,她是来阻止我们采那千年昆布来的,各自准备,不行就和她们拼……”
  那一只楼船,张帆迎风,飞也似的出现在眼前,果是一只大渔船改装成的龙首船,已破浪冲到了跟前。
  在这个地方就看出来,姜是老的老的辣了,周衡宇微一忖度眼前情势,喊道:“我们先把他围起来,远的地方,用暗器招呼他们,挨近一点,就给他来个硬撞,独木舟木坚体重,准能将它撞沉下海去。”
  他这个办法还是真妙,就这两句话,无形中已摆成了个阵法,来的一共是四只独木舟,分作四面,就将那只楼船,包围了起来。
  也就在双方舟船甫一接近,大船上的船头,站出来一人,正是那妖女三公主井瑶芬,扬声喊道:“就凭你们这些不见经传的人物,也敢妄取灵药,可知这金剑峡是我碧云宫的地界吗?识相点,赶快离开,不然可休怪我出手狠毒了!”
  史仲璋想起自己一双儿女,这时怕已毒发正自受那抽筋缩体之苦,心中一阵怒火上涌,闻言喝骂道:“不知死活的妖孽,你们害人也害得不少了,今天就是报应的时候到了,即是我等容你,那上天也不会容你。”
  妖女井瑶芬本就性如烈火,又是自负惯了的,几时受人这样的喝骂道,秀眉一竖,扬手一挥,先是一掌推出,紧跟着大船上发出一声呐喊:“嗨呀!嗨呀!”
  那是大船上摇橹的喊声,就是那船加大了速力,箭一般照定史仲璋停身的独木舟冲去!
  按说,对方的船大力猛,冲劲又大,不要说撞上了船,就是被它激掀起来的浪头,打中一下,史仲璋那只独木舟,就得翻个底儿朝天。
  须知,无论什么东西,有一利就有一弊,大船固然冲刺凶,声势惊人,但和独木舟比起来,却欠着一点灵活,加以云峤剑客史仲璋夫妇两人,全都是久居海岛,对于独木舟,却是操纵熟了的,一见大船冲来,两人脚下一用力,小舟就掠着水面,飞了起来,迎着朝大船舷上撞去。
  那只楼船再坚固,总是很多木板所结成,那能受得了合抱粗细的大木撞击,只要撞得上,立时就得碎散。
  碧云二妖似也知道这层道理,怎敢硬接,一摆船头,斜着驶避开去。
  那知他刚一躲开,穷神娄辰和娄巧玲父女的一只独木舟,却又斜着撞了过来,紧跟着周衡宇的一只,也飞箭样的攻到,柳青秀姑娘本就刁钻得可以,怎能失此良机,悄没声的却偷袭船尾。
  就这样穿梭一般,此去彼来,也不答言,一个劲的尽自朝妖女那只楼船上撞。
  好在那妖女船上的人,也真不含糊,使船如使马,船头几个闪转,总算没让撞可是,这是第一波的攻击,独木舟并不放过这只大楼船,早已又跟踪而至。
  任那大楼船百桨齐划,运转神速,一时却也闹了个眼花缭乱。
  妖女井瑶芬,究竟是修为有年的海上巨擘,见过许多大阵仗,这时倒并不慌乱,立即传令将楼船停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以不变应万变,看准了敌人的阵势,再设法应战。可是,穷神等人那四只独木舟,却不容她有喘息的机会,就如苍蝇逐血样的,不舍不休,一个劲的追扑撞击。
  在这种情形之下,井瑶芬再也无法沉着下去了,鸣起一声呼哨,船后梢现出了二妖女井瑶芳。
  两人蓄势以待,分站在船头船尾,看样子似乎准备施展煞手了。
  就在这时,柳青秀姑娘和展婉如两人的一只独木舟,正然掠起水面,带动起怒浪滚滚,独朝楼船后舷上撞至。
  船上二妖女,齐声娇喝,抖手打出数十根银丝,分袭柳、展二人。
  这两位小姑娘,不但生长得一样,就是心眼儿也一样的机灵,一见银丝袭到,也是同声的娇喝,就如两只小燕儿样的,从那独木舟上斜纵而起,堪堪躲过那银丝,那独木舟重量一减,推力加强,迅雷似的撞上了那楼船。
  “轰隆”一声巨响,激得水花飞溅,正撞在楼船的船尾上,大楼船一溜歪斜,向后退出去七八丈远,又是一阵怒涛骇浪,排山般朝下一盖,楼船上响起了哗叫。
  船尾上被独木舟撞裂了一个两尺大小的破洞,海水纷纷灌了进去,那摇桨的人群,立有几个人倒栽下海去。
  在这猝然的急变中,二妖女的银丝走空,柳、展两位姑娘,身形纵起,在那大楼船倒退的刹那间,星丸疾落,在水面上微微的一点,借力使力,倏然又起,空中一式“鸿鹄飞来”,人已落在了船头之上。
  三妖女井瑶芬见一招失机,楼船也被撞破,心中既气又恨,蓦的将银丝往回一掣,“匝地云烟”,迳向柳、展二人的脚下,跟着身形一闪,纵向楼船的中层甲板上去。
  展婉如的一身功夫,已得白发龙女的真传,一柄亮银短杖,早入神境,够得上奥妙无方。
  柳青秀虽未经明师传授,但从金容剑匣上所悟出来的几式绝妙剑招,又经天竺神僧三日施教,实称得起寰宇绝步,何况又是两人合手,在力道上可就更是劲势猛疾。
  就在那妖女井瑶芬向中舱甲板上一跳的瞬间,柳、展两人已如影随形似的,霍的一闪,展婉如由背后转了过来,亮银短棒疾点妖女的前胸,柳青秀却由侧面绕向背后,金容剑反手刺向妖女胁下。
  妖女井瑶芬真想不到这两个小妞儿,有这样的难缠,连忙抖起银丝匹练,向后一顿,招化“海市蜃楼”,将数丈长的两条银丝,变作十几个大小不等的圆圈,一边护住身形,一边却缠向柳青秀的脚下。
  她这一招称得上是奇妙横生,既可自救又可伤敌,任她柳青秀姑娘如何的刁钻滑溜,也不敢强行进攻,倏的向外一跳,身形就落在了海面上。
  展婉如更是一沾即走,恰和柳青秀同时落下。
  妖女井瑶芬见状,一颗脑袋,泼浪鼓似的,看看这个照照那个,见二女生得一模一样,几疑对方会什么分身法儿,当时可就怔住了。
  就在她这微一怔神的瞬间,楼船左右又冲过来两只独木舟,箭也似的,夹击而至。
  舟夹浪势,涛借舟威,又是轰隆两声巨响,船头的左右两舷,各挨了一下重的,跟着一个劲急的浪头,又是漫天盖地罩了下来。
  “哗啦”!“咔嚓”两声响处,船头已应声破碎,剩下那大半截船身,摇晃了几下,再被怒涛一推,就横倒在海水之中。
  又是几个浪头打下,那船已成了碎片,满海中漂的都是船板。
  这时,柳青秀等人,也全都又找回了独木舟,安坐舟上,静心看着这大海沉舟的热闹节目。
  就见妖女井瑶芬所带来的那些人,其中有些水性稍差一点的,浮起在海面上,只打了几个滚,探手方要去攫取船板,一个浪头打到,几声惨叫,就沉下海去。
  但水性高的,到是不少,随着浪涛涌起之势,借劲纵出海面,双脚踏定船板,几个人往起一靠,这时妖女手中的银丝,却派上了极大的用场,几个人七手八脚的一拼靠,乱船板立即变成了一只小木划。
  井瑶芬可也不是傻子,她知道一只大楼船奈何不了人家四只木舟,拼凑而成的小木筏,也难讨得好处,眉头一皱,当即有了主意。
  她是邯郸学步,照人家的样儿,在脚底下捆上两块船板,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在海面上划行。井瑶芬这样一做,立有几个人也婢学夫人,全都在脚上捆了两块木板。
  不过,他们却仿造的不像,那船板长短不一样,在力道上就不能平均,虽依然的能在海面上划行,但却不够轻灵。
  就这样,他们一阵忙乱,总算有了个办法,自负武功全有几手绝技,要报毁船之仇,个个都气势汹汹的,在海面上一点足,分朝娄辰等人扑去。
  娄辰等人,坐在独木舟上,眼看着敌人由水中冒起,将破碎了的船板结成了小筏,全都不以为意,咸认为大楼船都被冲跨了,小木筏又派得了什么用场。
  等到见敌人又各自在脚上捆上了二块船板,却是大吃一惊。
  穷神娄辰先自叫道:“老周呀!你这法儿不灵了,看!人家也学会咱们的绝活,打起来就得要费工夫了。”
  虬髯钟离周衡宇笑道:“穷酸,你少大惊小怪好不好,看清楚了吗?”
  娄辰笑道:“就凭我这两只老眼,可算不得上昏花,怎么没有看到,他们那板儿是个瞎凑合的呀!”
  周衡宇笑道:“他们如不学我们的样儿,或许还可以多周旋一阵。这么一来,他们就沉下去的快点。”
  娄辰道:“这个我却没有看出来……”
  “那你就等着瞧吧!”
  说话之间,就见扑来了一个身躯伟岸的怪状妇人,扬起一柄份量很重的大刀,照定周衡宇搂头砍下。
  在这一条独木舟中,所坐的是周衡宇和庄云两人,娄辰父女的一只舟,紧挨着他们,那怪妇人一刀劈下,四个人立时脱舟飞起。
  那怪妇人身大力猛,防不到敌人会弃舟逃开,这一刀下去,那只独木舟迎刃断成两截,刀又重,身躯又大,又是用了一个猛劲,脚下那一长一短两块划水的船板,更是无法保持平衡,一个踉跄,倒栽葱栽了下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在海面上交手,失足落水,本是一件平常事,偏偏这位怪妇人,身躯既大,兵刃又重,加以海水浮力大过一般江河中水,脚下的两块船板,宽长不一,她再舍不得丢下她那大刀。
  这几下里一凑合,怪妇人可就吃足了苦头,被头下脚上,倒吊在海水中。
  她不用劲还好,只要微一用劲,立即就往下沉落,一松劲,就又浮上来,打算翻个身,却是有力无处使,气得她金星乱冒,情不自禁的想张口喝骂。
  但当她一张口,还没有哼出声来,早已“咕嘟”了一下,灌进了一大口水,只得又闭住气,思量出水的法儿。
  另一只独木舟上的展婉如,早看出那怪妇人,正是她二师姐女殃神金葵,立将身形纵起,借着下落之势,双脚一并,双脚一挨水面“刷”的一声,荡起层层浪波,直朝金葵划了过去。
  赶等划到跟前,脚下划板,微一点吊起金葵的船板,倒吊在海中的金葵,受此一点,身形一侧转,双手探起又一拨水,人就翻了上来。
  当她探出头来,见那救自己的人,乃是小师妹展婉如,心中又惊又愧,一言不发,踏动船板,划波驶向拼凑而成的小木筏上去。
  在这时,那碧云二妖井瑶芳、井瑶芬,一个扑奔无双女白傲霜,一个奔向小姑娘柳青秀,死魄赫连朔接住了穷神娄辰,周衡宇抵住了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妖,小侠庄云和那女尼战在一起。
  展婉如既然救了女殃神金葵,心中反而空荡荡的,说不出是恩是仇,是恨是憎,更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会救了这女煞神,由不得可就怔了。
  就在这时,她一眼看见了那西天野佛昌木巴,这一来,一股怒火冲天,亮银短棒交在左手,右手从腰中解下天龙网,脚下一用力,海面上划出两道白线,直奔上那小筏去。
  那西天野佛昌木巴,也正在找对手拼命,一见小姑娘展婉如扑来,嘿嘿一声冷笑,道:“小丫头,你要来呀!好!洒家正打算掳你回去,一参欢喜禅呢!难得你竟送上门来……”
  说着倏的扬起右掌,作势将要劈出。
  展婉如可知道这西天野佛的功力非凡,连自己师父白发龙女都要忌惮他几分,自己那敢怠慢,未待西天野佛掌势劈出,立即抡起亮银短棒,疾扑过去,舞起一团银光晶幕,已在身前树起了一道钢墙。
  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西天野佛已推出了一掌,势若排山倒海,端的是凌厉无俦。
  展婉如一身功力,虽得自白发龙女凌琼姑的真传,但功力仍欠火候,和西天野佛比起来,还是相差很远。
  就在她方一舞展开银幕,蓦觉一股狂飚劲风袭到,自己亮银短棒舞起来的气幕,竟然挡架不住,顿时身形直晃,赶紧飘身疾退,飞出去三丈多远,水花轻轻一溅,安稳的落在了海面。
  西天野佛昌木巴,一掌逼退了展婉如,哈哈一阵狂笑,道:“小丫头,你原来是白发龙女的门下呀!看不出,老贱婢竟将真功传给了你,不过她那点能耐,我还没放在眼内,凭你就更不行了。”
  展婉如虽然自知不是他的敌手,但听他骂到师父头上,却就忍无可忍了,双眉一皱,立时就有了主意。
  西天野佛的身形太快了,就在他那话音未落,小姑娘寻思未已,西天野佛的身形已然抢到跟前,五指曲如钢钩,已向肩头抓到。
  展婉如大吃一惊,西天野佛所施展的,分明是“迷影飞尘”的上乘身法,她数年前在鳄鱼岛山洞中,白发龙女凌琼姑处置吸血豺人鲁丹之时,曾见到凶僧施展过,识得厉害,那敢怠慢,就势猛的一抓手中亮银短棒,身形却斜窜了出去,堪堪躲开了这一抓。
  却不料,西天野佛这手“迷影飞尘”的身法,竟然快逾闪电,她退得快,凶僧追得更快,如影随形,已随后追到,加以狂笑连声,叫如狼嘷,那箕张的五指,兀自不曾离开姑娘的肩头。
  正当这危急之顷,身前海水,蓦的“呼噜”一声,往起一冒,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现出头来,一声高喊道:“妹妹休急,愚兄来也!”
  展姑娘早看出从水中冒起来的那人,乃是自己的哥哥展麟,立时心中大喜,喊道:“哥哥!快……”
  说时迟,那时快,小姑娘一言未了,西天野佛钢钩似的五指,已然抓下,眼看已经沾衣,又在展姑娘发现其兄,心中高兴,略一分神之际,这一抓更是难以紧开。
  这要一被抓实了,立时就得筋断骨折。
  
  第二十六章
  且说展婉如在被西天野佛奇功所逼,危急俄顷之际,发现兄长展麟从水中冒了出来,心中大喜。
  就这么微一分神的瞬间,西天野佛昌木巴钢钩似的五指,已然抓下,眼看着小姑娘就要玉殒荒海。
  吓得小姑娘一声尖叫,惊得个展麟也俊脸变色。
  好展麟,匆忙之中,并不慌乱,探手一扫一弹,就见一道青芒,照定西天野佛电射而至。
  这一击不但出人意外,而且是随指弹出,快捷无伦,西天野佛这时是自救要紧,那还顾得伤敌,赶忙收掌后退,可是那缕青芒太快了,手掌刚抬起,青芒挟着一缕劲风,已到了前胸。
  任他西天野佛身负绝世武功,但也无法闪开这意外的一击,慌忙之间,身子突然向下一矮,紧跟着又朝旁侧一闪,打算避开重穴……
  那知,却吃了脚下两块船板的亏。
  须知,在水上作战,不比陆地,又是飘荡在惊涛骇浪的大海里,本就限制了功力,绝不容许任意使劲,又加以脚下的两块船板,长短不齐,宽窄不一,又失去了均衡,他这一矮身斜闪,“扑通”一声,当堂就沉了下去。
  还算他水上功夫造诣不错,猛一提气,水仅齐腰就停住了。
  就这样,他也不由失声,喊出了一声:“哎呀!
  喊声未了,蓦觉左肩上一阵剧疼,那股青芒,竟然透穿肩骨而过。
  西天野佛忍着疼,又一提气,上了水面,伸手一摸伤处,禁不住又吃了一惊,所提起来的那口真气,又泄了,再打算运补,那里来得及?
  “登萍渡水”的轻功,原本是借着一口真气,才能使比重重的身体,立于水面不致下沉,脚下拴上两块木板,为的是增加浮力。
  他这时真气一泄,“扑”的一声,就又坠下了水去。
  这一回沉下去的更深,海水已齐了肩,全身都成了个水淋淋的,火速的又一提气,才又拔出了水面。
  西天野佛经过这两次坠水,真是既愧愤又惊悸,他想不到对方年纪轻轻,内功火候已到了这入化的境地。
  原来展麟那撩弹的一手功夫,乃是施展的内家最上乘的功夫,名叫“弹水穿石”,和“摘花伤人”、“飞叶却敌”功夫,同为最深奥的武功绝学,一般武林人物,练上一辈子,如不遇明师指点,不要说难以练成,就是连门径也不易摸到,无怪凶僧要惊悸失神了。
  西天野佛被展麟这一撩一弹之下,闹了个灰头土脸,一时之间愧愤莫明,冷哼一声,疾欺又上,直扑向了展麟。
  一掌劈出,口中还大声喝道:“好小子,倒真有一手玩艺,佛爷倒要见识见识你还有什么能耐!”
  喝骂声中,掌挟一股劲风,疾扫了过去。
  展麟自经习了“玉书真诀”,又得天竺神僧几年的传授,功力已到寰宇独步的境地,像西天野佛这样的火候,相较起来,却是还差着一点。
  掌到,展麟并不接架,脚尖在水面上一滑,已闪在西天野佛的右侧。
  野佛一掌劈空,就知不好,接着左脚向右横跨,打算转过身形去,劈打敌人左肋。
  那知却吃了那船板的大亏,那船板太长了,他是既怒又气,向右横跨出的一脚,没留神两块船板的尖部,压叠在一起,不转身也许没事,这一转身,两块船板一绞一绊,跟着“咔嚓”一声响。
  这一次,船板是断了两截,人也就更惨了,一个转身没有转过来,就如不倒翁样的,倒栽葱就又坠下水去。
  他这一手,和方才女殃神金葵那一手一模一样,头下脚上,倒吊在海面上。
  不过,西天野佛的功力,却要比金葵高上许多,人一坠下,借势一游荡,猛一提气,单手一按海面,就又立起身来。
  就听远远的娄辰笑喊道:“麟儿,你这一手叫个什么名堂呀!”
  听一边的虬髯钟离周衡宇,接口笑道:“我看他这一手不能叫落汤鸡,应该叫驴肉涮锅。”
  娄辰又笑道:“这个名字倒还切题,不过这口锅未免太大了一点了!”
  展麟笑道:“这一手没有什么名堂,只是在这景物荒寒的大海上,正苦无可排遣,没有马戏、猴戏,弄条驴儿玩玩,稍微解个闷儿罢了。”
  西天野佛连着坠下水去,本就气恼万分,再被这老少三人,一问一答的一嘲笑,气得秃顶发火,三度抡掌,又扑向了展麟。
  一旁观战的展婉如,不等展麟出手,高声喊道:“哥哥,你给我掠着阵,我要活捉这秃驴。”
  随着话声,人已飘纵在展麟身前,左手亮银短棒,一领野佛眼神,右手疾抡,撤出了那大龙网,漫天匝地,罩了下来。
  这天龙网一出手,最先吃惊的是那女殃神金葵,她识得这是师父白发龙女的遗物,惊叫一声,大刀在水中一拨,振作了船桨,划起那小木筏,疾驰而去。
  这一猝然的变故,吃惊的不止是西天野佛,就是二妖女等人,也全都情不自禁的,脱口惊呼出一声来。
  就这么惊呼一瞬,西天野佛也看清了那下落的丝网,笼罩足有数丈方圆大小,却也知道厉害,这种东西不比其他兵刃,不论怎样的轻功,也无法逃得出去。
  当下那敢怠慢,大喝一声,全力发出了一掌。
  西天野佛的打算,是既然逃不开那丝网,不如逼对方将丝网收回,再不趁这一慢之际,自己就可脱出那网所笼罩的范围。
  双方相距,只不过丈许远近,一股奇猛的劲风,直向展婉如击去。
  展婉如天龙网撤出,没防到敌人会使出这一煞手,相距又近,如想闪身避开,势非松手丢网不可,如不撤手丢网,就得硬接对方一掌。
  小姑娘一时打不定主意,就那么微一犹豫之瞬间,西天野佛的掌风,已然袭上了身。
  在这危急一发之际,好个展姑娘,长长吸了一口气,身子突然随着野佛击来的掌风,飘飞而起。
  旁观的人也早看出情形不对,怕西天野佛要吃亏,见他用出全力,凝聚发出的一掌,竟然无法击中小姑娘,而小姑娘那漫天疾落的天龙网,已将罩落在他身上了。
  西天野佛昌木巴也看出大事不好,赶忙的往下一伏身,迅疾的将身形倒向海面,打算潜水下去,躲开对方那罩下的丝网。
  那知又受了脚下那两块船板之累,海水的浮力,要比江河水的浮力,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方才他不愿意沉下去,连着就下去了两三次,这时他打主意向下沉了,偏偏的竟难如意,那海水扣紧了脚下的船板,就如生存了海上一般。
  眼看着那丝网就要罩下,西天野佛可是真急了,扬手向上打出一掌,想挡一下那丝网下落之势。
  这一来,他更是无法伏下去了。
  可是那丝网的编成,空隙很大,着力之边极小,任他西天野佛那一掌,劲风飚飚,势强力猛,无奈却挡不住那丝网下落之势,一下被罩个正着。
  展婉如眼看将西天野佛罩在网下,跟着抖手一收,“扑通”一声,这一回,他才算沉下海去,但却是被套在网中,紧紧的包紧了他的身体,打算想动一下都难。
  这时,那碧云双妖等人,全都看得清楚,无奈谁也抽不出身来。
  死魄赫连朔碰上了穷神娄辰,打了个棋逢敌手,那打扮得不男不女的人妖,和虬髯钟离周衡宇交上了手,却显出有些招架不住之势。
  庄云和那尼姑,却是一边在打,一边像似在调笑。
  云峤剑客史仲璋,无双女白傲霜这一对夫妇,双战妖女碧云三公主井瑶芬,双方也只打了个平手,小姑娘柳青秀一手出奇的剑法,则将碧云二公主井瑶芳逼得个手忙脚乱。
  在这时,娄巧玲手持着一柄长剑,看着那些人在动手,拿不定一个准主意,是参加上去,帮助动手呢?还是就这样在一旁掠阵?
  帮着动手,自己去帮谁呢?她明白凭自己的武功造诣,和战圈中那些人比,是要差着一点,自己加入,也许帮不了忙,碍手碍脚,可能会令他们分神分心。
  娄姑娘人虽老成,心眼儿却是精灵得很,她思忖了一阵,就有了计较,立将脚下划板踩动,围着恶斗的那些人,打圈圈,将从展麟处学到的飞竹令绝技,施展了出来。
  幸而,她身上带了不少的小竹箭,这时却派了大用场,她打圈儿在转,抽冷子就分朝敌人打去。
  她这一手,还是真正的高明,闹得碧云妖女那些人,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又要迎敌,又要防小姑娘暗袭。
  就在双方面拼斗正殷之际,先是那女殃神金葵发现了天龙网惊叫一声逃走,引得妖人们也全都惊怔了一下。
  这一来,娄辰等人就抢得了先机,“呼呼呼”!“手捕奔马”、“风吹草偃”、“扬尘遮道”,一连三招,逼得个死魄赫连朔险象环生,一招“挥手摘花”没施展出来,被娄辰那一式“扬尘遮道”,打中了左腹“商曲”穴,闷哼一声,向后仰跌下去,灌了好几口海水。
  他一见情势不对,就势一个“寒鸭浮水”,单手一按海面,斜着掠出去四五丈远,身形一长,踏波逃走。
  此际,那个不男不女的妖人,本就不是周衡宇的对手,闻惊微怔之间,早被虬髯钟离铁扇创断了双足,沉入海底。
  那女尼遇上了庄云,像似已入了迷,一面动手,一面直朝小侠抛眉眼,且还大发嗲声,娇喊道:“啊哟!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不通窍哇!咱们就是交个朋友,也不算辱没了你呀!”
  庄云却已臊得满脸通红,按不住一腔怒火,直冲脑门,一扬手中白玉笛,喝叱道:“好个无耻的贱尼,当真连一点廉耻都不要了!”
  说着,脚下一用力,划出两道微波,玉笛迎风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直朝那女尼点去。
  那女尼娇笑了一声,道:“好个狠心肠的人儿,你这叫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让你见个厉害,你是绝不会服服贴贴听话。”喝声中,剑走“夜叉探海”,一股劲风直朝庄云扎去。
  庄云看出对方功力不凡,却也不敢大意,玉笛一圈,一式“玉女挥柯”,回、环、滚、斫,往回一穿,斩腰劈肋,疾如闪电般,迎击过去。
  那女尼还真估不到庄云的功力,有这么高的造诣,心中却是暗暗的吃惊,立将剑法一变,使出一手奇怪的剑法出来。
  须知一般人用力使剑,或者任何一种兵刃,都是用的右手,所以大致都是右手较左手强劲,可是女尼这手奇怪的剑法,却一反用右手的习惯,出剑发招,全用的是左手,就是剑路也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她一招使出来,按照一般章法,剑是应该向右劈下,但她却劈向了左,你看着她剑尖上点,如去防她刺上咽喉,正好上当,她那剑则反刺了小腹。
  总而言之,她这手剑法,完全将剑术的观念,使剑的习惯改变了,手法步法相反,令人不可捉摸。
  庄云的武功,虽然赶不上展麟,但凝碧岛多年苦练,笛中仙上官羽的苦心教导,论起来,也算是一流的好手,但是碰上了这套诡谲的剑法,不到几个照面,已被弄得眼花撩乱。
  幸而他身形灵变,闪转腾挪,抽身撤步神速,又碰上那妖尼脚下的船板,限制了她的功力,不能任意施为,庄云才算保持着不败。
  但是形势已然危极,有好几次,都险些被妖尼的剑锋捺着。
  就在这时,娄巧玲已看出了妖女的破绽,一抖手,就打出去四支飞竹令,分打妖尼上中两盘腰穴。
  飞竹令出手,才高声娇喝道:“小妖狐,接暗器!”
  妖尼见自己施展出成名绝技,十几个照面,竟然奈何不了人家,心中正在气恼,同时也感到脚下有些不灵便,明白自己受了船板之累,就更是愧恨莫名,一闻喝打之声,又是一慌,立有两支飞竹令,击中了她的双腿。
  就觉得一阵奇痛,两膝一软,将要向海面伏去,还没等她触及水面,又是两支飞竹令击中双肘。
  这一来,妖女身上两处负伤,一护疼,真气立泄,“扑通”一声,人就倒栽下水去。
  她虽然明知身受重伤,这又陷身在大海之中,打算活命可是有点不易,但一个人越是到了生死关头,求生之念越强,她才打算提气浮上海面,再设法逃走。
  也许是她作恶多端,今天该当报应,手刚一抬起,突的海水一阵激涌,一根长约两三尺的骨刺,已扎入了她的前胸,人也痛昏了过去。
  接着,是一张又长又大的嘴巴,咬住了她的脑袋,拖下了水去。
  原来是一条大鲨鱼,妖女这一被拖进水里,可就做了那凶物的一顿丰富食物。
  要知鲨鱼在海里面,是最残忍的一种凶物,最喜欢肉食,嗅觉最敏,一旦海水染了血腥,立即就会引来很多的鲨鱼。
  这一条鲨鱼,就是被海底那海星鱼吞食另一条大鲨鱼所引来的。
  此际在海面上,只剩下碧云双妖女和史仲璋夫妇,小姑娘柳青秀在拼斗着。
  井瑶芬武功虽高,但所遇上的也不是平庸之人,何况又是以一敌二,五十多个回合过去,任她发尽雌威,却没占到一点便宜,准知道这一遭拦截人家采药之行,是失败定了。
  又见自己所带来的人,伤的伤、亡的亡,眉头微皱,就打了走的念头。
  那和柳青秀战在一起的井瑶芳,也有这个想法。
  姐妹两个人一对眼神,三妖女井瑶芬,先就喊道:“二姐!风紧,扯乎哪!”
  就在她一声方住,海面上蓦然起了变故,惊涛怒吼,骇浪山立,那海水就如开了锅的一样,沸腾翻滚不休,接着又起了风。
  风大,浪涛更猛,碧云二妖也就趁这个时候,闪纵开去,逐浪而逃。
  展麟等人,又慢慢的聚在了一起,再找那独木舟,早不知飘到那里去了。
  那风越吹越大,海面上突的涌起一条水柱,那水柱足有数十丈高,又化成一大蓬银花飞洒下来,接着,就见那海水涌起万叠峻波,魅影婆娑,倒是有些惊人。
  任是展麟等人的轻功再高,足下划板再灵活,在这海面上也无法立得住脚,就齐向那剑峰上奔去。
  那峰虽然壁立不易着脚,但在这几个人,轻功都到了相当的火候,爬上高峰,倒非难事,只是那风力太强了,吹得几个人无法站稳身躯。
  蓦的响起一声尖叫,众人抬头看时,见娄巧玲被一条大乌鱼的长足缠住了。
  这一来可全都大吃一惊,想不到在这怪石嵯峨上,会出现这种怪物。
  就见娄巧玲一个身躯倒吊在一块危石上,双手扣紧石缝,下半身被那乌鱼两条又软又粘的长足,紧紧的缠住,用劲向下扯。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穷神娄辰,他是父女连心,暴吼一声,就扑了过去。
  跟着,展麟、庄云、柳青秀,也都扑去,展婉如本打算也扑去,第一、人过去的太多,那块危石并没有多大,过去也用不上劲;再者,手中的天龙网内,还网着一个西天野佛昌木巴。
  在这时,小姑娘柳青秀离得较近,后发先至,人在空中,一式“划地为界”,金容圣剑掠着怪物那匹练似的长足削去。
  金容圣剑乃是仙兵奇珍,吹毛断发,加以柳姑娘救人心急,已使出了全力,那乌鱼匹练似的两条长足,怎能挡得了。
  剑锋过处,匹练长足迎刃而断,娄姑娘才算脱了一难,被娄辰用手一提,上了那块危石。
  可是,那缠在她腿上的两半截怪鱼长足,宛如生长在她身上一般,层层胶合,一任众人剑齐施,一阵的勾划,始终不松分毫,洒下了一片紫血,腥臭无比。
  这时,娄姑娘这个罪,算是受大了,萎缩在那危石上,只有呻吟的份儿,任由众人摆布。
  费了好大一阵劲,总算是解开下来,那东西亦成了一片稀烂肉酱,娄姑娘的两条玉腿,则被缠成了青紫,幸而那东西没有毒,她休息了一阵,等血液流通了,也就好转来。
  众人见娄姑娘已无大碍,方喘了一口气,蓦的又是一声尖叫。
  看时,见在展婉如停身所在的悬崖下,从海中又抛起两条紫褐色的匹练来,疾如闪电,直向展姑娘卷去。
  展婉如随着一声尖叫之后,抖手抡起天龙网来,食指一勾松结,再一振腕,那被网住的西天野佛,随网掷出。
  正好迎上那两条匹练,已拦腰将西天野佛束住,一拖一带,勾入了海中。
  只听一声惨嘷,便自失去了声息。
  这样一来,暂时算是解了展姑娘的围。
  众人谁也不敢再在这峰腰上停留,各自展开轻身功夫,直朝峰顶上爬去。
  也不过数十丈高下,几个人连着几纵,也就爬上了那峰顶。
  这时,风也住了,天边现出一片晚霞,倒映在海水中,可说是水天一色,彩虹满目,当真是美景无边。
  众人全被这美景迷住了,忘了方才在海上峰腰惊险的一幕。
  就在他们为美景所吸引,赏心悦目之际,身后突的响起两声冷笑。
  猛的回头看去,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两个怪人,生像奇丑,一高一矮,配搭起来,殊堪令人发噱。
  这两个人就如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长相讨人厌,反而却装腔作势,摇头晃脑的互相对语道:“老四,你看到没有,这两个姣艳的小妞儿,怎么生得一模一样,见了使我立刻神魂颠倒……”
  老四是那个矮子,他闻言笑道:“三哥,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小姑娘家初解风情,怎能懂得温柔滋味,我却喜欢……”
  说着,用手一指无双女白傲霜,接着又道:“像这一位徐娘半老,丰韵犹存的人儿,你别瞧她年纪大了一点,你看,烟鬟雾鬓,美态仍在,当年准颠倒过众生,哈哈,我还就喜欢这样的人儿。”
  他说着,更是忸怩作态,丑状百出,就如全身上下,全不得劲似的,浑身乱颤。
  那高个儿听了更是得意忘形,鬼脸上咧开了一张大嘴,哈哈笑道:“老四,真有你的,听你这么一说,那大一点的,对我也还是正合用呢!”
  两个丑人这样的旁若无人,满口秽言,像穷神娄辰等几个男人家,还能忍得下,无双女白傲霜却是怒火难禁,一挺手中剑,娇叱一声:“丑东西,你是找死!”
  剑随身走,一照面连着发了六七手辣招,真是快速之极。
  矮丑那人,别看生得如此臃肿,身形却是灵捷得很,闪展身形,一连躲开白傲霜六七招,哈哈笑道:“三哥,你看!我说这大一点的喜欢我,你还不信,这不配对儿来了么?”
  说着,翻手从腰中拔出两把长长的匕首刀来,也纵身揉进,一式“卧看巧云”之势,挟着两道锐风,直扎白傲霜两乳。
  这是一个下流的招式,刀没递到,已臊得无双女满面通红,可也不敢大意,微一偏身,剑走“风摆杨柳”,横着一截,直削对方手腕。
  那矮鬼还是真不含糊,就凭着两柄小刀,竟应付裕如的,和一代剑术名家无双女白傲霜,走了十多个照面。
  这时他一见白傲霜长剑削来,倏的一矮身,右手刀“巧攀丹桂”,抽了回来,让开无双女削到的剑锋,左手刀趁势向外一推,直取白傲霜右肋。
  在那矮丑汉子一拔出两柄匕首样的小刀之后,虬髯钟离周衡宇心中倏的一惊,忖道:“怕鬼偏会碰上鬼,这矮东西,莫非是那七星煞章扬……”
  他猜的一点不错,正是七星煞章扬,他和那长门煞毛狸、盘蛇煞宫本、飞索煞石田、毒手煞哈纪、大和妖僧武勇等六个人,分踞在这六座金剑峰上,人称黑海六煞,又称剑峰六丑。
  他们这六个人,本是臭味相投的异姓弟兄,闹不清是什么地方的人,有的说是北海土人,也有的说是倭国浪人,全都练得一身超奇武功,也全都有一种相同的僻性,那就是好淫贪色。
  尤其这章扬和毛狸,大和妖僧这三个人,更是色中饿鬼。
  他们和那碧云三妖,本就打得火热,也许是臭味相同的关系,全都喜欢那一个字吗?
  就在两个时辰以前,井瑶芳、井瑶芬这姐妹两个,绕道跑上了剑峰,一进洞门就放声大哭,寻死闹活的。
  恰在那时,六丑都正在打坐练功,被二妖女这一哭闹,那还坐得下去,心肝儿受了委屈,连他们的心也都早乱了。
  细问之下,才知是被展麟等人所逼,尤其毛狸,一听说大妖女井瑶芝已命丧人手,由不得放声大哭起来,比他死了亲娘还哭得痛些。
  经几个人好劝歹说,眼前是报仇要紧,哭有个屁用,毛狸才止住了悲声,立时就要前去报仇。
  在六丑之中,最阴险狡猾的,要算那老大大和妖僧武勇了。他一想,就凭碧云三妖的武功能耐,竟然会一败涂地,事情绝不简单,自己要是倾巢而出,如果有个失闪,连个老窝都没有了。
  于是,就先命毛狸、章扬两人去打头阵,自己在后接应,这样的稳扎稳打,即是斗不过人家,先立于不败之地。
  这金剑峡六座高峰,按的是乾坤六子的次序排列,依据二妖女所说情形,敌人可能在那坎峰左近,所以二丑就直朝坎峰奔到。
  他们到时,正赶上展麟等人,也上了高峰。
  二丑来时是一腔怒火,为的是要替妖女报仇,但等看到了白傲霜,和柳、展二位姑娘时,惊于三人的美艳,早将那报仇的事儿,抛在了脑后,立时淫念突起,大动色心,而垂涎欲滴了。
  一改方才痛哭流涕的样儿,却嬉皮笑脸的向三人调笑起来,激起了三女怒火,就动手打了起来。
  论起六丑的武功,确有高人的造诣,加以所用,全都是奇形兵刃,不明底细的,是当真的难以应付。
  七星煞章扬那一对小刀,乍看起来,形同匕首,细瞧要较匕首长得多,并不称为刀,名叫七星尖,章扬就是仗着这一对七星尖,才闯出七星煞这个名头来。
  就见他将那七星尖舞动起来,上下翻飞,撩、打、刺、扎、勾、滑、推、送,一招一式,诡奇老辣,兼而有之,确非等闲可比。
  无双女的一柄长剑,已有数十年的苦练,施展开来,但见一道寒芒白虹,矫矢如飞,将自己裹了个风雨不透。
  另一方面,柳青秀一柄金容圣剑,和那长门煞毛狸的奇形魁星笔战在一起。
  小姑娘将新得天竺神僧所授剑法施展开来,呼呼轰轰,宛如一道匹练,起如白鹤冲天,落如黑虎扑地,进如神龙舞空,退若猛虎出柙,上下四方八面,都是一片凛人寒光。
  柳姑娘这手剑法施展开来,吃惊的不但是穷神娄辰等人,就连展麟也惊得咋舌。
  他们却全都知道,小姑娘从来不通剑术,没料到几日不见,竟然剑道通神,就是那以剑术称道的云峤剑客史仲璋,也不禁暗自赞服。
  再者那长门煞毛狸,一支魁星笔,却也不比寻常,缩短的一支外门兵刃,在他手内,可说是变化无穷,有时当点穴镇用,点打敌人穴道,有时又走的是五行剑法的路子,回环运用,伸缩吞吐,胜越灵蛇怪蟒。
  场中四个人,分做两起拼杀,初时,还可以看出一招一式来,到了后来,越斗越疾,化作了四条青影,兔起鹘落,电掣星飞。
  双方拼斗正殷,展婉如在旁边看出了便宜,认为这是一个机会,往斜着一跨步,抖手将天龙网飞了出去,直向长门煞毛狸罩下。
  那毛狸此际为柳姑娘的美色所迷,一边动着手,一边又挤眉弄眼的向柳姑娘做出很多怪样,不提防展婉如会从旁边杀来,一抖手就抖扬出来那天龙网。
  说时迟,那时快,章扬是旁观者清,早看出从另一个小姑娘手中,飞出一蓬黑影,就知必是飞索毒网一类的东西,方喊道一声:“老三快点躲……”
  喊声未了,那网已迎头罩下,展婉如乘势猛力一收,毛狸已然入网受缚。
  七星煞章扬见状大惊,仗着自己手中两柄七星尖子,削铁如泥,一闪身躲开白傲霜攻来的一招,人却向那丝网扑去。
  人到,一对七星尖子也到,交叉着向丝网上割下。
  展婉如何等机灵,怎能让他兵刃划上,就在章扬的七星尖子方一触到那网,蓦的一振腕,那网迅疾的收缩起来。
  别看那网撒张开来时,有数丈的方圆,这一收缩起来,却只有三两尺大小,紧紧的贴在毛狸身上,捆成一团。
  她那天龙网收缩得快,七星煞章扬也扑来得更快,一柄七星尖子的尖刃,已勾住了一个网结,他暗运腕力,猛的向外一挑,一个网结应手而断。
  网结虽被挑断了一个,那丝网又向里收缩了甚多,紧跟着毛狸闷哼了一声。
  这一来,七星煞章扬不敢再用七星尖去割那丝网了,那样或许伤了毛狸。
  就在他微微一怔神,白傲霜的长剑,一式“秋水横舟”,直刺上了他的左肩头。
  七星煞章扬知道再缠下去,准得吃个大亏,三十六着,还是走为上策,一见无双女长剑刺到,身形一晃,一式“蜉蝣戏水”,让过剑锋,又是一个旋身,并不进扑,却反身向峰下纵去。
  这时,天色已然黄昏,从海面上升起一层云雾弥瘴,那峰下的骇浪怒涛的啸声,也似在随着雾气飞腾,白茫茫的雾团,慢慢的向上升来。
  就见那七星煞章扬,一跃下这坎峰,并不向下坠落,脚下被那白雾托起,飞也似的向对面峰上奔去。
  像这种神乎其技的功夫,连听人说过都没有,一个人能够踏雾而行,这比神仙驾云还要玄。
  就说是神仙驾云吧!还得先在脚下划一个双十字,然后一脚跳在十字当中,念动咒语,才能冉冉起飞。
  如今这矮丑的章扬,竟然不须念咒划十字,就踏雾飞驰起来,宁非怪事。
  不要说展麟等人吃惊得咋舌,就是穷神娄辰,和周衡宇、史仲璋、白傲霜等人,可全都是老江湖了,也见状吃惊得发怔。
  天色越来越黑,夜深了,浓雾笼罩了整个金剑峡海面,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几个人被困在那雾团里,寒风吹着,雾气湿着,涛涌浪吼,一声声刺着耳鼓,闻之令人生悸。
  几个人呆看了一阵,谁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度过这阴森可怖的一晚。
  蓦的柳青秀发出了一声惊叫:“咦……”
  在她那惊叫声中,是含有一点喜悦的成份,众人也并没有为她的惊叫而生恐。
  接着,就听她喊道:“麟哥哥,你来看呀!这里有一个石洞呢!”
  她这么一提起了石洞,众人由内心里生出了一丝安全之感,全都扑了过来。
  果见是一个石洞,在峰崖下两丈处,有一块突出的崖石,成了入洞的踏脚石,隐隐从里面透出一丝灯火的亮光来。
  展麟心念一转,先就跳了下去,道:“待我进去探一探道。”
  “我也去!”
  说着,飞燕似的纵下一人。
  展麟见是小姑娘柳青秀,心中暗笑道:“我知道只有这丫头好事,什么都得有她的一份。”
  思忖之间,两人就进了石洞,入口处甚是曲折幽邃,前行三四丈,才到了真正的石洞。
  入口处有一丈多高,宽有五六尺,一进洞门,里面是一个庞大的广室,洞高三四丈,宽广二三十丈,靠着后洞壁顶上,有一个半尺深的石槽,注满了清油,安放着两根灯芯,点着莹莹的火,照得满室明亮。
  虬髯钟离周衡宇打量了一阵,低声向穷神娄辰道:“穷酸,你看出来没有,以我的猜测,这里必是六丑的巢穴。”
  “六丑?什么六丑?”
  穷神娄辰还真没听说过六丑的名头,闻言迷惘的看着周衡宇,问出了这一句话。
  云峤剑客史仲璋却吃了一惊,讶然道:“怎么?衡宇兄!你说是剑峰六丑?”
  “是的,你没看到这金剑峡的六座剑峰吗?还有一高一矮的两个丑人,和他们所用的兵刃,不正是那七星煞章扬、长门煞毛狸……”
  史仲璋这才恍然大悟,禁不住回头看了看展姑娘,问道:“展姑娘!你那网中的人呢?”
  展婉如道:“呶!我放在那山峰上了……”
  她话音未落,倏的一转身,纵起向峰上窜去。
  这一猝然的举动,立刻引起几个人的惊悸,全都纵身扑上了峰去。
  等他们一纵上峰顶,却见那展婉如呆呆的站在当地发愣。
  众人纵到了跟前,问道:“展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展婉如道:“我那网不见了!”
  众人闻声看时,果然不见了那天龙网,更不见了那网中的人。
  这一来,发怔的却不只是展婉如了,众人也都怔住了。
  就在这时,又听到柳青秀喊道:“你们快来呀!这里有米有肉,我们可要大吃一顿了。”
  众人闻声,才又转回到石洞中去。
  果然是在石洞后一圈石笋当中,里面安放着锅灶,有几个大箱里面,储存着不少的盐米,石壁上还挂着几条干鱼、兽肉。
  穷神娄辰看了那些东西,笑道:“有这些鱼肉盐米,真的可以饱餐一顿,可惜没有水,也没有油……”
  白傲霜笑指着角落上两个大瓮,道:“麟儿,你去看那瓮中是什么东西。”
  展麟应声过去,把盖子往起一掀,一股浓烈的酒香扑人,不用看就知是酒了。
  娄辰先就高兴道:“好呀!是酒,有酒就行,我可是好久都没嗅过酒味了。”
  白傲霜笑道:“没见过有你这样的酒鬼,你有酒就行,那么我们也跟着喝酒,大家喝醉了,尽等着人家来活捉的了。”
  “油在这里了!”
  还是柳青秀机灵,她在那石笋中间,找到了一大竹篓油。
  史仲璋看着那一大篓油,少说也有两三百斤重,惊异着剑峰六丑的功力惊人,能够将这些东西,运上这海中孤立的高峰上,当真的是非同小可。
  这时,大家也全都饿了,娄巧玲的伤势也好了,就和柳青秀两人,忙着找水煮饭,娄辰和周衡宇、史仲璋三个人,可不管这些,早和那瓮酒搭上了交情,对饮起来。
  几个女人之中,除了柳青秀从小受惯了磨折,懂得煮饭烧菜之外,其余几个人,全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几时煮过饭、烧过菜。
  可是,她们却全都忙着,娄巧玲先找到了石洞后壁石笋中的水源,接了大半桶水,在柳青秀指点下,燃起了火,烧煮起来。
  忙了大半天,足有一个多时辰,才将饭菜煮好,大家饱餐了一顿。
  娄辰等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双手按了按肚子,笑道:“自从在苍榆岛被火山喷下了海,好久都没有像今天吃喝得痛快过,只是没法谢过主人家。”
  白傲霜白了他一眼道:“穷老儿,你先别风凉,你今天吃了人家的东西,说不定明天就得把命给人家赔上,我可知道,剑峰六丑可不是好惹的人哪!”
  娄辰笑道:“今天有酒今天醉,谁还管得明天,说不定明天荡平了这金剑峡呢?”
  大家说笑声中,分派了轮值巡查的人,各自就席地打坐调息起来。
  一宿无事,转眼间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太阳像负着什么重担似的,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了海面,照耀得整个海上,霞光万道。
  展麟等人,又忙弄着了酒饭吃过,全又回到了峰上,仔细打量这剑峰的形势,一座座矗立拔起于海面上,光秃秃的草木不生。
  那六座高峰,星罗棋布,围成一个圆形,在中间那一片海面,却是出奇的宁静,无风无浪,就如一潭死水,可是在那峰圈之外,却是狂风恶浪。
  在这个地方,要说是有人居住,是谁也不敢相信,但却真的有人住。
  就在众人打量山势之际,蓦然间,远远传来一声长啸,随着啸声,就见对面峰上出现了三条人影,飞一般直朝他们停身的峰上奔来。
  本来在昨天那七星煞章扬,踏雾逃到对峰时,周衡宇就觉着有些奇怪,天下武功就是练到神化境地,也没听说有人可以踏雾飞行的。
  这时,他看清楚了,剑峰六丑并不真的会腾空驾雾。
  原来,在这六座峰的峰腰上,各牵着两条网绳,将六座峰连在一起。
  那绳索只有弹丸粗细,高悬峰腰,不仔细看,还真不易发现,武功到了火候,像这样的踩绳而走,并不算是难事,就是一般江湖卖艺的人,练过几天踩绳的功夫,走起来也不费事,只是他这绳索悬得高点而已。
  周衡宇看到了,在场的几个人也全都看得清楚,心头上也全生了怯意。
  展婉如可惜她那失去的天龙网,一见敌人奔来,她成心要将对方阻下海去,一声清啸响起,亮银短棒一顺,人就迎了上去。
  要说展姑娘的身法,可是真快,就如一股疾风,只那么一晃身,人就到了峰腰紧绳之处。
  但是来人身法,却也奇速异常。
  两下里一来一往,各如奔雷,展婉如刚到峰腰,对方三人也登上了这座峰。
  展姑娘当先一横亮银短棒,阻住去路,星目流转,打量着对方三人。
  一看之下,不由得展姑娘心头泛上来一股恶心,心忖:“他们这样,也算是人?”
  来人有两个全都是形貌狞厉的活骷髅,浑身瘦骨嶙嶙,上面却顶着一个肥胖浮肿的大头,中间那人,勉强稍具人形,五短的身材,显着有些健壮,可是那张脸,根本就不能看。
  他是一个僧装的打扮,生就的绿黝黝一张鬼脸,再衬着头上稀落落几根短毛,见了越发使人烦厌作恶。
  他鬼眼闪动,两道冷电般逼人的眼光,瞅在展姑娘的脸上,看了有好大一阵,冷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妞儿,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可听说我们黑海六煞的名头吗?”
  小姑娘见这三个人,根本就没一点人样,那有好气,冷哼一声道:“你管不着我从那里来的,什么黑海六煞,六鬼的!我更是不知道,只问你们,昨晚我那神网,可是你们连人带网偷走的吗?”
  来人乃是剑峰六丑中的老大大和妖僧武勇、老五飞索煞石田、老六毒手煞哈纪。
  别瞧他们一个个全生得没个人样,却最忌讳人家说他们丑,所以对外他们自称是黑海六煞,一般人却叫他们是剑峰六丑。
  那大和妖僧武勇,见展姑娘秀眉怒竖,星目射光,衣袂飘风,说得上是绝世姿容,心中不觉一荡,暗自忖道:“这妞儿怎么生得这样美,那碧云三公主虽然貌如天人,要和这妞儿比起来,可是望尘莫及,许是我武勇交上了桃花运……”
  他心里想着,禁不住就眯起了眼睛,向姑娘仔细的打量,越看越美,耐不住心猿意马,欲火难禁,虽被小姑娘顶撞了两句,他并不发怒,笑嘻嘻的道:“小美人儿,我猜你必是天上来的,你那神网是我们老五拿来的,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还了你。”
  妖僧武勇本就生得难看,这一笑更难看,再听他这几句话,分明是没存好心,那还能忍耐得下,柳眉一竖,怒喝道:“何方妖物,在姑娘面前竟敢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找死!”
  妖僧武勇明白眼前的情势,如不施展几手煞招,小姑娘是不会乖乖的听话的,再者,如不将小姑娘降服,自己也无法越雷池半步,登上峰顶。
  心转念生,冷哼一声,一抡双掌,一式“平沙落雁”,扫腰击腿,朝小姑娘打去。
  展婉如娇喝一声:“来得好!”
  身形朝起一纵,堪堪让过,掌风从她脚下一掠而过。
  这时,她身子悬空,妖僧已招变“举火撩天”,劲风上飚,骈指如戟,直点姑娘“巨阙穴”,这一招不要说被点实了,若是被指风扫中,也得命归无常。
  好在妖僧起了怜香惜玉之心,淫念克制住了他的意志,没有打算伤着姑娘,招式施出慢了一下。
  这样一来,却给了展姑娘一个大好机会,娇喝一声,身形再一上提,紧跟着,半空中挫腕振棒,凌空下击,洒起一团耀眼银虹,兜头向妖僧罩下。
  这一招威势奇猛,凌厉无匹,妖僧方才一招迟滞,在形势上说,已失了先机,禁不住心头一震,疾向后退了两三步,始才让开了姑娘这一亮银棒。
  可是展姑娘却有她的打算,知道这峰腰方寸之地,不易施展,加以对方掌劲疾猛,内功造诣高深,应付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心中这么一转念,就在一棒逼退了妖僧的瞬间,人却反向峰上奔去。
  三丑见姑娘逃走,那肯放手,一纵身也从后追来。
  那知展姑娘并没有走远,就隐身在峰颠石后,就在三人方要追到,小姑娘蓦的闪了出来,一照面抢尽先机,不待妖僧还手,展开棒法,一阵寒芒冷光卷起,立将妖僧圈入了银光之中。
  在这时,庄云和柳青秀也赶了上来,接住了飞索石田、毒手哈纪,杀在了一起。
  三丑还真没料到这峰上会有埋伏,一接上手,全不由暗自惊心。
  尤其展姑娘的一柄亮银棒,和柳青秀的一柄圣剑,在旭日照耀下,光辉夺目,又先失去了先机,走没到二十几个照面,已被迫得险象环生。
  但是剑峰六丑,能够扬威海上,武功并不平凡,一时大意,失去先机,那肯甘心,妖僧立将掌法一变,厉喝一声,横掌当胸,一式“猛虎旋窝”,身形一个旋转,猛的一掌推出,势如排山倒海。
  展婉如知道对方内力深厚,只一被掌风扫着,自己就得撒手,那敢硬架,立即右脚向左一滑,一式“金凤剔翎”,身形一转,亮银棒贴着对方掌劲风梢,就滑了开去。
  紧跟着棒法骤变,施展出白发龙女当年成名绝技,太极七十二招棒法,但见寒光飞绕,银虹纵横,刹时间,又将妖僧逼退了两步。
  蓦的远远又传来两声长啸,声如野枭夜鸣,入耳震得嗡嗡作响,百忙中回头一看,心中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在后背峰上,又踩绳飞渡过来了四个人。
  
  第二十七章
  且说展婉如正和妖僧武勇拼斗正殷,蓦闻怪啸声传来,百忙中回头一看,见后背峰上,有四个人踩绳飞渡而来,心中暗吃一惊。
  在这时,穷神娄辰等人,也现身出来,喊道:“大家停手,我们有话好说,不行再打不迟。”
  展婉如和柳青秀、庄云等三人,闻声各自卖招纵出圈外,回到了娄辰等人跟前,虬髯钟离周衡宇却迈步而出。
  此际,从背峰上来的四个人,也全赶到了,看去见是碧云宫的二个妖女,井瑶芳、井瑶芬,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昨晚逃走的七星煞章扬,另一个不用问,一猜就知是盘蛇煞宫本了。
  周衡宇打了一个哈哈,笑道:“难得!难得!剑峰六丑今天怎么全到齐了,可惜少了一个长门煞毛狸,但却添了碧云二妖,却是热闹得紧哪!”
  妖僧武勇一听对方提起六丑的一个丑字,心中就生了气,转头看了看井氏二妖,见她们在抿嘴微笑,那就是承认自己弟兄真的丑了,就更有气。
  他狠狠的瞪了周衡宇一眼,冷哼了一声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擅自入我金剑峡,还敢伤我弟兄,今天不还出一个公道来,只怕你们来得去不得。”
  穷神娄辰处处不脱诙谐,闻言哈哈一声大笑,迈步越过众人身前两步,笑道:“好个狂妄的东西,连我穷大爷都不认识,你们还充的是什么人物。”
  妖僧武勇闻言冷笑了一声道:“你就是中原五神中的老大,穷神娄辰吗?佛爷正要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不要走,三十年前,徐州金天观那笔账,说不得要算在你的身上了!”
  他话音刚落,妖女井瑶芬插口道:“和尚哥哥!你别尽记着三十年前旧账,今天金剑峰这笔新债,可也够你们六煞栽跟头了,出手不到几个照面,六煞先就让人家活捉了一个,虽然又救回来了,人可算是丢定了!”
  碧云妖女是恨天下不乱,尤其她叫出那一声“和尚哥哥”,真够肉麻的,使那听到的人,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妖僧武勇哈哈笑道:“小心肝儿,你别着急,三十年前旧账要算,今昨两天的账也要算,两账归一,准叫他们连本带利交出来。”
  妖僧现出趾高气扬的样子,大言不惭的说着,就如穷神娄辰等人,是只小毛虫儿,一捏就死似的,展麟等一般小弟兄,听着不觉有气,就要上前动手,周衡宇止住了他们。
  穷神娄辰毫无一点生气的样子,笑嘻嘻的道:“哦!你原来就是当年的铁头尊者武勇呀!这场事我记得,你碰上了我师父通天奇丐,铁头却被金天观中的太虚炉,给炼成了个烂猪头,你竟然没有死,真是老天爷没长眼,还会让你活这么长久!”
  娄辰这一提起铁头尊者来,周衡宇和史仲璋夫妇,全都大吃一惊。
  这件事要回溯到三十年前,那时穷神娄辰,还正是翩翩佳公子的娄寒松,艺业方满,正在随师历练江湖。
  一天,师徒二人游侠到了淮上,忽听人们纷纷议论着什么妖怪。
  经一打听,才知在这淮安府上冈集一带,新近出了个厉害非常的妖精,专门掳掠少年,有那见过的说那妖僧变化成一个美貌道姑,也有的说是青面獠牙的,总之传说纷纷,莫衷一是。
  他们说者只图一时的嘴上快意,而入在通天奇丐,和娄寒松师徒二人的耳中,却就留了意,立刻出了淮安府,赶赴上冈集去。
  通天奇丐侯让,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爱管闲事,交游既广,见识又多,他可不信什么妖精,早就猜到是江湖中人玩出的勾当。
  等他们一到了上冈集,听集上人所传说出来的,更是维妙维肖了。
  原来在这集上,有一家殷实的农户,名叫邢正,为人方正不欺,又好行善事,只是几代人丁单薄,到了邢正这一代,却是三房守了一个宝贝,名叫邢九如。
  那邢九如长到了十八岁上,不但是人品第一,就是文才,也算得上是春华秋实。
  他刚刚中了秀才,家中大事铺张,准备择吉替他完婚。那知,却在一夜之中,失去了踪影。
  这一来,家中人大起恐慌,有人以为是遭盗匪劫持,应该赶快去报官,有人还认为是被狐狸大仙摄去的。
  就这样闹了三四天,邢老儿急得只有捶胸跌足,毫无一点准主意。
  正当家人们张惶失措,不知怎样才好时,邢九如却回来了,家人问他到那里去了,他却是笑而不言,问得急了,他就拂袖而去,再不就蒙被大睡。
  奇怪的是那邢九如,自从回家之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慢慢的形消骨枯,精神尽丧,已不是当时的翩翩风度了。
  邢老儿爱子心切,早就留上了心,暗中一窥探,可不得了!儿子是让妖精给迷住了。
  书房之内,一到晚上就翩然而来一个美貌道姑,和邢九如对饮淫声浪笑,传庭达户,毫无一点忌惮。
  邢家在这淮安府上冈集,虽算不得上是书香门第,却是正当人家,这样的淫乱无度,倒是有损门风的事,邢老再好的忍性,也禁不住勃然大怒。
  于是,就纠合了家人,前去捉拿。
  那知,当他们刚一走近书房,立时有瓦片碎石之类,迎面飞下,打得人头破血流。
  从那时起,邢家立被闹得一团糟,虽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却已受了不少虚惊。
  家中各物,往往无故自焚,冒起一片火光,等人发觉去扑救时,却又自行熄去,再看那原物,并没烧毁,但留下一股硫磺气味。
  邢老儿知道人是不能去和妖怪斗的,就派人去请降妖的法师,连着请了好几位,不但降不了妖,有两个反而送了性命。
  这样一来,连法师也制不住了,全都知道了厉害,就是抬了金山去请,他们也不敢来了。
  师徒二人听了集上人所说的这番话,通天奇丐侯让一味的拈须沉思不语,娄寒松却就忍不住了,悄声道:“师父,我看这事透着玄,八成是江湖中人闹的把戏。”
  通天奇丐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抛石掷瓦,放硫磺火这一类事,稍有点江湖常识的人,一眼就能看破,走!咱们替他捉妖去。”
  师徒二人决计捉妖,先就打听了邢家的住处,又踩明了进出道路,天已起更,他们就隐身在邢家左近,屏息静气,等着那妖精来,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变的。
  梆锣敲过了三响,夜静更深,繁星在天,微风吹起树枝,簌簌作声,远远传来几声狗吠。
  在这上冈集的东北角上,突然冒起一条黑影,好轻灵的身法,就如一缕轻烟似的,由远而近,飞驰而来。
  妻寒松伏身暗处,看得清楚,见果是一个娇娜的女道姑,一身玄色道服,背后插着双剑,身手俐落已极,她就如轻车熟路样的,毫无一些顾忌,到了邢家门口,连窥察一下都不看一眼,一晃身就飞入宅内。
  娄寒松心中暗骂一声:“好大胆的女妖,竟敢这样的放肆……”
  他心中在骂着,身手可没闲着,也飞身上房,从后紧跟着,要看看这女妖玩的是什么把戏。
  只见那女道姑,水蛇般的腰肢儿,微微一扭动,就如同一只大蝙蝠样,高飞低掠,轻飘飘的,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她连着越过了几处房脊,到了后宅一个小花园的地方,那里有一间书房,正然灯光摇曳,房中那人声声的低咳着,一听就知是摧残过度,得了痨病的人。
  那道姑一进入花园,竟然旁若无人,大模大样的,朝那书斋走去。
  房中人似乎早已等得不耐了,一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推开了窗户,灯光下,探出一个面目清秀而有些枯槁的脸来,正是那邢九如,无神的眼光,朝外面一瞥,欢愉的嚷道:“好姐姐,你怎么才来呀!”
  “你这个人呀!就这一会都等不及了,这不是来了吗?”
  声音微带娇颤,甜得有点发磁。
  娇声方出,人影一晃,倏然飞进窗去。
  看她这份轻功,真够得上是身轻如燕,美妙极了!
  烛影摇红,两个人已搂抱在一起,那份亲热劲儿,嘿!看得个窗外的娄寒松,心头小鹿狂跳,这撩人的春色,谁受得了?
  忍不住剑眉微皱,轻轻的呸了一口,暗骂道:“好个不要脸的骚狐狸!”
  妻寒松这时也看清了那道姑,当真生得是十分可人,但见她翠黛低蹙,秋水勾魂,娇滴滴,怯生生,全身没一处不挑逗人。
  两个偎在一起,温存了一阵,跟着就宽衣解带,眼看接下去就要布起淫席来……
  妻寒松再也看不下去了,探手在地上抓起一块石子,抖手朝那道姑打去。
  那道姑却是久经大敌的人物,风声乍动,立即惊觉,扬手先推倒那邢九如,跟着将头一偏,那颗石子就贴着额角飞过,“吧哒”!砸在另一扇窗上,穿了出去。
  道姑也趁势纵出窗外,娇喝一声:“何方鼠辈!敢扰姑奶奶的好事?”
  她喝声甫落,娄寒松已直窜过来,一言不发,青竹杖招走“探樵问路”,点刺对方“天突”、“华盖”两处大穴。
  妖道姑猝遭突袭,不慌不乱,蛇腰轻扭,一式“金鲤穿波”,向后退出一丈多远,定神朝对方一打量。
  见面前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壮士,她轻启瓠犀,微微一笑,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轻瞟,娇笑曼语,道:“哟!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凶呀!要打架也得讲个清楚,怎的悄没声的就动起像伙来了!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是何人的门下?”
  娄寒松随着其师通天奇丐,不但武功练到上乘,就是一张嘴,和那玩世不恭的神气,也得了真髓,虽没有青出于蓝,却已是神肖九分,闻言哈哈一笑道:“吾乃二郎显圣真君,蒙玉帝调来,擒妖捉怪,孽障还不现形,莫非等我施法不成?”
  那道姑咯咯一声荡笑,道:“我还真没见过有你这样的二郎真君,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谁也不必装神扮鬼,你是来干什么的?”
  娄寒松哈哈笑道:“怎么?你不打算扮狐狸精么?那我还是得拿住你,替世人除害。”
  说着,不等声音落地,青竹杖一式“乱剪梅花”,左点右挂,急如电火,迅捷无比,一时却将那道姑逼得向后退了三四步。
  这一来那道姑自己的媚功派不了用场,立将身形一闪,长剑出手,提左脚,倒青锋,偏身欺进,用了一招“极目沧波”之式,剑峰倒削娄寒松的右臂。
  妖道姑冒险进招,心中仍然贪恋着对方那付模样儿不舍,匆忙进取,就忘了护身。
  娄寒松心恨妖人无耻,手下绝不留情,倏的一塌身,“乌龙掠地”,杖挟劲风,直扫妖女下三路。
  好个妖道姑,身形颇得轻巧灵快四字诀要,一发觉攻势被制,立即用了一式“黄鹤冲天”,奋身直起,纵起一丈多高。
  说时迟,那时快,娄寒松乘着妖道姑身子悬空,无从招架的瞬间,猛的一长身,青竹杖往上一举,直点对方丹田要穴。
  那道姑身在空中,人未落地,对方这一杖点到,看看是躲闪不了。
  但是她确是够得上滑溜的,竟然趁着娄寒松青竹杖高举之际,似陀螺般的一拧,脚尖猛的一点对方杖梢,就这一点的功夫,人已如飞鸟般,斜掠而下。
  身形方一着地,又是一个急纵,飞身上房。
  妻寒松笑骂一声,道:“假狐狸精,你往那里跑?今天要不叫你现出原形来,我可没法交差。”
  道姑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未免欺人太甚,我雪天狐阴娇怕过谁来!”
  她在说着话时,眼珠儿乱转,左手早就探入囊中,就在她话音落地,突然一扬手,“嗤嗤嗤”!三点寒星挟风破空飞到,直打云寒松上盘三要穴。
  娄寒松乃通天奇丐嫡传弟子,武功并不含糊,一见暗器打到,抡起手中青竹杖,一式“花团锦簇”,舞起来将身形严严裹住,可称是泼水不侵,三支暗器,那就能伤得了他?
  “叮叮叮“!几响金铁撞击之声,三支暗器,全被挡落地下。
  雪天狐阴娇,一见暗器伤不了对方,一咬银牙,左手又入囊中,探手取出来一方红色丝,一摆右手剑,正待朝娄寒松扑去。
  冷不防身后有人阴恻恻的一声冷笑,跟着一股轻风过处,身后来了一人。
  雪天狐阴娇仔细的一打量,星光映照下,以她的目力,却也看得清楚。见是一个蓬头垢面的矮小老头,笑嘻嘻的站在那里。
  阴娇可认得这小老头,是江湖上出名的难缠人物,通天奇丐侯让,当堂吓了一大跳。
  侯让笑道:“小妖狐,这一次我看你还跑到那里去,今天要不让你脱层皮,我就算白活这么大。”
  阴娇“呸”了一声,喝道:“凭你也敢冒大气!”
  身形一转,右手长剑就朝侯让迎头劈下,不待侯让闪避,左手的丝帕,迅速掷出,正打中侯让的面门。
  那通天奇丐似乎压根儿没防到这一手,身体摇晃了一下仰面栽倒。
  这一来,可把娄寒松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师父一露面就栽下了,方打算去救,蓦的一声惨叫,紧跟着“咕通”一声,一人从房上掉了下来。
  接着房上又是一人长起身来,哈哈笑道:“小狐狸精,我说你跑不了嘛!怎么样?”
  娄寒松仔细的一看,高兴的喊出了一声:“师父!”
  原来那阴娇见通天奇丐侯让,被自己迷魂药迷倒,心中大喜,没料到这闻名江湖,最难缠的通天奇丐,今天竟栽在自己手内。
  禁不住得意的冷笑道:“老不死的,你也有今天哪!看姑奶奶剥你的皮吧!”
  说着,抡剑就朝侯让脖子上砍下。
  倏的那侯让眼皮一动,阴娇不禁一怔,心想:“老东西,目前这剑已临头,任你有什么诡计,只怕也用不上了。”
  她一念未已,剑峰已离着侯让的脖子,仅有四五寸的光景,再一往下一按,老丐立即就得血溅当场。
  就在这一刹那间,侯让的右掌,闪电般撩起,掌缘恰好砸中剑背,阴娇只觉右手虎口刺痛的一震,那还握得住长剑,已脱手飞出。
  阴娇方惊愕的一声尖叫,侯让的右脚,也随着那撩起的右掌,同时踢出,“咔嚓”一声,阴娇的左小腿立断。
  通天奇丐侯让这一脚,用上足有七八成的力量,所以那阴娇不仅被踹断腿骨,连带一个身子,也被踹飞,摔下房来。
  这本是一转眼间的事,形势立变,看得个娄寒松咋舌不下。
  那雪天狐阴娇连伤带摔,躺在地上哀号不已。
  通天奇丐侯让话完,在房坡上搭起阴娇那柄剑,剑尖指着她的鼻子,道:“我老人家曾有三次饶你性命,可是你这贱人,始终不肯改过自新,今天又落在我的手里,可不能再留下你了!”
  雪天狐阴娇虽在哀号之中,仍然清醒,她见老丐目露杀机,知道自己这就算是完了。
  像雪天狐阴娇这种女人,在得势时,可说是凶悍无比,但在失势时,却能毫不顾颜面,低声下气的哀求。
  她这时的眼泪,居然来得那么快,立即热泪承睫,齐涌而出,忍着大的痛楚,拖起断了的左腿,爬着跪伏在地,哀告道:“侯老前辈,杀人杀死,救人救活,送佛送到西天,你老人家既然放过了我三次,这最后的一次,你就不能再饶我一次吗?如果我对天发誓,从此革面洗心,改恶从善,就请你老人家网开一面,赏我一条自新之路。”
  通天奇丐侯让这个人,生就得心慈面软,最怕女人哭。闻言,果然将举起的那柄剑,停在了半空,迟疑不下。
  雪天狐阴娇这女人,何等狡猾,她一见攻心之策生效,她也不管老丐那剑是否砍下,立即以头触地,高声道:“天地神明在上,阴娇今蒙侯老前辈饶我不死,从此决心改过迁善,倘若口不应心,死无葬身之地。”
  杀人不过头点地,行侠仗义的本旨,就是锄恶向善,上天本具与人为善之德,对方既然发誓改过自新,那有阻人为善之理,雪天狐立誓已毕,侯让手中的剑也当啷落地。
  他叹了一口气,道:“阴娇,本上天好生之德,今天再放过你一次,你今后只要再敢做一点坏事,不怕你逃到天涯海角,我老人家都要取你的性命,滚吧!”
  侯让这一声喊滚,无疑是皇恩大赦,雪天狐阴娇从鬼门关中,又逃出来一条命,强忍着苦痛,拖起一条断了的左腿,飞逃而去。
  这时,那邢家的人,连同少年公子邢九如,一个个吓得三魂出窍,早不知躲到那里去了。
  通天奇丐侯让和娄寒松师徒二人,也不愿惊动他们,迳自飞逸而去,仍然游侠江湖。
  这事过了有两三个月,一天他们到了徐州地界,侯让蓦的想起金天观的住持褚道玄来,多年故旧,怎能过门不入,就迳奔金天观而来。
  那褚道玄当年也是江湖成名的人物,只是他将名利看得淡些,他明白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江湖中杀伐相继,太险恶了,所以就皈依了三清,在这金天观当起住持来了。
  这时一见通天奇丐师徒来访,多年老友,一旦重逢,自是喜出望外,细问师徒行止,又谈了些江湖旧事。
  侯让就将在淮安府上冈集,义释雪天狐阴娇的事,说了个大概。
  那褚道玄一听,神色大变,惊慌的道:“老哥哥,你这江湖怎么越闯越倒回来了,岂不知打蛇不死反为仇的一句话了吗?你这一放了雪天狐阴娇,怕要放出祸来了!”
  侯让闻言,却是不懂,笑道:“老弟,我真没想到,你这个出家人,怎么竟劝我杀起人来了?”
  褚道玄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我劝你杀人,你可听说铁头尊者这个人吗?”
  侯让道:“我怎么不知道,他不是东海孽龙武藏的儿子吗?”
  褚道玄道:“是的,那么你知不知道,他和雪天狐阴娇的关系……”
  楮道玄话没说完,侯让蓦的一顿脚,咳了一声,道:“我当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会把这档事忘了!”
  原来雪天狐阴娇乃是东海孽龙武藏的女弟子,其实也可以说是他的爱妾。
  那阴娇生性淫荡,东海孽龙武藏总是个练功夫的人,那能会日夕陪着她,于是铁头尊者武勇,就填了这个空隙,却和阴娇打得火热,从此父子同舟,竟然相安无事,说起来,这事倒真是透着稀罕。
  父子二人全都爱着阴娇,可是那阴娇并不真的爱他们,姐儿爱俏嘛!武藏父子二人的长像,怎能比得上中原人物。于是,那雪天狐阴娇就不断的潜入中原来,掳掠少年俊俏的男子取乐。
  有几次碰上了老丐侯让,因为惹不起那东海孽龙,捉住又放了。这次又碰上了,如果当时将她杀死,神不知鬼不觉,或许没事,这一次断了她的左腿,且又放了她,回去如向老魔一哭诉,当真是一场祸事。
  不过通天奇丐侯让的脾气,是没事不惹事,有事绝对不怕事,他真后悔没有杀了那雪天狐阴娇,并不真怕什么东海孽龙、铁头尊者父子。
  说话之间,天色已然入暮,小道童掌上灯来,褚道玄虽然早已不动荤腥,但还是替老友张罗了不少的酒菜,老哥俩边饮边谈,娄寒松也陪着在听。
  他们所谈,无非是些当年旧事、江湖奇闻,娄寒松却听得津津有味。
  二更鼓过,他们话已说得太多了,酒也喝了不少,正打算回房安歇。
  就在这时,褚道玄突然一闪身,拉住了娄寒松向侧边疾跃开去,同时高声喝喊道:“侯大哥,快伏下身,有人暗算。”
  话音方落,“刷”的一声,一个黑影窜了进来,跟着一阵劲风回荡,殿中灯光摇曳,转眼间全被震熄,就听通天奇丐侯让一声大喝,又是一阵劲风冲激。
  一个闷沉沉的声音,喝道:“好掌力,领教了!”
  褚道玄接口叫道:“老大哥,你注意,我听出声音来了,来人正是东海孽龙武藏。”
  那黑影发出一声桀桀怪笑,声如鬼嚎枭鸣一般,笑道:“牛鼻子好记性,亏你还记得我老人家,就凭这一点,饶你一条活命,老乞儿我可不能饶他。”
  就在他说话之间,老丐侯让已向他攻出了好几掌。
  通天奇丐侯让在江湖上,可是成名的人物,掌上功夫,更有独到的造诣,连着几掌,竟然没有逼退那东海孽龙,心中不由一凛。
  其实这时那东海孽龙,也付出了全力,他把话说完,一晃身退出殿外。
  碰上这样的劲敌,老丐侯让可也不敢大意,从娄寒松手中接过来青竹杖,双脚一点,箭也似的,随后也窜了出来。
  口中却叫道:“相好的别走,我老乞儿倒要见识见识,你这条癞长虫,是个什么东西变的?”
  东海孽龙武藏身法虽快,老丐侯让的动作却也不慢,就在东海孽龙脚方落地,老丐已然追出,青竹杖向他后心便点。
  东海孽龙迅疾反手拍出一掌,通天奇丐早已闪开,青竹杖一式“掠影扬尘”,一面扫打对方下膝,一面笑骂道:“癫长虫儿,就凭你这两手三脚猫,擅闯金天观,褚老道容得了你,我老乞儿可不能饶你。”
  东海孽龙连发数掌,全被老丐以极巧快的身法躲开。
  可是通天奇丐侯让却也暗自心惊,忖道:“这条癞长虫儿倒真有两手,掌力沉厚之极,端的是名不虚传。”
  两人这一动上了手,金天观的院子里,一阵阵劲风回荡,砰砰蓬蓬,震得天摇地动。
  但东海孽龙武藏,这次来徐州寻仇,并不是单人前来,还带了不少的人手,已将这金天观团团的围住了。
  通天奇丐侯让,在江湖上都鬼成了精,也早看到金天观四面房上,人影婆娑,心中一动,就知对方来此带了不少的党羽。
  心中是又气又恨,愧愤莫名,想不到自己竟替老友带来这多麻烦。
  于是,一面动着手,一面高声骂道:“好你个癞长虫儿,带来的狐群狗党还是真不少呀!你这东西未免太气人了,老乞儿今天可饶你不得。”
  那东海孽龙武藏,也知道这老丐不好惹得,立将掌法一紧,竟是泼风疾雨的打法。
  通天奇丐侯让身形一闪,随着武藏那掌风一个劲的打转儿,找空隙下手。
  在这时,那褚道玄也接住了另一个长发披肩的头陀,打在一起。
  娄寒松却伏身在暗影里,双手各持着几件暗器,沉着气在打量场中情形,抽冷子,朝两边房坡上,飞打那般贼徒。
  他这办法,当真是最妙不过,那两边房上的人,只要身形微一移动,他这里就是抖手一袖箭,打得还是真准,一声惨叫,即有一人倒栽下房来。
  转眼间,那东海孽龙所带来的手下人,就倒下了五六个,三成去了二成,所剩下的只有两三个人了,那个不怕死,谁还敢动?
  东海孽龙武藏一边动着手,一边可看得清楚。
  气得他双眼冒火,想去收拾掉暗中偷袭的敌人,无奈又被老丐侯让缠着,更是恼怒,暴喝一声,呼的一掌拍出,狂飚卷起,端是凌厉惊人。
  他这一掌,乃是气急出手,何止有千斤之力,如被打中,便是石人也得粉碎,而且发掌又快,又是猝然出击,任是通天奇丐侯让身法再快,也不易躲闪得开。
  通天奇丐侯让是何等人物,早已仰面向后一躺,施展出铁板桥的功夫,才堪堪躲开了这一掌。
  可是,东海孽龙的第二掌又到,老丐可不敢直起身来,就招一式懒驴打滚,滚出去一丈开外,才站起身来。
  但这时那东海孽龙武藏已扑向娄寒松的藏身所在,人未到,掌风先至,劲风如大河决堤般罩压下来。
  通天奇丐侯让心关徒弟安危,作势将要截击,势已不能,褚道玄也替娄寒松担心,一个失神,几乎挨了那铁头尊者一下重的。
  眼前是自救要紧,赶忙一沉气,稳住了战势,对于娄寒松的生死,只有暗中叹息。
  就在这时,蓦听一棵大树上,娄寒松笑道:“癫长虫儿,你这个东西真不是人,你那几个狗仔们,只不过没防到才挨了我两袖箭,可没犯死罪,你怎么下此毒手?看!把他们都打成个烂酱儿,坏了人家这金天观的风水不说,就那烂尸首,是你往外抬呀!还是让人家金天观自己清扫?”
  他这几句话一出口,可喜坏了通天奇丐侯让,他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徒儿,连这点滑稽的能耐,也传了自己的衣钵,竟然青出于蓝。
  东海孽龙武藏却气坏了,他揣不到自己这全力一掌,没伤着敌人,却将自己带来的人手,打了个肢残分离,就凭自己这份身手,会瞧错了目标,这就叫栽跟头,那能不气,倏的一转身,循声一掌,朝那大树上劈去。
  他只顾得追打娄寒松,可就忘了身后的强敌。
  就在他一掌劈出的同时,通天奇丐侯让也推出了一掌,直打他后背心。
  “咔嚓”一声,树断两截,枝叶纷飞,同时,他闷哼一声,也挨上了一下重的,只觉头一阵晕眩,双目金花乱冒,胸中一阵的翻腾,“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人也向前栽倒在地。
  铁头尊者武勇一见老父受伤倒地,激起他那蛮野的天性,厉吼一声,舍下了褚道玄,“哇呀呀“!又是连声吼叫,立即朝通天奇丐侯让扑去。
  要论功力,通天奇丐侯让实非那东海孽龙的对手,要不是娄寒松一旁诱敌,再加上东海孽龙的狂傲自负,疏于防身,就先头那几掌,老乞儿可接不下来,倒地的怕会是他通天奇丐了。
  由于东海孽龙的大意中伤倒地,双方形势立变,褚道玄和娄寒松已然飞身上房,去追杀来的余贼。
  通天奇丐侯让却和铁头尊者打在一起。
  侯让的功力,虽较东海孽龙差上一筹,但和铁头尊者比起来,却又高上了一点。
  但在“一人拼命,万夫莫敌”的情形下,铁头尊者武勇已是气疯了心,双掌抡起,宛如狂风骤雨,一味的拼命进招,一个人就如发了疯一样。
  在这种情形之下,任他通天奇丐侯让能为再高,可也不能不有些忌惮。
  于是,两个人就打了个难分难解。
  转眼间,已是匹五十倾照面,老丐侯让心中一动,暗忖道:“我通天奇丐在江湖上,向来以滑溜见称,今天怎么也和人家硬拼了起来,这样下去,制住敌人固是不易,就是将自己累乏了,也太犯不着。”
  他心中这一转念,立时就改变了应敌的方式,并不真的和铁头尊者过招,只是一味的游斗,围着对方打圈圈,得空掏一把抓一把,不到一顿饭时,铁头尊者已累得浑身大汗。
  他们边打边转着圈,铁头尊者更是气得怪叫连天,慢慢的就凑近大殿门口。
  在任何一个庵观寺院的大殿门口,差不多全都放有一座铜鼎,在道观来说,将这种东西称做太虚炉,平常都添满了松枝柏叶在里面燃烧着,青烟氤氲,散发出一种清香的气味,以增加神佛的庄严。
  通天奇丐转了两转之后,人就停在了那铜鼎前面,笑嘻嘻的道:“我看你这个样儿,猜你准是癫长虫的蛇蛋儿,你说说,你叫个什么东西?”
  铁头尊者武勇这时眼都气得红了,闻言双目一瞪,道:“恶花子,你若能接得下太爷这一铁头,就全盘告诉你,不然,就请你到阎罗王那里查去。”
  老丐侯让笑道:“蛇蛋儿,别说你一铁头,就是一狗头,我老人家也不在乎,你就来吧!”
  他那知道这铁头尊者武勇,从小得有异人传授,全部功夫都练在了头上,比一般油锤贯顶的功夫,却是高出几倍去,这要被他一头撞上,任是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也吃架不住。
  通天奇丐侯让的想法,以为对方大不了练过几年油锤贯顶的能耐,所以没有放在心上,反而点手叫人家上。
  铁头尊者武勇,自是有成竹在胸,立即气沉丹田,力贯头顶,双足一点地,一式“钢翎脱弦”,劲急的直朝老丐前胸撞去。
  通天奇丐侯让还真有意硬接对方这一头,也早运气蓄势,吸腹凸胸,以迎来势。
  眼看着双方将要接近,蓦的一人高喊道:“侯大哥不可大意,你没看出来吗?这是东瀛柳氏的传授伏犀顶的功夫,不能硬接。
  通天奇丐侯让一听对方这一头是伏犀顶的功夫,大吃一惊,倏的一跨步,身形就闪了开来。
  铁头尊者武勇一听有人点破了自己功夫的出处,心中也是一惊,无奈撞去之势已成,打算刹住身形,已然无及,一个劲急的撞了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跟着又是一团火焰冲起,铁头尊者武勇一声惨嘷,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原来他在一头撞到之际,和那通天奇丐侯让闪身躲开之间,在时间上,只是一眨眼,身后那铜鼎,并不放在武勇的心上,他忘了里面还有一炉大火。
  须知他这伏犀顶一类头上的功夫,铜墙铁壁也奈何不了他,最怕的就是火。
  他这一头撞上,那铜鼎当然是迎头碎裂,而那炉中的一团火也全都倒烧在铁头武勇的头脸上。
  这一来,他怎能受得了,一下烧成了个焦头烂额,功夫也被破了,惨嘷之声甫歇,人已痛昏了过去。
  这时,那警告之人已飘身落地,原是褚道玄和娄寒松两人,肋下各挟着一人,乃为那东海孽龙武藏所带来的党徒。
  通天奇丐侯让抬手一摸额上的冷汗,道:“老弟,这还真亏了你了!要不老哥哥只怕就要腹破肠流了,真没想到对方会是东瀛柳氏的传授。”
  褚道玄笑道:“老哥哥,这不能怪你,你忘了旁观者清的一句话吗?”
  通天奇丐侯让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武藏父子,又望着褚道玄道:“老弟,你看这两人怎么办?”
  褚道玄沉思了一下道:“我这金天观可不能染上血腥,以我的意思,不如以德释之,也免得引起官家的注意。”
  侯让笑道:“好吧!就看你老弟的份上,放他们一条命,全交给你了,老哥哥我折腾了老半天,可犯了酒瘾,松儿,走!陪我喝酒去。”
  说着,就和娄寒松一路走进殿去。
  褚道玄先拍开了捉回来那两人的穴道,命他们各负起一人,自行逃命而去,又将那被东海孽龙掌毙的几人,提送到观外冷僻地方,挖了一个坑埋好,才又回到观来。
  这时已是东方发白,天际放晓的时分了。
  老哥们两个重又整顿了酒菜吃了,才各自回房休息,通天奇丐侯让师徒,又在这金天观住了两天,方告辞而去。
  从金天观这一闹之后,江湖上就再没人提起过东海孽龙和铁头尊者这两个人,就连那雪天狐阴娇,也在中原绝了迹。
  光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间,黄口孺子也成了白发老翁,二三十年了,那时在金天观中的少年侠士娄寒松,此际已是知天命之年的穷神娄辰了,铁头尊者武勇,也成了什么大和妖僧,竟然啸聚在这荒瀚的大海上,世事变幻无定,谁人又能料得。
  这是前情,交代已毕,书接前文。
  且说那妖僧武勇一听穷神娄辰提起了当年旧事,无名孽火难抑,怒喝一声,道:“穷鬼!你可知道天道循环这句话吗?当年那笔账,今天要算在你的身上了!”
  声落人已扑到,身法之快,端的是惊人。
  穷神娄辰可知道对方的功力了得,和他硬碰,十成倒有九成接不下来,弄得不巧,就许会带点伤损。
  可是,人家点明斗的是自己,却不能先就怯起敌来,把心一横,正待舍命一拼。
  就在这时,突然一条人影闪动,已挡在了娄辰身前。
  恰在这个当口,妖僧掌势已然罩下,两下里碰个正着,“砰砰”两声,妖僧竟被震退了两步。
  那人却是纹丝不动,玉树临风一般站在那里,嘴角微含笑意。
  这个样儿,入在井氏二妖女的眼中,禁不住心中一荡。
  而那妖僧武勇却惊得一怔,就凭自己的功力造诣,竟会被人家震退两步,那得不惊,沉声问道:“小娃儿!佛爷找的是那穷鬼,你又何必凭空架梁。”
  娄辰也看清了,原来横在自己身前之人,乃是小侠展麟,一块石头落地,准知道妖僧今天要遭报。
  展麟微笑道:“杀鸡焉用牛刀,宰你这头丑驴,还真用不着老人家动手。”
  他话音方落,柳青秀是出了名的百灵鸟,早已接上了口,笑道:“麟哥哥,在这大海孤岛上,能宰上一头驴,烤烧起来下酒,倒是满有个酒味儿,可惜只是头癞驴,味道必不好吃,还是丢下海去喂王八好了!”
  这一言一语,骂得个妖僧暴跳如雷,伸手怀中一探,撤下一双蓝光闪耀的奇形兵刃来。
  他这兵刃,长约二尺,顶端像似一只人手,又如鹰爪,任是在场的人,有好几位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也没人能叫得出名堂来。
  这兵刃名叫追魂“挝”,乃是根据着古代兵器,“笔挝”的形式改制的,握拳成“挝”,走锤的路子,捶、劈、冲、挂、伸掌成爪,走的又是仙人掌一类兵刃的路子,乃东瀛矮国柳家的独门兵器。
  就在妖僧撤下了追魂挝的同时,展婉如已和飞索煞不由动起手来,七星煞章扬贪恋着柳姑娘的美色,早就垂涎欲滴了,一摆手中七星尖子,就先向小姑娘挑起了战火。
  展麟一见妖僧那奇形兵刃,蓝光闪闪,准知道是喂有剧毒,倒也不敢托大,一抬手白玉笛出袖,迎风一晃,乌溜溜发出一声尖啸。
  这一声尖啸,使妖僧蓦的吃惊,不由一怔,瞪大眼瞧着展麟手中的白玉笛。
  穷神娄辰在一旁见状,笑骂道:“丑驴,这个东西你没见过吧?这是我们中原人物所用最致的兵刃,名叫白玉笛,可以当作乐器吹奏,也可以用它宰你这头驴,你要是害怕,不妨迳自跳下海去喂鱼,免得费事。”
  妖僧本在集中精神打量展麟手中的白玉笛,对娄辰的话不理不睬,及至听到后来,越说越不像话,捺不住心头发火,便转过头来,怒喝道:“穷鬼住口,等我收拾了这小娃儿,少时要你知道厉……”
  那厉害的“害”字,他还没有说出口来,倏觉脑后有一股劲风袭到。
  他以为是展麟向他偷袭,慌不迭跨步闪身,向左跃了开去,肩头上却被打中了一下重的,痛得他哎呀一声,叫了出来。
  伸手拔下来一看,见是六寸来长的一支竹筷子,又气又恨,骂道:“小娃儿!你要脸不要脸,怎么施展暗算手段,算是那一门子的英雄!”
  娄辰又接口笑骂道:“丑驴,你把招子放亮点,莫非你是一条瞎驴,对付你的可不是当面的人,看清楚了再说话,免得替你老子丢人。”
  妖僧闻言回头一看,见在那无双女白傲霜跟前,站着一个素衣少女,手里正托着好几根小竹筷儿,正冲着自己在冷笑呢!
  那人却是穷神娄辰的爱女娄巧玲。
  原来娄巧玲先前在海面上,连着施展新从展麟处学来的飞竹令绝技,倒是收到了宏效,由不得见猎心喜,就朝妖僧打出了一支。
  别小看那只是一根小竹筷子,在江湖中却是大有名头,谁不知飞竹令的厉害,幸而娄巧玲是初学乍练,准头虽不差,功力却小得多,这要是由展麟手中打出去,妖僧怕不得穿肩贯胸。
  妖僧看了娄姑娘那份长相,本来是一腔怒火,这时却禁不住心中一荡,怒气早泄了一大半,嘿嘿一声冷笑道:“丫头!你是闲得慌了么?等我把这一场打完,再来好好的收拾你。”
  娄巧玲在最近这一段时期,可说是历尽艰险,见识增长了不少,一张嘴也学得刻薄了,闻言冷笑了一声,道:“丑驴!我就不信你这一架能打得成,怕你马上就得掉下海中喂鱼。”
  妖僧一声冷哼,道:“丫头!那你就先接佛爷这一掌试试。”
  说着话,甩手打出了一掌,一股狂飚直袭娄姑娘。
  娄巧玲她心里可明白,单凭自己的武功造诣,可真接不下人家这一掌,一见掌到,先就慌了,打算闪身躲避,为时已晚,掌风已然扫到。
  眼看着娄姑娘被妖僧掌风扫着,就得摔下海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倏的一条人影,如电光般一闪,挡在了娄姑娘身前。
  跟着有一股掌风,排山倒海般,迎着妖僧的掌力撞去。
  但听“砰”!“砰”!两声巨响过处,就见那妖僧武勇,向后连退数步,目瞪口呆,怔怔的愣在当地。
  再看那挡在中间的人,仍是小侠展麟,他若无其事的含笑而立,娄巧玲偎依在他身边,面含得意之色,笑道:“丑驴!这一掌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妖僧武勇这时,心中别提够有多难受的,就凭对方年纪轻轻的雏样儿,却是身怀绝技,自己全力发出去的两掌,竟然奈何不了他一点,反将自己震退好几步。
  他这时,不只是生气,而且是惊,是怯,立时雄心如灰,宛如斗败的公鸡,对娄姑娘调侃的两句话,就如没有听见,呆愣愣的看着展麟出神。
  就在这时,临近传来一声惨叫。
  转头看去,见是那七星煞章扬,已然身首异处,毁在了柳姑娘的剑下。
  原来在妖僧武勇亮出独门兵器“追魂挝”,要和展麟拼斗之际,七星煞章扬为柳姑娘秀色所迷,一摆七星尖子就扑了过去。
  柳青秀新长的见识,对于敌人这七星尖子,她在昨晚从白傲霜口中得来底细,知道能使这种东西的人,不但精于打穴,而且内家功夫,也必有极高的造诣。
  所以一见章扬扑来,早就留上了心,一抡手中金容圣剑,洒起一片金彩霞光,向章扬兜头落下。
  七星煞章扬却也是识货的,一见柳姑娘手中宝剑与别者不同,就知是一口宝刃,那敢硬接,一躬身让开剑峰,退了开去。
  后退身形未稳,双脚只是微一挨地,倏的又扑了上来。
  别瞧他那矮胖臃肿的身材儿,身形还是真快,这一退一进,在时间上拿捏得分毫不差,刚好一避过剑锋,就又欺身进来,左手七星尖子抖得笔直,直扎柳姑娘胸前乳槽。
  柳青秀双眉微皱,秀目倏扬,横剑一封,章扬可就不敢递实了,七星尖子倏的收转,顺势一个怪蟒翻身,两柄七星尖子,招走“流星赶月”,又劈头罩盖下来。
  柳青秀圣剑又是一式“力托泰山”,横架直削。
  眼看三般兵器正要相撞,章扬的打法,可是真滑稽得紧,突然又收势,身形打了一个倒翻,左手七星尖子点向柳姑娘胸前“紫宫穴”,右手七星尖子点向肋下期门穴。
  这一招两式,用得可说是奇妙已极,使人防得了左手,就无法架得开右手,拼得上一手失招,另一手就可制敌于死命,加以这种兵刃点穴,和一般判官笔,点穴镢都不相同,一被点中,必死无救。
  眼看着柳姑娘就要丧身在对方七星尖子双下,庄云、白傲霜,禁不住先就惊叫出来一声。
  
  第二十八章
  且说小姑娘柳青秀被那七星煞章扬一对七星尖子,一招两式,点胸刺胁,实是危险之极,一应付不来,不死也得重伤。
  吓得个无双女白傲霜,和小侠庄云两人,齐叫出声来。
  可是,柳姑娘临危不乱,娇喝一声:“丑鬼!这可是你自己送死,怪不得姑娘手狠。”
  声出剑落,只是一眨眼间的事,一招“划江割席”,呛呛一声响,章扬手中的两柄七星尖子,迎着剑刃而断,就只剩下了两半截刃柄。
  但那七星煞章扬,能够称雄海上,功夫自是不凡,一见手中兵刃被毁,立即朝后一仰身,“金鲤倒穿波”,头前脚后,脚跟用力一蹬,倒窜了出去。
  就在他向后倒窜之瞬间,他手中两柄断刃,权且充做了暗器,抖手也打了出去。
  双方相距也不过两步,这两柄断刃冷不防打出去,柳姑娘多少总也得带点伤?
  那知,柳姑娘何等滑溜,早就防着了他这一手,就在章扬身形向后一仰,小姑娘也用了一式“狸猫捕鼠”的势子,身形朝下一矮,刚好躲过那打出来的两柄断刃,紧跟着掠地前窜,圣剑就递了上去。
  就在那七星煞章扬脚尖方一沾地,柳姑娘剑走“扬尘掀浪”,“刷”的一声,剑锋过处,人头落地,鲜血喷出两丈多远。
  正巧那妖女井瑶芬站得较近,她真没想到小姑娘手下有这么俐落,一不留神,那鲜血喷了她一身一头,倒成了个大红特红的人了。
  在这时,正好展麟也一掌将妖僧武勇震退。
  七星煞章扬这一跟着身首异处,盘蛇煞宫本,已然气红了眼,一抡手中藤蛇鞭,虎吼一声,扑了过来。
  妖僧武勇忙喊道一声:“老二且慢!”
  盘蛇煞宫本闻声立即刹住脚步,怒目狠狠的瞪着柳姑娘,柳青秀没事人儿似的,倒扬着剑,微微的发笑。
  妖僧武勇转向穷神娄辰道:“姓娄的,咱们既然遇上了,新仇旧恨,总得有个交代,在这平地上就是拼出个胜败来,也显不出真能耐,我现在划出个道儿,你可敢答应么?”
  穷神娄辰虽知道这妖僧诡诈万端,还是真看不出他能想出什么了不得的名堂,于是哈哈大笑道:“丑驴!你有什么好的玩意儿,打不过又打算露一手你那铁头功,我穷老爷给你一个大量,只要你能说得出来,力山剑海,我们总是奉陪就得了!”
  虬髯钟离周衡宇,一听穷神就这样轻率的答应了人家,毫不考虑,不禁大吃一惊,打算要阻止他时,已然无及,只有心中着急,暗中顿脚。
  在这时,天际深处,飞翔而来两团黑影,越来越近,看出是两只大鸟。
  展麟已认出来是他的那两个伙伴,心中大喜,一翻身就朝峰腰下纵去,人甫落地,先就横笛在唇,一声尖锐高亢的音符,随风飘荡于空际。
  妖僧武勇等人闻声,微微一怔,并不放在心上,转身几个人就围在一起,咬了一阵耳朵,武勇哈哈一笑,道:“穷鬼,咱们可是一言为定,不能反悔呀!”
  穷神娄辰笑道:“丑驴,你放心吧!我们中原人物讲究的就是诚信,说话从没有不算数过,不像你们倭邦人,向来不讲信用,朝三暮四,翻复无常,有能耐就请任意使吧!我们总接着就是。”
  妖僧武勇用手一指那连系几座孤岛的绳索,笑道:“穷鬼!你看到没有,咱们就在那几条绳上,较量一下怎么样?”
  娄辰等人闻言,细看那悬于两峰之间的吊索,临风摇曳,往下看,是惊涛骇浪的浩瀚大海,全不由大吃一惊。估量那一段吊索,足有十丈长,下临深渊,人在那绳上交手,只要一失足的话,不但性命难保,当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妖僧武勇见娄辰等人,面现惊悸之色,哂然笑道:“怎么!你们害怕吗?”
  江湖上的人物,全重于一个名字,众人被妖僧这一激,那能忍得下这口气。
  本来嘛!一个人除了死之外,还有什么可怕的事,人活百岁,终不免一死,最要紧的是留名世上,万人称颂是个英雄,怎能贪生怕死,被人骂做一个没胆子的狗熊,再者,他们远涉重洋,上了这剑峰孤岛,可也没把握是准活……
  周衡宇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笑道:“很好!在那两根细绳上交手,倒是很新奇的法儿,我们就那样决定生死便了,也好为武林留上一段佳话!”
  盘蛇煞宫本等周衡宇话音方落,身形纵起,身临峰崖边沿,蓦的拔起两丈多高,然后头下脚上,朝吊索中段落去。
  那吊索凌空悬在两峰之间,一阵微风过处,立即摇曳晃动,不要说在上面动手,就是沿着走过去,也不是件易事。
  但那盘蛇煞宫本,也确有能耐,见他那身形,将已到得中段,猛然一个旋转,用左脚尖轻轻一点,竟然稳住了晃势,不摇不曳,就如无物。
  这份轻功,果然不同凡响,周衡宇见状,却只是微微一笑,跟着人也纵到峰缘,提足一口真气,轻轻的纵上另一根吊索,双袖一甩,行云流水也似的,沿着绳索走将开来,顷刻之间,就也到了中段。
  盘蛇煞宫本看到虬髯钟离落下,虽然在行动,一样的不摇不曳,软绳倒成了铁棍样的,连个起伏的微波都没有,心中却也暗吃一惊,佩服人家的轻功造诣。
  虬髯钟离周衡宇和盘蛇煞宫本,一左一右,各沿着一根吊索走动,那绳与绳之间,相距只有两尺不到,双方兵刃,都可以互相招呼到。
  盘蛇煞宫本在这两根绳上,练了足有十年以上的功夫,只以为对方轻功再高,总没有自己熟悉,一心要将周衡宇震落下去,也好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所以就放着兵刃不用,施展凌厉的掌法。
  在这吊索上动手,只要内力稍欠火候,轻功造诣差上一点,不要说动手递招,就是让对方掌风扫着一点,或者受那劲风激荡一下,就难立得住身。
  更难的,是在招式递出去之后,如何再落在绳上,不生浊力,免得绳索摇动。
  盘蛇煞宫本是有成竹在胸,人家练了十多年了!一声“接招”,人已纵起,掌挟风势凌空下扑。
  虬髯钟离周衡宇,可也不是平庸之辈,名列湖海八仙,确非等闲,人也纵起,出掌和对方硬接。
  因为在这悬空吊索上对掌,二人谁也不敢使出全力,略一接触,便又各自落下,一南一北,荡离开去两三丈远,再又回转身来。
  这两人的轻功,果然全都已臻上乘,虽然经过了空中对掌,落下来时,毫无一些动态,宛如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一样,绳索没有一丝摇动。
  穷神娄辰首先喝起采来,叫道:“好功夫!这才叫能耐!”
  妖僧武勇以为娄辰是给周衡宇助威,这可不能灭了自己人的威风,也大声叫起来,并高喊道:“老二,该施展绝技了,叫他们中原人物开开眼界。”
  喝采之声方落,周衡宇猛的一点脚下吊索,身形不停,抢占先机,疾朝宫本扑来。
  他这前扑的身形,乃是平射而出,双足已脱开了绳索,人是凌空扑到。
  盘蛇煞宫本见状,心中暗喜,怔道:“在这吊索上动手,又非平地,怎能用此险招,要是被掌风或兵刃一阻,退守失据,准得掉下海去。”
  他这么一想,认为有便宜可捡,跨右足踏住了另一条吊索,施展双推掌,朝周衡宇击去。
  他那知道,虬髯钟离周衡宇,位居湖海八仙之长,武功当有过人的造诣,尤其他那“回步旋身”的身法,在平地上,奇奥无比,在这吊索上也能运用自如。
  等宫本双掌推到,周衡宇也推出了一掌,两掌再一接触,尚未等完全接实,周衡宇用了一式“引”字诀,借力使用,身形猛的向左一矮一斜,脚找吊索,一钩一滑,左掌顺势便照宫本右胁下掠去。
  盘蛇煞宫本还真没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种刁钻奇险的身法,且又在身形伏倒转动中,同时发招。
  他既然用的是一式双推掌,脚下扎不实桩,身形自然要朝前伏跌下去,同时两足各踩绳,被周衡宇身形落下一钩一挂,就更是无法站稳。
  这时,宫本确真有点慌张,好在他在这吊索上已有十多年的功夫,虽慌不乱,一式“夜叉探海”,一个倒栽,向吊索下栽去。
  这一来,娄辰等人禁不住喝了一声采,而那碧云妖女井氏姐妹,却是大吃一惊,竟然骇得一声尖叫。
  但是那盘蛇煞宫本,并不是真的跌了下去,却用一只脚,钩挂在吊索上,等周衡宇身形一荡开去,他一个“倒卷珠帘”,就又翻了上来。
  立刻引起贼人群中,暴响了一声大采。
  就在他身形还没有站稳,那荡了开去的周衡宇,身形蓦的一个旋转,又飘然飞扑回来,乘着宫本那根吊索尚未稳住,左右摇曳的瞬间,他右脚踢宫本那根吊索,加强其摇晃之势,使宫本无法立稳身形,同时右掌却作势向他“肩井穴”点去。
  盘蛇煞宫本一见周衡宇如此发招,暗中叫道一声:“苦!”
  他明白这次上了人家的当,眼前要是打算去躲闪那劈到的一掌,虽能躲开,势难在吊索上站稳,如果打算稳住吊索摇晃之势,却又躲不开劈上肩头的一掌。
  危机已临眉睫,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只有矮身后纵,先躲开这一掌,再设法稳住索势。
  可是,虬髯钟离周衡宇,在江湖上的阅历,都快成了精了!那能看不出盘蛇煞宫本的企图来,暗骂一声:“丑鬼儿!这就要你下去洗个海水澡了……”
  心念一动,蓦然收住打出去的一掌,左脚及时扬起,一招“扫榻迎宾”,臀部朝后一坐,左脚就扫了出去。
  盘蛇煞宫本做梦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用出这一式险招来,因为那一坐之势,重心立失,即是能将敌人扫中,自己也难稳住索势。
  可是周衡宇早已就想好了应付之法,那就是照样画符,也来个“夜叉探海”。
  就在宫本身形微矮,还没纵起,周衡宇的左脚已然扫到,正踢在膝盖上,一个倒栽跟头,直朝大海中跌去,同时周衡宇也倒栽在绳下,倒吊起来。
  惨叫声,随风传来,凄厉刺耳已极。
  大和妖僧武勇眼看二弟坠海身亡,连气带急,虎吼一声,纵身就扑了过去。
  在这时,虬髯钟离周衡宇也正用了一式“倒卷珠帘”,身形方一翻上来,随着那吊索的临风摇曳,他身形也在晃动。
  妖僧一个身躯,就如“饿鹰攫食”,头下脚上,已扑击过来,身在空中,居高临下,突然左掌全力往下一推。
  好个周衡宇回步旋身,身形向左闪电般旋转了一匝,飘开了四五尺,右脚斜钩,已落在一条吊索上,仗着那口真气未散,稳住了吊索,身形依然轻灵飘拂,不摇不动。
  但是,妖僧武勇的武功造诣,可比盘蛇煞宫本要高上一筹,他眼见宫本是怎样掉下海去的,自己也早留了心。
  就在他身形刚朝下一落,脚尖找绳,身形尚未立稳,周衡宇当真的施展逼下宫本的法儿,来逼妖僧武勇了。
  身形迅疾的荡了过来,一个急转,闪在妖僧身后,脚踩另一根吊索,掌劈对方肩头。
  常言道:得利不可再往,上一招逼下去了盘蛇煞宫本,人家那能有这样的笨,还会照样的上当?
  就在他脚方点到另一条吊索,右掌尚未递出,妖僧蓦的身形上纵,就势也将脚下吊索,点了开去。
  那两根吊索并排而行,当中距离虽仅两尺,但那是个软物件,经两个武林高手的一点一端,立即向外荡开有四五尺宽。
  这一来,周衡宇那还存得住身,赶紧的提左脚,放弃原索,猛提真气,右脚尖一勾,身形一个倒挂,栽了下去,紧跟着就那下坠之势,身形一游荡,探手抓住吊索,双脚下坠,一个“曲肘倒悬”,打了一个大车轮,松手提气,人就腾起一两丈高,供着下落之势,沉气静神,脚找吊索,又站在上面。
  可是妖僧武勇为了要替他二弟报仇,却容不了他,不等周衡宇站好身形,一掌猛朝吊索上劈去。
  这一手还是真绝,那吊索怎能经得起这一掌,随着那掌风,颤动起来,周衡宇可就无法稳住身形了,摇晃了两下,一个倒头栽下,殒星下坠般,直向峰底怒潮中落去。
  妖僧武勇这一下出其不意,将周衡宇震下海去,云峤剑客史仲璋、穷神娄辰等人不禁大惊,一齐飞身赶去抢救。
  娄巧玲不由分说,抖手打出三支飞竹令,直射妖僧致命要穴。
  妖僧武勇真的不含糊,蓦的一转身,僧袍大袖扬起,一阵抡拂,竟将三支飞竹令,全部打入峰下骇浪中,狰笑道:“你们打算……啊呀……”
  他话没有说完,没防到碰上了刁钻的柳姑娘,她想出了一个阴损的主意,金容圣剑一起,金毫霞光一闪,她一剑削断了那两条吊索。
  这一手更绝,妖僧此际正站在那吊索中段上,绳索一断,他那能存得住身形,也飞坠而下。
  他和那周衡宇的落海,在时间上只是一先一后,眨眼间的事,峰上诸人全都闭起了眼睛,不敢细看。
  眼看着一代大侠和一个海上巨寇,就要坠入浩瀚大海,葬身鱼腹。
  就在这危急俄顷之间,孤峰半腰里,飒的一响,穿出两条黑影,一个是个少年书生,长衫被风吹扬,胜如一只大仙鹤。
  他那飞纵之势,恰好迎着那周衡宇的坠势,碰个正着,探臂一捞,抓住了周衡宇背心衣服,斜扬而上,就登上了对岸腰。
  另一个怪影,乃是一只巨大无比的怪鸟,它却不像那少年为的是救人,一攫到手,就纵向对岸峰上。
  而这怪鸟,却是有意和那妖僧过不去。
  原来妖僧武勇在下坠之际,空中一个转身,探手抓住了那落下来的断索,随势向对方峰壁上荡去。
  那知,半空中掠下来一头怪鸟,一探爪,就抓住了他的足踝,腾翅上翔,等到一飞越峰顶,一松爪,妖僧就更像殒星飞丸,急剧的下落,朝峰壁上撞去。
  等到落下将要撞上峰壁,妖僧心中就有了打算,却是松手抛索,攀崖附壁,只要爬上了峰,自己这条老命就算保得住了。
  那知,他主意打得是够精的,可是那空中怪鸟已然是岁久通灵,偏不让他得逞。
  就在妖僧武勇借着那吊索下甩之势,看着已扑近了峰壁,蓦的一松手,就要朝那峰崖上纵去。
  那怪鸟倏的一束双翼,疾扑而至,眼看妖僧手已挨到崖石,猛觉小腿一紧,一声哎呀没喊出声来,被那怪鸟抓起,头下脚上,又飞上了半天空里。
  这一人一鸟的蓦然出现,惊得那峰上的人,全都大吃一惊。
  还是柳青秀眼尖,已看出来是小侠展麟,早已失声大叫道:“哎呀!那是麟哥哥呀!大鸟也是他的……”
  对峰相救周衡宇的那人,当真是小侠展麟,他原本是发现了他那失去的伙伴,而纵下峰腰,以笛音招呼下来,真的是他那青花元帅,和秃尾巴将军两只大鸷鸟。
  人鸟已有多日不见,偎在一起正自亲热,就见周衡宇失足倒栽下来。
  展麟心中一动,抬手抚着一鸟的长头,道:“青花元帅,这就看你的了,去!你去对付那蛮和尚,我去救人,秃尾巴将军守在这里……”
  他吩咐已毕,提足一口真气,从峰腰斜纵下来。
  以展麟的功力,飞纵过对峰当非难事,在一抓到周衡宇的衣服时,左脚尖一点右脚面,身形斜着一掠,就到了对岸峰腰。
  这时,那怪鸟青花元帅,已将那妖僧武勇摆治得差不多了,丢下来,又抓了上去,两三个翻腾不到,妖僧已是入气少出气多了。
  这情形落在那飞索煞石田、毒手煞哈纪,及碧云二妖四人的眼中,心中就准知道碰上了辣手,禁不住惊悸万分。
  但他们全都是骄横惯了的,虽然心中吃惊,却仍掩不了他们那桀傲不驯的天性。
  飞索煞石田则有他的想法,他认为对方那一般年纪大的人,武功一个高似一个,年纪轻的或许要差上一点,于是他又叫上了阵,喝道:“这一场算是打个平手,可敢再在峰这边的吊索上,见个高低吗?”
  在这时,双方在吊索上已见过了两阵,穷神娄辰心中,早有了一个谱儿,准知道以自己这几个人的功力,不见得就要输于对方,何况还有展麟和二鸟救援在后,就是失足跌下去,也不致会葬身海底。
  于是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笑道:“你们剑峰六丑已经去掉了四个,就剩你们这两块料,也不过是个强弩之末,我就不信你们会长出翅膀来,好吧!我穷老儿先陪一陪你,怎么样?”
  他说着,也不等对方答复,竟自先抹头朝孤峰另一边走去,大家也全都跟着他走了过去。
  飞索煞石田却是一怔,他没想到自己打算向小的挑战,却又引出一个老的来,心中先就有了怯意。
  但是,人家已先朝那峰左的一道吊索旁走去,自己可不能说出不算来,只好暗认晦气。
  在这时,展麟利用两只怪鸟之助,也越过峰来,他一手拦住一只鸟的长颈,状甚亲暱。
  周衡宇在赶上众人之后,对着史仲璋夫妇,不住的摇头叹息道:“我这就叫两世为人了……”
  说话之间,一伙人就到了孤峰崖边,看这峰下两条吊索时,和右峰不相上下,似乎距离要远长个十几丈,再往峰下看去,见峰下海中礁石嵯峨,浪花激溅,两根吊索摇曳其上,惊险万状!
  穷神娄辰望着那吊索,微微的笑了一下,一撩起长衣,掖在腰里,刷的向上一纵,一个人轻飘飘的,跳上了吊索。
  他一上了那吊索,并不老老实实的站好,一个身子不停的来回乱晃,平伸起两只手,左右的摆动,就如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字样的,慢慢的朝对峰走了过去。
  飞索煞石田见了穷神娄辰这付样儿,心中暗骂道一声:“我真把这穷老儿给看得高了,那知他连这绳技一类的功夫,都没有练到火候,居然敢上这吊索,看来他是活得嫌命长了。”
  他心中这样的想着,外表却是完全不露声色,身形晃处,便也上了吊索,脚尖一点,先朝前跑出去两三丈,当真是轻灵无比。
  在这时,穷神已走到对峰,又折转了回来。
  等飞索石臣一上了吊索,他的态度就更慌张起来,他在吊索上左右乱晃,前仰后合,时而不经意的点上另一条吊索,一边手忙脚乱,一边却喊道:“哎呀!剑峰六丑当真的是丑透了心,竟想出断子绝孙的法儿,就这一根细绳儿,我虽过得来,可没法儿再走回去了,真要了我的老命了,不好!我要完……”
  他“完”字方一出口,身形一歪,又是一个不经意,右脚猛的一挑右方那根吊索。
  这么一来,任是那飞索煞石田索上的功夫再好,也无法站稳身形,也由不得连晃了几晃吊,禁不住愤怒填胸,喝道:“穷鬼,你少装疯卖傻,先尝尝五太爷暗器的滋味。”
  随着话声,扬手一挥,嗤的一点寒星,袭打娄辰的下三路,直飞过去。
  飞索煞石田的这暗器,叫做夺命蛇头箭,名虽是箭,形状却似一支钢针,并没有箭翎,头尖尾扁,顺风着力,一抬手间,可以打出七八丈远,针头有两个横尖叉,一射中敌人的身体,立即弹了开来,两个叉尖,可把伤口扩大个三四寸,虽然针头上没有毒药,却比毒药暗器,还要阴损的多。
  飞索煞石田除了他那一手长剑套索之外,就是凭仗着蛇头夺命箭闯出来的万儿,更厉害的是一手连珠手法,攻近取远,莫不运用自如。
  他这领一箭,全是试探性质,辣招还在后面。
  可是穷神娄辰却不是浪得虚名,中原五神在江湖上,也是成了名的人物,对于暗器一道,更有独到的造诣。
  他一见蛇头箭打来,哎呀惊叫了一声,举手扬袖去挡,没有挡着,倏然“嗤”的一声,打上了穷神的“腰俞穴”。
  这一来,可把峰上众人吓了一大跳!
  但等定神仔细的一看,却禁不住哄堂大笑起来,就连那碧云二妖女,也忍俊不住,吃吃的发笑。
  原来那支蛇头箭,虽是射中了穷神娄辰,但并没有伤及皮肉,却被他两条腿将那箭头夹住,且还掉转身来,做出一个怪状,才引起大家哈哈发笑!
  飞索煞石田见穷神娄辰竟然用裤裆夹住自己打出去的一箭,不禁勃然大怒,立即一提气,纵身而起。
  他人在空中,双手一抖,“刷刷”!又是两支蛇头箭打来,一支打娄辰的后背心,另一支直射后脑“风池穴”。
  穷神娄辰却是不慌不忙,抖起两只破袖,一阵抡打,射打脑后的一箭,立被扫开去,激起有一丈多高,跟着身形向右侧一倒,一个人就平躺在两根吊索上,正好躲开射打后背心那一箭。
  他这一横身倒下,在上半身上,却用了一些力量,石田不防穷神会用出这一式刁钻的招数,那吊索被他猛的一绷,蓦的一阵摆动,石田那还站得住身形,一阵颤动,他一个倒栽,就斜倒了下去。
  好在这飞索煞石田在六丑之中,要论这吊索上的功夫,还就数着他高明一点,人虽倒下,脚并没有离开,就势用脚尖一滑一钩,总算吊住了身躯,没有坠跌下去,但却吓出他一身冷汗。
  他也是一个“倒卷珠帘”,重又翻上吊索,再看那穷神娄辰,也早已立起身来,站在那里,却是纹风不动,这才知道,自己一上来,先就上了人家一个大当。
  原来对方不但身怀绝技,就是在这吊索上的功夫,也不弱于自己,竟然被人家戏耍了半天,又气又恨,无名火高千丈,右手向腰下一探,呛地拔出一柄剑来,左袖一甩,抖出一条五尺多长的套索。
  他这手上一有了兵刃,更是毫不容情,先将右手剑一指,“鹊桥暗渡”、“天孙织锦”,一招两式,兜心向穷神娄辰刺去。
  要说他这身形还是真快,人还在两三丈外,就那么腰身一晃,人到招式也递了上去。
  穷神娄辰眼睛却是雪亮的,一见对方兵刃出手,他也早已抽出平常很少使用的青竹杖来,准知道对方右手那根套索,一定藏有古怪,先就留了心。
  跟着,石田的剑也就刺到了身前。
  娄辰立将手中青竹杖一抖,一式“托钵渡江”,迎架了上去。
  这一式出手,飞索煞石田不禁愕了一愕。
  原来娄辰的青竹杖,并不是师门杖法,却当作了剑用,这一式“托钵渡江”,乃是少林的达摩剑法中的一式,穷神娄辰是穷家帮的传人,在这生死搏斗的关头,决没有舍弃本派武功不用,改用别派的招式的,再者以青竹杖做剑劈出,也难得心应手。
  石田不由心中起了这样一个念头,暗忖:“这老花子不定又在闹什么鬼……”
  他这么一想,本来在那剑招之后,就是接着那套索的煞招,也不敢施展出来了,立即将剑式往回一带,用了一招“截江夺印”,脚尖一踩吊索,身形一滑,手腕一抖,圈出三团剑花寒芒,“三薰三浴”,刺向娄辰的左肋,又三团剑芒,攻向娄辰的右肋。
  就这一刹那间,一式“三薰三浴”,彷佛刺出六剑,寒芒剑气,笼罩着娄辰的全身,打主意要将他逼下千丈大海中去。
  可是,穷神娄辰早已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青竹杖一式“回翎亮翅”,先在身前划下一道圆弧形,就便挡开了对方的剑势,跟着弓身伏腰,竟然安安稳稳坐在了那吊索上。
  这就是穷神娄辰厉害的地方,他明知道在这吊索上较量功夫,并非是自己的所长,剑峰六丑能够以此叫阵,可知他们必定在这上边下过功夫,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自己早晚就许会吃了他们的亏。
  他心念这么一动,所以就别具用心,想出了这个法儿来,坐在吊索上,两腿各跨住一根吊索,两脚尖往下一钩,当真的是十分的稳当,任是怎样个晃法,也不会被荡跌下去。
  他这一手,倒是真绝,是以不变应万变,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找机会克敌制胜。
  飞索煞石田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用出这一招来,心中微微一怔,立即施展开他那独门剑法,回环飞舞,身形也在长索上反复跳跃,倏忽进退。
  穷神娄辰虽然坐在那长索上,手上可全没闲着,一根青竹杖舞了个风雨不透,同时身形也是怪招百出,时而伏身绳上滑行,时而横卧打滚,打秋千,鸭浮水,一式比一式轻。
  就这样,不到三四十个回合,已斗得石田没了主意,更妙的是,娄辰一手抡舞着青竹杖,另一只手,得空就抖颤那长索,使石田根本就无法落定。
  这时,在峰上的毒手煞哈纪,已看出来不对了,厉吼一声,就要向长索上扑去。
  柳青秀一横圣剑,截住了他,娇叱道:“你们六丑还有个要脸的没有,打算两个打一是吗?那不行,得先过了姑娘这一关,才能放你去得!”
  毒手煞哈纪可也是识货的,他见柳姑娘手中圣剑,金光闪闪,有一股森森寒气,侵人肌肤,心中先就一惊,再想起方才七星煞章扬丧身剑下的情景,可不敢轻视人家小姑娘。
  于是反手抽出他得手的兵刃虎头钩来,凝神以待。
  一般人用虎头钩的,大多是双钩,哈纪用的都是单钩,在份量上,也较一般用的重点。
  柳青秀却不管这些,她是说打手就动手,完全不讲交手的过场礼节,是得手不让人,说着话,“刷刷刷”!连着就劈出了三剑。
  眼前黄光闪耀,另有一种萧煞之气,逼人难禁。
  柳青秀这一出手,在峰头崖边的人,都感到那金容圣剑,真不愧是佛门至宝,那剑上光华固然强烈眩目,但最令人惊悸的,还是那剑上闪出的森森寒气,就是一个普通的人见了,也可以感到此剑是神物利器。
  那碧云二妖女见了,先就是一凛,毒手煞哈纪更是惊得一呆。
  原来他本打算以手中虎头钩去封拆挡架的,可是这一招必须以钩上的月牙挂勾对方的长剑。固然,他这钩是千锤百炼的精钢打造,碰上普通的刀剑,是毫无所惧。
  但柳姑娘用的是件神物,看上去太以厉害。
  因此,他却不敢冒此大险,念头转动间,只得使出他一手独钩的绝招来,“遮天蔽日”。
  但见他人随钩转,呼的一式“斩龙削虎”,直朝柳姑娘左肩头劈砍而下,竟是以攻为守。
  柳青秀自从得到天竺神僧的指点,剑术已是非同昔比,加上她从剑匣秘诀上悟出来的几式,更是精妙绝伦。
  她一见对方钩到,轻轻的一声娇笑,脚下移宫换位,玉腕抖处,陡然撒出十数点霞光寒星,直洒敌人。
  云峤剑客史仲璋和无双女白傲霜这一对夫妇,可说是一代剑术名家,但在见了柳姑娘这手剑法,竟然精奥险辣,兼而有之,禁不住惊噫出声。
  毒手煞哈纪在这独钩上的功夫,已是够得上奇妙无比了,数十年来,毁在他这独钩之下的人,却也不在少数,毒手之名,就是由此赢来,足见他手下是如何的毒辣了。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招数的变化,只差了一线,便陷入险地。
  这时,他是自救要紧,也顾不得对方手中之剑如何锋利,立时一招“轮回循环”,一面以独钩护身,一面施展出奇奥的脚法,突然斜纵开去。
  柳青秀剑势一挫,跟着虚戮一剑,一股剑气潜撞出去,“蓬”的一声响,毒手煞哈纪竟被震退了一大步。
  小姑娘见机不可失,娇笑一声,欺身疾进,剑光闪处,化作三道寒芒,一招之中,不但攻击了毒手哈纪,连那在一旁观阵的碧云二妖,也被波及。
  她这一招分取三人,云峤剑客史仲璋先自惊噫了一声,暗道:“这小丫头怎么这样野!全力攻击一人,除去了一个再对付一个,怎的却找起麻烦来了,如果三个人一齐上,可就要吃亏了!”
  他那知小姑娘的心思,她是用的“伪游云梦”之计,那刺上哈纪的一剑,乃是个虚招,真正的煞手,却全招呼了碧云二妖。
  因为她最恨的就是这两个妖女,不是她们半路里杀出来捣乱,他们何致于会来到这金剑峡,加以她们那地下碧云宫奇险万分,且还施用毒药,害了任何人都无所谓,不该害了自己的师父活药王奚明修。
  想起了她那师父,小姑娘心中一阵凄然,眼前现出了她那死在烟雨散人李和风手中的老祖父神鹰柳森,一时之间,新仇旧恨,全都朝着碧云二妖发泄了出来,毫不留情的,将剑锋指向了二妖女。
  那碧云二妖井氏姐妹,还没有料到,小姑娘的剑刃会对付自己,不禁大吃一惊。
  两个人一柄剑两条银丝,一齐挥动,再加上毒手煞哈纪那柄独钩,三个人四般兵刃,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排空卷到,威势端的是非同凡响。
  柳青秀这时被仇恨之火,烧得连眼都红了,长剑疾施,但见一片剑光汹涌冲撞,忽东忽西,乍左倏右,招数之奇奥快捷,真是世所罕见。
  在这时,吊索上的穷神娄辰和飞索煞石田,也正战到紧张的关头。
  娄辰一根青竹杖舞动起来,防护着全身,竟然十分的严密,任是那石田机诈奸狡,用尽了方法,可就是无隙可乘。
  这如果在平地上交手,飞索煞石田还可以施展凌空下搏,或者着地滚进,但在这高空吊索上背斗,却让对方占了便宜,深悔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怎么偏会碰上这只老狐狸,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又斗了有三四十合,飞索煞石田突然招数一变,剑交左手,右手却换了那条套索,呼的一声,套索笔直如鞭,由袖底飞了出来,一下就缠住了娄辰手中的青竹杖。
  这一招,穷神娄辰却是没有料到,如果他手中是一柄利刃,对方这套索是派不了用场,立可迎及而断。
  无奈他手中乃是一支青竹杖,这一被对方缠住,又有一股内力贯劲,往外直扯,可是吃惊不少,慌不迭也用劲往回拉。
  在这吊索上动手,娄辰因双腿夹着两根吊索,先就占了地势之利,也比较方便用劲,那飞索煞石田却就无法稳住身形。
  但是,他手中还有一柄剑呢!却又占了兵刃上的便宜。
  说时迟,那时快,石田长剑用了一招“青龙取水”,直扎娄辰的眉心。
  娄辰青竹杖既被缠住,正着急无法解救,对方又是一剑刺到,打算想躲可就难了,只有闭目等死的一条路。
  就在这危急之顷,展麟已早放出了他那怪鸟,秃尾巴将军已然飞上了空中,一发现穷神娄辰危急,立即横笛接唇,“呜溜溜”一声高亢笛音响起,那怪鸟闻声迅疾束翼伏冲而下。
  就在飞索煞石田的左手剑,将要点到娄辰眉尖上的瞬间,怪鸟已然扑到,蓦的一展翅,斜着就扫打过来。
  大鸷鸟双翼不亚如钢铁,搧动起劲风凛冽,不要说被它那铁翎打实,就是那股劲风也抵挡不了。
  飞索煞石田被风一扬,先就站不稳了身形,长剑也就无法刺得上娄辰了,心中方一吃惊,怪鸟铁翎又到,一下正扫打在脑袋上,当即击碎了大半个头,就连那尸体,也被扫飞起三四丈高,转又沉坠下那万丈海底中去。
  毒手煞哈纪眼见自己弟兄死亡殆尽,知道自己也难逃得活命,如就这样等死,不如和敌人拼上一拼。
  他主意一定,抡起独翎,撇下了柳青秀,迳扑向虬髯钟离,钩走“野马分鬃”,就递了过去。
  虬髯钟离唐衡宇方才被妖僧逼下吊索,九死一生,如不是展麟救援及时,自己怕早已葬身海底了,心中正有一口怨气没地方出呢?一见哈纪钩到,由不得怒气填胸,反手一抖,执出了铁骨团扇,一式“扑朔迷离”,使出了阴阳八扇中的一纪绝招。
  这阴阳八式,乃虬髯钟离周衡宇的成名绝技,不到事急,很少施展过。
  他这时是气急出手,毒手煞哈纪怎能接得下,招方递出,蓦的“嘶啦”一声,衣袖被扇沿扫着割落了一大块来,险些儿连手腕也给人家斩断。
  接着又是“噗”的一声,右肩背又吃娄巧玲打中了一支飞竹令,痛入骨髓。
  毒手煞哈纪更是急怒攻心,厉啸一声,双足一点,身子像一头大雁似的,平空掠起三丈多高,空中一个旋转,连人带钩,猛的又向娄巧玲兜头劈落。
  娄巧玲吓得一声尖叫,赶忙向后撤身,展麟倏的飞身挡了上去,喝道一声:“丑东西好不要脸……
  喝声中,右肩曲肘护胸,左手向外倏的一抓,硬来抢夺哈纪的钩头。
  娄巧玲惊魂乍定,又见展麟空手去抓人家钩锋,试想那刃锋该有多么犀利,且还有一个勾挂的月牙,这一挨上去,手腕就得立断,又吃惊的叫道:“麟哥!留神!”
  那知展麟却不以为意,探手早已抓住,哈纪猛的一撑独钩,那意思是要挂切掉展麟的手腕。
  可是展麟已经想好了应敌之策,就在毒手哈纪方一用劲去拧动独钩之瞬间,展麟曲肘护胸的那只右手,突然向外一震一弹,反掌一抄,竟然揽住了哈纪的左腕。
  毒手煞哈纪这一双手被制,不禁大吃一惊,正要飞脚猛踢展麟的胸口。
  展麟倏的一个转身,腰身一躬,用了一个“靠山背”的架式,运用内劲猛的一弹,随着那弹力的发出,也及时的松开了两手。
  毒手煞哈纪一脚踢出,却踢上了展麟的右肩背,吃那弹力一挡,就觉有一股潜力反撞回来,踢出的右腿宛如碎了一般,刚喊道一声:“不好!”
  人已被那反震的潜力弹飞起来三四丈高,空中打了个跟头,因腿骨已被震碎,用不上一点劲,半空中又无凭借,一声惨号,直朝峰底深海之中落去。
  撞在那海面嵯峨的礁石上,那还有命在,已然摔了个血肉模糊。
  女人是祸水,由于碧云二妖的求援,弄得剑峰六丑都送了性命。
  可是,她姐妹两人,也正碰上了煞星。
  柳姑娘一柄剑施展开来,但见霞光耀眼,登时如黄河决口,无法堵塞,又似巨浪排空,迭连拍击,晃眼间,剑光已将二妖卷住。
  碧云二妖女,打量眼前情势,准知道再打下去,绝讨不到好处,三十六着,还是走为上着。
  在这时,娄辰早已回到了峰上,两根吊索悬在那两峰之间,正在临风摇曳,这正是一个走的机会,如果被对方占据了吊索,或者削断了,在这孤峰上,就只有跳海的一条路了。
  二妖女心念一动,打起一声口哨,齐纵起身形,一先一后朝那吊索上落去。
  柳青秀正打得起劲,一见人家跑了,那能放过,仗剑正待追赶下去,展麟早喊道:“秀妹不要追,她们除了跳下海去之外,跑不了的。”
  柳青秀这才停住了脚步,细看那碧云二妖女,亡命的飞奔,眼看就要登上对峰崖壁,蓦的“哇哇”两声!
  二妖女见状大惊,抹回头又朝来路跑回。
  原来在对峰吊索悬处,早伏下了两只大怪鸟。
  那怪鸟摔掷妖僧武勇,翼扑飞索煞石田,她们可是亲眼看见的,那敢过去招惹。
  可是,当她们跑回到中段,抬头一看,见对峰高高矮矮,站着七八个敌人,虽然一个个都是满面含笑,但那笑可不是好笑。
  这一来,二妖女可就走投无路了,吊索上又不能停住身形,只有来回的踩着绳子走,那一边都不敢走到头,宛如是跑马走索的班子样的。
  展麟一撩衣襟,也走上了那吊索,行云流水般向中段走去。
  二女见状,心中更是吃惊,展麟却潇洒自如,微笑道:“看来二位只有下海去喂鱼了,不过也有个解救的法儿,只要你们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二女这时是顾命要紧,一听有解救的法儿,不等展麟话完,忙问道:“你说吧!是什么条件?”
  展麟道:“其实说起来,并不困难,只要你们愿意的话,还不是易如反掌,不然也就只有跳下海去。哎呀!这下面怕不有千丈高下,要是摔在那礁石上……”
  展麟只是一味的耗时间,并不急于说出来。
  二妖女可就急了,忙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缠夹,有话快说!是什么条件?”
  展麟见二妖女是真的急了,知道自己一说出来,她们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因为在吊索上打交道,不比平地可以平心静气的慢慢谈,他们在一边说话,还得提着真气,来回的走动,只要真气一泄,就得摔下海去。
  可是急惊风碰上了慢郎中,展麟是打主意将她们逼得急了,才说出条件来,那时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于是,他仍然满不在乎,答非所问的道:“在这吊索上乘凉倒是满好的……”
  他说着满身摇晃,牵得动那吊索一个劲的摇曳,他的身形更是左右乱摆,惊叫了一声,道:“哎呀!不好!我要跌下去了,这一下去,准得粉身碎骨……”
  二妖女见展麟这付跌荡的情景,心中更是着急,井瑶芬眉头一皱,急叫道:“小伙子!要什么条件,快说呀!”
  展麟依然的满不在乎,井瑶芳就更沉不住气,带着一种哀求的口吻道:“大侠士,你快说吧!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那怕……”
  展麟笑道:“好吧!我就告诉你们,交出那醉仙娥的解药来,放你们走去。不然,今天就是你们的忌日,也用不着我来动手,看你们能支持到几时,不摔下海去,就得喂了我那两头鸟儿。”
  井氏姐妹听了展麟的话,心中可知道,人家却没有半字虚言,在这个时候,是顾命要紧,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
  姐妹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井瑶芳尚有难色,井瑶芬先就说道:“好!这个条件答应你,但你却不可失信。”
  展麟道:“丈夫一言,如白染皂,那能失信与你们两个女子。”
  井瑶芬也皱了一下眉,无可奈何的从囊中掏出一件东西来。
  那物件约有二尺多长,乍看就如一条牛尾,却又长了一点。
  井瑶芬拿在手中,满含着舍不得的样子,幽幽的道:“这就是你们来此处要采的‘千年昆布须’,当年家母为了这东西,几乎葬身鱼腹,实在得之非易,目前在这金剑峡海下的一本,因有两条巨大的海星在守护,根本就无法接近,我劝你们还是放手吧!”
  这井瑶芬的心地还算不错,为人也比较老成些,说着话,就将手中“昆布须”扔了过去。
  可是那井瑶芳却不是那样的想法,她暗恨三妹怎么这样的老实,随便拿件东西给他们,只要换得脱身,再设法报仇,岂不是好。
  她这样想着,双眼中就显露出一种诡诈的神光。
  眼是心之苗,心有所思,在眼神中就会显露出来,展麟还能会看不出来,早做了准备。
  就在井瑶芬抖手一将那“昆布须”扔出手,井瑶芳就也跟踪纵起,同时口中喊道:“大侠休信她的,这东西不是‘昆布须’呀!”
  她在喊嚷声中,人已扑到了跟前,探手就朝那东西抓去。
  妖女那有展麟的身法快,同时那昆布须又是朝他面前飞来,一长身,早接在手内,哈哈笑道:“你少在我面前闹鬼,你当我真的糊涂吗?但却也饶不了你……”
  说着,人在吊索上一式“八方风雨”,手脚齐施,猛的一个急转,觑准井瑶芳的落式,腿踢去,惨叫声中,就见妖女罗衣飘飘,斜向海下坠去。
  
  第二十九章
  且说展麟一式“八方风雨”,一腿踢飞了妖女井瑶芬,惨叫声中,就见罗衣随风飘飞,斜着向海下坠去。
  峰下海面上,礁石嵯峨林立,惊险万状,这一下去,立即就是个肢体粉碎。
  展麟收势望着那坠落下去的妖女,不由暗中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又是凄厉的一声尖叫,飘起一片罗衣飞舞,就见一个人急剧的向海下坠去。
  原来是那碧云三公主,妖女井瑶芬,她是在一见自己二姐被踢落下海,心中一惊,一个失神,也倒栽了下去。
  展麟的一惊,他可不愿让这个女人也死去,立时横笛在居,吹出一响笛音,招呼大鸟救人。
  他笛音方起,大鸟已束翼下掠,就在井瑶芬的娇躯将要撞上那海中突起大礁石上的瞬间,鸟爪已然抓住了她的丝绦,振翼上翔,又飞上岸来。
  在大鸟秃尾巴将军救了井瑶芬,飞上峰来之际,展麟等人也全都踩绳过了对峰。
  目前是大敌已除,灵药到手,大伙儿全都高高兴兴的,只有展婉如姑娘,有些闷闷不乐。
  展麟本就关心着妹妹,这时见她秀眉微皱,郁郁不欢的样儿,心中一动,低声柔语,问道:“妹妹,又是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展婉如轻轻叹了一声,道:“我想起了那天龙网,那是师父留下来给我的,不知被他们怎么给处置了,要是毁了或者是丢了,那我怎对得起师父呢?”
  展麟笑道:“傻丫头!这也用得着发愁,去!帮助他们摆弄吃的去,我这就替你找回来。
  说着一晃身,一股轻烟似的,就飞驰而去,暂且不说。
  单说剑峰六丑,弟兄六个人,各自分踞一峰,每一峰上都有一个山洞,洞中全储有粮食、油盐、酒肉,摆弄起吃的来,倒不费什么事。
  这时那碧云妖女井瑶芬,却和无双女白傲霜谈得满投缘。
  本来一个人的天性并不全是坏的,井瑶芬在三姐妹中更是较为忠厚,只是近朱者赤,跟着她那两个坏姐姐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分不出善恶来了。
  她这时,见娄辰等老少男女一片和气欢笑,心中大有感触,才知人与人之间,尚有“爱”的存在,并不如往昔自己所想那样,忍不住就泪水盈睫。
  无双女白傲霜安慰着她道:“井姑娘,怎么你哭啦!不是我说,你那两位姐姐的不幸,实在说起来,是她们自己自寻死路,事已如此,难受也是没用,看得开点吧!”
  井瑶芬抽搐着道:“我并不是难受她们的死,是自悲命薄,今后我怎么办呢?”
  白傲霜道:“本来我们女人是应该有个家的,家才是女人的归宿,就这样浮萍草似的到处飘泊,也不是个事儿,依我的意思,你应该选择个好人,将一切都交给他,能有个孩子,也就有了寄托了。”
  井瑶芬闻言,噗哧一声,倒笑了出来,道:“史夫人真会说笑话,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打算嫁人……”
  白傲霜笑道:“我真没看出来,你到底有多大了!”
  井瑶芬羞涩的道:“我都过了而立之年了。”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算大,有的年过花甲还要嫁人呢?”
  井瑶芬笑道:“即使不算大,但谁要我这残花败柳……”
  就在这时,柳青秀、娄巧玲、展婉如等三个小姐妹,已将饭食做好,娄辰等人也已喝了不少的酒,只是还不见展麟回来。
  柳青秀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她那麟哥哥,这时不见了展麟,惊讶的问道:“咦!麟哥哥呢?”
  展婉如却也并不真的老实,闻言笑道:“到底嫂子是忘不了哥哥的……”
  柳青秀倏地一瞪眼,道:“你胡说个什么,亏你还是姐姐呢,你嫂子在这里呢!”
  说着顺手一拉娄巧玲,娄姑娘笑道:“秀妹妹,你们闹你们的,别拉扯我好不好。”
  “哎哟哟!这时候又装起好人来了,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是气在脸上甜在心里,巴不得我们叫你嫂子,你才高兴呢!”
  妻姑娘可也刁钻得紧,闻言笑道:“秀妹妹,那么说你是不爱麟哥哥了,是否另外又有了可爱的了。”
  柳青秀被她这么一问,立时霞飞双颊,羞红了脸,呸了一口道:“我不和你说了,快吃饭吧!”
  她话音方落,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道:“什么事生这么大的气呀?说来我听听。”
  这一猝然而来的一句话,三女全都吃了一惊,转头看时,见是展麟不知在什么时候回来了,静悄悄的站在身后,手中提了一件东西,正是展婉如那件天龙网,不过里面仍然紧紧的裹住一人,乃是那长门煞毛狸,但人已死去多时了。
  展麟这一插上话,柳姑娘脸羞得更红了,把眼一翻,叱道:“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展麟碰了这么一个钉子,讪讪的笑了笑,展婉如已上前接过去天龙网,笑道:“哥哥!你真笨!”
  展麟笑道:“人家为了替你找这东西,跑了老半天,连个人情都没有落下,却惹上了一个笨哥哥,你们女孩子的事,真难办!”
  柳青秀插口道:“那你以后就多留点心,不就成了。”
  展婉如笑道:“我不是说哥哥你笨,你看,怎么拉了个死人回来,也不嫌累赘……”
  她话没说完,展麟已插口道:“为了这个呀?你这捞什子我怎解得开呀,不将他一起回来,我将网都一起扔在海里,行吗?”
  展婉如闻言,才知自己是错怪了哥哥,微微的笑了笑,一抖手,掷飞起来那网,暗中拉活扣,那毛狸的尸体脱网而出,直向峰下飞跌而去。
  大家拼斗了大半天,也全都饿了,酒饭已全都搬出,饱餐了一顿,天色已到未申之交,井瑶芬去到另一峰底,找来了两三只小船来。
  这船原是剑峰六丑运粮和代步用的,此际却为娄辰等人,解决了回返鳄鱼岛的难题。
  大家一阵搬运,粮食和酒肉放在一只船上,由史仲璋夫妇驾驶,其余的人坐了一只,另一只留给了井瑶芬。
  在天色一入黄昏,三条小船就已鼓浪在大海之中了。
  傍晚的霞光,以千百种不同的形式和颜色,照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散为一片金霞,一层层的光与色,相荡相激,闪闪烁烁的和海天接成一片。
  三只小船,乘风破浪飘流在惊涛怒潮的海面上,鼓桴而行,转过了云雾飘渺的神仙岛,井瑶芬就和他们分手而去。
  也就是定更时分,娄辰、展麟等一行人,就已回到了旋风岛。
  第一件事,就是先看望战神王猛、活药王奚明修、史温玉兄妹,除了那王猛已被毒性折腾成奄奄一息之外,其余的三个人,也全都缩卷成了一团,只有哼哈呻吟的份儿,连说话都没有了劲气,那被火烧伤的龙超,已然好了一大半。
  好在他们这次的金剑峡并没有白跑一趟,除了得到一支“千年昆布须”之外,在分手时,井瑶芬还拿给他们几包解药。
  其实说起那凤脑香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毒药,吃下去也不会当时要命,它是一种慢性的,邪性的,说穿了就是今天海洛英一类的东西,一中了毒,就如中了邪,还是非得吃它不行,要不就得抽筋缩骨。
  当然,那井瑶芬临别给他们的解药,也就是凤脑香了。
  白傲霜当即拿了出来,分给四人服下。
  说也真是神妙,那药一服下去,立生奇效,四个人倒有三个人是豁然而愈,精神抖擞,只有战神王猛,乃因牵缠得时间久了,抽缩的痛苦是止住了,但精神却一时难以复原。
  活药王奚明修一复原过来,叹了一口气道:“我奚明修玩了一辈子的药,到头来还让药给制住了,你们那‘昆布须’找回来没有?”
  娄辰道:“当然是找回来了,就等着瞧你的了!”
  说着话,展麟已将那“昆布须”递了过去。
  奚明修接在手内,打量了一阵,连忙合药救人。
  他倒是真不愧人称活药王,药物一到手,也不过就是三四个时辰,到了第二天中午,药已合成,共是六十四粒梧桐子大的小丸儿,四个人,每人吞下去了两粒,所余收起藏好,自去休息养神。
  到了午后申酉相交的时刻,四个人就全都脱去了这一大劫,出了一次恭,排泄了不少黑油样的秽物出来,却又感到饿了。
  恰在这时候,古云娘带着小姐妹三人,已准备出酒饭来,从金剑峡运回来有不少的酒,又在新胜毒消之余,大家就开怀畅饮起来。
  就在这时,从外面传来几声“哇哇”的怪叫。
  展麟一听就知道是他那两只鸟儿,笑道:“我们只顾得自己吃喝,却忘了我那鸟儿了,金剑峡之战,它们是也建了功劳呢!”
  说着笑,就从房中提了两条风干了的青鱼,走了出去,就见那两只鸟儿,伫立在屋门两边,一声接一声的鸣叫不休。
  一见展麟出来,就扑了上去,一个劲的用那铁喙,牵扯展麟的衣服,对于那两条青鱼,看也不看一眼。
  展麟和二鸟相处日久,一见二鸟的情形,准知道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忙笑道:“看你们着急的样儿,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吗?”
  二鸟一鸣一和的,哇哇叫出了两声,那青花元帅更精灵,趁着展麟说话不防,蓦的将长颈一伏,穿在了展麟的档下,“哇”的一声长鸣,振翅冲霄而起。
  展麟还是真没防到这一手,几乎被摔在地上。
  幸而他武功不凡,仅只摇晃了一下,就已安坐在鸟背上凌空飞去。
  二鸟飞行绝速,转眼间一人二鸟,就绕着鳄鱼岛,飞行了一周。
  展麟在鸟背上运目四下打量,并没有什么发现,就笑骂道:“看你们这两个蠢东西,还是忘不了淘气,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呢,原来是你们想飞着玩哪!”
  他笑语未已,那怪鸟“哇哇”连叫两声,一束翼,就朝一处山谷中俯冲而下。
  这时,展麟才看清楚了。
  就见在那狭谷中,聚集有二三十个人,老少俊丑,僧道俗儒,全都似在找路出谷的样儿,无奈,这里是个死谷,只有进来的路,没有出去的路。
  二鸟越飞越低,激起一阵疾风回荡,那些人一见两只大鸟临空,都像似十分惊恐的样子,全都惊悸得叫嚷起来。
  就在人众吵嚷声中,有一人似认识这两只鸟,也看到了鸟背上的人,高声喊叫道:“你是展大侠吗?快些设法救我们一下呀!”
  展麟坐在鸟背上听到了呼唤,循声看去,那个人他可认识,原来是那地下碧云宫的三公主井瑶芬,禁不住一阵惊异,暗忖:“这妖女带这么多人来这里干什么?”
  他寻思未已,突有几块碎石打来,二鸟“哇哇”两声急叫,铁翅展处,那些石块立被挡了回去,人群中,当即响起了几声惨嘷。
  看情形,准是被那大鸟铁翼挡回去的石块打伤了。
  这时,那井瑶芬又喊叫道:“是那位动的手,小心惹翻了神鸟,将你撕成个稀烂,是我们自己人,懂吗?”
  展麟听出来井瑶芬话中没有恶意,且含有一种乞怜的成份,空中一个翻身,纵离了鸟背,落下地来,笑向井瑶芬问道:“贤公主,你这是干什么?带了这么多人来此,莫非是向我找场吗?”
  井瑶芬叹了一口气,道:“我这时已然是无家可归了,是找你求救来的……”
  她话音甫落,人群中已有几个人朝他跑来。
  展麟细看,见是中原五神中的三神,瘟神莫雍、财神孔方、火神丁炎,和无情姥姥袁素,傻小子孟奎等人。
  孟奎无论到什么地方,遇上怎样的难事,也都改不了他那憨厚豪爽的脾气,边跑边嚷道:“小师兄,怎么是你呀,我说那一石头砸不准呢!”
  晃眼之间,几个人就到了跟前,他们见了展麟简直就是如获至宝,不住口的问长问短,展麟还是真的没法答上腔。
  气得井瑶芬直跺脚,娇叱道:“你们少问一句行不行,这样乱糟糟的,让人家是怎样回你们的话呢?”
  几个人这才停住了口,此际,其余的那些人也全都围了上来,数十只眼睛,全都盯住了展麟。
  展麟打量了一阵那些人,才转头细问井瑶芬,是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井瑶芬驾起一只小舟,怀着一种懊丧的心情,赶回到离明岛去。
  那知,还没等她回到地下碧云宫,就只一登岸,没走好远,就碰上了这一群人。
  井瑶芬见状,先就暗吃一惊,紧赶几步,迎上前去一问,更是惊得呆了。
  原来就在那井氏二妖女,去到金剑峡截击展麟等人,方一离开地下碧云宫没好久,他们内中就起了变故,跟着又是强敌袭来,在这里应外合之下,碧云宫就算是易了主人。
  他们这些人是乘乱逃出来的,其实也是谋取妖女那解药来的,明知只能救得当时,但总比受那些活罪好些。
  井瑶芬再问那些内应的都是些什么人,外来的敌人,又是些什么路道?
  当中只有瘟神莫雍知道得最清楚,但他生性阴沉,绝不愿多说话,同时,心中却在暗恨着碧云妖女,那肯说出来敌人的路子。
  井瑶芬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她这时,真的成了丧家之犬了,地下碧云宫是不能回去了,那么去什么地方呢?
  她沉思了好大一阵,蓦地想起鳄鱼岛来,在目前的情形,也只有去那里求救了不过,她想起自己曾和他们为仇作对过,他们会替自己出力吗?
  又一细想,心中暗自安慰着自己道:“人家都是侠义道上的人物,那会和自己记仇呢?”
  她心念一定,立即命那些人伐木结筏,她却趺坐在一处山石避风处调息养神,同时在想……
  她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这一去,可能是自投虎口,又可能蒙他们原谅过去的是非,究竟后果如何?她在迷惘中怀着一种希望……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已是第二天的早上。
  那二三十个人,一个个全是武林中的高手,砍伐几根树木,当非难事,东方破晓,木筏已然造成,大家上了木筏,立即鼓桴朝鳄鱼岛而来。
  从离明岛到鳄鱼岛,也不过数十里的海程,论说应该在巳午之交就得到了,可是在那鳄鱼岛周围十数里之内,全都是鳄鱼的天下。
  他们在一进入鳄鱼岛的水界,就一面和鳄鱼交战,一面鼓棹前进,就误了不少时间。
  当他们一登上岸时,天色已是未时了。
  在这时,井瑶芬可就又作了难了。
  她只是听人说过那旋风岛,是在鳄鱼岛上的一个山环中,但真实的位置,究竟在什么地方,她没有到过,也没有经人指点过。
  她跃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峰,打量了一下整个岛的形势,仍然得不到一个端倪,可也不能就此停留在当地,等着去喂那些凶恶的鳄鱼呀!
  好在已登上了鳄鱼岛,那旋风岛既然在这岛上的山环中,向山深处走去,总可以走到的。
  就这样,井瑶芬暗中把牙一咬,指挥着众人,齐朝山深处摸去。
  就在这个当口上,被那只大鸷鸟发现了。
  那鸟儿岁久通灵,它认得那井瑶芬是敌人,但后来似乎是讲和了,究竟是敌是友,鸟儿的脑筋简单,无法辨得清楚,这才飞回去驮了展麟来看。
  展麟听完了井瑶芬所说的情形,忖度了一下当前的地势,笑道:“还真亏你们这样的瞎闯,竟然会没有摸错了路,这里正是入岛的正路。”
  这个死谷是入岛的正路,任是谁也不会相信,进来的只有一条路,前行是峻峰阻路,除非那峭壁上有一条隧道,或者是个涵洞,不然,就得翻过峰去。
  那峰高有千仞,且又陡直壁立,再好的轻身功夫,要打算翻上去,可也不怎么容易。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之际,展麟已走到那峰下峭壁跟前,抬手在大石上一推,“轧轧”一阵响处,竟真的现出一条甬道来。
  这一来,那些人更惊了,一个个瞪大着眼,呆呆的看着那甬道发愕,过了好大一阵,突的响起一声,震天贾的采声来:“嘿!真是天不绝人哪!展大侠武运万代!”
  “展大侠武运万代!”
  喊声震动得整个山谷都在动,两只大鸟也在凑热闹,“哇!哇!”也呜叫起来。
  喊声停了,大家就鱼贯而行,进了那甬道涵洞。
  也不过有一盖热茶的光景,大家就已钻出洞来。
  入眼是汪洋一片,远远的现出旋风岛一片淡影。
  人群中又响起一片喝采声。
  展麟先乘鸟回到旋风岛,随后又驾来两只小船,分批将那群人渡到了岛上。
  旋风岛立时就热闹起来,中原五神也团圆了。
  就在这时,房中响起了一声暴喝,几疑是晴天霹雳,跟着就见从屋中窜出来一人。
  那人一现身,先就喝道:“小妖精,专凭鬼玩意害人,算得什么英雄,有种的来和王二爷拼个五百合。”
  众人看时,见是战神王猛,他是忌恨着碧云三妖酷刑拷打他的那点仇,要找人家拼命。
  娄辰也跟着纵了出来,拦住他道:“老二,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已然改过向善了,咱们侠义道中的人,可不能阻人为善呀!”
  战神王猛虽然鲁莽好战,但他最听娄辰的话,闻言嘿嘿笑了两声,也就停住了脚步。
  战神王猛虽然鲁莽好战,但井瑶芬本就是冰雪聪明,已早趋步到了跟前,朝着王猛下了一礼,看着这愣汉,笑了笑。
  这情形落在了无双女白傲霜的眼中,心里一动,就存了撮合这段姻缘之心,当时也没说话,只是神秘的向史仲璋递了个眼色。
  大家互相都见过了礼,也各自道出了门户,那些人竟全是武林中各大门派,来神山求取那盖世秘箓英雄谱的人。
  小客厅本是当年白发龙女师徒练功之所,并没有多大,被这么多人一挤,竟占了个满满的,幸而在金剑峡运回来不少的粮食,要不,就先是这吃的,即会发生问题。
  落坐已毕,井瑶芬放下地下碧云宫失陷的事不提,冲着娄老大先问那“昆布须”炼药,是否已经炼成?
  穷神娄辰在江湖上都老成了气候哪,还有不懂得人家心意的,哈哈笑道:“大家暂且不要提离明岛,或者神仙岛上的事,眼前有两件事,我提出来,求大家偿我一个脸。”
  人群中站起来一个和尚,他先念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少林第十二代弟子慧明,在各位老前辈面前放肆,除了有阻我们去神仙岛求取英雄谱的事情外,老前辈尽管吩咐,小僧绝对听命就是。”
  接着又有几个人,也站起身来,表明态度,大致全都是一个心意。
  娄辰笑道:“各位错会了意了,我不但不阻各位朝拜神山,还要相助各位能到得神山。”
  他话音方落,客厅中暴响起一声巨响,道:“就请老前辈吩咐吧!”
  娄辰道:“第一件事,是请各位看在我的面上,和这位井姑娘尽释前嫌,从此以后大家全是朋友,过去的是非一概不准再提……”
  他这第一件事,那么多人全都怔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他们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暗恨着碧云三女的。
  江湖中人本来就将“恩怨”二字看得重些,自己受了这么多日子的磨折,那个心中能够气平?
  可是,答应吗?心中实在是不服气,不答应吗?却又知道自己身中剧毒,除了人家的解药之外,就只有一条死路,所以也就全都作了难。
  在这个当口,只有瘟神莫雍心事最重,大哥的话,他能不听吗?不过,他是阴沉成性的,素常又是机诈百出的人物,略微思忖了一下,率先答道:“大哥的话,做兄弟的没有个不听的,只是我们都身中剧毒……”
  莫雍固然是阴沉出了名的,但他那神色,却瞒不过无双女白傲霜,暗中一扯娄辰的衣服,塞在娄辰老大手中一个纸团。
  娄辰借着转身之便,打开一看,见上写着几个字,是:“化怨仇为姻缘。”
  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好!”
  莫雍再鬼,可也想不到其中另有文章,仍然瞪眼瞧着娄辰。
  穷神娄辰何等精明,眼睛眨了两下,笑道:“老三不提起来,我几乎忘了,目前先祛除各位身上剧毒,咱们再谈怎么样,不过,这祛毒的灵药,可是人家井三姑娘献出来的呀!”
  接着,他又将金剑峡的事,向大家说了一遍。
  大伙儿一听,人家为了救自己,竟然冒着奇险来找灵药,费了九死一生之力,得到了灵药,这个面子能不给捡起来吗?
  于是,大家就齐声道:“只要能祛清我等身上剧毒,娄大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等遵命就是了!”
  娄辰闻言,就转身从活药王手中,接过来药瓶,每人散发了一粒,共散出去了三十一粒,嘱咐大家服下之后,立即打坐行功运气,以助药力。
  刹时间,旋风岛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坐在那里行功运气。
  在这个时候,娄辰和白傲霜、奚明修、史仲璋、周衡宇等人,暗中商量了一阵。
  白傲霜去说服井瑶芬,娄辰等人去劝王猛。
  井瑶芬到了这个时候,是说什么听什么,毫无一点意见,完全听从无双女的摆布。
  王猛却就不同了,他生就的牛脾气,劝起来却是真费了不少的劲,总算好说歹说,这段姻缘算是成了,娄辰等人,心中也放下了一付担子。
  又是黄昏来临,夜幕慢慢的笼罩下来,旋风岛自从开辟以来,第一次的火烛通明,客厅里已摆下了三四桌酒菜,这些全都是井瑶芬的能耐,她不但武功不错,还整治得一手好厨艺。
  服药打坐的那些人,也全都功德完满,大家心中有着无比的高兴,全围坐在客厅中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娄辰举杯向众人道:“请各位尽此一杯,娄某人有点小事,向各位宣布。”
  说着,先自饮干,众人也全都陪了一杯。
  娄辰扫视了一下客厅中的人众,干咳了一声,道:“今天这顿酒菜,我穷措大可招待不起,这全是人家井姑娘从金剑峡托我运回来的酒肉,再者,也是人家亲手调理的,一来作为向各位谢罪,二来蒙井姑娘不弃,愿意下嫁我们老二,从此以后,咱们全都是自己人了,过去的一切,向大家讨个薄面,化干戈为玉帛,这也是一顿喜酒,来!各位,再尽一杯。”
  这一猝然而来的喜信,大家听了全不禁悚然一怔,眼看就是一阵哄然的笑声,立有几个人站起来,向王猛和井瑶芬祝贺劝饮。
  井瑶芬当年那样的老脸皮,在这时竟然羞人答答的,害起臊来。
  在一旁却气坏了瘟神莫雍,他真没想到自己大哥,却会认仇作亲,再看二哥王猛那样儿,已是喜开了心,咧着大嘴相笑,喝酒就如喝水一样,酒到杯干。
  他暗叹了一声,忖道:“人家都这样高兴,我又何必呢?”
  老四财神孔方、老五火神丁炎,也全都起身向王猛敬酒去了。
  他正打不定主意,自己是否也应该去向二哥祝贺时,井瑶芬已端着杯,娉婷而至,娇声低语道:“三义士,过去我有很多对不住的地方,你能宽恕我吗?”
  这一来,莫雍再阴,再狠,可不好意思生气了,忙立起身来,笑道:“那里!那里!都是一家人吗,怎能生气呢?我来敬二嫂的酒……”
  一声二嫂,叫得个井瑶芬,梨涡双晕,羞得抬不起头来。
  就在这时,房外突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道:“你们在这里倒吃喝得痛快,可知我和尚却累得难受吗……”
  随着那笑语之声,就见从厅外进来一个身材矮瘦,面黑如漆的老和尚来,他那件百衲衣,倒成了百家衣了,补满了补绽。
  厅中的人,除了展麟和柳青秀傻小子孟奎等人,较为熟识,认得出是天竺神僧,其余娄辰、周衡宇、白傲霜也只是见过一面,再有那些人,可全都不知道和尚的来路了。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人,一见和尚脏成这个样儿,方待喝问,却见以娄辰为首,一下子就跪下了七八个人,叩首道:“弟子娄辰,迎接神僧。”
  那和尚一见有人跪着迎他,可就生了气,叱道:“穷小子,当初侯丐儿就传给你这一点能耐呀!你这是朝外撵我和尚,是吗?没见过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快起来,我最讨厌这付怯样儿。”
  说着,也不理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迳自朝正席上首坐下,先捧起酒壶来,转眼间就已壶底朝了天。
  柳青秀这小妮子,当真的是善解人意,早摸清了和尚的脾气,一见和尚喝干了一壶酒,立即走到了跟前,笑道:“老师父,你尝这荣的味道不错吧,这可全是人家新娘子的功劳,来!我给你添酒去。”
  神僧笑道:“小丫头!你就会献殷勤,好,快添酒来,等你作新娘子时,也学会几样菜,请请我怎么样?”
  柳青秀笑道:“我不和你瞎扯,快喝酒吧!”
  说着,酒已添上,却不走开,仍然侍候在神僧身旁。
  老和尚像似有好多天都没吃过东西了,也不管人家吃不吃,他是抢吃抢喝,大把抓菜大壶灌酒,转眼间,已喝下去有十多壶了,那付样儿也更馋得难看。
  渐渐的舌头已发短了,两只眼已然是满布红丝,端起一壶酒来,又一气喝干,摸擦了一下嘴,笑道:“我这有好多日子都没有这样吃过,痛快!痛快……咦!你们怎么都不吃了呢?”他这才发觉大家都在看着他,问了那么一声,跟着就醉眼蒙眬的说道:“你们快点吃吧!吃饱了还有热闹呢?”
  他说着,双手往桌上一搭,便自伏桌睡去。
  众人闻言,只当是醉话,立即又重整杯盘,即又欢饮起来。
  也就是大半个时辰,大家也全都酒醉饭饱,方待散席,神僧忽的一抬头,又说着醉话道:“小瘟生,你要是藏私不说真话,小心我捏死你,即是我一动善心,怕有人不会像我一样对你起善心吧……”
  未完,但醉言模糊不清,听不出来是说些什么,重又伏桌睡去。
  众人全都以为和尚是醉言醉语,全都没有留心,但入在莫雍的耳中,心中却是一动,暗忖:“这老和尚说的分明是我嘛!”
  蓦地又听神僧在醉梦中,说了一句梦话,道:“你知道是说你的就行……”
  下面的话,又模糊了,莫雍可就沉不住气了,忙站起身来,向众人一抱拳,道:“我们这次能脱劫祛难,细论起来,却全是井三姑娘的能够迷途知返,我们武林中讲究的是恩怨分明,受人点水报以涌泉,关于地下碧云宫的失陷,各位是否有意再惹这一场麻烦?”
  那群人却全都是血性的汉子,虽然当初被碧云三妖女掳去受了不少的磨折,但是三女已死去了两个,三公主井瑶芬又向大家陪过了礼,再者,当初他们本就对这三公主印象好一点,所以听了莫雍这一仗义执言,还是真没有反对的,大家异口同声的道:“三义士,您就放心吧!这一点事还有什么商量的,总之一句话,我们跟着你去哪!”
  莫雍这个面子可真不小,能得到大家一致的同声拥护,这就叫脸上贴了金,于是又连着拱了几次手,算是承谢大家的好意。
  接着又道:“那入侵地下碧云宫之人,乃是当今红羊教的教主,尸毗老魔,带领着海陆八大总管和恶鲸岛的三十六天罡,还有一个最难缠的人物,就是玄机子许君玄。”
  展麟听到那红羊教主尸毗老魔倒没有什么,但当一听到许君玄心中不禁一惊,暗忖:“这骷髅头好长的命呀!汪洋大海竟会没有淹死了他。”
  井瑶芬闻言也是一惊,忙问道:“三义士,你说那内应之人,都是些什么人物呢?”
  莫雍道:“就是那死魄赫连朔,你可知道?他是红羊教的副教主哪!”
  众人听了莫雍这一番话,却没有方才那份豪气了,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呆呆的出神。
  其实这也难怪那些人惊得呆住,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嘛!他们虽知道红羊教,而知道那教主是什么样的人物,为数可不多。
  尸毗老魔乃是个最神秘的人物,手段又狠辣阴毒异常,武林中人无不闻名变色,今听说他竟然亲自到了海外,可知事非寻常,那得不惊得呆住呢?
  娄辰等人听了,也禁不住被吓了一跳,转身想要向神僧请教,但当回头看去,却更惊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天竺神僧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
  在这一间客厅中,坐得满满的,那一个也不是平庸之辈,竟然会没有发觉到神僧是怎么走的,就凭人家这手入神的功夫,当真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在这种情形之下,群龙之首当然是穷神娄辰了,他也不便推辞,径自入坐,向众人一拱手,道:“目前大致的情形是这个样儿,可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总得去个人摸他一个底细,然后才能想法子去斗他们,不知那位去冒这一趟险……”
  他在说着话时,眼睛却看着小侠展麟。
  展麟这时却有点作怪,他和展婉如、柳青秀三个人紧靠在一起,似在商量什么事情,对于娄辰的眼色,不知是没有看到,也不知是装做不懂得,仍然在喁喁密谈,说得却是满有味的。
  娄辰见展麟没有理睬自己,心中就满不是滋味,再看厅中那些人,全都默默无言,没有一个人自告奋勇。
  井瑶芬却不能就此沉默下去,起身道:“我看,还是我去一趟吧!昔日故居,道路我也比较熟点。”
  井瑶芬愿意去,战神王猛却有点不放心,一长身站了起来,嚷道:“大哥!她去我也去。”
  娄辰还真没想到,他这位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兄弟,一但定下了亲,却也会怜香惜玉起来,但他可知道这位老弟,生性鲁莽豪爽,像这种窥探的事,他可不行。
  正想出言阻止,那展麟和婉如、青秀两位姑娘,被王猛那大嗓门惊醒了过来,忙问道:“王大哥,你要干什么去呀!”
  娄辰正在生气展麟的不理睬,他这时也不理展麟,单向王猛道:“老二,你不能去,我自有安排。”
  展麟方待再问,鬼灵精似的柳青秀,早看出神色不对,暗中扯了一下展麟的衣襟,展麟也就忍了下去。
  大家议论了这半天,时间已有二更多了,各人全都找地方去休息养神,井瑶芬已拾掇好,离开了旋风岛。
  展麟心中结着一个结,他想不出来,他这位准泰山穷神娄辰,不知为何生了自己的气。
  正自烦闷,柳青秀已打听了回来,连展婉如也来了,三人又围在一起,细谈之下,才知是去窥探地下碧云宫的事。
  展麟沉思了一阵,蓦的一抬头,眼中射出一种逼人的光芒,他揣测到娄辰生气的原因,毅然道:“走!我们也赶去!”
  展婉如略一迟疑,柳青秀早已响应道:“走!我们去。”
  展麟立即召唤回来他那两只大鸟,三人骑了上去,飞翔而起,直奔离明岛,这一去闹了个震天动地,暂且不表。
  单说那井瑶芬怀着一种甜蜜,和赎罪的心情离开了旋风岛,王猛一直将她送出鳄鱼岛,才恋恋不舍的回来。
  船到离明岛,弃舟登岸,立即施展开轻身功夫,箭头似的飞驰而去。
  她对于这离明岛,可说是轻车熟路,约有将近顿饭的时光,就已到了碧云宫入口近处,远远的看到了那耸立于月下的小亭。
  贼人们倒是真的胆大,入口处连个守望卡哨都没有设,但井瑶芬却并不放心,仍然谨慎的偷掩了过去。
  当她刚一掩到洞口跟前,忽见洞门口有一点灯光一闪,全又消失,心中这才明白,忖道:“原来贼人们设的是暗卡呀,我倒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心念一动,悄悄的掩了过去,藏身在洞口一块大石后边,静心听去,但闻“吱吱喳喳”,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她方打算再朝前靠一点,好听得清楚些,蓦的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王顺,奉正坛都总管之命,这洞门口的守卫,可得多加点小心哪,教主就要开坛了。”
  这人扯开嗓子这么一吆喝,井瑶芬心中就是一惊,心忖这红羊教主可真会作威作福,到了这地洞里,还要开什么鬼坛呢?
  就在她思之未竟,就见从另一块大石后边,转出来一人,悠悠忽忽的晃了出来,大着舌头,道:“徐七哥呀!当真的,我守在这儿,你就放心了吧!”
  他在说着,腿上宛如划了个之字,就朝那洞门口走去。
  那徐七一见王顺这个样儿,心中就生了气,喝道:“瞧你这付德性,黄汤不知灌了多少,还说叫我放心,就你这样,我能放得了心吗?”
  王顺一瞪眼道:“你不放心我!那你不会换个人吗?”
  徐七道:“我这就是来换你的,快回去,还有你的事呢!”
  “我已下了班,还有我什么事?”
  徐七道:“你说的怪轻松,下了班没有事,教主开坛你知不知道?”
  王顺道:“教主他开他的坛,关我屁事。”
  “那么龙呢?”
  王顺愕了一下,提起了龙,他倒是清醒了不少,仍然大着舌头,道:“龙……对,你说的是那条大长蛇呀!我也不知道摆的是什么排场,每次一升坛,就得整治一下那大长虫,我就得提心吊胆的,替大蛇画头描脚,捆在柱子上,再这样折腾几次,我看,不是我王顺喂了蛇,就是蛇被我摆治成一条死龙。”
  徐七道:“我看你还是少发点牢骚吧!被他们听了去,小心真的把你给喂了蛇。”
  说着,自去那大石后面躲了起来,王顺也摇摇晃晃的进了那甬道洞口。
  井瑶芬听了两人的对话,心中也奇怪什么龙的蛇的,一纵身形,也闪了进去。
  这地下碧云宫,本是她的故居,甬道中的道路,当然是十分的熟悉,一阵轻风似的越过了那醉猫王顺,直朝底处奔去,转眼之间,就到了宫门洞口,狸猫似的就那么一晃身,已躲在一个叉道中去。
  这个叉道没有多深,也只是两三丈的样子,本是存储毒砂用的,另一头也是个出口,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她伏身在另一洞口,朝那碧云殿中看去,见那殿廊下立着几个带刀的匪徒,殿中增添了不少的桌椅,中间挂了三四盏灯,点得明晃晃的。
  在殿廊前的两条柱子上,捆着两条乌鳞巨蛇,有碗口粗细,一丈多长,用细索紧紧的绑缚住,硬让它蟠在柱上,又用彩布盖住。
  最可笑的,是将一个蛇头另用细索捆住,高高的吊在殿顶,在蛇头上装了一对亮晶晶的假角,项下挂着一撮假须,乍看去还真像是两条龙。
  井瑶芬看到那两条蛇被捆在柱上痛苦的情形,心中暗骂道:“这些人真会造孽,要摆排场,何不做两条假龙充充场面算了,何必又费这么大的劲。”
  就在这时,蓦地从第二段甬道口,出现了一盏红灯,一人高声喊道:“教主这就升坛了,还不举火。”
  井瑶芬听了,又是一阵惊异,举什么火呀?
  她正自不解,忽的见那殿前廊下,红光蓦起,竟真的燃起火来。
  原来是将三女当初练沙用的三只大炉鼎,各灌满了脂油引火之物,点燃起来,立时烈火熊熊,火焰冒起有七八尺高。
  火刚燃起,一阵梆锣声响,就见从甬道口出来八对红灯引路,后面跟出来足有三四十个人,一色的红巾包头,在那人群中间,有两个人形状特别,一看就知是首领一类的人物。
  头一个,生得一张骷髅脸,面皮紧贴在骨骼上,连一点肌肉都没有,两只眼是两个大窟窿,要不是眼中射出两丝绿光来,谁也看不出那会是活人的脑袋。
  这个人身穿白灰道袍,也是红巾包头,道袍中间缀着一个八卦,弄得非僧非道,不人不鬼,样儿非常的滑稽。
  后面那人,生得却是体面,猿臂鸢肩,满头白发,面色鲜红,高鼻阔口,身材又极高大,两只眼睁合之间,精芒电射,穿的却是赭红色的道袍。
  这些人一现身,那些在殿廊上下的人,全都跪伏在地。
  那赭衣老者,一走上殿廊,睁开颇具煞气的大眼,朝上下看了一眼,便走向殿内正中上首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就在他们坐未定,身子方朝下一蹲的当儿,不知是什么人在开他们的玩笑,蟠在柱上的那两条乌鳞巨蛇装成的假龙,龙头蓦的齐颈而断,从两道蛇腔中喷出两股奇腥难闻的鲜血来。
  那站立得较近的几个人,一下子被喷了个满身血污。
  这一来,碧云殿上的贼人,立时大哗,谁也知道那蛇血是有着剧毒的,沾上一点,就得皮肉溃烂,谁不害怕。
  最妙的是那两只蛇头,因被细绳吊在那殿顶上,虽被齐颈斩断,却不掉下来,带着一片血雨,直在空中游荡,洒得满地都是。
  那些人为了躲开那蛇血,谁也怕沾在身上,东闪西躲,殿中立时大乱。
  骷髅脸儿的怪人,振声大叫道:“你们不要乱,捉奸细要紧,莫非忘了教规的森严了吗?”
  他喊他的,能听到的还是真不多,虽有几个人停住了,但还有不少的人,在随着那两只蛇头的悠荡东躲西闪。
  要说那赭衣老者,还是真有个气概,任由那些人在乱躲乱闪,他仍然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瞪得铜铃般大,看着那两柱之间的石刻横楣。
  原来他已发现那两个蛇头晃荡得有些奇怪,就是被猛力斩断,晃荡是免不了的,最多不过两三下,没有个越荡越厉害的。
  蛇头被斩,本是奇怪的,这蛇头一动荡,就更感到奇怪,心忖:“这奸细好大的胆子呀!”
  赭衣老者这一凝目注视,倒真的被他看出来了。
  就见一个小黑影,平贴在殿顶上,不断的甩动手掌,遥击蛇头上那两根细绳。
  这一来,他那个不气的,冷哼了一声,抡掌朝那黑影打去,劲风凛冽惊人。
  但那小黑影倒是滑溜得紧,老人一掌方一打出,他早已脚尖微点殿顶,斜着窜了出去。
  身法好快,一道轻烟似的,只那么一纵,已飞出去两三丈开外,正好躲开了赭衣老人的一掌。
  但他并不就此甘心,就在身形掠过那三座大火鼎时,空中一式“飞瀑扬潮”,甩手又打出一掌。但听轰隆一声巨响之后,紧接着就一片火势漫天,烈烟如潮水一般,朝着那殿上的人涌到。
  原来那鼎中的火,并不是木材类的烟火,乃是一种易燃的油脂,这一被击倒,那油脂立如决了河堤似的,带着一片火头,朝四外奔涌。
  碧云殿顿时成了一片火海,一被湲着,全身立即变成了熟肉,连挣扎都不能。
  
  第三十章
  且说那海底碧云宫,被那小黑影一闹,顿时成了一片火海,火势蔓延得很快,冒起多高的黑烟,加以那殿堂被赭衣老人,一掌反打中那黑影,却击塌下来不少的碎石。
  须知这海底碧云宫,乃是建立在海底深处,在水下百十丈,虽然也是雕梁画栋,但很少有用木料的,大多是石刻的多,怎能经得起那劲力绝大的一掌。
  就在掌风过处,石梁石椽,应掌碎断,碎石骤雨一般飞洒下来,配合上那地下潮水般的油火,朝着那些人冲涌砸打,匪徒们可就遭了大难。
  这碧云宫中的地方,本就没有多大,又挤了这么多人,被飞石一阵乱砸,油浪一浇,可说是挨着点就是要命,那里躲闪得开。
  藏身在小洞口的井瑶芬见状,心想一不作二不休,给他们再凑个热闹,兜囊中掏出来鹿皮手套带好,近身前又是一堆堆的毒砂,双手连扬,一蓬蓬的毒砂打了出去,落在那火油脂里,四处飞溅,沙趁火势,火助沙威,烧打的那群人,豕突狼奔地混成一片。
  有些跑得慢的被烧倒地,在浓烟火焰中打滚,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赭衣老者和那骷髅脸儿,这时也早着了慌。骷髅脸先大叫一声道:“教主快闪开点,待我挡他一挡。”说着,急忙连推出两掌,把涌过来的油阻住。
  但那尺来高的火油浪被掌风一压,好像浪头打到了岸边,立刻向后倒退,复被那后边又推到的火浪一冲,又涌上了前去,威势较前更要大得多。
  在这混乱之中,那赭衣老人也无法再充排场了,蓦的站起身来,虎吼一声:“敕!敕!”随着他那喝声,扬起一阵冷风寒霾,冲近那火焰之中。
  原来他那掌中暗藏着一颗最为歹毒的寒河星砂。
  须知寒河星砂乃是取北极寒磁真气所炼,一打出去,迎风即炸,能令方圆数丈之内的水流结冰,再高功夫的人如被裹在那冷风范围之内,立即失去战斗力量。
  那火浪被一阵冷风一卷,立即烟焰顿消。
  井瑶芬那藏身之处,距那正殿本没有多远,也被那冷风波及,连打了几个寒噤,心中大驾,方打算向后退去,蓦觉背后给人一抓,道:“还不快走,迟了就没命了。”
  那人原来是小姑娘柳青秀,转身跟在后面,就朝洞外飞奔而去。
  两人奔出去约有二三十丈远近,忽然又闪出来两条黑影,低声道:“秀妹,小心点,后面有人追来了。”
  井瑶芬回头一看,背后果然追来了几个人,再后面也有不少黑影在晃动,远远的传来“不要放走奸细”的喊声。
  再看自己身边多了两个人,乃是展麟兄妹,忙道:“你们快点走,看我来对付他们。”
  展麟知道她要利用那四关之险,来给敌人一个打击,准知道她的地势熟,敌人绝对奈何不了她,于是扯起柳青秀、展婉如来,飞驰朝洞外奔去。
  就在展麟等三人方一跑到那洞口,蓦然间,那甬道内发出一阵轰天大震来,就如这条甬道将要倒塌样的,同时,从那甬道中推出来一股极强的劲气,裹着一团浓烟,冲了出来。
  展麟知道这是甬道中的机关发动了,一个不好也许会把这条甬道整个炸毁,那敢怠慢,喝道一声:“这地道要垮,快走!”
  喝喊声中,三个人全都将轻功施展到极限,一眨眼间就冲出了洞门。
  身方站住,蓦的又是轰隆一声暴响,再看洞中又是火光一闪,三人慌不迭一式“燕翅斜展”,朝下斜落出去十丈开外,翻下崖去。
  就在他们刚一翻下,那甬道入口之处左近十多丈的地方,立即倾塌了下来,黑烟滚滚,碎石泥土漫天飞舞,激荡起一股气流,旋在空中,发出嗖嗖的响声,整个离明岛都在摇颤晃动。
  三个人紧贴在崖壁上,看那碎石如雨,落下海中,激起浪潮汹涌,声势大得惊人。
  柳青秀轻叹了一口气,道:“井瑶芬这一回怕是完了。”
  展婉如接口道:“没想到她喜事没成,倒先办了丧事,王二义士得信,不知要怎样难受呢?”
  展麟却是沉默着不发一言,他是在替井瑶芬难受,一个人都已改恶向善了,老天爷还是放不过她,落得这样的惨死。
  响亮的炸声,如雨般的碎石,惊扰足有顿饭的工夫,一切又回复到了往常的寂静。
  但那只是一个短暂的静止,紧接着又传来一阵喝骂之声。
  三人循声翻上崖来,定神看去,见那海底碧云宫甬道洞口,已不似先前那样的山光水色、飞瀑流泉的美景了。成了一个倒塌倾陷的深坑,那朱红小亭也失去了踪影,两边崖壁已然崩塌,虽然爆声住了,仍被烟尘迷漫。
  细听那喝骂之声,发自那塌峰背后,展麟心中一动,心想:“莫非旋风岛中的人赶了来,和贼人杀在一起了?”
  他心念一动,也不遑多想,转头朝柳展两个姑娘一打手势,朝那喊声处,飞跑过去。
  翻过了两个山坡,就见在另一道狭口中,正有十多个贼人,团团将井瑶芬围住,旋风般的恶斗着。
  井瑶芬右剑左丝,劈砍缠绞,宛如一只发了狂的雌虎,那十几个人一时还真奈何不了她。
  原来这里是海底碧云宫的另一条出路,本来是作为通风之用的,像这样的暗道,共有四五处,自从碧云三妖女入踞之后,全都堵了起来,改为设置机关之用,只余下了这一条路,作为应急之用。
  井瑶芬随着展麟等人顺着甬道朝外跑时,在方一走到一条叉路上,心中一动,就让展麟等人先自逃出,她自己就由那叉道上,折转了回去。
  井瑶芬在这里住了多少年,地势当然是十分熟悉了,同时那机关埋伏,她是更熟了,一进入叉道,先就跑到那总机关的所在,一探手扳下暗拴……
  她这时是心慌意乱,还含有一点恨的成份,在她扳下暗拴之时,竟然将四道机关全部发动。
  这还得了,那甬道长虽有百丈,宽窄高低只有五六丈左右,四道机关一齐发动,水火既济,风雷奔腾,大气互相压榨,就是钢铁般的地道,也承受不起,何况这甬道只不过是土石筑成的呢?
  刹时之间,风雷大作,“轰轰轰”!响震天地,那样深厚的甬道,立被炸裂开来,连着那两道拱壁,也被炸裂了大半边去。
  那从后追出的那些匪徒,没等追出到洞口,立即被这甬道一爆炸,活埋了下去,连一声惨号呼叫,都没有传得出来。
  由于这一爆炸,那唯一的一条暗道,立即现了出来,井瑶芬那敢久留,立即翻身急走。
  在殿上的那批贼人虽在惊悸之间,也发现了井瑶芬的行踪,当即呐一声喊,一窝蜂般,冲了出去。
  井瑶芬在这种情形下,知道自己跑也跑不掉,不如和他们拼上一场再说。
  她这一存心拼命,银丝长剑早已准备妥当,一出了那洞口,将脚步缓缓的放慢,等到追人将要逼近,蓦的一回身,反扑向贼人丛中,剑丝齐施,一照面先就砍倒了两个人,跟着有几个人扑了上来,立将井瑶芬给困在了核心。
  在这时,展麟等三人也就赶了过来,一见井瑶芬被围,发了一声喊,三个人一式的“飞鹰凌空”之势,迳向谷底飞落。
  那在后追出来的几个贼人,正是骷髅脸的怪人,他同着手下几个人在那里观战,一见从崖顶上飞扑下三个人来,不由大吃一惊。
  他认得来人正是他的对头克星,小侠展麟,连忙支使身旁的几个人截击上去。
  可是展麟也早看出来他是玄机子许君玄,心中不由生气,暗中一咬牙,已顺笛在手,等那扑来的两人一到跟前,横笛斜扫,招走“秋风扫落叶”,挟着一股凌厉劲风,横着扫了过去。
  先扑来的那两人,虽然在江湖上也是成名的高手,碰上了展麟,却就相形见绌,又是在猝然不防之下,那能挡架得了,立被那掌风笛影荡了开去。
  有一个离得近点,正碰上玉笛来势,一下被敲了个头颅粉碎,尸身被劲风卷起,向后飞跌下去。
  这一来,那玄机子可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展麟的功力,竟比想像中还要高出多少倍去,心中大骇,转身想走,展麟已到,手中白玉笛,“仙人指路”点向了玄机子的“中封穴”。
  玄机子一见走不了了,只有硬拼一条路,赶忙躬身缩背,向后跨出了一步,乘势抽出了长剑,“仙人挑担”朝笛上硬砸。
  他想的好,白玉笛再坚韧些,总碰不过青钢剑锋,只要能将对方兵刃毁去,就可克制住敌人。
  可是展麟近来屡经战阵,经验阅历已增长不少,那肯让他砸上,猛的一挫腕子,白玉笛已然撤回,紧跟着扬头挫尾,“渔夫撒网”,白玉笛又直撞玄机子的肋下“期门穴”。
  玄机子向后一退身,长剑掠地平扫,又卷向展麟的脚下。
  展麟一晃身,便闪了开去。
  玄机子见展麟这支白玉笛,招数神奇,身形也迅捷无匹,不输于当年大师伯笛中仙上官羽,他可不敢再试招了,便把自己精心苦练而成的“天璇剑法”施展开来。
  只见他身剑合一,电闪急旋,剑影纵横,激动起风声呼呼,围在展麟的前后左右,全是一片剑海,威力的确骇人。
  展麟并不慌忙,一支白玉笛吞吐撤放,左右勾拦,前后扫挂,别看是小小的一支笛儿,捏在展麟的手上,运用得十分纯熟,比起任何兵刃,还要得心应手。
  此际那柳青秀和展婉如两人,也和贼人们打成一团。
  柳姑娘一柄金容圣剑,力战三个贼人,毫无一点惧色,剑招施展开来,飞花滚雪也似,舞得泼风不透。
  那展婉如的一支亮银短杖,银光闪闪,左飞右舞,也似腾蛟逐浪,敌住了两个雄伟大汉,和一个矮子,一个女人。
  井瑶芬这时,虽然眼见自己来了援兵,无奈贼人太多,仍然是无法脱得身。
  围住她的,乃是红羊教中的八大总管,铁塔吴耀,金刀崔顺,插翅虎常楚兴,白如意朱媚娘,扑天雕段昌,黄毛吼杜太山等六个人。
  以井瑶芬的武功造诣,如果由她单战其中一两个人,无论如何,制胜是有余裕的。可是,当面六人不但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且又是一涌齐上。
  如此一来,就不容易抵敌了,首先那金刀崔顺和扑天雕两人的两柄刀,就使她受到了威胁,再加上插翅虎常再兴等四个人,窜前纵后,东一刀西一剑,令人防不胜防,不到二十几个照面,她已慌了手脚。
  就在展麟等三人一现身,井瑶芬心中一松懈,一个疏忽,竟吃黄毛吼杜太山的丧门剑,在手臂上划了一下,当堂皮肉损破,血涔涔下滴,握不住手中银丝,被铁塔吴耀的铁杖缠住扯了开去。跟着,那白如意朱媚娘又是一镖打来。
  井瑶芬低头一闪,那镖锋掠耳而过,相差上有半寸多点,虽没被打着,却吓了她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突然在山峡口上,现出一个人来,当先一个大汉,怒吼如雷,快如奔马,直向战场扑到。
  那人边跑边叫,慌嚷道:“井家妹子,不要怕,俺王猛来了。”
  这人正是战神王猛,他是在井瑶芬走后,总觉得心惊肉跳,说什么也睡不着,就起来满院子乱转。
  蓦的一个念头升上心来,心道:“我怎么这样傻,展麟这孩子什么都行,何不找他商量一下。”
  他一想到了展麟,宛如沉疴遇上了神医,慌不迭,三步当作两步,跑向展麟的住宿一看,他给怔住了。
  原来展麟早已不知去向,再一找,连展婉如、柳青秀两位姑娘,也失去了踪迹。
  这一来,王猛可就沉不住气了,振声大叫道:“嘿,不好了,咱们丢了人。”
  他声音本就大得可以,再一振声的大喊大叫,无疑是一声霹雷,整个旋风岛上的人,全被他惊醒了,都不知为了什么事?丢了人了?
  刹时间,那间小客厅又热闹起来,娄辰也慌慌张张的走了出来,朝着王猛道:“老二,发生了什么事了,大喊大叫的?”
  王猛道:“展麟和他妹妹,还有秀姑娘,三个人走了。”
  三个人走了,他们走到那去了?穷神娄辰乍一听到了这个消息,一时也怔住了。
  但他乃是老江湖了,略一沉思,就猜知三人是去了海底碧云宫去了,暗道一声:“不好!自己为了一时的气愤,没想到这孩子面嫩,竟自偷偷的闯到碧云宫去了,万不该,带了柳姑娘去,她可是个惹祸精,事情就许闹得不可收拾。”
  他是越想越着急,忙向众人道:“走!我们快些赶去,迟了,怕就不好收拾了。”
  于是,大家一齐出了旋风岛,好在鳄鱼岛上留下有井瑶芬来时所乘的木筏,立即鼓棹向离明岛划去。
  他们这次的离岛,那古云娘因不放心展麟,已携琴跟随,丈母娘疼女婿,人之常情,娄辰并没有阻拦,就是那阴阳判龙超,也带伤赶了来。
  等他们到得离明岛时,已经是巳午之交了,大家又慌不迭下了船,赶上碧云宫去。
  就在他们刚一起步,蓦的听到了轰轰几声巨响,正由碧云宫方面传到,那爆炸的威力十分巨大,连地皮都在震撼。
  爆声过后,跟着是一片竹吹之声,还夹杂着惨号呼叫。
  这一来,娄辰等人可就吃惊不小,更着急的是那战神王猛,拔步当先就跑了下去,翻过两道山岭,便听见山后一条狭谷中,传来一片叮叮当当,金铁交鸣的声响,提足了一口气,飞快的跑上了一个山头,循声看去,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见自己未成亲的妻子井瑶芬,正被六个人困在核心,那柳青秀和展婉如两人,也各和敌人战在一起,展麟却和一个鬼脸儿打得难解难分。
  他是关心井瑶芬的安危,也不管后边的人是否跟了上来,当先怒吼一声,奔了过去。
  扑天雕段昌,虽然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他是只听说过战神王猛的大名,却没见过王猛的人,一见一个勇汉冲到战场,一心想拿他开刀,显一显自己的威风。
  当下也不假思索,大喝一声,举起手中折铁雁翎刀迎了上去,厉声喝道:“何方野汉,送命来的就快些伸长脖子。”
  战神王猛闻声,连眼都气红,哈哈一声长笑,道:“好!你接着吧,送命的来了。”一抡起双掌,就迎扑了上来。
  段昌眼见对方空着两手,竟和自己的雁翎刀对抗,心说:“好小子,竟真的是来送命的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皮肉结实,还是我的刀快。”
  他这么一想,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手起一刀,“独臂华岳”猛向王猛的头顶砍落。
  王猛那在乎这些,不等刀头砍落,朝后一跨步,抡掌一式“山僧撞钟”,疾拍出去,立有一股强劲掌风,裹起段昌的刀锋,反向他本人头顶砸下。
  扑天雕做梦也估不到,对方的掌力竟然如此雄浑,不禁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王猛一掌挡开对方砍下来的一刀,紧跟着一声暴吼,左臂一旋,右臂一绕,忽的又猛力推出一掌。
  战神王猛是气极出手,用了只有十成的力道,段昌又是在轻敌出手,大刀被人家一掌挡开,心中惊悸得方一怔神,一股凌厉无比的掌风又到。
  打算躲,那能躲闪得开,一下被打个正着,闷哼一声,一个身躯被震飞起两丈多高,人在空中,已然一口鲜血喷出,跟着就摔下地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战神王猛一掌击毙了扑天雕段昌,豪气顿现,仰首一声长啸,声震山谷,就是他身形一转,又扑向贼人群中。
  王猛本就好战成性,加以他自碧云宫脱险之后,有好多时没有和人动过手了,手上早就痒痒的了,这一初次出手,一掌就击毙了对方一个高手,心中那能不高兴。
  他这时方一扑近人群,一是看到井瑶芬仍在被困,在五个男女贼人夹攻之下,已显得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心中一急,又是一声大吼,扑了上去。
  那铁塔吴耀闻声回看,见扑天雕段昌尸横在地,腹破肠流,那个凶神似的勇汉,又抡掌飞扑过来,不禁又惊又怒,立即弃了井瑶芬,回转身形,一举手中钢鞭,猛向王猛中盘横扫过去。
  他这时是借刀使力,铁塔吴耀还真没防到这一手,这反打回去的一鞭,比他横扫出来那一鞭,力道要大得多,正斜砸在那半个脑袋上,立即脑浆崩裂,尸身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那白如意朱媚娘却由斜刺里扑来,手中双刀一挥,直取王猛的后颈。
  战神王猛有着二十多年的横练功夫,任对方一刀砍下,也不过起一条白印儿,可是就那样,他也不愿被人家砍上一刀。
  蓦的一翻身,一式“卧看巧云”,身形一矮,右脚踏前半步,扭首斜着将两掌推出,一股劲气,荡开了对方双刀,跟着一长身,方要抡掌打去……
  那白如意朱媚娘却是滑溜得紧,她知道自己斗不过人家,早已斜纵开去。
  战神王猛见她这样,却哈哈大笑道:“臭娘们!跑慢一点,王二爷不会追你的,小心栽倒了砸破头。”
  白如意朱媚娘在江湖上也是个成名的人物,目前只和敌人接了一招就惜命逃走,再被王猛一阵笑谐,当时一张粉脸,可就气得通红。
  经过战神王猛这一冲来,敌人二死一逃,井瑶芬便减去了不少的威胁。
  无奈她左臂受了刀伤,又被贼人团团围住,抽不出空暇的时间来裹伤敷药,鲜血涔涔,已染得半臂通红。
  王猛却以为井瑶芬是受了重伤,怎不情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吼一声,双掌一抡,迫开插翅虎常再兴等三人的兵刃,直向井瑶芬飞扑过去。
  那知道他不冲进去还好,这一冲进去,反而几乎送了那井瑶芬的性命。
  因为那井瑶芬虽然是半臂浴血,但那仅是只伤到了左手,并不十分妨事,再支持个三二十个回合,还不成什么问题。但在她一眼看到王猛冲了进来,心中一松劲,可不得了!就在这时,那白如意朱媚娘心狠意毒,早已将钢镖取了出来,猛的一抖手,“嗤”!“嗤”!两点寒星飞出,直打向那井瑶芬。
  如果不是王猛冲进来,凭井瑶芬的能耐,朱媚娘的两镖还是真伤不了她,王猛这一冲进来,她心中一高兴,略一大意,那两支镖正打中了她左右两个肩膀,深嵌入骨,尤其那打中右肩的一支镖,更是厉害,足足深嵌进去三寸多深,一声惨叫,身形摇晃了一下,栽倒在地。
  井瑶芬这一栽倒,金刀崔顺,可看出了便宜来了,他一顺手中金背大砍刀,就要朝井瑶芬头上砍下。
  那知井瑶芬虽被两镖打中,却并不是致命之处,一见那崔顺大刀砍下,心中一急,就地一滚,长剑脱手扔出。
  金刀崔顺怎防得井瑶芬出手扔剑,出其不意,蓦觉眼前寒光一闪,方喊到一声不好,那柄长剑,正扎在他的前胸。
  也是井瑶芬心急出手,用的是个猛劲,金刀崔顺一下被扎了个前心通后心,惨嗥出半声,人便栽倒地上。
  白如意朱媚娘,见自己两镖没有伤得了敌人性命,反致敌人脱手扔剑,打死了金刀崔顺,不禁又急又气,正要挥双刀,纵上前去,取那井瑶芬性命,以泄心头火气。
  那知,他方一举步,身形还没有挪动,半空中簌的一声风响,跳落下一个小姑娘来。
  这小姑娘不知是怎样纵落过来的,刚还见她和那玄机子的手下战在一起,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她已收拾掉那三个人,彷佛飞将军从天而降似的!
  小姑娘乃是柳青秀,她剑斩了那玄机子的门下三天罡,一顺手中金容圣剑,就摸上了白如意朱媚娘。
  方一跳落,趁着朱媚娘微一怔神,剑光一盘一绕,手下倒是俐落得紧,竟将她拦腰劈成两段。
  插翅虎常再兴,正和战神王猛缠战,忽见半空中跳下来一个小姑娘,只一照面,就将朱媚娘劈做两段。
  他和朱媚娘虽非夫妻,却有一种不寻常的感情,一见爱人惨死,连他自己的一颗心,都是一阵急疼,立即一抖双杖,就朝柳姑娘扑去。
  柳青秀咯咯一声娇笑,把手中圣剑一挥一舞,气贯剑峰,那剑芒突的猛长出去,只有一丈多长,直朝常再兴头顶绕来。
  插翅虎常再兴就知人家的能为太高了,就这剑气,自己绝挡不了,但是跑又跑不掉,急忙举起怀杖架去。
  可是怀杖也没有用,甫和对方那剑芒一接触,呛啷一声,立即折成四段。
  柳姑娘手下该有多快,运剑拦腰一式“斗柄回寅”,就那么横着一扫,常再兴立即也是腰断两截。
  那黄毛吼杜太山见小姑娘这一飞身过来,不到片刻工夫,便斩了八大总管中的两位,不禁大为震骇,那还敢再战下去,抛下了战神王猛,抹头就跑。
  这时,那玄机子正和展麟打得难分难解,忽见自己这方面的人,连着伤了好几个,红羊教主尸毗老魔还没有出洞,看来准是凶多吉少,必然是被那雷火炸死了,心中一急,就不愿再战下去了。
  其实,是展麟念在同出一门,不愿意伤他,不然,还能留得他到现在。
  玄机子既存了跑的念头,可是就更恨展麟,便将手中剑卖了一个破绽,一式“神龙掉尾”,朝展麟斜扫而下。
  展麟见对方这一招来得凶猛,急忙闪身斜纵,方一让开。
  好个心狠的骷髅脸,突然扬手喝道一声:“打!”
  就见从他手上像喷花筒样的,射出千百缕银光来。
  展麟大吃一惊,正要用手中白玉笛去抵挡……
  就在这危急俄顷之际,一条白影飞扑过来,喝道一声:“麟儿留神,这是叛徒的飞蝗针。”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声方出口,人已扑到,手中长剑一挥一舞,银虹似的一道寒光,在半空中忽的一卷,那一大蓬飞蝗针,立即被打落十之八九,还有少数几支,仍然射向了展麟。
  展麟在幼年间,就跟其母飞虹夺魂裴瑞云,练成了“乱点飞蝗”绝技,那在乎这几支飞蝗针,右手笛扬,挡飞了一部份,左手展处,又扫到了几支。
  玄机子这时也看清了来人的面貌,乃是他五师叔无双女白傲霜,他那还敢再停留,回身便跑。
  白傲霜听展麟说过玄机子许君玄的长像,所以一见就认得出来。
  她想起当年二师兄冷泉君士温琦,刺杀了四师兄摩云金翅单子玉,陷害了大师兄笛中仙上官羽,气走了三师姐追云仙子方灵筠,逼得自己也离了凝碧岛。
  到了他这位宝贝徒弟身上,又是三番两次的要害人家展麟。
  一时间,新仇旧恨齐涌心头,她立心要替师门清理门户,那肯轻易放过他当即娇喝一声:“叛徒,那里走。”
  喝声中,连人带剑,合成一道剑光,随在玄机子许君玄的背后追去。
  玄机子许君玄知道海底碧云宫中危机正多,他可不敢再朝里面钻去,落荒向另一道山岭上跑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追一逃,晃眼之间,已经消失在峰峦深处。
  展麟见五师叔白傲霜,追赶玄机子去了,知道这位师叔剑术高强,玄机子决难逃得了,便自回转身来。却见自己妹妹展婉如,正和一双男女战在一起。
  那女的他不认识,那个男的,他可记得最清,乃是以阴险狡诈闻名的探囊取物楚宁,心道:“这个人太狠毒了,却不能放过了他。”
  心念一动,双脚一点地,飞身直扑过去。
  探囊取物楚宁,急忙舞起一对牛耳尖刀,转身迎敌。
  展麟微微一笑,道:“楚宁,你忙什么,鬼门关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关门的,我问你,当年在凝碧岛翠谷之中,杀害洞庭水八寨都总寨主,翻江蜃鲍顺的,是不是尊驾你下的手哪?”
  探囊取物楚宁闻言一怔,心忖:“这小娃儿是什么人呀?他怎么会认得我?又怎知那翻江蜃是死在我的手内呢?”
  展麟见楚宁呆住了,笑道:“姓楚的,你也别装蒜,实告诉你,我乃是四海船帮的少帮主展麟,你用百步断魂弩打伤了他,毒发身死,倒是我亲眼所见!”
  “展麟!你是展麟?”楚宁惊悸的问着,神色上现出十分害怕的样子。
  这个名字他可听人说过,那是玄机子在无意中提起的,连他都闻名丧胆,自己那能是人家的对手。
  可是这个东西是出了名的阴险狡诈,眉头一皱,立即有了主意,双眉朝下一吊,两只眼一挤,似要哭的样儿,哀告道:“我不知是你少帮主驾到,楚宁就得跪接跪迎才是,关于杀害鲍寨主那档子事,少帮主,你可别轻信人言,那是没影儿的事呀!”
  展麟哈哈笑道:“楚矮子,你少在我跟前闹鬼,你这一套,当年我在翠谷中已是见到过了,你不过打算施展你那绝技,紧背低头飞蝗针,和那百步断魂弩了,好吧!我也让你见识一下,只要能伤得了我一点衣角,鲍顺那笔账,冲着我,算没有事,怎么样?”
  探囊取物楚宁,在江湖上跑得老了,知道人家要没有惊人的绝艺,也不敢这样托大。
  可是,眼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脸上仍然是哭丧着,就如是受了委屈样的,手中早就扣好了三支断魂弩,喝道:“少帮主!你可不要逼人太甚,我实在……那你就尝尝这个……”
  他那语气是先恭后来就叫上一阵,随着喝道,屈着的三指,突然伸直,三缕银丝,由指头上飞出,直向展麟面门上射到。
  须知这探囊取物楚宁,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险狠人物,除了一身的小巧功夫之外,就是他这一手三暗器的绝门功夫。
  他这百步断魂弩,乃是在袖口内藏有机簧,嵌住三支断魂弩,要用的时候,只须肘头一顶,机簧震动,猛将手指一伸,那飞弩就飞射而出。
  因施展之时,乘人不防,突如其来,所以每每出奇制胜。
  展麟却就不同,他是早有防备,一见楚宁的神气有异,就留了心,等那飞弩方一飞出,他不慌不忙,将手中白玉笛一摆,抖起一片笛影,正好挡住了那三支毒弩,反被震飞了回去,反打楚宁他自己。
  这一来,楚宁出其不意,倒是吓了一跳,想不到展麟的笛招,竟是这样的神奇,赶忙向后跳开。
  但他并不就此死心,一见百步断魂弩走了空,立即朝地上一跪,道:“少帮主,我楚矮子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您真有过人的能耐,我算是服了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我给您老磕个头,你就饶了我吧!”说着,当真的一头磕了下去。
  展麟总是年纪太轻,对方虽然是本帮中大仇,只须将他捉回去交由帮中处理,再不就宰了他,让人家给自己磕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方待出手拦阻,楚宁已然趴在了地下,脑袋方那么一低,“蓬”的一篷银光打到。
  展麟揣不透楚矮子有这样的鬼,一时倒吃了一惊,慌不迭向上一纵身,拔起有三丈多高,堪堪的躲开了那一蓬飞蝗针。
  他人在空中,翩如巨鹰也似,一式“迅雷轰顶”,右手抖起白玉笛,一团白影毫光,笛孔被风一吹,发出一阵嘶呖呖的啸音,凄厉刺耳难闻,直朝楚宁头顶便劈。
  楚宁见自己紧背低头飞蝗针又打空了,就知道一回逃不了了!
  心中方一惊怔,又见展麟已飞身掠打下来,连忙抡起手中一对牛耳尖刀,向着横里一跳。
  那知展麟右手白玉笛并不兜头打落,左掌二指一屈一伸,飞出来两点寒星,却直袭楚宁双目。
  楚宁作梦也没有想到,敌人也会打暗器,打算想躲时,那里能够?猛觉两眼一疼,痛澈心肺,当堂就全给射瞎了。
  眼是心之苗,双眼一被飞针刺瞎,失去光明还是小事,那一阵奇疼,可是最为难受。
  就见那楚宁双手掩面,疼得他躺在地上乱滚,喊出一声声的惨嘷。
  就在这时,从那暗道洞中,钻出来一伙人物。
  那些人全都是一色的红布包头,淡青色的短装,人数约有二十多位,一个个都像似从地窖中钻出来样的,灰头土脸的一身泥沙。
  他们手中都捧着东西,什么香炉、拂尘、如意、花蓝等物,还有几个人,却是奏着丝竹鼓钹、笙管箫笛,七音齐放。
  别瞧他们那样的狼狈样儿,另有一番肃穆的气象。
  香炉中烟雾缭绕,击铰的击铰,敲磬的敲磬,全都神聚精凝,对于眼前的溅血暴骨景况,宛如不见。
  更怪的,是那些正和敌人缠斗的贼们,一见到这种气势,全都舍了敌人,奔近前去,离得老远,就都跪伏在地,神态虔诚,恭敬异常。
  柳青秀先就忍不住,笑向展麟道:“麟哥哥!你看他们这是干什么的?”
  展麟笑道:“我看有点像叫花子送财神的样儿,八成是打算我们赏几文酒钱。”
  瘟神莫雍笑道:“你们别小看他这阵势,是那红羊教主尸毗老魔要出来了。”
  他话音甫落,就见从那洞中,迈着八字步出来一人,正是那赭衣老人,也是一付狼狈样儿,鬓发全被火燎去了一大半,隐隐还显出一点焦燎的黑印儿,头上红巾也被烧去了一半,身上赭红道袍,也有几个焦糊的洞儿。
  穷神娄辰在一边自言自语的道:“这就叫死要面子,眼看是霉运照头,待会就是枉死城中客,还是忘不了这份排场。”
  虬髯钟离周衡宇接口道:“这有什么稀奇,世上像他这样的人,多得很呢!”
  那赭衣老人这时已慢慢的走近到战场的边缘,站定了身躯,运目向周围扫视了一下,神光炯炯,端的有些威风。
  此际,在这一狭谷中,是鸦雀无声,寂静之极。
  这并不是那赭衣老人的威势慑人,而是双方都在互相的打量,暴风雨之前,是有一个短暂的寂静的……
  果然,那赭衣老人沉不住了,怪眼一瞪,开了腔,先嘿嘿的冷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当真的是不怕死,胆敢向本教主挑战,不给你们点厉害,也不知老夫是什么人。”
  他话音未了,蓦的一个声音,笑骂道:“我早就知道你这老东西是什么变的了,不过是黑水湖里面跑出来的一只大鳖,充的什么人物。”
  这一骂,把那赭衣老人骂出火来了,厉声喝道:“是什么人,藏头露尾的出口伤人,怎不现身出来。”
  接着是一声哈哈大笑道:“你这个瞎了眼的老王八,人就站在你身边,都看不出来,还神气个什么劲。”
  这可真把那赭衣老人惊得怔了,细听那笑语声,当真的就在跟前,立将眼光收转,看他那近身的几个执事。
  就见一个手执拂尘的人,早将那拂尘甩在地上,脱下了青衣短装,又从头上扯下那红布包头,现出来了本来面目。
  这一来,那赭衣老人怔了,穷神娄辰等人,却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柳青秀和展婉如、娄巧玲等三人,更是笑得厉害,一个个弯起腰来,直嚷肠子要笑断了。
  原来那人一现出身来,乃是个黑瘦邋遢的穷和尚,怎能不引人发笑!
  可是那赭衣老人就更吃惊了,他揣不透,人家竟会潜伏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毫无察觉,由不得,就运目扫向其余那些人。
  那和尚又笑道:“尸毗老魔!不!我还是叫你金天蜈的好,因为咱们是老相知了,对不对?”
  尸毗老魔听对方喊出了自己的本名,也看清了对方是谁了,禁不住心中一凛,忖道:“哎呀!怎么这老怪物并没有圆寂呀!却又跟着我到海外来了。”
  原来那和尚乃是天竺神僧,在五十年前,尸毗老魔也就是目前的红羊教主金天蜈,曾被神僧的须弥芥功所伤,遁归到小北极兴安岭去,过了三十年后,他风闻神僧已然圆寂,才又毫无顾忌的重回中原,兴起红羊邪教来。
  那知,先是碰上了四海船帮的展泽沛,斗势斗力,全走了下风,论武功,人家请了来天山神尼,坐镇在雁荡总舵,在中原的势力,他已是日暮途穷了。
  正在这时,恰好接到了死魄赫连朔的通信,说是已控制到了海底碧云宫,可作为海外活动基地。于是,他就带了他那一般匪徒们,泛海而来。
  当路经恶鲸岛时,遇上了玄机子许君玄,两个人早就臭味两投,这一遇上,立即就合在一起,齐朝离明岛来,恰巧又正赶上,碧云妖女去金剑峡截击展麟等人采药,就经易的取到了海底碧云宫。
  没想到井瑶芬改邪归正,潜返归来,又带来了三个小煞星,将一个洞天福地的碧云宫,闹成了个乌烟瘴气,徒众被那机关爆炸,三成死去了两成,连自己也被烧去了须发。
  还好,有一条暗道可以冲出,但是,敌人们又赶了来,所剩下来的几个党徒,又死伤去了一大半,眼前又来了自己的生死大敌天竺神僧。
  尸毗老魔是越想越气,新仇旧恨,齐涌心头,由不得气冲斗牛,冷哼了一声,道:“老秃驴,我金某人不知和你有多大的仇恨,你算是吃定我了,没别的,反正我也活得够了,不如和你拼一场,生死在手底下见吧?”
  说着,从身边一人手中,取过来一个黄布套,向外一抖,“哗啷啷!”寒光一闪,抖出一条精芒耀眼的怪兵刃来。
  各人定睛看去,全不认得人家这是什么兵刃,不禁咄咄称怪!
  原来尸毗老魔这兵刃,十分奇特,似鞭非鞭,似镯非镯,只有五尺多长,宛如一条怪蟒,鳞甲鲜明,一边是头,一边是尾,头上有一头三尖钩,活似蛇信,尾部有一个护手。这件兵刃任是穷神娄辰等人那样的老江湖,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
  只有神僧认得,那是当年老魔自己亮出来的名字,叫火龙鞭。
  他这鞭,通体全是用千年以上的巨蟒脊骨作柱,经过药泡油浸,九蒸九晒,密缠金丝铁线而成,可柔可刚,能硬能软,任凭是切金断玉的宝刃,也不能削得断它,且还含有奇毒,不要说被打实了,就是吃它扫中一下,只须刮破一些皮肉,立即中毒,连救都难,更有鞭头上的那三尖钩子,也有想不到的妙用。
  神僧一见尸毗老魔亮出他那奇特兵刃来,他却也不敢空手对敌,一撩衣,也从腰下解下一件兵刃来,迎空一抖,只是像一条带子,黑忽忽的,无光无彩。
  等众人看清了,忍不住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原来神僧所解下来的那是什么兵刃?乃是一条裤腰带,他这一解下来,不知等会在动手时,那裤子是不是会褪下来。
  神僧一抖出裤腰带来,朝着尸毗老魔笑道:“金老板,我和尚可比不上你,有钱有势,用的东西都得有个势派,和尚穷苦无依,全身就这一条带子是块整布,只好解下来,和你周旋几下了。”
  尸毗老魔一见神僧抖出一条裤腰带来,几乎想笑,心想:“自己在江湖上成名了这么多年,不要说是看到,连听都没听人说过,有用裤腰带当兵刃使用的?”
  同时,他心中又有点气,对方分明是没将自己看在眼内,以一条裤带竟敢和自己的火龙鞭对敌。
  他心中这一气,立即就手一抖火龙鞭,左手一托鞭身,喝道一声:“秃驴接招!”
  身随鞭进,鞭走灵蛇,抖展开来,倒真像是一条龙,那鞭头的三尖钩,就如流星一点,猛的扎向神僧胸口。
  神僧一见对方火龙鞭扎来,笑道一声:“哎呀,你真的扎呀!”
  笑语声中,吸胸凹腹,霍的向左一上步,一式“猛虎伸腰”,手中裤带已抖了起来,直朝鞭身上横劈过去。
  尸毗知道神僧用的乃是束湿成棍一类的功夫,别看那又长又软的一条裤带,只要一贯注内力真气,实比铁棍利刃还要厉害。
  他手底下也算真快,眼看神僧裤带将要劈上了自己的火龙鞭,立即手腕一抖,火龙鞭蓦的向地面上一塌,呼的又翻了起来。
  这一式,名叫“火龙打滚”,一鞭分为两式,一打对方头顶,三尖钩直取神僧双眼,端的是力猛招疾。
  神僧喊道一声:“老金哪,你就这么的狠心呀,小心五雷劈你。”
  他喊嚷着,脚下可没闲着,左脚探后一滑,身躯由右向左,一个盘旋,闪到尸毗老魔的身后。
  尸毗老魔一连走了两个空招,便知道这个穷和尚的武功造诣,仍然不减当年,一觉人已到了身后,赶忙向左一跨步,火龙鞭蓦的往后一带,一式“韦陀捧杵”。
  他这条五尺多长的火龙鞭,毒蛇也似的,挟着一股劲风,又向神僧拦腰卷去。
  神僧见老魔这一招,来得十分快捷,心中也暗夸老魔的造诣不凡,喝一声道:“你要真干呀!”
  话声中身形一纵,一个“燕子钻云”的势子,拔起一丈多高,老魔的鞭风贴着他的鞋底卷过,端的是险极,间不容发。
  尸毗老魔一见神僧纵起身来,手腕又再一用力,招走“举火燎天”、“泼风八打”,火龙鞭舞起,又猛向神僧双脚上缠去。
  须知在空中闪避最难,全都认为神僧难以躲开这一招。
  那知,神僧的武功岂可凡比,他正要老魔如此,一见对方鞭到,蓦的一个倒栽,头下脚上,闪开了那“泼风八打”的一招。
  跟着手中裤带已抖了出去,正缠在老魔的脖子上,用力朝怀中猛的一带,那尸毗老魔一声惨叫,竟然被那裤带绞了个身首异处,一颗脑袋,也被抖出去两丈开外。
  神僧也借势落下地来,又将那裤带束在腰下。
  这一来,吓得那些匪徒们,扔了手中乐器、香炉、磐钹,只恨爹娘少生两只腿,亡命的四散逃去。娄辰等人见神僧除了老魔,方待上前见礼。
  娄巧玲蓦的一声娇呼道:“爹!不好,这地方要炸。”
  娄辰等人大半都曾经在苍榆岛,尝试过那火山爆发的滋味,闻声大吃一惊,齐朝两边壁上看去,见从石缝中直朝外冒青烟。
  那烟往外透出,越来越多,先只一处,袅袅上升,晃眼多出十来处,尤其那暗道洞口,烟势更急。
  那活药王奚明修,无情婆婆袁素,是被火山爆发吓破了胆,见状喊一声道:“不好!”回头就要跑。
  战神王猛正抱着受伤的井瑶芬,见人家要跑,他慌不迭,双手将井瑶芬一托,也要跑。
  就听神僧哈哈笑道:“你们这是被吓破了胆了,看这情形,离火山爆发还得有几天,要不,你们也跑不掉的。”众人闻言,心中方始定了下来。
  也就是惊魂乍定,还没等说出话来,蓦的“轰隆!”“轰隆!”几声震天巨响。
  此一来,众人可就又慌了,就连那神僧也沉不住了气,不知是火山爆发,或者是什么东西爆炸,这么大的声音,一纵身,先自朝山头上跑去。
  神僧这一跑,一个个都似大祸临头样的,也跟着朝山头上跑去。
  
  第三十一章
  且说穷神等人,听了神僧所说这离明岛地底火口,爆发尚须时日,惊魂乍定,蓦的又传来轰隆几声巨响。
  这一来,连那修为有年的得道高人天竺神僧,也沉不住气了,双脚一顿,就如一缕轻烟似的,朝峰顶上纵飞而去。
  像天竺神僧那样的高人都沉不住气,其余的人还有个不着慌的?先是穷神娄辰跟踪而起,紧跟着虬髯钟离周衡宇、云峤剑客史仲璋、展麟等人,也随后飞纵起来。
  只有那王猛走得慢点,他因是抱着了井瑶芬,所以赶不上那般人,但他却仍然拼命朝上爬。
  这种情意,落在井瑶芬的眼里,印在她的心上,她强忍着痛苦,挣扎了一下,道:“猛哥,你放下我吧!那样会连累你的,不等我们跑得开,火口恐怕就要爆炸了。”
  一声“猛哥”,喊得王猛这个老光棍,心中麻痒痒的,连脉搏都跳动得飞快了不少,胸口上扑腾腾像在小鹿儿撞头。
  一般男人在女人面前,大多是不肯显出丝毫怯懦来的,王猛那能例外,他更来得率直。
  他一听了井瑶芬那两句话,哈哈笑道:“井家妹子,你不知道,咱王猛人家都喊是战神,就因为咱有这个什么都不怕的牛劲,你不信,我跑给你看。”
  他说着,当真的拔步就飞跑起来。
  这倒是快得多了,不一阵工夫,就追上了众人,却已累得气喘吁吁了。
  就见在海面上,一列排着有数十艘麻洋战船,当中是一只大虎船舟,上面竖起一杆篆面五雷神龙旛,旛上绣的有四字,写的是“四海为家”,旁边蟠着两条张牙舞爪的,描金刺绣的金龙。
  在那旛下,并排站着三个人,当中一人,头戴英雄巾,身披绿绸子绣白花的大氅,仪容非俗,五官端正,淡黄的脸膛,双眉带煞,双目有神,四方口,沿口微有胡须,七尺上下的身材,站在那里威风凛凛,另有一种侠气英风。
  在他左边站着的一人,是个俊品人物,白生生的脸儿,黑真真的眉儿,准头丰满,唇若涂脂,一双虎目,神光炯炯。
  右边那人可就不同了,生得是虎项燕颔,豹头环眼,面皮微黑,却是黑中透亮,一看就知是个粗莽的人物。
  其他那些船上,全站着有十几个青衣壮汉,一色的蓝布包头,手执应手的兵刃,雄赳赳、气昂昂的,倒真有些威风煞气。
  神僧一见那船队这个阵仗,哈哈大笑道:“我还真以为是火山口喷出来火了呢,原来是他来了。”
  中原五神娄辰弟兄,和周衡宇、史仲璋等人,也看出来是什么人了。只有展麟等小一辈的,却闹不清对方是那一路的人马。
  展麟慢靠近神僧,悄声问道:“师父,这船队是那条线上的人物?”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不但神僧大笑不止,就是中原五神等人,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这一笑,更使展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了,一脸迷惘的神色,呆呆的看着诸人发怔。
  神僧止住了笑声,道:“傻孩子,你这叫儿大不认爷了。他嘛!就是你父四海神龙展泽沛,你没看那五雷金龙旛?那就是你们家的招牌,看清楚了没有?”
  对方就是他父亲?这事情太突然了,真的,还是作梦?那五雷金龙旛,他倒是熟识的呀!他怎么会想到,父亲竟然也会来到海外?
  就是因为这事情太过突然,那么机灵的展麟,却惊得瞪大着两只眼。
  展麟在吃惊发愣,展婉如却没被惊着,高喊了一声:“爹爹!”
  人就像燕儿抄水样的,头下脚上,从峰顶直朝那只虎头舟上飞掠而去。
  展婉如的一声高喊,惊醒了发愣的展麟,他却是一言不发,双脚一顿,也跟踪飞掠下去。
  这一来,下去的多了,先是那天竺神僧一声长笑,声出人起,紧跟着是娄辰弟兄四人,周衡宇、史仲璋、庄云、柳青秀、古云娘、娄巧玲、无情婆婆袁素、活药王奚明修。
  刹时间,峰顶海际,半空中飞满了人影,只有王猛、井瑶芬没有动,因为他们这时是半偎半依,半搂半抱,正沉醉在爱河里。
  还有就是阴阳判龙超,和愣小子孟奎,他们一个是创伤未愈,一个是压根儿不会轻功,只有瞪起眼呆看的份儿。
  随着他们一路来的那二三十位,各门派中求经的弟子,因双方不认识,更闹不清和人家有何样的交情,所以也立在峰上没动。
  那支船队,正是四海神龙展泽沛所率领来的,旛下所立的三人之一,也就是他本人,左边那位俊品人物,乃是路彬,右边那位黑汉,名叫混海金鳌易飞雄。
  他是听到了那海地碧云宫的炸声,以为海上出了什么事故,才率领船队赶来。
  出海的目的,不外是寻找他那一双宝贝儿女,但在表面上,却是为了护送他姨侄路彬到神山,朝拜东海三仙,求取武功秘笈。
  船队一到离明岛的近岸,蓦见岛上冒起一阵阵浓烟,方自惊异,又见峰顶上现出一群人来,闹不清是敌是友,立即传令各船升火待命。
  就在这时,一声“爹爹”的呼喊声,迎风传来,他心中方一怔,那当先的一条灰白人影,就如一只仙鹤似的,向船头飘落而来。
  旁边站的路彬,见那飘落之人,有些眼熟,一时还没有想起来。
  那个混海金鳌易飞雄,早已猛吼一声,一摆手中独脚铜娃娃,就迎扑了上去。
  他这独脚铜人,约有四尺来高,一尺来粗,看样子足有百斤以上,这要是砸实了,立时就得成了个肉饼。
  那当先飞下的,乃是展婉如,她一心都在其父身上,那防得会有人扑击到身眼看着那独脚铜娃娃就要砸在展婉如的身上。
  在这时,路彬已看出那飞落下来的人,乃是他的小表妹展婉如,慌忙喊出一声:“咦,是小表妹呀!”
  易飞雄闻声,迟疑了一下,恰在这时,展麟也飞身下来。
  他一见妹妹势危,那能不着急,右手一甩,白玉笛出袖,跟着双腿一蹬,飞势加快,人没到,白玉笛先已抖出,一缕劲风扬起,正迎着那砸下的独脚铜人。
  别小看展麟那一缕微小的笛风,一和那独脚铜人接触,潜力立刻加猛,那么重的一具独脚铜人,竟被荡得向后抡起,带动得易飞雄一个身躯,向后猛的一倒跌,“扑通”一声,栽下海去。
  这时,他们兄妹,全心都想着他的父亲,栽下海去那个人,却没被放在心上,身一落下船头,人就朝展泽沛扑去。
  四海神龙展泽沛,在听到路彬喊出一声“小表妹”时,他也看清了来人,正是自己爱女展婉如,他可没想到,展麟也会在这里。
  等到小兄妹一扑到身边,一个人抱住他一条腿跪在地上,才看清楚爱子也来了。
  这一场父子会,闹得个老帮主不知是喜是怒,心里已是乐得开了花,但那眼泪却不由得夺眶而出,唏嘘着道:“孩子,苦了你们了。”
  父子们寒暄未已,半空中又落下了天竺神僧,跟着又下来了中原五神中的四神,和周衡宇、史仲璋、古云娘母女、庄云、柳青秀及无情婆婆袁素,最后是那活药王奚明修。
  虎头大舟的船头上,能有多大地方,一下子凌空飞下来十几个人,站了个满满的。
  展泽沛对来的这些人,大半都认识,只有那古云娘母女和庄云、柳青秀等四个人是个陌生面孔。
  在这些人中,那天竺神僧却是武林中的前辈尊长,展泽沛那敢怠慢,连忙上前行礼请安。
  神僧哈哈笑道:“好啦!好啦!免去了这些俗礼吧,亏得你们也不怕麻烦。”
  他话未说完,娄辰等人又过来参见老帮主。
  神僧又笑道:“你看,你看,话没说完你们就又来了,全都是磕头虫脱化的吗?”
  众人听神僧这一说,可就全不好意思了,互相只躬身作了一揖,算是行了参见之礼,展泽沛即让大家入舱落坐。
  在这时,那混海金鳌易飞雄,也从海中爬了上来,闹成了个落汤鸡,嘴里呜哇呜哇的直叫,嚷喊道:“嘿!那小娃儿用的是什么功夫?竟会把我混海金鳌给掼下海去。”
  路彬笑道:“黑大个,这只怪你瞎了眼,你当那娃儿是谁呀?他就是麟表弟呀,人家在海外十年,能为可大着呢!”
  他们在船头上闹着,展泽沛父子和神僧等人,也在舱中说得畅快,从凝碧岛谈起,一直说到苍榆岛的火山爆发,死神岛的墓窖冒险,金剑峡、碧云宫,听得个四海神龙展泽沛惊一阵、喜一阵、嗟叹一阵。
  他这时蓦的一眼看到了柳青秀,忙向小姑娘问道:“姑娘,你可是姓柳?”
  柳青秀被老帮主这么突然一问,当时可就怔住了,也不知是老帮主的威风震慑住了她,抑或是她有些怯生,往常那么刁钻的小姑娘,此际却瞪大着两只秀目,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展婉如在一旁扯了她一下道:“姐姐,爹问你,你说话呀!”
  柳青秀这才垂头说道:“是的,晚辈正是姓柳,我叫柳青秀。
  展泽沛又问道:“飞梭李云鸾是你什么人?”
  柳青秀见人家竟然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可就更吃惊了,忙答道:“那是家母,不知老伯是怎么知道的?”
  展泽沛一听对方是飞梭李云鸾之女,忍不住心中一阵难受,几乎又淌下泪来,强忍住心痛,笑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会知道了。”
  说着,转头向展婉如道:“婉儿,你那玉佩还戴着吗?拿来给我。”
  展婉如不知老父为何会提起玉佩来,忙从项上摘下,递在展泽沛手中。
  展泽沛抬手将那玉佩一扬,道:“姑娘可也有这样的东西?
  柳姑娘当真的是有一块,那是她从小她母亲就给她戴上的,闻言也摘了下来。
  这时,穷神娄辰一见到这两块玉佩,先自吃了一惊,张口打算要问,展泽沛以眼神止住了他,又向柳青秀道:“姑娘,你将这两块玉佩比一下,看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小姑娘手中拿着两块玉佩,端详了好一会,左比右拼,愈看那脸色越迷惘,她没想到,在展婉如的身上,竟然有着一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玉佩?
  展泽沛见了她这神色,才转向娄辰问道:“寒松兄,你知道这件事吗?”
  娄辰道:“这就是当年名闻江湖的燕林双佩吗?”
  展泽沛叹了一口气,道:“寒松兄猜得不错,正是那燕林双佩……”
  天竺神僧接口笑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小丫头是你的亲骨肉了。”
  展泽沛闻言,像似引起一件伤心的事情,热泪几乎又要夺眶出来,但他仍然忍住了,扫了柳青秀一眼,道:“是的,她和婉儿是一双孪生姐妹,全是贱内裴氏所生,只是……”
  他实在无法说下去,因为这是他当年的一段儿女私情上的风波。
  原来那飞梭李云鸾,乃是展泽沛的表妹,一念情痴,死心的爱着展泽沛,无奈展泽沛却是另有所爱,他爱的是飞虹夺魂裴瑞云。
  就这样,一直到裴瑞云和展泽沛婚姻既成,且已有了孩子,李云鸾才知道自己落了空,一时因爱成恨,趁着裴瑞云又已临褥之时,就夜到裴瑞云的产房行刺。
  须知李云鸾虽然是恨极了裴瑞云,但她并不是个狠毒的人。同时,她心中仍然是爱着展泽沛,一见裴瑞云产后那个狼狈样儿,她可就下不了手。
  于是,就抢走了人家一个婴儿。
  她这时,幸而已和神鞭柳琼成婚了两年,要不然她抢了人家一个婴儿,还是真没办法处理呢!
  裴瑞云在那时,正产下的是一对孪生姐妹,虽被抢走了一女,还留下了一女,不过,儿女本是心头肉,她怎能不思念呢?就连展泽沛也不时的想起,没想到却在这海外碰上。
  他又细问了一遍柳青秀父母的情形,才知道那飞鹰柳森,和柳琼、李云鸾全都遭了仇人的毒手。他也只有暗叹了一口气,强忍住两眶泪,道:“孩子,你应该是姓展,你是婉如的姐姐,那玉燕双佩上刻有你们的名字,再细看一下,孩子,你就知道了。”
  柳青秀闻言,翻转来两块玉佩看去,果见那玉佩上,一块刻着婉如二字,另一块却刻着姗如二字。
  到这时,她才知道对面这位四海船帮的老帮主,竟是自己的生身之父,展婉如是自己的胞妹,心上人展麟乃是嫡亲的哥哥。
  她一时之间,百感交集,扑身倒在了展泽沛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面哭,一面在想,想起了在死神岛山洞中的一幕,玉帛相见,墓窖下的热吻,心中暗暗的叫道:“我们是兄妹呀,我的天呀!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她越想越难受,蓦的一个念头浮上心头,那就是——死。
  女孩儿家的心,大多都是有些窄,尤其她和展麟的那些事,论说起来,并算不了什么,更没有真的作出乱伦的事来。但在小姑娘想起来,可不是那样,就如是罪大恶极似的,一时想不开,就起了死的念头。
  她是越哭越痛,蓦的一个转身,发狂一般,直朝舱外冲去。
  这一猝然的举动,把舱中老少诸侠,全部弄得不知所措,展泽沛更是着急的直叫:“姗儿,姗儿!”
  但那柳青秀(以下改称为展姗如),就如根本没有听到,一跑到船头,纵身向大海中跳了下去。
  这一来,吓怔了老少诸侠,急坏了老帮主展泽沛,不住的捶胸跌足。
  在这时,人丛中蓦的又飞起来一人,直朝海中落去。
  说也奇怪,就在两人方一落下海去,那么风平浪静的海面,蓦然间波涛就如万马奔腾般,掀动起来,排天巨浪,扬起有十数丈高下。
  浪涛滚动中,“轰”然一声,又是一个水头冒起,耸起有十几丈高,骇浪滚滚中,在那水柱之下,现出来一个怪物,口似血盆,獠牙长须,头似蛇而有角,双眼如两盏灯笼,绿光闪闪,巨爪伸张,昂头摆尾,样子十分狰狞,转又沉下水去。
  诸侠在那展姗如投海之际,本就吃惊,这一见海中出了怪物,就更惊得莫知所措了。
  展泽沛总是一代大帮主,虽然眼见爱女投海,心中再急,还是强力的忍住,向天竺神僧问道:“老师父,你看这是什么怪物?”
  僧道:“依我看,像是海龙一类的怪物……”
  虬髯钟离周衡宇道:“海龙?这东西可是够凶悍残忍的哪,除它可不容易……”
  就在他话音未落,那海龙又翻上了水面,冒起来的水柱更高更大,浪涛也更汹涌,且还频频怒吼,转又沉了下去。
  此际,已然是红日西沉,大海之中,深蓝色的海水,被那落日斜照,透出一片金光霞影。海面上,却也渐渐平静下来,暗浪翻波,涛声哑沉,静得有些可怕。
  展泽沛在这时才发现不见了爱儿展麟,再也沉不住气了,连忙吩咐人准备水衣水靠。
  神僧笑道:“你要干什么?”
  展泽沛苦笑了一下,道:“我要下海去斗斗这条孽龙。”
  神僧摇着两只手,道:“算啦,算啦!我不是看不起你这条神龙,就凭你那点水上的功夫,对付一两条鲨鱼倒行,要打算除去这怪物,你还真的不成。等着吧!自有人能对付得了。”
  展泽沛迷惘的看了神僧一眼,道:“老师父……莫非……”
  神僧插口笑道:“先别乱想,你忘记了,我和尚是个旱鸭子吗?那能下得了水呢?”
  就在他话音方落,海中又起了变化。
  浪涛又激烈的汹涌起来,水柱一根接着一根冒起来,此起彼落。
  遥见那海龙又现出水面来,张牙舞爪,在水面上翻腾,激荡得海水滚滚打旋,它时而从浪涛跃起,时而又沉入水底,就如和另一种猛兽在拼斗似的。
  那一排数十艘大船,被骇浪一阵冲动,慢慢的靠向岸边,但却仍然不停的颠波。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波分浪裂,从水中矫捷的跃出一个人来,一手挟着一人,一手持着一柄金光闪闪的长剑,踏波分浪朝船边游来。
  等到身近船头,才看出原来是展麟。
  展麟游到船边,将肋下之人向船头上一扔,喝道一声:“接着!”
  展泽沛离得较近,一探臂接在怀中一看,正是小姑娘展姗如。
  就见姗姑娘头发蓬松着,水淋淋的,身上衣服破了好几处,顺着那滴水,向下滴着鲜血。
  这一来,老帮主展泽沛可就忍不住父女情动,不停的呼唤着:“姗儿,姗儿!”
  天竺神僧近前仔细的看了一看,道:“展施主,你先别心疼,这不要紧的,只是惊吓过度,又被那怪物利爪抓伤,敷些药,再喝点姜汤,便平安无事了。”
  古云娘也走过来,探手接过小姑娘,抱进舱去了。
  展泽沛心方一定,猛一抬头,禁不住又呵呵叫出声来。
  原来那条海龙,已正从波涛中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倏见神僧大衽一扬,从那破袖中,飞出两道青光来,直朝那海龙飞去,只听噗嗤一声响处,青光顿敛。
  但那海龙如受重创,大吼一声,半截龙身,从波浪中腾起,随即又沉了下去,波涛更汹涌得厉害了,一时之间,海水都像高涨起来数尺,浪头都被激荡得成了一座座的小山。
  那海龙就在那浪涛中,翻来覆去,一条长尾,不停的拍打着海面,雷一般的吼声,一声连着一声,海水立被搅成了滚汤般鼎沸。
  原来,神僧在那海龙一抬起头来之际,抖手打出两枚佛珠去,不偏不斜,正打中了海龙的双眼。
  这一来,那海龙双目已盲,怎能吃架得住,疼得它怪声连吼。同时,那双眼中,喷泉似的,喷出两股鲜血来。
  展麟见状,知道机不可失,一翻身,分开水势,宛如一条水蛇一般,在那惊涛骇浪中,直向那海龙迎着冲去。
  展泽沛那知道爱子有蜃珠在腹,再大的水、再猛的海兽,也奈何不了他,何况那海龙已被神僧佛珠打瞎了双眼呢!
  海龙盲了双目,看不见东西,展麟这一扑近上去,那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展泽沛不知道这些,只见展麟却向那龙口下投到,父子连心,不禁大惊失色,骇极狂叫一声,道:“哎呀,我的儿呀!”
  天竺神僧和穷神娄辰等人,却看看清楚,也知道展麟有降龙伏虎的能耐,绝无妨碍。
  不过,看那海龙那样的庞然大物,又是在痛极发狂中,要打算除去它,委实不容易。
  于是,全都凝神看着展麟的行动,对于展泽沛那一声惊叫,宛如不闻。
  展麟满以为海龙双目已盲,受伤很重,自己手中又是一柄佛门至宝,扑过去,不需费多大力气,就可将这怪物除去。
  那知,海龙虽是被打瞎了两只眼,看不见东西,但它嗅觉却是十分的灵敏,气力又特别的大,又在受伤之后,痛怒交加,一阵左翻右转,把海水搅得团团打着急漩。
  海中的波浪,本就掀动得很大,今被海龙这一搅动,就更是汹涌惊人,凭展麟那样的武功、能耐去接近它,倒真是有点费劲。
  海龙在嗅觉上,嗅出有一种异味,似人又像是同类,更怒、更恐。
  须知像海龙这类怪物,本和海蛟、海蟒是同种的东西,生性暴戾异常,就是同类相见,也是各不相容。
  展麟腹中那颗蜃珠,乃是成了气候海蛟的原丹,海龙一嗅到那气味,心中就准知碰上了克星,加以在那蜃气之中,还有点生人的气味,那能不怒、不恐。
  于是,立将一条长尾,搅动甩打,利爪也乱拨乱拧,不时发出一声声的厉吼。
  展麟却也知道,海龙那长尾及利爪,力劲乃是厉害非凡,只要被它触着一下,不死也得重伤,那敢迫得太近,只是在海水中,浮沉逐浪,围着那庞大怪物打转,那海龙仰起头,随着展麟转动的身形,也在转动着。
  就这样,一人一怪,在海中像走马灯似的,载沉载浮的乱转,并不见有丝毫接触争斗的迹象。
  在这时,山峰上那些人,也全都下峰登上了船,数十条麻洋战船上站满了人,一个个都瞪着大眼,在看这一场人龙大战。
  四海神龙展泽沛,和那穷神娄辰夫妇等几个人,一个是父子连心,一个是岳婿情重,看得都出了神,有时一人一龙甫将接近,就忍不住失声惊呼,大叫不好。
  但是那些立在船上的人,有些武功虽高,水上功夫却差上一筹,有些水上功夫不错的人,就连四海神龙展泽沛,混海金鳌易飞雄在内,自问也敌不过那条庞大的海龙,又怎敢下水相助。
  转眼间,一人一怪,在海中旋走相持,足有一个多时辰,红日已西坠,朗月升峰顶,海面上反映出霞光万道,是夜晚的时候了,万物皆归于寂静,只有那海中怪物,仍然在挣扎翻腾。
  耳目手足,缺一不可,人固然是这样,海龙虽是海中怪物,任它气力雄壮,体躯庞大,亦是这样。
  两眼之后,须知眼乃心之苗,海龙所受的痛苦,就可想而知了。
  像这种海中怪物,凶性最长,复仇之心也最盛,它是痛极、怒极,才在海中挣扎着打滚展麟和那海龙戏了一阵,知道不等这怪物力竭,是无法下手,于是就悄悄游近船来。
  等他一爬上船头,立时好多人围了上来,频频询问,是否能够斩去这条海龙?
  展麟笑道:“怪龙已失去了双目,插翅也飞不了,不过它这时正在痛苦挣扎,狂性正发,除它却有些难。待它气力稍衰时,下手就比较容易了。”
  他说着话,就分开了众人,直朝舱中跑去,他是在担心着他那妹妹姗如姑娘。
  当他一走进舱门,就见古云娘和娄巧玲这母女二人,正在和小姑娘低声细谈呢!
  他笑了笑道:“秀妹妹,好了点吧?”
  展姗如秀目一瞪,娇叱道:“我现在已是展姗如了,柳青秀早就喂了海龙,还叫个什么?”
  展麟碰上这么一个钉子,讪讪的一笑,道:“好,好,算我喊错了!姗妹妹,我真庆幸那大海龙没吃了你。”
  展姗如却悠悠的叹了口气,道:“我真想让海龙把我吃了!”
  兄妹俩在斗着嘴,舱门口一条人影晃动,看去却是那阴阳判龙超。
  展麟忙闪身到舱门口,问道:“龙大哥有事?”
  龙超显出一付焦灼的神情,嗫嚅道:“我……我……我是担心着柳姑娘的……”
  他下面话还未说出口来,展姗如已叫道:“是龙大哥吗?请进来坐吧!”
  这么一来,展麟可就不好意思不让龙超进舱了,只好自己转身出来,船头上早给他准备好饭食。他饱餐一顿之后,提起了金容圣剑,又跳下水去。
  他这时是既吃饱了,又休息过了,精神顿长,一下水,光围住那海龙打了两转,试探着对方的动静。
  那海龙这时已是筋疲力尽了,任从展麟泅到身边,它是一动也不动,只将那龙头微扬,有气无力的低吼出来一声。
  展麟伸手摸了一下那海龙的鳞甲,触手就知坚硬异常,暗忖:“自己手中圣剑,虽然能够斩得了它,但这种东西性子甚长,如不能取其致命所在,无异弄巧成拙。”
  可是,这么一个庞然大物,那里才是其致命的所在呢?
  他蓦的想起了蛇来,心忖:“那蛇的致命所在,是在七寸上,这龙形似蛇,致命之处,想必也在七寸上了。
  心中这么一想,立即游到那龙头附近,觑准那海龙七寸咽喉所在,双脚在水中一挺,身形往上一浮,趁着这浮起之势,双手握紧剑柄,猛的刺了过去。
  展麟用力既猛,那圣剑又是一件神物利器,何等犀利,呛然一声,一柄三尺多长的剑,一下子扎进去两尺多深。
  好展麟,一见剑已刺入,双手仍然抓紧剑柄,双脚往上一抬,踹着那海龙身上的坚鳞,猛的用力一蹬。
  又是呛然一声,剑已拔出,同时人也借着那一蹬之力,直窜出去三四丈远,一头钻进水中。
  他这一剑,扎得不但准确,而且是贯足了劲,又正扎在那海龙致命之所在。
  那海龙这时虽是力竭气衰,但它总是个凶狠暴戾的东西,性子又长,这一剑扎下去,只是猛的一阵刺痛,瞬间还没有感到怎样。
  等到展麟一剑拔出,那血就如泉涌似的,喷出去有两丈多远,海龙那能受得了,长尾一摆,涛浪激起有八九丈高,海水更是鼎沸,滚滚打转,一片血雨洒下,海水染红了二三十丈方圆一大片。
  那海龙虽然暴戾勇猛,但被展麟这一剑,扎得实在是不轻,又正是刺在七寸咽喉上,所以在水中挣扎没有好久,整个身躯一伸,便僵死在海面上。
  展麟见海龙一除,方从水底冒出来,游近船边爬了上来。
  方待命人将那海龙捞上船来,就见又是一阵浪涛涌至,那浪头小山似的,一个连着一个推涌而来。
  就见在那浪涛中,闪动着无数的星光,原来是涌来了千百只大鲨鱼。
  须知鲨鱼在大海之中,有海中霸王之称,最是嗅不得血腥,一旦海水染了血腥,立即会引来上千上万的鲨鱼。
  别瞧展麟能够独力斩了那条恶龙,但在看了那多到数不清的鲨鱼,他也没有法子来对付它们了。
  四海神龙展泽沛却是个老于航海的高手,见状立刻传令各船,在船头下面海上泼下一层油脂,然后点燃起来,等于在船和鲨鱼之间,筑成了一道火的长城。
  这一着却是真妙,那鲨鱼果然不敢越近雷池一步。不过那条海龙却就遭了殃,不到顿饭时间,已被那数不清的鲨鱼,啃吃成了个骨骼架子,沉下了海底。
  展泽沛望着那沉下去的龙骨架子,叹了一口气,道:“我行走海上数十年,像这样的庞然大物,还是初次见到,这种东西是怎么长成的呢?”
  天竺神僧笑道:“这种东西嘛!长成可不容易的呢。你可知道龙性最淫,和母马交,生下来的便是出名的龙驹,所以海龙不能成为蛟龙,虽没有蛟龙厉害,却比蛟龙暴戾凶狠得多。大概这海龙乃是蛟与巨蛇交,蛇蛋遗于海中,经过了若干时候,始破壳而出,就是这海龙了。”
  众人听天竺神僧讲述海龙的来历,虽然半信半疑,可是连自己也不知道,只好姑妄听之,也姑妄信之了。
  说话之间,天色又已放晓,那群凶恶的鲨鱼,也早都吃得饱饱的逸去。
  在这时,忽见峰顶上又飘下来一人。
  混海金鳌易飞雄,还是那样的鲁莽,一抡手中独脚铜娃娃,又要阻挡上去。
  蓦的耳旁响起一个声音,道:“易大哥,方才摔在海内还没有喝到海水吗?是不是打算真的喝上两口?”
  易飞雄闻声,转头看去,见是展麟,他可就再抡不起那铜娃娃了。
  他看过展麟独力斩龙那份能耐,同时也领教过他的力劲,只好嘿嘿一笑道:“嘿嘿!那海水太咸,不好喝。”
  就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峰上那人已落在船头,乃是那无双女白傲霜。
  展麟忙上前施礼,并说出自己遇上父亲的经过。
  说话之间,展泽沛已迎了过来,展麟给双方介绍过了,展泽沛立即吩咐排宴。
  好在这船队上什物周全,摆上几桌酒席,还是真的费不上好大劲,转眼之间,就已安排妥当。
  老少诸侠依次入座,在这时就可看出各人之间的关系了。
  首座自然是那天竺神僧了,展泽沛是主座相陪,以下是娄辰夫妇,王猛、井瑶芬一对,史仲璋和白傲霜挨着,周衡宇拉着活药王奚明修和瘟神莫雍、财神孔方、火神丁炎哥三个坐在一起,无情姥姥袁素,早单边打横。
  另一桌,则全是小一辈的英侠,展麟是紧傍着娄巧玲,史丽娟却坐在庄云身边,展婉如挨着史温玉,那展姗如却是一颗头倒在阴阳判龙超的肩上。路彬、易飞雄两人,打横作陪,傻小子孟奎,却被挤在桌子角上,望着众人傻笑。
  舱外那些船上,也全部摆起酒菜,一时之间,欢笑之声,代替了先前龙吼浪涌、涛鸣波掀的紧张气氛。
  酒过三巡,活药王奚明修先向展泽沛说明娄巧玲和展麟订婚的经过。
  展泽沛眼看着这一代的儿女们,那样的情形,心中更是特别的高兴。先向娄辰叙了亲谊之礼,然后一指展麟等人笑道:“我看他们早就自选好了,我们何不借着今天,降魔斩龙新胜之余,给他们全都完成这件大事呢?”
  天竺神僧首先鼓掌道:“这才叫喜事重逢,我和尚给你们作个见证人。”
  刹时间,又是一阵紊乱,道贺声、恭喜声闹成一片,也不知是谁传出去了消息,各船全都点燃了轰天大炮,隆隆响个不停。
  这顿酒饭,一直吃到过午,大家才算酒醉饭饱,一个个喜上眉梢,虽然那井瑶芬和展姗如两个人创伤未愈,但船上有个神医活药王奚明修在,还不是药到病除,更何况她们各人全有个知心的良人为伴,那比药石还要灵效得多呢!
  展麟偷空向无双女白傲霜,问她追赶玄机子许君玄的经过。
  白傲霜摇了摇头道:“这叛徒却是滑溜得紧,没料到我竟然栽了这个大跟头。”
  原来,那许君玄早知道他这位五师叔,是个出名的难惹,更知道自己的轻身功夫,也万赶不上人家,虽练了那几手武功秘笈,却被展麟在翠谷洞中,故意瞎编了几句加入,使他功夫没有练成,还几乎步他师父后尘,走火入魔。
  但他却是出了名的狡猾,那能轻易就缚,于是就专拣树木丛密之处窜逃。
  白傲霜是恨透了这东西,不管什么“遇林莫入”的江湖大忌,迳朝树林中紧赶。
  可是,没想到许君玄竟用的是声东击西、以退为进之计,他将自己的剑抛在树林的东面,又折断了几根树枝故布疑阵,他人却向西方逃走。
  无双女白傲霜就是吃了心高气傲的亏,也没有仔细查看,迳直向东边追了下去,等她追出树林,到了海边,往前看是汪洋大海,连个人影都没有,才明白过来是上了个大当。
  她说到此处,仍然尚有些余愤,恨声道:“这也是那小子命大,让他多活几天,再要让我碰上,我不乱剑劈了他才怪。”
  娘儿两个话刚说完,便有人来请他们进舱去,有要事商量。
  当他们一进入舱内,舱中早已坐满了人,大家正在商量着去神山岛的事,就听天竺神僧正向众人说那神山岛情形。
  原来神山岛是由三座高峰所连起的一座岛屿,三仙各居一峰,峰下有各派调来轮值的高手,入岛之人,只要年岁不超过二十四岁,不拘男女,谁都可以入岛。
  在岛上虽然到处都是胜景宜人,但也步步都是危机,不过在一踏入险地之际,立有那些轮值的人会去施救,很少会有生命之虞。
  受惊是免不了的,但不过是为了锻炼年轻人的心志罢了,本旨却是好的。
  关于武功秘笈一层,岛上到处都有藏书,但那得看各人的机缘造化如何。
  最忌的是一个贪字,得到一宗,立刻就得离岛,如果犯下一个贪字,或许连自己所得到的也会失去。
  众人听了神僧这一席话,每个人都添上了一层心思,甚至有人还低头默默的祷告,恭求本门祖师保佑。
  当时议定,由四海船帮的船,将众人送到神山岛外,然后再用小船送他们上岸,等事完后再接他们回去。
  商量一毕,众人方将散去,忽的传来几声轰轰隆隆的声音,海水就如开了锅的热水般,沸腾不已。
  众人不知这是什么原因,以为海中又要出现什么怪物了,全都吓得面目变色。
  天竺神僧走出舱外,向离明岛的上空,打量了一阵,见这离明岛已为烟光所迷漫,吃惊的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看样子火山就要爆发了,不知要伤多少生灵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更惊了,全都面面相觑,真的大祸又要临头了。
  神僧略一思忖,转向展泽沛道:“展施主,速传令将船队尽快开出三十里外。
  跟着又唤过来展麟,道:“小娃儿,你快带了那柄圣剑潜入海底,挖空碧云宫那几座海底静室。”
  展麟迷惘的问道:“老师父,你是说那几面水晶窗户吗?”
  好像事已急在燃眉,神僧慌不迭答道:“是的,是的!快去,再迟就赶不及了。”
  展麟从没见神僧这样的慌急过,准知道事不平常,那敢怠慢,立即从展姗如手中要过来圣剑,一纵身,就潜下海去。
  在这时,船队已开始行动,也就是刚刚走出二十多里的样子,蓦见那海水忽的掀起,跟着又急剧的降落,波势更大,船只就如发了疟疾似的,颤动不休。
  “轰隆”天崩地裂,一声大震,离明岛上的山峰,连地皮都突然爆裂崩塌,无数大小山石,向空中激射,转又挟着百丈尘沙,又朝下压了下来。
  看那落处,正是方才停船之所,众人无不同声暗道一声:“惭愧!”
  那山石尘沙方一落下不久,又是一声大震,就见从那峰后,升起来一股十来丈粗细的烈火,浓烟冲霄而起,声势之猛烈,从来少见。
  船上的人,倒有不少都关心着展麟的生死安危,天竺神僧的面目,越来越沉重,算是酒倒了霉,他是一壶接着一壶,到后来,用壶觉得太费事了,干脆抱起酒坛子来,径直朝嘴内灌了起来。
  就在这时,又是轰然一声大响,循声看去,见喷出来的却不是火了,变做了一条二十丈粗细晶莹耀目的大水柱,一升到空中,化作一蓬倾盆大雨,倒洒下来。
  远远望去,宛如整条银河,忽然漏底,整整齐齐,平空坠落,离地二三十丈,方化为大雨往下暴降。
  看下面,是水烟迷蒙、怒涛起伏,半天空中,却又是红霞丽霄,长空万里,两相映照,顿成一种稀世奇观。
  天竺神僧在那水柱一起之际,狂态又起,将手中酒坛向空中一抛,哈哈大笑道:“佛祖慈悲,贫僧又消弭了一场大祸。”
  傻小子孟奎却不管这些,他也是关心着他那小师兄,听神僧一阵大笑,他心中却有点不是味道,朝着神僧跟前一凑近,嚷道:“和尚师父,我不管佛祖是否真的慈悲不慈悲,小师兄可让你给弄丢了,你要不赔我,以后我就不叫你师父。”
  神僧醉眼一乜斜,笑道:“好小子,你敢跟我较劲,我要是给你找回来麟娃儿,你怎么办呢?”
  孟奎环眼一瞪,道:“这有什么,你找回来,我给你磕一百个响头。”
  神僧笑道:“可得磕响哪!”
  孟奎一挺胸脯,道:“你放心吧,不响不算数……”
  他话音未了,神僧用手朝海面上一指,道:“小子,你看那是什么人来了。”
  孟奎在和神僧缠闹时,所说出来的话,也正是大家想说的话。这时听神僧一说海面上有人来,齐朝前看去。
  果见远远的海面上,载沉载浮的游过来一人,不是展麟是谁?
  这一来,傻小子孟奎算是输定了,一百个响头,磕吧!
  他是绝不要赖,一伏身爬在地上,当真的就磕了起来。
  神僧一摆手道:“小子,免了吧!撞破你的头皮倒没有什么,要是撞破人家这只船,咱可就全得下海喂鱼了。”
  孟奎一翻眼,道:“和尚师父,这可是你说的呀,不能算我要赖。”
  在这时,展麟已然游近船来,早有人递过去一柄桨去,他借力一使,一点一接,人就纵上船来。
  看看那离明岛上,已然烟消火灭,一声梆锣响处,千桨齐划,掉转船头,直发神山岛。
  神山岛伫立在万倾碧波之中,终年都被烟岚围绕,涛涌浪飞,更增加神山岛的神秘气氛。
  船行一日夜,到了第二天的寅初,遥见前方没有多远,在云雾中现出一座岛屿,群峰环绕,都自平地突起,三五错列,各具姿势,再加以翠干繁英,入眼一片碧绿,真的是灵山仙境。
  在这神山岛周围附近的水际,天际无风,偏是波涛澎湃,浪花飞舞,水势十分险恶。
  船队越走越靠近岛上,众人也更领略得清楚,岛旁波浪更大、水势越急,山容水态,树影泉色,和那天光云影,相互辉映,景更清奇。
  穿过了一处鬼影婆娑的大礁石群,眼前就是海边,众人知道地头已到,同时船也无法前行,因那靠岸,全是时隐时现的暗礁,一个不好,或许将船给毁了。
  于是便在近处,择一较为宽大礁石处,停下船来。一般年轻子弟鱼贯下船,踏着那礁石,向岸上纵去。
  他们一踏上礁石,前纵不到数丈远近,忽见惊波乱涌,水声如雷,跟着一条水柱冒起,就在那水花飞坠处,现出一个身材矮胖,形似侏儒的人来,手执一块玉简,身穿白色道袍,秃顶无须,摇摇摆摆,踏波而来。
  众人方自暗笑,这是什么人物,那人已到跟前,玉简朝上一举,高声喝道:“神山圣地,凡夫俗子不可妄自走近,不然,我黑齿书生靳天涔却不能容得。”
  看他那气势汹汹的样儿,倒也真有些威风。展麟方待上前答话,空中忽的掠下两条黑影,直朝那黑齿书生扑去。
  别瞧那黑齿书生那样恶狠狠的,一见两条黑影扑到,吓得他哎呀一声惊叫,立又潜下水去。
  展姗如笑道:“看他这傲慢样儿,原来是装腔作势,连个鸟儿都怕。”
  展婉如道:“姐姐说的是,世上偏有这些人,任是他怎样的做作,总失不了那偷油的身分。”
  二人话音方落,水声再响,离海岸不远的海水中,又冒出来一人。
  这个人却是个好相貌,真是眉分八彩,目若朗星,也是手执玉简,扬声道:“各位来意,三仙已知,就请登岸进山吧!”
  
  第三十二章
  且说展麟见双鸟凌空,吓退了那黑齿书生,方自暗笑他虎头蛇尾,水声再响,海中又冒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的长相不凡,仪表非俗,就是说话,也比较顺耳得多,声如龙吟,尤其说到最后“请登岸进山”的一句话,声音更是清越异常,震得山谷中都起了回应。
  就从这一点看,可知人家的内力到了什么样一个程度了。
  他说完话,返身先走,迳引着展麟等一般人,踏波登岸,上了神山岛。
  等一般人都上了岸,再看那人,不知在何时早已隐去。
  展麟这时,抚摸着他那两只大鸟,道:“你们可在岛外等我,神山圣地,怕不是你们可去的地方,等有事我再以笛音召唤你们好了。”
  二鸟岁久通灵,闻言仰首一声长鸣,跟着就振翅凌空而起,转眼间,化为两点黑影,消失在云天深处。
  迎面是一道两峰对列,犬牙相错的峡谷,谷径往后斜行,作成一个“之”字的形状。
  峡谷没有多远,约十几里路光景,在这一般武林人的脚下,还真不算一回事,只不过顿饭时,山径已然绕完。
  地势忽然平展开朗,满山遍野都是奇花异草,一声声鸟啼犬吠,泉韵松声,令人耳目为之一新。
  但见绿野平畴,阡陌交通,夹道尽是桃柳,田亩之中有很多的农夫,赶犊的赶犊,插秧的插秧,一个个喜气洋洋,欢笑声洋溢田间,对于谷口出现了那么多人,都视若无睹,只是一心的在工作。
  展麟等人见状,各都怀着惊疑之色,顺着中间一条宽堤走去。
  行有四五里,到了一处碧波潋滟的大湖,湖中青莲荡漾,沿湖绿叶成荫,就在那森林中,又建了不少的泥墙茅舍,舍内传出一阵机车纺织之声,鸡犬桑麻,景致幽清,端的是人间仙境。
  穿过森林茅舍,是一片参天危崖,壁立千仞,排嶂入云,碧苔衣壁,异卉铺锦。
  崖峰之下,开了一个门户,门高不过十丈,宽约四丈余,顶上横额,刻有四字,朱文古篆,写的是“琼瑶仙境”。
  按眼前情形估计,这道山门径道,最长不会超过三五里路。
  那知一走起来,却就不是那回事,每隔五里,便有一层门户,洞道共有九层,行约四十五里,才将那门道走完,一路清洁,不着点尘。
  甫一走出门来,面前豁然开朗,又是一番奇景,真的是:八节有长青之草,四时有不谢之花。
  四周围都是高虫云空的大山峻峰,环拥若城。
  计算一下时间,当是已到申初光景,论说已该是暮霭苍茫、寒鸦噪树的时分了。
  但在这琼瑶仙境的平原上,却是风日晴美,天空反倒分外的高旷清明,最奇的是那四外的山色,上半都隐藏在白云飘渺中,山肩以下,恰又是翠山含黛,绿草如茵。
  在这平原当中,平地耸起一峰,从峰上挂下一道飞瀑,峰下是一条小溪,瀑声轰轰,泉水淙淙,汇为天籁。
  从峰上到峰下,长满了一丛丛芬芳馥郁、五彩缤纷的香花,微风阵起,更觉得那山川清淑之气,夹着各种花香,扑入眉宇,沁脑醒脾,实为宇内之奇。
  展麟等人,虽也走了不少的名山大川,那见过这样的景物,全都禁不住喊了一声:“当真的是洞天福地!”
  就在他们喊声未落,蓦见从山顶上,素衣翩翩,飘飞下来一人。
  众人方一惊异,那人已落地,却是个少年书生,折扇儒巾,样子非常潇洒,生得又是十分俊逸,如不是亲眼得见,谁也看不出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儿,竟会有这么高的武功。
  那书生一落地,走近几步,朝着众人一拱手,朗声道:“兄弟岳雯,奉三仙之命,有事转告各位。”
  就人家这一份气概,那么多的人,全被震慑住了。
  岳雯仍然是满面含笑,道:“就在这青云峰下,设下两席菲酌,一为慰劳,二为各位略壮胆气,饭后便可起身去取武功秘笈。不过,却全仗诸兄的缘分,切忌不可犯下一个‘贪’字。”
  那岳雯说到此处,仰首一声清啸,就见从那峰后,转出二三十个壮汉来,一色的乡农打扮,分抬着有四张大圆桌,形式甚是古雅,就在峰前溪边放好。
  后面的人,也将捧着的杯箸盘盏,分桌放下,看果酒菜,也一一分设桌上,就又转向案后而去。
  岳雯跟着就揖让众人入座,且让几席座位,再细排好,笑道:“各位就请入座吧,须知机缘难再呀!”
  众人全都没领会到岳雯话中之意,只有展麟却微感心中一动,忙向着那峰深施一礼,谢道:“三仙盛意,展麟敬谨代表入山之人,感谢无极。”
  说完,又转向岳雯施了一礼,道:“兄弟展麟,多谢师兄盛情。”
  天下的事,真的全是个“缘”字,那岳雯和展麟一见,竟然惺惺相惜,气求声应,也就投了缘,笑道:“我早就听说展兄的大名啦,只是无缘得见,今天也就是想一睹丰采,才请命下峰来的呢!将来如再有机缘,我一定前往雁荡寻你,可肯作主人吗?
  展麟一听人家对自己的一切,知道得很清楚,不觉一惊,再一听对方口气,有和自己攀交的意思,心中大喜,道:“像你岳兄这样的佳客,请都请不到,那有不接待之理?”
  岳雯闻言,心中自是高兴,方想再攀谈几句,蓦的峰上传下一响钟声,他也就不便再谈,忙向展麟道:“兄弟现值勤青天碧海宫,地方重要,不便多留,有机会再来相陪,尚请多留意那桌上的盘盖。”
  说着,向众人匆匆作别,回到峰边,一纵,猿猴似的,窜跳攀援而上,转眼间,就已消失。
  展麟呆呆的望着人家背影,恋恋不舍之情,溢于脸上,蓦的想起岳雯临别交代多留心桌上盘盏的话,心中一动,暗忖:“莫非他怕不小心摔破了他那些家具,以三仙的身分,和岳雯的形色,却是有些不像……”
  再一想:“莫非那桌上有什么玄虚……”
  心念一动,立即转过身来,忙令众人,暂勿入座。他走近前去,仔细的一一查看。
  就见并排排着是五张圆桌,他们来了一共四十个人,恰好是八人一桌。
  看那席上,荤素皆有,熊掌、虾脯、蛤干、风鹅、鲜蚝、冻蟹,以及凤梨、西瓜、雪藕、荔枝、松子、桃仁之类,共有数十样之多,俱用四五寸大小的高脚玉盘盛着,美食美器,备极丰美,并看不出丝毫异状来。
  只有一点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各桌肴果,数目完全不同,细数去,中间的一桌,是五十样,上边二十七,下边十六,左三十八,右四十九。
  这一来,却将展麟给难住了,心忖:“三仙都是道行高深之人,难道待客还分厚薄?岳雯所嘱,莫非是让我坐上中席,以便多吃点什么?”
  再一细想,又觉不对,对方也不会是这样的人呀!
  他想着想着,猛触玄机,再一细细的推详查考,不由得大喜若狂,翻身拜倒在地,朝着峰上磕了三个头。
  就在这时,峰上传来一声笑语,道:“好个聪慧的娃儿,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语住,笑声也自隐去,众人不知闹的是什么玄虚,一齐围拢来向展麟询问。
  展麟道:“这是三仙体谅我们飘洋过海,涉水登山,历尽艰苦的一番诚意,借着宴客为由,存心指点。你们看到这果形和桌上肴果的数量吗?”
  众人闻言,齐朝桌上看去,除了发觉那肴果数量不一样之外,并看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展麟道:“这是河图大衍之阵。”
  当下就将河图全宫阵位、生克正反变化,一一向众人详解了一遍,再把轻重权衡,分配了入位,自率两位胞妹,展姗如、展婉如,在当中一席入座。庄云、龙超坐了右席,娄巧玲、史丽娟坐了左席,史温玉、路彬坐了上席,易飞雄坐在下席,然后那二十几个人,也各按次序入座。
  展麟见大家全都入席,又起身道:“请各位要牢牢记住自己的方位度数,以便四方呼应。”
  说着,就指挥众人,将肴盘移动,以席上阵图的运用变化,来作演习,又互相讲解质疑。
  能够入得神山岛的人,也全都是各门派中选出来的能手,那一个不是灵慧已极,就是孟奎和易飞雄浑愣一点,可也并不是白痴。
  所以在演习了几遍之后,便就全部洞悉机微。
  可是,展麟还是不放心,将那阵法演了又演,直折腾有两个多时辰,等到全能运用纯熟,方开怀畅饮起来。
  四十个人当中,倒有三分之二的人,不喜吃那海鲜,只把那些果品大吃一顿。
  只有孟奎和易飞雄两位,是生冷不忌,荤素不分,吃了个不亦乐乎,一边吃着,嘴里还一个劲的直嚷嚷,道:“春二三月吃西瓜,这倒是真新鲜,还有这大毛团样的东西更是好吃。”
  展姗如在一旁笑道:“孟大哥,小心吃多了闹肚子,人家这神仙仙境,可找不到出恭的地方哪!”
  傻小子一听,吓得他真不敢多吃了,不过两只眼,却仍盯着那桌上的果肴,显出一种万分不舍的样儿。
  就在这时,高峰上响起一声清啸,跟着那岳雯又已现身席前,含笑走来。
  岳雯拱了拱手,笑道:“海中孤岛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待客,只有这点野果海物,不成敬意,诸位对于那藏经之处的阵图,想必已洞若观火,今奉三仙之命,来接引诸位入阵,就请启行怎样?”
  展麟道:“我等末学后进,本来愚昧无知,为了免使国粹沦沉,再者也为扫尽邪魔外道,为我武林树一万世之基础,才远来神山求取秘笈,幸蒙三仙念我等远来不易,诸般教益,启廸愚蒙,又承岳兄指引,我们这里先谢过了。”
  岳雯道:“三仙原本中原武林盟主,只为应劫运而营此神山,此举不过一试诸位心志。否则,十大门派各有秘箓真经,分授与各人,不是更好吗?但为了恐怕所传非人,谨慎将事罢了!”
  他们说着话,已自转过那峰,见这峰乃是又大又高的天井,四周群峰围绕,峰壁全都是直陡壁立,每一面各开着两个门户,向上看望不见峰顶,全被白雪所罩。
  立身在这天井中,乃是一片大约百亩以上的广场,地面上水晶一般的平,画就了两仪、四象、九宫、八卦的圆点。
  乍看并无异状,和方才自己的推演一样,再细一看,比起易象上的河图,却又不同,就知准有些变化。
  展麟寻思了一阵,就照预计,四十人分成八组,每组五人,各进一门,至于所得所获,到这时,就只有凭着机缘了。
  岳雯见展麟指挥若定,心中暗喜,说了声:“各位前途再见了。”
  展麟见岳雯已走,又转身向众人道:“各位恕兄弟直言,现共有八座门户,每一门户中所藏何物,是除了三仙之外,谁也不明底细。咱们就各凭运气了,关于走那一道门户,由各位自选,兄弟却不敢擅专。”
  那些人也全知道展麟的心思,为了以后减少麻烦,只有自选一法,到时所获好坏,谁也怪不了谁。可是,全都是正派中的人,那一个也不愿意抢先,于是就全都呆看着。
  在这个当口,可就需要一个领先的了。
  傻小子孟奎不讲这些,他一拉易飞雄,喊道:“谁跟我们来,咱就进了这一道门。”
  他乃是胸无城府,找近便,一翻身直朝身后一道门户中跑去,当即有三个人跟了过去。
  他这一起头,那些人也不便再客气了,五人一组,也各自选定门户穿了进去。
  展麟进的是迎面上首靠右的一道门,一进去,走有半里多路,迎面又是五道小门,五个人就又分开,各自进入一门。
  单说展麟一进入那门内甬道,知道在这些地方,如没有机关埋伏,也必有人偷袭,要不然,也不能称为一种考验。
  于是,就在他甫一跨入门内,先就暗运真气,护住全身,试探着朝前走去。
  这一条门内甬道,黑暗得令人觉得有些可怕,尤其在他刚一跨入,走没几步,那扇门竟然“砰”的一声,自动的关闭了起来。
  那关门的响声,震得整个甬道中,回响不绝,从声音中,可以估量到那扇门必然十分坚厚沉重。
  展麟心中悚然一惊,忖道:“他这把门户紧闭,是个什么主意,难道三仙要一网打尽武林人物不成?”
  他一边在想,脚下却没停住,仍然朝前穿行。
  行有一里多路,忽见面前远远的有几盏灯光闪烁,展麟心中一动,脚下一加劲,疾走如飞,朝前奔去。
  赶到临近,见是一道深长的峡谷,两岸相距约有三十丈左右,下面全是松脆的黄沙,一阵微风过处,那浮沙立即向下滚动,乍看去,就见沙浪随风掀起,宛如波涛汹涌,原是一片沙海,尽头处是个深不见底的绝壑。
  在那沙海中,插着有三四十支竹竿,每一竹竿顶上,挂着一盏红灯,随着阵阵微风来回晃动。
  因为这峡谷中,两边都是高峰插天,没有一些光线射入,所以谷中十分黝黑,虽然有那几十盏灯火,并显不出有多大的光亮来。
  展麟打量了一阵,不禁暗自吃惊,心忖:“看这流沙的情形,可是着不得足,一旦踏了下去,准得摔落下那无底绝壑去……”
  再将那竹竿上灯笼一数,总共七七四十九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考验的第一关“流沙阵”,考验进入神山的人,能不能够施展轻功,安然度过。
  他那知那片流沙,只是增加一种恐怖的感觉,其实落下去,固然是十分危险,可是三仙却是早有安排。
  展麟虽然猜到了流沙阵,是在考验入山的人,有没有飞度流沙的本领,但对那些挂着灯笼的四十九根竹竿,一时之间,却猜想不出它的用意来。
  他打量了有好大一阵,看看时间不早,飞身一晃,跳到了那流沙阵上。
  就在他双脚方一朝沙面上一落,从那沙浪中,立即发出一股潜力,一个人随着那沙浪就朝下流去。
  这一来,展麟却大吃一惊,赶忙一提气,施展登萍渡水的功夫来,稳住了身形,倏起倏落,疾走如飞,直向对岸奔去。
  像展麟的轻功造诣,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流沙阵,全凭着丹田一口真气的功夫,如果一口气提不上来,人就得被那流沙困住,卷下绝壑而去。
  就见他在灯光影下,宛如一只大蝙蝠似的,连着飞跃,也只是鞋尖微微一点浮沙表面,身形便自飞纵起来,星飞丸走,晃眼之间,已经奔出六七丈远。
  正自加紧飞纵,冷不防那灯光影里,飒声风响,迎面飞来一点寒星,直朝咽喉打到。
  这一枚暗器,也不知是从那里打出来的,展麟还是真没防到,几乎被打个正着,好在他身手不凡,虽惊不乱,一矮身躲了开去,但却已吓出了一头冷汗。
  到这时,他才知道那红灯的用处了。
  原来这峡谷之中,阴暗异常,发暗器当然是找不到准头,但当人已到了灯前,光影被遮,目标就十分的显明了,只须对准红灯发射,那就鲜有不被打中的。
  展麟一悟出那红灯的用处,每一走近,先就留上了心,跟着又是一点寒星飞到。
  好展麟,他是不慌不忙,白玉笛出袖,挟着一股劲风横挡过去,“叮当”一声,那点寒星还未飞近,离身还有二尺,便吃那笛梢所发出的罡炁,击落在沙面上,被那沙浪一卷,就失去了踪迹。
  他挡开暗器,和身形疾进,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人已到了另一红灯竿前,只听“嗤嗤”又有两点寒星袭至,分打他左右两太阳穴。
  展麟这时却不用那白玉笛去挡了,他微一矮身躯,那两缕寒光,掠着头皮飞了过去,直穿在那沙浪之中。
  由于这两枚暗器的袭来,展麟已发现那暗器的来处,原是在两面陡壁之上,心中一生气猛一提劲,仰天一声长啸,人也腾空而起。
  二三十丈的距离,在展麟来说,根本就不算太难,他这一提气飞纵,转眼间就已飞过对岸。
  人方一落下地来,蓦的听到两岸上有人喊了一声:“好身手!”
  喊声方竭,展麟刚要向人家答腔,突然一声梆子响,跟着是一排弩箭射到。
  那弩箭排射出十二支,对岸崖壁上,共是十排,迎头崖壁上,也是十排,合共是二百四十支弩箭,宛如一蓬箭雨般,齐朝展麟立处射到。
  在方圆十丈以内,打算闪避,可是不易,除非再跳落那沙海中去。
  可是展麟的一身能耐,已然到了炉火纯青之境,莫说是两百多支箭,就是两千支,四面八方乱射,也难伤得了他一分一毫。
  展麟一见箭到,白玉笛抖出一团寒光,连挥带舞,但见一片银芒连闪,那些箭还未等射跟前,早已被纷纷震落在地,他趁机奋力一纵,人已到了壁下。
  说也奇怪,当他人一靠近崖壁,那箭雨也立即停止。
  回看身后,仍然是条山洞,远远透出一丝亮光,准知道这一条山洞,不会太长,他也不假思索,晃身穿了进去。
  这条甬道,真的没有多远,约有一里多路的样子,洞径也还平坦,以展麟的脚程,也就是一盏热茶的光景就已穿了出去。
  又是一个山谷,周围群山环拱,当中是一片广约百亩的平原,山都不高,所以十分的明朗,静静的并没有什么安排,满地上绿草如茵,野花争艳。
  展麟一时闹不清楚,在这个地方,会有什么险难,他仗恃着艺高人胆大,迈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方一走到那广场中央,蓦的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他心中方一惊怔,就见四山各飞下一只青雕来,全都有一丈开外的大小,各奋铁爪巨喙,直向他立身所在飞扑而来。
  八只铁翼,搧动起劲风呼呼,连地上的碎石泥土,都被荡起七八尺高,声势端的是惊人已极。
  这种阵势,幸而是遇上了展麟,他当年在凝碧岛翠谷之中,曾和比这青雕大上数倍的鸷鸟相处过一段时间,深知鸟性,和它那扑击的身法,自己也曾创出过一套对付鸟类的掌法。
  原先为的是驾驭那千百只凶恶的鸷鸟,没想到今天却派上用场。
  于是立即施展开来,兔起鹃落,封拿拆格,一人四鹏,就在广场上对战起来。
  那四只大青雕,一阵飞腾翻扑,“鱼鹰入水”、“饿鹰掠翼”、“饥鹰搏兔”、“神鹰回翔”,四雕齐下,回转扫扑,完全进攻展麟的上三路,啄眼、抓肩、扫颈、掠顶,任它们用尽气力,无奈展麟是有成竹在胸,不慌不忙,从容化拆,四雕就是奈何不了他一点。
  就这样,一人四鸟拼斗有大半个时辰,展麟虽觉着有些累,但那鸟更是吃架不住,半空中飞起来的已不是尘沙,却换成了一片毛羽,迎风飞舞。
  眼看着再斗下去,展麟也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山头上又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大青雕一闻哨音,就如逢了大赦,长鸣了一声,各自掠翼,钻入了半天空里,展麟这才喘了一口气。
  在这神山岛上,是出了名的大光明之境,完全没有一点黑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个夜晚。
  展麟打了半晌,也跑了半天,也真累了,看看天色,只见天空明亮,就看不出一个时间来,就原地坐下,掏出来干粮,饱吃了一顿,站起身来方待举步,再朝前走。
  就在这时,蓦地一声梆子响,随着那响声,可不得了。
  就见从四周峰峦上,满山遍野,跑下来一群金丝小猴,为数足有四五十只。
  展麟霍地站起身来,身还未站好,已有一只小猴窜到,毛手一扬,就朝他胯下抓到。
  小猴这手有个名堂,叫做“大圣摘桃”,乃是猴拳中的一手绝技,出手倒是十分的快捷。
  可是它怎能抓得住展麟,喊道一声:“来得好!”
  声出,身形倏的向后一退,跟着第二只小猴已到。
  刹那间,那猴群已将展麟团团的围在核心。
  在这时,展麟兴起了一片慈悲心肠,他那忍心去伤害那群小生命,其实他却喜欢了这些小东西。
  那知就因他这一念善心,小猴儿可不放过他,一时却将他闹个手忙脚乱,急忙一俯身,用了一式“秋风扫叶”,弹腿扫了出去,当即有七八只小猴,被踢得飞出来一丈多远,吱吱的哀叫。
  这么一来,他心中又不忍了,随又施展小巧功夫,和那些小猴儿在场中乱窜乱跳起来。
  他斗有半个时辰,心中一动,暗忖:“神山三仙怎么偏支使飞禽走兽来周旋,莫非其中含有深意……”
  心中这么一动念,对于那些小猴儿的动作,就留上了心。
  这一看不当紧,喜得个展麟几乎笑出声来。
  原来那些猴儿,并不完全向他进击,宛如在练武场子中,练功夫似的,各自捉对儿断打缠斗,有一个对一个的,也有一对二、一对三、一对五个或十个的,在那里操练,打得倒是十分热闹。
  展麟看清楚了,也悟出了三仙的真意,原是借着鸟儿、猴儿,来指点武功秘诀。
  须知中国武技的朔源,原本起于模仿鸟兽之扑击形态,汉朝时神医华陀,曾创五禽之戏,乃根据虎、鹿、熊、猿、鸟,以使人练气使力。
  到了后来,少林僧众袭之,改称为罗汉神拳,是为龙、虎、豹、鹤、蛇,各有其妙,龙拳练精,蛇拳练气,虎拳练力,豹拳练骨,鹤拳练神,是以少林武功,能够独步寰宇。
  展麟想到了这一层上,就留心观看群猴的出手走步,越看领悟越深,也越对三仙的深意感佩。
  就这样,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倏的又是一声梆子响,群猴就如奉到军令一般,各自撇下了对手,纷纷朝山顶上飞奔而去。
  展麟到这时,反而对群猴产生出了一种感情,呆呆的望着群猴背影,显出一种恋恋不舍的样子。
  他发了半天呆,才想起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怎么能待在这里呢?于是迳直朝对面山崖下走去。
  峰回路转,又是一番境界,地势也忽然展开,迎面是一座牌坊,质如翠玉,高约五丈,通体都像是用水晶建成。
  从牌坊往里走,由外望内,立着数十根黄金宝柱,大可合抱,光影辉煌,壮丽无比。
  从牌坊往里走,由外望内,立着数十根黄金宝生尽头建有五座宫殿,呈梅花形,矗立地上,由宫前到牌坊,是广约数十亩的一片平地,两面均是花林,香花若海,不知是什么花树,开得这样茂盛,宛如一座座的花山,一阵微风吹过,缕缕异香扑鼻。
  在那花林之中,有不少的白鹤花鹿,在林中出没游行,见人毫无一些惊恐,树上更有许多大小翠鸟,飞鸣往来,娇音婉啭,如奏笙歌,端的是神仙境界,凡人那能居此。
  仙境美景,把一个展麟看得呆了。
  倏的耳边响起一声轻笑道:“展兄好大的福缘,竟会到了这长乐宫来。”
  展麟闻声蓦地一惊,回头看去,见是新交好友岳雯,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如是敌人,那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的忘神,禁不住俊脸一红。
  岳雯又含笑道:“这里的景色,还不算是十分的好,不过能到得此处的人,百数十年来,吾兄还是第一人。”
  展麟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甚是不解,疑惑的问道:“那些轮流来神山值勤的人,也没有到过此处吗?”
  岳雯点了点头道:“他们单守那藏经阁已无法分得了身,那还有工夫到此地来。”
  展麟一听心中却是懊悔不已,道:“看来我是和那盖世秘箓无缘的了,岳兄反而赞我好大的福缘,兄弟实在不解尊驾的意思。”
  岳雯笑道:“展兄正是与那盖世秘箓有缘,才能到得此地,怎么反倒懊丧起来?”
  展麟闻言越发的迷惘,疑惑的问道:“此处既非藏经阁,兄弟已走错了路,那能得到那盖世秘箓?”
  岳雯道:“盖世秘箓关系整个武林的兴衰,怎能轻易地放在藏经阁上,就藏在这殿后神峰下宝库之内,兄长能到此处,不正是缘分不浅吗?不过,那秘箓只能看得,却不能由兄长带走。再者,那宝库除三仙之外,也没人能够打得开,这要看展兄的缘分了。”
  展麟一听说是那盖世秘箓,正藏在这殿后,心中不禁狂喜,忙道:“多谢岳兄指点,不知可否领兄弟去瞻仰一番?”
  岳雯笑道:“兄弟正有此意,要不还不现身相见呢,请随我来吧!”
  说着,就领先穿过花径走去,展麟随后紧跟着,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岳雯也一件件的点给他看。
  他才知道那花,名为樱花,多产于倭国,乃东海三仙移植来此,那些鹤、鹿也全是驯服了的,无怪其见人不惊了。
  两人边走边说,又是一个时辰过去,眼前到了一座高峰,高耸千仞,上半截隐于深云之间,看不清是个什么景色,就这下半截,通体翠绿,有一道飞瀑,从峰顶挂下,直鸿峰下深潭中。
  那瀑声不像一般的轰轰隆隆,声势慑人,水一泻入潭中,响起一阵清韵,叮叮咚咚,宛如珠走玉盘。
  就在那涨后,现出一座大洞,和约五丈高的大门,门质似精钢炼成,雄伟浑厚已极,看样子,如没有千斤以上的臂力,休想推开其分毫。
  岳雯将展麟领到洞前,停住了脚步,笑道:“展兄,这里就是华盖宝库,就请施为吧!兄弟不便相陪,再见了。”
  说着,也不等展麟回言,一转身飞纵而去。
  展麟留恋的看了人家背影一眼,转头就朝那瀑下穿去,到得那洞门前,将身形一矮,双掌当胸,推了出去。
  那扇铁门看是那样的笨重,展麟并没有觉出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量,掌风过处,竟自大开。
  遥望着洞内,并不如想像的那样黑暗,反之,却是光明如昼。
  展麟知道此处乃是三仙隐修之地,为示诚敬,先朝着洞门下拜,才迈步走进。
  入内一看,见这洞是十分广大,并没有多深,在当中矗立着一座霞光闪烁的金碑,是朱书古篆,细看原是刻的岣嵝文。
  他当年在凝碧岛翠谷时,曾得天竺神僧传授,对这岣嵝文字的文义,本就十分熟悉,就静心的细读下去。
  等他辨认细读了一遍之后,不禁惊喜交集,出于意外。
  原来那碑上大意,不特载明宝库的所在,亦说明了开启之法,但那须用自己怀中的“禹戈令”为钥匙,方能打开宝库石壁。
  展麟看完,便照那碑文所示,去找那龙头石壁,找遍了整个石洞,那有什么龙头吞口,通体就如一块整石刻凿而成的石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正自心急,倏的一回头,忽见对面壁上,光影闪动,似乎有一个龙头在张着巨口,无奈那洞壁浑成,所现只是影子,究竟如何能够启开,仍然不得其法。
  他百思无计,后来想起了那面禹戈令,取出来也许有用,无法可施之际,姑取一试,也许就能碰上机缘。
  取出拿在手上,细看了一阵,总想不出一个用法来,试着朝那光壁连晃。
  说也奇怪,就他那么轻轻一晃,立生奇效。
  从那禹戈令上,仅只发出丝微亮光,而那石壁上,却是大不相同,就见从那龙口影处,现出一团形似太极的圆光,两仪二气,一青一白,微微旋转不休。
  展麟见状大喜,知道禹戈令发生了力量,就握紧那玉牌一阵连晃。
  那青、白二气,也越转越紧,骤然停住,奇光突发,展麟正自心疑,耳听轰然一声大震,眼前烟光倏灭,正面洞壁忽然失踪,那张牙舞爪的一只龙口,也自现出。
  展麟知道机缘难再,将手中禹戈令,抖手向那龙口中投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禹戈令方一落在龙口之中,又是一声大震,龙头忽隐,又现出一座洞门来。深入七八丈,放着一座高约丈许,似鼎非鼎之物,下具五足,看去坚厚异常,鼎盖上竖起一个龙头,其形状和方才所见壁影一模一样,就知道这座鼎,必是那藏经宝库。
  展麟那敢怠慢,一纵身到了鼎前,探手一揭那鼎盖,只听“嗡”然一声,随着那响声,鼎盖已被揭开,从鼎中射出一团光影。
  那光影甫起即落,展麟却被吓了一跳,先还以为是什么机关埋伏,赶忙缩手后退,见没有什么变化,才算放了心。
  再次近前,揭开鼎盖,探手向鼎中摸去,右手拿出来一个淡青色的皮囊。
  那皮囊不知是什么东西所制,通体细麟,青光闪闪,长约尺余,并未封口,伸手一摸,却是一叠竹片。
  他一时想不起这竹片有什么用处,探手再朝鼎中摸去,鼎中却是空空的,没有任何一点物件,心想:莫非那盖世秘箓藏在竹片之中。
  心中一动,就又探手将那些竹片取出,一看之下,他惊喜得怔住了。
  原来,乃是用竹简制成的一部书,正是那盖世秘箓,共有七十三页,除开头三张,朱书古篆,说的是“神室八法”,刚、柔、诚、信、和、静、虚、灵之外,中篇则为“修真九要”之学,下篇却又全是图形。
  最末一页,又是朱书古篆,大意是说:这册秘箓乃是集古今各家武功真诀和修真要义,经数百位修为高深的武林硕彦考订而成,为一旷世少有的奇书。但因事关将来武林中的兴衰隆替,所以规定凡是目睹该一奇书的人,只能凭自己的天赋才智默读强记,不准携书出洞,否则必遭天谴。
  展麟看毕,知道岳雯方才指点不虚,就席地靠着那古鼎坐下,一张张的翻着阅读下去。
  他人本聪慧过人,记忆力又强,七十三页竹简奇书,那能费多大时间。只是,他感觉到这一盖世秘箓,和他当年在翠谷所见,大不一样,那一册,全是些武功秘典,而这一册,却是性命之学,两下相较,真是天壤之别。
  时间虽过得很快,展麟却如不觉,他一颗心,全都贯注在那册秘箓上,细读、默记。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传来一声清磬声响,展麟从沉迷中惊醒过来。
  抬头一看,就见洞壁上有一道铁门,从上向下,随着那清脆的磬声,缓缓的下落。
  这一来,他可吃惊不小,赶忙将那一叠竹简,装在那皮囊中,提起来朝那鼎中一丢。
  说也不信,就如同触动了机关,又似有什么神奇的法术似的,那皮囊一投入鼎中,立即升起一团霞光,跟着那磬立止,接着而来的是一声轰然的大震,那道铁门更是急剧的降落。
  展麟那得不惊,这一来要是被关在洞中,无疑就是活葬。于是,慌不迭纵身朝外窜去。
  就在他身形窜出,刚一落地,又是轰隆一声,那道铁门已然落地,定神看去,却又惊得怔了。
  原来,在这外面看去,那里是什么铁门,仍然和方才一样,浑为一体的石质,他不禁暗摸了一下头上的冷汗。
  惊魂乍定,突然又传来隆隆声响,蓦觉整个山洞都在晃动,洞门口的那扇铁门,也在慢慢的关闭。
  这一来,就更吃惊了,脚下一顿,方待向外纵走,但已晚了一步,隆的一声,门已关严,再打算出去,可就难了,急得个展麟,成了瓮中的苍蝇,到处乱撞乱碰,力竭声嘶的大喊,但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亮光射了进来,他惊悸的一转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现出了一道门户。
  展麟此际,可说是慌不择路,他一发现了出路,也不管路通何处,一纵身,就直朝外窜去。
  一出那门,是一条长甬道,顺路直跑下去,一路上有不少的门户,凡是经他一穿过,那门户立即封闭。
  就这样,他用足了劲朝前直奔,后面隆隆之声,一响接着一响,路不知多长多远,等他跑到一座高大的门户时,约略的计算,已过了有五十道门户。
  最后那座高大的门户,和以前所见,大不一样,此处却是阴湿已极,就是那门洞也是毫不平整,乱石堆满了门口,要出去非得踏着乱石行走不可,迎面又是一块巨石阻路,如不将那巨石推开,即是沿着乱石,也无法出去。
  根据以往展麟的经历,推开此一巨石,倒是也真用不上好大的劲。
  于是,他立即暗运真力,向外一推。怪了,就凭展麟的一身功力,竟然没有推动那块巨石。
  这一来,他可急了,再次用力,斜肩靠上那巨石,双掌朝上一贴,运集真力,猛可的一震。
  他这时却是运集了十二成的力道,就听“轰隆”一声大响,那巨石被他推开了,接着而来的,是从甬道内里,涌出来一股极强的冷风。
  巨石被他推出了门外,他也被那劲风卷起,飘掷在门外有七八丈远,一头栽在地下,两眼前一阵金星乱冒,人却是昏陶陶的,耳听隆声震天。
  他当时可没敢移动,闭起眼,暗自调息了一阵,才慢慢抬头看去。
  就见自己方才冲出来的那道洞门,早已又被山石堵塞住了,推下的那块大石,仍然停在身前。
  再转头细看周围,原来自己已停身在一个沙滩上,那轰轰隆隆的声音,原来是怒涛拍岸的响声。
  他惊异的前后打量,最后眼光又落在那块巨石上,看样子,只不过千斤左右,自己怎会推不动它?
  他试着走近那巨石,用力又推了两下,依然的纹丝不动,心中一动,探手入怀,打算去取那禹戈令时,他被怔住了。
  原来禹戈令已被他投向了龙口,出来得慌张,忘记将它取回来。
  心中立起一种懊丧的心情,心忖:再转去取回来吗?神山之途玄秘,自己未必就能找到那华盖宝库……
  他呆呆的看着那隐现于云天中的神山三峰,出起神来。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哇哇”两声鸟鸣,远远传来几声亲切的呼唤:“哥哥,麟儿!麟儿……”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耳边又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孩子,你还不知足吗?又惋惜个什么?金简玉书该当归库,盖世秘箓应由你传世,中原大好河山,已是遍地妖氛,男儿当自强,靠天不如靠己。去吧!回去吧!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展麟闻言,心中连着几转,想道:“是的,靠天不如靠己,金简玉书只不过假借神力,它怎能常留我处。借神力不如自己下苦功,盖世秘箓真髓已得,我是该回去了,扫尽妖氛之责,怎能假手他人?”
  他这么一想,心胸顿然开朗,豪气立现,仰天一声长啸,宛如龙吟虎啸,同时精神也振奋起来。
  就在这时,云天深处飞下了二鸟,长颈齐伸在展麟胁下,状甚亲密,一个劲的,直在他身上摩擦。
  海岸尽头,飞驰而来几条人影,转眼已到了跟前,见是姗如、婉如两位胞妹,还有心上人娄巧玲,再后就是庄云、龙超,和史家兄妹。
  他们一到跟前,展姗如先就抱怨道:“哥哥,你是怎么搞的嘛!到这时候才出来,人家都快急死了。”
  展麟还是真不知道自己在那华盖宝库中,停了有多长时间,迷惘的问道:“你们离开神山有多久?”
  展婉如接口道:“我们穿过那河图阵,进入藏经楼,取经回身,只不过一天多时间,但尽等你就等了七天。”
  “七天?”展麟那能相信,这不成了天上一日,人间十年了吗?刘阮误入天台之事,那只是一种传说,不信自己在库内只坐了半日,外面竟有了七天。
  其实,这是一种错觉,展麟在那华盖宝库之中,是心有所专,也就忘去了时间的短暂。
  何况神山大光明境,又是不分昼夜的呢!
  展麟为了这“七天”的一句话,一时迷惘的发起呆来。
  娄巧玲深情款款的走到他身边,娇声道:“麟哥,你发什么呆嘛!走吧!他们老人家早就等得着急了。”
  展麟微微一点头,就随着众人一同回到山前,当真的,一般人是等得急了,一见展麟回来,捧凤凰似的,将他接上船去,一时之间,欢声雷动。
  就在众人欢笑之声未竭,蓦的响起“哎呀”、“哎呀”的连声呼痛,跟着又是一阵“咕咚咕咚”重物坠地的声响。
  展麟吃惊的看去,就见几位老侠全都倒卧在船板上,那是穷神娄辰,活药王奚明修、虬髯钟离周衡宇、云峤剑客史仲璋、无情婆婆袁素,无双女白傲霜,连着老帮主四海神龙展泽沛在内,一共是七个人,先是在挣扎,过了片刻,一个个的不动了。
  他们慌不迭扑上前去,细心的看视,以为他们必是受了什么伤痛……
  不看还好,这一看,史温玉兄妹先就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接着,娄巧玲和婉如、姗如姐妹两个人,也肝肠欲裂的伏地嚎啕大哭。
  就是展麟也自捶胸顿足,抢天呼地,嚎哭不止。
  原来这几个人,全都是七窍流血,四肢发黑,瞪大着两只眼,痛苦的死去了。
  方才的欢声雷动转眼间就变为涕泗滂沱,这事情太离奇了,究竟几位老侠是怎么死的呢,中毒?是中了什么毒?
  几个人的理智,全都被悲痛所占据了,就是那二三十位各派弟子,也闹得手足失措,不知是劝的好,抑是不劝的好。
  傻小子孟奎,他有主意,傻有傻心眼,他这时想起了那天竺神僧,一言不发,迈步就朝舱中跑去。
  在他的心目中,天竺神僧是比神佛都灵,只要找到他,这些人就能得救了。
  那知当他一进入舱内,抬头一看,“哇”的一声,他也哭了起来。
  
  第三十三章
  且说四海船帮老帮主四海神龙展泽沛,和穷神娄辰等七位男女老侠,在欢笑中无缘无故的死去,七窍流血,四肢发黑,是中了剧毒死去无疑。
  可是,他们中的是什么毒?这种毒物,是人为的暗下毒手,或者是中了山岚瘴气之毒?
  展麟等人,却只顾得涕泗滂沱,理智全为悲痛所占据了,一时那能想到这么多。
  贤愚不肖,只是智慧和才能上的区分,上智和下愚,在智慧上是差不了多少的,有很多事情,智者却被蒙蔽,而愚者却能洞烛。
  傻小子孟奎就是这样,他见众人都哭得乱了方寸,他却想起了天竺神僧来,慌不迭跑进舱去,要向神僧求援。
  但当他一路进舱门,却见神僧闭目合十,趺坐在舱板上,就如圆寂的样儿。
  这本是神僧在入定,傻小子那知究竟,还以为老和尚也死去了呢!“哇”的一声,便也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嗓门本就够大的,又这么放声一哭,无疑等于打了一声霹雷。
  响亮的哭声,惊动了舱外的人,不知道又出了什么祸事,展麟等人却也全都止住了悲伤,齐拥了过来。
  等到他们一到了舱门口,还没来得及询问孟奎,是出了什么事情。
  就见老和尚慈眉微扬,倏的睁开眼来,念一声:“阿弥陀佛,你们这是干什么的呀……”
  天竺神僧这一醒过来,傻小子孟奎不哭了,一咧嘴,笑道:“和尚师父,你没有死啊!”
  展麟等人却又放声哭了起来,同时全都朝神僧跪了下去。
  这一来,神僧可就急了,船舱中充满了哭声,也问不出个端倪来,急了个得道高僧抓耳搔腮。
  在这个情势下,又用得着傻小子孟奎了,大声嚷道:“他们都死了爹,你还不看看去!”傻小子语言不清,庄云翻眼瞪了他一眼。
  神僧可就沉不住气了,挺身站起,就朝舱外冲去。
  到得舱头甲板上一看,可不由也被怔住了。
  就见在那舱板上,横三竖四,倒卧着男女七人,一个个全都是面如噀血,眼睛突出鸡卵大小,死状甚惨。
  任他天竺神僧道行高深,武功玄奥,到这时也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神山上响起一阵嘹喨的钟声,随着那钟声,升起一片薄薄的云霞,烟岚迷漫中,从山上飞飘下来三个人,仍是一儒、一僧、一个道士。
  三人全都是云雾托足,起在半天空中,犹如行云流水般,飘落向船头来。
  天竺神僧却认识这儒释道三个人,乃是那神山三老,天笑山人、地维山人,和枯禅大师。
  他一见这三个人现身,立有一股愤慨之气冲破了脑门,大嚷大叫道:“好哇!你们这三个老不死的,享够了清福,过惯了神仙生活,闲得腻了,出主意折腾人,也不知在那里找到了几本鬼画符,在武林中掀起了莫大风波不算,又支使人家到你们这里来取什么马王经、灶王经的……”
  枯禅大师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师弟你怎么着了嗔念?”
  神僧这时,已然被气得失去了理智,那管什么嗔念、欲念的,仍然继续的嚷道:“这倒好,人家千辛万苦,乘风破浪,冒着大险,来到你们这瘴雾迷漫的神山、鬼山,背了半天的书,不知能否得到点什么?先换了个骨肉分离,生死异途……”
  天笑山人笑道:“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的严重,展帮主等人,仍然有救……”
  天竺神僧狂笑一声,道:“我只听说你们儒家先师,孔老夫子,删春秋定礼仪,齐家治国倒还有用,可从未听说他悬壶市上,当过郎中的呀!”
  地维山人接口道:“怎么师兄今天又犯了狂态,我看这几个人有救,绝对是死不了。”
  神僧听地维山人说他狂态又犯,心说:“狂就狂吧!狂个样儿给你们看。”
  心念一动,仰天一声狂笑,道:“道家祖师张道陵,只不过能够驱狐捉鬼,几时又学了医道……”
  地维山人被他问得神色一变,枯禅大师接口先宣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师弟太狂了,佛门弟子不打诳语,老衲认为展施主等人有救。”
  神僧又是一声狂笑,道:“我当了一辈子的和尚,就只学会了打醮念经,放焰口。师兄的意思,是建水陆道场,超度他们?”
  天竺神僧这一犯了牛性,神山三老拿他还是真没办法,三人互看了一眼,地维山人一拈长髯,微微的一笑,道:“天竺师兄,你认定这几人没法救了吗?”
  天竺神僧闻言心中一动,暗忖:“这三个老东西,说不定或许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不过像展泽沛等几个人,七窍全都出了血,就是扁鹊华陀重生,也不见得就能治得活。我不信这三个老不死的,有这种能耐……”
  他这么一想,抗声道:“七窍出血,四肢发黑,我相信绝对救不活。”
  地维山人笑道:“那么,你可敢打赌?”
  天竺神僧认定三老没有办法,毫不考虑的道:“打赌就打赌,有什么不敢的,但不知是怎么个赌法?”
  枯禅大师沉声说出了四个字来,道:“十年面壁!”
  十年面壁?
  天竺神僧还真没想到,有这么高的赌注,闻言惊疑的叫出声来。
  但他还是不相信,神山三老能够有起死回生的手段,毅然道:“好!就十年面壁,如果你们治不活他们几个呢?”
  天笑山人笑道:“我们给你一个便宜,如果我们治不活这七个人,神山三岛归你所有。”
  这个赌注倒是真不小,较之天竺神僧的十年面壁,不知要大过多少倍。
  因为东海神山,在武林中是一个精神的偶像,无论正邪两派、黑白二道,谁都得听命于神山,神山三老无形中,就操纵着武林的兴衰隆替,那能够轻易付人。
  天竺神僧听三老提出这么一个大赌注,他却禁不住吃了一惊,但是武林中人,最大的一个长处,就是言出如山。自己既然答应了“十年面壁”,姑不论是输是赢,对神山三岛自己并无奢望,但能救得了七人性命,十年面壁又算得了什么?
  他又这么一想,狂态立敛,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但愿能救得了人,十年面壁,贫衲倒愿意接受,关于神山让于,佛门弟子,不敢动此贪念。”
  在说话之间,大船上的人,全都挤出舱来,有的是在瞻仰老侠们的遗容,有的是在一赌三老的神采,还有一部分人,是在默念着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希望能够出现奇迹,救活七位老侠的生命。
  另外有几个人,却是心怀鬼胎,担心着被人发现施毒的阴谋。
  奇怪的是,不见那战神王猛和井瑶芬两人的踪影,这两人到那里去了?
  还有,就是那瘟神莫雍、财神孔方、火神丁炎,这三个人也不见了。
  这时,人众纷纷,都在注目着神山三老,怎样的救得活展泽沛等人,谁也没有留心,更不会想到这几个人因何不见影儿。
  神山三老一见天竺神僧答应了打赌,天笑山人仰天一声长笑,呵呵连声,如同青天霹雳当头压下,山岳崩颓变色,震得船上的人,一个个耳鼓生疼,有几位功力差一点的,早已掩耳奔进舱去,船上立时大乱。
  就在他笑声正扬,蓦见从神山云雾中,窜纵出来一伙人,跟着又见海水翻波,冒起一条条,两三丈高的水柱,从汹涌的波浪中,钻出来七八个人。
  原来这些人,全都是保卫神山的水陆英雄,也是武林中响当当的角色。
  他们一现身,转眼间就全都到了船头,一个个垂手躬身。
  枯禅大师宣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烦各位将这七人送到养静谷中去。
  那些人齐应了一声:“遵法旨。”两个人抬起一人,头也不回,飞纵而去。
  天笑山人的笑声方止,地维山人转向天竺神僧道:“你们还是赶快查缉凶手要紧,他们这是中了七步断魂散。关于打赌的事,等展帮主亲自带给你神山通牒,你就会知道了。”
  天笑山人接口笑道:“我们就是为救这几人而来,天竺师兄怕要输了,等你到神山来时,再见吧!”说着又是一声长笑。
  只是这一声长笑,倒比方才悦耳得多,是一声尖音,声如笙簧,实在说来,称之为长吟,倒要合适一点。
  长吟声中,就见三老身形一晃,凌空飞起,转眼间,消失在云霞深处。
  海面上,刹时间变得非常寂静,各有各的心思,只有天竺神僧却是在发怔,看来那十年面壁,是笃定的罪,非受不了了。
  就在这寂静得有些酷冷的当儿,突然响起了一个大嗓门,嚷道:“这三个老不死的,全都会腾云驾雾……”
  这是傻小子孟奎的声音,他一句话没说完,蓦的从海面上飞起一点黑星,正打在傻小子的腮帮子上,跟着又叫了一声:“哎呀!”
  打在他那腮上的,原是个活物,为一只小墨鱼,一受重击,立时喷出一股又腥又臭的墨水来,喷了傻小子一头一脸。
  众人见状,忍不住全都笑了起来,就连展麟等人,脸上泪痕未干,也禁不住失声大笑。
  天竺神僧被笑声惊醒过来,见状笑骂道:“傻小子,看你还敢不敢信口胡说,老不死也是你叫的吗?”
  孟奎却有些不服气,嚷道:“那为什么不能叫,你叫得,我就也叫得,老……”
  海水“波”的一声响,吓得傻小子一怔,他真的不敢再叫下去了。
  神僧这时却莫的紧张起来,他想到了那七步断魂散,随又想到了瘟神莫雍,慌不迭问道:“莫老三那里去了?”
  他这一提起莫雍,在人众中又仔细的一查看,连财神孔方、火神丁炎、战神王猛和井瑶芬,全都没了人影。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一阵吼骂之声,声音若断若续。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只浪里钻的小船,正然乘风破浪,朝前飞驶。
  神僧看了一阵,转头向展麟道:“依我猜测,那放毒害人的东西,就是瘟神莫老三,咱们得赶快追上他,要是让他回到中原,可就又是一场滔天风浪。”
  说着就命舵手掉转船头,方待吩咐开船。
  路彬跨上一步,躬身道:“老师父,四海船帮大小战船七八十只,老帮主中毒救上神山局,生死不明,帮中不可一日无主,还是先请少帮主正位,方好发号施令。”
  天竺神僧一想,人家这话说得对,这样乱糟糟的,成个什么样儿,连忙点头道:“好小子,你说得对。麟娃儿,你就正位吧!”
  展麟方待推辞,路彬已然吩咐升起了少帮主的旗号,同时点燃了轰天大炮,一阵隆隆声响,七八十只船上的帮中弟兄,立时欢声雷动,号炮连天。
  就在炮声隆隆中,七八十只苏洋战船,起锚扬帆,追了下去。
  书中交代,那只浪里钻的小船上,当真的是中原四神和井瑶芬等五个人,只是战神王猛和井瑶芬两人却是被动的,他们是被莫雍绑架上去的。
  原因是当瘟神莫雍一离开中原时,就被四海船帮五湖都辖寨主,水龙神周君亮所收买了,命莫雍在暗中下手,害死老帮主展泽沛,由他来继任四海船帮的帮主大位,莫雍接任五湖都辖寨主。
  瘟神莫雍原本就最热中权利,两个人当然是一拍即合,就连发现展麟的身世行踪,也都是他暗中传信给周君亮,由周君亮假作殷勤,再通知四海神龙展泽沛,才将老帮主骗出海外。
  要不然,展泽沛只为了护送路彬去神山岛,也用不着兴师动众,实在是因那周君亮所说,海外群岛险难重重,才带了船队出海。
  这一来正合了水龙神周君亮的心意,四海船帮主力一去,剩下的只不过残余,他毫不费力的,就取得了四海船帮。
  可是那莫雍,在这一段时间之内,也大有收获,先策反了一部分帮中弟兄船只,又结纳了不少各派中,神山取经的武林健者,然后他才设法施毒,在酒菜中暗放了七步断魂散。
  这件阴谋,在五神之中,只有战神王猛一个人不知道,因为他为人心直口快,又和展麟有过命的交情,怕他知道了,一个不愿意,喊嚷出去,可就坏了大事。
  穷神娄辰却是知道,不过他是不同意莫雍这样做,以大哥的身分,着实申叱过莫雍一次,但他顾虑到弟兄间的义气,没有举发。
  那知仍然消弭不了这场大祸,就因为他这一姑息,连他本人也罹难了,要不是神山三老回天有术,打算想活下,大概是不能的。
  等到展泽沛等人毒发倒地,哭声震耳之际,莫老三却在暗中得意。
  但当傻小子孟奎惊醒了天竺神僧,他就知道要糟了,在下毒时,百密一疏,竟然会忘了这老和尚。
  再一看到神山三老现身,越发的觉得不对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绑架了王猛和井瑶芬两人,暗中卸下一只浪里钻小舟,逃逸而去。
  在小船上,莫雍告诉了王猛一切。
  王猛那愿意做此叛逆不道的事,于是就大发雷霆,莫雍就以井瑶芬来威吓胁迫,如不顺从,就先杀了井瑶芬,然后破釜沉舟,同归于尽。
  那王猛一辈子从未接近过女人,也从没有动过情,这一动了真情,心也就软了。何况在这小船上,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只有委屈顺从了。
  不过他心里却是大不受用。
  交代已毕,书接前文,一支庞大的船队,和一只浪里钻小舟,就这样在大海上,展开了追逐战。
  浪里钻小舟,在海上为最快最轻便的船只,驶起来追风赶浪,神速无比。
  较浪里钻大上数十倍的麻洋战船,因划桨的人手多,掀起来的浪头也大,走起来却也不慢。
  真要比起来,还是麻洋战船走得快些,但因船上早有了奸细,时出舛误,无形中就慢了下来。
  就这样,在大海上连追了有七日七夜,这天追近了南海水际,再过去就是东海,离中原大陆没有多远了,蓦闻号炮连声,掀天动地,从海天云雾中,闪出一列船队来。天竺神僧和展麟站在一起,凝神看去。
  只见那船队,最少也有四五十只大船,另外还有十几只飞豹小舟,在海面上穿行巡视,赶动浪头,翻起一道道的浪花。
  旌旗招展,绣带飘扬,当中的一只飞龙舟上,竖起一根三四丈高的船桅,船桅上迎风飘边着一面大旗,旗色大红,上书“四海称雄”四个斗大白字。
  展麟看了微微一怔,沉思了一下,转向路彬道:“表哥,你下去问问,对方是那一条线上的船队。”
  路彬躬身答应了一声:“是!”翻身纵上一只小舟,冲出船队,向对方疾驰而去。
  这只小船,有四个水手,全都是老帮主挑选的划船能手,年轻力壮,摇起花装橹来,船行如飞。
  小船到了那船队附近,立有两只飞豹艇疾驶而来,拦住去路,喊道:“来船快些停住,不然我们可要放箭了。”
  路彬闻声,立即命水手停船,扬声喝问道:“你们是那一条线上的朋友?因何挡住我们的去路?”
  那飞豹艇上一个壮汉,回喝道:“瞎了眼的东西,你们没长眼睛吗?我们这是四海船帮的船队……”
  他话未说完,路彬已气得剑眉直竖,他真没想到,又出来了个四海船帮。
  于是他一言不发,命水手立即掉转头,又疾驰回来,上了虎头舟,向展麟说对方是四海船帮的船,展麟怔了,天竺神僧也怔了。
  他们在怔了一阵之后,细一商议,就知道是帮中出了变故。
  展麟却又担上了一层心思,挂念着其母的安全。
  就在他们沉思、考虑着对付这叛帮船队,正拿不定主意之际,蓦的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空而过,打断了他们的思潮,闪纵出舱外看时,水手献上一封书信。
  原来这书信,乃是叛船以响箭射送过来的。
  展麟接过来递在神僧手中,打开一看,见是那水龙神周君亮约请展麟到其座船上会谈,以解决四海船帮的事,下面竟然署名四海帮主周君亮。
  这一来,天竺神僧先就发了怒,喝骂道:“就凭周君亮这东西,也敢叛离四海船帮,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也怪展老帮主待人太忠厚了,他待周君亮可说是不薄,岂奈这东西竟然狼心狗肺,会叛了他。”
  他自言自语的怒骂着,但当他骂完,一回头,去看那展麟时,见他仰脸看着天,满脸的迷惘神色,望着云天深处的两团黑影出神。
  那两团黑影越飞越近,转眼间已到了跟前,乃是两只大水鸟,飞到了船队附近,斜翅不翔,贴着海面一掠而过,长嘴上立即就衔起了一条鱼儿,随又展翼冲霄。
  展麟对这些事情,毫不感到兴趣,仍然仰首看着蓝天白云。
  他这一越常的举动,令天竺神僧一时摸不着头脑,竟然呆呆的看着展麟。
  过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展麟忽的低下头来,像似有了什么开心的事儿,面含微笑,向神僧道:“老师父,我们先不管叛徒的事,怎么样?”
  天竺神僧见展麟的神色,又听他这么一问,一时摸不着头,诧异的答道:“那么我们谈什么?”
  展麟道:“我认为四海船帮是我们自己的事,不是四海船帮的人,大可不必趟这池浑水。”
  神僧道:“对,你这个想法,我很同意。”
  展麟道:“所以第一件事情,得先把他们送回中原大陆。”
  神僧点了点头。
  展麟又道:“四海船帮的存在与否,以弟子的看法,应该由帮中弟兄自己决定,愿意跟着我们的,当然是欢迎。不愿意的,可由他们自己选择去路,投向对方或者回归故土……”
  路彬听了这番话,先就不同意,插口问道:“表弟,姨父这点基业,闯起来可不容易,怎么,你打算解散四海船帮?”
  展麟笑道:“表兄,你不要着急,兄弟不是这个意思,在这几天海上追逐,你没有觉出来吗?咱们这船上已经有不少的人,不愿意和我们合作了,如不放他们走,等到变生肘腋,我们可就后悔了。”
  路彬仍然不解的问道:“那样一来,我们的力量不就更小吗?怎能打得过对方?”
  这时天竺神僧想明白了,他真没估到,展麟就这几天来,宛如换了一个人,俨然一付大将的风度,老谋深算,忙接口道:“麟娃儿,你这主意好,咱们就这样办。”
  展麟笑了笑道:“那就烦师父你回复周君亮一封信,先放开一条路,让神山取经的各派弟子过去,然后再商量会谈的事。彬哥哥,你去告示帮中弟兄,何去何从,由他们自择,在天黑以前,要走的人,全得离开。”说完话,就和天竺神僧进入舱内。
  两件事情,办起来倒是很快,午后申时左右,就已取得了周君亮的回书,同意放过神山取经的各派弟子。
  但那处理帮中弟兄的事,却让路彬费了不少的心力,有些是愿意回家的,调好了船,送他们过去封锁线,有些受了瘟神莫雍所蛊惑,愿意投向敌方的,也是毫不留难,调好了船,放他们自去。
  转眼间,四海船帮的七八十只大船,三分走了两分,只剩下有二十多只船了。
  路彬回报了展麟,展麟从座下取出来两条三尺多长的木板来,正是那虬髯钟离周衡宇所创出来的涉水工具,交给了路彬,道:“这东西,我给它取个名儿,叫作‘破浪屐’,你拿去交给弟兄们,要他们每人照样做一双,如果没有木料,可将大船毁去一条,做好了再回我知道。”
  路彬实在弄不清楚,展麟是在捣什么鬼,但他见神僧微笑着点头,心中虽有疑难,也就不便深问下去。
  接着,展麟又命人请来了师兄庄云,弟兄两人咬了一阵子的耳朵,庄云笑嘻嘻的,跳上一只小舟去了。
  诸事安排已毕,展麟笑向天竺神僧,道:“老师父,现在我们该通知周君亮会面了。”
  天竺神僧一怔,疑惑的问道:“怎么,麟娃儿,你还要去和他们较斤两?”
  展麟笑道:“事情总得要了的,不如和他们谈谈,能了就了,不能了的事,就和他们好好的干上一场,也不负这大好头颅。”
  神僧道:“那你带什么人去?”
  展麟道:“此乃是我展家的事,我看就由我兄妹三人去一趟的好,不然劳累了人家,这人情债我可负不起。”
  神僧对于展麟几天以来的气质大变,固然是担着一层心,但也庆幸四海船帮后继有人,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大孩子,能担起如此重任,实在是不容易的了。
  他闻言略微沉思了一阵,道:“依我看,你是绝对去不成。”
  展麟不解的问道:“老师父何以见得麟儿我不能去呢?”
  神僧笑道:“周君亮豺狼心肠,既打主意窃夺帮主大位,他能容得过你吗?依我看,他是不会等到明天,今夜或许发难,来一个偷袭,何况我们的船只又少,他以压倒之势来袭,我们却是不得不防。”
  展麟闻言抚掌大笑道:“我正愁他们不来呢!要是来,我们就给他玩上一个换船改乘。”
  天竺神僧一时还真没想到,如何个换船改乘之法,瞪起眼望着展麟。
  展麟那能看不出神僧诧异的神色,老少两人低声筹商了一阵,神僧抚掌叫绝,道:“妙极了,妙极了!麟娃儿,我和尚真没看出你来,竟然胸中藏有数万甲兵。”
  展麟笑道:“这也不算什么,全是‘神室八法’对我的启示。”
  神僧惊异的道:“如此说来,你是得到那盖世秘箓了?
  展麟笑着点了一下头,道:“我们这用的,乃是‘虚’、‘灵’两字诀,关于阵式,老师父你可得帮个忙了。”
  神僧笑道:“你放心吧!这事全交给我就行了。”
  他们料的一点不错,水龙神周君亮真的不放过展麟,因为留得一个展家的人,对于四海船帮,都有莫大的影响,自己这帮主之位,也无法保得牢靠。
  他见展麟那方面的船只,仅只有二十多只,自己的船却有近百条以上,如不趁这个机会,一举将他们毁掉,夜长梦多,以后再打算下手除他就不易了。
  于是立即传令整队,各船饱餐战饭,五鼓时分起锚,但闻号炮震天,乘着黎明时分的海上浓雾,百多只艨艟巨舟,成三条长龙似的,破浪冲向展麟停船之所,声势端的是惊人。那知展麟的主意,神僧的阵法,全都够精灵古怪的。
  周君亮领先一只大飞龙舟,一冲入阵内,竟然是势如破竹,毫无一点阻拦,以为得计,心中正自暗喜,巡弋船来报,敌船全是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周君亮大吃一惊,想那展麟等人,连同二十多只船上的水手,少说也有两三百人,竟然弃船去得无影无踪,这不是怪事吗?他们是怎样走的?走到了那里去呢?
  就在这时,慕闻后队哗叫连天,方想派人去看,中队也起了变故,船底被人戳穿了许多洞,海水纷纷涌入。
  周君亮毕竟是水上的人物,也见过不少的大阵仗,虽惊不乱,立即传令船队圈起一个环阵,连同展麟那二十多只船,也被裹在一起。
  这又是他的如意打算,以为展麟等人,必是潜在水中偷袭,这一将他们后路截断,时间一久,看他们朝那里走去。
  同时,又传令各船上的水手,潜下水去搜杀来犯的敌人。
  怎料到,水下那有展麟手下的人,全都是自己这方面沉船落水的人。
  那般水手们在水中又不能睁目视物,探首出海面来,又被浓雾罩住,两尺以内,就无法看得清楚,那分得出敌我来。
  就这样的自相残杀,毫不容情,一个个还都战得满带劲,惨号呼叫之声,惊天动地。
  但在离他们百十丈远处,十几条大船上,展麟等人却正在欢笑畅饮,眼看着对方一条条大船,在浓雾中失去了踪迹,摇晃着沉下海去,他们却鼓掌喝采。
  海面上扬起一阵微风,大雾由浓变淡,大公无私的太阳,早已升起在中天,它是不分奸恶良善,一概都给予光明、温暖。
  雾散了,视线也明朗了,海中的拼杀,仍在持续着,瘟神莫雍却看出有些不对劲了,见在海面水底所动手的人,怎么全都是穿着一样的号褂。
  方想向水龙神周君亮提醒,周君亮也早看出来了,连忙传令鸣金。
  “当当当”一阵锣声响处,水手们争先恐后的向船上爬。可是,那些和他们打杀了半天的敌人,也全都争着向船上爬。
  有些人比较精明些的,也看出来是自己人了,反正都是往船上爬,并不拦阻他们,也有些糊涂虫,打杀了老半天,到这时还没有分出敌我来,一边向船上爬着,一边还在抡着刀子。
  自相残杀大混乱的局面,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检查一下船只,十去其九,连着展麟所遗下来的船,合共也不过二十来只。
  再检查一下人员,千多人的威势,只剩下有四五百个人,当中还有不少的伤者。
  周君亮这时,直气得吹胡子瞪眼。
  就在这时,海面上随风传来一阵嘹喨雄壮的歌声:“孤篷征万里,载浪一剑游。曾为洞庭客,不负江海流。已觅灵山路,何须恋渡头……”
  周君亮循声看去,见数十丈外,并排停着有二十几条大船,在船头上立着一个青年人,正是自己的死冤家、活对头,四海船帮的少帮主展麟。
  歌声随着海风传来,一字字的都吹入在周君亮的心上,就如一根根的钢刺,在扎疼着他的心。
  眼看,他自己这方面的帮中弟兄、船上的水手,也应和着唱了起来……“已觅灵山路,何须恋渡头……”
  越唱声音越大,转眼间,在这一望无涯的大海上,全都被歌声所笼罩了。
  水龙神周君亮,他是越听心中越疼、越愧疚、惭怍,自己都到了就木之年了,怎么却做出这件傻事来,叛了老帮主,也背叛了自己……
  瘟神莫雍听了心中却暗自着急,他知道,这种攻心的战术,却是厉害不过的东西,如果这些四海船帮中的弟兄,为歌声所感动散去,自己岂不是就得束手就缚。那样一来,这一趟海外之行,可算是白费心机了。
  他反复的忖了一阵,倏的两条短眉一扬,身形就缩下了飞龙大舟。
  歌声仍然扬溢在大海上,不过唱出的地区,却换了方向,原先是起声于展麟那二十多只大船上,这时却昂扬于周君亮这边的船队上。
  瘟神莫雍溜下了飞龙舟,爬上另一只大船,吩咐船上的炮手,瞄准展麟停船之所开炮。
  船上炮手认得莫雍是新帮主的朋友,那敢违命,但他这时已然被那歌声激起了故主之思,炮口瞄准的方向,虽然仍是对准展麟等人停船之地,但已微微偏了开去。
  红衣大炮,乃是当初展泽沛为了保卫地方,驱逐骚扰来犯的倭国浪人,高价购自神秘之国——波罗斯,威力大得惊人,一炮足可击毁一条大船。
  歌声仍在扬溢,而且周君亮的船队,已现出有些骚动不稳之势。
  水龙神周君亮本人,也受了歌声的感动,呆怔怔的看着云天。
  他想到当年和展泽沛共创四海船帮的事,力拼太湖十八寇,涉险南海毒龙潭,才创下这点基业。
  当年展泽沛曾有意将帮主大位让给自己,自己为了顾全义气,坚辞不就,这时怎么又会迷起心来。就在周君亮沉醉于往事中,他时而豪气干云,时而又愧悔颓丧。
  荡然间轰隆一声大震,就见临近一条船上,先是火光一闪,霹雳震声过处,一股黑烟里起一团火球,流星似的,飞击向展麟停船之处,溅起七八丈高的一条水柱。
  水龙神周君亮一见自己的船队发了炮火,方打算阻止,耳边响起了瘟神莫雍的声音,道:“帮主,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在这个时候,咱们可不能气馁,要是失败了,自身死了却无所惜,妻儿子女也难得到好下场。”
  周君亮疑惑的问道:“大丈夫自身作事自身当,我不信他们就不顾江湖道义,去向妇女孺子下手。”
  莫雍奸笑了一下,道:“帮主,这你可就想左了,要是老帮主在位,大仁大义,不要说咱们的妻儿子女,就连帮主你犯了再大的罪过,也没事……”
  莫雍说到这里,水龙神周君亮心中倏的一震,展泽沛那仁义热情的面孔,出现在他的眼睑下,心中一阵愧疚,滴下了两滴热泪。
  莫雍又阴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可是,展麟那孩子却是够心狠手辣的,年轻人心高气傲,他能放过我们?”这一句话,却具有无上的力量。
  水龙神周君亮闻言猛的一震,又沉思了下去。
  蓦的又是一声大震,轰隆之声,响彻云霄,火焰黑烟,冒起十几丈高。
  在轰隆大震声中,夹杂着一阵阵惨号呼叫之声。
  周君亮顺着那爆声看去,就见有两条船,已被炸成碎片,船板漫空飞舞,宛如寒鸦噪林一般。再看海面上,也浮满了死尸和受了伤的水手,碎断的船板,飘荡在大浪中。
  跟着,那飞上半天的碎船板,又雨一般的洒下来,打在那些水手的头上身上,响起一阵惨厉的哀号。
  一群鲨鱼,好像知道这里有事发生,联群逐队的游来,一碰上人,张开巨口,吞噬了下去,海水冒上一股鲜血来。
  任他水龙神周君亮平生杀人无数,在江湖上闯荡了一辈子,大风大浪见过不少,目前这场惨剧,却是他生平初见。
  眼看着自己手下弟兄,死得这样凄惨,即忙扭转头去,喝了声:“快放箭射那鲨鱼!”
  一声梆子响处,箭如飞蝗般,射向了海面。
  有的射中了鲨鱼,有的却射中了人,不论是人是鱼,一被射中,失去了挣扎的力量,立时就被别的鲨鱼瓜分吃了,海面上一次又一次的冒起鲜血,连被激起的浪花,都变成了赤色。水龙神周君亮早已掩起了脸,他不忍再看下去了。
  但在这时,耳边又响起莫雍的声音,道:“帮主,这你相信了吧!展麟那孩子的心够狠了吧,我的炮对他只是威胁,并不愿意打中他的船,他却对准我们打来。”
  周君亮此际神智已昏,怎想到是受了奸人的愚弄,闻言气得他顿足大骂道:“展麟小畜生,我和你誓不两立!”骂声甫落,立即传令各船,整队冲过去。
  其实展麟那一方面,根本就没有发炮,那隆然的爆炸,乃是火炮手为了不甘心听命莫雍的指挥,在点燃一炮之后,随手将火捻摔在船板上,借着一甩,好吐出一口恶气。
  那知却误甩在火药上,而引起了爆炸,火星飞起,又引燃了临近的两条船,造成了这一惨不忍睹的大惨剧。
  这一来,却又正中了瘟神莫雍的下怀,借机又挑起水龙神周君亮的怒火。
  周君亮受了的困扰,本就失去了往常的明智,一时不察,就传令船队冲杀过去。
  展麟等人虽然在欢饮高歌,对于敌方的情势,却是不敢稍懈,一发觉敌船冲来,立即放起号箭,一声尖锐的啸音划空,船队立即布开了阵势。
  就在这时,从正南飞驰而来了一只小船,船头上站着两个人,船中操桨的是三个人,箭一样,赶浪而来。
  神僧的目力,明锐异于常人,相距还有数十丈远,就已看出来是什么人了。笑向展麟道:“麟娃儿,这又是你闹的鬼,支使庄云去将你那酸秀才师父请来啦!”
  展麟笑道:“弟子曾听家父说过,我上官师父和周伯父交情很厚,能得他来,化干戈为玉帛,免得多伤生灵,也是一场大功德呀!”
  神僧笑道:“看不出你这小鬼头,还倒真有两手,莫不成,这又是神室八法的‘和’字诀吗?”
  展麟笑道:“也可以说是的,因为秘箓中讲得明白,和之一法,乃神室之门户,能将人我山放倒,就可冲开龙虎穴,练功是这样,用于事这样更好,动静自如,启我良知良能。”
  说话之间,那小船已越离越近,更看清了船上人的面目,正是笛中仙上官羽和庄云师徒。船中操桨的人,乃是那顽石大师,和于慧、夏琳两位姑娘。
  转眼间,小船就已靠在大船跟前,上官羽等人上了虎头舟,展麟过来叩见师父,又拜见老师姐顽石大师。
  于慧、夏琳两位姑娘,也含羞拜过了小师叔展麟,又递给他一包东西,道:“小师叔,还给你的东西。”
  展麟一时倒闹得糊涂了,自己会有什么东西存在人家那里,也不伸手去接,呆愣愣的看着那一包东西。
  夏琳笑道:“怎么,小师叔忘了?这是你在凝碧岛剥下来恶鲸雷飞手下的鲸皮衣套呀!”
  展麟闻言,这才想起在翠谷闻惊,海边救二女,所留下来的十件鲸皮衣套。
  一时之间,往事涌上心头,海上遇风,误入翠谷,蜃珠、大鸷鸟……
  他一想到大鸷鸟,就怀念起他那青花元帅、秃尾巴将军,和那翠谷中成千成万的鸟群。
  他正自沉思在往事中,“哇哇”空中响起了两声鸟鸣。
  猛的抬头看去,两只大如车轮的海上凶鸟,正立在船头上,剔毛梳翎,顾盼生姿。
  展麟一见大喜,也顾不得去接于、夏二两姑娘手上的衣包了,纵上两步,先搂起两鸟的长颈,偎在胸前,不停口的叫着:“我的元帅、将军,可想坏我了。”
  就在这时,蓦的隆然一声巨响,右首第七只船中了敌方一炮。
  好在神僧对船队的调度,早有安排,不等船沉,担任救护的小舟,早已抢去救人。
  周君亮的船队,已停泊在二三十丈处,杀气腾腾,剑拔弩张,声势端的是惊人。
  上官羽见状,朝着神僧一拱手,道:“师伯,让我去看看周君亮丧心到什么程度。”说完,纵上小船,水手们荡开了桨,飞驰而去。
  此时,那水龙神周君亮正默立在船头,打量对方船队的阵式。
  因为他是吃一次亏,学一次乖,昨夜上了一个大当,百多只艨艟大船,十去其八,只剩下这二十几条船,他见对方的船队,明明看到自己的船队攻来,仍然毫无所动,虽在盛怒之下,却也不敢轻进,就先发了一炮,以测敌方动静。
  但在炮声响后,虽打沉对方一条船,人家仍然无动于衷,只是忙着救人,并不动手还击,心中就更狐疑了。正当难以委决之际,忽见急驰而来一条小船。
  船到离着飞龙舟还有四五丈左右,手下弟兄,方喊一声:“来人快停下来……”
  喊声未已,就见那人已然平空拔起五七丈高,一个大转身,斜着就掠了下来。
  这一来,周君亮却急了,慌不迭抖解开束腰的黑色腰带,眼看着那人如风飘至,一抖手“渔翁撒网”,缠向对方的双足。
  原来他这腰带,乃是一件奇门兵刃,抖开来竟是一张渔网,名叫“紫烟罗”,是用极细的天蚕丝参合钢丝织成。不用时,可束起来当做腰带,抖开来,就是一件兵刃,善于锁拿敌人兵器,为一种不上兵器谱的外门兵刃。
  笛中仙上官羽深悉周君亮这件兵刃的手法,那能被其缠住,高喝一声:“君亮,不可无礼!”
  喝声中,挥手一按近身的帆索,借劲重又飘飞起来,堪堪躲过了那“紫烟罗”,“渔翁撒网”的一招,身形随即一翻,落在船头之上。
  周君亮一招走空,又听对方喊出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不禁一怔,再一打量。
  见来人是个朱服儒巾的文士打扮,年约五十岁上下,剑眉朗目,花白胡须,飘洒胸前,另有一种出尘之感。
  这个人看来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忙问道:“你是什么人?来到我这船上做什么?”
  上官羽已对方竟不认识自己,心中就觉有气,冷冷的道:“兄弟,你当真是丧尽了良知吗?连老哥哥我上官羽都不认得了。”
  周君亮闻言,再一细打量上官羽,心中暗忖:“看样儿倒和我那义兄有些像,只是算起来上官义兄已是百岁以上的年纪,怎么还会这样年轻?”
  他这一犹疑,上官羽已看出来他是真的不认识自己了,低头蓦的触到胸前那花白胡须,豁然大悟,哈哈笑道:“老弟是瞧我头发未白,心中犯疑吗?我想这支玉笛儿,你总不会陌生吧!”说着探袖扬起一支晶莹夺目的玉笛来,但见豪光闪烁,映日生辉。
  周君亮这一见上官羽亮出玉笛,啊呀了一声,撒手甩脱手中渔网“紫烟罗”,撩衣拜倒在地,道:“老哥哥,你可想死小弟了。”
  上官羽连忙伸手相搀,叹了一口气,道:“数十年不见,兄弟你都老成这般光景了。”
  周君亮也长叹了一声,无限感慨的道:“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消磨斩将刀。兄弟是老了,只是老恩兄依旧当年风采,却不见得老态,莫非已道成金仙了?”
  上官羽笑道:“只不过少问世间事,不受七情骚扰,心平气清,主心一定,尘埃不生,而材木长久如新,那似兄弟日理万机,当然你显得老,而愚兄反倒年轻了。但能放下名利,虽不能羽化登仙,足可获致高寿。”
  上官羽这几句话,本在暗示周君亮,要他放下名利之心,好和展麟化干戈为玉帛,免去一场生死拼杀。
  那知,周君亮此际,被奸人蛊惑,中毒已深,虽也早想到摆脱名利,但仍有一口恶气未出,心中尚觉有些不甘,于是装作不懂,拱手问道:“老恩兄不在仙境修炼金丹大道,不知来找兄弟何事?”
  上官羽道:“闻说兄弟你叛了四海船帮,愚兄认为你这样做,大为不智,晚节不终,岂不贻笑后世,我虽山野之人,念在我们结义一场,怎能袖手不管。何况那展麟,既是展帮主亲子,又是愚兄的门下,我们做长辈的,怎能和子侄辈争此虚名浮利!”
  周君亮一听展麟是上官羽的徒弟,他就更会错意,以为上官羽是金砖厚玉瓦薄,师父总是向着徒弟,结义弟兄,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把眼一瞪,冷笑了一声,道:“好一个世外闲人,老哥哥原来是帮徒弟的呀!要让我息争可以,除非展麟那小畜生血洒大海,骨化飞尘,再不然,就是我周君亮尸横船头。”
  上官羽道:“兄弟,难道你就不念你我弟兄的义气,不给愚兄一点面子吗?”
  周君亮怒道:“什么面子,你替徒弟打天下,咱们动手就是面子,放躺下我周君亮,你的面子还更大呢!”
  说着弯腰捡起渔网“紫烟罗”,猛的一抖,道:“你要是再唠叨个没有完,我可要得罪了。”
  
  第三十四章
  且说那水龙神周君亮,说了一声:“得罪!“手中渔网“紫烟罗”一抖,招走“天外飞来”,迎头向上官羽罩了下来。
  以笛中仙上官羽的能耐,玉笛一出手,他这个网不脱手,也得给挑破了。
  可是,他念及兄弟间的义气,并不还手,纵身躲过,连着让过了三招,叹了一口气,道:“老弟,你当真要逼愚兄动手吗?”
  周君亮那听这些,他这时是横了心,一抖渔网,“遮空盖月”又朝上官羽罩下。
  上官羽再一闪身让开,喝道一声:“君亮且慢!”
  喝声中,一提长衫下襟,白玉笛向下一划,割下来一尺多宽,二尺多长的一幅,朝船板上一掷,跟着白玉笛朝船上一划,叹了一口气道:“兄弟既然不念旧情,倒行逆施,咱们就此割袍断义,你接招吧!”
  说着,白玉笛抡起,骤然响起了一缕震荡耳鼓的尖锐啸声,精光闪烁,宛如匹练泻地,迅疾无比的向周君亮卷去,声到人到,凌厉已极。
  周君亮耳听笛音清越,如龙吟长啸,眼见白茫茫,精光耀眼,心头不由一震,不自主的向后跨出半步,跟着,又抖起渔网,又扑了上去。
  别瞧这弟兄二人翻脸动上了手,可是那份义气,却还存在,白玉笛划下去的时候,离着一二寸远,就不往前递出。
  而那周君亮却也并不露空,渔网“紫烟罗”抖开,眼看就要罩上了上官羽,抖手立又收了回来。
  这两个人简直就是假打架,就这样走了有五十多招,旁边的瘟神莫雍,看着心里却满不是味道,暗忖道:“他们这是假打着玩吗?时间久了,周君亮一回过味来,说不定就真的会和好,那样自己可就糟了。”
  他微微一皱两截短眉毛,一个坏主意,又涌上了心头,他想到方才那两声炮响,激起了周君亮的愤怒,何不重施故技,让他们杀个两败俱伤,四海船帮的大位,不就是自己的吗?
  他想到得意之处,由心底发出一声暗笑,慢慢的又溜下了飞龙大船,唤来火神丁炎,咬了一阵子耳朵,立又回到飞龙船上观战。
  转眼间,老弟兄二人已战了有百招以上,上官羽已打出了真火,周君亮更是怒气填胸,两人由假打变成了真打。
  莫雍看着,心中暗自欢喜,同时也着急,火神丁炎的行动。
  就在这时,蓦的响起一声惨呼,在惨叫声中,轰隆响起了一声大震,火光冲天,整条船都变成了一蓬碎板,飞上了半天。
  跟着浪头一卷,那落下来的碎船板,又被浪涛涌起,迎着那破船一打,又变成碎片,散流在大海上,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原来丁炎在指挥帮中弟兄,发射炮火时,那般水手们全都为了自己的生命,那个肯点燃火药,丁炎着急了,一时激发了凶性,抡起火把,一阵乱扫,火星点燃了红衣大炮,也点燃了蓄存的火药,又造成了一场惨剧,连带那火神丁炎,一时也没脱开身,架着船板,飞上了半天。
  丁炎人称火神,一入了水,可就没法摆布了,任由浪涛卷入了漩涡深处。
  周君亮眼见这种情形,气得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虎吼一声,道:“上官羽,你看到没有,这就是你那狠心徒儿展麟那小畜生的手段,好毒辣呀!”
  笛中仙上官羽虽然在动着手,眼睛可看得清楚,这分明是他们自己炸了船,硬要朝展麟头上栽赃,心中那得不气,冷哼了一声,道:“周君亮,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捧着瘟神当财神,你看清楚了么?这船分明是你们自己炸的,怎么却厚着脸皮诬赖他人,真亏你说得出口。”
  瘟神莫雍和财神孔方一听上官羽提起了瘟神、财神,这本是一句俗话,他们心里有病,就疑心被人看出了破绽,不等周君亮答腔,怒喝一声,道:“老贼休要信口胡说,接家伙吧!”
  喝声中,瘟神莫雍抡起一支瘟篁棒,财神孔方舞起方孔大金钱,扑向了上官羽。
  上官羽对付这两个人,可不像和周君亮那样的动手了,白玉笛招走“八方风雨”,紧接着又化作“天花乱坠”,就见银光闪闪,“呛啷啷”一阵兵刃相触声响。
  再看二神时,已然兵刃脱手,被震得倒跌坐在船板上。
  周君亮真的是横了心,对于炸船的事,他虽明白过来是自己人干的,但一时面子上转不过来,恼羞成怒,一见二神倒地,不等上官羽下手,抡起鱼网紫烟罗,又扑了上去。
  上官羽见周君亮竟然不可理喻,心中也生了气,手下绝不留情,一阵尖锐的笛音迎风生啸,漫空中豪光闪烁,眨眼间鱼网已化作片片碎丝,吓得个周君亮连连后退。
  他是害怕上官羽追杀他,跌坐在地上的二神,也早已溜向了后梢。
  上官羽并不紧追,站在船头,脸罩寒霜,一阵阵的发出冷笑,道:“君亮,你不要怕,我不会伤你的,你好好的想一番,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说着,翻身跳上小舟,四名水手,划动快桨,破浪而去。
  周君亮眼看着上官羽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倏的回头,看见了瘟、财二神,愧疚化作了一股怒气,冷哼了一声,道:“莫老三,你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陷我于不仁不义,你倒称了心吧!”
  莫雍阴笑了一下,道:“周帮主,你说话可得凭点良心,当初要不是你死缠住我莫雍,要我替你出力,说什么你当帮主,我辖洞庭二十四寨,我也不会这样做。为了共大事,毒杀了我大哥穷神娄辰,囚起了我二哥王猛,我们老五也填了炮灰,这笔账我去找谁算去?我不埋怨你,你怎么却先埋怨起我来了。”
  周君亮闻言,一时为之语塞,仔细的想想,确是自己不对,语气也缓和了,苦笑了一下道:“莫老三,我并不是埋怨你,目前的情形,你还看不清楚?斗势、斗力,咱们可全不行,你总得想个办法呀!”
  莫雍沉思了一阵,道:“闽北海上的双峰岛,当年所设下的机关,是否仍然存在?”
  周君亮道:“那是本帮屯粮之所,根本所在,那能会将机关毁去!”
  莫雍道:“那就成,咱们何不乘着入夜以前,海上升起雾来时,偷偷的溜走,赶到双峰岛,一面调集帮中好手应敌,一面将飞虹夺魄展夫人也移押在双峰岛,打赢了咱们就打,打不赢就以展夫人的性命,威胁展麟那娃儿,不怕他不乖乖听命,双手将帮主大位奉上。”
  周君亮听了莫雍说出这条计来,禁不住哈哈大笑,猛的一掌拍在莫雍的肩头,笑道:“莫老三,真不愧人家都称你瘟神,是有两下子。好!咱们就这么办。”
  他们说得高兴,但听在一个人的耳中,几乎连肺都给气炸了。
  那人就是战神王猛,舱下和舱面上,只是一板之隔,他倒是听了个逼真。
  要依他的脾气,早就大声喊骂起来,但被井瑶芬给按住了,附在他耳边,细语了一阵,喜得王猛咧开嘴直笑,道:“嘿!真没看出来,大妹子你真有能……”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井瑶芬一只玉手掩上了他的嘴,悄声道:“你别乱嚷嘛!被他们听去,可就糟了。”
  转眼间,太阳慢慢的坠下海去,海风扬起,吹来了漫天白雾,白茫茫的伸手不见五指。
  周君亮立即吩咐起锚开船,为了分散展麟等人的注意力,仍将大船留下了几只,虚张声势,所有水手全都集中在几条大船上,他们帮主、舵主,约有二十几个人,全都改乘飞豹小舟,直向双峰岛行驶。
  就在船队方一起锚,在那条飞龙大舟的后梢上,有两条黑影,慢慢的坠下海面。
  原来是战神王猛和井瑶芬两人,别瞧王猛在陆地上生龙活虎一般,这一见了水,先就头昏,是一点能耐也没有。
  幸而井瑶芬深通水性,先潜下水去,偷来了一只小船,再接下来王猛,两个人荡起桨来,一直驶奔展麟的船队。
  在这时,展麟那一只虎头舟上,老少诸侠围坐在一起,正在谈论周君亮的事,并商量着对付之策,忽听有巡弋小船喝叫。
  展麟先就纵出船来,就见巡弋的弟兄,带来一只小船,船上是男女二人,因为雾太浓,看不清楚是干什么的。
  等到两人一上了虎头舟,灯光照耀下,才看清楚是王猛和井瑶芬两个人。
  那王猛一看到展麟,咧开大嘴,只叫了一声:“小兄弟!”
  那泪就夺眶而出,一纵身抱住了展麟的肩头,“啊啊”直叫,说不出是喜是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猛哥,怎么……”
  井瑶芬也只叫出了一声,那意思是阻止王猛不要激动,却被神僧拦住了,道:“井姑娘,不要管他,让他们亲热一会吧,王老二是够委屈的。”
  王猛终于哭出声来。
  过了一阵,王猛激动的情绪,平息了下去,才说出周君亮借雾遁走的阴谋来。
  展麟先就沉不住,惊叫出声来,但见虎头舟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吃惊得发呆。
  姜还是老的辣,神僧就只那么一怔,心中就有了计较,忙道:“大家不要慌乱,听我分配,周君亮那条水长虫,绝对跑不了。”
  接着他就向路彬道:“小路儿,你和你表妹展婉如姑娘同王、井两位,选五条大船,立即赶往双峰岛,无论如何,得跑在他们前面,不能容他们近岛,严密防守,等我们到。”
  顿了一下,眼光又看着阴阳判龙超,道:“你带领十五条大船,连这只虎头舟在内,从后兜剿,尽量的擂鼓呐喊,但是不可急近,准备水手,下海救人。”
  上官羽笑道:“师伯,你老人家将船都支配走了,莫非让我们潜水追踪吗?”
  天竺神僧笑道:“你不要忙,我自有安排,不过这事却用不着你,看你同水长虫打了半天,我和尚老眼不花,你们那是闹着玩,要让你碰上那周君亮,管保险水长虫仍然逐水而去,你还是回你的凝碧岛吧!”
  一语道破了上官羽的心思,老脸一红,讷讷的道:“那么我同龙老弟,就留在这大船上好啦!”
  神僧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挑的,老衲可没有逼你。”
  顽石大师也接口道:“老师父,我也留在大船上。”
  神僧点了点头,转向古云娘道:“穷婆子,你也留在大船上,海上的事,让给他们年轻人去干好啦!”
  古云娘微笑着点头答应。
  神僧查点了一下人数,恰好是十个人,命展麟将那鲸皮衣套分给了这十个人,笑道:“你们每一个人带一付‘破浪屐’,在海上划行,截击他们那小船,不可放过一个人,懂吗?”
  傻小子孟奎一翻眼,道:“我早就懂得,老和尚师父,那么你干什么?”
  神僧笑道:“好小子,你总是怕我偷懒,告诉你吧!我和尚独乘一叶扁舟,要在海上看这一场热闹。”
  天竺神僧分配已毕,又忙着催众人动身,众人也知道事不宜迟,各自按照分配的任务,分头去办。先是路彬的五条大船起锚开航,在船上将划桨的水手,分作三班,持续不断的,加劲的划动,船行速度,较往常要增两倍以上。
  接着就是展麟等人,穿上“破浪屐”,风一般卷入浓雾中去。
  那两只大鸟也怪,紧跟在展麟的头顶盘旋。
  最后才是接应救护的十五条大船,起锚行动,成一排,慢慢的推近。
  天竺神僧倒真的是佛门弟子不打诳言,独个儿驾了一只小舟,随浪飘荡在海面上。
  周君亮正以为这一条绝户计,神不知,鬼不觉,只要能够进入了双峰岛,大势就可稳定,帮主大位也非己莫属了。
  那知强中自有强中手,何况还有人泄了底呢!
  朦胧的雾,笼罩着整个大海,遮没了一切,浪吼涛啸,也随着雾气飞腾,白茫茫的雾团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只小船,从浓雾中摸索着,向外冲来,它是在奔向光明?不,它是在逃避光明,要奔向罪恶。
  雾气变成了牛毛细雨,随着雾气在四周滚动,那船上的人,全身都被水雾打湿了。
  船上的人,是当年洞庭湖里出了名的水贼,毒蛟胡涛、飞鱼牛清,现为君山水八寨拦江寨主。
  这两人的水底功夫极好,潜泳水底,如履平地,手上所用,又是利于水战的怪兵刃,只是陆地上的功夫有限。
  就因为他们水中功夫高,周君亮就派他们头前开路,后面约有二十几只小船跟行。另外瘟神莫雍统率着十几只大船,破浪直奔双峰岛。
  船行正速,浓雾中忽见船头前现出几个黑点,乘风破浪,飞驰迎来。
  二贼见状,却是吃惊不小,虽一时闹不清来者是人是怪,准知道是对自己不利,立时响起一声梆锣,又放起火花信号,随着那梆锣声响,火炮也在天空爆炸开来,洒了满天绿色星雨,在浓雾中,别有一番情致。
  蓦的那数点黑影,发出一阵高亢的笑声,是傻小子孟奎的声音,笑道:“你们看哪,贼羔子们放花炮接我们哩!”
  展姗如娇嗔一声,道:“真是傻小子,乱嚷个什么劲!”
  他们这一发声说出话来,胡涛、牛清二人,可就分辨出是人来了,立即喊道一声:“放箭!”
  一声梆子响,箭如飞蝗般射去。
  船行既快,人行也速,箭势去的更是急。
  那知展麟等十个人,全都穿有鲸皮衣套,刀剑尚切伤不了他们分毫,那箭更难奏功,加以浓雾之中,没有准头,有大半都射落水中,有些射中十人身上的,也都是一滑落下,被浪头一卷,也就成了石沉大海。
  船和人越离越近,胡涛、牛清二贼也看得清楚,但却被惊得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见在船前两三丈远,并排而行着十个绿毛披拂的怪人,踏波穿浪,如履平地,不要说他们没见过,就是连听都没听人说过,如说是人,他们这练的是什么水上功夫?禁不住惊得呆了。
  他那知道展麟等人脚下,各穿着两块破浪屐呢!
  “破浪屐”,也就是今日一般人戏水所用的划板,长有三尺,宽约五寸,捆在两只脚上,借着海水的浮力,与操行者的一口真气,再一施展登萍渡水的轻身功夫,飞行起来,当真的神速无比。
  毒蛟胡涛正然发怔,小船并没有因此停住,对方也在急奔,一眨眼间两方就碰上了。
  牛清一声厉喝:“弟兄们亮家伙……”
  他一声未已,蓦的一声大震,傻小子孟奎抡起手中一字镔铁杵,猛的一扫,整只船上的人,被扫得飞起两三丈高,跟着又是急剧的降落,惨号声中,小船已随波没入浪中,沉得不知去向。
  胡涛、牛清两个人的水上功夫确是有过人的造诣,不等小船坠海,他们两人早已跳下水去。
  接着第二条船又到。
  混海金鳌易飞雄,却不让傻小子孟奎再占先了,脚下一用力,划起一股急浪,向前推去。
  手中独脚铜娃娃一起,他比傻小子孟奎更狠,轰隆一声响处,那第二只小船成了碎片,随着一阵惨厉的呼号,也被巨浪卷走。
  接着第三条……第四条小船,碰上了这一对猛汉,也都舟覆人亡。
  第五条船上,是那水龙神周君亮和两个儿子,浪里神猿周朴、水中潜蛟周树。
  这爷儿三个,在水面上全都有过人的功夫,行船更是个中能手,前面连着被毁掉了四只船,他们那能不觉。
  可是,那水龙神周君亮却是归心似箭,他知道,能够早到双峰岛一步,大事就算定了,任他展麟力能挽天,也无可奈何,四海船帮的千秋基业,就算是属于了自己。
  要不然,一步赶不上,让展麟占了先,自己一条老命固然是难保,就是一家老小的性命,也难得保住,一切都算是完了。
  所以,他用出全力划动,小船摇撼着,震震有声,牵连那后梢的舵板,也一齐轧轧的乱响。
  但见那掀起的千层浪花,飞舞在船舷两旁,船就如乘风似的急驰。
  周君亮只顾得拼命赶路,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双峰岛,对于面前发生的事,宛如不觉。
  但等离他最近的第四条船,被混海金鳌易飞雄的独脚铜娃娃砸飞之后,他才看出了不对,在惊悸中喊出了一声:“不好,回船!”
  浪里神猿周朴,端的是真有能耐,在其父急呼声中,突的双手用力一扳船舵。
  那船本是朝前疾驶直走,被浪里神猿周朴用力这一扳舵,蓦然之间,就如脱缰野马似的,整条船又恰似翻水跃龙门的鲤鱼,头前尾后,迎波乘浪,贴着水面飞了起来。
  一条船冲上了半空,带动起浪头有三四丈高,飞溅了易飞雄一头一脸,脱口嚷道:“哎啊!他这船会飞呀!”
  在他这一声喊嚷未已,那小船已飞过了十人的身后,宛如蓦空驾雾一般,飞行有好几丈远,才又刺刺连声,打得水花四溅,安然无恙的落回到水面上。
  转眼间,又在浪花狂涛包围下,掩没入浓雾之中。
  展麟见状,喊道一声:“兜上他,不要放跑了这条船。”
  喊声中,立有于慧、夏琳师姐妹二人,一提气,划动脚下“破浪屐”,看到了前面的情形,先放起一支信号响箭,半路上拐了弯,按着后边的船,也散了开去。
  展麟等人那敢怠慢,也散开了队形,分头追了下去。
  混海金鳌易飞雄方待举步,倏觉脚下一紧,没等他用上劲,扑通一声,栽下水去,“破浪屐”坏了,独脚铜娃娃也失手坠入海底。
  混海金鳌易飞雄一用劲,抡起手中独脚铜娃娃朝下一甩打。
  正巧在这时,冲过来一股大浪,轰然一声,就将易飞雄盖了下去,水花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只顾得张手抹去脸上的水花,一松手,独脚铜娃娃就沉下海去。
  就在这时,又是咔嚓两声响,两块“破浪屐”,被胡涛、牛清两人,一人一只,攀断成了两截,易飞雄也一头栽下海去。
  混海金鳌易飞雄,人称混海金鳌,水性当然是错不了,他一沉入海底,脸上的水花也没有了,慢慢的睁开眼来。
  却见二贼在水中摸索,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形踪,就知道他们在水中,没有自己看得远。
  可是,自己手中没有了兵刃,也没法和贼人动手呀!
  他眼看着二贼在海水中泅行,急得他直搓双手。
  忽的手掌心触着一件东西,乃是在神山藏经库中得到的,他本不打算要,被那黑齿书生靳天涔掩来告诉他,这乃是一件在水中最具神威的东西,名叫“一勺穿石”神针。
  当时又传了他的用法,多天来一直都没有想起过,这时将独脚铜娃娃丢了,人又沉入水中,只好拿它煞煞气吧!
  于是一探臂,就见两条长约二尺的细小钢刺,雪白如银,宛如灵蛇吐信一般,略一伸缩,就回到臂弯不见了。
  易飞雄见这东西,这样的如意由心,心中大喜,在水中一长身,人就朝海面上冒出来。
  那胡、牛二贼一发现了易飞雄,那肯放过。
  胡涛在海里用力一踩水,就如一条大鱼似的,飞纵冲来。
  牛清可也不甘落后,猛的一提气,也由左边包抄驰来。
  两个人同时赶到,全都一紧手中三棱青钢刺,左手一拨水,两脚用力一蹬,箭一般,朝易飞雄冲来。
  人未到,两柄三棱钢刺,一找易飞雄的肩头,一刺后胯,全都照顾了上去。
  好个易飞雄,在水中一扭身形,宛如一只陀螺,就那么劲急的一旋,立时失去了踪影。
  就这一刹那间,二贼钢刺全都递到,因为敌人已失去了踪影,两人又都是个急劲,要不是一个浪头打到,几乎来了个自相残杀。
  跟着两个人又迅急的沉下水去。
  却见那易飞雄正然在望着自己,立即用了个“海龙入洞”一式,双脚猛的一蹬,又急冲过去。
  这一回怪了,那易飞雄竟然不躲不避,就如没有这回事,又像根本没有发现敌人般,瞪起眼在四下打量。
  二贼见状,心中别提有多高兴,暗骂一声:“好小子,我当你有多大的威风,原来水中不能看到东西呀!活该老子们得彩,送你到水晶宫去吧!”
  念头一掠而过,两柄钢刺也全都够上部位,隐了上去。
  当钢刺甫一刺到易飞雄的身上时,就觉滑不溜手的毫不着力,易飞雄一转身,两柄刺就滑了开去。
  两个人一时用力过猛,人就随着那滑势,朝人家怀中撞到。
  就在这时,原先易飞雄手中并没有兵刃,此际猛的一抬腕,从肘底射出来两根两尺来长的细小钢刺,蓦的射出。
  一根刺向牛清的后脑,牛清一张嘴打算喊出一声哎呀来,那知海水更是无情,他嘴一张开来,还没有哼出声音来,海水已涌进了喉咙,倒灌下去。
  胡涛见势不好,他倒是滑溜得很,双脚用力一踩水,就朝水面上疾冲上去。
  易飞雄那肯放过他,施展开海上飞龙的身法,一斜身,横着就追了过去。
  胡涛没想到,在水中人家的身手却是比自己快得多,一发觉易飞雄追到,猛的一回身,正打算用手中钢刺抵御时。
  说时迟,那时快,易飞雄猛的一侧身,两脚同时一用力,猛的朝胡涛的后背胸踢到。
  这一脚踢了个正着,胡涛身子一斜,方打算双脚踩水,急纵开去。
  那知,易飞雄的鲸皮衣套脚下,又射出那“一勺穿石”神针来,足有手指般粗细,锋利无伦,直插进胡涛的后背胸,跟着乘那一踢之势,人已飞窜出去七八丈外。
  再看那毒蛟胡涛时,见他已然受伤不轻,嘴里不时喷出水花来,看样子,怕已喝饱了海水,也就快到水晶宫中报到了。
  易飞雄海底歼了二贼,身形一浮出水面,他可就作了难了。
  因为“破浪屐”已毁,独脚铜娃娃也丢了,这茫茫大海,就这样泅回到大陆去,自己可没这份能耐。
  他正当为难,海面上就来了天竺神僧,荡动一叶扁舟,正巧划到这里,一眼就看到了混海金鳌易飞雄,将他救上船来一问,才知大战早已爆发。
  易飞雄一上了神僧的小船,还没有喘息过气来,一阵擂鼓喊杀之声传来,他一起身,就要向海中跳去。
  神僧笑道:“愣小子,你这是干什么,没有杀得够吗?”
  易飞雄道:“贼人又来了,咱们两个怎么行,我看还是下海逃去吧!”
  神僧笑道:“没用的东西,没有动手,先就打算跑,告诉你,那喊叫的是我们自己的船,也用得着这样害怕。”
  说话之间,由阴阳判龙超所统率的十五只大船,真的赶到了,神僧送易飞雄上了大船,仍是一只小舟,在海面上慢慢的飘行。
  在这时,展麟等人也都有接触,贼人们的小船,已被毁去十之七八,只有两三只小船,仍在大雾中,和展麟等人在捉迷藏。
  天色又渐渐的开朗了,大雾由浓变薄,转眼间又回复到清明。
  水龙神周君亮的三条小船,紧挨在一起,除了他所坐的一条船,是他父子三人之外,那两条却是空船。
  看大海茫茫,再也没有其他的船只了,喽兵、帮中弟兄,也看不到一个,就连自己目前身在何处?中原大陆又在何方?他也迷惘了。
  英雄末路,山穷水尽,说什么四海船帮,谈什么领袖武林,无非是黄粱一梦,过眼的云烟。
  周君亮觉悟了,他知道自己的所行非是,豪气消沉了,他这时打算一死谢罪。但当他一眼看到两个儿子时,禁不住老泪纵横,叹了一声,道:“儿呀,全是为父的误了你们。”
  就在这时,远远的飞驰而来一只小船,风破浪,箭一般,转眼间,就离着不足十丈左右了。
  就见船上并肩站着两人,一个是位瘦小枯干的老和尚,另一个却是位朱服儒巾的中年文士。
  人没到,那文士就先扬声喊道:“君亮兄弟,愚兄来接你了。”
  周君亮看得清楚,早认出船上是那天竺神僧和笛中仙上官羽两人。
  这时,他又会错了意,以为人家是来捉他的,高声喝道:“上官羽,你们休得走近,再前进我可要放箭了。”
  说着话,就势在周树手中,夺下了一柄宝剑。
  上官羽道:“君亮,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在执迷不悟吗?该醒醒了吧!”
  周君亮一瞪眼,喝道:“你我早就割袍断义,谁承你这份干人情,还不是来捉我向你那宝贝徒弟献功,真够光彩的。”
  上官羽道:“君亮,你我八拜结交,我怎能存有害你之心,你随我回到凝碧岛,咱们过那世外的生活,享乐几年清福,谁要你执掌四海船帮!”
  周君亮那听这些,怒喝一声道:“好酸丁,你少拿话圈我,偏不能任你如愿……”
  话音未落,手中青钢宝剑已然抹上了咽喉。
  上官羽一见,高喊一声:“兄弟不可这样!”
  喊声中人已纵起,好快的身法,只觉得人影一晃,就飞窜到周君亮身前,白玉笛出手,猛的向外一格长剑吞口,呛啷一声,宝剑飞出去七八丈远,跌坠在海中。
  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
  周君亮就这么一砸之势,剑刃已抹进去一分多深,鲜血立即喷出,同时人也向后倒去。
  上官羽匆忙中一探臂,勾住了周君亮倒下的身躯,眼中也淌下泪来,哽咽着道:“兄弟,你这是何必呢?愚兄怎能忘情背义。”
  周君亮就在这死前的一刹那,如梦方醒,大彻大悟了,大喘着气,道:“老哥哥,我我错了,我对不起展二哥,更对不起很多的朋友,我甘愿一死谢罪,老……老哥哥……求你照顾……你那一双侄儿。”
  周朴、周树也早晚在身前,哀哀的痛哭,上官羽更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这时,天竺神僧也纵上船来。
  他先看了周君亮的伤势,然后怪嚷道:“看你们这些属蜡烛的,尽自哭能办得了事吗?人不死也被你们给哭死了,快憋住,有我和尚在,周施主绝死不了。”
  上官羽道:“老师伯,我兄弟真的有救吗?
  神僧道:“你这个神仙修起来,可是白费工夫,怎么也不看清楚,喉管没有割断,怎么会死得了。”
  上官羽闻言一看,可不是吗?周君亮喉管没有割断,那能会死去。讪讪的一笑,道:“我这也是乱了心哪!既然这样,我们就乘这两只船返回凝碧岛去,替我兄弟疗伤,四海船帮的事,就烦老师伯。”
  老神僧看了这一番情景,心里也是一阵黯然,叹了一口气,道:“老僧只因一时动了嗔念,不但惹了一身麻烦,还揽上了十年面壁的苦修。看来,红尘当真是沾不得的,你们去吧,我也该走了。”
  话声甫落,人已跳在所乘小船上,破浪而去。
  上官羽眼看着神僧乘着小船,走得不见影子,才吩咐周朴、周树各乘一只小船,他自己照顾周君亮,乘了一只船,直驰向凝碧岛去。
  回文再说那瘟神莫雍和财神孔方,好不容易闯出了漫天大雾,督着十几只麻洋大船,直朝双峰岛进发。
  正行之间,忽听船后喊叫连天,他人到后梢一看,见海面上,载沉载浮着有百十个帮中弟兄,个个都抱着一块船板,随浪飘流,在喊嚷着要自己停下船来,救他们上岸。
  这种情形,让任何人看到,即使是过往客商的货船,也没有个见死不救的。
  可是瘟神莫雍,就是那么狠毒,他为了要赶时间,争先一步占了双峰岛,那样一来,四海船帮的帮主大位,就是自己的了,那愿迟延。
  于是,暗中一咬牙,传令各船放箭。
  像这种自相残杀的事,那个愿意听命,十几条大船,除了他和孔方每人所亲自督率的两条船,慑于他的威势,不敢不听外,其余的船,全都观望着不动手。
  即使这样,由两条船上所射下的箭,却也不在少数,但见箭到处,一声惨叫,立即冒出一股红浪,跟着就是尸沉海底。
  他们是边走边放箭,飘浮在海面上的人,只不过百几十个人,那禁得起一阵乱,转眼间,就只剩下十几人了。
  那知人算不如天算,瘟神莫雍为了争先一步,好夺取帮主大位,宁可不顾帮中弟兄的死活,残酷的放箭杀伤,天理怎么容得。
  就在前行不到十几里的水程,海面上的浮尸是摆脱了,可是,忽然又见水云深处,远远的现出几个人影,凌波若飞,直朝自己大船追来。
  瘟神莫雍见状,不禁大奇,没想到会有人在这茫茫大海之中,波涛山立,骇浪汹涌,能够在海面上自在飞行,任是武功高到绝顶,也难做到,莫非来者不是人,而是什么海怪?
  须知瘟神莫雍是在海底碧云宫破了之后,随着井瑶芬进入鳄鱼岛,对于虬髯钟离所创出的这“破浪屐”,根本就没有见到,难怪他要吃惊了。
  正当他疑神疑鬼之间,那几个人已然疾走如飞,连着几个起落,已到了船头。
  相隔既近,莫雍已看得清楚,原来是展麟、庄云、展姗如、史温玉、史丽娟、于慧、夏琳、娄巧玲、仆小子孟奎,一起九个人,一字排开,拦在了船前。
  他们每人的脚下,都缚着一块三尺多长,五寸多宽的薄木板,微微一点水波,立即跳出四丈远,端的是轻快无比。
  莫雍一见九个人拦住了船头,不由大骇,他准知道展麟的武功难以抗御。
  但是,以目前的情形,自己就是不拼,也难落得个好下场,立即传令,各船放箭。
  船上所有的帮中弟兄,那个没故主之思,又见少帮主亲自临阵,想起了老帮主的恩德,谁肯放箭。
  莫雍见自己传令,没有一点效果,连个同声附和的人都没有了,忍不住气上心来,立即亮出瘟篁棒来,连着砸翻了好几个人,才算震慑那般弓箭手,“嗤嗤”发出了几声弓响。
  就这几支箭,那能阻住展麟等人,一声长啸,一人扑奔一船,全都纵上了船头。
  除了莫雍和孔方两人所控制的两条船外,其余的毫无一点动静,就服服帖帖的就范了。
  孔方那条船,上去的是展姗如。
  这姑娘是杀星临凡,手底下是既狠又毒,心眼儿也滑溜刁钻,一纵上船头,笑眯眯的,并没有丝毫怒意,尽等着孔方出招来攻。
  孔方也是鬼迷了心,曾相处多日,怎么竟不知姑娘的厉害,一抡手中大金钱,就砸了上去。
  小姑娘存心要拿他解闷,并不真的伤他,只是舞起金容圣剑来,慢慢的砍削那金钱。
  不到几个回合的工夫,孔方手中的金钱,渐渐的越来越小了。
  而在瘟神莫雍那一条船上,纵上去的是展麟,他一纵上船头,并不亮出袖中白玉笛,空着两手,笑道:“莫老三,快放下兵刃,我看在我岳父娄大爷的份上,不会伤你的,识相点就乖乖就缚。”
  莫雍那听这些,一抡手中瘟篁棒,一招“铁笔横舟”,齐肩带背斜砸而至。
  好展麟微微一笑,向下一挫身形,猿臂轻舒,“分花拂柳”,两掌左右一分,用了一个“刚”字诀,一压棒头,一打对方的前胸。
  莫雍一招递出,还没等到换式,立觉棒头上一股无比的重力下压,竟然无法扬起臂来。
  心中方一吃惊,又觉一股罡炁,奇劲无比,又撞到了胸前,只感眼前一黑,胸部就如被一千斤铁锤撞了一下,那还支持得住,身不由主,一仰身,跌倒在船头上。
  莫雍方一栽倒,船上有他两个死党,见势不好,各抡起两根船桨打了下来。
  展麟那把两支船桨放在心上,轩眉一笑,双臂猛的往起一抬,咔嚓一声。
  两支船桨正打在他手臂上,但也立即被折成了两半截,连带两个贼徒,也被一股无形劲力,抛出去两丈多远,“扑通通”船翻在大海中,被巨浪吞噬了去。
  其余的人,见展麟如此的神勇,那个不知道命是自己的,谁还敢动,早已都伏跪在船板上叩头求饶。
  展麟笑道:“你们都是追随老帮主多年的好弟兄,我怎能伤你们,赶快各就各位,撑稳了船。”
  在这时,展姗如仍然舞动着圣剑,在削那孔方手中的钱。
  展麟见状,喊叫道:“姗妹,你总是贪玩,快打发了他,咱们还得赶路呢!”
  展姗如咯咯一声娇笑道:“我看他这钱太大,不但不好带,用起来也费事,打算给他削成个小钱,花用起来,不是要方便点吗?既然这样,我就打发了他吧!”
  说着,手中的剑一紧,立时一招“八方风雨”,就将孔方裹在剑芒之中,任他左冲右突,无奈就是闯不出去。
  小姑娘又是咯咯一声娇笑,剑走“风卷残荷”,斜着就削了下来。
  就在这刹那间,展麟又喊道:“姗妹,不可伤他性命。”
  小姑娘剑刃一偏,哎呀一声惨叫,呛呛呛金钱落地,孔方已被削去一条右臂,躺在船板上,呼号着打滚。
  好在像他们跑江湖的船上,都备有疗伤止疼的药物,立即有人上前,将他包扎好了,服下了止疼药,才算止住了呼号。
  一场惨烈的海上追逐战结束了,被胁从的四海船帮船只弟兄们,又回到了故主的怀抱,一时之间,欢声雷动,有许多人都高兴得流下泪来。
  大海上,一片昏茫,波涛虽仍旧在汹涌,但贼人、叛徒俱已就擒,一切重又归于宁静。
  雾散了,海上显得特别的晴朗。
  就见海面上,不时浮起了一个个残尸,和那些断桨残舟的躯壳,随波逐流……
  蓦的又是一阵欢笑声袭来,看时,见是路彬所率的那五只大船,从附近驰过,各自摇着手,欢笑声中,互说着胜利。
  他们急急的超过去,那是因为双峰岛方面,有很多的事,仍需要他们赶快一步。
  一个船队过去了,又是一个大的船队跟了上来,这是阴阳判龙超所率领的。
  两个大的船队,会合在一起,又成为一支声威雄壮的海上劲旅。
  龙超一看见展麟,先就欢呼道:“展兄弟,叛逆肃清了,可喜可贺。”
  展麟笑道:“这都是诸位哥哥们,和姐弟们的功劳,展麟铭刻于心,永生不忘。”
  说话之间,忽见又是一艘小船,箭也似的驰来,见是那天竺神僧,拨桨如风,急驰而至。
  展麟见神僧到了,高兴得喜出望外,在船上一纵身,宛如一只小燕儿似的,投向那小船上去。
  人一落下,先就跪伏在地,不知是喜是悲,叫出了一声:“老师父……”
  他说不下去了,其实在他心中,却有着千言万语,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热泪倒是来得便当,早已满眶满容,竟然悲不成声。
  天竺神僧那能不受感动,只是他已得道多年,不着相罢了。
  他轻抚着展麟的头,道:“孩子,难为你了,冤仇宜解不宜结,杀伐相继,何时才有宁日。周君亮父子,已被你上官师父带返凝碧岛去了,忘了他的坏处,记着人的好处,宽厚待人,虚心责己,四海船帮这点基业,保你千秋不坠,懂吗?”
  展麟含泪点头道:“弟子知道。”
  小船靠近大船,两人纵上大虎头舟,立即传令开船,一条长龙似的船队,启行了。
  不知何人,领起了一句歌声,转眼间就响遍了整个海上……
  “已觅灵山路,何须恋渡头……”
  “秋水雁翎动天地,电闪旌旗鬼神惊……”
  歌声扬溢在大海上,高昂时,令人不禁扬眉吐气,豪放处,使人心志激昂青云。
  船队在歌声中航行过南中国海,跨上了东海。
  雄伟壮丽的锦绣大陆,就如一个倚闾盼望爱子的老人,早伸出热爱的手臂,将这一条船队搂在怀抱。
  展麟乍睹这十多年不见的河山景色,感动的热泪盈睫,就是其他那些人,也无不流连顾盼,忘其所以。
  船行甚速,过了闽江口,远远的看见从三沙湾中冲出几条船来,接着就是号炮连天,声震河岳。
  傻小子孟奎一抡一字镔铁杵,喊道:“好哇!又要打一场啦!”
  史丽娟紧挨傻小子站着,闻言探手猛的拧了傻小子一下。
  孟奎哎呀了一声,叫道:“小妞妞,你怎么要蛰人哪!”
  史丽娟笑道:“你看清楚那是谁了没有,尽记着打架了。”
  孟奎闻言,朝着那船上看去,见头前的一只船上,站着路彬,一咧嘴笑道:“嘿!是婊子养的小子呀……”
  一句话没说完,后脖颈上,“吧”的一声脆响,傻小子挨了一个脖儿拐,转头一看,见是展姗如,他最怕这位姑娘,吓得他一缩头,躲到舱内。
  路彬乘着一只快舟,高举着两只手,欢声喊道:“表弟,托你的福,双峰岛顺利的接收,咱们胜利了。”
  展麟也笑着答道:“表哥,那是咱们大家的运气呀!”
  就在他们欢笑的对谈中,傻小子蓦的又暴喊出来一声,道:“你们看啦!又有一条船来了。”
  众人循声看去,果见在自己的船队后面,风驰电掣般,飞来了一只船,一眨眼间,那船就到了跟前。
  船头上站定一人,淡黄的脸膛,沿口微有胡须,七尺上下的身材,别有一种英侠气概。
  众人看清了,禁不住一声高喊:“老帮主回来啦!”
  喊声中,就见从大船上,飞起来两条人影,投向那只船去。
  原来船上的人,乃是四海神龙展泽沛,身后站着六人,是那穷神娄辰,和虬髯钟离周衡宇、云峤剑客史仲璋夫妇、活药王奚明修、无情婆婆袁素等人。
  小船靠近了大船,大家上了虎头舟,一时之间,欢声雷动。
  这时,只有一个人现出一种黯然的神色。
  那是天竺神僧,因展泽沛替他带来了神山玉简,要他去赴那十年面壁之约。
  他悄没声的溜下了大船,跳上一只小舟,运桨如飞,悄没声的走了,等大家发觉时,人已去得很远了。
  老少诸侠眼望着那即将消逝的淡影,同声发出一声嗟叹。
  就在嗟叹之声未已,蓦的一响大震,一团火光,裹起一股黑烟冲霄而起,震得海水都翻起无比波涛,整个大海,似都要翻转过来似的。
  
  第三十五章
  且说那天竺神僧,一见四海神龙展泽沛等人无恙归来,准知道自己又输定了,何况,展泽沛又替他带来了那神山玉简。
  于是,他趁着众人正在欢腾之时,他悄没声的溜下了船,自己是个苦行僧,欢乐是不属于自己的,登彼岸,洗六尘,这是广大的智慧,也是真的欢乐……
  跳上了一只小船,解缆随波流去。
  等到众人发现时,人已去得只剩下一点淡影。
  老少诸侠,止住了笑声,怀着无比的惆怅,眼望着那即将消逝的一条浅影,同时发出一声嗟叹。
  就在这惜别、惆怅、嗟叹之声未已。
  蓦的一声大震,就见一团火光,裹着一股黑烟,冲霄而起。
  震得海水翻起无边的波涛,大小船只,都像患了严重的疟疾,随着海浪,颤抖不休。有几只巡弋用的小豹艇,竟然被震得翻了身。
  宛如天翻地覆,整个大海似都要翻过来似的。
  展泽沛到底是一代草莽蛟龙,足智多谋,身为一家帮主,怎能先众而乱,反而是十分的沉着,运目打量了一下,忙道:“双峰岛后山出了事,我们得赶紧抢泊登岸。”
  说着,一展手中钢分水刺,大船上立即响起了几通喧天的鼓声。
  四海船帮的水手,以及头目弟兄,全都经由帮主一手训练而成,一闻鼓声,个个奋勇争先,划动船只,万桨齐飞,瞬然间,一排数十艘大船就先靠了岸,然后一声呐喊,齐朝岛上冲去。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双峰岛重要据点,已被贼人占据,一见他们已攻上了岸,梆子响处,箭如飞蝗般射了下来。
  好在这双峰岛四外都是崖石嵯峨,尽有得躲处,贼人方进入岛来,立脚未稳,帮中弟兄又多路熟,加以还有展麟等人,一个个武功超群,那箭虽然发如骤雨,怎能阻挡得了。
  展麟更是一马当先,长啸声起,人如疾鸟翱翔,一跃丈余,纵身直上。
  岛上贼人见状,高喊一声:“这小子扎手,快放下滚木灰石瓶子,打下他们去。”
  声方落,一阵“轰隆隆”响处,跟着就是飞烟漫天。
  就见从山峰上,一连串滚下来百数十根滚木,那灰石瓶子,更是如骤雨般打到。
  须知那灰瓶,虽称之为瓶,其实是一层薄纸,包着极细的石灰,一经用力打出,石灰飞溅出来,远看似一蓬烟雾,又如白云被风吹散,一被那白雾罩定,立即睁眼不得。
  双方对敌,干的是拼命勾当,要是睁不开眼,可就只有挨的份儿了,那还谈得到斩将夺旗,所以这东西却是一种防守上的利器,攻击者的克星。
  山崖上一撒下灰瓶来,四海船帮的弟兄,那还能冲得上去。
  展麟一声怒吼,闪身纵向一处较高的危石上,玉笛横唇“嘶沥沥”发出一声尖锐的急啸,就见半天空中,掠下两团黑影,身形略微一侧翔,展麟身形拔起,已纵上了鸟背,骂道一声:“这批东西太可恶了,青儿,毁了他们。”
  二鸟追随展麟多年,本已改了那杀生的天性,何况又经天竺神僧的教化,已有许久不知道人肉的滋味了,这时听展麟这么一吩咐,鸟涎都已流了下来。
  “哇!”“哇!”两鸟交相和鸣,样子颇为高兴,看来是要有几餐丰富的食物了。
  鸣声方歇,已然飞临山崖上空。
  展麟猛提一口真气,离开了鸟背,空中一个倒竖,白玉笛抖起团团银花,倒扑而下,双鸟往后低掠,带动起一阵劲风狂飚。
  那般贼卒们,那见过这等声势,双鸟一人,从天而降,早吓得屁滚尿流。
  但听惨嘷之声,此起彼继,白玉笛光影闪处,死尸横倒,双鸟的四只钢爪过身,胸腹破裂,血溅尘埃。
  两只凶鸟可也真怪,平常时,把人肉当做可口的美味,此时却又挑剔起来,它是专啄贼人们的双眼,刹那间,惨号之声动天,令人不忍卒听。
  这时,跟在后面的娄巧玲、路彬,也跟纵直上,会合了展麟,直朝中平大寨攻去。
  两只怪鸟似乎已将眼珠儿吃得饱了,围着在展麟头上打转,哇哇连声。
  再看地上,放箭的躺下了,打滚木灰石的也躺下了,一个个胸腹开了膛,咕嘟嘟冒着鲜血,十之七八,还都失去了两颗眼珠。
  这种惨绝人寰的场面,娄巧玲可说还是初睹乍见,破题儿第一遭。
  总还是女孩儿家心肠软,瞟了展麟一眼,惋惜的道:“麟哥,你就这么狠哪!”
  展麟笑道:“这不能怪我狠,贼子们干的事儿,不知要狠过多少倍呢!”
  娄巧玲道:“你已知道叛帮抢岛的贼人是谁了吗?”
  “这个……”展麟被问住了,他怎知这抢岛的贼人是谁呢?立即瞠目不言。
  娄巧玲微微一笑道:“我看这些死人的穿着,猜想他们也必全是帮中弟兄,过去也替帮中出过不少的力,怎知他们不是被人胁从呢?擒贼擒王,何必多死无辜!”
  这位少帮主未来的夫人,倒是真有见地,多杀无辜,又与本身何益,为了千秋大业,当紧的还是收拾人心。
  一语提醒了少年英侠,讪讪的道:“我只不过一时气愤,造下了这场杀孽,不是玲妹提醒,几乎铸成大错。”
  路彬眼看着这位表弟媳,明智过人,心中甚为敬佩,四海船帮中,今后有这位女当家的实在是帮中弟兄之福,且也关系着帮运的兴衰。
  但他看到表弟那付腼腆的样儿,就打趣着笑道:“麟表弟,这就叫妻贤夫祸少,你还不赶快磕头谢谢人家。”
  展麟闻言,当真的就朝娄巧玲打起恭来,羞得个娄姑娘粉面通红,叱道:“一句玩笑话,也用得着你这样。”
  展麟涎着脸道:“夫妻恩爱,讨好应该……”
  他话没说完,娄巧玲蓦的一板脸,道:“你几时学得这样贫嘴,再胡闹我可不来了。”
  展麟笑了笑,心中忽的一动,一声清啸声起,两鸟凌空掠下地来,依偎在展麟腋下,抹颈擦头,宛如感谢他,赐与这一顿丰盛的美味。
  展麟抚摸了两下双鸟的头,笑道:“你们也都是跟着老和尚修了这么久啦,那还能杀生,就此一次,以后再不能了,懂吗?我想神僧泛舟海上,料必寂寞得很,你们快追上去,陪他到神山面壁,你们也好求个正果。”
  两鸟端的是通灵,展麟这一番话,它们竟然都听得懂,闻言“哇哇”叫了几声,两颗鸟头齐偎在展麟胸前,宛如舍不得的样儿。同时,鸟眼中也淌下了几滴泪来。
  其实展麟也是舍不得两只鸟儿,无奈要在娇妻面前表示出自己的决心,也只好狠心行之,惨然的一笑道:“去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机会咱们还会相见的,别耽误了你们的前途。”
  二鸟“哇哇”叫了两声,伸起两只长长的脖子,又在展麟怀中揉搓了一阵,方始展翅起飞,但是并没有远去,仍然留恋在展麟头上盘旋。
  娄巧玲见展麟为了自己一句话,竟然支走了二鸟,心中大是过意不去,含情脉脉的看了展麟一眼。
  那展麟也正在看着她,四目一相接,娄巧玲脸上一红,展麟淡淡的一笑……
  路彬却催着道:“咱们快上去吧!迟了怕会接应不上。”
  展麟点头,娄巧玲先跃上前,三人连纵之下,只一转瞬,便到了山坡转处,双峰岛入口的关下。
  在这时,那双鸟仍然留恋不舍,随着展麟的行动,在上空盘旋。
  方才两鸟大展神威,抓心啄眼,谁不害怕,这不比双方对阵,一拳一脚的可以周旋,一个人去对付那两只大的鸟,有能耐也没处施展。
  于是,他们一发现这三人两鸟,扑奔前来,呐喊一声,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谁不知道命是自己的,撒腿就跑,转眼间,关口就成了一个空城,他们毫无阻拦的,就进入了双峰岛中平大寨。
  在另一方面,傻小子孟奎和易飞雄两个人,一对的傻宝,易飞雄的独脚铜娃娃已丢在大海里,他不知在那里找来了一根铁桨,配上孟奎的一字镔铁杵,两般重兵刃,两个猛汉,无殊猛虎出柙,那个挡得了,连箭弩也顾不得发,是逃命要紧。
  右边山腰方射下来一排火箭,庄云和史丽娟早已连袂纵出,冲了上去,一个一支白玉笛,一个一柄长剑。
  就见他们施展开身形,就只在那山石之上,点得几点,宛如蜻蜓点水似的,就窜到了贼卒伏处,那火箭连弩,虽然如飞蝗一般射来,只一到面前,便被两般兵刃磕出去老远。
  这一段山崖,却是十分的险峻,危石嵯峨,古树盘虬,每一处只容得三五人伏击,平常上下均非攀援不可。
  那些贼卒,那能有庄云、史丽娟二人的身法轻灵,一发觉敌人飞将军从天而降,急切间,连闪纵也办不到。
  但见两人一剑一笛连闪,那些贼人非死即伤,有些更是互相践踏,自我挤逼,随着危石的下坠,从上面滚下来,摔在山石上,更是骨断筋崩,头破血流,脑浆迸出。
  前面的攻击得手,后面的人也跟纵而上。
  尤其那展姗如姑娘,生就是火爆脾气,一见前面的人得了手,她那肯落后,一拉阴阳判龙超,两人脚下一点,也朝前冲去。
  他们冲到的地方,却是这双峰岛最为险要之处,也就是对攻岛的人,妨碍最大的一处,居高临下,将全岛一览无遗。
  在这一片崖下,峭壁陡立,寸草不生,只有崖下七八棵老松,横生其间,常人固无法上去,就是飞纵功夫再好,也无法攀登。
  但是展姗如姑娘,却因手上有金容圣剑,更已将剑匣上的功夫,悟出了十之三四,触类旁通,连带轻身功夫,也有很高的进境。
  加以阴阳判龙超,在天山专练的就是爬山,更有一手飞索越峰的能耐。
  他那根飞索,和一般用的飞抓相似,头上有一个人手样的铁抓,下面连着是三四丈长的一条鹿筋绳,抓头着处,无论木石,只一被抓牢,便可攀绳直上,端的是捷如猿猱。
  两人一到崖下,展姗如方打算提气腾跃,龙超已将飞索抛出,掷向一棵矮松上,两人先后抓住了些鹿筋绳,“蹬蹬蹬”一连几窜,便翻了上去。
  就这样援绳直上,一连两三次的倒替,离着那崖顶,就只有两丈来高了。
  龙超方将飞索抛出,打算再一次的援绳直上,展姗如却早已耐不住,一声清啸声起,人便纵扑上去。
  这崖上因为是全岛的耳目要地,防守工事,做的也确实坚固,围着峰顶一周,都筑有垛口。
  就因为太险恶,地势又高,常人决上不去,所以守在上面的贼人,无形中就抱着有险可凭,放得大意了,眼睛只朝远处看,没防着会有从崖下爬了上来的。
  等到发觉,为时已晚,展姗如人已纵上了垛口。
  就见一片金霞连闪,挨近的几个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已然身首异处。
  此际在这高崖上的贼众,虽没有多少人,可全都是些有武功根底的人物,一发现敌人侵入,一出手就毙了几个人,可不由大吃一惊,立有一人狂吼一声,挥动着一根枪铁短矛冲了过来,喝道:“好丫头,休要逞能,接我铁矛尊者夏壁守两招。”
  展姗如刚一跳落地面,看见那铁矛尊者夏壁守那股凶劲,心中一凛,暗忖:“这是那一派的人物,看穿着打扮,不像是四海船帮中的人物呀!”
  这疑念在她脑际一掠而过,夏壁守的铁矛已然刺到。
  小姑娘是出了名的刁钻滑溜,那会被矛刺上,横剑一挡,已将那铁矛格了开去。
  她是见对方那铁矛分量过重,不敢用剑去削,怕毁了自己的神物,所以才横剑去挡了一下。
  可是那铁矛尊者夏壁守,既轻视对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又仗着自己的矛长力大,竟然故意的要以矛撞剑,小姑娘偏不让他碰上,两人就这样战在一起。
  此际那阴阳判龙超也正和一个使双刀的贼人战在一处,转眼间,走了七八个照面。
  贼人的双刀施展开来,走的全是河南祁家的“万胜刀法”,招精力猛,换一个人,确也对付不了。
  可是阴阳判龙超的双笔,却是北天山的独传,加以又在神山拜读了秘典,功力更是增高不少。
  这时,正赶上那贼子双刀起处,用了一招“梅花落地”,兜头向龙超劈落。
  龙超却是不慌不忙,双笔一分,招走“斗柄回寅”,左手笔直点对方脑门,引得那贼双刀交叉上架,右手笔招化“朱笔点元”,就划上了小腹。
  贼人双刀都用在去挡架点打脑门的一笔,却现了破绽,整个下盘就算卖给了人家,等到发觉不好,为时已晚,如果撤下刀来去救小腹,脑门就得被人家一笔点上,两下里全都是致命之处,势难上下兼顾。
  就这么略一犹疑,阴阳判龙超手下何等快捷,笔锋过处,“噗嗤”一声,竟把那贼的小腹,划开尺多长的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连肠、脏、心、肺都流了出来,尸横就地。
  那和展姗如战在一起的铁矛尊者夏壁守,也在同一时间,被小姑娘连着铁矛削去,劈开了半个脑袋,仅只惨叫出来半声,也自毙命。
  两贼方一倒地,立有两人又抡兵刃扑来,展姗如一声娇喝,道:“不怕死的,尽管来吧!”
  喝声中,圣剑霞光一闪,立将一人劈向墙下,跟着手腕一翻,剑如游龙,又将另一个人劈成了斜岔儿,倒了下去。
  这一来,高崖上立时大乱,拥拥挤挤,谁都要逃命。
  就在这时,中平大寨又是轰隆一声大响,一股浓烟,裹着一团红雨又倾盆倒了下去。
  众小侠这时也是刚进关口,幸好还有遮蔽,但是这一声响太大了,震得大家耳朵也都轰了一声。
  路彬方喊得一声:“快躲起来,这是火药库被炸了。”
  接着又是一阵阵的惨叫声,和着那屋倒山崩的响声,闹成一片,有碎瓦烂砖,有石头有树,全都震得四散乱飞,抛在海里,那火头浓烟冒起的更高。
  傻小子孟奎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一把拉住了易飞雄,道:“大小子,快跑!天要塌了。”
  易飞雄虽也是浑人,但却较孟奎精灵些,忙道:“天塌了跑也没用,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好。”
  两人说着话,方要打算找地方躲,忽见半天空里,黑忽忽一大片,不知是什么东西,直朝两人头上砸下。
  要躲没躲开,立被打个正着,两个人也都双双栽倒地上。
  那东西却也奇怪,好大的一块,虽然把人都打倒了,并不甚疼。
  易飞雄一仰头,问道:“傻小子,咱们这是完了吧?”
  孟奎道:“大概或许是成了鬼啦,要不然怎么会不觉得疼?”
  易飞雄看着孟奎的脸上,血迹斑斑,头都打碎了,准是已经死过了。
  忽的觉着自己的头上、脸上,也有点儿发软发粘,抬手一摸,又湿、又滑,放近鼻子一嗅,又腥、又膻,再低头朝下一看,糟了!见面前丢着一只活人的大腿,怎么会飞到这地方来?
  心中忖想:“这八成是我的腿吧!听人说,死了之后,是会看到自己的尸体的。”
  他想着下身一用力,不对吧!自己两条腿好好的长在身上,并没有分家嘛!
  这时,傻小子孟奎也看到那条大腿了,问道:“大小子,那腿是你的吗?”
  易飞雄道:“不是我的,我看它像是你的。”
  傻小子总是差上一个心眼,一听说那腿是他的,“哇”一声就哭了起来,道:“这可糟了,人死啦连腿都没有了,那我回家去拿什么走路呢?”
  展麟伏处,离得他们两个人较近,见状强忍住笑,叱道:“傻小子,你的两条腿好好的,谁说是你的腿,还不快躲过来。”
  孟奎闻言,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腿来,往上一起身,当真是好好的,他却又咧嘴笑了起来。
  这时,那炸声一阵比一阵紧,攻上岛来的人,伏在山石缝里,连一个敢动弹的也没有。
  爆炸声足足响了有一个多时辰,才慢慢的静了下去,众人才又现身出来。再往前走,奇怪得很,连个贼毛都没看见,毫无一点阻拦,就进入中平大寨。
  但是,中平大寨已成了一堆瓦砾场,仍在冒着一股股的青烟,满地上躺的都是死尸,一个个都是被烧炸得稀糊烂,连一具整尸都没有。
  原来贼人眼见大势已去,双峰岛得而复失,就打算抢些金银走路。
  双峰岛上的金银粮食,全都是屯在地窖中的,因为岛上地面不大,盖不了那么多的房舍储存,地窖是既方便又不占地方,修筑起来也容易,只打通几条山洞就行。
  贼人靠着少数几个帮中弟兄作内应,轻易的占据下,加以一登上岛来,全又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就是那般叛帮的弟兄,也后悔不该引鬼上门,早借故都溜向了岛后。
  这时贼人们打算着发财,谁还有心思应敌,一个个都点起火把来,去找金银财宝。
  那知误打误撞,却进入了火药库,火药一遇上了火把,爆出来火星,贼人也全都忙着去打开盛火药的箱子,只以为箱子中必是金银,怎料,打开一箱来是火药,又打开一箱来仍是火药。
  有些机灵一点的,见状就知是糟了,误撞进了火药库,那还得了。正打算抽身出洞,已然晚了,轰隆一声大响,但觉着火光一闪,什么全都不知道了,就随着那火药的爆炸,全都粉身碎骨,葬身在火窟之中。
  展麟等人凭吊着这劫后的双峰岛中平大寨,一个个都不禁觉得心情有些沉重,他们虽然都是几经险难,身历百战,但那见过这等惨况。
  就在这时,老帮主展泽沛带着一般人也都到了,见状也忍不住一阵浩叹,立即吩咐随来的帮中弟兄掩埋死尸,扑灭余烬。
  有些受伤没有死去的,也派人给他们疗治,大半天的工夫,才算收拾完毕,天色也就黑了。
  好在这双峰岛上,除了中平大寨几处房屋之外,还开了不少的山洞,平常就是帮中弟兄安身的地方,命人收拾出了几座,暂时将众人安排下来。
  老帮主却又忙着去清理那些存粮和金银的窖洞,小弟兄们当然是受命差遣。
  这时在洞中的人,就只有穷神娄辰等人了。
  娄辰打从一离开神山岛,在途中一改他过去那种戏笑风尘的习性,成了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他是在自责,他恨,他后悔。
  恨他自己所交非人,后悔不该姑息养奸,自己如能早揭发阴谋,这场腥风血雨,就可消弭于无形中,看来这些罪过全都是自己的,他自责,恨他自己。
  他正自悔恨莫名,突的被一声呻吟,打破了沉闷,他抬头一眼看见了瘟神莫雍,他的结义兄弟,合作了二十年的伙伴。
  忍不住愤怒填胸,站起身来,一步步的走向莫雍。
  莫雍大穴被制,浑身不能动,但双眼和一张嘴,却还能够使用。
  他眼看着自己的大哥穷神娄辰,一步步走来,脸充满着一种愤忾的神情,脚步走得很慢,一步步都像是踏着自己的心坎,娄辰每走一步,他的心坎就要跳动一下。
  娄辰慢慢的走到了莫雍的身侧,双眼中散发着一股狠毒之火,死盯在莫雍的脸上。
  莫雍不由打了一个寒噤,喊出一声:“大哥!”
  娄辰嘿嘿发出一声冷笑,道:“兄弟,谢谢你了,亏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哥,在神山岛下毒,怎么你没有想起来呢?”
  莫雍为之语塞,但他是出了名的阴险狡诈,何尝看不出娄辰的语气不善,立时神色大变,哀求道:“大哥,都是小弟一时糊涂,难道大哥就不能饶过我这一遭吗?”
  娄辰阴森森一声冷笑,道:“我能饶你,但是帮中千百名冤魂,他们却无法宽恕你,帮中的十大帮规,更不能饶你。老三,你还不明白吗?”
  莫雍一听,禁不住就出了一身冷汗,准知道这一回,自己是活不成了,立即垂头不语。
  就在这时,老帮主展泽沛走了进来,一见娄辰和莫雍两人的情形,微微一笑,道:“娄兄,邀天之幸,大局总算是定下了。莫老弟的事,我看算了吧!人孰无过,只要他以后能够改过就行了。”
  莫雍闻言,暗中透了一口大气,深感老帮主的大仁大义,面色也趋于开朗,眼中透出种感激的光彩。
  可是那穷神娄辰,此时眼中却射出愧疚感动的神色来,苦笑了一下,道:“帮主这样的大仁大义,恐怕难以感动了蠢牛木马,帮主既然赦了我们老三,我娄辰感激万分,但仍有我的家法,敢请老帮主不要过问,娄辰先给你跪下。”
  说着,就撩衣跪倒在地,展泽沛赶忙伸手去搀。
  这时却恼了战神王猛,他怎能耐下这口气,虎吼一声,扑了过去,巨掌扬处,那莫雍先喊了一声:“二哥!”
  接着就是一声惨叫,就见莫雍像泥人一般,倒在地上,双眼凸出,死得十分恐怖。
  娄辰跪在地上,先觉一阵凉风掠过,继之蓦听莫雍喊出一声“二哥”,心中一惊,只喊出一声:“不要……”
  底下那“动手”二字,还没有出口,王猛的手,已经杀了瘟神莫雍。
  娄辰也就站起身来,望着王猛叹了一口气,道:“老二,你怎能这样?”
  王猛哈哈笑道:“大哥,你和帮主未免都太心慈了点,像这般乱臣贼子,不杀了他,留着也是祸根。”
  莫雍已经死了,娄辰看着也是没法,长叹了一口气,老帮主展泽沛虽不满意王猛鲁莽的行动,但他却知道王猛是条直心肠的汉子,他所为也有其理由,何况自己又答应过娄辰,不干涉他们弟兄间的家法,也叹了一口气。
  王猛杀了莫雍,转头又看见断了一只臂膀的财神孔方,就在展泽沛叹声未息,他蓦的一个转身,掌风骤起,又待向孔方抓去。
  娄辰正自悲伤莫雍的丧命,不防王猛杀心正炽,目标再转向孔方,一见不好,全身立向王猛扑去,打算拨开他一掌,去解救老四的一条命。
  可是已经迟了,眼看着财神孔方就要毙于王猛掌下,急得老帮主展泽沛直跺脚。
  就在这时,壁角暗处,蓦的纵出一个人来,人未到先推出一股掌风来,挡了一下,娄辰人已到了王猛身前。
  财神孔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惊悸的喊道一声:“大哥……”
  娄辰却已忍不住泪如泉涌,悲声应道一声:“老四……”
  这两声呼喊,却使王猛愣了一下,但眼中那股怒恨之火,仍然未息,切齿道:“老四,你若不是我的义弟,我就管不着你的事,为了中原五神在江湖上的声誉,老四,做哥哥的要不下毒手,怎样去向天下武林中的朋友交代……”
  他说着,眼睛也有些湿润,跟着却又再向孔方慢步走近。
  财神孔方眼望着他二哥凶神似的情形,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他这位二哥的脾气,就是不服劝,越劝越僵,最佩服的就是汉子气,你若不向他低头,他或许会先软了心。于是暗中一咬牙,将头一昂,抗声道:“二哥,你说得对,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兄弟并不是怕死,须知我和老五也全都是受了三哥的挟持,老五已然横尸海上,我怎肯独活,你就动手吧!”
  他还是真摸清了王猛的脾气,只以为这样一来,或许能逃得性命。
  那知,王猛此际已被怒恨之火烧得都要发疯了,闻言暴出一声狂笑,道:“老四,对,这才是我的好兄弟,休怪哥哥的手狠了。”
  说着手又扬起,一步步的向着孔方走近。
  娄辰这时可就着了慌,一纵身挡在孔方身前,含泪道:“老二,你要下手,就请先将我毙了再杀老四,我却不愿后死。”
  王猛的泪也流了下来,咽声道:“大哥,你这是何必!”
  娄辰沉声道:“老二,有我在,你就休打算伤着老四一点皮肉。要不然,就是让我也死在你的手里。”
  王猛受到娄辰这样的感动,抬起来的手也慢慢的放了下来,但是那仇恨之火,仍在炽烈的高燃着,抬头向着洞中各人扫了一眼,道:“方才是那位赏了我一掌,我倒还想见识见识。”
  娄辰却含怒道:“老二,你若是我的义弟,便不应当着老帮主的面,再和人动手。”
  在这时,四海神龙展泽沛也正在作难,不错,过去这中原五神,全都曾为四海船帮出过力,但却是朋友的帮忙性质,自己和他们也是朋友交往,他们从来也不问帮中的事,帮主对他们更是以客礼相待,怎好能以帮主的权势压人家呢?
  他想了又想,没有办法化解去这一场流血惨剧,正自为难,闻言心中一动,笑道:“二义士,青莲白藕是一家,谁发出去的一掌,也没有恶意,还不都是为了朋友。”
  王猛仍然气愤难消,恨声道:“看他那劈出来的一掌,倒是满有个劲儿,我如果就此算罢,今后战神这个名儿就算是扫地了。”
  他话音未落,蓦的在壁角暗处,响起了一声爽朗的笑声,道:“我今天才知道,战神这块招牌是满不讲理闯出来的呀!周某人却有点不服,要不要战个几百回合?”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答腔的是虬髯钟离周衡宇,此人却是外柔内刚,也算是个难说话的人物。
  战神王猛也真没想到那一掌会是周衡宇打出来的,论江湖声誉,湖海八仙要比他们中原五神,高上好多倍去,心中却不由一凛。
  但他本是好战成性,虽说心中有些惊悸,但却毫无怯意,哈哈一声狂笑,道:“好哇!我正要领教一下湖海八仙的绝艺。”
  展泽沛一见周衡宇出了面,心中一动,就有了计较,忙道:“你们两人可都是我展某的朋友,当着我的面就这样硬拼起来,未免让我做主人的难以下台。这样吧,你们就以三掌分高下,怎么样?”
  周衡宇微笑点头,王猛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心中方想:“不管怎么样,三掌以后再说,如果赢不了周胡子,日子长着哩,我不会找上门去和他较量……”
  就在他心念一动,娄辰已早看出来他这位二弟的心意,方打算再用言语扣住他,使他免去一场麻烦。
  正欲启齿,尚未出声,旁边已响起一个娇媚的声音,道:“猛哥,你和我说的话,就全忘了吗?”
  说话的是井瑶芬,声方出口,一双娇媚哀婉的眼光,就先射在王猛的脸上,显露出无限的柔情蜜意。
  女人的力量是真大得无可伦比,就这么轻轻的一声喊,把一个好战成性,从来都不懂得叫怕的大英雄战神王猛,喊得心中就那么微微一荡。
  当真的,铁金刚遇上了绕指柔,就已将王猛的豪气喊走了一半多。
  展泽沛禁不住暗中嗟叹,心忖:“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句话是毫不过分的呀!
  娄辰心下里又那能不清楚,听井瑶芬喊出一声之后,再看王猛的脸上,那股暴戾之气已消了不少,却是暗自高兴。
  王猛的神态确也改变了不少,笑道:“好,就这样吧!三掌过后,所有的梁子一笔勾销。”
  说话之间,老帮主就陪着两人走出洞外,在地上划了一道界线,笑道:“你们两人站在界线内发掌,我居中作个证人,三掌之后,不能再斗。”
  周衡宇知道大家都会助他,也就没把王猛放在心上,仅只将衣袖卷起。
  再看那王猛时,却已脱去了外面的长大衣,就如会战大敌的样儿。
  展泽沛又笑道:“我数出一二三之后,你们二人才能发掌,如果不遵者,就判定他是败的一方。”
  战神王猛蓄足了劲,双目如电,紧盯住周衡宇。
  周衡宇却是含笑而立,长衫被夜风吹起飘飘摆动,倒真有些羽化登仙的样儿。
  “一二三!”展泽沛一字一句的喊出了这三个字。
  就在那“三”之声方落,王猛抢先发难,身形倏地展开一个急旋,掌影疾起,一晃眼,就劈到周衡宇的头上。
  周衡宇知道对方是双掌齐击,自己如果单手迎架,便会露出来空门,立即将身形一矮,也是双掌齐出,硬接了过去。
  二人的掌风一接实,“扑”的一声,暴出大响。
  就见虬髯钟离双掌一起,搭住了王猛的右掌,双劲一送,宛如“移山倒海”般,硬将他的全身,给扭转出外。
  可是王猛的掌上功夫,也确有高人的造诣,右掌立即阳手变阴手,一翻便闪电般沿臂滑落,挺指直攫周衡宇的前胸。
  周衡宇还没估到王猛手下有这么快,掌风骤到,那敢怠慢,赶紧走生门,撤掌护胸,身形一转,王猛的铁指刚好插到。
  好个周衡宇,总不愧是湖海八仙中的高手,迎着对方掌力一拨,攻势已卸,两人全都一齐纵开。
  展泽沛喊了一声:“这是第一掌,胜败不分。”
  其实论说起来,这一招周衡宇得算是输了,他这是大意轻敌,几乎被王猛的铁指贯穿胸膛,当场捏了一把汗。
  经此交手之后,周衡宇已看出王猛的功力非凡,身手矫捷,就这一招指爪攫夺的功力,已是快得惊人,一扫方才那轻敌之念。
  在他思之未竟,王猛喝声一起,掌影又到。
  这一番,战神王猛的左掌,五指箕张,却是直取咽喉,使出的是锁喉的辣着手法。
  周衡宇连忙扭转半身,用了一记“拨云手”,搭上了袭来的左掌,又借力变化为擒拿手臂一翻,已将王猛的左腕拿住。
  那知战神王猛掌法玄奥已极,立将手腕一伸,用了一招“左运柔桥”的势子,打算先将对方手臂绞缠出外,跟着再以一记“炮椎穿心”打出,虬髯钟离不死也得受伤。
  估不到,虬髯钟离周衡宇位列湖海八仙,却非是浪得虚名,就当王猛肩头一动的瞬间,他的左掌也迎面抓到。
  王猛一见自己这招炮椎,被人家破去,另一只手腕又在人家掌中,一时挣脱不开,立刻又用右掌,向周衡宇的左肩劈落,周衡宇低身一挡,左掌立时也搭了上去。
  这么一来,两人目前就成了僵持状态。
  战神王猛一只手被周衡宇抓紧,另一只手又和他交加搭着,一时却用不上劲。
  虬髯钟离周衡宇使出了全身的功劲,打算把王猛摔倒,那知王猛的下盘功夫练得极有成就,任是使出多大的劲来,仍然的不动如山,一边那搭架在头上的一只手,渐渐的压了下来,他也用尽了力向上绷。
  时间一分分的过去,两人的神色也越来越焦急,全都用上了真力,眼看着再相持下去,就得两败俱伤。
  穷神娄辰却是兄弟情重,看得个心惊胆跳,胸中跳动不休,一颗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但他却知道,像这种以内功对抗拼斗的场面,最是凶险,无论那一方,稍有疏虞,对方真力立刻就可乘隙而入,登时可将内脏完全击碎。
  在场的人,全都是会家,可是谁也知道这情势不太妙,但是谁也伸不上手去。
  因为像这种情形,不论是相助那一方,都得损害到另一方,可是,两方面全都是好朋友,谁也没有求得两全的能力。
  双方论起内力来,周衡宇似要较王猛高上一筹,但因他不愿得罪朋友,又不忍心伤害这一条血性汉子,所以才闹到这两罢不可的局面。
  但他只在略一寻思之后,就有了主意,拼着自己受点内伤,也得化解开此一凶险场面。
  立即真力贯注在右掌上,猛力一抓,同时偏首退步,使出了一式“大摔碑手”的手法,硬将王猛的一个身躯摔了起来。
  战神王猛正在使出全力相持,忽觉周衡宇的掌力,透出一股劲来,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就如要折碎的样儿,脚下的马步,也渐渐不稳,发生了动摇,面目变色,头上汗珠儿也流了下来。
  这情形落入井瑶芬的眼里,不由得失声惊叫出来一声:“哎呀!”
  就在她惊叫的同时,王猛微一疏神,立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摔力冲到,全身立被颠仆出去,直跌到一堵墙边。
  那墙本是被炸焚所剩下仅有的一堵墙,再被王猛被摔出去的身体一撞,立时又轰然塌落,盖了王猛一头一脸。
  就在王猛被摔出去的瞬间,人群中飞起一条白影儿,也直奔王猛的落处,就在那堵残墙刚倒,人儿已到,从地上拉起了王猛,随即幽怨的喊出了声:“猛哥!”
  王猛被人一手拉起,一看是井瑶芬,不由大为感动,探手一揽纤腰,柔声道:“大妹子……”
  井瑶芬“嗯”了一声,人也伏在他的胸脯里。
  王猛这时蓦的看见那些人都在望着自己笑,有点不好意思,方始推开了井瑶芬,朝着周衡宇一拱手,道:“周大哥,你真行,错非是碰上了你,换个人,我王猛就得受点伤损。”
  周衡宇笑道:“王兄说那里话,要不是你存心相让,怕我还得带点伤哩!”
  王猛这个人,生成是率真天性,从不会作伪,可又最高兴人家夸他,周衡宇这两句话,正抓到痒处,哈哈笑道:“湖海八仙端的是有两手功夫,俺王猛算是服了。周大哥,你要是再谦虚,那就是骂我王猛是个大王八……”
  他说到那“王八”二字,一眼看到井瑶芬白了他一眼,立即又改口道:“是个大乌龟……不……狗娘养的……”
  他越说越不像话,逗得大家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笑声中,一场风波算是化解了,天色也亮了,从海水里,涌出来一团光轮,刹时间,整个宇宙都被罩在那光耀之中,众小兄弟也将分派的事料理清楚,双峰岛除了那一堆劫后余烬之外,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气象。
  四海神龙展泽沛吩咐手下备办筵席,一为各位压惊,二者也是酬劳云峤剑客史仲璋夫妇,和虬髯钟离周衡宇、活药王奚明修、无情婆婆袁素、穷神娄辰夫妇等人的相助。
  但他心中,却牵挂着两个人,那是他的爱女展婉如和自己的夫人,飞虹夺魄裴瑞云。
  展婉如自从在海上分手,先去北雁荡迎接其母多天,一直连个音讯也没有,双峰岛这里都出了事,雁荡总舵料也难保安宁,他怎能不担心。
  另一个担心的人,却是那史温玉,心上人多天不见,那有个不着急的。
  一餐酒饭虽也吃得兴高采烈,但却是两样的心情,老帮主除了派下帮中弟兄前往探听之外,也只有闷在心中,笑在脸上。
  过了两天,那从雁荡回来的人,报道:“雁荡安静如常,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故,帮主夫人和小姑娘展婉如早在三天前,就离了雁荡总舵,赶来双峰岛了。”
  三天以前就来了,怎么至今尚未见到人影,这事太有些奇怪了!
  老帮主心中有些着急,但在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史仲璋夫妇却沉不住气,向展泽沛请令,要到海面上去踩探一番。
  展泽沛是求之不得,当然是答应了,他们夫妇带着史温玉兄妹,要了一只小船出海去了。
  接着,阴阳判龙超也出海去,周衡宇却是悬念着他那老伴儿俏麻姑何瑛,告辞回归云峤岛。
  无情姥姥袁素也要回转华山,活药王奚明修却和周衡宇一路,自去海岛,优游烟霞,以享其余年。
  因为,海面上的风波虽大,江湖上的风波更是险恶,他看透了一切,也看透了人生,只有翱翔在水色烟岚乡中,方才可以自由自在,他这就叫逃世。
  双峰岛就只剩下四海船帮中的人,和那中原五神仅存的三神,他们是要重整四海船帮,再建双峰岛,所以不能抽身出去。
  那是第三天的早上,史仲璋夫妇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了,他们并没有什么发现,接着龙超和展姗如也回来了,他们却发现了一只空船。
  依据船上所余留的东西,竟然有展婉如所用的那件天龙网,可知这条船必是她们母女所乘的船了,可是人到那儿去了呢?
  几个人全被这离奇的事迷惘了,一个个的抓耳搔腮,想不出个主意来。
  就在这时,忽见在入山关口处,出现了两人。
  展泽沛正自暗怪,帮中弟兄越来越没用,怎么有生人上岸进岛,竟然没有人先报上来。
  展麟却认识这两个人,一声大喝,就扑了过去。
  展麟前纵得快,但还有比他更快的,那是傻小子孟奎,他因离得较近,所以就跑在前头喊出一声:“骷髅脸是你!”
  他这一声喊,众人也看清了,原来是那玄机子许君玄,后面跟着的是那死魄赫连朔。
  不过赫连朔目前这付样儿,却是有点狼狈,乱发宛如杂草,面色青蓝,几时也成了个骷髅眼眶,且还是一只独眼。
  傻小子孟奎一边喊着“骷髅脸”,人就飞扑了过去,人没到,掌已推了出去。
  说也奇怪,孟奎的掌风甫一接近到二人身边,赫连朔跨前一步,挡在许君玄身前,乍见从他身上闪出了一团白雾,那掌风一碰上那白雾,立即又折回头,反向孟奎打到。
  傻小子就只那么哼了一声,人就被掌风卷起,倒跌出去两丈多远。
  这么一来,众人大吃一惊,展麟白玉笛出袖,就要迎击上去,无双女白傲霜一抡长剑,嘶的一声,就打了出去。
  但见一团光影抛出,电光霎动,朝着两人冲去。
  剑光出手,她才娇喝一声,道:“许君玄,你还认得我这位师叔吗?离明岛放你逃去一条命,你却又自己送上门来,活该我替师门清理门户。”
  她话说完,立即揉身上步,剑走轻灵,裹起一团寒芒分刺两人。
  要论无双女白傲霜的剑术,虽不能说是独步武林,可也是一流的名家,但一碰上从两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白雾,却就无法近得人家身上分毫。
  心中不禁大惊,连忙将身形纵出圈外,蓦的一矮身,身形打了一个急旋,一掌又推了出去。
  掌风劲急般推出,卷起地上沙石飞舞,打向许君玄和死魄赫连朔两人。
  两人宛如会什么邪法似的,任由那股劲风凌厉的卷向身上,他们就如不觉,不但没被震退,就是连身形摇晃一下都没有。
  这一来,不但是白傲霜惊奇不已,就是展麟和老少诸侠,也吃惊得瞪大着眼。
  就在众人惊奇之刹那间,说时迟,那时快,死魄赫连朔突然丹田一收,从口中喷出一股烟雾来。
  白傲霜暗叫一声不好,想打算再推出去一掌迎挡,已然来不及了,那股烟雾直冲而来。
  任她白傲霜迅疾封闭穴道,仍觉有些天旋地转,回身后纵,人方落到史仲璋身前,就已支持不住,昏迷过去。
  史温玉兄妹,不禁同声喊出一声惊叫,立即亮出兵刃要朝前冲,展姗如已然圣剑出鞘,扑了上去。
  同时,展麟也已一掌推出,路彬也抖手打出一蓬飞竹令去。
  
  第三十六章
  且说无双女白傲霜一被死魄赫连朔丹田之气喷到,史温玉兄妹见状,先是一声惊叫,跟着亮出兵刃前冲。
  同时,展姗如圣剑出鞘,展麟也一掌推出,路彬抖手打出一蓬飞竹令去。
  剑、掌、飞竹令同时出手,一齐罩向许君玄二人的身上。
  这一声势,较之方才那一剑一掌,要凌厉得多。
  须知圣剑乃佛门至宝,专以降魔除邪,展麟的一掌虽不如当日玉书在怀般的强猛,但在劲力中,含有一股蜃气,也是专克百毒,辟百邪。
  路彬的一手飞竹令,却得自飞虹夺魄裴瑞云的亲传,为当年天山神尼震慑武林之物,何等厉害。
  这一轮的急攻,那死魄赫连朔的护身白雾,立即被冲散开去,再不如先前那样的从容了。
  许君玄仍然仗恃着赫连朔那一点护身白雾,可以挡得住五金的袭击,那知这回却上了个大当。
  就在他一发觉赫连朔护身白雾被冲破的瞬间,再打算躲闪时,已经晚了,一蓬飞竹令随着掌风的奔腾,眨眼间身上已然中了有十数支,齐都嵌进肉里两寸来深,痛得他滚身在地上,一声声的哀号。
  赫连朔估不到今天再次的寻仇,又触上了霉头,不禁怒气冲天,喝道:“好丫头,敢破我护身蚌气,我和你拼了。”
  喝声中,双掌一分,就扑向了小姑娘展姗如。
  姗如姑娘一看到赫连朔这份长相,心中先就有了怯念,一见对方扑到,人影晃动,斜刺里就窜了开去。
  那知赫连朔的身形,倒是古怪得很,任是小姑娘闪避得快,他已追跟过来,眨眼间就已扑到小姑娘身边。
  他存心要夺小姑娘手中圣剑,人已挨近,五指箕张,就朝圣剑抓去。
  这一出手抢剑的一招,却出乎展姗如意料,好在她生性本就滑溜,急忙把头一低,剑走“叶底藏桃”,当身形一长时,忽的一剑劈出,直扫赫连朔的手腕。
  赫连朔那敢让圣剑扫着,连忙缩手,跟着张口一喷,丹田中所蕴藏着的毒气,迎着小姑娘喷出。
  展姗如知道自己手中圣剑,是一柄佛门至宝,可以辟邪、定风、散雾,一见赫连朔张口喷出毒雾来,猜想必是旁门左道的邪气,立将圣剑抡起,打出一蓬剑花,迎着那毒雾扫去,立时烟雾尽散。
  赫连朔这才看出来小姑娘的圣剑厉害,那还敢再打下去,蓦的一个转身,也不顾许君玄的死活,施展出绝顶轻功,飞纵而去。
  展麟怎能放得过他,也起身直追。
  无如那赫连朔飞跑得太快了,就如浮云飘空似的,展麟身法虽也不慢,起落间,总是无法追得上,心中一急,蓦地记起神室八法中的“灵”字诀来,立即俯首合十,默念经句,忽的一掌遥遥劈出。
  展麟推出去的这一掌,看似虚空而发,毫无一些劲力,须知这“灵”之一法,乃神室之主,可以追摄先天,运会后天,可以动静刚柔,可以诚信得中,所谓龙不起雾之谓灵。别瞧一掌推出,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但其中却蕴藏着无比的真力,一经着实,可以推山填海。
  那赫连朔只以为自己的身法快捷,对方绝无法赶得上,刚刚跑上一处山崖,下面就是浩瀚的大海,蓦觉自己身形,被一股气流裹住,浑身都失去了劲力,方待挣扎,蓦的一声大震,立即眼冒金星,一个身躯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抛下海去。
  展麟一掌击飞了赫连朔,才又抹转头跑了回去,看那许君玄时,已是奄奄一息了,立即探怀取出一粒护心保命丹来,喂在许君玄嘴里。
  展姗如看着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哥哥,这样的坏人,死了算了!你怎么还救他呢?”
  穷神娄辰却早看出来展麟的心意,笑道:“小丫头,这个你就不懂了,如不将他救活,怎会找出你母亲和妹妹的下落来?”
  展麟就是这个主意,经娄辰这一点破,他望着老帮主笑了笑,展泽沛也嘉许的点了点头。
  灵药果有效验,不到半盏茶时,许君玄就已醒过来。同时,那被毒气喷到的白傲霜也醒转来了。她一眼看见了许君玄,抡剑就要砍下,展麟一扬白玉笛架住,笑道:“五师叔不要生气,等问完了他的话,再杀不迟。”
  许君玄服下了疗伤灵丹,神智清醒了,也看清了场上的人,准知道自己今天落在人家手中,是有命难活,也明白不说实话,定有自己的罪受,所以经展麟一问,毫不隐瞒的照实说来。
  原来在离明岛他被无双女白傲霜追杀,以他的狡猾,白傲霜怎能追得上他,他用了声东击西的法儿,诱引白傲霜追上了正东,他却在西南海岸下了水。
  幸而这地方原是碧云三妖出海的秘径,地下碧云宫虽然全都毁了,还留有几只小船在。
  于是,他就跳上了小船,划动双桨,向海天深处驶去。
  他这时,倒真成了盲人骑瞎马,瞎摸了,船上既没有罗盘,大海中又无法辨明方向,只有随浪飘流。
  到了晚上,忽然刮起狂风来,一叶小舟在大风浪中激荡了一夜,第二天又碰上个阴天,看不到日出,就更无法分得出东西南北了。
  许君玄还打算遇到来往的商船渔船,请求载回,或者抢他一个罗盘来。
  那知浪汹涛涌,远望浩瀚无涯一片烟波,划了半天的桨,依然还是水连天,天连水,更不知所在何处,所行何方。
  幸得他在海岛居住多年,深谙水性,海中小鱼也可以充饥,又是艺高人胆大,就是多飘流几天,他也是不在乎。
  中午过后,红日驱散了满天浮云,强烈的阳光,射入了海面上,水面上闪烁着鳞片般的光芒,刺目欲痛,视线更受到了阻碍,眼前金霞一片,分不出水天来。
  还算许君玄那骷髅脸帮了忙,双目深陷在那骷髅洞中,却为他遮住了那强烈的阳光。又是黄昏时分,红日坠没在海水中,映起一片殷红的彩霞。
  小船被浪涛送到了一处小岛的岸边。
  这小岛有些特别,绕岸的海水却是清晰异常,水清见底,下边的礁石玲珑活现,珊瑚水族,夹在海草中,映出各种颜色,更是赏心悦目,美丽可爱。
  他不禁大为诧异,暗忖:这小孤岛周遭的海水,怎么会这样的清?这样的浅?
  他这几日来,真也奔涉得够了,一身的汗渍泥尘,有这样的清凉好水,正可以洗个澡。他想到了,当下立即脱了衣服,扑通一声响,跳进了水里。
  他以为水没有多深,那知向下一潜,一沉十多丈,还没有摸到底,心知有异,赶忙冒出水面来,澡也不洗了,立即泅回到船上去。
  再看水底,还是和先前一样,清明见底,没有多深嘛!怎么一下去,竟会摸不到底呢?
  蓦的一个念头浮上心来,他想起来了,道:“是的,从前听人说过,海底如果潜伏着有千年以上的巨蚌,那蚌珠把海水澄清,就会有这个一眼见底的奇景映出。”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几声呼救的声音,道:“救人哪,救人哪!”
  放眼一望,但见海天无涯,近身处,波平如镜,水面上有无数凸出的礁石,随着浪涛的起落,时隐时现,不特没有一个人影,就是连一片小舟也不见一只,这喊声从何而来的呢?
  他心中虽然十分的惊异,却耐不住好奇心的驱使,方打算将船划过去看看,那知小船就如被一种吸力,吸定了似的,竟然箭一般的向前驶去。
  任他用尽全力掉桨,打算摆脱那吸力的控制,无奈却是力不从心,就连他自己本身一个身躯,也似要脱船飞出的样儿。
  这一来,他不得不惊悸万分,准知道自己是碰上了海中妖怪。
  小船渐渐接近到一处海面,见那礁石之下,出现无数巨蚌,布满海底,最小的也有盆子大小,有些张开蚌壳来,宛如两面大葵扇般,一开一合。
  玄机子许君玄看到了这种情形,证实自己方才所想的不错,这里正是巨蚌的世界。
  就在他看着那些巨蚌惊异的刹那间,倏听水面“哗啦”一声响,冒出一只奇大无比的巨蚌来,足有大圆桌面那样大,黑白相间,幻为异彩。
  许君玄在海岛上居住了多年,对于海中的生物,庞大的,如鲸鱼、海鳅,凶恶的有鲨鱼、海蛟,可以说是见过不少,自己也曾统率过鲸鱼群,可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巨蚌,吃惊得瞪大着眼。
  蓦的眼前一亮,毫光四射,原来是那蚌壳张开了,就见在那蚌肉中,镶着一个怪物。
  那怪物的形象,很似一个人,只探出半截身子,腰以下藏在蚌壳里。
  许君玄这一惊非小,定睛细看,那东西头发披到肩上,呈青绿色,目眶深陷,眼眶里全是血筋,没有眼睛,张开着大口,牙齿岩巉,胡须宛如一丛海草,一双手臂,也都布满着青苔,指甲有两寸多长,正向自己招着手。
  许君玄不由得惊呼了一声,道:“你这个东西,究竟是人还是妖怪?”
  那怪物忽做人言,道:“哈哈!我在这里守了好几个月,总算碰到一个人,你快来救救我吧!”
  许君玄闻言,心中暗忖:“我这才叫是流年不利,刚在离明岛被人追跑,几乎送了一条命,到这里却又碰上个妖怪。看样子,准是妖怪无疑,若是个人,怎会躲在一个大蚌壳里?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还是跑的好……”
  他心念一动,连忙掉起双桨,打算把船驶开。
  那怪物虽然是两眼都瞎,嗅觉的感应像似特别的灵敏,蓦的张开了血盆大口,对着许君玄一喷一吸。
  奇怪的很,许君玄那只小船,竟然失去了控制,一口气被蚌怪吸得如箭冲去。
  任他许君玄的胆子再大,碰上了这种事,也吓得亡魂丧胆,又眼看着那怪物,伸出利爪攫来,惊得几乎昏了过去。
  但他总是凶残成性的人物,虽在这惊悸落魂、生死关头之际,他可没忘了挣扎,在这一瞬间,他用尽了平生之力,使出一记劈煞掌,迎着那怪物兜头击落。
  以许君玄的功力,这一掌劈下来,就是一块巨石,也得应手粉碎。
  那知他一掌击落,“蓬”的一声响,正正的劈落在那怪物的头顶,那怪物的头颅,竟然坚硬得如同铁铸一般,不但毫无损伤,却震得自己的虎口生疼,不禁一愣。
  倏的又见那怪物和自己一样目眶深陷,但却没有一丝光彩,就知是一个瞎子,说不定也必是要害的所在。
  他心念一动,当下毫不思索,两指一伸,一式“二龙抢珠”,对准那怪物深陷下去的目眶,闪电般攫去。
  他出手得快,那蚌怪的动作更快,没等他手指接近,倏的一阵风起,两扇蚌壳猛的合上。
  这一来,把许君玄的一条臂膀,整个夹在壳里,立觉奇疼刺心,臂膀就像要折断似的,一个身子悬吊在壳外,随着那蚌怪的活动,在水中晃游。
  越朝下垂,臂膀牵动得越疼,连忙提了一口真气,护住了全身,那痛楚才稍减,可也不能就此悬吊在蚌壳上呀!那样早晚也没命。
  心中虽在着急,双眼仍在打量着那蚌怪,希望能找出个解救的法儿来。
  就见那巨蚌闭上之后,因在当中夹着一条臂膀,没法合得很严,还露出有一线罅隙。
  窥见那怪人全身蜷伏成一团,正当中有团花白的东西,就是那千年巨蚌,把那人的下半截身子,整个裹着,混为一体。
  许君玄见状,暗想:“世间上的事,当真的是无奇不有,竟会有人蚌生长在一块儿的。”
  他在惊惶中,又试着把手臂向外抽动了一下,竟如生了根似的,怎抽得动分毫。
  倏的想起来,自己身后不是带着剑吗?怎么被吓得糊涂了,连兵刃都忘掉啦!
  心念甫动,反手抽出剑来,正打算就着那缝隙扎进去,剑尚未扬起来,便听那怪人在里面喝道:“许君玄,快把剑丢掉,你要命不要了?”
  这一来,把个许君玄惊得又几乎喊出娘来。
  怪人没有眼睛,灵敏的感应是会有的,这并不算过分的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名呢?当然必是妖物无疑了。
  又想:“对方既然是妖物,对自己会有什么好处?还是戳他一剑的好,再不然,就断去自己一条手臂,逃命要紧。”
  他念头甫动,那怪物似已早就测知他的心意,没等他动手,蓦的扣紧合在壳里的手肘。
  这一来,许君玄可就受够罪了,但觉有一股暗劲,渗进了全身,筋肉立时起了痉挛,骨节抽缩,就像节节断裂似的,那还拿得住手中剑。五指一松,沉下了海中,痛得他不住口的狂叫,道:“哎呀!蚌大仙,你饶命吧!”
  那怪物却是真怪,他不愿意人家叫他神仙,闻言冷冷一笑道:“我不喜欢人家称我什么神仙,你叫我爷爷。”
  许君玄在这个时候,他是不叫也不行了,疼得他浑身都像要碎了,只得喊道:“爷爷,爷爷,你老饶命吧!”
  怪人在那巨蚌壳中,又是一声冷笑,笑声是那么阴森,令人毛发皆竖。
  把手松开了,许君玄全身都已冒了汗,双臂软瘫,就如大病初愈的样儿,连一点劲道都没有了。
  原来那怪人扣着他的,乃是手肘上的“经渠穴”,这部位又称为“内尺泽”,懂得点穴的人,一经扣着这穴位,对方立即就得昏倒。
  许君玄在武林中,也是知名之士,那有不懂得点脉截穴这门功夫,他见人家施展出来的,这一手“分筋错骨”的上乘制穴手法来,准知道对方不是妖怪了。
  因为,自己活了这么大,可真没听人说过,有妖怪会点穴的。
  再者看对方出手,必是一个武林中人无疑,就这一手拿穴的本领,至少也得有五十年的功夫,自己就是叫他两声“爷爷”也不为过,如果能巴结得上这位奇人,或许能传自己两手武功绝技。
  于是,就对着那只大巨蚌问道:“爷爷,小孙儿方才冒犯,望请饶恕我的无知,敢问爷爷你是来自何处仙山,法号又是怎样的称呼?”
  话声未歇,蚌壳里发出一声桀桀怪笑。
  笑声中,蚌壳立刻张了开来,一股劲力冲出,猛的将他一送,一交摔回到船上。
  那怪人笑道:“许君玄,别看我放了你,让你先跑出去三十丈,一样能把你召回来,识相点,乖乖的听话,要问我姓名嘛,你可先看得仔细些,认得我吗?”
  许君玄闻言,再仔细的一打量,看出来了,这不是死魄赫连朔吗?他怎么会藏在蚌壳中呢?
  不由得在惊悸中又增加了几分慌恐,脱口叫道:“哎呀!你……你……你不是赫连兄吗?”
  “什么赫连兄,叫我爷爷!”
  一股腥膻之气,扑上了许君玄的面颊,不由得他不改口,忙叫道:“是的,爷爷!”
  赫连朔笑道:“不错,我是赫连朔,我要找展麟那娃儿报仇。”
  他说着,面目变成一种青色,更增加恐怖,目眶里流出来一行行的血泪,举起双手,向天乱抓,长啸着喊道:“我要报仇,展鳞呀,还我的双眼来!”
  喊完了,又是狂啸不已,简直就是疯了一般。
  许君玄心中一动,暗忖:“本来我也和那娃儿有着深仇大恨,但和这个疯了的东西在一起,能成什么大事,弄得不好,仇没报成,他却拿自己又泄了愤,才不上算呢!还是逃走的好。”
  他想到了走,就轻轻的将小船移到蚌壳背后,冷哼一声道:“要报仇你就去吧!找我出得了多少气。”
  话声中,身形一起,蓦的扫出一式“千斤腿法”来,扫踢过去,打算把那怪人和大蚌,一起踢下水里去,自己好乘机逃走。
  那知,赫连朔却是精灵得紧,早就料到许君玄会来这一手。
  就在许君玄脚方踢到,立即就如同触了电的一般,浑身一阵酸麻,脚踝就被人家抓个正着,人也立即翻身栽倒,就觉得一阵腥膻气味扑鼻,面颊所触之处,软绵绵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略一定神看时,见自己却已倒身在蚌壳里面,口鼻所触,正是那一团蚌肉,耳边听那赫连朔,在得意的怪笑,道:“小骷髅儿,就凭你落在老夫手里,还能跑得了吗?”
  到这时,许君玄才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了,暗算人家不成,自己先栽在这蚌壳里。
  就在他心念未了,眼前蓦的一黑,蚌壳迅即的合上了,伸手一摸,除了那一团软绵绵的蚌肉之外,触到的都是光滑的蚌壳壁。同时,颈项间也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指抓住,准知道这一回,连跑的念头都不用想了。
  于是忙又央求道:“赫连兄……”
  “兄”字方出口,倏觉脖颈一紧,几乎闭过气去,立又改口道:“爷爷,小孙儿再也不敢冒犯你老了,你放了我吧!”
  赫连朔沉声道:“许君玄,你再动一动,我先扼杀了你,快答应借给我一件东西。”
  许君玄道:“爷爷,你总知道,我是一身之外无长物,能有什么东西,会合你用的?”
  赫连朔道:“我在神剑峰的海面上,被展麟那娃儿的大鸟,啄去了两只眼,等了这么久,都没碰上合我用的,今天碰上你,合该我复明了。许君玄,我今天打算借你一只眼睛用用。”
  许君玄一生凶狠,残毒已极,但听到有人要借他的眼睛时,却立时惊得失魂丧魄,忙又哀告道:“爷爷,过去我许君玄虽然有和你过不去的地方,但总不能算是深仇大恨,何况展麟那小畜生,不但和你有仇,和我也是仇深似海,你要是取去我的眼睛,我还会有命吗?那样你仍然势孤力薄,怎又能报得了仇?”
  赫连朔道:“这个我知道,你听我说,我只要你一只眼睛,保你不会死,以后咱们仍是弟兄相称。要不然,你就是喊我老祖宗,也不会饶你。”
  许君玄被他抓紧脖颈,打算挣扎都不行,何况又被关闭在这老蚌的壳中呢!急得无法,只好又央求道:“爷爷,让我去替你找一双别个人的眼睛行不行,千万不要把我弄瞎了。”
  赫连朔道:“不行,我就是喜欢你的眼睛,再说,放你出去,再打算请你回来,可就不太容易了,以你许君玄为人,我还能不清楚?”
  这事算是没有办法再想了,不过许君玄仍不放过一线的机会,忙又道:“爷爷,就是你抓出我的眼睛来,也无法放进你眼眶中去呀!”
  赫连朔哈哈笑道:“老弟呀!别人或许办不到,我赫连朔却办得成。你知道我们现在藏身在那里吗?”
  许君玄道:“这还用说,是一只千年老蚌的蚌壳中吗?”
  赫连朔笑道:“对了,这一只千年老蚌有一颗宝珠,老蚌每天喷出涎沫来,保护那珠子永远发亮,要知道,那涎沫却是世上疗伤的至宝,用来涂在伤口上,片刻复原,连个疤痕都没有。”
  许君玄诧异的道:“那又和我的眼睛有何关系呢?”
  赫连朔道:“我把你的一只眼睛挖下来,乘着它还有生机,接在我的眼眶里,再用老蚌的唾液涂上,不是就成了吗?”
  他把最后那一个字,声音托得很长,等到音尾方落,右手二指,已然插进许君玄那骷髅般的眼眶中,许君玄一声惨嘷,人就立刻痛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许君玄慢慢的醒转过来,一目已瞎,张开剩下的一只独眼看去,就见星斗满天,再经海风一吹,神志也就回复了。
  他像是在做一场噩梦,伸手朝脸上一摸,真的是少去了一只眼,但却毫不感到有一点痛楚,所感到的,只是视觉不如先前明朗罢了。
  慢慢的坐起身来,细细的打量周围环境,见自己是在海中一块礁石上面,石旁巨蚌张开,露出水面,那赫连朔仍在蚌里,仰首看着天上的星斗,见他醒来,拱了拱手道:“许老弟,老夫谢谢你了。”
  许君玄闻言,微笑了一下,在他心中却计算着另一件事,心忖:“四海船帮倾巢而出,所有的精英,全都来到海外神山岛,总舵必定空虚,飞龙岛我还有尊者二十,徒众千人,何不给他来上一个釜底抽薪,占据了他们的总分舵,断去他们的归路,不但报了仇,也可以成就一番事业。赫连朔身怀奇功,正好笼络,助我一臂之力哩!”
  心中这么一打算,对于赫连朔挖目之恨,也就消了,改颜笑道:“爷爷……”
  他刚喊出口来,赫连朔就摇手阻止道:“许老弟,咱们不开这个玩笑了,快改了称呼吧!”
  许君玄这才又改了口,笑道:“赫连兄,难道你不打算报仇吗?为什么你还躲在蚌壳里,不出来呢?”
  赫连朔低声道:“老弟,这个你不知道,我要到日出之前,才能离开这蚌壳,到时还得你助我一臂呢!”
  许君玄道:“怎样的助你?是不是要取得那颗蚌珠?”
  赫连朔点了点头,跟着叹了一声,指着巨蚌道:“这东西救了我的命,还和我一块儿生活了这么久,我实在不忍下手,可是……”
  他说着话,望着那巨蚌,现出一种惋惜的神色。
  许君玄从星光下细打量那巨蚌,见那蚌壳之内,那只千年巨蚌正在蠕动着,它那古怪的身躯,一团白色的软体,探出两只肉角,角顶有两点绿光,闪闪发亮。
  自那赫连朔的下半身,就裹在那团软体之中胶着。
  许君玄越看越觉诧异,不禁问道:“赫连兄,你不是已入幕做了碧云三女的上宾了吗,怎么又会被展麟的鸟儿,啄去了双眼,又躲在这蚌壳之中呢?”
  一轮明月高挂中天,照耀得海面如镜,天上海底两相映照,越显出莹澈高洁,风平浪静,一阵阵海风吹来,吹起一圈圈的涟漪。
  赫连朔就慢慢的,将几个月来的遭遇,说给了许君玄。
  话说赫连朔被穷神娄辰施展出连环三招打下海去,他见势不好,踏波逃走。
  没想到人饶了他,那随展麟一起的两只鸟儿,秃尾巴将军和青花元帅,却饶不了他。
  海面上的人鏖战正殷,两鸟儿却在空中巡弋,一发现死魄赫连朔逃走,它们曾在死神岛上,见过这老魔头,也曾抓他在空中戏弄过,所以却是认识的。
  二鸟本就通灵,它们知道这魔头不是个好东西,就存心要惩治他。
  就在赫连朔踏波出去没到一海里远近,二鸟一掠翼就飞扑了下去。
  赫连朔为了命,正自亡魂丧胆,那能和两只恶鸟斗得了,只有任其摆布了。
  二鸟也实在促狭得很,它们并不要赫连朔的命,两鸟各啄去他的一只眼睛,立又振翅翔走。
  这一来,死魄赫连朔却就吃了大苦头。
  须知眼是心之苗,双眼已失,早已痛得昏了过去,随波逐浪,任由漂流。
  也是赫连朔的报应未到,命不该绝,漂流中碰上了一只吃饱的大剑鲨,用嘴上长长的骨剑,勾起了他的衣服,一直拖到这蚌岛附近。看样子,那鲨鱼是打算将他蓄起来,慢慢的享用。
  那知道这海底却潜伏着一只千年老蚌,正好张开着两扇大壳,在吸取食物,赶巧了竟将赫连朔一个身躯,也吸进了壳里。
  那条鲨鱼虽不甘心丢舍下这餐美味,但却又奈何不了那千年老蚌,只有用嘴上的长骨刺,朝老蚌的硬壳上,用劲戳了几下。
  老蚌想是被戳得急了,蚌壳猛的一张,就朝鲨鱼的骨刺上夹去。
  鲨鱼也知道老蚌这硬壳厉害,那敢让它夹住,掉起尾巴来一甩,慌慌的逃走开去。
  赫连朔一被老蚌吸进壳里,只余下头面和双臂,露在外面,下半截身躯,全都裹在那老蚌的软体内。
  他本早已失去了知觉,但等醒来之后一看,惊得他几乎又昏了过去,眼前一片黑暗,双眼已不觉得疼痛了,试着用手一摸,才知是被裹进了蚌壳里,难怪那被二鸟啄去双眼的伤处,这么快就好了。
  须知,珍珠乃是一种疗伤的圣药,在我国所有的古方药膏要收口生肌,总缺少不了珍珠这样的东西。
  蚌,因体内有真珠层,所以能产真珠。当蚌壳张开来时,被砂砾冲进,蚌体软肉一受到刺激,就渗出一种涎沫样的液体,消除那砂砾的主角,渐渐的圆滑了,就变成了真珠。
  在目前,有很多用人工培养的真珠,也是把一些碎小的砂砾,放进蚝壳或蚌壳中,使其消磨而成真珠的。
  赫连朔就是碰上了这种天缘巧合,治好了他的伤,但是他那大半截身体,已和蚌体混合,如要脱出,必须杀死这老蚌才行。
  无奈双眼已瞎,手中又没有得手的兵刃,要打算杀死这只老蚌,实在并非易事,左思右想,拿不定一个好主意,就只有随遇而安了。
  就这样,赫连朔就和老蚌生活在一起,到了夜里,老蚌随着流水移到礁石上,张开蚌壳,去吸取日月精华。
  赫连朔也探身出来,和大自然接触,他好像也成了水族中的一员,习惯了海底生活。
  他饿了,就用自己数十年练成的内家功力,摄取上空的飞禽,或海中鱼虾,除了自己果腹之外,还给那巨蚌充饥。
  等到红日东升,老蚌又回到海里,且又把真珠吐出,照耀得海底通明,海面上也是毫光闪闪。
  太阳升起了,老蚌才把那宝珠吸回,重又潜伏在水底深处。
  赫连朔本来早就要将那老蚌杀死,他好脱身出去,一来因为自己双目失明,即使能够杀死老蚌,脱身出来,谋生却就成了问题。
  在这茫茫大海之中,自己瞎了两只眼,更没有重返回陆地上的本领,只有等待机会,能遇上了人类,才能达到他的希望。
  再者,他却知道老蚌那颗宝珠,乃是世上奇珍,不过要取得及时,必须在老蚌吐出时取到才有用,若是杀死了老蚌,再取到那宝珠,却就黯然无光了。
  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赫连朔虽看不见东西,几个月来的锻炼,他的感觉练得比有眼的人,还要灵敏得多,海中任何一种奇禽怪物,他瞎着眼都能分别得出。
  机会终于来了,这就叫“邪撞邪”,他赫连朔就会偏偏碰上了许君玄,设法取到了一只眼睛,他复明了,他看到了一切。
  这一段由赫连朔说出来的故事,是有些神话,自是不合科学原理的,但世间不科学的传闻尽多,譬如我们经常所提到天上的龙吧!究竟有谁见过龙是什么样儿?可是中外都有龙的名称存在。读者诸君,对这一段叙述,可作为齐东野语,干宝搜神一类东西去看,何必去追寻其有无。
  死魄赫连朔就是这样的没有丧命,且又和玄机子许君玄遇在了一起。
  许君玄听完了赫连朔这一段奇事,不禁惊诧世上奇怪的事,竟有这么多,如果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传说出去谁能相信。
  于是他也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全都归罪在展麟的身上。
  赫连朔叹了一口气,道:“要不是出了展麟这小畜生,我们怎能会落到这样下场,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这一来,两人志同道合,同仇敌忾,在感情上就迈进一步,许君玄也毫不隐瞒的,将自己复仇计划说了出来,无非是借用他那飞龙岛上的一部分人,尊者二十,徒众千人之力。
  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倒真的是臭味相投。
  红日宛如负着担似的,慢慢的步出了海面,到了最后,冲破了云霞,完全从海里跳了出来,那颜色真红得可爱。
  老蚌也早吐出了那颗蚌珠,一吐一吸,在空中跳跃,和那日光相映,发出一种夺目的亮光,刺得人眼睛觉得有些痛,连附近的浮云,也着了光彩,光影闪闪,蔚为奇观。
  这时许君玄早在海底找回那柄剑来,双方又是约好了的,老蚌那宝珠甫一吐出,赫连朔迅即攫住了那颗珠子,许君玄乘势一剑也扎破了老蚌的软体,剑一抽出,立时就涌出一股白色的液体来,慢慢的沉下海去。
  许君玄更是不怠慢,挟起了赫连朔掠波奔开,找到了自己的小船,跳上去鼓棹飞驶,离开了蚌岛。
  三五天后,两人就回到了飞龙岛。
  赫连朔在飞龙岛上疗养了几天,身体完全复原了,又和许君玄商量了一阵,也认为趁着四海船帮精英在外,家中空虚,正好夺下他的根基来,是为上策。
  于是就点齐了天罡尊者,原先本是三十六尊者,经过和展麟迭次的交手,余下的只有二十个人了,结果倒是仍有千人以上,驾起百数十只木筏,浩浩荡荡的,赶向了闽浙沿海。
  恰在这时,路彬已先带着船队回到双峰岛,可是他为了先向主船报捷,就犯了大意之过。
  其实在这时,双峰岛后山一带,全都归入了飞龙岛人的掌握,双峰岛以铁矛尊者夏壁守为首,等着路彬再次出岛,立即分头占据了各处要隘。
  坏就坏在他们这些人,全都是些乌合之众,过惯了海盗生涯,眼中就认得金银财宝,一朝得势,就是强抢豪夺,引起了一场大的爆炸,结果是金银财宝没有得到,他自身却随着残砖碎石,化为齑粉。
  但进据双峰岛的,仅只是一部分人,另外两拨,一拨入了太湖,进去攻武林世家神武堡,一拨却直扑洞庭湖君山大寨。
  死魄赫连朔和许君玄两个人,自以为胜券在握,却鼓棹海上,等待佳音。
  那知传来的却是一响轰天大震,就知事情有些不妙,方待将小船驶近些,看是出了什么纰漏。
  就在船头刚一掉返,忽见海面上迅疾飞来了一只小艇,再一打量艇上的两人,认出来是展婉如和她母亲飞虹夺魄裴瑞云。
  许君玄眉头一皱,又生毒计,他要掳下这母女二人,做为人质,逼使四海神龙展泽沛,让出帮主之位来,由他承接。
  心中打定了主意,转头和赫连朔商量了一阵,立即拨转船头迎了上去。
  飞虹夺魄裴瑞云,正是为了其女展婉如的请求,赶来双峰岛,相会自己失踪多年的儿子展麟、女儿展姗如而来,没料到在海面上碰见了这两个恶魔。
  裴瑞云对这两个怪物,都属陌生,展婉如却是认得十分清楚,见状忙向裴瑞云道:“娘,快准备,这两个怪东西赶来,准是不怀好意。”
  裴瑞云也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那会看不出来,探手早亮出飞虹索带来,展婉如也抖开了天龙神网。
  要真是一招一式的动起来,就凭死魄赫连朔和玄机子许君玄两人,还没法接得下母女两人手上的奇门兵刃。
  可是,他们并不凭仗真实本领,却仗恃着邪门毒气,船一靠近,没等母女二人将兵刃抖开,赫连朔就喷出口中毒气来。
  赫连朔所喷出来的毒气,乃是盗自千年老蚌的一种天地间至淫至戾之气,裴瑞云母女二人,怎能承受得了,手中兵刃尚未抡起,喝声尚未出口,人已迎着一股腥风,晕倒过去。
  这一来,二怪不费吹灰之力,竟然得到了两个人质,心中好不高兴,立即纵起身形,向对方船上纵落下去。
  那知,就在两人身形方一下落的瞬间,脚尚未沾到船身,那船却是作怪得很,蓦的打了一个急旋,竟然飞飘开去。
  两人都是个急劲,一下子收势不住,扑通一声,掉在了海里,张嘴打算喝骂,“咕噜”又各自喝下了一口海水。
  就在这时,忽见从海水中冒起了一人,一纵起身来,就跳上了那只小艇,纵声大笑道:“你们这两个怪物,是从那里钻出来的呀!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也敢在大海上抢劫,你们可问过我瘸腿李没有?”
  说着,头也不回,鼓棹如飞而去。
  死魄赫连朔这叫二次出世,仗着自己胸中蕴藏有一股千年戾气,正自不可一世,以为数尽天下武林人物,那个也不是敌手,受此挫折怎肯甘心。
  这才叫到口的鸭子,又让它给飞了。禁不住怒气填胸,狂吼一声,跳上了自己的小船,急追而去。
  那腐腿李的划船技术,却是高明得很,任使赫连朔和许君玄两人,用尽全力划动小船,无奈就是追不上人家。
  眼看着前面的小船,渐渐的慢了下来,两人的心中大喜,喊叫道:“前面的船快停下,要不然等我们追上,却不会轻饶了你。”
  那瘸腿李,闻言并不着恼,又是哈哈一声长笑。
  长笑声中,抖手打出一物,急如流星般,飞向二怪打去。
  二怪只顾得狂叫,不防人家会打出暗器来,等到发觉,全都闪身躲让,那知却躲了个空。
  那暗器并不是打人,直朝两人手中所持的桨上打去,“吧”的一声响,桨断两截,二怪却吓了一跳。
  腐腿李又是一声长笑,鼓桨飞驰而去,转眼间,就只剩下一片淡影。
  二怪眼望着那片淡影,却只有狂骂的份儿了,小船没有了桨,那还能追得上人家,骂了一阵,实在也骂不上劲来,才又掉转船头,朝向双峰岛驶去。
  他们那知道双峰岛并没有得手,上去的人,大部分被自己所引发的火药库炸死,少部分却死在几位小侠的手上。
  但当二怪进入到中平大寨的关口,才看出不对,打算撤身退走时,已然晚了,早已被人发现,双方交手之下,又是一次的大败亏输。
  这是有关死魄赫连朔和玄机子许君玄两个人的行踪,由许君玄在重伤之下,断断续续说出来的,他说到最后,长叹了一声道:“这是我又一次的倒霉,也许是个报应,但也不会再有了,因为……”
  他说到最后“因为”两个字时,苦笑了一下,两腿一伸,脖颈一软,一代奸滑的巨憝,就此魂归无常,他再不能为恶了。
  展麟见许君玄已死,也长叹了一口气,他想到了凝碧岛的翠谷,望着那倒在地上的许君玄,呆呆的出神。
  刚醒过来的无双女白傲霜,见状也不禁嗟叹,顽石大师却忍不住淌下了两滴清泪。
  穷神娄辰好像生成的狠心人,见状早喊嚷道:“我说你们这样对着个死人长吁短叹的,有什么意思?眼前是去找人要紧,要是把夫人给丢了,咱们这些人跟头可就栽定了。”
  史仲璋闻言猛的拍了一下巴掌,道:“对,咱们追定了那赫连朔,不怕找不到夫人。”
  白傲霜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这一着,可就大错了,你没听说夫人是被瘸腿李劫走的吗?依我看,咱们把人分开,就在左近几个岛上搜,准会找得着。”
  展麟却不知道瘸腿李是什么人,忙向白傲霜问道:“师叔,这瘸腿李是那一道上的人物呀?”
  白傲霜道:“这得去问你那师父,什么湖海八仙,还不都是些鸡鸣狗盗,他是你师父的义弟,懂吗?”
  史仲璋接口笑道:“他那条腿本来是好好的,不知作什么坏事,被人家打断了,就成了瘸子,没料到却瘸出名来了。”
  展泽沛仍然在拈须沉思,闻言笑道:“不管他为人怎样,我们还是救人要紧。”
  说着,就命路彬去调配船只,老少诸侠,除了老帮主和路彬之外,因双峰岛正须整顿留在岛上,其余全都分乘小船出海而去。
  单说展麟这一拨,他是同娄巧玲、傻小子孟奎、展姗如、阴阳判龙超,一起五人走成一路,天到申初时分,小船靠近一处小岛。
  这座小岛,却是奇突得很,就如一个大海螺直竖在海上似的,远看似乎非常陡峭,近看却见一层层的峭壁,都筑着很宽的石级,螺旋一般,盘折直上,毫无险峻之处。
  五个人全都有一身功夫,崇山峻岭也难不住他们,何况这样的平坦大道,一个个精神抖擞,发足向上跑去。
  按说这小岛,高有百数十丈,以五个人的功力往上爬,绝对费不上多少时间,又何况是筑成了的石级。
  说也不信,任五个人竟其全力,向上盘绕着跑,足足奔驰有两个多时辰,夜幕都已垂罩下来,看着停身之处,仍然是在原地,就如根本没有动的样儿。
  可是五个人全都累得汗流浃背了。
  傻小子孟奎这时却聪明起来了,嚷道:“这是什么鸟岛,跑了半天,还在这里,早知这样,还不如爬上去的好呢!”
  傻小子一句话,却提醒了聪明人,展麟心中一动,暗忖:“看情形,这条山道上,摆的必是一种像八阵图一样的阵式,不懂得走法的,恐怕走上一辈子,也别打算上得去,也只有不走正路,向上爬了。”
  他心里想着,不由就抬头仔细的打量,见这岛壁如堑,油亮光滑,寸草不生,除了这一条盘旋的山道外,还真没有别路可通。
  天色越来越黑,阴天又无月亮,但听涛声雷轰,更令人惊悸,好在几个人眼神全都下过功夫,虽然天黑,依稀仍可辨出路来。
  展麟忽的想起来一个主意,忙向展姗如道:“大妹,你走在前面,每到转弯处,用剑削下一块山石来,作为记号,或许就不会再迷路了。”
  展姗如点首答应,头前就走了下去,后边的几个人鱼贯而行,展麟走在最后,慢慢的朝岛上摸去。
  其实这座岛并不如他们所想像的那样神秘,也没有摆下什么阵式,只是面积大了一点,又是孤立海上,四面的景色一样,绝难分得出方向来,再经落日余晖一幻照,他们在心灵上先就产生了一种幻象,所以感到是着了迷的情景。
  这一乘黑摸去,看不到四外景色,心中又只记得前方,展姗如虽在每一拐角处,砍下一片石块来,却从没有再碰着有踅回头的现象。
  就这样,一直摸到东方发白,他们就已到了岛上。
  这岛上的情景,却又大异岛下,根本就似一个世外桃源,谁也不信这会是一个孤岛,矮岭环抱,树木葱郁,中间是一个十几丈宽阔的湖面,周围被一条卧龙似的山冈环抱着,冈上杂树成林,地上浅草平铺,绿茵茵,碧油油的,使人烦气为之顿消,好一个神仙居处。
  太阳跳出了海面,升在半天,光线穿过树叶,透照在清澈的湖面上,粼粼的波光,闪闪发出耀目的金辉,张着雪白翅膀的长脚水鸟,贴着湖面,掠波飞舞。
  有时那水鸟一伸长长的利喙,一个劲的扎下去,静静的湖面上,立时起了一圈圈的小晕。
  这样的湖光山色,任是五人走遍了海外各岛,还真没见过这样恬静幽雅的去处,禁不住都看得呆了。
  就在这时,忽见从冈下一个林荫深处的岔路上,“得得,得得!”走出一头小驴儿来,驴上骑着一个头戴斗笠的老头儿,手中捧着一个油漆葫芦,许是盛的酒,他边走边喝着。
  这一发现了人,五人全都觉着有了什么希望似的,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碰上了人,问问路也是好的。
  傻小子孟奎先就忍不住,喊道:“喂!老头儿,你们这叫什么地方呀?”
  那骑驴老者竟是不睬,却直起嗓子,唱道:“柳阴庭院占,风光旖旎,春昼长,碧波新涨小池塘,双双蹴水苍……”
  这几句词儿唱得真是缠绵悱恻,抑扬顿挫,煞是好听已极。
  孟奎一咧嘴,笑道:“这老头儿原来是个唱小曲的呀!”
  就在他话声方落,歌声也忧然而止,蓦的响起了一阵笑声,道:“二哥,今天你怎么有此雅兴,却唱了起来,要让四哥敲起玉板儿来,就更有韵味了。”
  
  第三十七章
  且说展麟一行五人登上了海螺样的小岛,蓦见风物景色秀美异常,和岛下崖壁油滑光秃大不相同,竟然是别有洞天,不禁全都看得呆了。
  就在几人正然出神之际,土冈下林荫处,转出来一个披笠的老头儿,骑着一条小毛驴,“得得!”“得得!”横穿山冈奔驰而去。
  他手中抱着一个大酒葫芦,边饮边唱,歌声清越昻扬。
  孟奎一听歌声,大嘴一咧笑道:“哈!这老头是个唱小曲的呀……”
  傻小子喊声未落,歌声也戛然而止,蓦的又响起了一阵掌声,有人笑道:“二哥你今天怎么有此雅兴,却唱了起来,要让四哥敲起玉扳儿,就更有韵味了。”
  又有一人接口笑道:“要是大哥能在这里,吹起他那笛儿来,就更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了。
  那老头儿接口笑道:“我是看到几只小燕儿在喃喃宣叫,猜他们不是呼食,定是唤母,我也就有感而唱了起来。”
  展麟听他们话中含意,分明是指的自己,心中一动,就向众人一摆手,转身就向树林丛中追去。
  转过一道土冈,迎面是一座青石牌楼,中间凿着六个斗方大字“英雄名士之野”。
  展麟看了,心中不禁暗笑,忖道:“这都是些什么人物,大不了是般草泽龙蛇,也敢称什么英雄名士,真的不怕笑掉人家的大牙了!”
  他想着,就当先穿过那牌楼,迎面是一排五间窗门开敞的草堂,外面围了一圈竹篱笆,有几枝黄花盘在那竹梢上,迎风乱晃。
  门外是一块小方坪,坪下是一道人工掘成的小溪,引着湖中的水,绕屋转了一圈,重又流入湖中。
  四周围高干参天,浓荫蔽日,枝叶丛中,时闻山禽鸣声,入耳清脆,有时腾扑,飞向别枝,树枝受了颤动,落叶片片飘空,静中之动,越显天趣。
  展麟这时心中直惦念着那骑驴老者,和那两个说话的人,那有闲心观赏佳景。
  可是奇怪得很,方才明明的听到有人在说话,怎么自己等赶了过来,却又不见人了呢?
  孟奎先就嚷道:“小师兄,我看这事有点邪门,许是碰上了妖怪,深山之中,是有很多妖怪藏着的呀!”
  展麟根本就不愿答理他,仍在运目四下的打量。
  正然打量间,忽的从屋后一道土岭上,飞纵下来一人。
  展麟扬目视之,见是个中年文士,年纪约在五十岁左右,白面无须举动潇洒。
  那人将展麟也打量了一下,喝道:“那里来的野小子,擅敢私入仙境,莫非是活腻了么?”
  展麟闻言,心中一阵诧异,暗忖:“看此人态度文雅,怎么出言这等粗鲁,当真的是人不可貌相吗?”
  那人见他沉吟不语,又喝了一声道:“小子!老夫在问你的话,听到没有?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展麟见他这么咄咄逼人,心中也自有气,可是比他性子更躁的,还有展姗如姑娘,冷哼道:“我们叫什么名字,你管不着,我只问你两个人的下落,你如不敢回答,我这圣剑可认不得人!”
  那人并不发恼,哈哈笑道:“好个利嘴的丫头,就凭你这样儿对长辈说话,就该打嘴。”
  展姗如咯咯一声娇笑,道:“你说的倒轻松,那么咱们走两招试试看。”
  说着话,紧接着就是一声娇叱,同时一掌劈了出去。
  她这一掌,乃是施展海天神魔尤玮的绝招,五雷风火掌中的一式“天狼中笑”,明看是凌厉凶猛,其实是外刚内柔,底下的招式变化,更是精奇难测。
  那人见状,心中暗自一凛,忖道:“真看不出来,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会去练这么霸道的掌法?”
  念头电光石火般,在脑际掠过,他知道这掌法的霸道,那敢硬接,疾忙使个身法闪开,冷哼一声,道:“原来是海天神魔的门下,五雷风火掌,算不得武林绝技!”
  小姑娘又是咯咯一声娇笑,叱道:“你猜错了,海天神魔尤玮是我的徒孙,你再接两手看看!”
  娇笑声中,掌又化为“凌云渡脱”,这是少林派的十八罗汉手,说得上凌厉,够得上狠。
  那人真没想到,眼前这小姑娘竟然是身怀武林正邪各派中的绝技,怎敢去撄其锋,疾忙暴退。
  他退得快,展姑娘变招更快,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移宫换位,掌招又变为华山派的青灵掌法,招走“冯夷击鼓”之式,立即扬起一股阴柔中带着阳刚的力道,袭掠而至。
  那人一时却闹了个手足失措,不禁大骇,连忙施展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疾然一个斜转身,一招“沙鸟斜飞”,一肘撞了出去。
  “蓬”的一声,两下掌力甫一接触,各自向后退了两步,立又挥拳扑上,战在一起。
  一时之间,掌影如山,拳风回荡,掀起尘沙飞舞。
  时间一久,就看出小姑娘不行了,因为她学的太杂,加以临敌经验不足,在三十招中,虽然屡有机会可以击败对方,但总不能及时抓住,三十招一过,已是屡屡遇险了,任她绝招迭出,无奈对方功力太强,被迫得已落了下风。
  展麟已看出妹妹已是强弩之末,再战下去,绝难讨得便宜,当下就悄悄向前靠近,以便必要时伸手相助。
  那人似也看到了展麟的行动,但却自恃武功,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可也不敢怠慢,倏然用出全力,右掌一式“拱云托月”,挡开了展姗如劈下的一掌,跟着又急进疾迫,左掌起处,一招“迎风送爽”,当心拍入。
  展姗如性本高傲,连着几招都走了下风,可就激起了她那傲性,银牙一咬,娇叱一声:“我和你拼了!”
  娇喝声中,掌走“风号雪舞”,左掌挂肩切臂,右掌贯耳击胸,说凌厉,是够狠的,无奈却敞开了自己胸前的门户,尽等敌人那一掌拍到。
  在这形势危急异常之际,眼看着这一掌如果打实了,姑娘不死也得重伤,展麟奇快的一伸手,展姗如但觉玉臂一紧,身形倾倒开去。
  任是这样,对方那人当心拍到的一掌,仍然堪堪袭到身上,她吃惊的一声尖叫,展麟已然早一掌抵挡出去。
  “拍”的一声响了,两掌相交,但见展麟兄妹两人的身子,整整的一个急旋,竟将他掌力卸了开去。那人禁不住怔了一下,心中暗暗纳罕不已。
  只因他这一掌,乃已用出了全力,及至和展麟之掌相交时,觉出来对方的掌力毫无劲力,满以为对方两个人,不受伤也得倒跌出去。
  那知展麟的掌上,却有极妙的招数,不但将自己掌力化去一半的力量,更借着身形旋转,就连另一半力量,也被化解开去。
  这等的身手,这样奇奥的招式,自己闯荡江湖一生,却从未碰上过,更识不出是那一门派的了,他如何不为之一怔。
  展麟在旋开出半丈之后,才松手放了展姗如,道:“大妹,退到一边去,让我来对付他。”
  展姗如这时是惊魂未定,心头小鹿撞头般在跳,一怔之后,圣剑刹的一声抽出,仍要扑上去和人家拼命。
  展麟忙拦住道:“大妹,不可这样,再打我们也得问清楚了才行呀!”
  说着,转头方待去问人家的姓名,那人朗声笑道:“不须问得,我可知道你是四海船帮的少帮主展麟,对吗?”
  展麟见人家竟然认得自己,可不由得一呆,迅即又是一声长笑,朗声道:“尊驾竟然知道我的姓名,不知敢否将尊驾你的姓名见告,也好让我们多见识一个武林人物。”
  他这两句话,可是说得有骨有刺,逼使对方不得不报出姓名来。
  那人却是个成名的武林前辈,当真受不住这一逼,哈哈笑道:“告诉你也不妨,老夫人称魔篮邓飞,名列湖海八仙中的老七,你可听人说过吗?”
  展麟一听对方报出名来,知道是自己师父的结义弟兄,方打算上前施礼,心中一动,童心立生,他要斗斗这湖海八仙,等打完了再以礼相见不迟。如不然,人家还以为自己靠着师父的名头撑门面呢!
  心中这么一想,仰天一声长笑,道:“湖海八仙只不过虚有其名,论真能耐,怕不见得会高明到那里去。”
  魔篮邓飞还是真受不住这一激,闻言也是放声大笑。
  清越的笑声,在空中盘旋回响,久久不歇。
  由这一点,可以看出来邓飞的内功,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笑声一歇,两道眼神,打量了一下展麟,傲然道:“我邓飞三十年未下这玄壶岛,尽数你们这些娃娃辈,在江湖上称雄了,这番我要叫你们开开眼界,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阴阳判龙超,在江湖上是要比展麟多跑几天,对这般武林前辈的能耐,也曾听师父说过,没等展麟答言,他已先接口道:“展兄弟,你可小心人家的绝艺,三十六手夺命篮。”
  展麟闻言,仔细打量那邓飞背后,倒插着两件兵刃,有点像护手钩,但是却有一圈月牙刺儿,认出来这是一种外门兵刃,名叫跨虎篮,专门锁拿敌方兵刃。
  他本就打主意存心要会一会湖海八仙,只是冷冷的一笑,道:“小小一对跨虎篮,又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艺,别人怕它,我展麟却不放在心上!”
  魔篮邓飞更是被激得怒了,哼了一声道:“你既识得我这兵刃,那你就接两招试试!”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左手跨虎篮往上一举,倏然就朝展麟迎头罩下。
  出手不但快得出奇,而且从那一圈月牙双上,带出一阵啸风之声,显见力量刚猛惊人。
  展麟不防他出手会有这么快,自己的白玉笛未曾撤出,对方兵刃已到,立即借着那篮上的风力,倏然如轻絮一般,飘开出去一丈多远,才取笛在手,冷冷的道:“也要你尝尝这笛儿的味道!”
  声落人起,双足一顿,身笛合一,但见一点银光闪闪,电泻而下,直取邓飞上中两盘。
  魔篮邓飞乃一代武林名宿,久经战阵,经验何等丰富。一看对方身法,以及白玉笛破空之声,就知这少年功力不凡,那敢轻视,右手跨虎篮一举,手腕一振,蓦的化出三五团篮影,迎了上去。
  好个展麟,一支白玉笛,毕真已练到化境,就在玉笛递到对方三尺之内时,倏然也化出三五支笛影,刚好点上对方的篮影。
  “呛啷啷!”一片响声过处,魔篮邓飞,竟因为对方这一招太以凌厉,禁不住就不得不后退了三四步。
  展麟见一招竟将对方逼退,一时间意气飞扬,剑眉微剔,长啸一声,手中白玉笛,立即又疾攻过去。
  “指天盟地”、“青鸾展翅”、“神龙卷尾”,连着就是三招,但见笛影满天,啸声震耳,把一个邓飞的身影,完全罩住。
  这连环三招,乃是笛中仙上官羽的成名绝招,看起来确不愧是一代名家的身手,气派不凡。
  魔篮邓飞的一对跨虎篮,三十六手夺命篮法,也是扬名天下的绝艺,实在也是神妙无方。但见他一对跨虎篮连举,轻描淡写中,竟将这连环三招,封锁挡架得十分从容。
  展麟心中微微一凛,白玉笛指东打西,绝招绵绵,施展出盖世秘箓中的神室八法来。
  一时之间,笛影如山,劲风叫啸,“天女散花”、“神龙舞空”、“彩凤旋窝”,绝招如潮水般,涌施不已。
  魔篮邓飞先是一怔,因为他识得出笛中仙上官羽的那连环三招,暗惊对方这一少年,怎么也懂得这么多……
  同时也是一阵难堪,因他魔篮邓飞当年在江湖上,凭着一对跨虎篮,却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之一。目前三十年未下玄壶岛,功夫却没有搁下,三十年的苦练,自以为放目天下,能和他颉颃的,绝不会有几个人。
  那知,三十年来第一次出手,就碰上这么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年,功力之高,固然令他心惊,而那支白玉笛招数之精奇,更是匪夷所思,却逼得自家有力难施,他怎的不难堪之极。
  展麟在力攻三十招之后,倏然收笛退开,躬身先打了一躬,笑道:“老前辈的篮法,晚辈已经领教,咱们就此算罢怎样?”
  在展麟,说这两句话的意思,是留个退步,以便待会说明了身分,免得太难堪了,替自己师父得罪朋友。
  可是在魔篮邓飞的耳中,却是大不受用,冷哼了一声道:“好小子,你这就叫占了便宜反卖乖,当真老夫胜不得你么?接招吧!你!”
  声出人到,双篮并起,“套虎锁龙”,激起一团劲气回荡,罩向了展麟。
  展麟没料到却激起了这位七叔的真火,少年的心性本就高傲,那肯相让,白玉笛挥处,化出数点寒光,电射迎了上去。
  “呛啷啷!”数声清脆的金玉相击之声过处,两条人影,倏的分了开来。
  展麟是得手不让人,猛的提了一口真气,白玉笛劲力突增,紧跟着招走“清风扬花”,玉笛抖出一蓬寒芒,取七窍、点咽喉,招中还暗藏着点打胸前“紫宫穴”。
  邓飞左腕一抖,跨虎篮化为一片青光,护住前身,右手篮一招“海底擒龙”,斜扫展麟的下盘。
  金玉交鸣之声又是一响,两下兵器一触,邓飞不由为之一凛,觉得对方笛上真力,突的大增了,右手跨虎篮,竟被斜砸出去。
  这一招,他用的神室八法中的“虚”字诀,攻上盘只是诱敌,煞手却是护着下盘,以攻为守,凌厉无匹。
  到这时,邓飞才算是衷心佩服了,喝道一声:“好手法!”身形立即暴退出去一丈多远。
  就在这时,蓦的一人高声喊道:“七弟暂退,让我谢鸣年来领教人家两手武功绝学!”
  喊声未落,就见从那茅屋中,宛如一只灰鹤似的,飞出来一人。
  看去乃是一个老年道长,头戴华阳巾,身穿青布道袍,背佩宝剑,长髯飘洒胸前,也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儿。
  展麟听他报出名儿是谢鸣年,就知是自己师父的义弟,湖海八仙中的老六,赛纯阳明智真人了,赶忙一拱手,笑道:“晚辈这点萤火之光,那敢在高人面前炫弄。”
  明智真人谢鸣年,闻言放声大笑,道:“你这年轻人可就不对了,方才既和我七弟动过手了,怎么又和我谦虚起来了,莫非瞧贫道不堪承教吗?”
  还没等展麟说话,孟奎先就叫上了阵,喝道:“我不谦虚,老道士,咱们来玩玩!”
  傻小子还是真俐落,喊声出口,斜着一纵身,便到了那谢鸣年背后,飞起一脚,就朝老道后背踢去。
  这情形魔篮邓飞也看见了,想打招呼,一看六哥那从容的样儿,把将喊出口的一句话,咽了回去。
  就连展麟等人,也都瞪起眼来看着,他们都知道傻小子的功夫,有十三道横练,这一脚要是被踹实了,老道士不死也得重伤。
  谁知那老道士明智真人谢鸣年,却是神色自若,倏然而立,眼看着孟奎一腿就已踹到了,他嘴上只道了一声:“来得好!”身手依然纹风不动,双眼晶然,微笑而待。
  孟奎一脚踢出,眼看着人家不躲不闪,等着挨上这一脚,远日无冤,近日无仇,那里能下得了这毒招。
  心中起了这一点不忍之念,脚势去得也就缓了,同时却嚷道:“老道士,你快接招,我的腿可是踢到了,我有十三道横练的功夫,挨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幸而这傻小子存心忠厚,要不然,他这一条腿可就难以保得住。
  原来谢鸣年见这傻小子生性耿直,心地善良,先就有了好感,怎能愿意伤他,仍然笑盈盈的站在当地。
  傻小子在喊嚷声中,一只脚已经踹上了老道士的后背,这一踹上,他可就知道坏了。
  因那踹上去的一只脚,就如同是踩在棉花上一样的松软,觉得毫不着力,宛似坠入了万丈深渊,轻飘飘的,直朝下陷,打算要撤……
  他不抽腿还好,这一抽腿,顿觉一股大力推来,自己的身子,却成了个棉花团儿,从谢鸣年背上,震飞出去。
  那股推力太大了,一个身子竟被震起两丈多高,飞摔出去,傻小子打算收势,都由不得自己,不过他却有个傻主意,赶紧缩脚、藏头、拳腿,裹住了下裆,豁出去就挨这一下摔。
  那知,他刚刚做好了挨摔的准备,蓦的腰上彷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经此半道儿一拦,身子才算得了点劲,立即顺着这一点劲,借力使力,往起一挺腰,人就落下了地,丝毫没有一点损伤。
  傻小子这算又得了理,哈哈一笑,嚷道:“这一下没摔着。”
  身边忽的一人笑道:“不是我老人家帮忙,你傻小子准得摔断几根骨头。”
  孟奎闻言,转头看去,见自己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老头儿,正是方才骑驴的那老人,他想了想,朝着人家做了一个揖,笑道:“老头儿,是你呀!我说觉着好像被什么混账东西拨了一下,要不可真得摔一下重的,那我要谢谢你呀!”
  那老者听傻小子不会说人话,救了他反落上一个混账,气得他哼了一声。
  在这时,那赛纯阳明智真人谢鸣年,又朝展麟搭上了腔,笑道:“少帮主,还是咱们两个人较量一下吧!”
  展麟微微一笑,恭容答道:“在下也确有心在老前辈面前领教两手武学,只要您老不责怪晚辈失礼的话,自当遵命!”
  谢鸣年仰天打了一个哈哈,道:“这才像一代少帮主的风度,来!别耽误时间!”
  说着,反手撤下背上长剑,抖起寒星点点。
  展麟也抽出白玉笛,意态轩昂,颤手一挥,喝道一声:“晚辈放肆了!”
  话声未歇,白玉笛吞吐点戳,化出一片白光银霞,罩了上去,招走“日月争辉”,分点向对方两肩的“肩井穴”。
  谢鸣年见这少年出手神奇,笛招豪迈,威胁的部位也很广阔,那敢大意,也就施出昔年成名的绝艺,“孤云剑法”来,剑光如山涌起,大开大阖,攻守兼备。
  两人这一交上了手,实在不比平常,使出来的全是极精致奥妙的杀着。
  展麟的一身武功,固然得自笛中仙上官羽所传,但又得天竺神僧三年的指点,乃及盖世秘箓的精奥武功,数得上是胸罗万机,学究天人。
  一支小小白玉笛,施展开来,进攻时是雷霆万钧,大开大阖,又如春蚕吐丝,细腻绵密,既不知其始,又不知其终。
  在防守时,却又如金城汤池,任是千军万马,也难越雷池一步,身手又是以敏捷灵巧取胜。
  谢鸣年的一套“孤云剑法”,乃是当年领袖武林的失传绝艺,据说当年纯阳真人吕洞宾,就是仗着此一套剑法,荡尽了群魔。
  一施展开来,前后左右六尺以内的地方,全被一团冷森森的寒光罩住,委实也厉害已极。
  谢鸣年对展麟这一套笛法,乍看,却有点相似大哥上官羽的门路,细看则又较上官羽高明不少,一时也猜不透展麟的门派师承来。
  因为在武林中,有一句传流很广的话,那是“古琴、风箫、上官笛”。
  古琴指的是逍遥客琴仙古怀谷,风箫指的则是箫圣凤丹池,上官笛,无疑问的是指上官羽了。
  他怀疑对方的笛招,是那一门中的传授呢?竟会较自己大哥上官羽还要高明。
  他心中是这么想,手下可并没有怠慢得分毫。
  剑光笛影中,谢鸣年的剑法施展开来,好似一座山,而展麟一支白玉笛,却有若星丸跳跃,点、刺、挑、扎、砸、抹、滑、压,八法分明,无殊狂风骤雨。
  两人先后拆了有两百余招,一时展麟的四周,险象环生,一时谢鸣年又连这一场较技,真算是让旁观的人开了眼界,一个个看得惊心动魄。
  又是百招过去了,展麟心中就先着了急,暗忖:“就这样打下去,到何时才能分出胜负,不妨用神室八法中的功夫,击败了他,看他心服不心服。”
  他一动了这个念头,招式陡变,手中玉笛招化“斜风细雨”之式,寻隙侵入,高喝一声:“老前辈留神!”
  谢鸣年乍听喝声,又见展麟白玉笛已将点下,不由吃了一惊,百忙中,滴溜一转身,剑走“龙角挂书”,斜剑向上反挑过去。
  待得两般兵刃相触,初时觉着展麟的笛上,毫无一丝力量,而自己的力量,也被卸了开去,跟着连忙运气使力,心忖:“我难道会输给你一个毛头小伙子?”
  那知,不用力则已,他剑尖上的压力,一点一点的增加,对方白玉笛上的压力,也随着增强。
  谢鸣年自负“孤云剑法”天下独步,何况自己也有数十年的苦练,放目寰宇之中,能接得下他几剑的,为数实在不多。
  加以他的五行内力,在武林中也数得上是天下无双,一发觉展麟的内力也随着增加,心中冷笑了一声,暗道:“好个不知进退的年轻人,要是在兵刃上较量,你仗着奇招妙式,还倒可以胜过我,要是和我在内家真力上,争一分短长,可是自取其辱。”
  他这是瞧着展麟年轻,怎能赶得上自己数十年苦练,怎知道展麟这一手功夫,用的乃是“神室八法”中的“灵”字诀。
  他内力修为虽不够,但“灵”字诀却可化敌人之力为己力,无形中却使谢鸣年,以自己的力量来打击自己。
  展麟一发觉谢鸣年运力反击,立即也提了一口真气,贯注在白玉笛上,同时那笛儿,却如珠走玉盘样的,在对方剑尖上滑动。
  这么一来,谢鸣年突觉对方的劲力,时弱时强,在力弱时,使自己也无法再能运上劲去。在强时,就如移了一座山在宝剑之上,更似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压而下,登时大惊,立将手腕一沉,再反挑上去。
  好展麟一觉对方手腕一沉,机不可失,更不迟疑,手中白玉笛一翻,招化“白露下降”,用力向下一绞,打算将对方手中剑夺了出去。
  可是谢鸣年却也并非弱者,变招可也迅疾无比,就在展麟一招“白露下降”,刚一施出的刹那间,他突然一撤剑,招走“山抹微空”,朝着展麟的颈上抹去。
  这一招似慢实快,狠辣之极,吓得个娄巧玲,禁不住失声尖叫了出来。
  展姗如闻声一探掌,就堵住了她的樱桃小口,笑叱道:“我的好嫂子,你这是担的那份心嘛!大惊小怪的,助不了我哥哥,没得却害了他呀!”
  娄巧玲粉脸飞霞,望着小姑娘讪讪的一笑,算是遮盖过去这份尴尬。
  就在这时,蓦的“呛啷啷”一声响,注目看去。
  原来是谢鸣年的宝剑,被震出手,飞向了半空。
  本来他是一剑抹向了展麟的咽喉,可是展麟何等人也!怎能那么轻易让对方得了手去,立即手腕一翻,招化“鲸鲤踊波”,银光暴涨中,笛尖点向了谢鸣年的脉腕。
  谢鸣年大吃一惊,急忙走险招,犯急难,宝剑反提,身形立即暴退。
  他暴退所用的身法,乃属上乘移形换位之类的身法,神速异常。
  但他没料到,展麟这一招蓄势未尽,跟踪又已攻到,比他快了半分,手中白玉笛用力一绞,一口剑就飞上了半天空。
  同时两人一齐的腾身纵起,展麟是收招跃开,谢鸣年却是纵起身形去接剑。
  此时两人也全都停住了身形,展麟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礼,道:“晚辈一时收招不住,还望老前辈鉴谅。”
  明智真人谢鸣年,总还是修为有年的人,自己虽然输了,但他却输得高兴,因为他见这少年谦恭有礼,任是心中满不是味儿,可也无法显在脸上。苦笑了一下道:“小老弟,我算是服了你了,好笛法,又有这等修养和胸怀,实在可敬……”
  他话尚未说完,突然间从右侧林中,转出来一人,微咳一声,缓步走了过来,边走边嚷道:“这就叫英雄出少年,这位展少帮主不特笛招精绝,内功也自不凡,令人钦羡不已,我瘸子不才,也打算请教两手,希望别叫我扫兴才好。”
  展麟闻声看去,就见此人生得一付怪相,一脑袋乱发,宛如摇头狮子,满嘴绕腮胡子,和茅草差不了多少,须发卷结,蓬蓬松松,竟看不清五官位置。
  穿着更是特别,一袭大襟的长衫,在下面撩起老大半截,光着乌黑的两条小腿,赤脚连双草鞋都没有穿,手中拄着一根李公拐,一颠一跛的走来。
  他这份长相,却是醒目得很,一眼就认出是什么人来,展麟心中暗自一忖念,想道:“这必是五师叔所说的瘸腿李,也是自己师父的结义兄弟,湖海八仙中的老五,瘸腿鹤李俊了。”
  同时心中又一转念,忖道:“看情形他们湖海八仙,除去在凝碧岛的一位,那是自己的师父,云峤岛有两位,是虬髯钟离周衡宇和俏麻姑何瑛,这三个之外,其余的五位,怕都全住在这岛上了。要是一个个的打下去,不要说凭能耐,单就是累,也能把自己累倒了……”
  心中这样的一想,忙又躬身道:“老前辈全都是年高德劭,名满天下,方才的动手,已属放肆,怎能再敢无礼。”
  他这两句话说得十分真挚诚恳,令人一听,就知决非虚伪之言。那骑驴的老者,由不得暗自颔首,腐腿鹤李俊却仍是不依,笑道:“少帮主,你这是看不起我瘸子,是不是嫌我残废,不配和你动手?”
  展麟仍然恭容道:“在下实在不敢和老前辈动手。”
  李俊微微一笑道:“少帮主,你的来意我们早就知道,只要你能接得下我瘸子三十招,保你母子兄妹团聚,这个总可以吧?”
  展麟闻言,朗目中突现异样光采,答道:“好吧!好吧!不过晚辈这次的大胆放肆,实在是恭敬不如从命,还望老前辈恕罪。”
  腐腿鹤李俊颔首道:“可以了,少说废话,亮家伙吧!”
  展麟应道一声:“放肆了!”
  应声中,吸了一口气,暗运真力,蓦然间,踏中宫,走洪门,白玉笛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声,“嘶溜溜!”宛如龙吟虎啸。
  就见他那支白玉笛,登时化为十数支笛影,罩定了腐腿李的周身大穴。
  像这样走中宫、踏洪门进招,乃是一般武林中的大忌,因为如此递招,最易失之呆滞,在敌则易于撩开,在己则门户大敞,这都是不合过手掌法的。
  但是展麟这样的进招,乃是为了表示出一派风度来,所以非如此出手不可。
  入在了瘸腿鹤李俊的眼中,可不由一凛,暗忖:“看这孩子的出手,到是一派名家的风度。”他闪目一觑,竟然无法摸准展麟所幻出的笛影,那一支才真正的攻到身上,更不由得衷心赞佩。
  喝道一声:“好笛法!”
  手中李公拐倏然一带,脚下同时移宫换位,走艮踏离,就已避开了对方的凶锋。
  他这一拐出处,可说是势重万钧,有若迅雷忽发,周围两丈以内的地面,沙飞石走,劲风吹人欲倒。
  须知在湖海八仙之中,除了笛中仙上官羽之外,就数着瘸腿鹤李俊的武功高,水旱两路的能耐,都是一流的高手。一根李公拐,五十年来,就没碰上过敌手,很少有人能在他手下走上三十招的,所以他一出口,就以三十招约战。
  展麟也明白,湖海八仙一个比一个难缠,那敢有丝毫大意,一见他挥拐扫来,立即掉笛回击,方才那十数支笛影,蓦的又合而为一,化做一道虹光,星驰电射。
  晃眼间,响起一阵震荡耳鼓的笛音,足以荡心动魄,精光如匹练泻地,朝着腐腿李卷了过来。
  这一轮快攻,展麟已使出了全力,但见一片白茫茫耀眼精光,漫天匝地而至,笼罩住李俊的整个身形。
  那骑驴老者和明智真人谢鸣年,一时也看得热血沸腾,不由得竟失声喝起采来。
  他们这一喝采,展姗如等人更是鼓掌高喊,道:“哥哥,加点劲!”
  这么一来,无疑助长了展麟的威风,但那魔篮邓飞,却冷冷的哼了一声。
  瘸腿鹤李俊,固然是衷心钦佩这少年的功力,但并不怎样凛骇,因为他早看出来,展麟这么神勇无匹的疾攻,其实是决不能持久,尤其这样的快攻,更耗力,小小年纪,任他是金刚化身,却也不能如此的毫无含蓄。
  可是,但当他那李公拐和展麟的白玉笛,相触之时,竟然没有半点声息,这可禁不住大大的一凛。
  因为拐笛触处,突觉对方笛上的力道,由至刚而变为至柔,毫无声息的抵住了自己的拐。
  这么一来,他那得不惊骇,心头一震,忖道:“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的功力,怎的竟然已达‘六六还原’之境,体化浑元,随一心而呼应。”
  他虽是这么惊凛,但他是何许人也,一招迫敌无功,突然撤回拐来,扬起左掌,猛的拍出,一股罡风激撞而出。
  须知瘸腿鹤李俊,除了一根李公拐之外,竟五十年的坐关苦练,玄门正宗太乙真气功夫也到了炉火纯青之境。这一掌拍出,立即冲激而成一条风柱,劲急的冲去,若是武功稍弱的人,足可被震飞到半天空中去。
  但展麟所练的盖世秘箓,更是玄奥无比,那风柱一掠近身边,但见白玉笛抖起来精光四射,一碰上那风柱,“轰”的一声,立即又倒压回去。
  瘸腿鹤李俊却又更是吃惊了,才知自己这一招是弄巧成拙,反踏险境,立即一声长啸,拐走“泼风八打”,拐起处,挟着风雷之声,横扫而至,又激起一条条风柱,倒撞而来。
  说也奇怪,所激起而来的那一股股沉雄奇重的罡炁,只一碰上展麟白玉笛所颤起的精光气团,宛如残雪向火,消逝得无影无踪。
  瘸腿鹤李俊这时是既惊且骇,又是抖拐一抡,招变“纵横挥阖”,立时又拐影如山,压了上去。
  展麟却是微吃了一惊,因为方才的一阵躁急轻进,内力消耗太多,此际却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那得不骇。但是挡开了几股风柱,钢拐又行压下,只觉着架又不是,不架也不是。
  他在百般无奈中,沉笛一挡,跟着身形如轻风杨絮般,翻将开去。
  任是那瘸腿鹤李俊的武功,不比等闲,就在笛拐微一相触之瞬间,对方突然用力一震,别瞧展麟已将身法翻开,玉笛触处,震得他手腕都为之麻木。
  赛纯阳明智真人谢鸣年,突然大声喊道:“三十招已经打够了!”
  李俊连着受阻,已然激起了怒火,更兴起了一股妒才之念,心忖:“今天如不乘机除了这孩子,再过上两年,自己却就无法接得下他三十招了,那样一来,天下武林所看重的,就不再是自己了。”
  他这么嫉才之念一动,什么江湖道义、面子过节,全都抛向了脑袋,乍听谢鸣年的喊声,一面挥起李公拐,神速的猛攻,一面却怒目瞪了谢鸣年一眼。
  拐挟风势,宛若闪电奔雷,转眼间,把个展麟逼得绕场直退。
  李俊的一根李公拐,到这时才算是真个的施展开来,那一条瘸了的腿,也不瘸了,较之一个健全的人,还要轻灵得多,指东打西,砸头扫脚,威猛中又挟着有诡奇无比的身法。
  傻小子孟奎,不知情势危急,扬声却就喊起来,道:“好哇!那瘸子是假装的呀!一点都不瘸嘛!”
  展姗如没好气的娇叱道:“傻小子,就你看得见!”
  娄巧玲却哀怨的喊道一声:“麟哥!千万可不能气馁,任对方是什么人,在这生死关头,可让不得人呀!”
  这两句话最有力量,展麟固然是有点支撑为难,真为难的却是怕逞强下去,无法向师父交代,所以是一半儿力竭,一半儿心怯。
  但在听了娄巧玲两句话后,立时激起了满腔豪情,突的一声长啸,重奋神威,白玉笛抖起一团精光,左掌也扬起劲风飒飒,力拒强敌。
  两人这重又激战在一起,声势大异以前,笛孔兜风,响声尖锐刺耳,这中间又夹上一声龙吟般的长啸,比啸声更要清越。
  笛声中,又激起掌风凛冽,在左近五丈以内,飞沙走石,靠近一些的树木山石,都纷纷被劲风扫着,折断旋滚出去老远。
  扑腾腾一阵骚动,这不是双方拼斗的劲力回荡,乃是惊起了湖中的长腿鸟儿,它们不知道这是两人在拼命,只以为碰上了天崩地裂,展翅飞上了半空。
  场中的两个人,竟然打了个势均力敌,转眼间,已斗了将近百招,仍然难分得出上下来。
  展姗如却又娇喊起来道:“哥哥,加点劲!把这瘸子给废了吧!说好的三十招,都过了一百招啦!还不停手,真不要脸,还浑充武林前辈呢!”
  李俊一听此言,一阵愧疚之念,蓦的涌起,脑中轰的一声,忖道:“这我真是错了,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即使我今天毙了这年轻人,江湖道义能容得了我吗?如果传出去,日后如何去见武林中朋友,这个妒才之名,我却是担待不起……”
  他就这么微一受感的瞬间,手中招数,略为一滞,展麟的白玉笛,登时乘隙而入,急如掣电,拨开了李公拐,直侵入去。
  李俊一发觉不好,打算挡架,无奈先机已失。
  就见展麟的白玉笛,扫击得快,收得更快,笛梢已在李俊胸前,轻轻点了一下。
  李俊哼了一声,蹬蹬蹬!向后退了三四步,蓦的将手中李公拐,朝地上一甩,一言不发,扭头向树林深处纵去。
  在这时,展麟也就是刚刚飘身引退站好,本来打算向对方告个失手的过错,那知人家竟甩掉兵刃,气得走了,他一时却被这猝发的情况,闹得怔住了。
  那骑驴的老者见状,浩然一声长叹,道:“老五还是这个脾气,当年就是因为性子不好,才把老三和八妹逼走的。数十年静参,灵台仍然不明,看来,这‘放得下’三字妙谛,真是不易参得透的呀!”
  他话音方落,蓦的传来一声长笑,一条人影,随着笑声,宛如枭鹰攫落,扑掠到近前。
  人影来得突然,众人全不由大吃一惊,赛纯阳手中剑方一举起,展麟惊喝之声甫及出唇,那人哈哈笑道:“玄壶山竟有热闹,可惜我来得晚了一步……”
  他话音未竟,那老者已认出是什么人了,慌不迭喊出一声:“老三!是你……”
  老者一声惊喊,赛纯阳谢鸣年、魔篮邓飞,也认出了来人,同时喊出了一句:“三哥!
  展麟等人也看出那是谁了,还没有等他打上招呼,傻小子孟奎却先叫上了,道:“怎么大胡子也来了!”
  来人原来是虬髯钟离周衡宇,他本来是在回云峤岛去的,船出了黄海,蓦的想起了玄壶山上的几位老弟兄,心忖:“既然回到了中原,要不去看看他们,未免显得自己器量太小了,虽然五弟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但自己总是做哥哥的,怎能这样的心窄。”
  心念激动之下,就和活药王奚明修一说,碰巧了,奚明修也有心到川边一行,探望几个故人。
  所以两个人就在黄海分了手,奚明修一只船,迳驶琼岛上岸,经雷州半岛,走宜化、扶南,进入苗疆,再趋川边,周衡宇的一只船,却是直驶玄壶岛。
  他和展麟等人的进入玄壶岛,只是前后脚,不过他是从一条秘径上来的,展麟等人走的却是大道,鬼使神差就碰上了一起。
  展麟方才力斗他们湖海八仙中的三兄弟,他都看在眼里,等到瘸腿鹤李俊和展麟一动上手,他可就知道展麟惹上了麻烦。
  因为瘸腿鹤李俊,生性最是好强,心胸又窄,和他动起手来,当真的是件麻烦。输了,会被他戏弄个够,要是占先他一招,他就和你没结没完,又最受不得气,遇上了事,全凭自己的好恶,一概不论理直理曲,又不听劝,越劝越僵。
  不过,他有一宗好处,如果他对某人敬服了之后,他绝对是忠心不二,也最听那人的话,就是让他把头砍下来,他都肯干。
  展麟在无意之中,惹下了这场麻烦,也真是有点辣手的,周衡宇眼看着心内发急,可是他却不敢露面,因为他要是一现身出来,事情就更麻烦了。
  所以他一直等到瘸腿鹤生气甩下了兵刃走了,他才现身出来。
  那位骑驴老者,乃是湖海八仙中的老二,黑驴张堃。他一看到了虬髯钟离周衡宇,一时激动得老泪纵横,说不出一句话来。
  赛纯阳明智真人谢鸣年,和魔篮邓飞两人,早拜了下去,周衡宇也向黑驴张堃叩了头。
  展麟等人也赶忙过来见礼,周衡宇笑指着展麟,道:“麟儿,你的胆子可不小哇!竟敢闯到玄壶岛,和师门长者斗起法来了。”
  展麟闻言俊脸一红,垂首道:“小侄不敢,实在是不知道,请三叔宽恕……”
  孟奎又接上了腔,道:“对呀!不知者不怪罪嘛!”
  周衡宇听傻小子这么一说,忍俊不住,笑道:“傻东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说人话啦!”
  明智真人听周衡宇说起展麟的师门来,又见展麟对他的态度十分恭敬,诧异的问道:“三哥,这位展少帮主,是你的门下吗?”
  周衡宇笑道:“老六,亏你还是修为有年,怎么没看出来,凭三哥我这块材料,能教出这么一个出色的徒弟吗?再说一支白玉笛,天下并无二家……”
  他话没说完,黑驴张堃笑道:“我早看出有点像大哥的传授,只是那笛招,却有点不对,莫非大哥他……”
  周衡宇接口笑道:“大哥并没有忘记了我们,这娃儿的功夫,是天竺神僧代传的,所以起手式就不同了。”
  原来湖海八仙曾有一项誓约,为了顾到下一代的弟子,因分居各地,碰上了会闹出阋墙之争来,所以约定在动手时的出手式,一律都用“二仙传道”的一招,做为识别。
  魔篮邓飞插口问道:“那也不对呀!大哥的能耐我们是知道的,如打算赢我一对跨虎篮,也得百招以上才行,怎么这孩子和我竟没走上五十招呢?”
  周衡宇越发的大笑起来,道:“老七呀!三哥告诉你,你输得一点也不冤,就是咱们大哥和这孩子动起手来,恐怕也要输呢!你没有看到老五那情形吗?”
  邓飞更是不解,那有师父教出来的徒弟,能耐会有高过师父的,再者看那展麟年纪轻轻,就是打从娘胎里就练功夫,也不会高到那里去呀!
  周衡宇看着邓飞那迷惘的神色,就猜到他所想的是什么了,笑道:“这也难怪你们不信,可知这孩子福缘太厚了,他已得了东海神山那本盖世秘箓,试问你们斗得了他么?”
  三人同时惊呼出了一声。
  实在的,武林中人谁不想得到那盖世秘箓?可是,谁也都知道此去神山岛有千险万难,去的人多,能够全身而回的,却是没有几人。就是那回来的人,能得到点好处,也不过是一些秘传,虽然也是武林中失传的功夫,但要较之“盖世秘箓”来,何异天壤之别。
  三人惊异了一阵,张堃叹了一口气道:“这就难怪了,这一伙打输得一点不冤。”
  谢鸣年也哈哈大笑道:“能得一见神山秘传武功,又是武林中最向往的‘盖世秘箓’,就是再输两场也值得。”
  他这一说,也激起了张堃的豪情,哈哈一阵大笑,抢着说道:“对!再输几场也值得,老夫蛰伏这玄壶岛,五十年没离开一步,还能看到真正的神山传人,说句托大的话,也是我们湖海八仙的传人,我太高兴了。走!走!走!先到咱们那茅草屋中,痛饮一场再说。”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伸手将胸前那银丝般的长髯一理,侧头看着展麟,等待着说话。
  展麟见这位老人家的神气,就知是个豪迈的人物,对待这种人,是丝毫不能谦虚的。但,他心中却悬念着母妹的下落,只那么微微一迟疑。
  张堃的神色却就变了。
  
  第三十八章
  且说展麟一见老张堃变了神色,连忙躬身笑道:“麟儿蒙二叔这么的抬爱,怎能不识好歹,只是小侄母妹,目前下落不明,我还得到各处去找找看,实在无法饮咽得下。”
  张堃呵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的,我倒是错怪你了。孩子,你放心吧!你母妹的事包在我身上。”
  周衡宇闻言一怔,诧异的问道:“二哥!这件事你知道吗?”
  张望笑道:“是老五干的事,他从一个贼人手中救下来的。”
  衡宇道:“那怎么不送人家回去呢?”
  张堃道:“说来话长,咱们屋中去谈吧!”说着话,一行几个人就进入那敞窗茅屋。
  就见这间房中,四壁俱是书架,放满了各种经典秘籍,房子中间,放着一座青石炉鼎,有一缕缕的青烟氤氲,袅袅绕空,入鼻清香,非麝似檀,令人尘念俗虑,为之全消。几人盘膝就地坐好,魔篮邓飞已张罗着搬出酒来。
  张堃先敬了一大杯,大声道:“老朽今天痛快已极,既见了数十年分离的兄弟,又遇上了本门的传人,可是天大的喜事,各位也要放量痛饮几杯才是。”
  周衡宇一时也豪性大发,把面前的一杯酒,往口边一举,脖子一仰,啯的一声,也喝下肚去,笑道:“是的!我们都应该放量喝个痛快才行。展姑娘和娄姑娘你们两位,量虽不宏,也得要陪饮几杯哪!”
  娄、展二女低首一笑,也举杯相照。
  展麟先敬了一杯,恭声问道:“二叔,可否先将家母、舍妹的下落告知,也好使小侄放心。”
  周衡宇也接口笑道:“二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就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张堃微微一笑,道:“那是老五从戴云山通天观老四那里回来,正走到海面上,碰上两个怪人在海上打劫。像我们侠义道上的人,碰上这种事,怎能不管?于是就出手救了下来。那知,两个都中了毒气,又是两个女的,老五可也真做了难……”
  展麟忙问道:“那他怎么办呢?”
  张堃道:“幸而那毒气只是一种海底积阴之气,不会伤人。过了没有好久,两人就醒了过来,询问之下,才知是四海船帮展帮主的夫人和爱女,正好我们有事要和展帮主打交道,就将她们母女二人请上山来,打算借着送其回去之便,也好和展帮主谈谈,没料到你们却已先来啦!”
  展麟诧异的问道:“二叔找家父谈什么事呢?”
  张堃道:“其实也算不了什么大事,但要真的谈起来,却是有点棘手。”
  展麟谦然笑道:“二叔有事和我说是一样的,小侄自信可以说服家父。”
  张堃叹了一口气,房中几人,见他这样的慎重,全都凝神听他细说。
  原来,近几年来,在武林中是风波迭起,先是为了“英雄谱”,闹得血腥遍地,继之又出了红羊教来,更是杀伐相继,闹到后来,正派中的各门派,也都人才凋零,继起无力了。
  就在这时,消沉了很久的安清帮,却出了一位能人,名叫姜玉培。他本是帮中三老之一潘清的开山门徒,打从潘清在黄河渡口凤林闸,遭风难溺毙之后,因帮中闹起了争执,为了争夺统领正印宫之权,就掀起了一场阋墙之斗。幸而姜玉培确有能为,敉平了这场争斗,他也就统领了正印宫。
  可是,他眼看着邪派的人,打算趁着正派声势大落之后,都跃跃思动,意欲割据天下,恣意肆虐,怎能袖手旁观。须知自古以来,正邪是难以并立的,于是他就竖起了义旗,准备和邪派们较量一番。
  但那些邪派的能手们,虽然彼此间都毫无渊源,从不相识,甚且还有宿怨,但在一个以最能言辩驰名的人物,阴司秀才闻瑞来的游说下,竟然结成了一个邪派的组合,也容纳了红羊教的余孽,建立起一个混沌帮来。
  以双方的形势来看,混沌帮确是庞大得很,安清帮却就渺小得多了,所以就想起了四海船帮来,只有两帮合而为一,才能应付得了这场大劫,保留下一点春秋大业来。
  黑驴张堃这一席话,什么安清帮,混沌帮的,听得个展麟如坠五里雾中,茫然摸不着头绪。
  坐在一旁的展姗如、龙超、娄巧玲、傻小子孟奎等人,看来比展麟更糊涂,都瞪大着两只眼,凝定在黑驴张堃的面上。
  虬髯钟离周衡宇,他却是清楚的,因为湖海八仙,全都是安清帮中的人,论说起来,他们要比姜玉培还高上两三辈呢!
  展麟眨了几眨眼,茫然的问道:“二叔,什么是安清帮呀?”
  张堃微微一笑道:“这说起来,话可就长了。谈到安清帮的起源,从梁武帝好佛时代起,始祖达摩禅师来到中国,三度神光以后,由鹅头禅师口占四十八字,代代以字定名。”
  展麟又插口问道:“是那四十八个字呢?”
  张堃道:“这四十八个字,分成为前后两部分,前二十四字,是:‘清净道德,人伦智慧,本来自性,圆明兴理,大通悟觉’。后二十四字,是:‘万象依皈,戒律传宝,化度心回,普门开放,临持广泰,光照乾坤’。”
  他一口气念完了四十八个字,长叹了一声,又接着说道:“敝帮一直传到钱、翁、潘三人,始才帮运大兴,支派繁衍,分为一百二十八半帮,七十二个半码头……”
  阴阳判龙超,过去曾在江湖上走动过,也听说过什么安清帮。不过,他只闻说什么家理,家里人什么的,实在还是不怎么清楚。
  他翻眼想了一阵,问道:“老前辈,安清帮既是一个帮会,为什么帮里人自称是在家理,别的人又称他们是家里人,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张堃叹道:“敝帮在三祖姬源以前的几位祖师爷,差不多都是得道的高僧,修成正果。三祖以后,因他们都是为国出力,从事天庾,所以就带发传道,在家礼佛,应该叫做家礼。但目前帮里帮外,都称为家理,或者家里,倒真是溯典忘祖了,怎不令人扼腕长叹!”
  说着竟真的又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又道:“像令尊展老帮主,结交水旱两路英雄,如能和敝帮联合起来,扫尽天下妖气,实在是一场大功德,也为武林中人,扬眉吐气。”
  展麟听完了这一番话,禁不住豪气干云,一睁两只精光炯炯的眸子,大声道:“小侄生平所抱志愿,就是清妖氛,安天下。既有这等事,当然是义不容辞,拱手听命,二叔不要为此烦心,家父处有小侄担当,您老就放心吧!倒是家母和舍妹,是否可以和小侄见面?”
  张堃闻言,由衷的哦了一声,道:“对呀!我们顾得瞎扯了,竟忘了你们母子情深了。老七,你去看看去,就将展夫人母女给请过来。”
  魔篮邓飞答应了一声,起身出房而去。
  这时,明智真人谢鸣年又送来了一些果肴和素食,大家也感到有点饿了,既然谈成了自己人,也用不着客气,尽情的饱餐了一顿。
  也就在大家刚刚吃完,倏见魔篮邓飞,气急败坏的跑了进来。
  张堃见状,就意味着必然发生了变故。忽的站起身来,忙问道:“老七,是不是出了变故?”
  邓飞边走边应道:“是的,二哥!五哥他挟持着展夫人母女走了!”
  这一个消息入在张堃的耳中,无异是一声霹雷,就觉着脑袋轰了一下,猛的一顿脚,道:“老五真胡闹,他这个毛病,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得掉!”
  展麟惊道:“二叔,咱们还是赶快的追去吧!”
  周衡宇插口道:“谁知道他是去了那一个方向,怎样的追法呢?”
  张堃又是一顿脚,道:“我想我们还是先去展夫人休息之处查看一下,如无异兆,却就大费手脚了。老五这东西,真该死!”
  他们说着立即动身,直奔山后放鹤轩,不久的工夫就已到达。
  这时,天色已黑,邓飞早就准备好了火把,点燃了,一同进入轩内,藉着火光,到处仔细的一查看,就见在石案上压着一张图画。
  张堃拿在手中细看,见画着一个潴水大湖,湖中间有一座城堡式的房子,另外画着“八仙过海朝蓬莱”。
  他看了一阵之后,莫名其妙,正在猜忖,周衡宇和展麟等人,也全都凑了过来,看了片刻,也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堃猜忖了一阵,喃喃自语道:“看这大湖的样儿,莫非是洞庭鄱阳湖中间的城堡,又不像是君山嘛!”
  他说到这里,周衡宇心中一动,忙道:“二哥,我想起来了,莫非所指的是太湖神武堡……”
  张堃闻言,蓦的双手一击,道:“对!对的,是太湖神武堡。老五过去曾和八臂金刚屠灿,有些交情,准是奔那里去了。”
  周衡宇道:“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点赶去的好,莫等再生变化,可就糟了!”
  张堃一听却竟沉吟起来,过了一阵,才慢慢的道:“我们也不能操之过急,可知道那屠灿也不是说理的人呢!”
  展麟插口道:“二叔,你就别顾虑那么多了,八臂金刚屠灿,早就在苍榆岛填了火山口了,我们还是快追去的好。”
  张堃乍听八臂金刚屠灿,丧命在苍榆岛,心中却是一凛,接着又是微一忖度,道:“好吧!咱们这就追去。”
  别看展麟等人在上这玄壶岛时,走了那么远的路,而今在黑驴张堃领着走,却从一条山涧上,坠绳而下,攀援揉坠,倒是快得多,不到一个时辰,就已落到岛底水际。
  展麟找到了小船,大家跳了上去,拨动桨橹,飞一般疾驶而去。
  船经闽江口,张堃和周衡宇、邓飞、谢鸣年四人,停船靠岸,分做水旱两拨,展麟等五人,仍然乘船,张堃等八仙四弟兄起旱,约定好太湖见面,分头追踪而上。
  展麟等人,这两年来可说全都是在海上渡过,大风大浪也真经过了不少,这一段海路,还是真难不倒他们,运桨如飞,三天之后,他们就进入了杭州湾。
  杭州湾内,风景甚佳,较之大海上那一望无涯、水天一色的风光,更令人赏心悦目。可是,展麟心悬母妹的安危,任是两岸平畴绿野,水碧山青,他心中只有感喟,那有心观赏。也就是两个时辰过去,小船就进入了钱塘江,他们在海宁靠岸,迈步起程,走崇德、桐乡,直奔震泽,那里就是太湖边上了。
  这天到了嘉兴地界的乌涟镇,一看天色尚早,五个人一商量,打算趁早再赶一段路,能够早一个时刻到,也好有充裕的时间,去应付那瘸腿鹤李俊。
  正走之间,猛听得鸾铃声响,“叮铃铃”!煞是好听。
  娄巧玲和展姗如二人,一出世就在海外孤岛,那见过中原文物,一时闹不清是什么东西在发声。
  方打算向展麟问个明白,还没等她启齿,就见对面官道上,尘土扬处,“泼剌剌”飞跑而来几匹高头大马。
  她们这时没有问得明白,却是看了个清楚,原来那每一匹马的颈上,都挂着一串大铜铃,难怪跑起来,“叮铃铃”的发出响声了。
  那马上为首的一个大汉,斜顶着范阳毡笠,披着敞襟的玄缎夹袍,生相是眉如漆扫,目似鹰瞻,一脸的黑大麻子,罩着一层腻滋滋的油光,是够凶相的。
  他那后面的几个人,也全都是凶相的人物,总之,没有一个生得好样,只须看上一眼,就准知道不是好人。
  他们一路撤开辔头,如入无人之境,横冲直撞的闯来,简直就没将行人放在眼内。
  展麟等因为是救人要紧,不愿多惹事,等到那马奔到近前,略一侧身,便让在道旁。本来就没有事了,可是那马上的几个人,偏要生出个是非来。
  就在马上那为首的黑麻面大汉,一领丝缰,从五人身旁掠过的当口,一眼看见娄、展二人的姿色,竟是绝代丽人,由不得咦了一声。同时,目不转睛的直朝两位姑娘身上打量。马奔飞速,转眼间就已跑出去好远,但他还是扭转头来,贪婪的直凑,而且嘴里还打着江湖黑话。
  展麟等人虽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从他们的神色之间,看出来决不是好话。
  要依着展姗如的脾气,早已心头怒发,恨不得赶上前去,亮剑宰了他们。
  但是展麟在这时却不愿多惹麻烦,拦住了她道:“妹妹,娘和婉妹的事,还不知怎么样呢!我们怎能撇下正事不干,去和那些狗也似的人一般见识,误了我们的正事。”
  展姗如气得柳眉直竖,只好强捺下去,继续上路,傍晚时分,就到了乌涟镇,在市梢一家客栈,拣了两间干净的房子,憩息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那刚过去的几匹马,又踅回头赶了回来,正巧也落在这店内,就在前面大敞厅内,呼幺喝六,拼起酒来。
  这乌涟镇地方本就不大,宿店客栈更是小得可怜,最大也不过有个两进,十来个房间,他们这一闹,竟吵得全店投宿的客商,都无法能以入眠。
  也就是二更天的时候,他们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就听一个大嗓门,嚷道:“丁大哥,酒也喝够了,咱们该查夜了吧!”
  接着就听一个人大着舌头,道:“是……是呀!应该查夜了,碰巧找个小花妞玩玩,那才够意思。”
  说着话,一阵脚步乱响,展麟从窗户洞中向外看去,只见他们一起是四个人,领头的正是在路上所见那黑麻子大汉,敞着胸脯,脚下画着之字步,一路歪斜,直奔娄巧玲和展姗如两人住的房间。
  展麟略微想了一会,灵机一动,附耳和龙超咬了一阵子耳朵,看那孟奎时,早已是鼾声如雷,睡得正浓。
  他们也不惊动他,一纵身,从后窗户就穿了出去,到了娄、展二女的房后,轻轻的在后窗户上敲了两下。
  巧啦!两位姑娘也早发现了那四个醉汉,一听后窗户有了响处,就知道是展麟给她们递点子来了,也就纵出窗外。
  就在她们刚到房外,那伙人已经敲打起门来了。
  展麟又和二女悄声议论了一阵,大换班,展麟和龙超两人,就进入了二女的房间,立把门闩一抽。
  门开处,就见那黑麻皮,正然横眉竖眼的当门而立,一见开门的是展麟,再看另一位,是个阴阳脸,咦了一声,由不得就给怔住了。
  展麟问道:“喂!你们这是干什么的?”
  那黑麻大汉明明看到这间房内,是住下的姑娘嘛!问店主也说这间房是住的姑娘,怎么突然间变成个男儿了?闻言扬起巴掌,猛击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以为自己是真的喝醉,又揉了揉眼,再一看,眼面前仍是两个男儿。
  可不由他就恼羞成怒,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们是查夜的!”
  展麟道:“查夜的?是那个衙门派来的?”
  “衙门?哈哈!在这太湖附近,有飞云浦神武堡,还用得着衙门?我问你,那两个小娘们到那里去了?”
  他这挑明了是来找娘们来的,展姗如性如烈火,那忍耐得下,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一双姐妹花,出现在眼前来。
  那黑麻汉子一见,连眼睛都直了,慢慢的向二女移近,龇牙一笑道:“好个小娘们,只可惜穿着委屈些,要是跟着我丁大爷,绫罗绸缎,管保打扮成个天仙。”
  另一个人插口道:“丁大哥,你看错了!人家是个姑娘……”
  那黑麻子闻言,又把脑袋一偏,涎着脸看着二女,笑道:“我真该死,竟连个甜姐儿和娘们都没瞧出来。哈哈!你瞧,两位姑娘不明明没有开脸吗?”
  接着又是一声淫笑,向二女问道:“姑娘,看你们都有十七八岁了吧!有婆家了没有?”
  展姗如顿时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铁青着脸,小鼻管里,连连的冷哼,展麟肚里暗叫一声,这几人是自找倒霉,今天非糟不可。
  可是那黑麻皮汉子,仍然不知死活,转头又朝着展麟和龙超,挤眉弄眼笑道:“二位真是好福气呀!能和……”
  他话尚未说完,只见展姗如秀眉微耸,一扬手,便是一个大嘴巴,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顺着嘴往下流血。
  别瞧那黑麻皮汉子个头儿不小,竟然承受不起这一巴掌,连忙掩着大半边脸,往后跳开有七八步远,大叫道:“好丫头!竟敢打起丁大爷来了,有种的你出来,大爷要不将你大卸八块,就不叫丧门鬼丁德!”
  展姗如娇然一笑,道:“怎么?你要姑奶奶出来?好!反正晚上睡不着,就打个样儿给你们瞧瞧!”
  她说着就缓步出房,门外正有一贼埋伏,他见小姑娘那付弱不禁风的样儿,心想:“就凭这付怯样儿,也敢和人家打架!”
  他心中这么想,再看小姑娘那俏模样,就起了一个轻薄的念头,觉着一伸手,准能将她拉得倒向自己怀中,软香温玉,先香她一个乖乖再说。
  他主意打得是满好,无奈今天碰上的是个女煞星。
  就在展姗如方迈出房门一步,他的手已然探了出去,小姑娘连看都不看一眼,左手一撩,就攫住了对方的手腕,随手一抖,就摔出去一丈多远。
  此人名叫铁头冯立,也是太湖飞云浦神武堡的一个头目,就在这乌涟镇开了一家客栈,明着是个做生意的人,暗里却是神武堡的耳目,所以又有人称他为湖滨忽律,专一探听往来经过的客商。
  这冯立武功虽不见得怎样,但却练过几年油锤贯顶,能够把一块磨盘大石,攒上天去,等落下时,用头去迎,可将那大石撞个粉碎,头皮一点不伤,因此就叫他铁头。
  没想到,凭冯铁头那块铁塔似的身子,禁不起人家小姑娘那么随手一抖,突!突!突!往后直摔过去。
  在他身后,正巧有一个红眼歪鼻子的同伙,首当其冲,被他身子一撞,啊呀一声,随着也往后便倒。
  不料在他的后面,却是那丧门鬼丁德,正然气势汹汹喊嚷着叫阵,冷不防被歪鼻汉子,倒撞在身上。
  扑通一声,撞个正着,一个立脚不稳,也被撞倒在地上。
  就在两个人方一倒地的刹那间,冯铁头一个身子,也手舞足蹈的,砸压在两人的身上,登时就如粪蛆一般,纠结成一堆。
  另外三个贼徒,和店中伙计,一起有七八个人,一见他们的头儿吃了大亏,愣头愣脑的,发了一声喊,就扑向了展姗如。
  他们要是不喊嚷,虽然亏是吃定了,却不会送命,这么一声大喊,却惊醒了睡得正浓的傻小子。
  孟奎在睡梦中被人惊醒,本就生气,张口想骂,一看房门外有人在打架,他大嘴一咧,笑了,嚷道:“好哇!有热闹……”
  嚷叫声中,人已冲出房外,正赶上那一伙人扑到,不待展姗如出手,他早已迎了上去,双臂一分,两个人应手分向右直跌出去,迎面的一人,见这猛汉一出手就这么厉害,那还敢再扑上来,风头不对,转身打算想跑。
  傻小子孟奎人已纵到,腿脚起处,正踢在那人的屁股上,“拍”的一声,整个人宛如气球样的,被踢得飞起一丈多高,巧不过,正落在屋檐上,砸得屋瓦齐飞,哗啦啦一阵大响。
  更巧的是那屋檐上,正有一个晾东西的铁钩,伸出在外面,他在摔上屋檐,又骨碌碌的滚下来时,“嗤”的一声,衣衫裂开,恰恰被那铁钩挂住,整个身子,就被悬空吊在屋檐口上。
  吓得他魂灵儿直冒,没命的呼爹唤娘。
  这一来,那余下的五个人,立被震住了,那个敢动,但嘴巴仍然的还是嚷叫,喊道:“好个愣小子,手下真狠哪!胆敢打死神武堡的人啦!”
  打死人了?还没有怎样动手,怎么会打死人?
  展麟诧异的四下打量,就见方才被傻小子双臂一分,跌出去的两人,脑袋都撞在了墙上,不分轩轾,全都撞了个脑浆迸裂,死在当场。
  他们一喊叫打死了人,店中登时大乱,立时又拥出十几个人,嚷叫着,各持兵刃,冲了进来。
  此际那铁头冯立,和丧门鬼丁德,总还是练过几天把式,跌得也不十分重,挣扎了起来。
  那丧门鬼丁德,一站起身来,先将脑袋,像拨浪鼓样的,乱摇了一阵,猛一抬头,凶睛一瞪,指着展麟,喝道:“小子!你们可是吃了虎心豹子胆,敢在这太湖一带发横,天下武林谁不知道神武堡的厉害,你们斗得了吗?”
  展姗如闻声一打量,猛见丁德这付怪相,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娄巧玲、展麟、龙超,被小姑娘这一声笑,也勾起了轩渠,抚掌大笑起来。
  原来那丧门鬼丁德,方才被展姗如一掌打得重了一点,大半个脸,已肿得像个猪尿泡,里泛紫,再配上他那满脸的黑大麻子,而他尚兀自不觉得,还拉起架式,摆出一付纸老虎怎不令人喷饭。
  几个人这一笑,却笑怔了两个人,丧门鬼丁德不知人家是在笑自己,瞪着眼发怔。
  傻小子孟奎,也更是莫名其妙,扭转头,看看那个,瞧瞧这个,见人家笑,他也大嘴一咧,打起哈哈来傻笑。
  展麟勉强忍住笑,一指丁德,道:“太湖神武堡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八臂金刚屠灿,碰上了小爷,不是已丧命海外了么?像你这样的废料,就是有百儿八十的,也用不着小爷多费手脚。”
  展麟一提起八臂金刚屠灿丧命海外,丁德可不相信。但是,屠灿出门久没归家,却是真的,心中不由一阵犹疑,忙问道:“我家堡主丧命海外,可是你亲眼看见的吗?”
  展麟笑道:“这还有假的,不要说八臂金刚屠灿,就是那金眼神猬彭天灏,这一辈子也不用打算回家了!”
  人家连神武堡堡主的师弟彭天灏都认得,这事是不会假的了,心头不禁为之一震,准知道自己惹不起人家。
  不过这东西却狡猾得很,问道:“朋友,你倒真有两下子,我丧门鬼算是走了眼,我家堡主既然命丧你手,有胆量,可敢亮你的万字吗?”
  这小子一边在问着话,却悄悄取出了两颗五毒硫磺弹来,话音甫落,就抖手打了出去,一面又喝道:“各位还不动手,快将这几个狗娘养的拿下,他们可是杀害堡主的仇人哪!”
  那般贼徒们,眼看着人家举手投足间,就将自己的人,放倒了好几个,心中却是都在发毛,一听丧门鬼喊出是杀害堡主的仇人,一齐的呐喊道:“上呀!拿下这几个小狗。”
  可是呐喊归呐喊,谁也没有移动脚步。
  但却恼了那铁头冯立,他在这一带,横行了这么久,谁敢惹他冯大爷,那知今天一照面就栽了跟头,以后还能再混吗?
  他心中这么一想,就激起了他平日那凶野的性子,又听对方竟是杀害堡主的仇人,把心一横,虎吼一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喝声中,猛的把头一偏,双足一垫劲,疯牛般朝展麟胸前撞来。
  这时那丧门鬼丁德的两颗硫磺弹,已掷向二女立身之处,他自己转身纵上西房,打算借机逃去,以便回堡报信。
  无奈他的滑溜怎能和展姗如姑娘相比,就在他纵身一个起落,二次纵身而起时,小姑娘人已追到,并伸二指点去,他突觉后背一麻,人便昏了过去。
  就在丁德倒下的同时,轰隆一声,他那两颗硫磺弹也炸了开来,冒起一团火焰裹着浓烟,辛辣之味,刺鼻欲呕。
  幸而娄巧玲等人,见机得早,已向两边纵闪开去,展麟的肋下,却挟了个铁头冯立。
  原来那铁头冯立,见动手脚打不过人家,以为凭这颗头,也许可以争回一点面子,于是就趁着人家不防的当口,抽冷子撞了过去。
  那知,他主意虽妙,禁不住人家是个大行家。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一颗铁头将撞到人家的胸口,好展麟就只那么微一侧闪,跟着一个转身,探左臂随势一圈,正把他一颗铁头夹在了胁下。
  此际,那丁德打出去的五毒硫磺弹,也正触地炸了开来,他见娄巧玲和龙超两人已然纵开,右手一扯傻小子孟奎,人也纵开去一两丈来远。
  展姗如见状,不由大怒,指着丧门鬼丁德喝骂道:“好个下流的东西,凭你这点下流玩艺,也打算朦人朦事,还是照顾你自己去吧!”
  说着,探手一提丁德的腰中丝带,右臂一游荡,抖手就摔了出去。
  丧门鬼丁德,人虽被制住了穴道,心里边却是十分的明白,他一见小姑娘提起自己,前后一抡,就猜知人家要将自己丢向那毒弹中去。
  这一来,他吓得都就真魂出窍了,在喉咙眼中喊出了一声:“祖宗姑奶奶!”
  无奈穴道被制,只能在喉咙中叫,就是喊不出声音来,心中方一着急,人已被摔出手,正正摔跌在那炸开来的毒弹上。
  须知他这五毒硫磺弹,乃是硝磺松脂等物造成,一经着物粘着便烧,一燃起来,就难扑灭。
  丧门鬼丁德一落地,穴道也解开了,喊出了一声:“哎呀!”头脸和背上,立即也着了火,烧痛得他在地上直滚,杀猪一般的直喊叫。等被他那一般贼徒,将火扑灭,救下他来时,已然被烧得奄奄一息了。
  可是,那几间客房,却已烧燃起来。
  展姗如鼓掌叫了一声好,道:“好厉害!这一场火烧活人的把戏,可真不错!”
  她喝采声方歇,铁头冯立即又杀猪般的喊叫起来。
  原来他被展麟夹住了一颗头,自己还不知道厉害,仍在没命的挣扎,展麟笑道:“你这颗铁头,想必下过几年工夫,我要试试看,是你这颗铁头硬朗,还是我这指头来得坚实点?”
  说着曲起右手两指,略为运了一点内劲,在那铁头冯立的铁头上,轻轻的弹了一下,铁头冯立就痛得喊了起来。
  展麟笑道:“原来铁头也不过如此!”
  边说边又弹了一下,这一下,冯铁头可是真的受不住了,就觉着自己那颗铁头,像要迸裂开来的样子,满眼金星乱冒。
  而且颈项又被人家夹在胁下,宛如一柄大铁钳,把他钳住,更损的是展麟那条左臂,渐渐的往里收紧,勒得个铁头冯立,连气都喘不过来,眼看着不被人家那两指头弹死,也得被那手臂夹着勒死。
  别瞧铁头冯立平日那样的强横霸道,这时却被吓得屁滚尿流,直起喉咙嚷着求饶道:“小爷爷、小祖宗,你手下超生吧!再要一用劲,我就得要上鬼门关了。”
  话声中,波的一声,又弹了一下。
  这一下弹出,可不得了!“拍”的一响方起,那冯立仅只哎呀出半声来,接着的却“波啦”一声,立时起了一股辛臭之气,触鼻难嗅之极。
  原来铁头冯立出了恭啦!拉了一裤子的稀屎。
  展麟见状一皱眉头,骂道一声:“肮脏的东西!”
  一松手,“扑通”一声,铁头冯立一个狗吃屎,跌在地上,展麟人也纵开。
  此时,店中火势已起,救火的人,已然喊喊嚷嚷,拥来了不少的人,展麟明白不能再待下去了,朝着娄、展二女,龙超、孟奎,打了一个招呼,飞身向店外窜去。
  远看乌涟镇火头冒起有十几丈高,大约那火烧的是不小,他们看了一阵,等到火头慢慢的消失了,只剩下袅袅青烟,盘绕在半天空中。
  天色也就大亮了,一轮红日,爬上了山峰,田野间依旧闪耀着露珠。
  展麟忖度了一下方向,几个人就顺着去震泽的大道,奔了下去。午后申初,他们就进入了震泽县城。
  这震泽是一个小县,乃是因湖而名,原来太湖本名就叫震泽湖,地方不怎么大,但却十分的热闹。
  他们就在靠湖较清静的地方,找到了一处客栈,叫来了酒饭,全都吃了个饱,看看天色还早,又在湖边逛了一阵,又向人打听了一下神武堡的所在,才回店安歇。
  神武堡在这太湖一带,可说是名头高大,提起来,没有人不知道。可是在神色之间,却显出有点畏惧的成分,听他们一问到神武堡,全都望着他们惊疑不止。
  可是,他们也总算问出了一个端倪,知道了神武堡是在西洞庭山上,地势十分的险要,尤其在西洞庭山周遭的一片湖上,连在湖中打鱼的渔船,都不准挨近。
  飞云浦就在西洞庭山的西面,峻挺于群山之上,植满了翠柏苍松,远远看去,宛如一片绿云,但在那向南的一片山坡,修得却同平地一般。
  书中暗表,这段山坡,实就是神武堡的门户,山坡上要是长出树来,立刻就被锯去,有那山冈不平的,也命石匠给凿平。山口上是山崖环抱,上面堆积着滚木擂石,安排下把守的人,真有“一夫当关,万夫难入”之势,任是再大的能耐,也无法进去。
  展麟等人问明了神武堡的情形,龙超道:“麟兄弟,他们山势有这么险峻,进去还是真不容易呢!”
  展麟笑道:“越是艰险,我们越要往里面蹚蹚,本来我还打量着明去拜山。这么一来,我又改变了主意,咱们得先探他一探再说。”
  娄、展二位姑娘,加上一个傻小子孟奎,全都是初生犊儿不怕虎,那一个不是好惹事的。就只阴阳判龙超一人,老成持重,也左不过几个人去。
  大家商量既定,方待就寝,打算先休养好了精神,明日好在一探那神武堡。
  还没有站起身来,就在这时,忽听窗外响起一声悠悠的长叹,道:“小孩儿家,不知天高地厚,也打算去探人家神武堡,说是去送死还差不多!”
  展麟闻声,忽的离座而起,身形一纵,就由窗口窜了出去,跟着喝道:“什么……”
  他那个“人”字还没有喊出来,已看清了对方是什么人了,忙即改口,喊道一声:“二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原来那人却是黑驴张堃,一见到展麟出来,低声笑道:“贤侄,你们倒是胆大得很哪!在乌涟镇杀人放火,还敢跑到震泽城内来住店,此处不可久留,快点跟我走!迟了可就是麻烦。”
  展麟一想也对,反正要去暗探神武堡,怎能这样的大模大样,不是告诉人家准备吗?再说这震泽城,也正是神武堡的势力范围。
  他尚未答应,展姗如等人已出房来了,大家一商量,全认为走的好。
  于是就和黑驴张堃,纵出店外,直奔湖滨。
  岸边早已停好了一只船,那船虽算不上怎样的大,但却十分的坚固,打扫得也很清洁,正合几人乘坐。
  这时从舱中钻出来一人,乃是那魔篮邓飞,他一见众人,笑道:“二哥,你真有办法,要是我,可真没地方找他们去。”
  张堃笑道:“就凭他们这么五个扎眼的人,能费什么大事,上船去谈吧!这里可全是人家的眼线。”
  说着就领五人进了舱,接着就解下缆绳,将船向湖心荡去。
  在这时,他们才知道飞云浦神武堡,已然变了色,八臂金刚屠灿的儿子闹海蛟屠士杰,却和飞龙岛来的人合了伙,且又和几个混沌帮的人物也连络上了。
  展麟笑了笑道:“就是他们和天王老子结了亲,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黑驴张堃轻蔑的一笑,道:“是呀!以贤侄的能耐是不怕他们,可是也不得不顾忌到令堂的处境哪!他们目前是以令堂和令妹为饵,打算要挟取得四海船帮,如果真惹急了他们,你就是杀尽了天下人,也难换回来令堂一条命哩!”
  展麟一听这话中带着有点刺,就知道是自己太放肆了,连忙陪礼道:“二叔,小侄年纪轻,说话没有分寸,你老人家怎能生我的气呢!”
  张堃这才又改颜笑道:“这还像话,目前只有一策可行,由你兄妹俩,明着前去拜山,还有我们几个老不死的,暗中去探,得便咱就下手,总较意气用事,要好得多一点,怎么样?”
  展麟听完了张堃的话,才知道,当真的姜是老的辣,就凭人家这个主意,这把年岁就算没有白活,忙道:“二叔,这主意真好,麟儿就没法想得到。”
  张堃笑道:“你少捧我,问题还多着呢!按他们神武堡的规矩,入堡是不能带兵刃去的,这个咱们得想个好主意才行。”
  展麟想了想道:“我这支笛儿,带在身上,他们是绝难发觉。困难的是大妹这柄剑,既不好携带,也太惹眼。堃
  展姗如接口道:“那有什么难的,我便空手去,也不怕那群狗贼。堃
  他们总算商量定了,船就也到了东山,方在山脚下停住,跟着又见从山上下来了几个人,却是那虬髯钟离周衡宇,和赛纯阳谢鸣年,另外一个中年文士,一猜就知道是湖海八仙中的老四,玉板曾天寿。
  他们将展麟等人,领到山上天虚观里,弄了酒饭吃过,就各自安歇,休养精神。
  第二天一早,就见从东山脚下,荡出了一只小船,直奔西洞庭山,飞云浦的山口,船上的人儿,正是展麟和展姗如,兄妹二人。
  船行湖上,但见湖水明澈照人,几处淡淡的秋山,纵横错落,倒影在湖底,显得更是明明白白。如是一个心情悠闲的人,准会被这景色所感,进入灵境,而深深吟诵起来,但是展麟却没有这份心思。
  天到辰正,船已到了飞云浦的山口,将船靠好了,兄妹两人,就跳上岸来,打量了一下山势,顺着一条五六尺宽的山道,朝上走去。
  方转过一处山坳,遥见一块大石上,刻着一行大字,写的是:“武林世家,尊崇神武,来客入堡,请卸凶物。”
  展姗如冷嗤了一声,道:“派头还真不小,几个字却有点不伦不类。”
  她话音方落,倏的有人喊道:“入堡的朋友,请暂留贵步。要不,我们可要放箭了!”
  两人闻声止步,抬头看去,就见从一块大石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展姗如悄声向展麟道:“哥哥,瞧!找麻烦的人来了。”
  说着,那汉子已朝两人走来,离着还有两三丈远,站住了脚步,胸脯一挺,气势汹汹的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武林世家神武堡,却不是你们闲逛的地方!”
  展姗如见此人这股凶劲儿,打从心眼里就不耐烦,便道:“你看我们这样儿,像干什么的?”
  那人闻言,不禁一怔,展麟忙即答言道:“烦你大哥通禀一声,我兄妹是特来拜山的。”
  那人把展麟上下打量了一眼,道:“既是拜山来的,想必知道神武堡的规矩,请先解去兵刃,到接引房中待茶,我好替你们通禀上去。”
  展麟笑嘻嘻的说道:“好吧!这个规矩我们是懂得的。”
  说着就解下自己身上的佩剑提在手里,展姗如也跟着做了。
  原来,他们在离开东山时,黑驴张堃早就给他们预备好了两柄普通刀剑,以便掩饰。要不,如说是没带兵刃,人家若是不相信要搜,岂不是自找麻烦。
  不过,就这样一柄普通刀剑,总是听人家的摆布解下来,小姑娘心中却有些不服气,问道:“喂!这是谁订出来的规矩,为什么到了你们这里,就要解去兵刃?此处又不是武当山,我们来者可是客人哪……”
  她话音未完,那大石后面,又有人接腔道:“这规矩嘛!是打从天下武林泰山比剑那次起,我们老堡主神功追云屠远,赢得了第一,受武林尊崇,所定下来的。姑娘既是武林中人,难道就没听人说过吗?”
  随着话声,大石后又转出来一人,却是个青年文士的装束,面目也还清秀,只是眉宇间傲气甚重。
  先前那汉子,一见这青年现身,便向展麟引见道:“这是本堡巡察厅管事玉面海狗侯当家的。”
  展麟心中有数,赶紧抱拳为礼。
  这位玉面海狗却只点了点头,似乎不屑于理会的样儿,傲气凌人。
  以展姑娘的脾气,那能受这样的气,登时就要发作,被展麟暗中在身后连连摇手,只得暂时忍住。
  那玉面海狗侯良,对着那汉子道:“于虎,你领他们先到房中待茶,好好招待,知道么?我这就去回禀少堡主知道。”
  说着,大摇大摆的走了。
  那名叫于虎的汉子,别看人生得粗鲁,态度倒还客气,领着两人,转过了大石,进入木板房中,又泡上了茶,他自己也坐在对面相陪。
  展麟是没话找话,问道:“神武堡天下驰名,来拜山的人,一定不少吧?”
  于虎像有无限感触似的,勉强陪笑道:“当我们老堡主在世的时候,来的人一天都有好多起,等到堡主接替了神武堡,情形就不成了。目今我们堡主也出门去了,转眼都快两三年了,连个书信都没有,少堡主当了家,就更不成样儿了。加以这两天,堡中不知出了什么事,关照过,不准放闲人入堡,所以只好烦两位等一等啦!”
  展麟故做失望的样子,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真不走时,老远的跑来,想不到偏会遇上你们堡主不在家,又赶巧出了事,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于虎摇了摇头,道:“小人在堡中只是个守山的小卒,凡事都是奉命行事,怎会知道出的什么事呢?”
  他们闲磕着牙,转眼一个时辰已过,展姗如却耐不住了,问道:“你们这神武堡,是不是山塌了,路断了?”
  于虎闹不清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陪着笑道:“姑娘说笑话了,山如何会塌,路如何会断呢?”
  姗如道:“那你们叫我们在这里,等上多久呢?”
  于虎闻言,才明白了姑娘的意思,脸色微变,仍然陪着笑道:“对不起得很,实在是上面有令,不准放闲人入堡,并非是小人有意留难。”
  展姗如道:“你做不了主,就快去找一个做得了主的来。要不,我们可要硬闯了!”
  她话音方落,门口出现了一人,接口道:“谁要硬闯,神武堡自从立下牌匾以来,还没有人敢硬闯过的。”
  着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害怕我们进堡呢?”
  那人哈哈一阵狂笑,道:“谁怕你们了,有能为,你们就闯一闯看吧!”
  展姗如咯咯一声娇笑,道:“我就不信小小一个神武堡,会是龙潭虎穴!”
  说着话,昂然前行,迈步就走出房外,展麟也随后紧跟。
  但当他们一踏出房门,就见在门外站着有五六个人,全都手持兵刃。当中有一人,竟是那乌涟镇的铁头冯立,他一见展麟,先就嚷道:“就是这一对狗男女,他亲口说的,咱们堡主丧命在他手里!”
  展麟闻言,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笑道:“是我说的怎么样?莫非你那铁头又发痒了是么?”
  铁头冯立闻言,身不由己的向后一退步,就觉着脑袋上一阵发麻,吓得脸色都变了。
  那领头的人,正是玉面海狗侯良,见状气往上冲,喝道:“好小辈,你这叫自己送死!顾荣、顾亮,你们给我将这小狗拿下!”
  这顾氏兄弟,却不知展麟有多大的能耐,他们仗着神武堡的威风,任是对方能为再大,不信就敢在这武林世家神武堡撒野。
  顾荣当先一抡手中长剑,颤起一片寒芒,喊道:“小子!你是跪着受缚,还是让顾大爷动手?”
  展麟还没答话,小姑娘已是娇叱了一声,道:“顾荣!凭你这点玩意,也敢狗仗人势卖狂,也配和我们动手吗?姑奶奶空手接你几招就是了!”
  顾荣大怒,心想一个女娃儿家,有什么了不起,趁着她说话疏神,长剑一指,招走“天际流灵”,刺向了展姗如的左臂。
  展麟见状,喊道:“妹妹,小心点!他是给你送兵刃来的。”
  
  第三十九章
  且说顾荣挥剑一招“天际流灵”,朝着展姗如刺到,展麟喊道一声:“二妹,小心点!他是给你送兵刃来的。”
  顾荣手中这柄剑,却也并非凡物,削铁如泥,乃是缅铁合金打造,他就仗着这柄剑,在江湖上闯出了万儿。
  不过,他曾听铁头冯立说过,人家在乌涟镇上露的那几手能耐,实在是不含糊,他心中就先有了顾忌,手下的招式,那敢过于使老。
  这一招“天际流灵”,虚虚实实,也真是剑法里的妙着,无奈碰上了刁钻透顶的展姑娘,算是该当着他现眼。
  就在他一剑刺出的刹那间,小姑娘身形一晃,人已转到了顾荣的背后。
  顾亮一见哥哥走了空招,忙喊道:“哥哥留神!”
  顾荣何尝不知道厉害,赶忙脚下一滑步,陡然翻身一剑……
  那知身形尚未翻过来,突觉胁下一麻,手腕一紧,手中宝剑已到了人家小姑娘的手中。
  展姗如夺剑在手,一声娇笑,道:“我说你不成嘛!怎么样?”
  玉面海狗侯良见状,明白这一双年轻男女,真的是有能为,抖手亮出了金锁鞭,一声高喊道:“各位弟兄,围上他们!”
  展麟哈哈一声长笑,道:“怎么着?你们打算倚多为胜,想拦住我兄妹,可没有那么容易。”
  侯良狂笑了一声,道:“小子!你未免太狂了,那你就闯一闯吧!”
  展麟微微一笑,向展姗如道:“大妹,人家可是给咱划下道儿了,咱们却不能太客气哪!”说着,迈步就往前走。
  侯良手中金锁鞭一抖,那其余的五个人,也各扬起兵刃,向着展麟兄妹,围扑而至。
  他们也太低估展麟的能耐了,自以为仗着人多,准可把两人拦下来,一条金锁鞭、一根金装锏、两柄刀、一柄剑,还有顾荣的一双拳头,呐喊声中,几乎是同时出手。
  展麟只是微微一笑,也没瞧清楚,他是如何出招,但见一条白影微闪,“呛呛呛!”一阵金玉交鸣,五般兵刃全都和白玉笛撞上。
  这一招,展麟却施展得十分从容,很显然的,他并没有用上全力,但却能估量出对方的火候深浅,分别使用出不同的劲力,让五个人都震得肩臂发麻,不得不退了回来。
  最惨的要算那顾荣了,他先失去了手中剑,心中是恨极了小姑娘,双掌推出,本来是阻挡展麟,半路里挥转方向,却对准展姗如打去。
  展姗如刁钻的都成了精,顾荣这点鬼吹灯的心思,怎能瞒得了她。一见顾荣双眼乱转早就留上了心,等到掌风袭到,身形一个急旋,让过那道劲风,跟着纵身上步,长剑划出一道青虹——“沿菱摘爪”。
  顾荣一声惨叫,右臂已随剑斩断,疼得他满地乱滚。
  展姗如笑道:“你这就叫瞎了眼,以为姑娘好对付吗?”
  笑语声中,仗剑前行,对眼前的几个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玉面海狗侯良等人,想不到这两个年轻人,武功竟有这样的高明,眼睁睁的看着人家,顺着入堡大道走去,他却只有发怔的份儿了。
  前行约有半里路的光景,到了一处险境,一边是高插入云的峭壁,一边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那窄境宽仅两尺,如果和人走个对头,连擦身相让都难。
  展姗如见状,诧异的道:“哥哥,先前那么宽的路,到了这里却又这么窄,为什么不修得宽点呢?”
  展麟笑道:“他要是都修得宽了,神武堡也就无险可凭了。”
  就在他话音方落,蓦见从对面窄径上,刷刷连声,纵过来三条人影,停在那窄径上,正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三个人,都是神武堡中的高手,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角色,人称淮上三煞,火眼狼石蛟、青麟蛇夏昆、花斑豹子黄貂。
  他们是接到山下玉面海狗侯良的讯号,知道没有拦下来进堡的两个人,于是屠士杰就派他们三人到这窄径上来阻挡一阵。
  淮上三煞却是自负得很,他们根本不信对方那一双青年男女,武功会有那么高。
  就当三人身形甫一落下,火眼狼石蛟,打了个哈哈,道:“二位敢莫是拜山来的吗?有能耐就请吧!”
  展姗如见到这种情形,不由踌躇起来,悄声道:“哥哥,他们拦在这窄径上,是个什么意思?”
  展麟道:“什么意思也不是,就是要阻挡我们进入神武堡。”
  展姗如小嘴一撇,道:“我就不信能拦得住我们,你给我掠着点儿,看我先过去!”
  说着扭动莲花碎步,行云流水一般,直朝窄径上闯了上去。
  火眼狼石蛟,当前而立,他的后面是青麟蛇夏昆,最后是花斑豹子黄貂,中间各自相距着七八尺远。
  那窄径宽仅两尺不到,火眼狼石蛟的块头又大,一条路被他堵得严严的。
  他一见到小姑娘冲了上来,两眼笑眯成一条线儿,嘻嘻的道:“是个小妞儿呀!男不同女斗,放你过去吧!”
  说着就侧身让路,也不知是路太窄了,还是他的块头太大了,任他极力的让,却只让出来半尺不到的一点空位。
  小姑娘是艺高人胆大,也真没将对方放在心上,一侧身就挨了过去。
  谁知火眼狼石蛟,那是存心让道,是打算要在姑娘身上讨点便宜。
  正当小姑娘挨过去了半身,石蛟嘻嘻一阵淫笑,道:“姑娘,路窄了不方便走,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我搀你一把好啦!”
  说着话,探手就朝小姑娘纤腰上搂去。
  展姗如怎吃他这一套,秀眉一竖,目露杀机。
  但她仍然强作笑容,娇笑一声,道:“不敢劳动大驾。”
  笑语声中,人儿一个快上步,急转身,越过了石蛟的身形,就势一掌,已向他胁下印去。
  青麟蛇夏昆在后面看得清楚,心知石蛟这时是被色所迷,出其不意,被这一击,岂非要被震得坠下这险径,百十丈深的谷底。
  方自怒喝一声:“丫头!你要干什么?”人随声出,疾抢上去救援时。
  他只那么一动,又停下了,路太窄了,展姑娘已和石蛟换了位置,自己就是纵过去,也无处立足,只好眼睁睁的看着石蛟摔下去了。
  不过那火眼狼石蛟,却也不是个弱者,在小姑娘掌力印到时,他已然蓦的惊觉,慌不迭,也举掌相迎。
  论功力,他是要较展姑娘高上一筹,无奈却吃了地利的亏,身躯停在悬崖边沿,身形难稳,更是用不得劲。
  反之,展姗如却占尽了地利,她左掌贴紧着峭壁,右掌全力打出,无形中,就增加了二成功力,两掌相交,脆响一声。
  火眼狼石蛟,果然吃不住劲,被震得上半身倾出险径之外,身形摇晃个不停,两只脚也在不停的踩勾探挂。
  这情景实在是太危险了,石蛟每摇晃一下,青麟蛇夏昆的心,就要急剧的跳动一下,花斑豹子黄貂,也骇出了一身冷汗。
  展姗如眼看着这情形,却笑得个花枝乱颤。
  展麟见状,心中一动,暗忖:“自己目的是要进入神武堡,在没有入堡之前,何必多结仇怨。”
  心念电光石火般在脑际掠过,人已跟着纵起,身形尚未扑到,扬声喝道:“朋友!休得慌乱……”
  声到人到,半空中铁腕疾伸,勾住了对方手掌,轻轻一带,同时人也落地,火眼狼才算化险为夷。
  展麟望着他笑了笑,道:“朋友,受惊了!”
  按说,人家救了自己的性命,火眼狼石蛟是应该感激才对。那知,这小子凶戾成性,心中不但不感激人家,反而恼羞成怒。
  他闻言冷哼了一声,冷不防,双掌一圈,平胸朝展麟推出。
  掌力出手,方才喝出了一声:“不承你的情!”
  展麟真没想到,这小子怎么不通人性,自己救了他,反而恩将仇报,心中也就动了真火。一见掌到,不闪不避,也圈掌平推迎了上去。
  双方掌力一触,石蛟就觉出来有点不对,展麟那股掌力,竟然是柔滑无力,连带着把自己的掌劲,也卸去了一半。
  他心中方惊,情形又变,展麟的掌劲,由弱变强,不亚于大河决堤一般,竟然是势若奔雷。
  耳听“轰轰”两声,石蛟一个身子凌空飞起,劲急的直朝深谷中落去。
  就在这时,对面窄径上,“刷刷刷”又纵出来了七八个人,堵住了去路。
  展麟见状,悄声向展姗如道:“大妹,圣剑神功你悟出了几式?”
  展姗如道:“有七八式了。”
  展麟道:“那就成,你先借剑气飞纵过去,在前途等我。”
  小姑娘颔首应了一声:“是!”长剑一式“指天划日”,暗自运功,招变“龙行化雨”。
  但见一道青光蒙蒙,宛如龙蛇飞舞般,圈住小姑娘一个娇躯,斜斜的,掠着那悬崖的边缘,而身体却打横离开险径,飞驰而过。
  展姗如一露出这手功夫来,一望而知,就准知人家姑娘,已达到身剑合一的境地。
  他们可也全知道,像这种剑气,却是十分的霸道,挨着不死也得重伤。
  一时之间,谁敢出手阻挡,眼睁睁看着人家过去。
  其实说穿了,他们却上了一次大当,那剑气只不过是狮吼剑法中的一手玄妙的招式,那是什么剑气。须知真的剑气,是带有一阵凛人的啸声的,就是靠近一点,也是承受不了哩!
  展麟见妹妹安全的过完了这一段险径,他也不耐久等,冷冷的说道一声:“各位让开点儿,我要过去了!”
  他声音并不大,但却清晰异常,神武堡的人,一线排开,只有十几丈远近,但每个人均都听了个清楚。
  各人全都蓄足了劲,要看这位少年侠士,是怎样个通过这一段窄径。
  就见他长袖抖开来,迎风扬舞,脚下如风,疾如闪电般,直向前奔,身形十分的好看。
  但是,那激起来的劲风,宛如大海涛涌,使得那般人,在窄径上竟然无法稳得住马步。
  这一来,那堵在窄径上的人,一个个都吓得面如土色。
  只因他们虽也都是成名的江湖人物,素常也全自负不凡,但看了方才那少女的剑气护身,闯过了这段窄径,心中就有了数,和人家已然相形逊色。
  目下这个少年侠士,更是不凡,就凭人家两只大袖舞起,就能激起这么大的劲风,自己这么几个人,和人家相差更远,吃他这一冲,怎还能在窄径上,站得住脚呢?
  说时迟,那时快,展麟的身形已冲到第一个人身边。
  那人一见,由不得惊悸万分,尽力的向后缩退。
  无奈,后面已无路可退,乃是陡立的峭壁,他可没本事,钻进那石壁中去。
  就在他方一缩身的刹那间,眼前人影一晃,展麟已滴溜溜的,从他身边擦过。
  他这时方吁出了一口气,抬手要待抹去头上冷汗。
  那知,展麟身形过后,他所带动起的那股劲风方至,劲烈得无殊实物。
  那人方一泄气,不防劲风袭至,他怎吃架得住,身形一歪,便向谷底倾坠。
  转眼间,展麟已连着越过了三四个人,也不知他使的是什么身法,奇快奇巧。
  而且在身形过后,风力方至,那些人谁也无法站稳身形,俱全都向谷底倾坠。
  其余的几个人,眼看着这种情形,全都为之骇然失色,一个个都将后背紧贴在那峭壁上,别说去阻挡人家了,连动都不敢动。
  就在这时,猛见一条灰影,竟从峭壁顶上,凌空飞坠,落在第一个人身边。
  那第一个坠下的人,身躯已横着向谷底急坠,这后来之人,赶得及时,快如电掣一般,探手已揪住了他的腰带,整个人已被揪转回来,跟着往窄径上一甩,又去救第二个人。就这样,前面展麟走得快,后面这个人也不慢。
  但见人倒、人起、人飞纵,刹时间,这段窄径上,成了个满空飞人。
  这段窄径,只不过十几丈长一段,眨眼间,展麟已冲了过来。
  展麟看清了对方的形貌,见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装束朴实大方,气度却显得有些威猛,尤其他那一双眼睛,锐利而又威光四射。
  他一到展麟跟前,一声朗笑道:“小哥的武功精妙绝伦,可称为武林罕见。”
  展麟闹不清对方是敌是友,自己却也不便失礼,连忙躬身道:“老前辈夸奖了,展某人雕虫小技,那能和老前辈相比,尊驾那一路脚法,可称为天下第一。”
  两个人互相的一恭维,但在两人心坎中,却是全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就在这时,迎面山崖上,蓦的响起了一梆锣声。
  “当!当!”锣声方止,却见一个人用了一只大喇叭筒,套在嘴上,大声喊道:“奉少堡主传谕,命俞总管无论如何,要阻住来人进堡。”
  那老者冷哼了一声,没好气的回应道:“转告少堡主,我知道了!”
  那老者叹了一口气,道:“二位想必就是四海船帮展老帮主的公子、小姐了?”
  展麟听人家道破了自己的身分,忙道:“四海帮主正是家严,老前辈怎样的称呼?”
  老者微一沉吟,答道:“神武堡武师俞天胜,江湖上有个不大入耳的诨号,人称金眼鹰。”
  他一提起神武堡的武师总管,展麟心中一动,想起了当年凝碧岛翠谷中的一幕。
  那是探囊取物楚宁,以暗器杀死圣手书生全道雄,他也正是神武堡的武师总管呀!怎么这时又换了?忙问道:“老前辈,我提起一个人,你可知道么?”
  “那一个?”
  “圣手书生全道雄!”
  俞天胜一听展麟说出来那圣手书生全道雄,神色立变,但他总是个老江湖了,转又缓和。但展麟却看得清楚,接着又道:“可惜他已丧命在海外凝碧岛,且送命在一个无名小辈手中。”
  “那小辈是什么人?”
  俞天胜显得情绪激动,进逼了一句话。
  展麟道:“是那采囊取物楚宁,用紧背低头飞蝗针,打死全老师的。”
  实信已得,俞天胜忍不住老眼润湿,但他还是强忍住,道:“全道雄是老夫师弟,我就是为了他,才接下这武师总管,没料到他却已丧命海外孤岛了!”
  话声落,又长叹了一口气,猛的又一抬头,双目神光炯炯,看定了展麟道:“那么说,敝堡的屠堡主是死在你的手中了?”
  展麟长笑一声,道:“老前辈,你也相信吗?”
  俞天胜摇了摇头,道:“我不是瞧不起你老弟,以屠堡主的武功造诣,取他的性命,你还没有那份能耐!”
  展麟笑道:“老前辈说得对。不过屠堡主却是真的死了,他是丧命在苍榆岛的火山爆发,就连金眼神猬老前辈也没了命,他却是毁在离明岛碧云三妖之手。”
  俞天胜听展麟说完,心中忍不住一阵感慨,故旧半为鬼,他一个老年人的心情,怎的不感慨万千。
  沉吟了好大一阵,冷冷的道:“过去的事不提了!闻说老弟神山初返,武功自是不凡,我要先领教几手高招,咱们再谈。”
  展麟剑眉一扬,道:“这么说,老前辈真的要的阻我兄妹进堡了?”
  俞天胜一拂长髯,苦笑了一下,道:“堡规森严,老朽却做不得主,只有请老弟原谅了!”
  展麟仰脸,发起一声长笑,道:“我虽初涉江湖,还不会那样的没有出息,恐怕老前辈拦不住吧!”
  俞天胜微的一怔,他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然是豪气千云,转又一声长笑笑声中,喊道一声:“老弟,接招啦!”右手闪电般,向着展麟抓去。
  展麟一闪身避开来势,方待还招,骤见人影闪动,原来是展姗如出了手。
  小姑娘武功不弱,一出手连着三招快攻,抡起一双玉掌,直似蝴蝶飞舞。
  金眼神鹰俞天胜那样高的能耐,被小姑娘这一轮急攻竟然被迫退了两步。
  展姑娘见好就收,撤招也向后退了两步,笑道:“老前辈,我看你为人满不错的,怎么却助纣为虐来了?要打的话,你绝不是我哥哥的对手,不妨咱们两个先打一场。”
  小姑娘几句话,却激得俞天胜心头火发,哼了一声,道:“你一定要和老朽动手,说不得我也只好领教了!”
  展姗如笑道:“这样最好不过……”
  话音甫落,回头望着展麟一笑,双手齐发,取双目,打前心,这是华山派的青灵掌法,劲风飒飒,迅快已极。
  天胜长笑一声,道:“华山派的武学,算不得寰宇独步。”
  左手随着话音,箕张而出,反扣展姗如右腕脉门,右手掌缘斜切,猛截小姑娘右臂。
  小姑娘不待两招用实,娇躯一转,招式又变,避过他抓来的一掌,左掌屈起五指,猛的一啄,啄向他的“曲池穴”,右掌用了一个肘槌,接着又化为“白鹤亮翅”,反切对方的左臂。
  这两招,小姑娘却变式为少林派的“罗汉神拳”。
  俞天胜似乎没有估到,小姑娘会的有这么多,变招如此的快速,几乎被点中穴道,心中大怒,双掌连环劈出,势如排山倒海一般。
  但见掌风呼呼,一连着竟抢攻了十二招。
  以俞天胜的功力,自是高出展姑娘多多,所以一全力抢攻,小姑娘一时间,却闹了个手忙脚乱,应变不及,被迫得连连后退。
  不过,她却以招式奇奥见长,对方无法摸得到她的真正拳路。
  所以一等到俞天胜十二招猛打攻过,她立即还以颜色,拳脚齐飞,全力抢攻。
  俞天胜见自己十二招疾攻,竟奈何人家不得,暗中不禁大大的吃惊,看不出这玲珑可人的小姑娘,还真是有两下子,掌法更是诡奇难测,就如天下的掌法,她都谙熟样的一般。他那里还敢大意,也将双掌施展开来,和展姗如打了个难解难分。
  展麟在一旁观战,初见小姑娘被迫招架困难,担心她吃亏,方打算出手接替。
  忽见她反守为攻,衣袂飘飘,身法迅灵异常。
  尤其她那掌法,时而是南海门下的五雷风火掌,转又变为岭南高家的大力鹰爪手,又是少林的十八罗汉掌、华山的青灵掌,无不是名门大派的绝艺,连展麟都看了个眼花撩乱。
  再配合上她那身手步法,既轻灵,又迅捷,每一出手,打、切、点、劈、拿,均是恰到好处。
  转眼间就是五六十招,不但毫无败象,而且越打越快,也越奇越巧。
  于是,展麟就索性背起手来,闲情逸致的看起热闹来了。
  但是这个时候的俞天胜,心中别提有多难受的了,他一面动着手,一面在暗想。
  就凭他金眼神鹰俞天胜的名声,不说掌理着神武堡的武师总管,但就江湖上的黑白两道,谁不知俞某人的武功绝伦。今天若是败在一个小女孩子的手中,这张老脸,可真没法去见江湖中朋友。
  他心思连转,越想越不是味儿,事情既到了这一步,说不得,只有下毒手求胜了。
  恶念一动,掌法忽变,不似刚才的急攻猛打,出手吐招,立时变得缓慢异常,但在一掌一式之中,都带着有一股极大的潜力。
  他这是要以数十年内功火候,拼耗真气,去对付展姗如了!
  可是,他这一条路又走错了,小姑娘拳路随着也变,她是以青灵掌法为经,以盖世奇功狮吼剑法为纬,演化出来的一套掌法。乍看去,可说是四不像,毫无章法,但在施展开来,却合了巧、快两字诀。
  但见她一个小身子,围着俞天胜打转,宛如行云流水一般,飘忽不定,乘虚捣隙,奇招百出。
  展麟冷眼旁观,见两人已打到了生死关头的局面,再打下去,就得两败俱伤。
  如果是俞天胜伤着了,倒没有什么要紧,姗如要是中人一击,却就误了大事。
  他心念一动,立时一错双掌,身影像电光般一闪,投入到两人掌风之中。
  这样的解围法儿,最是危险。因为两人都在全力施为,如果从中拆解,两人的掌势,必然的全都要照顾到自己的身上,一个不好,就将身受重伤。
  不过展麟却是胸有成竹,他施展出神室八法中的虚字诀来,是虚中为要,一气浑然,用了一招“分浪断流”,两臂左右一分。
  但听“砰!”“砰!”两声巨响。
  前天胜和展姗如两人两掌,同时结结实实的,一齐打上了他的前胸和后心。
  这一来,两人全禁不住心头狂跳,心忖:“这位小侠士可就要完了!”
  巨响过后,两人全都退后五七步远,再看那展麟时,却见他神色自若,并未受伤。
  展姗如先是高兴得喊了一声:“哥哥!”
  人却如小燕儿一般,纵向了展麟的身前。
  那俞天胜此时,却是目瞪口呆,怔怔的愣在了当地,暗忖:“寰宇之中,能承受得了我前天胜一掌的,还不多见。这位年轻人前后心中了两掌,竟然若无其事……”
  一时之间,他雄心如灰。
  展麟却笑向他道:“俞老前辈功力深厚,再打下去,舍妹必败无疑,老前辈就掌下开恩吧!”
  俞天胜心知展麟这几句话,是故意对他客气,如果真的打下去的话,他自问绝无制胜的把握。听完了展麟这两句话,从心底深处,兴起了一阵难过,脸色微微一红,叹了一口气,说道:“贤兄妹实在是武林中的麟凤,老朽是甘拜下风,我也无颜再留在这神武堡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但愿有幸,以后能再见到二位……”
  话音甫落,人却抹转头飞驰而去。展麟望着人家的背影,也禁不住一阵嗟叹。
  嗟叹之声未已,忽见那俞天胜又迅急的赶了回来,人未到,先就喊道:“展老弟,请留步!”
  声落人也就到了近前,展麟忙迎上了两步,长揖道:“老前辈还有何指教?”
  俞天胜道:“我是回转来告诉你一件事,就是令堂和令妹两人,现被囚在堡后环抱崖,就连那瘸子李俊,也让人给囚在那儿。混沌帮瓢把子修罗扇沙震天,不可轻敌,事如得手,请饶恕少堡主屠士杰一条贱命,老朽感激不尽,二位多多珍重。”
  说完话不等答复,抹转身形,又是急奔而去。
  展麟眼看着这位江湖老侠,古道热肠,心中大为感佩。
  看天色午时已过,身负重任,那敢多所耽搁,兄妹二人加紧了脚步,继续往里面闯。转来转去,走约大半个时辰,转过一片危崖,眼前情形又变。
  但见两边峻峰插天,浓荫蔽日,只有流水潺潺,松风如涛,山鸟扑腾追逐,或展歌喉,空山乱啼,端的是处好地方,只可惜为妖气玷污,灵山含羞。
  正走之间,陡听谷口传来一声冷笑。
  兄妹闻声,齐齐一怔神,朝着谷口望去,只见一条人影,疾纵而来。
  此人看去,年纪也在六旬上下,面色红润,体躯伟岸,脚下迅速之极,两手空空,背后插着两支判官笔。
  展姗如悄声笑道:“我看这个人,可没有那俞老头好对付了!”
  她悄语方休,来人已离他们有三五丈远了,对小姑娘几声低语,居然已经听见,长笑一声,道:“老夫诛仙笔铁铮,你们说得对,是比那俞老儿难惹一点,如能见机,悔罪自缚,老夫自当在少堡主面前,替你们缓颊。”
  展姗如咯咯一声娇笑,道:“小小神武堡却不是森罗殿,不能这样不讲理呀!再说,我们都没听人说过,神武堡中,有你这么一号人物。”
  小姑娘本是顺嘴开河,其实她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神武堡中的人。那知,无意中竟一语道破。
  诛仙笔铁铮却真的不是神武堡中人,他乃是新近创立字号混沌帮中,内三堂香主之一,凭着一双判官笔,武功确有独特的造诣。
  他性情本就狂傲自大,又见展麟兄妹年纪不大,那将他们放在心上,闻言冷笑了一声,道:“好个利嘴的丫头,这就叫你认识老夫是什么人物!”
  冷喝声中,倏然使个身法,抢到小姑娘的身边,用了一式大擒拿的手法,疾抓展姑娘玉臂。
  小姑娘怎能让他抓住,双脚一顿,人已后纵出去七八尺远,紧跟着将手一扬,一团青光电射而出,身形也随着疾如飘风般又纵扑上来,手中剑连环递了出去。
  登时间,剑光如虹,气势凌厉已极。
  诛仙笔铁铮,没想到这年轻小姑娘,闪得又快又稳,功力之佳,出乎意料之外。
  小姑娘得手不让人,剑招一施展开来,诧异中蕴藏着无尽玄机,身法轻灵亚如穿花蝴蝶,满地游走,乘隙进招。
  铁铮终是一个久经大敌的高手,在这刹那间,已由十分的托大,改做十二分的小心,衡度情势,避重就轻,打算先避凶锋,再占先机。
  身形倏然斜纵而起,脚底下风声响处,一团青光劲射而过。
  任是他久经大敌,碰上了小姑娘这一阵疾攻,竟然无法握得住先机,连着使出了两个奇奥的身法,也还险险闪避不开。
  只听裂帛一声清响,一着没有闪得开,诛仙笔铁铮,上半身衣服却被小姑娘的剑锋割破数处。
  这还是他的能为确属不含糊,要不然,怕不就得受伤见血。
  但那展姑娘一招得手,仍然毫不放松,如影随形般,紧扑不舍,一柄剑施展开来,宛如狂风暴雨般疾攻不休。
  这么一来,铁铮可也再不敢轻敌了,双笔也已撤出,运足功力和小姑娘封拆。
  但因他上身衣服被割破,担心被堡中再有人来看到,却是一件大难堪的事,更不好看相。这一来,心有二用,双笔便不能发挥十分威力了。
  三十招一过,诛仙笔铁铮就更是力不从心啦!被展姑娘连连不断的剑招,逼得一身大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又是十几招过去,铁铮越发的不行了。
  这并不是诛仙笔铁铮的武功徒具虚名,须知名家过手,丝毫都分不得心,铁铮心有二用,双笔运用就难见精纯。
  而那展姗如姑娘却是一心对敌,恨不得一招就将敌人放倒,也好顺利进入神武堡,打救母妹脱险,再加以小姑娘心思缜密,剑招奇妙。
  在这么一个此消彼长的情形下,任他铁铮能为再高,也不易讨得好处去。
  转眼间,又是十个照面,诛仙笔铁铮勉强支持了过去,突然间剑光一闪,小姑娘的三尺青锋,兜心射入。
  铁铮在力不从心之下,闪之无及,身形侧处,剑尖已插入肩胸之间。
  可是,他本就凶戾成性,一受了伤,悍气立发,舍去了一条命,翻腕一笔,风车般扫砸下去。
  小姑娘也是求胜过切,不防对方会拼命递招,打算抽剑撤身,却已迟了一步,对方判官笔,正扫打在剑背上。
  以诛仙笔铁铮的功力,又是拼命出手,用上足有十二成的力道,展姑娘那还拿得住手中剑,赶快撒手后退。
  呛啷一声巨响,剑断两截,铁笔也被削去三寸来长的一段笔尖,小姑娘的虎口,被震裂了一道血痕,顺着纤纤玉掌,向下滴血。
  一招换一招,双方各有损伤,表面上两不亏欠,恰好相平。
  其实,诛仙笔铁铮的心中,是既难过又难受,任他再怎么粗皮厚肉,一剑刺入两寸来深,又在肩胸之间,确也是奇痛难忍。
  但是伤痛难掩心痛,就凭他诛仙笔铁铮,在江湖上闯出这点威名,绝非侥幸获得,居然被一个无名之辈,且还又是个女孩儿家,打得个落花流水,日后要传出去,自己还怎样在江湖上立足。
  他虽然心中难堪已极,却也明白,再拼下去也是白饶。
  小姑娘虎口震裂,在她却是平生儿第一遭,随便抹上了一点金创药,气得秀眉突扬,抡玉掌,奋勇再战,又朝铁铮扑到。
  就凭小姑娘这股气势,先就压倒了诛仙笔铁铮。
  他一看情形实在不妙,也顾不得什么名声不名声,逃走之念立生。
  就在铁铮要逃未走,展姑娘欲扑待动的刹那间。
  蓦的谷口那边,又传来一声断喝。
  诛仙笔铁销闻声,就准知道是人丢定了。他辨得出那声音,乃是自己的活冤家、死对头,同为混沌帮内三堂香主之一的铁臂熊宫方到了,心中突然一沉。
  铁臂熊宫方,乃是海天十魔中的老九,练就举世闻名的赤磷透骨掌,一向对敌都不使用兵刃。
  但见他迅捷如飞鸟般,飞纵而至,一见铁铮肩胸之间,血渍斑斑,不禁惊讶的问道:“老铁!怎么着,你怎会伤在这小姑娘的手下?”
  诛仙笔铁铮,还就是怕他问出这句话来。他竟就真的就问到节骨眼上,日后这件事,要是由宫方口中传出,不要说江湖上今后无法立足,先就这混沌帮内三堂香主,就保不住。闻声不由面色一沉,鼻孔中冷哼出了一声,双目中露出凶光。
  铁臂熊宫方,那知就里,他却还以为铁铮受伤不轻呢!又大声问道:“你的伤势很重么?”
  诛仙笔铁铮阴沉着脸,道:“没妨碍,咱们得先收拾下这一对狗男女再说……”
  宫方应道一声:“好吧!”
  掌随声出,“呼”的一声,就劈向了展姑娘。
  小姑娘娇喝一声:“你来也是陪葬!”
  旋身让开一掌,紧跟着揉身上步,左掌用一招“铁琵琶手”,右掌拢起,用的是一式“鹤拳”,猛的啄向宫方肩胛部的“曲垣穴”。
  铁臂熊宫方,也是托大轻敌,几乎被那一拳啄上。
  这一来,却激起了老怪的怒火,嘿嘿一声怒笑,道:“小丫头,你是找死!”
  双爪一伸,五指箕张,扑上来便朝展姗如双肩抓到。
  展姗如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身形轻旋,两掌不收不撤,迎着来势,玉腕一翻一推,掌缘撩起,向着宫方切下。
  铁臂熊宫方连人带掌,扑到的势子,又急又猛。
  他是打主意要在铁铮跟前露一次脸,恨不得把对方立毙掌下,也好出个风头,借着铁铮的嘴,给传扬出去,那该够多么风采的。
  那知对方身形一旋,倏忽之间,竟已走了空招心中方一怔,小姑娘双掌又已切下,老怪心头一震,情急之下,借着前扑之势,硬把身形一拧,双掌向侧推出。
  他这一招临时应变,就没有办法完全使出劲来,双掌推出的力道,只是有三五成的样子,一股劲风扬起,袭向了展姗如的肩头。
  小姑娘自从在金容圣剑的剑匣上,悟出了几招武功绝学,连带着内力也增进了不少,加以又在神山,得到另一种武功秘笈,被她参合运用之下,功力更是非同昔比了。
  可是,她的功力究竟到了如何程度,她可从没有试验的机会。
  此时一见宫方仓猝变招,分明没有使出全力。
  小姑娘心中一动,眸子连转,心忖:“正好拿老怪来试一试自己的功力!”
  心念甫动,暗提一口丹田真气,错步回身,双掌也倏然平推而出。
  两股劲疾无俦的狂飚,骤然相接。
  “轰”的一声,铁臂熊宫方被震得上半身往后直晃。
  但那展姗如,只不过向后略微退出了一步。
  这一来,连那诛仙笔铁铮见状,也由不得一呆。
  须知铁臂熊宫方,乃是以赤磷透骨掌饮誉江湖,掌上功夫,在海天十魔中,首屈一指,少说也有三五十年的苦练。
  自从他行走江湖以来,不知有多少成名的人物,毁在他双掌之下。
  展姗如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不论从经历、年纪,那一方面说,她可比老怪差得远。
  但她竟然敢硬接老怪这一掌,而且还将老怪的身形震得乱晃,这可就由不得诛仙笔铁铮心惊了!
  最吃惊的还是铁臂熊宫方他自己,因为这一掌,无疑的断送了他一世英名,赶巧又有一个和他面和心不和的诛仙笔铁铮在场。
  一时之间,惊怒交炽,陡然大喝一声,道:“小丫头,再接老夫一掌!”
  喝声中,他两手运足了全身劲力,乌黑的掌心,微凹着向前缓吐,既沉且慢。
  他要以数十年勤修苦练的内力,和展姗如做孤注一掷的一拼。
  展姗如一掌占了便宜,年轻人有几个不好强喜功的,以为人家铁臂熊宫方,掌上的功夫不过尔尔,岂肯稍退。
  立时凝神运气,圈转一双纤纤玉掌,十指尖尖柔荑,居然打算再硬接人家一掌。
  展麟在一旁却看得清楚,他见宫方掌心发黑,隐显间有一蓬白烟袅绕,就知是一种毒掌,怎能眼看大妹吃亏,立即高喊一声:“大妹快退!”
  喝喊声中,人影纵起,奇快的伸手一推。
  展姗如但觉一股大力推至,身不由己,斜着退开一丈以外。
  好展麟一推开自己胞妹,紧跟着圈掌当胸,全神凝注,看着铁臂熊宫方一步步的进逼,在向后移动。
  那铁臂熊宫方步步紧迫,展麟始终和他保持着一丈开外的距离。
  进退不过五七步,宫方蓦的一声大吼,须发根根直立,一个庞大的身躯,猛向展麟扑去。
  展麟本来是在向后一步步倒退的,一见对方发难,竟然不避不让,十指微张,掌心向下,那平举在胸前的两手,猛的一翻,吐一口丹田气,做狮子吼。
  “轰”的一声大震,展麟在掌力发出的瞬间,借着那一股回荡之气,猛的飘身后退。一时之间,空气回荡,扬起沙石飞舞,但见人影闪动,看不清是谁胜谁负。
  展姗如却是关心着自己的哥哥,以为他是被掌力震退出去了。
  但当她仔细的一看,见展麟落地后,气定神闲,含笑而立。
  再看那铁臂熊宫方时,虽说是仍站在原位,但却不言不动,活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样儿。
  诛仙笔铁铮,此际也不知那里来的一片好心,忙问道:“宫兄,你怎么样了?”
  宫方喘了一口气,道:“没有什么!”
  顿了一下,又朝铁铮一招手,道:“老铁,你过来,我和你商量一件事,以后我们谁都不会丢人。”
  铁铮闻言,心中暗喜,忖道:“大不过是今天栽跟头的事,只要你不向外人说,我也绝不会和人讲的。”
  他心里想着,就凑了过去,故做不解的样儿,问道:“老宫,是什么事呀?”
  宫方道:“就是今天这场事,传出去,就凭咱们两人,斗不过人家一个女娃儿,跟头可算是栽到家啦!”
  铁铮道:“那还用说吗?只要你不说,我……”他话没说完,宫方蓦的哈哈一笑。
  笑声中,迅疾的一掌,从铁铮的后背心上拍下,接着吐出了一句:“我却不放心你……”
  诛仙笔铁铮惨厉的一声大叫,紧跟着身形一转,两支判官笔,笔尖点处,正刺在了铁臂熊宫方的小腹。
  两人一齐倒了下去,铁铮被一掌拍在了后心要穴,登时心脉震断,倒地而死,尸首却压在宫方的身上。
  而那宫方虽被铁铮双笔点伤小腹,但因铁铮双笔点到之时,早已乏了力,所以伤得并不重,只是划破了一点皮肉。
  倒是从铁铮尸首的空隙间,瞧见他胸前衣服,脱落了一大块,露出胸肉,有巴掌大的片黑,才知他是挨了展麟的一掌,早已负了重伤。
  展麟眼见他们这种自相残杀的情景,心头不禁一懔,又见那宫方嘴角间鲜血流出,但嘴唇轻掀,一双无神的眸子,看定着自己,似要说话。
  于是立即纵过身去,侧耳细听。
  宫方慢慢的道:“江湖中人,把名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宁叫人死名在,不让人在名伤……”
  “这位老铁人是满好的,就是嘴不把风,三杯黄汤下肚,连他娘偷人,都和人家说,所以我不放心他……”
  他嘿嘿惨笑了一声,又道:“因此我不得不用点心计了。他死了,也就没人说我了!”
  又急喘了几口气,道:“老夫在这垂死之前,只求你们一桩事,便是日后,别说我是败在你们的手下,最好是说我力敌天下十大高手,力竭而死的,力竭……而……”
  他越说声音越细弱,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口来,颈头一软,也魂归无常去了。
  此际正当暮色四合,四山木叶萧萧,凭添一种凄凉气氛。
  展麟眼望着倒在地上,两位名震武林的一流高手,一转眼间,完全化为泥土。
  当年他们也是曾叱咤称雄过一时的,而今呢?正如当年的楚霸王一样,力拔山兮气盖世,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俯仰今古兴亡事迹,怎不令人扼腕一叹。
  展麟看着,心中涌起一阵惘思,喃喃的自语道:“我应该为这位一代名家,保全令誉的……”
  翠山苍苍,夜幕低垂,远看太湖中隔林渔火,若有若无的在眨着。
  这时在神武堡中的大厅上,却是灯烛辉煌,照耀得如同白昼。
  大厅上的人,还是真的不少,上首坐着的一人,方面大耳,一领长衫,浓眉阔目,透着有些威风煞气,正是黑道上的盟主,混沌帮创帮的帮主,修罗扇沙震天。
  挨着他坐的,却是那在大海中,死里逃生的死魄赫连朔,再下首,则是蛰龙岛的天罡尊者,一共有八个人。
  打横作陪的,是神武堡的少堡主屠士杰,和堡中神武四剑八大锤。
  他们正在议论着,那拜山的两个青年人。
  死魄赫连朔道:“这两个人我却是十分的熟悉,能为确是不凡,恐怕少堡主所派出去的人,拦不住他们。”
  屠士杰乃是在锦绣堆中长成的人,仗着乃祖、乃父的威名,自以为神武堡天下无敌,那知道武林中人才辈出,闻言深为不满。
  
  第四十章
  且说神武堡少堡主屠士杰,一听死魄赫连朔说神武堡的人,阻不了拜山的两个青年男女,心中却是有些不满,就是那坐在上首的修罗扇沙震天,也不相信。
  他微笑了一下道:“想必赫连兄是被他们吓破了胆啦!如果阻不住他们,这时怕已进了这神武堡了。”
  赫连朔张了张嘴,打算分辩,一想,再说人家也是不信,不如就等着就在这时,忽见一人满身浴血,闯了进来,大叫道:“少堡主救命!”
  这一猝然变故,群贼登时为之大讶,由不得全都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人丛中刷刷两声,纵起来两个人,捷如飞鸟般落在那人身边,各执一臂,把他架了起来,又回纵到屠士杰身边。
  那人身上负创甚深,鲜血涌流不止,声嘶力竭的道:“禀告少堡主,适才有人擅闯环抱崖,救走了那个瘸子和那两个女人,将看守的弟兄们,尽皆杀死……小的……也差点命丧当场……”那人说到一个场字时,便已晕厥过去。
  修罗扇沙震天忍不住怒哼了一声,叱道:“什么人竟敢扰乱神武堡,想必是活得腻了!”
  赫连朔接口道:“除了展麟那娃儿,还有谁会有这个大的胆子,这个高的能耐?”
  屠士杰气得暴跳如雷,跺起脚来,喝骂道:“展麟这个小畜牲!我要不将他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他骂声方落,大厅门口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越的长笑,道:“你为人为狗我管不着,这背后骂人,算是那一门子的人物哪!”
  这一声朗笑,宛如巨钟忽鸣,响澈四山,既清朗又圆润,再配上那两句话音,唯有“金声玉振”四字,勉强可以形容。
  此一来,群贼立被震惊得面目变色,全都瞪起眼来,向厅门外打量。
  就见在大厅门口,并肩站着两个人,右面的一位,是个貌美如花的少女,长得端的是美艳无伦,越看越觉得回出尘表,清丽高华,只是在眉梢眼角,隐约着有一股煞气凌人。左面的一位,是个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儒雅公子,年纪二十不到,双目神采炯炯,令人不敢逼视。
  死魄赫连朔却认得这两人,正是展麟、展姗如兄妹两个。
  他这就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忘了曾败在人家手上多次的事儿了,虎吼一声,纵身前扑。
  但他已慢了一步,神武堡中的四剑八大锤,早有两人扑到,四锤并举,齐向展麟头上砸下。
  展麟那将这两人放在心上,哈哈一笑。
  笑声中,扬手轻轻一挥,立有一股强风劲冲而起。
  那扑到的两人,四柄八棱锤,全都沉重得很,少说也都有三五十斤。但被那劲风一冲荡,锤锤相撞,发出声声呛啷巨响。
  同时,两个人的身躯,也被那劲风卷得斜斜飞起,直撞到将近屋顶的墙壁上,“轰隆”“砰砰”两声巨响,掉将下来,落地又是“砰砰”几声大响。
  那是四柄铁锤坠地的声音,方砖铺的地面上,立即砸成数个尺多深的大坑,碎石乱飞。
  展麟一现身,就露出这一手奇绝的武功,震得厅上群贼,都变了颜色。
  大概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上亏,而且这亏也吃得太惨了,当着这么多武林人物,吃亏还得栽跟头。
  屠士杰见双锤将落地无恙,方吐出了一口气,迈步跨出,右手戟指着,道:“姓展的!在没真的动手以前,我问你一句话,便是我神武堡和你有什么过节,你何以手底下这么毒辣?”
  展麟微微一笑道:“过节谈不上,只要你们放了我母亲、妹妹,咱们是了无纠缠。虽说伤了你们几个人,他们是自找霉气,怎么怪得我!”
  屠士杰冷哼了一声,道:“你说得轻松,家父八臂金刚屠灿和你有什么仇?你不但害了他,并且是尸骨无存,你还不够毒吗?”
  展麟闻言一愕,转又哈哈大笑道:“这笔账记在了我展某人的头上,未免太冤枉人了吧?苍榆岛火山爆发,令尊没跑得及,葬身于火山口内,怎么会是我害的人呢?我展某人能为再大,却放不起那样大的火!”
  屠士杰也为之一愕,但他见对方说话,态度诚恳,不像是推诿,心忖:“苍榆岛火山爆发,是曾听人说过,莫非是真的葬身火山口内?”
  他想着,眼睛却瞟向了那神武四剑之首的追风剑纪强。
  追风剑纪强心头一凛,因为这消息是他告诉屠士杰的,禀报不实,这在神武堡的堡规上,是要受到割舌的处分哩!他能不怕吗?
  不过,目前这位少堡主屠士杰,却是个公子哥儿,没有什么做为,只要应付得宜,或许没有事。
  于是神情又一转,插口问道:“姓展的!我家堡主葬身火山口内,有何见证?再者,那金眼神猬彭天灏老前辈,总不会也葬身在火山吧?”
  展麟放声一阵大笑,道:“见证自然是有,你们且问那死魄赫连朔。”
  说着抬手一指,接着又道:“彭天灏老前辈落难海底碧云宫,也是被他鼓惑着碧云三妖,将彭老前辈用火活活烤死的。”
  展麟这两句话确是厉害,他先说出来苍榆岛火山爆发的见证来。
  因死魄赫连朔那时曾趁火打劫,掳去了不少的人,他当然是做得见证的。
  厅中群贼闻言,也都将眼光射向了赫连朔。
  赫连朔前扑之势,被展麟的掌风一阻,人方向后飘退,身形也就是刚刚站稳,就碰上了这个问题,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只有点头默认。
  他却没防到,展麟又突在这时,提出金眼神猬彭天灏的死因来。
  炉火烤死彭天灏,自己却是亲眼目睹,要说是鼓惑碧云三妖,这事儿未免太冤,心中叫起撞天屈来。
  但是,尚未等他开口分辩,神武八大锤,金锤佟烈、银锤何胜,和两个被展麟一掌击退的铜锤杜武、铁锤李茂,四个人八柄锤,猛喝一声,就扑向了死魄赫连朔。
  原来这四人乃是金眼神猬彭天灏的徒弟,一听师父是赫连朔害死的,仇人又在眼前,那肯放过。
  赫连朔这时是百口莫辩,谁让他方才替人家点头做证来着,一事真百事不假,他证明屠灿葬身火山口,就等于承认害死彭天灏。
  八柄锤激起劲风凛冽,全又都是重家伙,挨上着一点就不是闹着玩的,上绷下砸,左扫右戳,一时之间,却将老魔头斗了个手忙脚乱。
  这一来,却激起了赫连朔那凶戾之气,甘心要顶这口黑锅,厉吼一声道:“有能耐咱们外边打去!”声出,人也就一线儿样,纵出厅去。
  八大锤自是不肯相舍,腾身也从后追出。
  在这时,屠士杰脸色一沉,又问道:“环抱崖救出一双母女,和那瘸腿鹤李俊,杀伤我看守之人,这总是你干下的吧?”
  展麟闻言心中一惊,但他何等聪明,就知道是黑驴张堃等人到了,自己的母妹被救,却就先放了心,微微一笑道:“难道这笔账,又记在了展某人的头上?好!就算是展某所为,要怎么着,冲着我来好啦!”
  斜刺里纵过来追风剑纪强,一摆手中剑,喝道:“我纪强今天打算先会一会高人!”
  剑随声出,一缕寒光就刺向了展麟。
  展麟存心要在群贼面前卖弄,眼看着剑到,不闪不避,等到剑尖已刺着了胸前衣襟,猛的一吸气凹胸,就离开了二寸,跟着身形一晃,侧身探臂,一只手掌,就搭上了剑刃。
  纪强这时却猛吃一惊,心忖:“这小子莫非有横练功夫,刀枪不入,要不怎么肉掌敢碰利刃?”
  心中是这么想,手下更是来得迅疾,手腕一紧,微沉又向上猛的撩起,打主意要削掉对方一只手掌。
  那知,展麟确实了得,他不动手则已,一动起手来,端的是有雷霆万钧之势。
  只见他一只手掌,随着纪强的剑,一起一落,蓦的一声清叱:“开!”
  “喇”的一声,长剑竟被震断,“呛呛呛”!剑头坠地。
  他微微一笑道:“你不成,换个有用些的来。”
  追风剑纪强剑被震断,倒提着剑把儿,却就发了怔。
  屠士杰朝着另外三人一使颜色,“搜搜搜”!人影闪动,三人齐纵而出。
  展姗如咯咯一声娇笑,道:“哥哥,神武堡的威名就是这样闯出来的呀!从山下到山上,全都打算倚多为胜。”
  这话说得屠士杰一瞪眼,展麟却笑道:“大妹,你知道什么?这正是人家神武堡的规矩,不过就这三四个人,未免太少了一点,我看最好大伙儿一齐上,免得费事!”
  展麟此际也未免太托大了,一句话却伤了众,修罗扇沙震天,从鼻孔里冷哼出来一声。
  丧门剑严秉却接上了腔,道:“小子,你未免太狂了!就我们这神武四剑,你能接得下来,就不错啦!等你打败了我们,然后大伙儿一齐上,也还不迟。”
  说话之间,四人各按方位站好。
  展麟可是个行家,他见三人站的方位,已然明白了是个三才两仪阵法。
  哈哈一声长笑道:“我当是个什么能耐,不过是个起手的三才两仪剑阵,只能对付了旁人,可不能困得住我展某人。”
  修罗扇沙震天,见展麟一味的托大,心里早就耐不住了,冷哼一声道:“黄口孺子,能见过多大的场面,也敢人前卖狂!”
  展麟却是有意要激起这位黑道盟主,闻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道:“看尊驾这付派头,却也像个武林人物,也知道武林前贤,所遗下的武功阵法吗?”
  沙震天仰天一声狂笑,道:“你沙太爷闯荡江湖,领袖黑道中朋友时,怕你还没有出生呢!”
  展麟笑道:“年岁大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无志空活百岁。可知道武功阵法,精微奥妙之处极多,打个譬喻吧!九宫八卦,尤如科举场中的进士及第,七星六生,就像举人,四粗五行,宛如白衣秀士,三才两仪嘛!无非是入学童生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对不对呀?”
  修罗扇沙震天,别看是个绿林魁首,他在从前却是考过科甲的。听展麟这么一譬喻,他倒觉得满有趣的,哈哈笑道:“这譬喻妙极啦!”
  他这么一说,丧门剑严秉却大怒道:“听尊驾这番譬喻,那么我们的剑法,仅仅是个未中试的童生了?那你就接两招童生剑,试试吧!”
  “试试就试试!”
  答言之间,身形如风,突然从两人中间穿过,然后绕过地煞剑袁洪左侧,再打太乙剑邓从右侧冲过,依然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站定。
  笑道:“怎么样,不含糊吧?”
  他这一行动,只是一眨眼间的事,身形之灵活巧快,可说是无与伦比。厅中群贼,全不约而同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修罗扇沙震天,也看出神武四剑是应付不了人家,跨步离座,手中钢骨折扇,一张一合,笑道:“我看还是老朽来接老弟你两手吧!”
  这就叫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沙震天一出场,人家是什么身分,黑道中的盟主!全厅的人都为之一怔。
  可是却有人不信邪,见那小姑娘展姗如,秀眉一扬,道:“糟老头!要打的话,咱们先动动手怎样?”
  沙震天闻言一惊,他可没想到小姑娘会向他挑战,面色一寒,道:“我知道姑娘的能为不错,可是我沙震天却不愿和女孩子动手,姑娘最好站在一旁替令兄助威好啦!我还是向令兄请教。”
  展姗如闻言,秀眉突的一竖,冷哼了一声道:“我哥哥本领却高着呢!就凭你这糟样儿,怎么会打得过他?”
  一句话,却激起了老魔头,忍不住心头火发,怒道:“好吧!先打发了你这丫头,也是一样的!”
  展姗如道:“这还像话,此处地方太小,咱们到院子里去。”
  说毕,翻身向厅外纵去,修罗扇沙震天,也跟着追了出去。
  此际,丧门剑严秉窥着展麟,微一疏神的当儿。
  突然扑上,“刷”的就是一剑。
  这一剑刺出,在他以为,展麟必然难以闪得开,即使刺不上他,也得把对方逼退。
  那知一剑递到,突然间,却失去了展麟的踪迹。
  严秉心中正是一惊,忽觉背上被一拍,耳边有人说道:“你这一手,还差得远呢!”
  严秉并不就此收招,跟着手腕一翻,剑锋横抹。
  他却没有料到,太乙剑邓从斜刺里也挥出来一剑,正正搭在了严秉的剑身上。
  他突觉手腕一震,“咔嚓”、“呛啷”两声响处,长剑也断为两截。
  就在严秉惊魂乍定,定神细看时,却见展麟一手握住邓从的手腕,就势以他的手中长剑做为兵刃,却就更吃惊得呆住了。
  就在这时,展麟他在震折了严秉长剑之后,他蓦的又是手腕一震,太乙剑邓从手中的剑,也一断为二,手中也只余下剑把了。
  这一来,神武四剑,断去其三,只剩下地煞剑袁洪手中一柄剑了。
  但他却被人家这份威势所慑,呆呆的看着自己手上的剑发怔,就如担心自己手中剑,也就将要断去样的。
  展麟却大笑道:“神武四剑就是这点能耐呀!这不怪你们,怎么不找件好兵双呢?这种废铁,有什么用处!”
  片刻之间,他折败了神武四剑,但却激起了那蛰龙岛的八大天罡尊者,怒吼一声,齐纵而出。
  别瞧展麟对神武堡的人,没有施展辣手,那是他答应过金眼神鹰俞天胜,不伤神武堡中的人。但碰上这天罡八尊者,手下却不留情了!
  长啸一声,白玉笛出袖,指东打西,横敲竖砸,迫得八天罡团团乱转。
  大厅中打得热闹,大厅外的院子里,也斗得紧张。
  修罗扇沙震天施展开成名绝技,身化“扑风捉影”。一个人幻化成七八个人,同时出招,进攻小姑娘展姗如。
  展姗如使的却是海天神魔尤玮的五雷风火掌,却也不弱,守中寓攻。
  另一边,老怪死魄赫连朔,力斗神武八大锤,翻腾往复,也打了个难解难分。
  其实赫连朔还真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劲,他只须喷出腹中蚌毒,八大锤立即就得倒地。
  可是,赫连老怪却有他的打算,他此时不能伤害神武堡中的人,因为他要借这块金字招牌,好招容红羊教中的党徒,他要自立牌匾,进而称雄武林,所以才缠斗了这么久。
  就在这时,蓦的西北角偏门内一阵大乱,拥进来一群人,边跑边喊道:“快去禀告少堡主,有人扰乱内宅,把少奶奶的裤子都脱去啦!”
  这一阵喊,无异晴天霹雳,屠士杰却沉不住气了,也不再观战,纵身窜出大厅,朝西北角门内一看,就见死伤躺了一半。
  此时却听一人大嗓门喊道:“小师兄等等我,这裤子穿着小,迈不开裆来,怪别扭的!”
  屠士杰循声看去,却见头前走的是个青年壮士,俊品人物,后面跟着的,却是个妖精般的人。
  只见他上半身打着赤膊,两臂筋肉凸虬,下身却穿着一条大红的丝绸裤子,又小又窄,紧紧的兜在身上,不伦不类,手中拿着一柄铁桨,发了疯的样儿,见人就打,一桨砸下,血肉纷飞。
  他一边打着,一边还在嚷着,道:“原来热闹在这里呀!早知道就不走后山了!”
  他的话音未了,大厅的房檐上,纵下来一人,喝道:“傻小子!你这是怎么啦?”
  书中交代,原来这妖精乃是傻小子孟奎。他和湖海八仙等人,在展麟兄妹两人走后,就商议着从后山暗进神武堡,一边救人,一边也好打个接应。
  恰在这时,云峤剑客史仲璋夫妇,带着史温玉兄妹、小侠庄云、穷神娄辰、战神王猛,全都也到了东山。
  于是就分配了史仲璋夫妇带着史温玉、史丽娟去救人,不管神武堡情形怎样,救了人先回北雁荡。
  其余的人,全去接应展麟兄妹。
  但却留下了庄云和孟奎两个人。因为孟奎是个傻小子,去了反而给人增加累赘,又因他最听庄云的话,所以连庄云也给留下了。
  那知道,等众人分途走后,傻小子却犯了牛劲,任谁的话也不听,不知在那里找了两块船板,朝脚下一捆,竟然往后赶去。临走时,顺手拿起黑驴张堃留在船上的一柄铁桨。
  庄云无法,只好也随后赶去。
  他们和诸位老少英雄,走了个前脚跟后脚,来到神武堡的后山,用鹿筋套索丢上去,攀援着上了后山坡,再往前走,前面是一道木板桥。
  还好,这后山一带,竟然没有人把守,轻轻易易,他们就进了神武堡。
  两人一上了那木桥,傻小子就高兴了,嚷道:“小师兄,这是个什么岛,怎么没有热闹呢?”
  他说着猛的将手中铁桨往下一顿,可不得了!须知傻小子有千斤膂力,小木桥怎能禁得起他这一顿,哗啦一声响,桥断人翻,傻小子就掉在了河里。
  幸而庄云一觉着不对,起纵得快,要不也准得一路下去。
  这条水,说是河,其实并不是河,乃是一条脏水沟,神武堡男女老幼,上千口人的脏水净水,全都朝这沟里倒,下面连泥带水,只有三尺多深。
  傻小子这一掉下去,立时就闹了满身脏水污泥,费了半天劲,才被庄云以飞抓套索将他拉了上来。
  如此一来,庄云可就乐得大发了,笑了个直不起腰来,那股子臭气,也薰得他喘不过气来。
  庄云勉强忍住笑,一堵鼻子,喝道:“你看你这一身,又脏又臭!怎么办?”
  傻小子有主意,嘿嘿笑道:“这不相干,找个干净的水池子,一洗不就成了!”
  庄云碰上这傻小子,也就叫没法,只好道:“我在前面等你,快去洗干净来。”
  傻小子笑着答应,抬腿正要往前走,那知道浑身都觉得不得劲,一生气,拉起衣服就扯。原来里面也装满了臭水,经山风一吹,他也觉着其味难嗅。
  他走着扯着,赶走到了一处寨子墙根前,浑身到下,已然扯得一丝不挂了。
  栅栏门没有关,一进去是座小花园,因前面大厅上打了起来,这后宅里的人全出去助阵去啦,他倒真成了如入无人之境了。
  再朝前走,就进了垂花门,迎面五间上房,高垂着细竹帘,里面却是灯火明亮,隐隐听到有几句细声细语。
  傻小子却不管这些,一眼看见房内只有一个大鱼缸,他却就得了理啦!迈开大步,就直奔了过去。
  他奔走的声音,还能会小,早惊动了丫环婆子,隔着竹帘子向外一看,喊道一声:“出了妖精啦!”
  各自找地方躲吧!谁个不怕妖精。
  傻小子也不理,径直奔上了养鱼缸,端起一个盆儿,掬起水来就朝身上冲洗,他一边洗,一边直嚷道:“好臭的味道!”
  洗了一阵,臭泥是洗干净了,一看身上,没有衣服了,傻小子有傻心眼,他认准了,有房子就有人,有人就有衣裳,进屋里找去。
  裸着全身,就又直奔上房而来。
  这么一来,丫环婆子更是吓得没魂儿了,妖精进了屋了。
  傻小子倒是干脆得很,他进房不用打帘子,一探掌,就把那竹帘子给扯了下来。
  进房门,迎面是一座大穿衣镜,他对着镜子,可就说上话了,嚷道:“咦!你们这里都不讲一点规矩,怎么这大的个子,不穿衣服呢?你爹也不管管你!”
  “啊!你还不服气,我指的是你!”
  “好哇!你胆敢指我,先打你一顿再说。”
  说着话,照准穿衣镜就是一拳打出。
  “哗啦啦”!一阵大响,穿衣镜被打了个粉碎,他这才明白了,啊了一声,道:“里面的人是我呀!”
  砸完了穿衣镜,一转身就奔向了西暗间。
  此时那些丫环婆子,早都吓得屁滚尿流,床底下、桌子下边,都钻满了。
  这间房乃是神武堡少堡主屠士杰,新娶过来的夫人住的,她今年才二十岁不到。
  神武堡上下人等,全都会几手武功,巧啦!就是这位新媳妇不懂。她见这么一个裸体汉子进了房,一害怕,拉起一条被子朝身上就盖。
  她这是顾头不顾尾,把脑袋里得严严的,下面却露出了三寸金莲,和半截红绸裤子。
  傻小子一看有裤子,伸手就去拉,顺着腿就拉了下来,幸亏这位娘子里面还多穿了一条裤子,要不然,可就好看了!
  傻小子虽说硬脱人家小媳妇的裤子,他可没有一丝邪念头。他拉下来人家的裤子,就朝自己身上穿,太小了无法穿得下去,他倒还满知足,喃喃的道:“算啦!遮住裆就行。”
  好不容易将裤子穿好,转身形,就出了内宅,一看到庄云,先叫喊道:“小师兄,你看咱这个样儿好不好?”
  庄云乍见傻小子这身打扮,还真吓了一跳,等一看仔细了,更是笑不可仰,强忍住道:“好!太好看了,你这回可够俊俏的啦!”
  他们说笑着,仍朝前走。
  在这时,早有人传上了前面大宅,立即奔来了不少的人,走在半路上,就和庄云、傻小子孟奎两人碰了头,一看傻小子这身打扮,呐喊着扑了上来,刀枪拐子棍、索子流星锤,雨点般朝两人打来。
  庄云却不愿多所杀戮,只是施展开身形躲闪。
  傻小子却占了理,抡起手中铁桨,横砸竖打,扫劈斜挂,那些人算都遭了殃,眨眼工夫,都倒在了地上,死了一半,伤的也有不少,只有少数几个,喊叫着跑了下去。
  庄云叫道:“傻小子,咱们不认识道,跟着他们追。”
  追着追着就到了西角门,屠士杰一看自己妻子的裤子被人家扒去了,气得几乎昏了过去,翻手一振腕,长剑出鞘。
  正当这个时候,虬髯钟离周衡宇现了身,先拦下了屠士杰,再一看傻小子,乐啦!
  孟奎却还不知道人家是在笑他,却洋洋得意的叫道:“大胡子,您看咱好看不好看?”
  周衡宇一皱眉,问道:“你这是怎么啦?”
  孟奎道:“没有什么,我掉在臭水沟里,衣服没有了,在那后院大缸里洗了个澡,又在屋内找了这条裤子。”
  周衡宇又追问了一句:“那个人怎么样了?”
  孟奎道:“她就吓昏了,我拉下裤子穿上就出来啦!我可没动她一下。”
  屠士杰一听傻小子这番话,喊道一声:“天哪!我还活个什么意思呢!”
  喊声中,长剑一回头,就朝自己胸口上扎去。
  周衡宇蓦的一转身,手中大蒲扇,一搧一拨,呛啷啷,长剑坠地,屠士杰人也昏倒了下去。
  就在这时,大厅中飞燕似的窜出一个人来,朝着屠士杰身前一落,细看伤势不重,只是气急了才昏过去的。
  原来是展麟听到屠士杰喊道一声:“天哪!”闻声奔了出来,一看伤势不重,朝着周衡宇道:“三叔,我答应了俞天胜,要给屠士杰留下这点香火,烦你和庄师兄守护着后宅,防备贼人乘火打劫,我得去接下大妹来。”
  说话间,那神武四剑也纵出了大厅,他们却听清楚了展麟的话,望着他一点头,展麟笑道:“四位就请吧!得罪之处,改日陪礼,目前守护后宅要紧。”
  话音甫落,人又朝院内扑去。
  四剑先过去扶起屠士杰,同着周衡宇、庄云回转内宅,傻小子孟奎,提着铁桨,紧守着西角门。
  在这时,大厅四周围的房上,都现出了人。
  东房上站的是黑驴张堃、魔篮邓飞、赛纯阳谢鸣年,西房上站的是玉板曾天寿、穷神娄辰、战神王猛,正厅上房站着的是,阴阳判龙超、小姑娘娄巧玲。
  此际那展姗如力拼修罗扇沙震天,已然感到吃力了,一招失机,沙震天折扇倏然出手,斜刺里扫打姑娘的“魂门”、“志堂”。
  招没用老,立又改削“精促”、“笑腰”两穴。
  这两式极毒辣,又轻薄,劲透扇尖,寒风飒然。
  展姗如玉面通红,手中剑继出绝招,志在必得。
  猛觉身后一股劲风袭至,急忙中滑步旋身,手中剑翻腕一招“挥戈断流”,荡开了扇招。
  可是拨是拨开了,手臂却一阵酸麻,呛啷一声,长剑坠地,身躯斜退了两步。
  沙震天趁着折扇一震之势,招式未收,人已欺近身去,眼看着小姑娘难逃危难。
  展麟早已纵起身形,人在空中,白玉笛先抖起一团银光,罩向了沙震天的后背,跟着清啸声起,一股劲气就推开了小姑娘。
  沙震天眼看一招得手,没防到空中降下救星,势又急,力又猛,老魔头却也不敢大意,冷哼一声,旋身挥扇,就又和展麟打在一起。
  就在展姗如刚被展麟推开,身形方一站稳,蓦然大厅的房坡上,娄巧玲高喊一声:“大妹接着,你的剑来了!”
  展姗如一听自己的剑来了,心头一阵狂喜,要是早有圣剑在手,沙震天怕不早已血溅当场了。
  娇应了一声,身形再起。
  但见从大厅房坡上投下一道长虹,金霞夺目,耀眼精光,配上展姑娘纵起的身形,绿影飘飘,蔚为一种奇观。
  倏然间,响起一声厉喝:“休动手,剑是我的!”
  跟着,只见场中先是升起一团白雾,从那白雾中冒起一条人影,迅疾朝着圣剑攫去。
  但是,那人影还是慢了一步。
  正当他掌缘方一接到那金霞长虹的瞬间,眼前绿影一闪,但听一声娇叱:“凭你也配!”
  紧跟着,那霞光凌空矫绕一卷,一声凄厉的惨号,人影坠地。
  看时,原来是那死魄赫连朔,他想那圣剑,可不是一天了。打从在死神岛,就念念不忘这柄剑,迭次的受到挫折。
  海上蚌岛他几次死里逃生之后,复仇的火焰,填补了他思剑的欲念,暂时总算忘了。
  但当小姑娘出现在神武堡大厅上时,他心中一动,却没见到小姑娘手中拿着那柄圣剑,一时也没放在心上。
  他力斗神武八大锤,其实只是逗着那四人在玩,所以打了半天,都没有施展煞手。
  骤然间听到一声:“剑来了!”
  他闻声扫目看去,只见金霞光彩矫绕,他一眼就认出是金容圣剑来。
  在这刹那间,却是机会难得,他那肯放过,无奈却被八大锤缠着,脱身却不怎么方便。
  他心中一发狠,也顾不得以后对神武堡的利用,暗中一提气,喷了一口白雾出来,毒倒了八大锤。
  因为有这一点的耽搁,所以他就慢了一步,又一次的失手,被展姑娘占了先,翻身一剑扫出,霞光掠过,他那探出攫剑的一只手,也随着剑芒寒光,飞上了半天,人却一声惨叫,坠跌下去。
  展姗如的性情,本就心高气傲,和沙震天打了半天,一点便宜都没占到,胸中一口怨气,正然无处发泄,这一碰上了对头,怎肯轻易放过!
  就在死魄赫连朔坠地的刹那间,她人方一落,就势抡剑横扫。
  死魄赫连朔这才得到了真的报应,剑锋过处,一颗脑袋,齐肩飞出去七八尺远,从喉腔中喷出一股白气裹着的鲜血,溅起有一丈高下,三四丈远近。
  傻小子孟奎正倒提着铁桨在东张西望,不防会有一股鲜血喷到,一个躲闪不及,被喷了个一头一脸一身,再配上他那条红绸子女裤。
  傻小子此时,倒真成了个大红人了。
  院中恶斗正殷的展麟,和那修罗扇沙震天,全都施展开全力,对赫连朔的横尸当场,那有闲心去看。
  沙震天的一柄白折扇,却是武林中绝学,纵横南北,数十年来未逢敌手,加以他武功的造诣甚深,所以才被推为黑道中的盟主。
  偏偏今天碰上了展麟,年纪虽轻,武功却是精绝,且又得有盖世秘箓,目前的他,足可睥睨天下。
  任那沙震天白折扇展开,寒风四卷,无奈展麟的身形大似诡异了,左飘右移,捉摸不定真正的方向,老魔头却不禁暗自惊栗。
  尤其那支白玉笛儿,兜风响起阵阵尖啸,震得人心惊肉跳,防既不成,进攻更难。
  沙震天确有自知之明,准知道今天碰上了克星,攻防都不易,还是退的好。
  心念一动,撤身便走。
  好展麟,招式不变,身形却如附骨之蛆,紧随着沙震天纵横进退。
  他的轻功,要比沙震天高上一筹,任老魔头连换几个身法,仍然无法摆得脱,不禁勃然大怒,起了拼死之念。
  站立四周房上观战之人,到这时才算真的见到了展麟的能耐,无不骇然喝采。
  这一来,沙震天就更觉得难堪,从鼻孔中哼出了一声,把牙咬得格格作响,猛的提身挥扇,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施展出来了。
  他这一手,是他扇招中的转败为胜绝艺,名叫救命夺魂七式,不逢劲敌,是轻易不显露的。
  如今一施展出来,果然是不同,折扇突的却加长了两寸,威力顿增。
  但见他左掌右扇,回环使用,扇影重重,掌风飒飒,忽动忽静,忽徐忽疾。
  动时如风雷迸发,静时仍扬丝丝寒风,徐若推山移石,疾胜电掣云飞。
  一柄折扇,一支玉笛,搅起两团寒光白影,翻翻滚滚,腾舞在一起,乍看去,两个人可说是铢两并称。
  这一场恶斗,看得众人屏息静气,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出一下,深怕一口气冲破了气氛,使得任何一方,因此而受挫败。
  转眼间,就是百十个照面了,展麟仍然从容应战,毫无一点躁急。
  而那沙震天,却因久战无功,已然怒气冲天!
  须知高手对敌,讲究的是寻隙蹈暇,掌握先机,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最忌的就是火起无名,心躁气浮。
  修罗扇沙震天这一动起了真火,虽然在刹那间,扇招更趋凌厉,但是已成了强弩之末,鬓角上已见了汗水。
  展麟杀得性起,蓦的一声清啸,跟着笛声又起,身形也跟着敏捷。
  但觉得宛如电光石火,瞬息万变,只见白影纵横飞腾,竟然看不出人来,一股掌风起处,石地也被刮起了屑末。
  刹时间,石走砂飞,狂飚电转,再配合上那笛孔呼啸,如浪似潮,声势猛烈异常。
  沙震天只觉得,对方一支白玉笛儿,真的是神出鬼没变换无穷,自己虽然施展出了压箱底的功夫来,和人家相比,仍然相形见绌,穷于应付,再要恋战下去,死魄赫连朔就是个样儿,横尸神武堡。
  心念一动,二次打算走,咬牙运动,“刷刷刷”!连环三扇,却是也真够凌厉的,竟将展麟逼退了两步。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错过这一线希望,再打算走,却就难了。
  这一猝然的变势,黑驴张堃急得哼出了一声,穷神娄辰早已喊道:“麟儿,这老贼放他不得!”
  展麟应道一声:“他走不了!”
  声音出口,人早已扑了上去,身形倒是快得很,正好截在了沙震天的头前。
  猛然一股暗劲,袭上身来,然后才听到沙震天喝了一声:“让开点!”
  他骤然不防被袭,跟着吸了一口真气,登时身轻如羽,随着那股暗劲,飘开了寻丈,蓦的升高,然后又反扑过来。
  这种身法可说是天下罕睹,房上观战的人,不由然的,喝出一声高采:“好身法!”
  战神王猛忍不住问道:“大哥!一个人怎能飞回头呢?”
  穷神娄辰笑道:“你可曾看到过逆风而驶的帆船么?他就是利用这个道理。可是,除了麟娃儿这种身手功力,和熟谙诀窍,能够办得到之外,别的人虽明白此理,却没办法办到哩!”
  此际展麟俊脸凝霜,人一扑到沙震天的头上,白玉笛招现“玉龙倒挂”,“嘶啦”!”当啷“!两声响处。
  只见又有一条白影冲天,乃是被白玉笛卷起的一柄折扇。
  沙震天在二次动手,一招没到,便被卷走了折扇。
  展麟也借势落了地,微微一笑道:“我说你走不成嘛!你要是真走了,可让我怎样向朋友们交代呢?”
  沙震天被这两句话激得可以说是无地自容,就凭他在武林中的身分名位,被人家一个年轻娃儿,这么样的损,差点儿就要自杀。
  不过他是个阴险出名的人物,有一线生机,他也不会放弃,猛吼一声,以进为退,打算先把对方逼退,自己好趁机再设法逃走。
  是时却是运集了平生功力,孤注一掷,直扑过来。
  沙震天怎知道展麟的一身功力,已入了神境,他用的力量越大,那反击之力也越大。
  就见他一掌打出,只以为对方必会被逼退一步,那知一股反撞之力,弹了回来,他自己却承架不住了。
  虎吼一声,身形被弹开两三丈远,摔跌在地上。
  赶巧啦!正跌落在展姗如的面前。
  小姑娘正好有一口怨气没地方出,一见沙震天倒摔在自己身前,那能饶得了他,一顺手中圣剑,直插向了老魔头的背心。
  沙震天被一股劲力反弹倒摔在地,本就受伤不轻,又被这一剑扎下,他身躯猛的一震,然后四肢松张,摊仆在地上,口角流出一股鲜血。
  原来,展姗如那一剑,插入了后心,正好刺过心脏,就这样,一代黑道中的枭雄,就此撒手尘寰。
  他和那死魄赫连朔一样,营营役役一生,用尽了心思,施尽了辣手,要占有一切,囊括一切,人死掉了,他又留下了什么,带走了什么?
  就在修罗扇沙震天方一毙命,喊杀之声又起!
  原来是那蛰龙岛八大天罡尊者,方才在大厅之内,展麟笛下留情,没有伤害他们,只是给了他们一点轻伤,要他们知道警惕,好改过自新。
  那知,八个人全都是做惯了海盗,只懂得打家劫舍,当时确是被震慑住了,所以半天没有敢动。
  等到一见展麟被修罗扇沙震天缠住,本打算趁机逃走,无奈欲壑难填,还要打算劫上一票再走。
  只以为后宅无人,定必得手。那知,展麟早就安排好了,西角门又守着一位猛将在,那容他们得手。
  他们暗中招呼了一般手下,方一闯进了角门。
  傻小子看着人家打得热闹,正自心痒难熬,这一送上门来,还不大展威风。
  就见他抡起一根铁桨,横扫直砸,那般小贼却算是倒了霉,扫着的腿断腰折,砸上的脑袋迸裂,只打得落花流水,死尸横躺竖卧。
  他边打边嚷道:“几次的打架都没过足瘾,这回才算真的过瘾,打呀!这一回比那一回都热闹。”
  正喊着,一个天罡尊者,奔了过来,掌中一把大扑刀,向前一进,和傻小子打了一个照面,大扑刀搂头就砍。
  傻小子一抬铁桨,朝上一绷,大扑刀飞上了半天,跟着又一翻手,正砸在太阳穴上。
  跟着又是一个使压油锤的天罡尊者,双锤“海底捞月”,往起一砸,又是“当啷啷”!一声响。
  这一铁桨碰得更惨,一颗脑袋都被砸在脖子里去啦!
  刹时间,人声鼎沸,喊杀声参杂着惨嗥声。
  傻小子越打越高兴,不断发出哈哈的大笑声……
  那般蛰龙岛来的人,都是些乌合之众,是能赢不能负,打胜了他们比任何人凶残,打败了也比任何人没种。这一阵子,被傻小子一柄大铁桨扫打砸撞,八大天罡尊者,全都酆都城挂上了号。贼群们,也十个有九个归了阴,剩下了两三个人,一见势头不对,脚底下抹油,溜了吧!发一声喊,齐朝堡外冲去。
  傻小子一发狠,倒拉着铁桨就要去追。
  穷神娄辰拦住了他,道:“孟奎,还不停手!”
  傻小子还真听穷老头的话,咧开大嘴一笑,停住了身形,嚷道:“好!算他们命长,我也打累了!”
  说话之间,天色也就亮了,众人也全都跳下房来,看看院内,横竖倒的尽是死人,尤其那西角门内外,躺下的就有三四十个人,有些带伤的,还仍然在哎呀的惨嘷。
  傻小子却又乐啦,笑着嚷道:“小妞妞,你看咱们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展姗如一瞪眼,娇叱道:“不怎么样?丑死啦!”
  傻小子不知姑娘是骂他丑,以为是说他打得不好,大眼一翻,嚷道:“是的!这划水的玩意用着真不得劲,要是我那铁杵在手,准会打得更好,小子们一个也跑不掉!”
  就在这时,从后宅跑来了庄云,一见众人,先向黑驴张堃拱手道:“二叔,屠少堡主已然醒了,经三叔一阵劝慰,他也明白过来了,现在请诸位后宅待茶。”
  张堃笑道:“他能明白过来最好,今后江湖上也少了一场风波……”
  穷神娄辰道:“你回去和他说,我们还有正事,改日再来拜访吧!再者,咱们把人家这神武堡,闹成了一团糟,那还好意思再去叨扰呢?”
  庄云也知道此时是不宜和人家见面,答应了一声,转身又朝内宅飞奔而去。
  这样做,在展麟兄妹两人的心中,最是同意。因为他们却是悬挂着那多年不见的娘亲哩!恨不得肋生双翅,能够早一个时辰,赶回北雁荡家中。
  山背后,现出了晓日的光芒,丽彩霞辉,在太湖上空,布成了缤纷夺目的锦幕。
  太阳出来了,一切罪恶,都随着那朝阳初射的光辉,隐避起来。所看到的,却是一片晓日金光。
  展麟等一行人,都怀着兴奋的心情,拖着疲乏的脚步,沐着阳光,离开了神武堡,下了西洞庭山,跳上了轻舟,流览着湖光山色,步上了归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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