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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吴道子《剑中情》(天涯亡命客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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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吴道子《剑中情》
  
  第一章:隐瞒身份,躲避追捕
  官道上,一人一马徐徐走着。那匹马,虽不算瘦得可怜,但也与神骏两字相距千百里。
  至于那骑士,比他胯下的马也好不了多少,满脸风尘,神情憔悴,再加上参差不齐的短髭及一片无奈惘然的眼神,一看便令人有一种沧桑的感觉。
  这人的年纪却只有二十七八岁,与他的外表毫不相衬。
  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理应朝气蓬勃,不该如此壮志消沉。难道他这生际遇坎坷,被现实打击得抬不起头来,以致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那分冲劲?
  勉强可以这样说,因为他是一个被官府通缉的杀人犯。
  一个杀人犯,除了日夕逃亡外,还有甚么可言?
  六年前,他的名字是上官浩然,外号游龙剑侠,是武林中最有前途的新秀。
  今天,他比一条丧家之犬还略有不如。这六年来,为了逃避天下第一名捕手铁无情的追踪,他的名号身份经常改变着。
  一切都是因为他杀了一个该死而不应死在他手底下的人——王侍郎的儿子王学维。
  如今,他舍弃已用了差不多年半的济南威武镖局镖头江平这身分、名字,回复到处流浪的生活。
  上官浩然现时的武功,因为得到游龙真经这绝世武学秘笈关系,比他进入威武镖局时,高明了数倍,但是他心中的惆怅亦增添了很多,因为他与威武镖局局主梁秉坚的女儿产生了一段感情,或应该说是一夕孽缘。
  这段孽情,上官浩然知道难以有解决的办法,最低限度,连在表面上是镖局局主,暗里却是朝廷密探的梁秉坚有生之年也难以解决的。
  除了梁筱珊外,困扰着上官浩然的当然还有那国色天香、令京师权贵争相拜倒裙下的天地会舵主李无双。
  XXX
  第一次遇见李无双时,上官浩然便被她的盖世绝色及才华所震惊,为了掩护她的身份,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前途,沦为通缉犯。
  至于李无双对他如何,上官浩然实在不知道,虽然李无双曾多次表示希望能与他一起,却只是为了共襄反清复明大业,并非为男女私情。
  不过,即使李无双明确地表示愿意和他长相厮守,上官浩然也不会贸然答应,事实上,他亦知道只要他愿意加入天地会,李无双下嫁给他的机会极高。
  他之所以迟迟不答允加入天地会,主要是因为他对于大部份所谓反清复明组织之所作所为极为失望,在没弄清楚天地会之作风前,他实在不愿意贸然参加。
  他更不愿意为了得到李无双而加入天地会,六年前一时冲动,已令他终生遗憾,怎能一错再错!
  何况,在梁筱珊这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之前,上官浩然又怎能另惹情孽!
  在同一天,他离开了这两个曾改变他命运的女人,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逃避铁无情的追捕。
  目前,唯一使上官浩然稍为安心的是他怀里有着充足的银两,不需为盘川及生活费彷徨,只是不知何去何从罢了!
  蓦地,他想起一个人来,一个与他有差不多际遇,同是天涯亡命的人。
  这人是个扶桑来客,名叫小野大郎。
  上官浩然这数年来,多次赖以逃生保命的烟幕弹及子母追魂弹之制法,便是这小野大郎所赠。
  想起了小野大郎,上官浩然便一勒马头,改变方向往福建走去。
  小野大郎跟他一样,也是居无定所,不过他的足迹比上官浩然狭窄得多,只限于福建沿海一带,因为在那里,并没有人追杀他。
  小野大郎之所以到处流浪,纯粹是因为生活问题以及希望能够找寻名师,学习中华武功,重回扶桑一展抱负。
  只可惜名师难寻,即使遇上了,也没有人愿意把绝学传授给他这个外国人。
  因此,他虽然来了中土多年,除了语言之外,甚么也未能学到。
  不过,扶桑人却有着一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小野大郎始终没有放弃学习高深博大的中华武学之念头,仍到处碰机会。
  上官浩然与小野大郎曾相处了一段时间,自然了解他的困难所在,亦清楚他的脾性,所以非常肯定他没有返回扶桑。
  数天后,上官浩然已来到福建。可是,踏遍了沿海一带,都打听不到小野大郎的行踪消息。
  这天,上官浩然来到莆田附近,他与小野大郎曾逗留过一个多月的小镇,经过整整一天的打听,仍然没有半点有关小野大郎的消息。
  不得要领之下,上官浩然只得买了一些土酒和食物,跑到山里找寻栖身之处,暂宿一宵,翌日再继续往别处找寻小野大郎。
  照说,他与小野大郎只是一对萍水相逢,因有感同是天涯沦落人而结交的朋友,上官浩然实在没有千里寻找他的必要。不过,上官浩然如今太无聊了,一个终日无所事事、不知何去何从的人,日子最是难过。所以,上官浩然一定要找点事来做。
  另外,他还有一个心愿,便是找着小野大郎后,协助他达成愿望,因为以他现时的武功修为,足有资格给予小野大郎武学上的一些指点。
  上官浩然在山中找着一间荒废了的天后娘娘庙,却发觉庙里非常清洁,似是不久之前曾有人在这里逗留。
  他视察过庙里没有其他人后,便找来一些枯枝,在前殿生起一个火,拿出买回来的酒食,孤伶伶的吃喝着。
  经过这么多年的逃亡生涯,上官浩然早已习惯了孤独,但自从与梁筱珊在一起生活过年余后,每当静下来时,上官浩然都很自然地想起与梁筱珊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来。
  蓦地,他发觉庙外有人疾奔而至,连忙放下酒壶,右手按在剑柄上。
  随即,他便发觉来人的内功修为稀松得很,遂松开剑柄,继续吃喝起来,更为自己的过度紧张、恐惧铁无情追踪而来的反应哑然失笑。
  出乎意料地,来人竟是个女的,不过她那身打扮却丝毫没有女子的味道,不但全身黑色劲装,连秀发亦束起来,包在一幅黑布之下,胸膛也是束得紧紧的,平坦得像一个汉子,要不是那俏丽的脸庞,没有人敢说她是个女子。
  不过,最令人触目的,还是她身后所背着的那柄东洋刀。
  一个扶桑女人跑到这里来干甚么?
  “你是谁?”那女子操着生硬的汉语问道。
  “你不认为这句话该由我来发问才对吗?”上官浩然微笑道。
  那扶桑女子似是不明白上官浩然的话,惘然地摇摇头。
  上官浩然曾与小野大耻相处过一段不短的日子,对东洋语也略懂一二,遂以东洋语道:“我是过路的,姑娘又是谁?”
  东洋女子大讶,道:“你懂我们的语言?”
  上官浩然点点头,道:“少许吧,应该比你所懂的汉语多一点。你是谁?跑来这里干甚么?”
  在别人的国土上,若遇上一个懂得自己语言的人,不多不少也有点亲切感,那东洋女子这时正有着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更像在茫茫大海中遇上一条船。
  “我名叫小野杏子,到这里来是找寻我的胞兄。”
  上官浩然一怔,心想怎会这么凑巧,忙道:“你的兄长是否叫做小野大郎?”
  小野杏子登时脸露喜色,急急道:“是的,你认识我哥哥吗?他在那里?”
  “不错,我的确认识令兄,可惜我也不知道他现时在那里。事实上,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也是找他。”
  小野杏子大为失望,道:“你也是找寻家兄的?可以告诉我你找家兄有甚么事吗?”
  “我和令兄是好朋友,不过已数年不见,今次特地来看看他近况如何罢了。”
  “原来这样,请问你贵姓?”
  “我原名上官浩然,目前却是叫龙四海,因为我的处境也和令兄一样,不方便以真实姓名行走江湖。”
  “噢,原来你和家兄一样,也是个流亡武士,那么我便称呼你龙样吧。”(按:日本语龙样即龙先生。
  “杏子姑娘,你老远从扶桑跑来这里找令兄,不是发生了甚么事吧?”
  “龙样既然是家兄的好朋友,我也不妨直说,事实上,是我们主公要我前来找家兄的。因为国内形势混乱得很,对家兄的缉捕令早已无人理会,所以主公希望家兄能尽早回国助他一臂之力。”
  “你来了这里有多久?”
  “已差不多三个月了,只是仍未能找到家兄的行踪,他派人通知我的那几个联络地方,都说有年多不见他踪影,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他们也是这样告诉我,这可奇怪极了,他通常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在那几个地方露一露脸,找些散工来做,为何会一年多也没有露脸?莫非他真的找到了名师,学艺去了?”
  “龙样,那有这么容易找到名师学艺,我只担心他出了甚么意外。”
  “放心吧,令兄的武功,在中土来说虽不算高明,但等闲之辈也不是这么容易伤害他,尤其是他身上的玩意儿,要保护自己是足够有余,你可不必为他的安全过份担心。”
  “但愿如此了。”
  “杏子姑娘,你吃过晚饭没有?”
  杏子垂下头来,道:“我想不到这么久也未能找到家兄,所以只带了十多片金叶作为盘川,谁知道这里的物价特别的贵,不消三个月已用掉大半,目前身上只余下足够回国的船资,一不敢乱花,只能借破庙栖身及猎取野兔山鸡充饥,刚才我便是外出狩猎去了。”
  看见她两手空空,不消说上官浩然也知道杏子一无所获,事实上他自己也曾亲身体验过这种生活,清楚个中惨况,遂道:“既然如此,快点坐下来吃点东西吧,长时间吃野兔山鸡,会令你产生厌食感,对身体极为有害的。”
  杏子极为不好意思的道:“龙样,这……我怎可以……”
  上官浩然道:“别婆婆妈妈了,以令兄和我的交情,你何须和我客气?何况这里足够我二人所吃有余,快点坐下来吧。”
  “龙样,请你先吃吧,我稍后才……”
  “这里不是扶桑,你何须顾忌那些臭规矩?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应该洒脱一点嘛,来吧!”
  杏子无奈,只得跪在上官浩然身侧,怯生生地从行囊中拿出一双漆木筷子,吃将起来。饭后,她更主动地收拾一切,不让上官浩然插手。
  “杏子姑娘,如今你有何打算?继续寻找令兄还是回扶桑?”
  “在没有找到家兄前,我是不会回去的了,即使家兄不幸死去,我也得把他的骨灰带回家乡。”
  “你在这里,人生路不熟,语言亦不通,很难寻找令兄的,不如先回扶桑,待我找到令兄时通知他立即回去与你见面吧。”
  “龙样,我若这样回去,是不能向主公交代的,无论如何困难,我也得要找着家兄,否则只有一死以谢主公。”
  “唉!你们这些扶桑武士可真固执得可怜。既然你坚持要找到令兄才回国,那便与我一起吧,我实在不放心你这异乡人单独到处跑,若出了甚么意外,我也不知如何向令兄交代。”
  “龙样,谢谢你。”杏子根本没考虑到眼前这自称是她兄长朋友的上官浩然是不是坏人,是否对她有不轨企图。
  事实上,当上官浩然一口说出她兄长的名字后,杏子不但对他完全信任,更视之为救星、亲人。
  “不过,你这一身打扮和身后那柄刀碍眼非常,必须换个这里普通人的衣着和把刀藏起来,以免惹人注意。”
  “是,明天我便去买另一套衣服。”
  “还有,在路上我们得尽量避免以扶桑语交谈,我将会教给你一些常用的汉语,在你没有学懂之前,若有第三者在场,你得暂时扮作哑巴,明白吗?”
  “是,我明白。”
  “你懂得武功吗?”
  “我曾经在家兄那裹学过一些普通剑法,但成就不高,仅能勉强应付三两个普通人,若遇上你们这些中华武功高手,便不堪一击。不过,在暗器以及逃跑方面,我则颇有办法。”
  “如此说来,你身上也带有烟幕弹及子母追魂弹了?”
  “是的,另外还有飞镖。”
  上官浩然听了,为之失笑,一个不懂内功的女子所发射的飞镖能产生甚么威力,拿来射杀野兔和山鸡也未必收效,更遑论对付武林高手了,不过,烟幕弹和子母追魂弹倒也对她有少许帮助。
  “你的东洋刀是不适宜拿出来用的了,途经兵器店时,我替你另选一柄合用的长剑吧,暂时,你可用我这柄剑。”
  “那么你用甚么?”
  “我的包袱里还有一柄刀。”
  “但是我不懂得使用你的剑啊!”
  “不懂便要学!你且试试用我的剑,使出你所懂得的剑法来,让我看看有那些地方新要改良。”
  “谢谢你,龙样。”杏子大喜道。
  “是了,今后别这样称呼我。我和你哥哥虽没有正式结义,却也是兄弟相称,我的年纪比你大,你可以叫我二哥。”
  “二哥!”杏子飞快地叫了一声。
  “对了,不过你得用汉语来说,汉语的二哥是这样说的……”
  事实上,杏子对汉语也略懂一二,否则也不敢贸然跑来这里找寻兄长,一听上官浩然的发音,便学得维肖维妙。
  她随即拔剑出鞘,便在前殿舞出她所懂得的剑法。
  事实上,东洋剑法便是刀法,走的是刚猛及快速路线,与中土剑法根本背道而驰,这时杏子以剑使出来,自然是不伦不类。
  上官浩然当年被逐出华山派门墙时,严禁再次使出华山武功,只好自行创造一套剑法,可是却带有浓厚华山剑法之味道;不得已之下弃剑用刀,初时便有着如今小野杏子之同样情况,所不同的只不过是他以刀来使剑法,而杏子则以剑来使刀法。
  经过多年的磨练后,再加上游龙真经给他的启发,上官浩然早已摸清楚个中窍门,找出办法来适应刀剑之间的不协调。
  于是,他细心地给杏子讲解个中要诀,拿过长剑亲自示范一遍,更加上不少他自己于剑法上的心得,创出一套混和东洋刀法及中华剑法两者长处的武功来,登时把杏子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更对中华武学之博大精深佩服得五体投地,对眼前这“二哥”暗中产生倾慕更是不在话下。
  虽然上官浩然所懂得的扶桑语只限于日常对话,对个别武学专用名词未能表达出来,但经过他再三示范,杏子终能明白个中要诀,把那套剑法使得似模似样,不过也足足耗费了两个时辰。
  “杏子,你真聪明,这么快便能学会。”
  “二哥,这全是你教导有方的功劳。这套剑法渗入了不少中华武学吗?”
  “是的,大约占一半。”
  “我哥哥懂得这套剑法吗?”
  “还不会,这是我最近钻研出来的心得,尚没有机会与令兄一起研究,事实上我这次来福建找他,主要是为了这个。”
  “二哥,你对我们兄妹实在太好了,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报答你的恩德。”
  “别说废话了,夜已深,还是早点休息吧,你的行囊中可有被铺吗?”
  杏子摇摇头,赧然道:“没有,包袱里除了两件衣服外,便只有一些筷子、梳子之类的日用品。”
  “这个时候,夜间颇凉,没有被铺怎成?暂时你用我的,明天买衣服时才一起添置吧!”上官浩然道。
  “二哥,你留给自己用吧,这多天来,我已习惯不用被铺的了。”
  “胡说八道,一旦着凉了,如何去找你哥哥。”
  “但是你会因此着凉的啊,我怎能……”
  “你和我怎么一样?我的内功深厚,即使下雪时分,不穿衣服我也可以支持十天八天,你可以吗?”
  服从乃是扶桑女人的天性,看见上官浩然脸上略带微愠之色,杏子那敢多言,连忙默默从上官浩然手中接过被褥,铺放在前殿洁净之处,跟着再向他来了一个深鞠躬,道过晚安才钻进被窝。
  上官浩然为之苦笑不已,他知道带着杏子在身侧,对他来说将会是个极大负累,可是小野大郎对他虽不能称得上恩重如山,却是一个肝胆相照的患难之交,怎能让他的妹子——一个武功低微、人生路不熟、兼且语言沟通有困难的外族女子单身到处闯?
  如今,他只有希望能早日把小野大郎寻着,俾能卸掉这沉重包袱。
  上官浩然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闭上双目,运功调息起来。
  XXX
  天色刚亮,上官浩然便被飒飒剑声所惊醒,张目一看,只见他借给杏子的被褥早已折叠妥当,整齐地放在他的行囊侧,而杏子则不见人影,但她的包袱仍在,只是少了那柄上官浩然暂借给她的长剑。
  不消说,定是杏子一早起来,跑到庙外练剑了。上官浩然遂站起来,走到庙外一看,果然看见杏子正在庙外空地上苦练他所传授的那套剑法,不禁对她勤奋苦学的态度点头赞许。
  杏子全神贯注地练剑,并没察觉上官浩然在旁观看,练了十多遍后,才因为有点累而停下来。
  “不错,不错,你开始能够捕捉真正剑法的要诀了。”
  “二哥,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关系,若你疏于练习,白费我一番苦心的话,反会令我不高兴。”
  “二哥,我一定会勤加练习,绝对不会令你失望的。”
  上官浩然点点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的,只可惜你不懂得内功,否则凭你的聪颖,成就将会更大。”
  内功这两个字,他是以汉语说出来的,因为他不懂得扶桑语如何翻译这中华独有名词。
  “二哥,内功是甚么?”
  上官浩然随即简略地向杏子解释内功与外功之分别。
  “二哥,你懂得内功吗?”
  “我当然懂得内功,事实上中原武林,十之八九是从内功入手学习武功,只有少数人走外家硬功路线。但你们则刚好相反,差不多全部都是外家功夫,取其速成。”
  “我可以学习内功吗?”
  “学习内功,最好当然自幼开始,基础良好,成就才会大。你现在才开始,虽然略嫌迟一点,但只要你能痛下苦功,而且有名师指点,成就也未可限量。唯一可惜的是,名师难求。”
  “我也明白这一点,真正的绝技是不轻易传授给别人的,尤其是好像我这样的外国人,要学习中华武功,简直难如登天。”杏子冰雪聪明,从上官浩然语气中,已听出他并不打算传授内功于她。
  “不错,大部份武林中人都存有私心,不愿意把本门绝学轻易传授别人,导致不少绝学因此而失传,长此下去,很可能数百年后,再也没有甚么真正高明的武功心法留存下来。杏子,我是非常愿意传授内功心法给你的,只可惜我们之间,语言并不能彻底沟通,而只要有少许差误,你便会受到极大伤害,轻者终生残废,重则性命难保,我们称之为走火入魔,这是修练内功不慎时经常有的意外。所以,我不敢轻率地把内功心法传授给你。”
  “二哥,如此说来,只要我学会汉语,你便会传授我内功了,对吗?”
  “当然了,以令兄和我的交情,我还会吝啬区区练功心法吗?何况对我来说,亦无任何损失。”
  “谢谢你,二哥,我定会用心学习的,请你尽快教我汉语吧。”
  “急也不急在一时,我们先到镇里吃些早点,再替你购置一些衣服和应用品,然后我们北上,前往武夷山找你哥哥。”
  “我哥哥可能在武夷山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昨晚我突然想起与你哥哥在一起时,我曾提过深山大泽之中,经常有奇人异士隐居,建议他有空时不妨到深山里寻师学艺。也许他真的听从我的话,跑到深山里寻找奇人异士也说不定。而福建省里,正巧有武夷山这个名山在,我们可往那里碰一碰运气。”
  “这好极了,总比茫无目的地到处乱碰乱撞强得多了。”
  “一路上,我将会教给你汉语,当你的理解力到达某个程度时,便可以学习内功入门的基本心法。”
  “谢谢你,二哥。”
  “不必谢我,这是我应做的,谁叫你是我如今唯一的挚友的妹妹?”
  “唯一的挚友?二哥,你不是说除了我哥哥之外,再无其他朋友吧!这怎可能?”
  “这是真的,认识我的人当中,有很多只是和我其他的身份结交,并不是上官浩然。这些人,我对他们仍存有忌惮,不敢推心置腹的表露本身真正身份,怎可称为挚友。有部份知悉我真正身份的昔日朋友,于江湖偶遇时,不是假装看不见我便是冷冷打个招呼,寒暄一句半句便藉词离去,这些当然也算不上是朋友,还有个别继续与我往来的,对我却是另有企图,也不算真正朋友。只有你哥哥一人才是真正患难之交,同是天涯沦落人,心中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对方,这才是真正的友谊。”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以为只有我们那里才有的事,想不到你们堂堂大国也是一样。”杏子唏嘘非常的道。
  “这不分国家大小的,乃是人性之表现。每一个人,天生下来便有自私心,只在轻重之分。有些人认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亦有人觉得天下间还有很多东西是比本身利益来得重要,为了这些,他们甘愿抛弃自己的利益,甚至牺牲性命,亦在所不惜,这便是自私心轻重之分别。”
  “二哥,以你所说,那第二种人根本便没有自私心啊!”
  “不,天下间绝对不会有全无自私心的人,只会有某些人在某种情况下,或是说在某种大前提之下暂时舍弃自私心罢了。让我给你举一例吧,譬若现在你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另外亦有一个陌不相识,毫无任何关系的人与你同样遭遇,而救星来了,但他手中只有一颗解药,只能救活你们其中一人,在你心中,你会希望自己获救还是另外那个毫不相干的人获救呢?”
  “那当然是希望自己能获救了。”杏子毫不考虑便回答。
  “倘若另外那人并不是与你毫不相干,而是你的父亲、哥哥或主公,你会考虑把解药让给他们其中一人吗?”
  “这何须考虑,我一定会把解药让给他们的。”
  “杏子,这便解释了每个人都有自私心,只是轻重不同之事实。在第一种情况下,你不愿意把解药让给一个陌生人,而希望自己获救,便是自私的表现;但在第二种情况下,孝、悌、忠这三种美德使你抛开了自私,甘愿为父亲、兄长、主公牺牲自己。除了这三种因素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因素,诸如父母对子女的爱、朋友之间的义等等。只可惜世间上愿意为这些而牺牲本身利益的人并不太多,大部份人的心目中只有自我,甚至有些人为了自己利益而出卖朋友、兄弟、父母以及民族。所以,我的昔日朋友为了不愿意替自己惹祸上身而不与我交往,实在无可厚非,我也不愿意怪责他们。也因此,你哥哥与我这一段友谊,才会显得难能可贵。”
  “二哥,你会把我也看作朋友吗?”
  “目前,你是我挚友的妹子,日后如何发展,没有人能够预料。也许有一天,你将会成为我的敌人也说不定。”上官浩然若有其事的道。
  “那么你传授给我武功,岂不是一件极为愚蠢之事?”杏子笑道。
  “绝对不是,我只是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即使他日你以我传授给你的武功来对付我,那也没办法,届时我也不会后悔曾经传授过你武功。”
  “放心吧,二哥,我怎会成为你的敌人呢?”
  “别那么肯定,世事是难以预料的,当日我离开师门下山闯江湖时,又何曾想到会沦落成为一个通缉犯?”
  “那怎么一样啊!”
  “基本上还不是一样。要知道人是会变的,环境也是会变的。也许明天我们便会遇上你哥哥。而他的身份已摇身一变成为朝廷侍卫,那么我们岂不是对立了吗?”
  “我哥哥绝对不会当你们朝廷侍卫的!”杏子斩钉截铁的道。
  “我只不过是举例说吧。让我再作另一假设,譬若你们回到扶桑,协助你们主公成为君主,而日后你们的主公突发奇想,要侵略中华,更派遣你们前来。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变成敌人了吗?”
  “这有可能吗,二哥?”
  “世间事有甚么不可能发生?尤其是我们这些江湖人,有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唯有本着一个义字来处世。噢!我们到镇了,你喜欢些甚么颜色的衣服?”
  “甚么颜色我也喜欢,只要不是好像你的衣服和人生观那般灰暗便成。”
  “既然你不喜欢灰暗,为何又穿黑衣?”
  “黑色与灰色不同,因为再也没有其他颜色比黑色更暗,这好比再没有其他样境比现时更恶劣的了,黎明前那一刻通常不正是最黑暗的吗?日下西山,紧接红霞而来的则是一片灰暗,灰暗之后还有漫长的黑夜,我宁可身处黑夜之中,等候黎明,也不希望眼前将有黑夜降临。”
  上官浩然瞧了瞧他自己那袭本是白色,却因穿得太久而变成淡灰色的衣服,点头道:“杏子,你说得对,看来我也得换过几套衣服了。”他竟然真的买了数套黑衣。
  XXX
  一勾新月,如镰刀般悬挂在半空中。
  此际夜阑人静时分,却有一条黑影以极为高明的轻功身法,奔向曾是六朝金粉地的金陵城。
  微弱月夜之下,依稀能辨认出这夜行人正是势力遍布大江南北的风云帮帮主段风云。
  只见他风尘仆仆的来到城墙之下,稍作喘息后,便施展壁虎功越墙进城,片刻后,便来到一所富丽堂皇的大宅。
  段风云环视四周,确定附近无人后,走到大宅前,拿起门环,在门上轻敲了三记,稍作停顿,再敲了两记。
  随即,宅内响起一低沉声音问道:“是谁?”大门亦跟着露出一条小缝。
  段风云把嘴巴凑近门缝,悄声道:“天门一号,叱咤风云。”
  “风云起。”
  “三才现。”段风云边说边在怀里拿出一面银牌,从门缝中塞进。
  大门很快便打开了,门内一名蓝衣汉子向段风云躬身一礼,把银牌交还,道:“段护法,请迳往会议厅。”堂堂帮主竟变成了护法!
  段风云略为颔首,便往宅内走,片刻后便来到一间极为敞阔的大厅。
  大厅中央,放着一张铺有虎皮的太师椅,下首两侧各有三个座位,其中一个座位已坐有一人,正是前合肥徐家庄庄主徐志达。
  段风云走到徐志达身侧坐下,道:“徐兄到了很久吗?”
  徐志达摇头道:“不,小弟也是刚到达片刻。”
  段风云悄声道:“徐兄,可知教主为何召集我们到总坛来吗?”
  徐志达道:“小弟也不知道,不过依小弟推测,十居其九是追究我们办事不力,未能把李无双及她的手下一举歼灭。”
  段风云道:“不会吧?当时我们已立即向教主报告该次行动失败原因,而教主只是命令放弃合肥徐家庄分舵,以及天门弟子尽量减少活动,并无其他表示,又怎会相隔个多月后才追究责任?”
  徐志达忧心忡忡的道:“但愿如此了,小弟实在担心教主并非不追究,而是忙于其他事情,未暇追究。要知道这个多月来,我们根本便没有见过教主一面,一切均是经由人门蔡护法转达,说明了教主极有可能为某事情忙着……”说到这里,他便听见内间传来轻微脚步声,连忙噤声不语,站了起来。
  段风云修为与徐志达相若,当然也听见有人到来,急忙跑到另一排座位,与徐志达对面而立。
  一个年约五旬,长得浓眉大眼,满脸于思,头顶却是光秃秃的魁梧大汉从内间缓步走出来。
  这人身材虽然好像一座铁塔般,嗓子却是柔弱得可怜,虽不算娘娘腔,也令人有种矫柔造作的感觉:“原来段兄也到了,两位请稍坐,教主很快便会出来的了。”说毕,便率先在徐志达身旁的座位坐下来。
  徐志达、段风云二人亦相继坐下。
  “蔡兄,教主已回来很久了吗?”段风云想起徐志达适才所说,便出言向秃头大汉试探。
  “教主已回来五六天了,甫回来便吩咐小弟通知两位前来总坛商讨教务。”
  蓦地,内堂传来一把冷冰冰,毫无高低音调,阴森得活像从地狱里传出来的声音道:“很抱歉,让你们久候了。”
  在座三人连忙从椅子站起来,双手低垂,躬身迎接。
  随即便见一个戴着黑色头罩,身穿宽大黑袍,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之神秘人从内堂走出,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坐下。
  “三位请坐。”
  徐志达等三人再向神秘人鞠躬施礼后才分别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神秘人随即道:“徐护法,本座了解你近日为了月前于石家庄行动失败而忡忡不安,放心吧,本座不会因此而责怪你们的。事实上,那次行动,本座亦有疏忽之处,所以不能把责任全推在你们身上。”
  徐志达、段风云连忙站起,向神秘人施礼道:“谢谢教主开恩。”
  黑袍神秘人轻拂衣袖,示意两人坐下,续道:“当日本座得知侍卫营调动人手前往石家庄时,还道他们是对付李无双一伙,没有问个明白便通知你们赶往石家庄,在两虎相斗后扑杀李无双残余人马,藉此彻底铲除天地会隐藏于京畿一带之势力。谁知道侍卫营的对象却是上官浩然这小子,李无双等人只是插手管闲事。由于本座忽略了上官浩然之出现,亦低估了李无双之武功修为,才会使你们铩羽而回,所以这趟行动之失败,绝不能怪责你们。”
  徐志达道:“教主,当日只有李无双及一个名叫江平的前威武镖局镖师较为扎手,其他的人都是稀松得很,并没有教主所说的上官浩然在其中啊。”
  神秘人道:“江平便是上官浩然的化身,只可惜本座知道时,已是太迟了,及其后本座又另外接获侍卫营大举动员的消息,而这次目标竟是本教合肥分舵徐家庄,遂立即通知你们放弃徐家庄,不可与侍卫营中人正面冲突。”
  徐志达道:“教主,这一点属下便不明白了,以属下所见,侍卫营这路人马,实力并不太强,本教大可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何须避开,示弱于人?”
  神秘人道:“徐护法,你若如此想,那便大错特错了。待卫营月前进攻徐家庄,共有一明二暗三大队人马,真正的总领队乃是威武镖局总局主梁秉坚。”
  徐志达、段风云不约而同地大表诧异的道:“竟会是他!但这姓梁的身手平庸得很啊!何德何能主持其事?”
  神秘人道:“你们看走眼了,梁秉坚这厮深藏不露,武功比诸你们三人任何一个毫不稍逊。换言之,侍卫营当日所出动的人马,绝对不是你们想像中那般脆弱,而你们适值任务失败从石家庄折回,士气大受打击,能否与之抗衡,实属疑问。”
  “我们可以从别处抽调人手前往合肥增援的啊!”徐志达道。
  “天门、地门其余的人手都分散各地,仓猝间实在难以抽调足够高手增援,唯一可用的乃是人门的人手,但本座却不想这样做。”
  “为甚么,教主?”徐志达等三人齐声问道。
  “很简单,因为本座不想在时机未成熟时,过早暴露本教之真正实力,更不想与朝廷在这个时刻发生正面冲突。要知道这样一来,朝廷定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本教身上,鹤蚌相争,渔人得利,得益者将会是在一旁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天地会!要不,李无双为何会反咬我们一口,向朝廷密告徐家庄乃是叛党大本营?”
  徐志达道:“教主,即使我们暂时忍让,朝廷方面也不会就此罢手,定会继续搜捕我们,难道我们永远避之则吉?”
  神秘人道:“不,这只是暂时权宜之计,要知道朝廷把徐家庄及风云帮视为叛党,只是凭藉李无双之密告,并无真凭实据,而事实上直至目前来说,我们也没有任何实际反叛之行动。侍卫营之所以采取行动,乃是抱着宁可杀错千人,不可放过一人之心理。只要不把事件弄至不可收拾之地步,凭本座多年来于朝廷中所建立之关系,定能从中疏通斡旋,使徐家庄及风云帮双双洗脱叛党罪名,回复江湖组织身份。”
  “教主英明,属下佩服。”
  “事实上本座早已托人在这方面说项,很快便会有结果,届时本教不但可以洗脱罪名,更可把朝廷之注意力转移到天地会头上,让本教坐收渔人之利。”
  “请问教主,我们是不是暂息旗鼓,等候事态进展?”段风云道。
  “当然不是,本座这趟召你俩回总坛,除了向你们阐释目前形势外,还另有任务交付你俩。”
  “请教主吩咐。”徐志达、段风云齐声应道。
  “为了方便本教日后行事,有两个人必须及早除掉。”
  “请问教主,是那两人?”
  “便是李无双及上官浩然。李无双乃是天地会陈永华最得力之助手,武功才华都有过人之处,若能把李无双铲除,对天地会来说,将会是个沉重打击。至于上官浩然,这小子六年多前曾因为李无双的关系,杀死吏部王侍郎的儿子王学维,沦为通缉犯。其后虽然一直亡命天涯,没有加入天地会,但日前,正如你们所知,他已和李无双再度扯上关系,以李无双之作风及爱材若渴,定会出尽一切办法把这小子拉拢,若然成功的话,天地会将会如虎添翼,对本教之威胁更大。因此,这厮一定要立即铲除。”
  “教主,我们的任务便是杀死这两人吗?”段风云道。
  “对了,天门负责对付李无双,地门则负责对付上官浩然,不论任何代价,本座都要把这两人置诸死地。必要时,本座会抽调人门的高手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俩明白吗?”
  “属下明白,请教主放心,属下定会竭尽所能,完成任务。”段风云、徐志达同声应道。
  “这两人的武功,比你们高明得多,所以你们务须小心行事,随时与总坛联络,如本座不在,蔡护法会转达本座之指示的了。记着,此项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属下知道。只是,请问教主,此项任务,可有时限?”段风云道。
  “本座给你们半年时间,如半年内不能把二人除掉,将以教规依法处罚。你们先回去吧。”
  段风云、徐志达两人唯唯应诺,向神秘人施礼告退,离开大宅。
  段、徐二人离去后,那姓蔡的秃头护法道:“教主,你认为他们两人能完成任务吗?”
  “机会不大,李无双武功不凡,神通广大,手下也不乏能人,若是容易对付的话,徐志达在加盟本教前,早已得逞了。至于上官浩然这小子,本已是机警非常,加上近年来武功精进数倍,而且行踪飘忽,更是难缠,凭天、地两门的人手,要把两人杀死,谈何容易!”
  “既然如此,教主为何还要把任务交付天门和地门?”
  “他们纵使不能完成任务,也能起一定之作用,日后你自会知道本座的用心何在。杀手们的训练进展如何?”
  “大致上令人满意,目前,超过半数可派上用场,必要时,余下的也可勉强一用。”秃头护法答道。
  “一年前本座带回来的那个东瀛浪人呢?”
  “教主眼光果然有独到之处,芸芸众多杀手之中,以该名东瀛浪人最为勤奋,成绩最为优异,唯一可惜的是他不懂得内功,否则两三年内,定可培养成为天下第一号杀手。”
  “蔡护法,本座把他带回来的目的,并不是有意栽培他成为杀手之王,而是另有作用,你千万不可传他内功,否则日后难以控制。”神秘教主道。
  “那个甚么小野大郎的汉语差劲得很,连日常普通用语也不十分懂得,怎能学习内功?教主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教主,这浪人究竟有何用处?”
  “这斯与上官浩然的关系颇深,本座打算利用他来对付上官浩然这小子。”
  “教主一年前便有这打算?”蔡护法大为诧异,要知道一年前,上官浩然还不是他们三才教要对付的对象,难道……
  “当然不是,你以为本座有未卜先知之能,在一年前便看出上官浩然将会成为本教之劲敌吗?事实上,当年的上官浩然,在本座眼中可说不值一哂,何须如此大费功夫的对付?本座把这浪人带回来时,本意的确是打算培养他成为一个出色的杀手,直至月前发觉上官浩然所使用的暗器和这小野大郎所用的一模一样,才联想起两人之间会有某种关系,所以改变主意。”
  事实是否如此,当然只有神秘教主他自己才知道,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他的前言后语自相矛盾。
  “原来如此,不知教主打算如何利用小野大郎来对付上官浩然?教主不是打算派遣他前往暗杀上官浩然吧?”
  “凭他的身手,如何能动上官浩然分毫,即使有可能,他会否动手尚是疑问,至于如何对付上官浩然,本座已有腹稿,只等待时机来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找着上官浩然这小子之行踪,再看看地门有何进展,然后采取适当行动。”
  XXX
  上官浩然除了替杏子购置了数袭新衣和日用品外,还给她买了一头小毛驴代步。
  他并非因为毛驴比马便宜得多而取驴舍马,而是在附近一带根本买不到马匹。便是那头瘦得可怜的小毛驴,他也找了数个市镇才买得到。
  这时的杏子,身上再也不是那套刺眼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上了一件蓝色村女服装,虽是粗衣赢布,而且不施脂粉,却回复了一个少女应有的形象。不过,她肩后的长剑仍清楚地说出她并非是一个普通村女。
  上官浩然的衣着也是焕然一新,他那套已经穿了数年、颜色业已由白变灰的儒衣亦已抛弃掉,换上一件黑色庄稼人服装,而那柄曾陪伴他多年的钢刀则悬在腰间。
  这天黄昏,两人风尘仆仆的来到武夷山附近。
  “二哥,我们是否现在便入山寻找哥哥?”杏子道。
  “不,天色太晚了,我们先到附近找个地方歇脚,购备足够食粮,明早再进入山区。因为武夷山颇大,我们很可能需要在山里逗留数天。”
  两人继续北走,来到最邻近武夷的崇安县,找了一间客栈投宿,把马匹及毛驴交付店小二,叮嘱他小心照料后,便到客栈的饭厅打算先饱餐一顿才回房休息。
  多日来,他们经过的都是一些穷乡僻壤,实在没有机会吃一顿比较好的,有机会时,当然不会白白放过,尤其是上官浩然这时毋须为盘川担心。
  饭堂内,食客并不多,除了上官浩然这一桌外,便只有三桌人客。
  习惯上,上官浩然都会仔细地瞧一瞧附近的人物,唯恐其中有朝廷鹰犬在内。
  四桌人客当中,占了两桌乃是普通行商,不带半点江湖气息,余下两桌则毫不简单。
  其中一桌坐着四个大汉,均带有兵器,脸露暴戾之色,正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着,一眼便知并非善类。
  余下的一桌则坐着一个衣着残旧、补缀多处、蓬头垢脸的老者,上官浩然目光锐利,从老者的眼神便已看出他绝非是一个普通人,乃是一个身手极高的江湖怪杰。
  那四名大汉的谈话,大大引起上官浩然的兴趣。
  “唐七,我们可真倒楣,被派到这些鬼地方来找那甚么上官小子的下落,不但吃的差,住得坏,连找一个较标致的妞儿也不能。”
  “马雄,别终日想着那调调儿了,我们是来办正经事的,并非吃喝玩乐。你应该知道庄主是何等重视这上官小子,誓要把他铲除才甘心。”
  “我当然知道庄主对这小子是志在必得,只是人海茫茫,要找寻一个刻意隐瞒本身身份的人之下落,谈何容易!以追缉本领冠绝天下的名捕手铁无情,花费了六年多时间也未能把上官小子擒获,要我们在三个月内把他寻着,简直是开玩笑。”
  “这怎么能够相提并论,铁无情强极,也只是一人,而我们则有数以千计的人手,遍布大江南北,上官浩然纵有飞天遁地之能,也难逃本庄耳目。”
  “话虽是如此说,但我们芸芸众多弟兄中,见过上官小子真正面目的只不过十多人,余下的还不是单凭一幅画像寻人?而那幅画像根本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可说每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都像画中人。老实说,即使上官小子在我们眼前出现,也有可能当面错过。”
  “唐七,马雄说的一点也没错,一路南来时,我们也不知遇上多少个活似画中人的青年了,还不是空欢喜一场?”
  马雄有了同伴支持,语气登时壮起来,道:“唐七,听见了没有?这可不是我马雄一个人说的,反正是找不着那小子的了,倒不如在附近玩上一番,到差不多时候才回去覆命吧。”
  唐七满脸犹豫之色,道:“这怎可以啊?若给总管或庄主知道了,我们四个人的脑袋都得要搬家。”
  马雄道:“放心吧,南下福建的便只有我们四个人,只要我们不说,谁会知道?”
  唐七瞧了瞧那一直保持缄默的第四个大汉,道:“刘棠,你认为如何?”
  刘棠耸耸肩,道:“我没有意见,你是我们这一组的组长,你认为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吧,我一概都听你的。”
  唐七一咬下唇,道:“既然如此,我们便轻松一下吧,只是,我们也得在玩乐之余,找一找那上官小子之下落。只要能找着他,庄主定会重重有赏,届时便可到秦淮河玩个不亦乐乎,胜过在这些穷地方找那些村女多多了。”
  那个不知名的大汉向唐七眨了眨眼睛,把嗓子压低道:“谁说的?我们眼前便有个标致妞儿,只要略加打扮,绝对不比泰淮河的婊子逊色。”
  背向上官浩然及杏子的唐七一边转过头来,一边半信半疑的道:“这儿的村女怎能和江南佳丽……”
  可是当他看见虽然脂粉不施,却仍是娇美动人的杏子后,登时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但他随即留意到杏子所携带着的长剑,悄声道:“陈成,你可不要弄错,这妞儿绝对不是普通村女,而是带着刺的会家子。”
  陈成亦低声道:“唐七,别这般畏首畏尾吧,我已留意这妞儿很久的了,不错,她虽然带着长剑,但眼神散涣,分明内功修为极差,至于她身侧的小伙子,谅亦强不到那里去。我们有四个人,对付他俩,还不是手到擒来?”
  上官浩然自从修练游龙真经上的神功后,精光四射的眼神变得逐渐收敛下来,只差少许便达到返璞皈真之境界,他的真正修为之高低,又岂是如陈成这些庸手所能看出来?
  不过,唐七等人也可算太大意了,竟不能认出眼前这土包子便是他们庄主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除掉的上官浩然,但也难怪他们的,因为在他们心目中,上官浩然乃是个年约二十七岁,身穿灰白色残旧儒服的独行剑客,而上官浩然这时却是身穿黑色庄稼人衣着,携带着的是刀,身侧还有一个少女。
  虽然他们也曾留意到上官浩然的容貌与他们怀中的画像有数分相似,只可惜他们一路上所遇见的与画像相似的人实在太多了,有很多还比上官浩然更相似,又怎会知道眼前这人才是如假包换的上官浩然。
  事实上那些画像只不过是根据曾见过上官浩然的人之记忆所描绘出来,又怎能真正画出上官浩然之容貌特征!
  唐七等人的交谈虽然已降低声浪,变成交头接耳,但怎能逃过上官浩然灵敏的耳朵?
  他已看出这四名大汉的身手只是普通,若单打独斗,根本没有一个是他十招之敌。只是,他必须一举把四人除掉,要是逃掉一个的话,将会替他惹来无限后患。
  从唐七等人的谈话,他已肯定他们乃前徐家庄手下。对于徐家庄,上官浩然并不放在眼里,他只是顾虑徐志达获悉他的行踪后,并不亲自率领徐家庄人手来找他算帐,而是通知铁无情前来。
  因此,这四个人稍后找上自己时,一定要悉数摆平他们,即使不能,也绝对不可以让他们知悉自己的真正身份。
  上官浩然正在盘算着如何把这四个色胆包天的徐家庄党羽消灭时,店小二已把他所要的酒菜送上。
  上官浩然把一锭碎银塞进店小二手里,悄声交代他把刚才所留下的两间客房更改为一间,以便容易照顾杏子。
  店小二却误会了他另有企图,露出一个神秘兼暧昧的笑容,不迭点头道:“客官请放心,小的一定办妥。”
  杏子对简单的汉语也能听能说,否则也不会单身跑到中华寻找兄长,这时听了上官浩然交代店小二的话,也和店小二一样误会了上官浩然之心意,登时脸上抹过一片红霞,垂下头来,那模样煞是娇羞可爱。
  不过,从她的神态,丝毫没有半点惊惶失措之色,似乎早已预料到将会有这事情发生,或应该说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事实上,幕府时代的扶桑女子,根本便如男人附属品般,毫无地位可言,那些下女们,简直便是主人甚至府中武士的泄欲对象,兴之所至时便召来玩乐一番,她们心中即使不愿意,也只有暗中躲起来哭泣的份儿,无从反抗。
  至于其他身份的女子,情况也好不到那里去,要知道处身于动乱时代,人命也是贱如泥,更遑论贞操了,为一个饭团而献身的女人,处处皆是。
  杏子的兄长,虽说是个身份比较超然的武士,但在那些贵族眼中,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江湖浪人,倘若还有利用价值的,待遇还会好一点,若无可堪利用之处,那便比狗不如。
  杏子的兄长小野大郎,数年前因某次任务失败,被逼逃亡国外,杏子本人在扶桑所能得到的待遇,自然不难想像出来。
  因此,当流落异地,彷徨无靠的杏子,遇上比自己同胞待她还要好上多倍的上官浩然后,她对上官浩然的那份感激,自然特别强烈。
  也因为这样,她非常乐意献出自己的身躯,她这样做,并不存有感恩图报之意,只是认为这是她应该做的份内事。
  可是,饭后回到房间里时,上官浩然只是如往日般教授她汉语,并无任何异常举动,使杏子大为诧异。
  终于,杏子忍耐不住,道:“二哥,这么多天来,你都没有真正休息过,不如先要店伙送上热水,舒舒服服的洗个澡,休息一宵吧。”
  上官浩然摇头笑道:“我本来也是打算洗澡更衣的,只可惜稍后会有不速之客到访,而我又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来,若刚巧在洗澡时来到,那便麻烦,你若累的话,可先到床上略作休息。”
  杏子忙道:“我不累。但是,你约了朋友来吗,为何我不知道的?”
  上官浩然笑道:“我那里有朋友在这儿,只不过是四个企图打你主意的小毛贼罢了,便是刚才在饭堂里坐在邻桌的四个大汉。”
  杏子一愕道:“他们打我的主意,为甚么?我可不认识他们啊。”
  上官浩然道:“你当然不认识他们了,否则早已被他们所伤害。”
  杏子这时亦已明白上官浩然所指,嗔道:“哼!若他们真的敢来惹事,我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才怪。”
  上官浩然道:“杏子,他们并非这么容易对付的。”
  杏子道:“二哥,坦白说吧,在遇上你之前,也曾有不少人企图向我施暴的了,还不是被我一刀一个的解决掉?如今我的剑法精进了这么多,又怎会害怕区区四个淫贼?”
  杏子来了中华只不过短短数个月,而且都是在福建沿海一带走动,碰上的都是一些只懂得三脚猫功夫的毛贼,何曾见过真正高手!因此,她对新近学得的剑法蛮有信心,以为自己已成为一个高手。
  不过,一个没有深厚内功相辅的剑手,无论剑法如何高明,也难有任何真正成就,这一点,对于一个没有亲眼目睹内功威力的杏子来说,可算是夏虫语冰。
  上官浩然不禁为之失笑,道:“杏子,拿出你的东洋刀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实。”
  对上官浩然的话,杏子已习惯了服从,不问原因,立即从包被里拿出那柄本已扎好的东洋刀,递给上官浩然。
  上官浩然并不接过,道:“杏子,把刀拔出来吧。”
  杏子连忙照办。
  “现在,用你全身气力,砍在我身上,任何部位也无妨。”
  杏子听了,登时呆住,呐呐道:“二哥,这怎么可以?我会把你伤害的啊!”
  上官浩然道:“放心吧,你绝对难以伤害我分毫的。你以为我是彭祖上吊——嫌命长吗?”
  杏子当然不知道彭祖是谁,但她是那柄东洋刀的主人,自然知道它堪称吹毛可断,锋利异常,那敢动手?
  上官浩然喝道:“你还在犹豫甚么,若你真的对我如此没有信心,还是及早回扶桑吧,不必再找你哥哥了,以免日后出事。”
  杏子无奈,只得一咬下唇,轻喝一声便抡起东洋刀,劈向上官浩然左臂,不过却没有如上官浩然所吩咐般用尽全力,尚有保留。
  上官浩然仍然是微笑地坐着,没有任何动作,不过这当然是表面的,事实上他早已运足从游龙真经中学来的护体神功,迎接杏子那一击。
  刀光过处,并没有杏子心中所想像的血影,她只觉得自己的刀好像砍在一道无形的气墙上,不但难以砍进,刀身更传来一阵强烈的反弹力,震得她虎口发麻,差点儿连刀柄也把持不住。
  杏子惊讶的张开小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样了,我没有骗你吧?”上官浩然笑道。
  “二哥,这……这便是内功吗?”杏子简直不敢相信天下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
  “对了,这便是内功的一种,当练至某种程度时,便能刀枪不入。但是,当攻击者之内功修为与防守者并不相差太远,甚至胜过时,亦能把对方伤着。因此,一个内功好手,在没有弄清楚对方修为高低时,甚少冒生命危险以身试剑。”
  “二哥,如此说来,我即使怎样苦练剑法,也是没有用处?”杏子大为沮丧。
  “也不是这样说的,因为武林中能练到以真气抵挡刀剑的内功高手并不太多,大多数的人都做不到这一点。我之所以向你示范这门武功,主要是告诉你天外有天,人上有人,以你目前的武功,比诸中土的高手相差还很远,绝对不能骄傲,以为凭藉一套剑法便能够打遍天下无敌手。不错,我所传授给你那一套剑法的确堪称高明,但你不懂内功,威力便大打折扣,即使对手没有练有护体神功,当他洞悉你内力不足时,便会处处与你的剑锋硬碰,一旦硬碰,吃亏的自然是你,轻则剑势受阻,重则兵器被对手砸飞,甚至被对方兵器所传过来的内劲所伤。”
  杏子瞠目道:“二哥,这岂不是说,在没有练好内功前,我不适宜与人动手?”
  上官浩然道:“如果能够避免的话,最好不要动手,若真的没有选择余地时,那便尽量利用本身剑法之长处,以巧取胜,切忌与对手硬碰。”
  杏子道:“我明白了。二哥,我何时才可以开始练习内功啊?”
  上官浩然道:“不用心急,到适当时候,我自会传授给你内功入门心法的了。”
  “谢谢你,二哥。不过,稍后那四个淫贼来犯时,我们该如何应付?你有信心把他们打败吗?”
  “以这四个毛贼的武功,根本不能奈何我,我只担心走脱一个半个,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另外,刚才在食堂中,尚有一个糟老头子在,此人内功修为高不可测,若他也是坏人的话,那便头痛。”
  “你不是指那个坐在我们不远处,身上衣服残破不堪的老伯伯吧?”
  “正是他。”
  “他也是个内功高手?怎会啊?以我看,他走路也不稳呢!”
  “真人不露相,高明的内家好手,在外表上是很难看出来的,勉强只可以从眼神中推断出来。”
  随即,上官浩然便发觉室外天井里正有数人悄悄摸近,连忙示意杏子噤声,不动声息的跑到窗侧,以手指在纸窗上点穿一个小孔,躲在窗侧窥看外间情况。
  果然,天井中正有四条黑影蛇行鼠伏的向上官浩然之房间逼近。
  上官浩然连忙跑到杏子身侧,匆匆耳语了数句,再用汉语以正常声调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睡吧,明早还得赶路哩!”他这句话,当然是说给房外那些人听的。
  随即,他便把油灯熄掉,闪身在窗侧躲起身形,拔刀一在手,等候对手入瓮。
  杏子亦迅速地拿着长剑登床,放下纱帐,片刻后,床里便传来她咿咿唔唔的浪声,像煞是两夫妻在行着周公之礼。
  
  第二章:找寻难友,闯入戚庄
  这时,房外那四条人影亦已来到窗前,听了杏子的声音后,相顾地发出一个会心微笑。其中一人随即以刀锋从窗缝插进,把窗栓挑起,小心翼翼的推开窗,一跃而进,余下三人亦鱼贯而入。
  四人注意力均已被床里杏子的浪声所吸引,何曾想到窗侧躲着一个煞星!
  其中两名大汉首先扑向床沿,不由分说便掀起纱帐……
  在窗口透进来的微弱月色下,他们的确隐约看见纱帐后正有两条人影拥抱在一起,而在他们心目中,其上的自然是那个男的,遂提刀便砍……
  可惜的是,他们弄错了,床上的杏子的确是搂着一件东西,但只是被褥,而她的手则早已握着一柄锋利长剑,等待他们掀起纱帐。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青光一闪,两个刚揭起纱帐的大汉,在还没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前,已被横腰劈成四截。
  余下两名大汉吓了一大跳,也不知应该扑上前,还是立即逃跑。
  不过,他们事实上也没有时间去选择,因为上官浩然的钢刀已从后劈至。
  他们的武功本已和上官浩然相差一大截,在惊惶失措兼且猝不及防之情况下,那能逃过上官浩然凌厉的一击?
  但听见两声惨叫,余下两人亦追随他们的同伴,身首异处的往阴曹报到。
  上官浩然一举击杀两人后,立即回过身来,窗外赫然站着适才在饭堂出现的糟老头儿,正向着他咧嘴而笑,更竖起大拇指称好。
  “小伙子,果然不错。老儿早已知道你能够应付得来的了,只不过不知道是用甚么办法,所以跑来一看吧!”
  “承蒙老丈关心,晚辈谨此谢过。”听见糟老头儿如此说,上官浩然已知他并无恶意,遂拱手一礼道。
  “不必客气,你可懂得如何处理这八大块垃圾吗?”
  “只有多费一点功夫,丢到镇外喂野狗了,老丈可有更好的建议吗?”
  “这类淫徒,若拿来喂狗,徒使狗也变坏,让老儿来处理吧。老儿可以进来吗?”
  “老丈,请!”
  糟老头儿一跃而进,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洒了一些黄色粉末在那八截尸身上,只片刻间,地上只余下八滩黄水,连血迹也不见了。
  上官浩然重新亮起灯,道:“老丈,请随便坐。”
  糟老头儿也不客气,大模斯样的拿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瞧了瞧犹在床上的杏子,道:“小伙子,这妞儿是你的浑家吗?”
  上官浩然摇摇头,道:“不,这位姑娘是晚辈一个挚友的妹妹,晚辈现在正与她找寻她兄长之下落。”
  杏子这时亦走下床,上前向糟老头福了一福,退到一旁站着。
  “小子,你何时与东洋人扯上关系了?”听糟老头的语气,似是对上官浩然的底蕴颇为熟悉。
  上官浩然听了,登时为之一怔,不答反问道:“老丈,你知道她是东洋人?”
  “当然了,她身上那般东洋味道,老儿老远也能嗅出来。她懂得我们的言语吗?”
  “不大懂。”
  “这好极了,小子,老儿问你一句话,你可要从实回答,当日你杀死王学维,究竟是为了甚么?”糟老头原来真的早已知道上官浩然的身份!
  上官浩然自是诧异非常,更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心里盘算着眼前这毫不起眼的糟老头到底是何身份。
  “快说,究竟是为了李无双还是为了天地会?”糟老头步步进逼地道。
  “老丈,在晚辈回答这问题前,可否让晚辈请教老者高姓大名?”
  糟老头一愕,随即呵呵大笑,一拍后脑道:“老儿真糊涂,竟然忘记了先表露身份!小子,你师父可曾向你提及过江湖中有三不管这个怪人?”
  这数十年来,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姓丁名山的奇人,自号三不管,一不管国家大事,二不管门派纠纷,三不管私人恩怨,只管他自己认为应该管之事,至于凭甚么原则来区别甚么事该管,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他自号三不管,武林中人却另外给了他一个“三不知”的绰号,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武功有多高、年纪有多大,甚至他的真正面目是怎么样子,也没有人知道。
  既然如此,岂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自称是三不管丁山?
  当然不是,因为丁山每次表露身份时,都会露出一手绝活,而这一手绝活,天下间恐怕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能模仿出来。
  上官浩然听见眼前这糟老头儿的语气,似乎便是他师尊华山掌门何丹心极为推崇的怪杰三不管丁山后,肃然道:“老丈,莫非你老人家便是三不管丁老前辈?”
  糟老头笑道:“错了,老儿名叫三不管丁山,不是三不管丁老前辈。”随即以右手衣袖轻轻拂过自己脸庞,只一刹那间,他的容貌便彻底改变了!
  上官浩然简直不敢相信他所看见的乃是事实,因为他眼前的再也不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儿,而是一个只有三十余岁的落泊文士。
  天下间,懂得易容术的大不乏人,但要做到好像丁山那般在一刹那间改变容貌,而且不露丝毫破绽的,却是没有一个人能有这本领,当然三不管丁山是例外,否则又怎可以成为他的看家绝活?
  看见丁山露出这一手,上官浩然自然不再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连忙站起来,上前以大礼参见。
  “不必了,丁某最讨厌的便是这类繁文缚节。”丁山不但容貌改变了,连嗓子、语气也随之而更改,以配合身份形象。只见他毫不经意地把衣袖一拂,上官浩然便感觉到有一道无形气墙阻挡着他,难以跪下去。
  上官浩然也不坚持,站稳身形,向丁山微一作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上官老弟,你现在可以回答丁某适才的问题了吧?”
  “丁老……丁前辈,说来惭愧,当年晚辈出手把王学维杀死,只是存心帮李无双的忙,事实上,当时晚辈因曾目睹个别反清复明组织之所作所为,初离师门那股反清热情已冷却下来,又怎会为了一个认识并不太深的天地会牺牲自己的前程?”
  “如此说来,你是认为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而牺牲便是值得了,对吗?”
  “不,当时晚辈并没有把李无双视作一个风尘女子,只是敬佩她,觉得她在任何方面都比晚辈优胜……”
  “所以你觉得牺牲她倒不如牺牲你自己,对吗?”
  “勉强可以这样说吧,事实上,晚辈也不知道到底为了甚么原因,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晚辈并不是为了贪恋她的美色而如此做。”上官浩然道。
  “譬若时光可以倒流,回到六年多前,你会再为李无双杀死王学维吗?”
  “不会,肯定不会。”
  “换言之,你现在对当年之事后悔了,对吗?”
  “前辈,这并非后悔与不后悔的问题。一个人的思想是会随着岁月而变更的,回顾过去,每个人都会发觉昔日曾做过无数傻事,若然都为每件傻事后悔一番的话,岂不是自寻烦恼?”
  “上官老弟,这怎么可以相提并论,要知道那件事影响了你的一生啊!”丁山道。
  “不错,若没有那件事,晚辈今天不会沦为通缉犯。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晚辈因祸得福,因此而逃过无数劫难呢?冥冥中,一切都是注定的,根本不值得为本身命运坎坷而怨天尤人,也不值得因一步之差而终生后悔,因为于事无补,怎么样也难以改变已做成的事实,唯有视之为一个教训,警诫自己不可重蹈覆辙。”
  “上官老弟,据丁某所知,李无双曾多次游说你加入天地会,为反清复明出一点力,可有这么一回事吗?”
  “不错,李姑娘的确曾多次向晚辈提及这事。”
  “你意下如何?可有意思入会吗?”
  “直至目前为止,晚辈尚没有加入地会之打算。”上官浩然据实回答。
  “为甚么,莫非你不同意反清复明?”
  “丁前辈,晚辈认为反清和复明根本便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
  “上官老弟,为何你会有此一说呢?”
  “很简单,天下并不是朱家的,他们姓朱的不长进,把大好江山断送,我们为何要替他们抢回来,所以晚辈不同意复明。至于把鞑子赶出关外,这是我们炎黄子孙一定要做的事,只可惜目前天下大治,民心归附朝廷,凭一小撮人的力量,实在难以有甚么作为。基于这个原因,晚辈始终没有答允加入天地会或其他任何反清组织,宁可孤身亡命天涯。”
  “老弟,你有没有考虑到,加入天地会后,虽说不能干一番大事,但也可以赢得美人归?你并非呆子,应该看出李无双为了争取你加盟,任何代价也不惜付出。”
  上官浩然脸色一变,不悦地道:“前辈,你认为晚辈是这种人吗?”
  丁山道:“这好极了,丁某担心的便是这一点,事实上,这两个月来,丁某到处找寻你的下落,便是要弄清楚你会否加入天地会。”
  听丁山的语气,似乎不希望看见上官浩然参加天地会,为反清大业尽一分力量。
  上官浩然大为诧异,要知道丁山的三不管中,第一项便是不管国家大事,这岂不是与他的作风背道而驰?
  “晚辈实在有点不明白,前辈可否说清楚一-点。”
  “老弟,你不明白甚么?”
  “首先,听前辈的语气,似乎极不赞成晚辈加盟天地会,晚辈希望能够知道为甚么;其次,晚辈更想知道前辈为何如此关心这事,因为这与前辈一贯作风并不吻合。”
  “好的,让丁某先解答你第二个疑问。不错,丁某的确有一项原则,便是不管国家大事,但并非毫不关心苍生黎民。你不是蠢人,应知道个中大有分别。丁某之所以不管国家大事,纯粹因为无能为力。早在清兵入关之前,丁某便以铁板神数算出大明气数已尽,而鞑子将会统治中原达三百年之久。当时丁某对自己之推算只是半信半疑,也曾竭尽棉力,企图挽救大明,制止清兵入关,可惜却徒劳无功,更平白断送无数人之宝贵性命,所以才决定不再插手甚么反清复明之事。事实上,你适才所说的极为有理,以目前满清朝廷之气势,反清义师能干些甚么大事来。得民者倡,失民者亡,放诸古今中外皆准。换言之,要把鞑子赶出关外,唯一机会是等待这朝廷腐败,弄至百姓怨声载道之时。”
  上官浩然默默聆听,心里则仍然纳罕着自己是否参加天地会,为何会惹起这前辈怪杰之关注,随即,他便有了答案。
  丁山接着道:“至于你适才所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丁某事实上已解答了一半,不过,丁某却绝非全为了目前不适宜进行反清活动而特地到处找你,劝你不要加盟天地会。坦白说,若你仍是一年前的游龙剑客,丁某实在没有兴趣理会你加盟天地会与否。”
  上官浩然默默地注视着三不管丁山,很明显地,他的眼神说出了他在思索着丁山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丁山已续道:“因为在一年之前,你的武功只是普通,即使加盟天地会,对大局也不会有甚么影响。但现在便有所不同了,你的武功,不但比诸李无双只强不弱,更有一笔为数颇巨的宝藏。”
  上官浩然大讶,道:“前辈,请问你从何得知这事的?”
  丁山道:“你不必问了,丁某自有自己的消息来源,亦不便告诉你这消息从何而来。天地会若有你加盟,定会觉得如虎添翼,雄心勃勃,从而干出一些鲁莽事来。届时也许你们能闯出一个局面来,但终归只会失败,原因在那里丁某早已向你说得一清二楚,也不会再费唇舌了。只是如此一来,不但会断送无数我们汉族精英的性命,更会使千千万万的普罗大众受害,也会使百姓对反清义师更为痛恨,认为他们只懂得作乱。”
  上官浩然道:“前辈,请你放心吧,晚辈绝对不会轻易参加天地会或任何其他反清组织的。”
  丁山一怔,道:“老弟,为何你会用上轻易这字眼,难道你真的有可能为某种原因而加盟天地会?”
  上官浩然摇头道:“暂时来说,并没有任何原因会令晚辈加盟天地会或其它类似组织,但是日后会否有特殊情况出现,谁也不能预料,所以晚辈只能说一句,那便是在加盟任何组织前,定会详加考虑各种利害关系。”
  丁山眉头一皱,道:“老弟,让我们来一宗交易,只要你保证今后不参加天地会或任何反清组织,丁某立即传授你一项绝技——一项令你终生受用不浅的绝技,如何?”
  上官浩然毫不考虑的道:“很抱歉,晚辈不能答应你,因为晚辈不愿意受任何诺言的束缚。”
  “老弟,你可知道丁某打算传授你那一项绝技吗?为何你不问个清楚才下决定呢?”
  “不必,即使是一套足以令晚辈成为天下第一人的武功心法,晚辈也不想因此而终生受缚。”
  丁山不得要领,只好道:“既然如此,丁某也没有办法。老弟,当你决定加盟天地会之前,希望你能仔细地想一想丁某今天所说过的话。”
  上官浩然道:“请前辈放心,晚辈一定会考虑清楚的,事实上,晚辈亦无意加盟任何组织,只是不敢肯定日后情况会变成怎么样罢了。”
  丁山苦笑道:“没有你的承诺,丁某怎能十足放心,坦白说,三藩之乱平息不久,百姓犹未真正喘息过来,丁某实在不愿意看见另一场大乱,使他们再陷苦海。”
  上官浩然道:“前辈悲天悯人,实在使人敬佩,只是前辈既然精通铁板神数,应了解到甚么事也是注定的,凭你我的能力,实在难以改变命运。所以,请恕晚辈大胆说一句,还是顺其自然吧,别企图阻止苍天注定要发生的事情了!”
  丁山轻叹一声道:“话虽是如此说,但丁某这么多年来也未能真正做到,事实上世间上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人?让丁某举一个例说吧,譬若你是个郎中,在山中遇上一个伤势极重的人,而你知道凭身边所携带的药物,绝对难以救回他的生命,你会怎样做?摇头叹息一声后离去,让他自生自灭,还是尽你所能地救治他,希望奇迹出现?”
  上官浩然并没有正面回答丁山的问题,只道:“不消说,若果前辈是那个郎中的话,定会选择后者了,对吗?”
  丁山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有很多时候,明知不可为的,也要尽力而为。”
  上官浩然道:“既然如此,前辈为何又放弃反清呢?说不定有奇迹出现啊!”
  丁山道:“这当中大有分别,假如你决定了参加天地会,丁某明知不能改变你的心意也得尽力而为,即使失败,也不会做成更大的伤害,但是,明知清朝国运将有三百年而勉强跑去对抗它的话,失败时将会连累无数人平白送掉生命。奇迹是甚少出现的,拿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来搏取奇迹出现,代价太大了。”
  “前辈早已算出晚辈将会加盟天地会吗?”
  “不,丁某在这方面的道行尚浅,能够推算出来的只是有限。两年前,当三藩之乱平息时,丁某曾推算了一卦,得到的是:游龙重现掀风浪,浩然一剑动江湖,三才蠢动谋天下,全军尽墨莫奈何。老弟,你应该猜得出首两句指的便是你,至于第三句的三才当然便是说天地会中人,他们之下场如何,第四句诗亦已说明了。”
  上官浩然心里明白第一句诗所指的,应该是游龙真经而不是他这游龙剑客,至于浩然一剑亦大有可能是指正义之剑,并非他上官浩然之剑,不过,他并没有说出来,只道:“前辈,姑勿论首两句诗指的是否晚辈,但第三句却很明显地说出天地会将有所行动,换言之晚辈加盟天地会与否,并不影响甚么,对吗?”
  “不错,推算出来的确是如此,但我们也得从事实方面去分析一下,天地会目前严重缺乏人材与经费,即使勉强有所行动,也会迅即覆没,但有了你及你的宝藏,那便大大不同,说不定能够支撑一段颇长时间,只是终于难逃一败。既然注定是失败的了,丁某宁可看见他们早点失败,因为如此一来,天下苍生所受的苦会少得多。若然可以成功的话,那自当别论,甚么牺牲也在所不惜,即使斗争十年、五十年,那又何妨?”
  “所以前辈不惜一切,希望能游说晚辈拒绝天地会之邀请?”
  “对了,占了半首诗是说你的,说明你乃是这个动乱的关键人物,也幸好它没有明确地指出你与天地会有任何关系,所以丁某尚存一丝希望,只要你不和天地会走在一起,即使你或天地会任何一方掀起风浪,伤害也不会太大。”
  “前辈,晚辈虽然不能向你作出甚么保证,但可以肯定地说一句,晚辈绝非兴风作浪之辈,即使他日真的加盟天地会,也会为天下苍生设想,不会故作妄为。”
  “但愿如此了,否则后果定不堪设想。老弟,你打算和这东洋妞儿往哪里找寻她的哥哥?”
  “武夷山。”
  “一个东洋人老远的跑到武夷山来干甚么?看破红尘,出家修道吗?”
  “刚好相反,她哥哥便是对成败得失看得比较重,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希望能够学得一身高深武功,回去干一番大事。”
  “他是个剑客吗?”
  “是的,不过他们自称为武士。”
  丁山若有所思地瞧了站在远处、一直不发一言的杏子一眼,道:“老弟,若丁某所料不差,你要找的人应该不在武夷山了。”
  上官浩然道:“前辈,事实上,晚辈只是推测他去了武夷山寻师学艺,并不是真正知道他在何处。但是,前辈何以得知他不在武夷山呢?”
  丁山道:“因为在一年多前,丁某曾在江南见过一个黑衣剑客,虽然携带着普通长剑,而且好像哑巴般不发一言,丁某一眼便能看出他是个东洋人,当时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内功颇为精湛及以一副制作极为精巧的人皮面具掩去本身面目的高手。事实上当时乃是该神秘高手惹起丁某之注意的,那东洋武士的容貌,与你这小妞儿有数分相似,说不定便是你们要找的人。”
  上官浩然大喜,道:“前辈,请问你是在江南那处遇见这两人的。”
  丁山耸耸肩,回答道:“这个丁某则忘记了,应该是金陵附近的一个小镇。”
  上官浩然道:“谢谢你,前辈。”
  丁山道:“丁某也不打扰你俩,相见也是有缘,这里有三副人皮面具,丁某便送给你作为见面礼吧,可能对你日后逃避铁无情的追捕有点帮助。丁某本打算传授给你独步江湖的易容术,以交换你不参加天地会的承诺,只可惜你毫不考虑丁某之建议。”
  丁山边说边从衣袖中拿出三副人皮面具,递给上官浩然。
  上官浩然也知道这三副人皮面具对于他逃避铁无情之追捕大有帮助,当下也不客气,向丁山道谢后伸手接过。
  丁山向上官浩然详加说明如何使用该三副面具后,飘然穿窗离去。
  “二哥,这老者是甚么人?”杏子在丁山离开后,连忙跑到上官浩然身前问道。
  “噢,他是个武林前辈,杏子,你哥哥极有可能去了江南。”
  “这是刚才那位前辈说的吗?”
  “是的,他在一年多前曾在江南遇见你哥哥,看来我们也不用进山了,干脆前往江南一带寻找吧!”
  杏子自然没有异议。
  XXX
  虽然只是一块薄薄的面具,但对于从来没有戴过这劳什子东西的上官浩然来说,却是非常不习惯,尤其是每当他想到这块东西是剥下别人身上的皮所制造的时候,他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差点儿呕吐起来。
  只是,他知道风云帮及徐家庄这两个组织的眼线正在各处找寻他的下落,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虽然对那人皮面具有抗拒心理,也不得不戴上。
  这时的上官浩然,仍然是一个庄稼汉的打扮,当然,他的容貌已大大不同,他的年纪看上去也大得多,可说世间上除了他自己、杏子以及丁山之外,再也没有第四个人能认出他便是游龙剑客上官浩然。
  只是,虽然能逃避风云帮及徐家庄中人的耳目,上官浩然与杏子前往江南的目的却难以达到,差不多踏遍了金陵附近各大小市镇,也未能找着小野大郎或丁山所说那神秘人之踪影。
  人海茫茫,要找寻一个毫无知名度的人,谈何容易?
  上官浩然并非不知道小野大郎不是这么容易可以找到,但是,只要有半丝线索,他也不会放弃,所以,他才会和杏子不辞长途跋涉,跑到金陵找寻小野大郎之下落。
  虽然找不着哥哥,但目睹与福建沿海一带贫瘠情况截然不同的江南繁荣景象,杏子可说不枉此行。事实上,即使扶桑最繁华的江户城,若与曾是六朝金粉地的金陵比较,简直不值一哂,怎不令于动乱中长大的杏子如刘姥姥入大观园般,看得目瞪口呆!
  上官浩然初离师门、行侠江湖时,也曾多次游历江南,而每一次,金陵更是他必到之处;可是,自从六年前发生那宗事件后,他便避开了这江南第一大城市。
  他避开金陵的主要原因是它太繁盛了,比诸京师可说不遑多让,而愈是繁盛的都市,以各种不同身份作为掩护的朝廷暗探便愈多。因此,身为朝廷通缉犯的上官浩然又怎敢甘冒行踪泄露之险,跑到金陵来?
  天下升平,人们早已忘记了当今的统治者乃是外族,而鞑子皇帝的怀柔政策亦使人们渐渐忘怀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两场大屠杀所带来的仇恨。
  适当政策加上时间,足以冲淡一切不愉快事情,这是不可否认之事实。因此,今天的金陵,比诸七八年前上官浩然所见的金陵更是热闹繁华。
  上官浩然和杏子两人自然不是为了游玩而到金陵,大部份时间,他俩都在各大小客栈、驿站及食肆打听小野大郎的下落。
  他不知付出了多少赏钱,小野大郎的下落仍然毫无头緖,不过,上官浩然却有一种感觉,那便是他和杏子两人好像是给别人暗中监视着。
  他知道以他现时的容貌,应该没有人能认出他便是上官浩然,而他亦没有展露过高明的武功,为何会有别人对他产生兴趣而进行监视呢?
  难道是因为杏子的美色?
  不,这可能性不大,杏子虽然称得上是个美人胚子,但江南多佳丽,比她漂亮的美女多的是,便是秦淮河中任何一名歌妓,也不会比杏子逊色多少,又怎会惹人注意。
  因此,解释只有一个,那便是上官浩然及杏子在金陵到处打听小野大郎下落的行动,惹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及兴趣。
  换言之,虽然仍未能找着小野大郎,上官浩然两人却是找对了地方,在金陵城里,一定有某些人与小野大郎有某些关系,或应该说有某些人知道小野大郎这个人之存在。
  但是,是否真的有人暗中监视着上官浩然,或只是他过度敏感?
  上官浩然并没有过度敏感,他虽然活在日夜逃亡的生涯中,却未致于沦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的而且确地,上官浩然正落在别人监视之下。
  事实上,当上官浩然与杏子踏足江南不久,便惹起有心人之注意,一直暗中监视他俩之行动。
  XXX
  这时,在金陵城内的一所大宅里,正有两人谈论着上官浩然和杏子两人。
  这所大宅,正是不久之前风云帮帮主段风云及徐家庄庄主徐志达与那神秘教主和另一姓蔡的秃头护法会议的同一地方。
  不过,这时宅内并没有神秘教主,也没有段风云及徐志达,只有秃头蔡护法端坐在一间小书房中,在他身前数尺之处,则垂手站着一个身材肥胖、商贾打扮的中年人。
  秃头护法道:“翟堂主,可曾查清楚那对男女的身份吗?”
  那被称为翟堂主的胖子道:“回禀护法,那男的在客栈登记的名字叫龙四海,那女的姓甚名谁则不得而知了,听说是小野大郎的妹妹。”
  “你这是听谁说的?”
  “是客栈掌柜说的,两人投店时自称是兄妹身份,到金陵来找寻兄长,并向掌柜打听曾否见过一个身穿黑衣、容貌极似扶桑人的人之下落。从那女子的样貌看来,的确与小野大郎有数分相似。因此属下推测,那女子很有可能真的是小野大郎的妹子,而那姓龙的则是她的丈夫。”
  “这倒奇怪了,据我所知,小野大郎这数年来一直都是在福建沿海一带走动,被教主带回来后亦没有机会与任何外间的人接触,他的妹子如何能够找到金陵来了?”
  “会否是个巧合,给他们误碰误撞的找到这里来?”
  “翟堂主,我从来都不相信巧合这回事的,这其中定有古怪,我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本教这个训练杀手的计划,属高度机密,甚至天、地两门主管也毫不知情,绝对不能让秘密外泄;因此,必须把这对男女擒回来拷问,看他们从何得知小野大郎来了金陵。他们武功如何,你可知大概吗?”
  “那姓龙的警觉性非常高,似乎是个久跑江湖之辈,而且眼神中蕴藏精光,内功似是不弱;那个女的则较为平庸。”
  “为安全计,你还是多带数名弟兄吧。不过,千万不要在城里动手,在这非常时期,我们绝对不可以惹起官府之注意,而且李无双亦大有可能派有眼线在城里,给他们知道本教在金陵,那便麻烦多多,你且想个办法把两人引到别个地方去,才可动手。”
  “属下知道。”
  “还有一点,继续严密注视附近所有外来武林人物之一举一动,李无双及上官浩然都不是等闲之辈,我们绝对不能有所疏忽,若有任何差错,你我都难以担当。”
  “请护法放心,只要有武林人物踏足金陵方圆五十里,属下便会立刻知道的了。”
  XXX
  当上官浩然感觉到他已受有心人之注意后,便已确定并没有来错了地方,唯一他未能肯定的是丁山当日所见的,是否便是小野大郎。
  虽然丁山非常肯定他所见到的剑客是个扶桑人,但是谁敢说中原里除了小野大郎之外,便没有别的扶桑来客?
  不过,即使上官浩然在金陵找寻的扶桑人并非小野大郎,对他来说,并无甚么损失,只是花费了少许金钱和时间,而刚巧他有的是不知如何打发的时间以及花不尽的银两!
  为避免打草惊蛇,上官浩然并没有刻意追查是那一些人在监视他,只若无其事的继续在金陵城各处打听小野大郎的下落。
  他知道只要对方真的与小野大郎或丁山所遇见的扶桑剑客有关的话,定会自动找上他,万一他们真的耐性十足,仍只是暗中监视他而没有进一步行动,届时再另想办法也不迟。
  这一天,已是上官浩然及杏子抵达金陵的第八天了,出乎意料地,对方不但没有找上上官浩然,竟然把监视他的眼线也撤去了!
  上官浩然大为纳罕,更大为懊悔为何不早一点擒下监视他的人来盘问个清楚。
  蓦地,响起了两下敲门声。
  “是谁?”上官浩然沉声问道。
  “客官,我是闵掌柜,有一个人找你,他说有你所要找的人之消息。”
  多年来的逃亡生涯使上官浩然变得谨慎非常,他飞快地运功聆听一下,确实房外只有两个人的气息,而且不像是身怀高明武功之人后,才把房门打开。
  客栈掌柜身侧,站着一个脸容猥琐,一看便知是个市井无赖的汉子。
  “闵掌柜,劳烦你了,你说的便是这位兄台吗?”
  “对了,客官,他叫麦冲,是在吉祥坊干活的。”
  “麦兄,你好,在下龙四海,请内进详谈。”
  闵掌柜先行告退,麦冲进房坐下,道:“龙兄,听说你在找寻一个扶桑人之下落,可有这回事吗?”
  “一点也不错,在下正在找寻一个名叫小野大郎的扶桑人,他是在下义妹的兄长,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在个多月前,曾经有一个扶桑人到来吉祥坊玩骰子,不过他是否叫做小野大郎,则不得而知了。”
  上官浩然大喜,因为小野大郎的确非常喜欢骰子这玩意儿,而且颇为精通,一时技痒跑到赌坊玩上两手实非奇怪。
  “对了,对了,这人极有可能是我要找的人,请问你可知道他在何处落脚?”
  “龙兄既然是寻亲,照说我应该说出他的下落,只是敝东曾订下规则,不得随便泄露客人的消息……”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麦冲若不打算说出客人之消息,跑到客栈来找上官浩然干什么?
  上官浩然并非呆子,当然知道麦冲心里想的是甚么,当下便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塞进麦冲手里。
  麦冲一掂那锭银子的份量,发觉足有四五两重,登时咧嘴一笑,道:“龙兄果然是明白人,只是,在下却不知道贵友现时下落。”
  上官浩然脸色一沉,道:“麦兄,你这是拿在下来玩耍吗?”
  麦冲忙道:“不,不,请不要误会,在下虽然不知道贵友现在那里,却能提供一条重要线索,龙兄定能循此找到贵友。”
  “对不起,是在下错怪你了,请你告诉在下应往那里查问吧。”
  “当日贵友来吉祥坊时,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另外还有一个同伴,名叫吴琪,乃是离此间约三十里路戚家庄的护院武师。龙兄只要走一趟戚家庄找他问一问,就能知道贵友之下落,说不定贵友也在该处。”
  上官浩然为之一怔,忖道:“小野大郎为何会和一个护院武师走在一起了,难道他真的也当了护院?但是,丁山说他当时是和一个身手极为高明的神秘人一起的啊!”
  他心里虽然有点奇怪,却没有对麦冲有所怀疑,道:“麦兄,谢谢你告诉我这消息,不知道戚家庄应如何走呢?”
  麦冲道:“戚家庄在平安村,出城后向北走约三十里便到,极是好找。”
  上官浩然道:“谢谢你了,在下找到敝友后,定会重重打赏你的,请先回吧。”
  麦冲离去后,杏子急不及待的道:“二哥,是不是有哥哥的消息?”
  上官淮然点点头,把适才麦冲所说的覆述7,一遍。
  “二哥,这可奇怪了,哥哥来这里的目的乃是寻师学艺,实在毋须老远跑到这儿来当个护院的啊,即使留在海滨一带,也不会饿死的嘛。”
  这正是上官浩然纳罕之处。不过,纳罕归纳罕,戚家庄是一定要走一趟的了,否则甚么疑团也没有机会解开。
  XXX
  翌日早上,上官浩然与杏子在客栈吃过早点,把房租结算清楚后,便带上行囊,依照麦冲所指点的路线,前往离金陵城以北约三十里的平安村戚家庄找吴琪,打听小野大郎之行踪。
  正如麦冲所说一般,位于平安村的戚家庄极是好找,上官浩然毫无困难的找到在该处当护院武师的吴琪。
  当上官浩然向吴琪表明来意后,吴琪略为打量两人,道:“你们是他的甚么人?”
  “他是这位姑娘的兄长。”
  “噢,原来你是他的妹子,难怪样貌有数分相似了。龙老弟,不错,我们这儿的确有一个武师是扶桑人,只是,他是否你们所找的人则不得而知了,因为由始至终,他都没有透露过本身姓名,这里的人都只以东瀛浪人称呼他。”吴琪道。
  “吴兄,这还不容易?只要把他找来与我们一见,便知道他是否我们要找的人了。”
  “龙老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问题是他目前并不在这儿。”
  “他不在这儿?吴兄,你刚才不是说他在这儿当护院武师吗?”
  “噢,是的,他确实是这儿的护院武师,只是本庄庄主除了这里外,还有别的产业,你那位扶桑朋友刚巧在半个月前被派往别处去了!”
  这真是巧合,但世间上真的有那么多巧合之事吗?
  “吴兄,敝友被派往那里去了?”
  “他被派往距离此间约二十余里,本庄庄主的另一个别院去了。龙老弟,是谁告诉你他来了金陵的?”
  “噢,并没有任何人告诉在下,在下只不过在福建一带找不着敝友,一路找到江南来,刚巧在金陵打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罢了。”上官浩然经历了多年逃亡生涯,深知逢人只说三分话的道理,自不会说出是三不管丁山指引他来金陵。
  “原来如此。”
  可惜上官浩然不懂得从别人眼神中看出心中所思,否则他便会知道吴琪并不相信他刚才所说。
  “吴兄,可否告诉在下贵庄庄主的别院在那里,让在下前往找敝友一聚吗?”
  “当然可以!在这里以西约二十余里处,有一个长春谷,庄主的别院便是在长春谷中。龙老弟,你身上带着刀,是否也是武林中人?”吴琪道。
  “在下只是学过一些三脚猫武功,实在没有资格称为武林中人,倒令吴兄见笑了。”
  “龙老弟,你既然是东瀛浪人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朋友了,又何须客套呢?请恕我大胆说一句,从老弟的衣着看来,老弟似乎并不如何得意,何不如令友般在本院当个护院?在这里当护院,待遇可不差呢!聘请新护院之事,庄主一向对我非常信任,只要我认为没问题便成。不过,为避免别人说我徇私,老弟也得要有些许真实本领才行,老弟认为如何?如果你有意思,可即时表演一套你最满意的武功,让我向庄主给你引荐。”
  “吴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习惯了到处流浪,实在难以适应护院生涯,请吴兄恕罪,时间也不早了,在下等还须前往长春谷,就此告辞,打扰吴兄之处,尚请包涵。”
  上官浩然与杏子甫离开戚家庄,吴琪便立即走进后院一间书房。
  书房里,赫然坐着不久之前于金陵城中与神秘教秃头蔡护法密谈的翟堂主!
  只听见翟堂主道:“吴香主,可曾套出甚么口风吗?”
  吴琪答道:“这厮机灵得很,甚么也套不出来,看来只有用武这一途了!”
  翟堂主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通知各弟兄,我们立即抄捷径赶往长春谷。”
  XXX
  长春谷一如其名,谷里百花盛放,虽然时值盛夏,也令人有种处身初春的感受,确是一个兴建避暑山庄的理想地方。
  可是,谷中却没有吴琪所说的别院,事实上,谷中只有花草树木,并没有任何建筑物,甚至茅屋也没有一间。
  上官浩然不用细想,也知道自己上了当,道:“杏子,小心一点,附近可能有敌人埋伏。”
  “为甚么?是否刚才那人弄鬼?”
  “应该是了!怪不得他们不再监视我们之行动,原来早已布下一个局来引我们上当。哼,且看你们有何花样!”
  随即他便看见对方的花样。
  近二十名手持清一色长剑的灰衣人分别从藏身处扑出,团团把上官浩然及杏子围在中央。其中一人正是他们不久之前才见过的戚家庄护院吴琪。两人连忙从坐骑跃下,严加戒备。
  “果然是你弄的鬼,姓吴的,你刻意把我们骗来这里,有何企图?”
  “龙四海,乖乖说出如何知道小野大郎来了金陵,否则长春谷便是你埋骨之所。”吴琪寒声回答。
  上官浩然环视四周一下,冷冷道:“吴琪,别天真了,你以为凭着人多便能够奈何龙某吗?识相的便把小野大郎之下落说出来,今日之事,龙某便视作一场误会,不与你们计较,否则教你们悉数留此,与青山作伴。”
  上官浩然丝毫没有夸大,在短短一瞥中,他已看出对方阵营里,除了站在吴琪身侧那胖子的内功修为稍为不错之外,其余的人,包括吴琪在内,均是平庸之辈,便是没有修习游龙真经绝学之前,他也不放在眼内,何况今时今日。
  吴琪身旁的翟堂主看见上官浩然没有半点慌张之态,似乎有着真才实学,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遂踏前一步,向上官浩然略一拱手,道:“龙兄弟,大家都是走江湖混一口饭的,当然是以和为贵。一句话,只要你说出来此之真正目的以及从何得知小野大郎之下落消息,我们绝不为难阁下。”
  上官浩然与杏子老远从福建跑到金陵,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找寻小野大郎,绝对不是惹事生非,而事实上他亦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怎会无端生事,这时看见对方语气不似吴琪适才那般咄咄逼人,遂亦回复少许客气。
  “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敝姓翟,忝为戚家庄总管。”
  “翟总管,实不相瞒,龙某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找寻敝友兄长小野大郎下落,使他俩兄妹重逢,别无他意。至于如何得知小野大郎来了金陵,请恕在下无可奉告。”
  “龙兄弟,翟某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说出从何得知小野大郎来了金陵。事实上,这并非是甚么大不了之事,我们何须为此大伤和气呢?老弟还是从实说出来吧。”
  “既然总管也认为这是琐事一件,又何必苦苦追查下去呢?”
  “姓龙的,你可不要三分颜色上大红,翟某只不过看在你与小野大郎有点渊源,才会与你这般客气,你若再如此不识抬举,可别怪翟某对你不客气。”
  上官浩然呵呵大笑,道:“龙某平生最害怕的便是别人对我客气,你对我不客气,我反而无任欢迎。翟总管,请随便划下道来,龙某奉陪到底。”
  翟堂主向吴琪略一摆首示意,道:“吴琪,你且向龙兄弟讨教一二。”
  上官浩然看见对方竟然与他单打独斗,登时为之一愕,因为对方来势,分明便是打算以众凌寡,为何会舍长取短?难道个中另有阴谋?
  他自从惹下大祸之后,多年的逃亡生涯已把他磨练得谨慎过人,当下立即低声吩咐杏子数语,才去迎向吴琪。
  在上官浩然心目中,根本便不把吴琪放在眼内,他只顾虑对方趁他与吴琪相斗之际,由其他人一涌而上,对杏子有所侵犯,甚至胁持杏子作为人质逼他就范。
  事实上,上官浩然也绝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翟堂主的确有着如斯如意算盘。
  他带了近二十名手下前来,可说是志在必得,把上官浩然及杏子擒回去严加拷问。
  不过,他虽然感觉到上官浩然身手不俗,但龙四海这名字始终是不见经传,若甫上场便以人多取胜,实在有失他的身份。
  因此,他派出吴琪试探上官浩然之虚实,一旦情况不对,便尽遣手下上阵,以数人缠着上官浩然,再以狮扑免般把身手较弱的杏子擒下,藉此要胁上官浩然。
  上官浩然缓缓拔出钢刀,斜斜指向地上,一边密切注视对手吴琪以及其他敌人之动态。
  自从修练了游龙真经的绝学后,上官浩然本已恢复用剑,只是他的长剑借给杏子应用,遂用回钢刀。
  本来,他是打算另购一柄长剑的,但是兵器店还没有找到,他便从日常练功之中,发觉自己用起刀来也是同样得心应手,威力与用剑相差不远。
  他开始领悟到只要内功修为精湛,使用何种兵器都不是问题这道理,遂打消另购长剑使用之念头。
  对付身手普通的吴琪,上官浩然本来是毋须使用任何兵器的,不过,他心里却有另一番打算。
  从对方的声势,上官浩然推断这戚家庄绝非是一个普通聘有武师以防宵小山贼的庄院那般简单,反而迹近一个江湖帮会,甚至可说是一个不甚光明磊落的帮会组织。
  因为一个光明磊落的帮会,绝对不会计较成员加盟的消息为何外泄,更不会因此而使用武力。
  既然戚家庄给予上官浩然的印象是如此的坏,他对戚家庄的人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不过,他始终不明白小野大郎为何会加入如此的一个组织,难道他身不由己,抑或是受人蒙骗,或甚至这加入戚家庄的东瀛人根本不是小野大郎,而是如吴琪所说的不知名浪人?
  这问题当然要见着小野大郎或该无名浪人才会有答案。
  目前,上官浩然首先要把眼前之问题解决,或应该说把眼前这二十人解决。
  上官浩然心目中的解决,当然不是把敌人悉数杀掉,若悉数杀掉,如何能查问小野大郎之下落?而事实上,他亦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人。
  吴琪已拔剑出鞘,一步一步的逼向上官浩然,随时随地他都会发出攻击。
  只听见一声暴喝,吴琪便如疾矢般扑向上官浩然,手中剑舞出他自认为最得意的绝招“群魔乱舞”,袭向对手胸前要穴,。
  可惜他的对手实在太强了,强得简直远远超出他所能想像,甚至比他武功强上不少的翟堂主也想不到,身前这毫不起眼的土包子竟会是当今武林后起之秀,武功最为高明、也是他们教主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铲除的游龙剑客上官浩然。
  终于,他俩有机会目睹甚么才是绝世武功。而当中,看得最清楚的当然是在旁观战的翟堂主;不过,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当事人吴琪,他虽然看不清楚上官浩然那一刀是如何出手的,但这一刀却令他毕生难以忘怀。
  因为这一刀虽然没有取掉他的性命,却把他整条右臂齐肩砍掉,他若要在江湖渡其余生的话,便得要从头学起,苦练左手剑了。
  不过,又有多少人能抵受得了肢体残废的打击,不屈不挠地继续奋斗呢?不少人只要略受挫折,便已雄心尽丧,更不要说做到残而不废了。
  当吴琪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痛得昏死过去后,翟堂主方如梦初醒,怒喝一声,示意众手下一涌而上。
  在如斯情况之下,他当然不再顾忌甚么身份以及江湖规矩。
  现在他只有一个目标,便是把上官浩然及杏子两人击倒,不惜代价,不择手段。
  在亲眼目睹上官浩然只用上一刀便把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劈翻之后,翟堂主知道对方武功与他相距太远,虽然占着人多之利,他也毫无信心取胜。
  他只希望能够把杏子擒下,使上官浩然投鼠忌器,甚至受他威胁,弃械投降。
  可惜上官浩然早已防备他有此一着,于动手前便已授以杏子应变之计。
  戚家庄的徒众甫有所行动,杏子便纤手连挥,射出威力浩大的“子母追魂弹”,登时把多名敌人射倒于地,跟着便拔出长剑,施展从上官浩然那里学来的剑法,与戚家庄徒众斯杀起来。
  上官浩然亦冷哼一声,毫不留手的杀进人群,掩至杏子身侧,替她掩护。
  他毫不担心那自称姓翟的总管会趁机溜掉,因为走掉和尚走不了庙,何况地上还有一个奄奄一息、尚没有死掉的吴琪可堪逼供。
  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杏子的安全,他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翟堂主并非瞎子,自然看出形势比人弱,如今连把杏子擒下藉此威胁上官浩然得唯一希望亦已幻灭,继续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遂发出一声口哨,转身便逃,
  上官浩然也不赶尽杀绝,任由戚家庄众人逃走,只走到昏死地上的吴琪身侧,封住他右臂穴道,以免他流血过多而亡。
  随即,他把吴琪扶起,从背心命门穴渡过一缕真气。
  片刻后,吴琪缓缓苏醒过来,虚弱万分的道:“我……我……死掉了吗?”
  “还没有,不过,若你不和龙某合作的话,立即便会得偿所愿。”上官浩然收回放在吴琪背心的手,冷冷的道。
  吴琪这才发觉自己仍在那一招便把他劈成残废的煞星手中,登时大吃一惊,额上渗出豆大汗珠,惶恐地道:“龙……龙大侠,你要我如何合作?”
  “很简单,从实说出小野大郎在那里,只要你不再胡说八道,我便释放你,让你可以安渡余生。”
  “龙大侠,我不知道。”
  “吴琪,你这是甚么意思?难道你认为我不敢杀你吗?”
  “龙大侠,你杀了我吧!我实在甚么也不知道。”
  “不,我不会杀你,因为我从来不杀全无抵抗力的人,我要破掉你的气门,解开你全身穴道,让你自由离开此间。”
  吴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要知道如此一来,他右肩伤口便难以止血,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滴的流尽,可说比一刀把他杀掉还难受。
  上官浩然真的会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来吗?这当然要他自己才知道了。
  吴琪忙道:“不要,不要,龙大侠,我并没有撒谎,事实上,我的确甚么也不知道,连你所说的甚么东瀛浪人之模样是如何也没有见过,一切都是依照翟堂主的吩咐而说的,请大侠明察。”
  “翟堂主?”
  吴琪登时警觉自己适才情急之下说溜了嘴,要挽回已是来不及,只得道:“是的,便是刚才的翟总管。”
  “如此说来,你和小野大郎日前到赌坊那回事也是编出来,旨在引我上当的了,是吗?”
  “是的,但一切都是翟堂主的主意,可不关我的事。”
  “你们是甚么组织?”
  “我们都是戚家庄的人。”
  “吴琪,老实一点,普通庄院何来甚么堂主这类称呼?快点说,你们是那一帮的?帮主又是谁?是不是庄主?”
  “龙大侠,我真的甚么也不知道。”
  “好吧,既然你这般口硬,我便成全你,给你一个机会充英雄吧。”上官浩然说毕,作势便要一指点向吴琪腹下气海大穴。
  “不,不,我说,我说……”
  “快点说,如有不尽不实之处,你得准备留在这儿喂山狗。”
  “龙大侠,实不相瞒,戚家庄乃是三才教辖下的一个据点,由翟荣堂主负责,对府里的人来说,他便是庄主。至于三才教教主是谁,以及教里还有些甚么人,我因为身份低微关系,实在没有资格得知。”
  上官浩然乍闻三才教这名称,立即想起不久之前三不管丁山所说的那首诗的第三句:三才蠢动谋天下,登时为之心中一凛。
  当日丁山把三才视作天地会中人,寓其包括三才——天、地、人三字,如果套在三才教身上,岂不是更为贴切?
  若然三才教中都是他今日所见的饭桶,可说难成甚么气候,因为这二十人当中,只有翟荣这一人勉强堪称江湖高手,余皆不堪一击。
  但是,三才教有多少个好像戚家庄的据点,堂主之上还有些甚么高手?
  还有,日前丁山曾说,一年前与小野大郎同行的乃是个内功极高的神秘人。以丁山的眼光,断不会把翟荣这类身手的人视为高手,那么,该是谁?难道那神秘人便是三才教教主,或只是比翟荣身份较高的人?
  三才教有何野心,上官浩然没空理会,他只关心他的患难挚交小野大郎。
  很明显地,小野大郎极有可能已加盟三才教,无论他是为了甚么原因加入三才教,上官浩然也要把他从漩涡中救出来。
  要把小野大郎从漩涡中救出来,当然首先要把他找着。
  “吴琪,暂时来说,我相信你的话。不过,我若发觉你言有不实之处,日后遇上你时,定不会放过你。现在,我问你最后一句话,戚家庄里共有多少人?”
  “龙大侠,戚家庄里大约有五十多人,不过现在只余下四十多人了。”吴琪瞧了瞧地上躺着的戚家庄徒众道。
  “除了翟荣之外,还有其他高手吗?”
  吴琪摇摇头,道:“没有了,整个戚家庄武功最高的要算翟堂主,余下的都是身手平庸之辈,只有一个陈香主与我差不多,但在大侠眼中,可说不堪一击。”
  上官浩然跟着便释放吴琪,与杏子找回坐骑,循原路直奔戚家庄。
  若然戚家庄真的如吴琪所说,只有翟荣一个高手的话,那便毫不足惧,上官浩然有足够信心单人匹马,凭藉手中钢刀以及怀里的暗器,便可把整个戚家庄夷平。
  不过,首先他得要找个安全地方把杏子安置,以免届时为她的安全而分心,更可避免她落在对方手中,藉以威胁自己。
  可是,杏子却提出自从与上官浩然走在一起以来的第一次抗议。
  “二哥,为甚么不让我和你一起闯戚家庄啊?他们有这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能够应付得来?”
  “杏子,你难道不明白,若你在场,会令我分心照顾你吗?”
  “二哥,你放心吧,我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的了,你实在毋须为我而分心。”
  “胡说,对方这么多人,我怎可以不分心照顾你,万一出了甚么意外,我怎么向你哥哥交代?”
  “二哥,我不同意你这句话,哥哥并没有把我交托给你,你实在毋须为我的安全负责。而且,身为一个江湖人,如没有经历风浪,便不会真正成长。为了我的将来,你应该多点给我磨练自己的机会,让我能真真正正的保护自己,而不是处处要你保护着我。戚家庄的实力并不太强,正是我磨练自己的大好机会,二哥,请你让我参加吧。”
  上官浩然一时之间也找不到适当理由反对,但又不放心让杏子与他一起闯戚家庄,一时为之犹豫不已。
  “二哥,求求你,让我参加吧,难道你对我、对你所传授给我的剑法一点信心也没有?”
  上官浩然无奈,只得点头答允。
  两人回到平安村外时,已是黄昏时分。
  “杏子,我们先在树林里藏好马匹和驴子,吃点东西,待入夜后才闯戚家庄吧。”
  “二哥,我们是明闯还是暗袭?”
  “当然是暗中行事了,你哥哥可能真的在他们手中,我们若然硬闯,他们抵挡不住时,定会拿你哥哥来作挡箭牌,届时我们岂不是进退维谷?记着一点,我们的目标只是寻回你哥哥,并不是要把甚么三才教、戚家庄除掉,你明白吗?”
  “我明白。”杏子边说边把她的小毛驴及上官浩然的马拉进林里,拴在一棵树旁。
  上官浩然跟了进林,道:“杏子,你修习内功已有十日了,可有甚么特别感受吗?”原来他已把内功心法传授了给杏子。
  “奇妙极了,我从来都没有试过好像现在那般舒服,体力充沛,好像永不疲劳似的。”
  “这便是内功神妙之处,练至某种境界的时候,真力会无穷无尽,用之不竭。现在,趁天色还未入黑,你且多练数遍轻功提纵之法,稍后将会大派用场。”
  杏子点点头,向上官浩然来一个深鞠躬,随即就地练习上官浩然所传授的轻身提纵术。
  杏子虽然是初学轻功,成绩却是不错,已可从容地跃起三丈,如一头小鸟般在林中树间往来飞窜。只要假以时日,随着内功修为之增长,她的成就可说无可限量。
  上官浩然一面看,一面不迭点头称赞,杏子之聪颖,以及她悉心向学之态度,的确令他非常欣赏,也使他乐于传授更多绝技。
  约一顿饭时间后,天色开始转暗,上官浩然遂吩咐杏子停止练习,略作休息。
  “二哥,我练得如何了,可有进步吗?”杏子一边喘息,一边道。
  “很好,你进步得很快,已能够逐渐掌握空中换气的要诀了。”
  “这还不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日前替我打通奇经异脉,我怎能有这么大的进展?二哥,你待我这样好,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报答你的恩德。”
  “大家都是自己人,说这些话干甚么?若再提及甚么报答,我便不再传授武功给你。”上官浩然正容道。
  杏子看见上官浩然不像是说笑模样,吓得伸了伸舌头,急忙转换话题:“二哥,你可曾有过一个要好的红颜知己?”
  上官浩然听了,心里登时像被针刺了一记。
  他想起了两个人,两个令他毕生难忘的女子。
  第一个当然便是使他改变一生命运的李无双。
  如果不是遇上李无双,他绝对不会沦落为一个通缉犯。
  他知道当他第一眼见着李无双的时候,他已对她产生爱慕之情。
  他不知道李无双是否对他也有情,虽然她曾多次暗示过,但谁敢保证她不是在玩弄手段,藉此拉拢他加盟天地会?
  即使她真的对自己有情,上官浩然也不敢接受这份爱。因为如此一来,他将会无可避免地介入天地会之事,甚至为了她而加盟天地会,而这正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
  至于第二个令上官浩然难以忘怀的女子,自然便是与他有一夕孽情的梁筱珊。
  梁筱珊毫不介意他是个通缉犯,更把辛苦得来的藏宝地图与他分享,也把女孩子最宝贵的贞操奉献给他——毫无条件地奉献。
  照说,梁筱珊应该是上官浩然的最佳伴侣,只可惜造物弄人,她的父亲竟然是个朝廷暗探!
  “二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哩!”杏子的声音,把上官浩然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噢,对不起,杏子,别提这个了,把干粮拿出来吧,我实在有点饿了。”
  
  第三章:几乎中计,侥幸脱险
  戚家庄里,一片死寂,不但没有任何声音,连灯火也没有,简直好像一座没有人居住的荒废大屋。
  伏在墙头的上官浩然及杏子看见如此情形,不禁大为奇怪。
  “二哥,为甚么会这样的?难道戚家庄的人统统都逃跑了?”
  “不会吧,他们怎会为了我们而放弃这一片基业,我们且进去看看,不过得要小心一点,恐怕个中有古怪。”上官浩然说毕,便拉着杏子的手臂,从墙头轻轻跃进天井中。
  他甫踏足地上,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差,因为他已察觉到附近有不少人埋伏着,这些人虽然已是尽量屛息静气,但限于内功修为,那能逃过上官浩然敏锐的耳朵?
  既来之,则安之,上官浩然当然不可以在这个时候退缩。
  他轻咳了两声,道:“翟总管,如此鬼鬼祟祟的,岂是迎客之道?”
  只半晌后,天井前的屋里便传来反应。“果然高明,竟能察觉本庄设有埋伏,难怪阁下如此狂妄,毫不把戚家庄放在眼里了。”
  上官浩然一听声音,便知并非日间所见的翟荣,而且从中气判断,这人之内功修为比诸翟荣高出很多,即使与他曾交过手的风云帮帮主段风云及徐家庄庄主徐志达比较,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上官浩然不禁心中一凛,暗忖道:“这人到底是谁?三才教教主?当日与小野大郎一起的神秘人?”
  随即整个戚家庄灯火通明,一个身材魁梧的秃头大汉在翟荣及数名灰衣汉子陪伴之下,从屋里步出天井。
  上官浩然定睛细看秃头大汉,却丝毫没有发觉半点易容痕迹,难道这人之易容术真的高明得不露半点破绽,或这根本便是他本来面目?若然是后者的话,他可能不是丁山所见的神秘人了。
  “在下龙四海,请问阁下是……”
  秃头大汉正是三才教主理人门之护法蔡新光,只见他嘿了一声,道:“龙四海,你不用理会我是谁,我且问你一句,为何跑到这里来撒野?”
  上官浩然仰天长笑一声,道:“龙某行走江湖多年,倒没有见过如阁下这般蛮不讲理之无赖。龙某与同伴来金陵,旨在找寻亲人之下落,你们戚家庄布局骗龙某前往偏僻之处,施以伏击,还胆敢说龙某来此撒野,龙某实在怀疑阁下心中有没有‘耻’这一个字。”
  蔡新光虽被上官浩然痛骂,却仍面不改容,道:“大爷活了这么多年,尚是首次被骂无耻。不过,大爷也不和你计较,因为大爷从不和快将远赴黄泉之人计较。龙四海,拔出你的刀来吧,让本大爷看看你有多大能耐,也让你见识一下甚么才是真正武功。”
  这时,天井各隐蔽处陆续闪出手持兵器的灰衣大汉,把上官浩然与杏子二人包围得水泄不通。
  上官浩然听对方的语气,似乎要与他单独决战。若然真的这样,他便放心了,因为这时的上官浩然对自己可说有无比信心,整个武林中,他只忌惮一个人,那当然便是誓要把他绳之于法的铁无情。
  不过,戚家庄的人会否遵从江湖规矩呢?这很难说,甚至可以说机会不大,因为数个时辰之前,身为堂主的翟荣便曾厚颜地下令以十多二十人围攻上官浩然及杏子二人。
  上官浩然不禁暗暗担忧起来,因为这时不但对方人数比早上多,更有一个武功看来不弱的高手押阵,他实在没有把握在三五十招之内把眼前这秃头大汉解决,若果翟荣趁机率领手下向杏子发动攻击,杏子绝对难以抵挡。
  知彼知己,百战百胜,上官浩然实在也太大意了,竟想不到对手竟有比堂主的身份、武功还要高明的人在场。
  事实上他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三才教这般紧张上官浩然在金陵追查小野大郎,不惜布局把他骗到老远施以伏击,说明了金陵乃是三才教一个非常重要的据点。
  既然如此,三才教又怎会让一个好像翟荣这样身手平凡的堂主主持大局?
  可惜人始终是人,无论如何谨慎的人,都会有大意的一刻,上官浩然也是人,当然亦难以避免犯错。
  事到如今审悔,当然已是太迟,事实上上官浩然也不是轻易后悔的人,因为在这个时刻来埋怨自己,不但于事无补,更会自乱阵脚。
  他悄声的杏子道:“提高警觉,把子母烟幕弹准备好,一形势不对时逃跑,若分散了便在藏马匹那儿会合。”
  上官浩然说的乃是扶桑语,即使给对方听见,也是无妨。
  杏子不迭点头,道:“二哥,请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了。他们都是脓包,凭我的一口剑以及暗器,应可以应付得来。”
  蔡新光不耐烦的道:“龙四海,不必交代后事了,我们自会送给你一口棺材的,至于你这同伴,我们更不会亏待她,放心过来受死吧!”
  上官浩然缓缓踏步上前,拔刀出鞘,刀尖斜指地上,那架式似是毫不把对方放在眼内似的。
  翟荣见了,急道:“护法请小心,吴香主便是伤在他这一式之下。”
  蔡新光瞪了翟荣一眼,叱道:“废话,我还用你来提醒吗?”
  他的武功比吴琪及翟荣高出甚多,自然一眼便看出上官浩然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架式蕴藏着无限杀着,充溢着一股无形杀气。
  “呛”的一声,蔡新光拔出长剑,随即一个箭步欺身上前,使出一招“仙人指路”,刺向上官浩然面门。
  象棋中,仙人指路这一着是拿来试探对手虚实,剑法之中,这一招之功用也是差不多,属于引对方出手的虚招,通常都不会贯注太多真力在其中。
  蔡新光使出这一招,却使上官浩然有点意外,因为在他想像之中,好像蔡新光如此身材魁梧之人通常都是急躁鲁莽之辈,绝不会使出这类谨慎招式。
  他对蔡新光的武功修为登时产生不同之评价,丝毫不敢大意,脱胎自华山绝学的一式“苍松迎客”便已使出,劈向对方手腕。
  “来得好!”蔡新光暴喝一声,剑化“吴刚伐树”,避开上官浩然刀势,反削对方下盘,以攻为守,与上官浩然抢夺先机。
  上官浩然不慌不忙,一招一式地使出于获得游龙真经前所自创的一套刀法,与蔡新光缠斗起来。
  他这时的内功修为,与年多前比较,高出很多,使出这套刀法来,威势与当年自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上官浩然当日创造这套刀法时,对武学之认识并不太深,可说尚未达到脱自剑招式中之境界,因此,这套刀法带着不少瑕疵,破绽处处。
  这一年来,自从于游龙真经领悟出不少武学要旨后,上官浩然早已把这套刀法改良不少,但是这时,他却没有使出来,仍以旧有招式应战。
  换言之,上官浩然是在隐藏实力。
  他为甚么如此?难道他不明白形势不容许他这般玩敌吗?要知道对方随时都会不顾江湖规则,一涌而上的扑向杏子的啊!他应该采取速战速决的打法才对嘛。
  正因为他知道对方随时有可能向杏子发动攻势,才把真正实力隐藏起来。
  他知道即使甫上场便尽使看家本领,也难于短时间内把对手击倒,而对方在自己紧逼之下,定会不顾一切下令余下的人出手,届时他便难以兼顾杏子之安全。
  但是他示弱于人的话,秃头大汉便会误认为足可轻易取胜,把他收拾之后再对付杏子。
  只要对手产生轻敌之意,他便有机可乘,于适当时候突如其来使出游龙真经上的绝学,把对手一举击倒。
  果然,蔡新光一直没有下令对杏子有所行动。
  五十招过后,蔡新光已占尽上风,把上官浩然逼得透不过气来,穷于应付,而他的出剑亦不如开始时那般小心翼翼。
  妙计得逞,上官浩然心里自然暗暗高兴,但他仍丝毫不露痕迹,依旧装作不敌之态,等候着一个一击即中之机会。
  又是五十招过去了,上官浩然那套自创刀法已是第三遍重使。
  他劈出了一刀“风雨欲来”。
  蔡新光心里暗笑,在看过对方刀法两遍之后,他认为已摸清楚上官浩然之路数。
  他认为上官浩然跟着的一招定是“落叶狂风”。
  于是他抢先刺出一剑“推窗见月”,打算先把上官浩然刀势封死,再以一招“大江东去”,拦腰把对手砍成两截。
  上官浩然心里也是暗笑,他等待的正是这个机会。
  他没有使出那已经用过两遍的“落叶狂风”,而换了蔡新光从未见过的一招游龙真经上的绝学“游龙四海”,手中钢刀以雷霆万钧之势反扑对手前胸。
  蔡新光看见上官浩然的钢刀竟能从一个不可思议之角度反击过来,登时大吃一惊,但是若要抽身后退,已来不及,只好一咬银牙,运足真力贯注剑身之上,挥剑与攻来之钢刀力拼。
  剑走轻灵,与刚猛之刀硬拼,乃武林高手之大忌,除非用剑者之内功修为比用刀者高出很多,那自当别论。
  蔡新光虽然认为自己功力比上官浩然深厚,但他为人谨慎,绝不肯铤而走险,这时他只是别无选择余地。
  不过在这一刹那,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着会带给他严重后果,在他想像之中,充其量长剑会被砍上一个缺口。
  可惜,上官浩然隐瞒实力的功夫实在太高明了。
  蔡新光做梦也想不到这毫不起眼、一直都被自己逼得手忙脚乱的对手之内功竟是如此的深厚。
  刀剑相交之下,蔡新光只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刚猛内劲,震得他血气翻腾,虎口发麻,再也不能把持剑柄。
  上官浩然得势不饶人,对方长剑还没有坠地,他便欺身而进,左掌一扬,砰的一声便结结实实地击在对手前胸上,登时把蔡新光庞大身躯震飞丈余。
  不过,他念在蔡新光与他并无甚么深仇大恨份上,这一掌并没有用上十成真力,否则蔡新光定必胸骨尽断,当场身亡。
  饶是如此,蔡新光也受伤不轻,狂喷数口鲜血后,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切都在一刹那之间发生,在旁观战的翟荣简直不敢相信乃是事实,呆了半晌后,方懂得跑过去搀扶前襟染满鲜血的蔡新光。
  蔡新光知道自己伤势极重,再无动手之力,却不甘心就此罢休,把涌上喉间的另一口鲜血强行咽下,向搀扶他的翟荣骂道:“蠢才,还不下令众兄弟动手,把两人拿下?生死不拘!”
  蔡新光并非不知道短短数个时辰之前,翟荣率领近二十名教中徒众于长春谷伏击上官浩然及杏子两人铩羽而归这一回事,虽有前车可鉴,他仍下令围攻两个煞星,因他过份相信人多好办事这一句话。
  不错,在某种情形之下,人多的确是好办事,却不是施诸每事皆准。
  在子母追魂弹这霸道暗器之下,人多不但不能起到预期效果,更使子母追魂弹轻易击中目标。
  数十人挤在一起,除非有绝顶身手,怎能避开那些密如牛毛的蜂针?
  因此,当杏子打出第一对子母追魂弹后,便有七八人首当其冲,闷哼一声便软软倒在地上。
  子母追魂弹自行爆炸后所射出来的蜂针,虽然没有淬上见血封喉的剧毒,但其中的麻药却是威力强劲,中针者在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甚么一回事之前,便已全身酸麻,难以发力,跟着便昏迷倒地,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后才可苏醒过来。
  翟荣并没有加进战圈,只与数名手下站在身受重伤、难以动弹的蔡新光身侧,严加保护着。
  如此一来,围攻着上官浩然及杏子的,虽然人数众多,却全是身手平庸之辈,根本难以威胁两人,更一个一个的倒下,不是被上官浩然的钢刀砍翻,便是被杏子的暗器射中。
  难道三才教人门便只有这些人手?若是如此,岂不是与天门的风云帮以及地门的徐家庄之实力相距甚远?
  当然不是,事实上蔡新光的武功不但比段风云或徐志达稍胜,他所领导的人门更是三才教天、地、人三门中实力最强的一门。
  只是,三才教教主曾多次叮嘱,在时机未成熟时,绝对不可以动用人门的真正实力,以免某些人有所警觉。
  不过,纵然如此,蔡新光可堪动用的人手也不至于这般有限和不济,事实上在金陵城,他至少还有翟荣这一级身手的堂主三个以及十多名香主。
  只可惜蔡新光对自己的武功有过份的信心,也小觑了上官浩然的身手。当接获翟荣于长春谷铩羽而回的消息后,只随便带了数名随从便匆匆赶到戚家庄。
  事实上这也难怪他的,毕竟“龙四海”这名字的确不见经传,若如临大敌的倾巢而出,岂不自弱名头,给别人嘲笑小题大做?
  若他知道龙四海便是他的教主誓要擒杀的两大敌人之一的游龙剑客上官浩然,恐怕他不但出动余下三名堂主,更可能调用教主吩咐不可随便出动的杀手。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一时之轻敌,把自己陷进万劫不复之境,蔡新光这时自然大是懊悔。
  可是,事后才懊悔又有甚么用处?手下们一个一个的倒下,这样下去,不消一顿饭工夫,整个戚家庄便没有一个能够站着的人,这如何是好?
  蔡新光既能与叱咤江湖的段风云及徐志达平起平坐,执掌三才教三门之一,自然不是省油之灯,很快便想到一个补救办法来。
  这办法虽然不一定奏效,但在目前这恶劣情况之下,蔡新光已别无选择,除非他甘心看见戚家庄全军尽墨。
  不过,话倒要说回来,他并不是真的关心戚家庄之安危,因为这只不过是他手下一个并不太重要的据点,即使整个牺牲也没有多大关系。
  蔡新光关心的,只是他自己的宝贵生命。
  “翟荣,下令各弟兄停手。”这时的蔡新光虚弱得连发施号令的气力也没有。
  翟荣当然亦看出大势已去,勉强顽抗只会招致奎军覆没,连忙大喝一声:“住手!”
  戚家庄中人如获大赦般,纷纷停手,跃出战圈。事实上,他们看见对手如斯神勇,早已心胆皆寒,无心恋战,要不是教规森严,对临阵退缩者杀无赦,早已纷纷丢下武器,溜之大吉了。自古以一来,能真正做到视死如归的,能有几人?
  别说好像三才教这类江湖帮会中乌合之众,便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谁不是把保护自己的性命视作大前提?
  为国捐躯?别说笑了,这是傻子才会做的事,若然没有军法,恐怕在大战前夕,半数军队会逃得不知所踪。
  当然不可能以一竹篙打尽一船人,甘愿为国家、为理想,甚至为别人而牺牲宝贵性命的大有人在,只是,这种人实在太少了。
  别说甘心牺牲性命,只要多些人抛掉自私心,多点替别人着想,世间上便会少却无数纷争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意识,何时才能真正从大部份人心中消失呢?
  闲话表过,言归正传。上官浩然并非好杀之辈,看见对方率先停手,自然不再追杀下去,缓缓收刀入鞘,注视着被两名手下搀扶着的蔡新光,看他在弄些甚么玄虚。
  “龙四海,今天蔡某栽在你手下,没话可说,你要怎样,尽管说出来吧!”蔡新光以他仍是虚弱得可怜的声音道。
  “噢,原来阁下姓蔡,蔡当家的,龙某与同伴来此,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寻亲,换言之,只要当家的把小野大郎找来,与我俩见一面,那便解决一切。我亦会看在他份上,对今日所发生之不愉快事,不予追究。”
  “龙四海,实不相瞒,贵亲目前并不在这儿。”
  上官浩然毫不怀疑这话之真实性,因为小野大郎若在这儿的话,大有可能已被对方以利刀架在脖子上押出来,威胁他就范了。
  “他在那里?”
  “他目前在距离这里约三十里的一个山庄里接受训练。”
  “接受训练?他接受甚么训练?”
  “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一年前,敝上因事前往福建,遇上贵友到处找寻名师学武。敝上觉得贵友乃是可造之材,便带回来加以训练。”
  事实也的确如此,蔡新光并没有撒谎,只是,三才教教主训练小野大郎成材,到虑有何目的,他自然不会透露。
  虽然蔡新光没说出训练小野大郎之目的,上官浩然也可以推测出来,不过,为表示他对其他的事情不感兴趣,对这绝口不提,只是顺口问道:“贵上是谁?”
  “很抱歉,蔡某不便奉告。”事实上他知否教主之真正身份也属疑问,若然他和段风云及徐志达都知悉教主的真正身份,当日在金陵会议时,三才教教主根本便毋须以黑头罩掩去本身面目,当然,他这样做有可能只是不让段风云或徐志达知悉他是谁。
  “蔡当家,龙某相信你这儿与敝友受训之处定有信鸽互传消息的,对吗?”
  “是的。”
  “既然如此,那便劳烦你通知他立即到这里来。龙某实在不愿意老远跑到那边去,另有大批高手等候着,加深我们之间的误会。”
  蔡新光迟疑了半晌,方始点头:“好吧,蔡某照办。两位请进庄稍坐。”随即示意翟荣扶他进庄。
  上官浩然带着杏子,紧紧跟随其后,掌心暗中扣着两柄柳叶飞刀,以防蔡新光玩弄玄虚。
  在大厅分宾主坐下后,蔡新光便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即席写了一纸便条,给上官浩然先行过目。
  字条上写着:“小野大郎之妹偕友龙四海莅临戚家庄寻他,速遣他到来一晤,十万火急。蔡字。”
  除了没有上款外,字条上之字眼并无任何可疑之处,上官浩然遂点点头,把便条交还蔡新光,着他立即以信鸽传递出去。
  蔡新光连忙吩咐翟荣照办。但是,他真的这般听从上官浩然,一点也没有弄鬼吗?
  当然不是,他怎能让上官浩然与小野大郎见面?如此一来,三才教训练大批杀手、暗藏不轨企图之秘密岂不是尽泄?
  便条的确是经由信鸽送出,但不是送往小野大郎受训之处,而是送往金陵城里三才教的总坛,事实上戚家庄里的信鸽亦只能与金陵总坛联络,不同据点之间不但没有直接联系,连对方所在也互不知道。
  当便条抵达金陵总坛,蔡新光留在该处镇守大本营的副手招祥堂主定会看出他这便条是在身不由己之情况下写出来的,从而采取适当行动替他解困。
  招祥从何得知蔡新光被人威胁?难道字条中隐藏预先约定之暗号吗?
  当然不是,蔡新光由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他有被人掳为阶下囚的一天,怎会与手下预约暗语?事实上,即使定下了暗语,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勉强用上只会使句子不通顺,引起上官浩然之怀疑,更是弄巧反拙。
  关键在于便条写得太详尽了,龙四海两人到来寻找小野大郎之事,招祥早已知情,根本毋庸多言,换句话说,蔡新光若真的要把小野大郎召到戚家庄,只消写上一句“速召小野大郎到戚家庄”便已足够,毋须说明为了甚么原因。
  另外,便条上最后那句“十万火急”亦稍感严重,因为真的如便条上所说有亲友到访,语气何须这样转折?
  招祥既然能充当蔡新光之副手,自然并非草包一个,当可看出个中有蹊跷。
  但是,为何上官浩然未能看出破绽呢?这便是处境有别之问题了。
  在他想像中,这便条是送往数十里外小野大郎受训之地方,写上为何要他前来戚家庄之理由,实在非常合理。
  另外,蔡新光这时可说处身水深火热情况之下,还需小野大郎前来解决问题,他加重语气的用上“十万火急”一词亦是人之常情,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不过,最重要的是上官浩然有感于蔡新光现在他手中,毋须过份顾虑对方玩些甚么把戏,所以没有详细推敲便条写些甚么。
  在他心中,即使蔡新光真的在便条上做了手脚,那也无妨,届时大不了交换人质,以蔡新光交换小野大郎之安全。
  事实上,谁敢说戚家庄的人没有另外以信鸽把这儿所发生的一切作出了报告?
  上官浩然所恃的,乃是这姓蔡的秃子于三才教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三才教断然不会为了小野大郎以及他“龙四海”这无名小辈牺牲掉一个得力高手。
  “龙兄,便条业已送出,小野大郎应可在个多时辰后抵达此间。现在,敢问龙兄如何处置蔡某与其他人等?”
  “蔡当家言重了,龙某与你们三才教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切只是一场误会,怎敢冒犯各位。不过,希望在敝友到埗之前,蔡当家能够一直相陪,以免节外生枝。”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事实上蔡某在处理这事方面,亦有不对之处,只是敝上为了教中弟子于受训期间专心学艺起见,严禁他们与外间联络,而龙兄却跑到金陵来找寻令友,顿使蔡某怀疑当中有个别分子漠视敝上定下之规则,这才使蔡某紧张起来,冒犯之处,尚请见谅。”
  “原来如此。蔡当家的,实不相瞒,龙某到此找寻小野大郎,纯粹因为其中一个朋友曾于年多之前在附近遇见他,当时因为他另有友人同行,故没有出言招呼,现在小野大郎家中发生变故,急须他回乡处理,所以龙某这位同伴才千里迢迢的跑来寻找兄长下落,别无其他原因,亦不是贵教弟子漠视教规,擅自与外间联络所致。”
  “噢,这当真是一场误会了。龙兄,既然小野大郎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我们之间亦没有敌对之理由,可否让蔡某略尽地主之谊,大家真真正正化敬为友?”
  “这样岂不是打扰贵庄了?”
  “无妨,无妨,龙兄赏脸,敝庄实在蓬摹生辉,翟荣,立即吩咐下去,从速准备酒席款待两位嘉宾。”
  “蔡当家,龙某打搅了。”
  “龙兄,在下尚有一不情之请,尚希答允。”
  “蔡当家请随便说。”
  “适才敝庄有十多名弟兄中了这位姑娘之暗器,至今仍昏迷不醒,尚希赐下解药。”
  “无妨,贵属所中的只是特制麻药,毋须施救,个余时辰后,只待药性一过,便会自行苏醒,不过,贵属所中蜂针,得使用磁石吸出,否则日后中针之处痒得难抵受。”
  戚家庄中人武功虽然并不太高,办事效率却也不慢,只片刻后便在大厅上准备好一席丰富酒菜。
  席上不但用的是银器,蔡新光及翟荣更是酒先喝,菜先尝,以示酒菜无毒。
  不过,上官浩然内功深厚,江湖阅历丰富,若然酒菜下了毒,即使没有银筷,甫进口便能察觉出来。
  蔡新光也不顾虑内伤在身,向上官浩然敬了三杯酒,以示歉意后,道:“龙兄,请问你一向都是在福建行走吗?”
  逢人只说三分话,面对这尚不知是敌是友的蔡新光,上官浩然自然不会说真话,遂道:“噢,不,龙某近十年来都是在扶桑,过其浪人生涯,直至数个月前才陪同杏子姑娘回中原找寻她兄长之下落。”
  “原来如此,难怪蔡某没有听过龙兄之大名了。若龙兄一直都在中原行走,以龙兄之身手,又怎会藉藉无名呢?”
  “蔡当家过奖了,中原武林藏龙伏虎,高手如云,龙某这些三脚猫功夫,简直不值一哂。”
  “龙兄这次来,可有留下发展之意吗?”蔡新光试探着道。
  “龙某生性淡泊,对江湖中事素无兴趣,即使留下来,也只会遨游天下名山大川,无意于江湖武林争一日之短长。”
  “龙兄年纪轻轻的,便能摆脱名利枷锁,蔡某实在佩服,且让蔡某再敬你三杯。”蔡新光言出即行,也不让上官浩然有机会推搪,便立即先干三杯。
  朋友相交,若说没有一见如故,那便是太武断,可是甫息干戈便如此热情,一向谨慎的上官浩然便心生警惕。
  他最先想到的便是:“难道这姓蔡的打算把我灌醉?”
  想到这一点后,上官浩然便不动声息的暗运内功,把喝进口里的酒化成汗水逼出体外,更不停挑选比较辛辣的菜肴进食。
  “龙兄,你觉得很热吗?”蔡新光亦留意到上官浩然衣服被汗水所湿,大讶道。
  “噢,不是。龙某有一小毛病,那便是吃辛辣食物时,即使是大雪天,也会不停冒汗,但龙某却偏偏喜爱尝辣。”
  他却不知道如此一来,竟露出一个极大破绽。
  吃辛辣食品而冒汗,很多人都会有这种情况,但是汗水都先从额头及鼻尖冒出。
  然而,上官浩然这时额头及鼻尖却是滴汗全无。
  为甚么会这样?
  因为他脸上覆盖着一副人皮面具。
  无论人皮面具制作是如何的精巧,经药物处理防腐后,人皮上的毛孔便会收缩,汗水又怎能从面具渗出来?
  蔡新光阅历丰富,心细如尘,自然留意到上官浩然额上无汗这异状,再不着痕迹地观察了片刻,便发觉上官浩然戴有人皮面具。
  上官浩然的面具虽然得自易容术独步天下的丁山,却只是从他那里学了一些配戴面具之皮毛术,未能尽得易容术真传,而且也是初学不久,于细微之处仍露出些少瑕疵,再加上蔡新光主子也是此道高手,他不多不少也对易容之术有点心得,遂能看破。
  蔡新光老奸巨猾,自然不会当面说破,只是,他对上官浩然的真正身份便大是怀疑,再也不相信他从是扶桑回来的浪子。
  不过,这其实并无多大影响,即使上官浩然真的是从扶桑回来,蔡新光也不会让他离开戚家庄的了,因为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三才教这名称以及他们在金陵附近秘密训练杀手这些重要机密,又怎能让外人得悉?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近一个时辰,蔡新光推算时间已差不多,便命手下撤去残席,重新回到他自己那张铺有虎皮的太师椅坐下,而上官浩然与杏子则坐在他左首约一丈处。
  至于翟荣,由始至终都站在蔡新光身旁,没有走出上官浩然视线之外。
  除了他们四人外,大厅里便再没有其他人,这使上官浩然大为放心,因为一旦发生甚么事故,他也能轻易把蔡新光控制着。
  他和蔡新光天南地北的瞎扯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便有戚家庄的手下前来报告,说小野大郎已抵达。
  “翟荣,立即代我迎接。”蔡新光忙道。
  翟荣立即应诺,步出厅外迎接来客。
  直到这一刻,一切都没有不妥。
  上官浩然与杏子两人心里都是高兴非常,尤其是杏子,片刻便能与阔别多年,分隔万里的兄长重聚,那份喜悦自是不难理解。
  只可惜她这份喜悦维持得太短暂了!
  出现在大厅的并非是她的兄长小野大郎,也不是别的一个扶桑剑客,而是十多个脸容木讷,不带任何表情的黑衣人,每个人手中均握着一柄出了鞘的长剑。
  不消说,他们知道又一次上当了。
  上官浩然还来不及细想该如何应变,右首蔡新光所坐之处便传来一阵轧轧之声,连忙回身一看。
  一瞧之下,上官浩然登时大吃一惊,原来蔡新光已连人带椅消失了,他的坐处一竟然暗藏机关,那轧轧之声便是机关发动,把蔡新光连同太师椅翻落地下暗室。
  上官浩然回首时,刚好赶及看见两者消失之情况,只是,能看见又有何用处。蔡新光已遁走了,上官浩然又不知道机关控制何在,还不是只有顿足之份儿?
  顿足当然不能解决问题,更不能解决十多个手持利剑,杀气腾腾的杀手。
  上官浩然飞快地数了一遍,共有十二个杀手,而这些只是在大厅露面的,外间还有多少援兵,上官浩然实在不敢想像。
  最令上官浩然担忧的是,从这十二名剑手之眼神,无一弱者,每一个之武功修为都比翟荣只强不弱,换言之,均可厕身武林高手之行列。
  莫非他们都是三才教堂主级人马?或是三才教秘密训练的高手?上官浩然已无暇理会他们在三才教之身份,目前最重要的还是找寻脱身办法。
  若然只有他自己一人,脱身自然不是个问题.,以上官浩然此刻的武功,只要抡刀一冲,对方人数虽多,谁能真正有本领把他拦截下来?
  可惜上官浩然并非单身一人,他还有一个包袱必须带走,毫无损伤的带走,这当然便是杏子。
  幸好,他怀里尚有法宝,那便是效力奇佳的子母追魂弹以及曾经多次帮助他脱困的烟幕弹。
  在没有了解对方在屋外还有多少高手之前,上官浩然自然不愿意与眼前这十二名剑手手缠斗,消耗真力,何况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呢!
  他霍然从椅上站起,猛喝一声:“打!”两枚子母追魂弹便射出。
  波、波两声响后,两枚子母追魂弹在空中爆炸,射出漫天细针,笼罩十二名扑向上官浩然及杏子的黑衣剑客。
  可是,这十二名黑衣剑手竟早有准备!
  只见他们左手向上挥舞了一个圆圈,数以百计的蜂针便如百鸟归巢般纷纷射向他们掌心。
  他们的掌心,竟全部握着一个黑黝黝的小圆钵,那情景活像是大罗金仙收妖怪般。
  不消说,小圆钵中央部份定是强力磁铁所做,否则那能吸收漫天蜂针?
  两样法宝之中,已有一样失效,不逃还待何时?
  上官浩然当机立断,一把射出四枚烟幕弹,便拉着杏子腾空而起,射向屋顶。
  只跃至半空,上官浩然便听见无数暗器划空之声,听方向,似是射往他头顶数尺之处。
  上官浩然登时暗叫一声不妙,若要避开暗器,他只有一个方法,那便是急使千斤坠,向下降落,但如此一来,他便丧失一个脱困良机。
  除此之外,他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选择,那便是漠视射来之暗器,继续上升,穿破屋顶而遁。射来之暗器,劲度虽然不弱,但仍未足够穿破他的护体神功,但是,杏子又怎办?没有神功护体的她,定然被暗器射成一只剌猬!
  好一个上官浩然,只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神采,于半空中猛吸一口真气,伸手一扯,便把杏子整个娇躯扯进怀里,更借杏子身躯撞进怀里之力,向横急射,撞向大厅其中一条圆柱。
  跟着他便搂着杏子,以足尖在圆柱轻轻一蹴,借力换气,身形便再度向上急射,直扑屋顶。
  暗器破空之声,仍然不绝于耳,上官浩然更感觉到其中不少暗器击中他的背部,幸好均被他的护体神功震飞。
  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早有对付借烟幕弹逃遁之良策,难道三才教在今天之前已有过和他交手之经验,并知悉龙四海便是上官浩然?
  不过,他这时已无暇细想个中原因,一咬牙便撞破屋顶,翻身一个筋斗,站在瓦背上,飞快地视察四周环境。
  屋子四周的天井里,密麻麻的布满手持兵器的灰衣大汉,正指着他立身之处叱喝着。
  上官浩然看见天井里的只是身手普通的灰衣大汉,登时心中稍安,不由分说便打出多枚子母追魂弹及烟幕弹,把各人打得抱头急窜,便挟着杏子从屋顶跃下,拔出钢刀便往庄外冲。
  那群灰衣大汉均是摇旗呐喊之辈,那能拦截武功比他们超出不知多少倍的上官浩然,登时被他砍翻多人,杀出一个缺口来。
  十二名黑衣杀手从屋里扑出时,只能遥望上官浩然的背影,顿足不已。
  上官浩然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到村外才停下来。
  随即他发觉大为不妥。
  并不是追兵已经赶到,也不是胁下的杏子出了意外,而是他扶着杏子的手有一种异常感受,一种触手如棉的感受!
  原来他适才匆忙中,把杏子挟在胁下便跑的时候,他的手竟然放在一个不适当的地方而没有察觉出来,直至停下来时,他才知道一路上,他都是抓着杏子的酥胸狂奔。
  他尴尬万分的,急忙把杏子轻轻放下,人皮面具后的俊脸炽热得像火一样。
  幸好,杏子若无其事的道:“二哥,想不到刚才那秃子如此卑鄙,早知这样,便把他们戚家庄的人统统杀死了。”
  “杏子,我们若把他们杀光,便会失掉追查你哥哥下落的线索,别说那么多了,还是先找回坐骑,从速离开这里,走到山里暂避吧,否则追兵杀到时便麻烦。”
  XXX
  济南城里,年多之前被一群神秘人毁掉的威武镖局已重建起来,规模比诸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但旧有人手悉数回来效力,更增添了不少好手。
  这天,镖局局主兼总镖头梁秉坚独坐书房里,一双剑眉紧紧凑在一起,似有无限烦恼之事解决不来。
  “局主,外面有一个姓柴的独臂人找你,说有要事奉商。”一个手下走了进来道。
  “姓柴的独臂人?他可曾说是甚么事吗?若是有关托镖的,请苏副总镖头接待他吧。”梁秉坚烦燥地道。
  “局主,这姓柴的说是为徐家庄的事而来的,一定要和你见面。”
  梁秉坚一怔道:“他有没有携带兵器?”
  “没看见任何兵器。”
  “那么,请他到会客厅吧,我稍后便出来。”
  梁秉坚把一柄软剑缠在腰间后,才披上外袍,走到会客厅,一个独臂中年人已在等候着,看见他来到,连忙站起。
  梁秉坚招呼独臂人坐下后,道:“老朽便是梁秉坚,请问阁下……”
  独臂人连忙道:“梁局主,在下柴斌,乃昔日合肥徐家庄总管。”
  梁秉坚登时脸色一变,寒声道:“柴总管,你们徐家庄可说胆大包天了,焚我镖局之帐,老夫还没有找你们算,你竟敢找上门来,难道认为威武镖局不敢动你分毫吗?”
  柴斌忙道:“请梁局主息怒,当日敝庄主因不知局主……”随即住口不语,一瞟尚在会客厅镖局中人。
  梁秉坚示意各人退下,道:“柴总管,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不过,老夫可得要警告你,若果你的解释不能令老夫满意嘿I嘿,今生你也别希望以手拿筷子吃饭。”
  柴斌苦笑一下,道:“梁局主,当日敝庄主实在不知道局主之真正身份,所以才有冒犯,尚请局主见谅。”
  梁秉坚心中一凛,道:“老夫有甚么身份?”
  柴斌诡异地一笑,道:“梁局主,我们还是心照不宣吧。”
  梁秉坚眼珠一转,道:“你今次来找老夫有何目的?打算藉此要胁老夫吗?”
  柴斌道:“不,正好相反。柴某此行目的乃是代表敝庄主送上一点心意,希望大家能冰释前嫌。”
  梁秉坚道:“是甚么的一份心意,且说来听听。”
  柴斌道:“局主花费在重建威武镖局之开支以及昔日死难者家属之抚恤金,敝庄主加倍奉还,而这一笔交易,局主大可不必向京师报告。只是,局主得要答允一个条件。”
  “是甚么条件?”
  “事情是这样的,敝庄本是一个普通武林组织,欲在江湖混一口饭及挣多少名堂,所以才与风云帮结成盟友,与任何反清组织扯不上关系,谁知道半年前却不明不白地被扣上叛党罪名。为此,敝庄主及段帮主这数月来已极力于京师方面疏通,但求洗脱不白之冤,只可惜尚欠侍卫营一关未能打通。因此,希望局主能忘却前仇,于艳红姑娘跟前美言数句,好让敝庄与风云帮可以重在江湖露脸。”
  “柴总管,你不认为这要求过份一点吗?老夫坦白告诉你吧,既然你们愿意赔偿,老夫也不为已甚,对己发生之事不再追究。至于其他的事,请恕老夫无能为力。”
  “梁局主,你若认为敝庄出手太低,请随便开一个价钱,让在下看看能否照办。”
  “柴总管,这不是价钱问题,要知道事关重大,一旦发生岔子,老夫不但前程尽毁,家产难保,甚至这条老命也不一定保得住。你认为老夫会为这区区之数而冒险吗?”
  “梁局主,我们无谓浪费时间了。这样吧,赔偿提高至三倍,另外敝庄与风云帮替局主办一件事,作为局主在艳红姑娘面前说项之交换条件,如何?”
  梁秉坚听了,为之失笑起来,道:“柴总管,这样的条件也提得出来,才是真正浪费时间。老夫手下众多,真正办起事来,效率断不会比贵庄或风云帮差上多少,何须动用你们的人手?”
  柴斌道:“梁局主,你错了,不错,局主手下的确人材济济,办事能力高强,但是,在某一方面,却远不如敝庄及风云帮那般有效率。”
  梁秉坚道:“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柴斌道:“寻人。据在下了解,令公子承业及令媛筱珊已无故失踪个多月,局主虽然广撒人手,至今仍未能找到他们。这件事若交由敝庄及风云帮代办,保证十天之内便能找出令公子及令千金之下落,而且平安把他们送回府上。”
  茫茫人海之中要寻找两个人,谈何容易?何况还在十天之内?
  柴斌如此夸下海口,莫非真有所恃?
  梁秉坚久走江湖,怎会不明白柴斌暗示些甚么,登时脸色大变,霍地从椅子上跳起,扑向柴斌,如老鹰攫小鸡般一把揪着他的衣襟。喝道:“你们把他俩掳走了?”
  柴斌并没有试图闪避,似乎早已料到梁秉坚有如此反应,仍是面不改容的道:“梁局主,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在下只是表示敝庄有能力替局主于十天之内寻回令公子及令媛,并没有提及其他。”
  梁秉坚这时更相信一双子女已落在对方手中,可是他能怎样,把这柴斌立毙于掌下或扣押下来作为交换子女之人质吗?
  前者当然没有考虑余地,虽可暂泄一时之忿,却会使死结更难开解。
  至于后者,也是不切实际,因为谁也可以看出这柴斌在徐家庄虽说是总管身份,实际上只是一个小人物,牺牲掉也毫不足惜。
  换言之,梁秉坚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接受对方所提出的条件。
  当然,他也可以拒绝,只是,如此一来,梁承业及梁筱珊两条小命便难保。
  梁秉坚年己不惑,膝下便只有这一对宝贝儿女,又怎会亲自宣判他俩的死刑?
  事实上徐家庄及风云帮所提出的条件亦并非那么难于接受啊!
  梁秉坚如斗败的公鸡,松开了柴斌,寒声道:“先把他俩送回来,见着他俩平安后,老夫立即上京。”
  柴斌轻拂了一下衣襟,道:“梁局主,你可给在下一个难题了。试问在目前的情况之下,敝庄及风云帮的人手难以公开露脸,又怎能替局主找寻令公子及令媛啊?”
  由始至终,他都不承认梁承业及梁筱珊已被他们掳走这回事。
  梁秉坚怒道:“姓柴的,别在老夫面前玩把戏了。谁能保证你们事后不食言,继续以小儿及小女之性命威胁老夫。”
  柴斌道:“不错,的确没有人能够保证,即使在下愿意保证,局主也不会相信,对吗?”
  梁秉坚冷哼了一声,不予作答。
  柴斌也不理会梁秉坚之反应,续道:“因此,目前梁局主须要考虑的,并不是保证这问题,而是敝庄主诚意。正如在下适才所说,敝庄宗旨在于名利,而要达到这个目的,首先条件便是不可以到处树敌,尤其是好像局主这般身份的敌人,敝庄更是负担不来,事实上敝庄只会巴结局主,但求日后行事方便,而没有与局主作对之理由。倘若今次敝庄失信于局主,即使敝庄真的以令公子及令媛为人质,日后局主还会和敝庄合作吗?所以,局主大可不必为这问题担心,一旦朝廷方面撤消对敝庄及风云帮之罪名,十天之内,令公子及令媛定会平安回家。”
  柴斌所说,的确也是合情合理,梁秉坚考虑了半晌,回到他的椅子坐下,道:“柴总管,你说的颇为有理,若贵庄真的打算食言,甚么保证也不管用,但是,诚意亦不光是放在嘴巴上的,最低限度,你们也得要有些表示才行,这样老夫才会有信心。”
  柴斌这人最擅长的便是鉴貌辨色,又怎会不明白梁秉坚言外之意,立即道:“这个当然,这个当然。事实上敝庄早已准备好了,区区小数,作为赔偿局主损失之用,尚请局主笑纳。”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上前递给梁秉坚。
  梁秉坚接过银票,略为计算其中银码,发觉比他重建威武镖局及抚恤金三倍还要多后,才露出少许笑容,把银票塞进怀里,道:“柴总管,老夫明天便上京进行应做的事,希望贵庄言而有信,否则老夫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和你们周旋到底。”
  “局主请放心,在下可以肯定地说一句,日后借重局主之处还多着,敝庄绝对不会自绝门路那么蠢的。”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就是你们必须保守秘密,今天这交易若泄漏出去,贵庄与老夫都会大祸临头。”
  “这个当然,这个当然。一切拜托梁局主了,在下先此告辞。”
  XXX
  梁秉坚兄妹是否真的被徐家庄或风云帮掳去呢?
  不,近月来,徐家庄及风云帮虽说被朝廷列为叛党,仍然没有停止活动,只是收敛了很多,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但是,他们之活动却只是限于对付上官浩然以及李无双,因为三才教教主正在谋求洗脱他们叛党这罪名,不愿意在这敏感期间制造不必要之事端,令有关方面难以有所交代,所以勒令段风云及徐志达只需全力对付上官浩然及李无双,其他的事一概不得插手。
  事实上,风云帮及徐家庄光是应付李无双及上官浩然已是疲于奔命,那能腾出多余人手来绑架梁承业兄妹,要知道梁筱珊也曾修习游龙真经,武功比诸上官浩然来说,只是稍逊,而梁承业的修为也是不错,风云帮及徐家庄若要掳走他们,谈何容易!
  如此说来,莫非柴斌真的只是对徐家庄及风云帮手下的办事能力充满信心,认为十天时间已足够寻回梁承业及梁筱珊兄妹,送到威武镖局去?或是徐家庄及风云帮根本没有意思替梁秉坚找寻儿女,只是骗梁秉坚替他们除掉叛党这罪名?
  暂时来说,柴斌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因为他只是奉命行事,梁承业兄妹目前在那里,他根本便不知道,徐志达及段风云葫芦里卖些甚么药,他更不知道,他只知道自从断了一条手臂后,他在徐家庄的地位便大大下降,甚么机密事情也没份儿参与。
  虽然他这总管甚么事情也已经管不着,他并没有因此而对徐志达产生不满之感,反之,他对徐志达可说是感激流涕。
  人贵自知,柴斌知道自从一条右臂被上官浩然削断后,昔日赖以自豪的身手早已荡然无存,虽说可改用左手,但对一个数十年来惯用右手的人来说,改用左手,谈何容易?因此,虽经过数个月苦练,柴斌的武功只能回复当年之一成。
  然而,大部份人都是现实的,尤其是操生杀大权的老板,当下属失掉作用的时候,大多数都会把之一脚踢走,稍有良心的也许会补上少许遣散费。徐志达如斯对待柴斌,实属难能可贵的了。
  因此,柴斌对徐家庄,比从前更忠心,更卖力,大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态。
  若然梁承业兄妹并不是落在徐家庄或风云帮手中,他们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竟然可以使身为大内暗探的梁秉坚广派人手也寻找不着!难道他们和父亲闹意见,离家出走躲了起来?
  这得要从数个月前说起了。
  数个月前的一晚,对威武镖局二小姐梁筱珊来说,乃是一个毕生难忘的晚上。
  这一晚,于济南城西一间小客栈中,她向自己心爱的男人奉献了一切。
  一度春风过后,她惟恐被家人发觉自己悄悄溜了出来,纵然非常渴望能与爱郎多享一刻温馨,也得匆匆回家。
  她做梦也想不到爱郎上官浩然的头号敌人,有天下第一追捕手之称的铁无情正在客栈的屋顶上等候着——等候着她离去之后,以便擒杀上官浩然。
  她更想不到自己的“情敌”李无双及时赶到,不但救了上官浩然,更向他揭穿乃父梁秉坚乃清廷鹰犬、侍卫营暗探,这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
  若然她知道将会有这两件事发生,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客栈,即使天下所有人都知悉她与上官浩然无媒苟合,躲在小客栈幽会也在所不惜。
  回到家里之后,梁筱珊很快便进入梦乡,事实上她实在太疲倦了,而且时间也很晚,已是五更时分,欢乐的时光永远是过得很快的。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梁筱珊匆忙梳洗,因为她要趁严父不在家这段时间,多点与爱郎共聚。
  有那一对新婚夫妇不希望能够日夕耳鬓厮磨、永不分开的?
  她虽然还未与上官浩然成亲,不可算得上是夫妇,但又有何分别?事实上,一对刚冲破最后一道藩篱的情侣比诸一对新婚夫妇更渴望能够每一刻都在一起,享受那甜蜜温馨呢!
  可是,晴天霹雳,当梁筱珊抵达客栈时,上官浩然已是去如黄鹤,留下了一封信,托店小二交给她。
  梁筱珊只阅了一半,两行眼泪已夺眶而出,大嚷着:“不,这不是真的,我爹绝不是这种人!”
  店小二吓了一跳,急忙道:“姑娘,你怎么了?不是出了甚么岔子吧?”
  梁筱珊发狂似的从客栈往城外急奔,大嚷着:“江大哥,你不要离开我啊,江大哥,请你不要胡乱相信别人的话!”(按:当时上官浩然之化名乃是江平,梁筱珊虽然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为了替他掩饰身份,一直都是用江大哥这称呼。)
  幸好她当时奔跑速度极快,途人根本看不清楚她的容貌,否则不消半天,整个济南城都知道威武镖局的二小姐在街道上发狂似的找男人。因为济南并不那么大,途人之中有一二人认识梁筱珊并不稀奇。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梁筱珊终于筋疲力尽,停了下来,不过,她并没有真个跑得很远,因为她只是狂奔,并没有用上轻功,所以消耗特别剧烈。
  停下来的时侯,她开始冷静下来,想着:“为甚么江大哥会突然提出这件事的?为甚么昨晚他不说出来?”
  “难道他的目的在我的身体,到手后以这为藉口把我抛弃?”
  “不,江大哥不是这种人,若他是贪图我的肉体,早在一年前一起练功时他便可以得手了,何需留待昨晚?何况昨晚还是我作主动的!”
  “唔,一定是昨晚我离开后发生了事故,说不定是李无双那贱人在作怪,从中挑拨离间。”
  “但是,江大哥不是已相信我的话了吗?他实在没理由这般容易相信李无双的啊!现时李无双与他的关系,又怎能和我相比?”
  “莫非李无双提出了甚么有力证据?”
  “莫非爹真的是个朝廷鹰犬?”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梁筱珊沉思了足足一个时辰,决定先回家,想办法打探到底乃父是否真的如上官浩然所说般是个侍卫营暗探。
  若是真的话,她将会不顾一切地离家出走,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把上官浩然找着,与他一起亡命天涯。
  若是假的,她便找李无双算帐,逼她向上官浩然承认诬蔑父亲。
  她下定主意后,便把脸上泪痕抹干,带着沉重心情回家。
  梁筱珊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找比她大上不足两年的哥哥梁承业。
  在遇上上官浩然之前,她和哥哥之间的感情可说是最好的,因为梁家人丁单薄,只有兄妹两人,而他俩的母亲早丧,父亲又管教过严,形成兄妹联手暗中拒抗父亲,自幼便互相替对方隐瞒错处,所以情感特别好。
  “妹子,可有甚么特别事吗?”
  “哥哥,我从华山艺成回来时,途中曾听着不少谣言,是关于爹的。”
  “是吗?为甚么你一直不说出来?”
  “哥哥,你没听清楚吗?我听回来的只不过是谣言啊,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之前便说出来,我岂不是帮助那些人散播谣言?”
  “莫非你现在找着了证据?”
  “暂时还没有,只是回到济南后,却有一项事实,也可说是一宗令人费解之事,令我怀疑该项有关爹之谣传并非全无可能。”
  梁承业一皱眉头,道:“妹子,到底是甚么谣言?”
  梁筱珊正色道:“他们认为爹是侍卫营暗探,大内鹰犬!”
  梁承业吓了一跳,急道:“妹子,你从哪儿听回来的?爹怎会是朝廷走狗?你可不要胡说八道,若给爹知道了,定会把你打死!”
  梁筱珊道:“哥哥,你暂时不必知道我是从那儿听回来的,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可是……”
  梁承业打岔道:“可是甚么?”很明显地他是非常焦急的希望知道梁筱珊发觉了甚么,使她改变了观点。
  梁筱珊道:“哥哥,你没有察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吗?”
  梁承业道:“是甚么奇怪的……噢,慢着,你指的是这间大屋,如云的奴仆以及重建中的镖局?”
  梁筱珊点点头,道:“对了,镖局被焚前,生意本就不大好,每年都亏蚀不少,爹只是勉强支撑着。发生意外之后,爹更赔上了一大笔抚恤金及遣散费,可说毕生积蓄已所余无几,何来巨款重建镖局、购置大屋,更雇用那么多佣仆?”
  梁承业道:“会不会有甚么人在暗中支持爹呢?”
  梁筱珊道:“这是唯一的解释。只是,这人是谁呢?这么多年来,我们都没有听说过爹有甚么富有朋友,而且,爹在江湖上的名号并不那么响亮,否则威武镖局的生意也不会那么差。所以,即使爹真的有非常富裕的朋友,这些人也不会这么蠢把金钱投资在一项没有钱赚的生意上。”
  梁承业道:“妹子,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我也曾这么想过,只是从来没有把这事与鞑子联系起来。”
  梁筱珊道:“哥哥,倘若我没有听过那谣言,也不会联想到这暗中支持爹的人可能是满酋。”
  梁承业道:“妹子,若爹真的是朝廷鹰犬,我们该怎么办?”
  梁筱珊长叹一声,道:“哥哥,我找你便是商量这事,忠孝不能双全,我们只可以选择其中一样。”
  梁承业捧着头道:“妹子,若爹只是一个为普通百姓谋幸福的地方官,我尚可以忍受,只是……只是,唉,侍卫营暗探,残害忠良的暗探,那是太过份了,但我们能怎样做,难道我们能大义灭亲吗?”
  梁筱珊道:“不,无论爹做过些甚么事,他始终都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怎能大义灭亲?这样会使我们终生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阴影。不过,我自己已有一番打算,若谣言属真,我将会一走了之,不再留恋这个家,以示抗议。”
  梁承业听了,激动地握着梁筱珊的手臂猛摇,道:“妹子,这倒是个好主意,倘若爹真的是关怀我们,为了我们着想,他应该辞职不干。若他真的那么冥顽不灵,仍然眷恋荣华富贵,甘心替鞑子当鹰犬,这个家亦没有值得我们留恋之处。”
  梁筱珊道:“对了,这正是我心中所想。”
  梁承业道:“妹子,我们何时离开这里?趁爹现在外出,不若便立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
  梁筱珊道:“不,直至目前为止,我只是怀疑有这可能性,没有任何真正凭据,我们若立即离家出走,实在太鲁莽一点。倘若日后证实谣言不应,我们有何面目见爹。”
  梁承业点点头,道:“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梁筱珊道:“目前,我们首先要做的,便是查清楚爹是否真的当上朝廷暗探。哥哥,你在长辛店的日子比我久,可知道爹与那些人来往较密?”
  梁承业道:“没有啊!只有收容我们的飞虎缥局局主熊大叔与爹最为莫逆,其他镖局都自恃规模大,素来都不把威武镖局放在眼中,何况我们镖局被毁,寄人篱下,又有谁会和爹来往?”
  梁筱珊道:“真的没有其他人?”
  梁承业耸耸肩道:“除了熊大叔之外,便是那个女人了,但她只是个妓女罢了,不过听说在京师里颇有名气,接待的大多数是达官贵人。”
  梁筱珊道:“哥哥,永远不要小觑一个妓女,尤其是一个在京师闯出名堂的妓女。这些人当中,有很多身份毫不简单,可以说卧虎藏龙。你可曾听过李无双这个名字吗?”
  “当然听说过了!听说她才貌双绝,倾倒众生。不少公子哥儿、达官贵人争相拜倒石榴裙下,但求一亲芳泽,均未能得偿所愿,当年被誉为最有前途的年轻一辈高手,华山派之游龙剑客上官浩然便是为了她争风吃醋,杀死了王侍郎的儿子王学维而沦为通缉犯,前程尽丧。你所指的是否便是她?”
  “对了,正是她。但是你可知道她并非你想像中的一名凭美色倾倒众生的妓女啊!”梁筱珊道。
  提起李无双,她心里总是有种难以理喻的感受,也不知是妒、是恨、还是敬佩。
  “难道她是个风尘女侠?”
  “我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是否有资格被称为女侠,但是,她却是天地会一个身份颇高的人物。既然天地会中人懂得以妓女身份作掩护,侍卫营无孔不入,又何尝不会?”
  “妹子,如此说来,你是怀疑那女人了?”
  “是的,不过熊大叔也有嫌疑。哥哥,那女人叫甚么名字?”
  “她叫艳红。”
  “唔,我们得找个机会跑一趟北京,从这两人身上追查,看能否找到一些线索。”
  “趁爹不在……”梁承业倒是个心急人。
  “不,爹这趟出门,十天八天便会回来。而我们前往京师,来回便得花掉数天,时间上实在不足够,还是等待爹回来后再找藉口,堂而皇之地外出吧。”
  “我们那来藉口啊?”
  “哥哥,我自有办法的了。”
  
  第四章:直捣匪穴,意外收获
  数日后,梁秉坚便已回到济南,身后跟随着八个彪形大汉。
  这时镖局之重建工程仍在进行中,梁秉坚便暂时把该八名大汉安顿在家中。
  当晚,梁筱珊便跑到梁秉坚的书房找父亲,心里早已准备好一番说词。
  “爹,你带回来的是些甚么人?”
  “噢,是新招聘的镖师。因为回来时间已不早,而且他们风尘仆仆,极需要休息,所以我打算明儿才介绍给你们兄妹认识。”梁秉坚道。
  “为甚么我们要招聘这么多镖师啊?难道爹不打算召回旧有人手吗?”
  “当然不是,你以为爹是个不念旧情之人吗?我已经另外派人通知他们回来的了。只是,经过当日那场大劫后,我觉得镖局实在太单薄了,实在不足以应付变故,所以决定增强人手。”
  “爹,如此一来,镖局的开支岂不是庞大得很?我们能应付得来吗?”
  “珊儿,你可不必担心这个问题,爹已得到京师里一个朋友资助,借出一笔经费,只要我们实力雄厚,生意便会自动上门,很快便可以把债项清还的了。”
  “虽然如此,我们也不必这样浪费的啊!镖局最快也得要一个月才重建好,而且生意也不会立即增加,爹大可叫他们待镖局建好时才来报到的嘛,这不但可以省回一笔钱,更毋须使家里增添八个陌生人居住。”
  “珊儿,你大可放心,他们都很循规蹈矩,绝对不会骚扰你的,我不待镖局建好便找他们回来,乃是另有一番用意。”
  “爹,是甚么用意,可以告诉女儿吗?”梁筱珊好奇的道。
  “当然可以了,我们是父女,还有甚么事不可以说的?”梁秉坚略为停顿,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接下去道:“年前镖局神秘遇袭之事,为父仍今仍未能查出是那一帮人所做,更不知道他们目的何在。如今为父重建镖局,他们获悉后,大有可能再来闹事,虽说你的武功已精进不少,但双拳难敌四手,多些人在家中镇守始终是好一点。只要家里安全,多花费些少银两又何妨?”
  “新的副总镖头也在其中吗?”
  “不,我已详细考虑过了,为了不使旧有人手发生不满,我决定不另聘副总镖头,这八个新招聘的,都只是镖头身份。”
  梁筱珊听了,不禁为之一怔,因为她到来找父亲之前,已悄悄摸到那八个人之住处,暗中观察他们是何方神圣。
  观察过后,梁筱珊暗里大为纳罕,不明白父亲找这些人回来之用意,因为她看出这八个人均有极佳之内功修养,其中两人之武功更比年前于镖局被袭那一晚遇害的副总镖头马岳高出很多。
  这八个人竟然是镖师身份,这怎可能,凭这些人之武功,怎肯屈就于江湖中名气甚弱的威武镖局中充当普通镖师?
  难道他们都好像昔日上官浩然化名江平加盟威武镖局般,另有不可告人之秘密?这当中定有古怪!
  梁筱珊不动声色的问道:“爹,你打算让副总镖头这位置空悬吗?”
  梁秉坚道:“不,倘若旧有的镖头都愿意回来,我打算从他们之中擢升其中一个担当此职。可惜目前不知道江平在那里,否则他是最佳人选。”
  “江大……江镖头人中龙凤,威武镖局实在难以容纳蛟龙,爹也不必对江镖头存太多希望了,依女儿看,他是绝对不会回来的了。”梁筱珊满怀感触的道。
  梁秉坚最担心的,便是爱女与上官浩然扯上男女关系,如今看见梁筱珊之神情,误以为两人之间的感情业已触礁,登时放下心头大石,道:“为父也明白这一点,既然如此,为父便提升苏刚为副总镖头吧。”
  “爹,若论年资与经验,苏大叔可说是镖局中最深厚的一个,但他的武功只是平平,能担当副总镖头这职位吗?”梁筱珊实在担心苏刚难以驾驭刚聘请回来那八名镖头。
  “珊儿,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一点,因为日后苏刚只须管理镖局内部之行政,不必亲自押镖。所以武功之高低实在不是一个问题。最重要的是他能否与其他人手融洽相处。为父有信心他定能胜任的。”
  “但愿如此了。”
  “时间也不早,你也该回房休息了。”
  “爹,女儿还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讨呢!”梁筱珊急道。
  “是甚么事那么急,难道不可以等待明天吗?”
  “女儿又怎知道爹明天会否突然外出啊,事实上也不是女儿心急,而是哥哥。”
  “噢,原来是承业的事,为何他自己不来找为父,而要你出面?”
  “爹,你且听女儿说出来吧。当日在北京长辛店的时候,爹不是曾经表示希望女儿能够把从浮云子老前辈那儿学回来的那一套剑法传授给哥哥吗?”
  当日梁筱珊为了不想父亲知道她的武功学自一代奇人游龙子传下来的游龙真经,特地编造了一个故事及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浮云子来。(详情请参阅拙作“天涯亡命客”。)
  “是的,当时你说未得浮云子许可,不能擅自把剑法传授别人嘛。”
  “虽然女儿的确有这限制,但是其后女儿想起,浮云子老前辈最是爱材,若见着哥哥,定会大为赞许,只要女儿在旁游说,他定不会反对把剑法传授给哥哥的,说不定他还会亲自传授三两项绝招呢!”
  梁秉坚道:“你打算和承业前往华山找浮云子,还是借此藉口溜出去游玩了?”
  梁筱珊大撒其娇道:“女儿当然是为了哥哥的艺业着想了,若要游玩,女儿也不会未学成武功便匆匆前往北京找你了!”
  梁秉坚道:“姑勿论你是为了甚么,暂时也不再适宜离开济南,这事留待稍后再谈吧!”
  梁筱珊想不到这藉口也未能奏效,急道:“爹,为甚么啊?”
  梁秉坚道:“爹并不是不希望承业也好像你一样,学得绝世武功,事实上这还是为父之心愿哩!只是,为父适才已告诉过你,那批曾袭击我们镖局的神秘人,大有可能趁我们阵脚尚未稳定时,再施偷袭,使威武镖局从此一蹶不振。若你不在,凭为父以及新近招聘回来的人手,未必能够抵抗他们之进袭。所以,你们还是等待旧有人手悉数回归,镖局实力足以应变时才动程吧。”
  梁秉坚所说的理由实在合情合理,梁筱珊无可奈何,只得同意,向父亲道过晚安后便溜去找梁承业。
  “妹子,怎么样了,爹有何表示?”梁承业大为焦急的道。
  梁筱珊遂把适才与父亲之谈话内容约略说出。
  “妹子,你真的有不能擅自传授从浮云子老前辈学来的武功之限制吗?”梁承业酸溜溜的道。
  练武之人,有谁不希望能有机会学习绝世武功,眼看妹妹有此机缘,梁承业心中不带妒意才是怪事。
  事实上梁筱珊何来如此限制?她只不过认为游龙真经乃上官浩然与她共有之物,在没有上官浩然同意之前,实在不便给第三者分享,无论这第三者是甚么人。
  一个女孩子,有了情郎之后,尤其是这情郎已占有她的一切,包括清白之躯的时候,其余的人即使亲如父母、兄弟、姊妹,也会立即变成次要。
  但是,男子则不是个个如此,虽然重色轻友的大有人在,不少仍会把其他因素放在第一位,诸如忠、信、孝、义……等等。
  梁筱珊聪明透顶,怎会看不出乃兄之心态,遂道:“是的,不过我已想到一个折衷办法,让你也能得点益处。”
  “真的吗?那太好了!妹子,快点说出来吧!”
  “我可以把其中三招剑法略加修改后传授给你,让你在必要时也可应用保命。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到重要关头,不可随便使用。因为修改之处极为轻微,认识这剑法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若被浮云子老前辈知道了,我虽可勉强解释,但也给他一个极坏的印象,日后再求他传授你武功时便难如登天了。”梁筱珊这时口中的浮云子,可说便是上官浩然之化身。
  “一定,一定,非到重要关头,我绝对不会随便使用。”
  XXX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重金之下,威武镖局之重建工程进度可说出乎意料的快,不消一个月工夫,一间簇新的威武镖局便在原址耸立起来,那气派比诸旧日那一间,强上不知多少倍。
  昔日的旧人,不论已找着工作的,还是赋闲在家的,纷纷回归。可见梁秉坚局主对待属下的确有他的一套。
  苏刚获悉被委任为副总镖头时,激动得流下泪来,道:“局主,小弟何德何能……”
  梁秉坚道:“苏老弟,别说废话了,你追随了我这么多年,你有多少本领,我难道不清楚吗?我认为你能够做得来的事,你当然能够做得来。不过,为了避免重蹈昔日覆辙,镖局将会有重大改变。”
  苏刚大讶道:“局主,我们怎么变啊?”
  梁秉坚道:“首先,我们将增强实力,若凭往日的人手,只能接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意,所赚的连基本开销也不足以支付,更逞论扩张业务了,所以,趁今趟重新开业,我聘请了八位身手高明的好手助阵,更会在不久之将来加聘八位,务求让本局实力凌驾天下所有镖局之上。”
  苏刚道:“局主,如此一来,镖局的开支岂不是更为浩大吗?”
  梁秉坚道:“苏老弟,昔日我们便错在这里。量入而出,过份节俭,并非生意之道,别人看见我们规模不够,寒寒伧伧的,怎会有信心托保?所以才做成生意不前。如今我们实力雄厚,客户便有信心,生意自然滔滔不绝,收入增加,多点开支又何妨。另外,今后我将会花时间在外,一来与各方英雄多套交情,二来接谈生意,所以,镖局里的事,将由你多费神了。换言之,你今后必须长驻局里,一切押运工作,交由新来的八个镖头负责便行,每趟镖只消他们八个中其中一两人率领本来镖师押运,便已足够。如何分配,你看着办吧。”
  苏刚道:“小弟知道。局主,请问江老弟会回来吗?”
  梁秉坚道:“他应该不会回来的了,事实上他目前在那儿,根本便没有人知道。若你们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可立即告诉我,让我亲自游说他回来,坦白说,江老弟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苏刚大讶道:“局主,江老弟不是曾经和二小姐走在一起的吗?”
  梁秉坚道:“是的,但在两个月前,他不知何故,突然间不知跑到那里去了,也许是另有高就吧。”
  苏刚道:“一定是了,以他这种人材,识货之人定会争相罗致。”
  梁秉坚道:“苏老弟,还有一点必须提醒你的,新来的那八位镖头,武功很高明,希望你能够对他们客气一点,这样大家才容易相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刚道:“小弟明白,请局主放心,小弟绝不会随便摆起副总镖头架子的,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也从没有人投诉小弟摆架子啊。”
  梁秉坚道:“不错,我最欣赏你的便是这一点,否则我也不敢让你担当副总镖头这职位了。”
  不多久,梁秉坚便召集局中所有新旧镖师,当众宣布委任苏刚为威武镖局副总镖头。
  芸芸旧人之中,苏刚的武功虽然并不太突出,却是人缘最佳、资历最深的一个,因此,他的擢升并没有引起任何人不满。
  但是,梁筱珊冷眼旁观,发觉那八个新聘请回来的镖师,包括那两名内功奇高的在内,均是若无其事,并不曾因被一个身手远比自己差的人管辖而有所不满。
  这的确是一个异常的现象。
  江湖中,除了纯武术的门派以入门先后分尊卑外,一般的组织对资历都不大重视,最重要的乃是该人之能力。
  判断一个人的能力高低,通常都是以武功强弱作为标准,换言之,一个武功高强的好手,即使新加盟,身份亦会比一个干了多年的庸手高,这可说已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一个好手,绝对不会甘心被一个武功比自己差很多的人所统领,即使为了某种原因勉强为之,眉宇之间亦会流露不服之态。
  如今这八个新来的镖师,任何一个的武功都应比苏刚高明得多,然而,没有一个对苏刚担任副总镖头之职位流露半丝不服之神色。
  这只有三个解释,其一是这八个人之掩饰本领与他们的武功一样高明,已达到喜怒不形于色之境界。
  其二是他们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在保镖行业经验不足,所以甘心被一个武功虽然不及他们,但经验却是远超的苏刚所领导。
  最后一个解释便是他们进入威武镖局乃另有目的,并非真正投身保镖行业,所以根本不理会谁来充当副总镖头。
  另外,这八人还有一个非常奇特之处,便是他们没有与威武镖局的原有镖师混在一起。莫非他们自恃武功高,不屑与旧人为伍?
  新旧人之间,短时间内未能消除隔闵,乃不足为怪之事,奇怪的是他们八个新人之间,也是甚少交谈,这便使梁筱珊大为不解。
  通常来说,新人与新人之间,是比新人与旧人容易沟通,因为旧人们本已有他们的圈子,并不那么轻易闯进,因此,同一时间参加一个机构的新人,很自然地会走在一起,成为一派。
  但是,这八个人却没有如此,虽然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们仍好像第一天来济南时那般,彼此之间筑有一道藩篱。
  梁筱珊知道当中定有她这“外人”所不知道的因素,说不定与她极欲追查有关严父之事情有关。
  因此,虽然镖局旧有人手已悉数回归,梁筱珊并没有向父亲旧事重提,以和兄长梁承业前往华山为藉口,溜到北京找寻证据或线索。
  她希望能在这八人身上找出些甚么来!
  镖局重建后,八个新来的镖师便从梁家大宅搬往镖局居住,而每晚,梁筱珊都悄悄从家里溜出来,跑到镖局暗中刺探这八人有何异动,深宵才回家休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给梁筱珊查出一个使她震惊、也使她伤心欲绝的事实来。
  这一晚,她如往日般穿着夜行衣,带上长剑,悄悄摸到镖局去。
  距离镖局还有十多丈,梁筱珊便看见两条黑影从镖局里越墙而出,连忙闪往一旁躲起身形,暗中窥探两人。
  虽然夜色朦胧,只有微弱星光,但梁筱珊自从修习游龙神功后,那双眼睛可说比鹰目还要锐利,老远便认出两人乃是镖局新来八名镖师中武功最高的两个——李金城以及黄梁。
  李金城及黄梁从镖局墙头跃下,迅速地一瞟附近,证实街上没有行人后,便双双施展轻功,向北急奔。
  新来的八名镖师,自加盟后都没有机会展示过武功,梁筱珊只是从他们的眼神看出他们的修为高低,如今一见两人之轻功身法,便知自己的判断半点也没有错误。
  梁筱珊不敢怠慢,连忙也施展轻功,悄悄跟了上去。她这时的轻功修为,足可厕身武林绝顶高手行列,李金城及黄梁两人身手虽然不错,始终与梁筱珊还差上一大截,所以未能察觉得身后有人跟踪着。
  李金城及黄梁竟然是往城外走!梁筱珊心里不禁一阵狂喜,知道这晚定不会空手而回,在这个深宵时分,两人鬼鬼祟祟的跑到城外来,难道是为了喝酒?
  梁筱珊跟踪着两人来到城外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目睹两人闪身内进后,便从怀里拿出一幅黑巾,把她那娇艳脸庞掩盖一大半,只露出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跟着便迅速绕到庙后,纵身跃上瓦面,在夜色掩护之下,找了一隐蔽位置,窥视甫进庙的李金城及黄梁跑来这里到底干什么!
  李金城及黄梁两人只是静静地盘膝坐在山神像前的殿堂上,似是等候着甚么人。
  梁筱珊心里卜卜跳着,她知道她正在追查着的很可能在片刻之后便会有所发展。
  李金城及黄梁两人究竟在等候些甚么人,倘若父亲真的如上官浩然所说般是个朝廷暗探,李金城及黄梁便极有可能是从京师调来协助父亲之鹰犬,而他们在这深宵时分跑到这荒山破庙来,很可能便是与京师或其他地方的鹰犬联络,传达命令或消息。
  不久,梁筱珊便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下意识地伏下头来,以免行藏暴露。
  来人进入破庙殿堂后,便听见李金城、黄梁双双道:“大人。”
  大人!这是官场中的称呼啊!来人果然是官府中人!
  梁筱珊连忙小心翼翼的探头窥看,一瞧这大人到底是何等模样。
  可是,她只能看见来人的背影。
  不过,即使是背影,对梁筱珊来说,已是足够令她如中雷殛。
  因为她对这背影实在太熟悉了!
  不用看样貌,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一个曾共同生活二十多年的亲人,根本毋须凭面孔辨认。
  这个“大人”,竟然便是她的父亲梁秉坚!
  来人道:“两位老弟,不必拘礼了,随便坐吧!”果然是梁秉坚的声音。
  梁秉坚续道:“近日来,镖局里外人众多,为避免惹起别人怀疑起见,我选上这破庙作为日后密谈之处,可辛苦两位老弟跋涉一番了!”
  梁筱珊听了,不禁心里一酸,父亲竟把追随他多年的弟兄视作外人!
  “大人言重了,别说这区区数里路,便是远至天涯海角,属下等也毫无怨言。”
  “两位老弟,你们也知道副统领大人这趟把你们调到济南来,主要便是协助我对付天地会、风云帮以及徐家庄这三个叛党组织的了!”
  “属下知道。”
  “我刚接获从京里来的消息,风云帮及徐家庄从王侍郎及一干贪官处入手,要求朝廷替他们疏通,谋求洗脱叛党罪名。”
  “大人,这如何是好?若给他们疏通成功,我们这几个月来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李金城急道。
  梁秉坚冷哼了一声道:“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若每个人都好像他们般无法无天,胡作妄为,闯下大祸后便用那些以非法手段得来的臭钱来洗脱罪名,天下不乱才怪。”
  梁筱珊虽然对父亲身为朝廷鹰犬这事大为失望及悲痛,却对他这番话极表赞赏。
  事实上梁秉坚也的确理直气壮,他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便指控徐家庄及风云帮为叛党,但徐家庄确实曾率众袭击威武镖局,足以被套上叛党罪名有余。
  黄梁道:“大人,倘若他们真的疏通成功,上头压下来时,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啊,难道我们能抗命,继续对付他们吗?”
  梁秉坚道:“倘若副统领大人有命令传下来,要我们就此罢手,我们当然不能抗命,但是,直至目前,副统领大人仍是支持我们的,她绝对不是那种金钱可以收买的败类。唯一可虑的是她也可能抵受不住其他人给她的压力,被逼放弃对付风云帮及徐家庄这些狗贼,因此,我们必须给予她支持。”
  “大人,倘若副统领大人也难以抵受压力,即使我们如何支持,也是没有用处的啊!难道我们跑去把那些给予副统领大人压力的贪官统统杀光吗?”
  “当然不能够这样做,如此做的话,我们岂不是也变成叛党?我所说的支持,不是精神上的支持,也不是实力上的支持,而是证据,强而有力的证据,只要有证据在手,副统领大人便可以理直气壮的反击,即使闹到皇上跟前也无所惧。”
  “大人的意思是……”
  “暂停其他一切活动,全力搜集风云帮及徐家庄之罪证。”梁秉坚斩钉截铁的道。
  “那么天地会呢?”
  “撇下它,时间无多,我们人手也不足够,实在难以兼顾那么多。明天,你们便把我的意思传达各处的弟兄吧。”
  “属下知道了。只是,近月来风云帮及徐家庄的人都不知躲到那里去了。”
  “李老弟,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的只是他们从前所做过的罪行证据,他们躲在哪里也没有问题,只要搜集足够证据,把压力消除后,我们便有足够时间慢慢把他们找出来。”
  “属下明白了。”
  “另外,京师方面很可能随时会有命令传下来,着我们不得理会徐家庄及风云帮之事,届时我们若没有证据在手,便只有束手听命之份儿。因此,我们必须首先制造一切证据在手,以备不时之需,你俩明白我的意思吗?”梁秉坚道。
  “属下明白。”
  在屋顶窃听的梁筱珊实在想不到父亲竟然是这样的人,风云帮及徐家庄虽然是无恶不作,但用上伪造证据这一着来对付他们,实在有欠光明。
  庙里三人开始讨论其他事项,只是梁筱珊已没有心情继续偷听,带着一颗沉重的心悄悄离去。
  回到家里后,梁筱珊也不理会已是深宵时分,把睡梦中的兄长梁承业唤醒,告之于破庙所见。
  梁承业听了,悲从中来,掩面痛哭道:“妹子,爹……他竟然是这种人!”
  “大哥,事到如今,伤心也没有用处的了,我们还是采取实际行动,逼使爹脱离朝廷密探这圈子吧。我宁可平平淡淡过一生,即使下田干活也不愿意做一个朝廷鹰犬的女儿,受人唾骂。”梁筱珊咬牙道。
  “我也是。妹子,我们立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我实在不愿意多留半刻,这里只是鞑子据点,不是我们的家。”
  兄妹俩匆匆收拾行李,留下一封信给父亲,便乘夜离开梁家,希望藉此逼使父亲辞去暗探之职。
  事实上他俩也太天真了,暗探行业,与杀手一样,一旦进入了,那有这么容易退出?
  XXX
  梁承业年纪虽然比梁筱珊稍长,却是从没有单独在江湖闯过,阅历比之乃妹可算相差甚远。
  因此,甫离开梁家大宅,梁承业便六神无主,也不知何去何从,道:“妹子,我们现在该去那里才是?”
  梁筱珊心里早有主意,毫不思索的便道:“北上石家庄。”
  梁承业一怔,道:“我们去石家庄干甚么?”
  梁筱珊道:“我们往石家庄找李无双。”
  梁承业吓了一跳,急道:“妹子,你不是打算参加天地会吧?我们虽然不赞同爹充当朝廷鹰犬,但参加天地会这些反清组织公然和爹作对,却未免太过份了!”
  梁筱珊道:“大哥,你放心吧,我们不是参加天地会,而是找李无双查问一个人的下落。”
  梁承业道:“你要查问谁人之下落?”
  梁筱珊道:“我要找江大哥,噢,是江镖头。坦白说,你我之江湖阅历差劲得很,若到处乱闯,很容易惹出祸来。江大哥惯走江湖,有他和我们一起,万事也有个主意,只恐怕不容易把他找着。”
  梁筱珊虽说是武林中人,毕竟也是个女儿家,眼前人虽然是至亲兄长,也不敢透露她与上官浩然之真正关系。
  但是,梁承业也非呆子,早已推测乃妹与江平(即上官浩然)关系非浅,坦白说,一对青年男女,一起学艺年余之久,若一点情感也没有滋生,那是天大的谎话。
  “妹子,不必瞒我了,你和江镖头之间的感情定然不错,是吗?”
  “我才没空和你说,快点赶路吧,若给爹发觉,追上来时那便麻烦了!”梁筱珊脸上一红道。
  数日后,兄妹俩已抵达石家庄,但难题却出现了。
  原来梁筱珊虽然从上官浩然口中得知李无双与一批天地会中人以石家庄为基地,与在北京的会众联络,却不懂得与李无双接触之办法。
  石家庄地近京畿,经常有朝廷暗探以各种身份活动,梁筱珊自然不敢公开打听李无双或天地会中人之下落,以免招惹不必要之烦恼。
  最后,给她想出一个办法来:她找来了一套青色男服,扮作书僮模样,与乃兄承业跑到石家庄最具规模的妓院去。
  在妓院里,兄妹俩并不是直接点名找李无双,而只是表示风闻京师一带近年出现不少才貌双绝的名妓,故跑来见识一番,希望能够遇上一个能够真正称得上才貌双绝的风尘奇女子。
  梁筱珊虽然由始至终都与李无双缘悭一面,但她知道只要李无双出现,不论是用上甚么名字,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她并不是以容貌来判断众妓女当中有否李无双在,而是凭才华与气质。
  因为美是没有一个准则的,纯粹是观点与角度,而才华与气质则是不能否定的。
  李无双之所以能够名扬京畿,很可能不是因为她的美艳,而是因为她的才华。
  换言之,京畿一带大有可能有不少妓女比诸李无双更美艳,却因为才华不及而形成名气远逊。因此,若以容貌来推测眼前人是否李无双,很可能弄错对象。
  另外,如无绝世才华,单凭容貌,如何能令上官浩然一见倾心?
  所以,梁筱珊极有信心,只要李无双出现她眼前,她定能认出来。
  可惜,梁筱珊的江湖经验始终差了一点,她若对天地会的组织认识多一点,便会知道李无双绝对不会再栖身于妓院里,或应该说不会栖身于石家庄的妓院里。
  不错,当李无双在北京城的时候,她是以妓女的身份来掩饰她的任务。
  然而,她的任务却不是以联络为主,因为天地会的徒众,占了九成以上是低下阶层中人,可说大部份都是贩夫走卒,能够花费一大笔银两跑进顶级妓院与她联络的,根本便少得可怜。
  李无双之所以栖身高级妓院,主要是希望能结识多些达官贵人,从他们口中打听消息,甚至搜集个别人仕一些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作为他日要胁这些人替天地会工作之本钱。她的真正联络站,并非在妓院之中。
  石家庄的高级妓院,虽然在各方面都比诸京师的毫不逊色,但顾客的类别却大有不同,只是一些富有商贾及纨袴弟子,和京师那些有权有势的皇亲国戚、高官子弟大有距离,对天地会来说,可算是毫无利用价值。
  因此,李无双实在没有栖身妓院之必要,而且,自从与段风云及徐志达公开翻脸后,李无双亦担心她天地会舵主的身份已不再是只有圈中人才知道,那敢在京畿一带公然露脸?
  所以,梁承业、筱珊兄妹这一趟妓院之行,不消说也是毫无收获。
  若光是毫无收获,那也没有甚么大不了,充其量还不是浪费一些时间及金钱,而梁筱珊在这两者上都毫不缺乏,根本便不成问题。
  只可惜他们选错了妓院。
  他们更忽略了并不是只有天地会才懂得利用妓院来掩护其他活动。
  他们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的说出找寻李无双之下落,但在有心人心中,轻易便能推测出来。
  才貌双全的妓女,不错,天下间的确有不少,但谁都知道只可以在北京及金陵找得着,只有呆子才会到石家庄找,而梁承业却一点也不像是个呆子。
  梁承业不但不是个呆子,而且是个会家子,因为他的眼神、举止都流露出是个武林高手的味儿,难逃明眼人之目光。
  最要命的是他的年纪及外型,与被通缉的上官浩然颇为相似。
  梁承业的容貌虽与上官浩然截然不同,但石家庄里的大内暗探却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凭藉的只不过是一张上官浩然的画像。
  通缉赏格上的画像,能与真人酷似几分?
  一个年轻高手跑到石家庄来找一个才貌双全的妓女,自然地使某些人联想到这年轻高手极有可能是上官浩然,因为他们知道名动京师的李无双已悄悄跑到石家庄来,而上官浩然与李无双之关系更是人所共知。
  因此,梁承业兄妹俩还没有离开妓院,一只信鸽便从后院振翅高飞,朝着北京城方向眨眼不见踪影。
  自从得悉李无双的真正身份以及她已转到石家庄暗中活动后,侍卫营方面已在石家庄增添大量人手,务求把李无双这天地会主要人物擒拿,只是多月来都未能找出李无双之下落。
  找不着李无双,却跑来了一个“上官浩然”,对侍卫营暗探来说,可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不过,他们却不敢轻举妄动,贸贸然的便动手拿人。
  难道他们有所忌惮,恐怕杀错良民?
  当然不是!鹰犬们的作风,十居其九都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又怎会忌惮误伤无辜?
  他们只是对上官浩然的武功有所忌惮,恐怕被他逃脱时难以向上级交代。
  在他们心目中,上官浩然这钦犯已变成传奇人物,因为强如铁无情也对之毫无办法,让他逍遥法外六年多,而且曾三番四次在铁无情手底下逃脱。
  这可说是不可思议之事!没有人能避过铁无情的缉捕,更没有人能够在他手底之下逃脱,否则他也不会被称为天下第一名捕手。
  不过,不可能的事毕竟也发生了,所以石家庄的侍卫营暗探才会这么紧张,不敢贸然动手,只是向北京方面报告。
  照说他们既然准备了足够人手来对付李无双及天地会徒众,要擒拿一个上官浩然,应不是问题,大可不必向上峰请示的啊!
  只要把上官浩然拿下,那便是大功一件,即使失败,那也没相干啊,强如铁无情也未能擒下上官浩然,他们只不过是……
  分别便在于他们与铁无情身份不同,铁无情身份超然,无论如何失败,也不会有任何人向他追究责任。他们在侍卫营当差的便不同了,稍有差错,轻者被痛骂一番,重者降级减俸,甚至官职不保,脑袋搬家。
  因此,当官的最重要还是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高官之中,又有多少是凭真才实料,积功爬上高位的?
  幸亏如此,否则石家庄暗探倾巢而出,梁承业兄妹能否抵挡,尚是疑问。
  不过,兄妹俩又是否真的能逃过一劫呢?
  XXX
  为了逃避三才教中人之追杀,上官浩然与杏子两人找回坐骑后,不敢再在戚家庄附近逗留,乘夜跑进山中暂避。
  今天上官浩然的武功,在武林中已属顶尖级数,能胜过他的可说屈指可数。只是,三才教的高手实在太多了,尤其是那十二名神秘黑衣剑手,不但个个身手高强,更有着克制上官浩然两种厉害暗器之法宝。
  在好汉不吃眼前亏,兼且尚有一个武功稍差的杏子还需要照顾之情况下,上官浩然只好暂避对手锋芒,脱离险境后再作打算。
  也不知跑了多少路,胯下坐骑已是疲惫不堪,不停喘气。
  上官浩然抬头略看天色,发觉原来已亡命地跑了个多时辰,暗忖已摆脱了追兵,便道:“杏子,暂时来说,敌人应追不上我们的了,距天亮还有个多时辰,我们还是找个隐蔽地方略作休息,待天亮后再研究如何找寻你哥哥之下落吧。”边说边把坐骑速度减慢。
  杏子早已香汗淋漓,累得要命,自然大表赞同,一勒缰绳,跟着上官浩然离开山路,缓缓走进林中,找寻休息之处。
  片刻后,两人便来到一条小溪之旁,杏子大喜,不由分说便从驴背跃下,跑进水里,嚷道:“二哥,溪水清凉得很,快点下来洗个澡吧。”
  上官浩然奔波了一整天,也是全身臭汗,遂把坐骑与杏子的毛驴系在树干旁,和衣走进溪水里享受一番。
  蓦地,他发觉杏子竟开始把身上衣服一件一件的脱掉,扔在溪旁大石上,登时大吃一惊,急道:“杏子,你在干甚么?”
  “我?我当然是脱衣洗澡啊!难道你洗澡的时候不脱衣服的吗?”杏子边说边若无其事的把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脱掉,露出一双成熟丰满的胸脯。
  上官浩然这才想起扶桑人有男女同浴的风俗,在亲人、甚至陌生人跟前赤身露体,并不是一件甚么羞耻之事。
  他正要找寻适当的措词向杏子解释汉人风俗中,绝对不容许没有特殊关系的男女赤身相对时,杏子已把最后一件蔽体物脱去,赤条条的把她的娇美胴体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上官浩然眼前。
  上官浩然大为尴尬,连忙转过身来,道:“杏子,在中华国土里,是不可以男女赤身同浴的,你还是快点把衣服穿上吧。”
  “二哥,这儿又没有别的人在,那有甚么关系?穿上衣服,又怎能畅快地洗澡啊?你也把湿衣脱去,舒舒服服的洗一个澡吧,让我来替你擦背,好吗?从前我也经常替哥哥擦背的,他每次都称赞我的技术好哩!”
  上官浩然已感觉到杏子跑到他的身后,正要替他脱去身上湿衣,登时为之手足无措。
  “不要,杏子,我不习惯……”
  “你害怕甚么啊,听哥哥说,这是一种莫大享受哩,只是他从来都不替我做。不过我也不会怪他,因为这是我们女子之工作,男子是不干的。”杏子不由分说,一个闪身便跑到上官浩然身前,强行替他脱衣。
  这时的上官浩然,可说不知如何是好,倘若反抗,定会接触着对方不着半缕的身躯,反被杏子误会自己藉此轻薄,若不拒绝,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最要命的是杏子一边动手,一边吃吃笑,胸前一双高耸玉乳有节奏地颤动着,散发出无比诱惑,他体内热血,再也不受控制,向下直冲。
  杏子的一双柔荑,已伸到他的裤带之上!
  上官浩然知道再不行动的话,便会当场出丑,连忙护着裤带,道:“杏子,万万不可……”
  “二哥,想不到你这么大的一个人还是如此害羞,难道你真的没有在女子身前脱过衣服吗?”杏子毫不放松,硬要……
  蓦地,在挣扎中杏子察觉到上官浩然身体原来已起了变化,噗嗤一笑,道:“噢,原来如此!二哥,你一定是很久没有接近女体了,为甚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上官浩然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谁知道杏子竟变本加厉,放弃进攻他的裤带,把目标转移……
  虽然隔着一层衣服,那感受已使血气方刚的上官浩然难以自持,不知不觉地把双手松开……
  杏子在动乱中的扶桑长大,对男女之间的事并不太看重,事实上她亦不再是黄花闺女,温柔地替上官浩然解除束缚后,也不回到岸上,便俯伏在溪水上……
  这时的上官浩然已被欲火焚烧着,把一切道德观念都混忘了,天然本能使他挥军上前,占据要塞。
  只是,在微弱月色下,只有一次如斯经验的他,在不同的姿势之下,竟找错了门户。
  身为过来人的杏子自然知道,但她却误会了上官浩然另有所好,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她,虽然芳径没有缘客扫,也只得咬牙承受,婉转娇啼着,宛如处子破身,做成一场美好之误会。
  终于,风雨平息下来。
  “杏子,对不起,我实在不应该……”
  “二哥,不要说这些话,我是应该服侍你的嘛!不要动,让我替你清洁身体。”
  “杏子,请你放心,我一定对你负责的,当见着你哥哥时,我自会向他提亲。”
  “二哥,万万不可。我一定要回国的,不能留在你的身边服侍你,请你原谅。若你向哥哥提出来,他定会认为是我的主意,怪责我逃避主公所交付的责任,为私情抛弃国家大事。二哥,请你体谅我的苦衷。”
  “杏子,这怎可以,我怎能占有你的身体而不负责任?”
  “二哥,千万不要把这个放在心里,我的身体比泥土还要贱,向你奉献千万遍也不能抵偿你对我们兄妹之大恩大德,你若这样,只会使我更难以心安。”
  一时之间,上官浩然也难以找出适当的话来表达心中所想,只得默然,心中却另有决定。
  “二哥,逗留在水中太久会着凉的,还是回岸上休息片刻吧。”
  回到岸上,杏子体贴地替上官浩然抹干身体,换上衣服后才给自己穿衣。
  经过一整天的往来劳碌,再加上适才那一番特别消耗体力的剧烈运动,两人都已非常疲惫,便在岸边找了一个平坦之处,铺上被褥和衣而睡。
  不过,杏子的眼皮虽已阖上,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坦白说,活了这么多年,与上官浩然一起这一段时间,可说是杏子毕生最快乐的日子。
  不是因为有上官浩然在,她不必为任何事担心,包括吃喝、住宿、衣着甚至她本身的安全问题。
  她感觉到快乐,纯粹是因为上官浩然尊重她,把她视作一个“人”,这种感受,她根本连做梦也不敢想。
  在扶桑,女人只是男人的附属品,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根本便毫无地位、尊严可言。杏子虽然是一个武士的妹妹,亦没有多大分别,事实上,即使一个武士,在那些公侯眼中,又算得上甚么?
  因此,杏子只不过是她主公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供他泄欲之余,还要侍奉他的嘉宾,身份比诸一个操贱役的下人,实在好不了多少。
  在杏子心中,上官浩然可说是毕生之中待她最好的一个人,关心、体贴,处处替她着想,更把上乘武功毫无条件的传授给她。
  最重要的是,上官浩然对她毫无企图,相处了这么久,他一直都是以礼相待,没有对她的躯体打过任何主意。
  她非常肯定的要不是她自己作主动,适才那一幕情景,永远不会发生。
  她更知道好像上官浩然这一个男人,在扶桑永远找不到。
  从上官浩然的语气,杏子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永远留在他的身边,过着幸福的生活,或应该说过着保持本身自尊心的生活。
  可是,她能够留下来吗?
  不,不能够!虽然她是那么渴望留下来,虽然她是那么渴望能够留在一个对她尊重,而她对之又如此敬爱的男人身侧,她绝对不能这样做。
  因为世间上,还有一件比她本身幸福还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她的国家。
  她绝对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的幸福而抛弃她的国家,弃万万千千陷于动乱、苦难中的同胞不顾。
  她亦知道倘若上官浩然向她的哥哥提出把她留在身边,他的哥哥一定会毫不考虑地答应下来。
  只可惜,任何人答应也没有用处。事实上,没有任何人一定要她回扶桑,甚至她的主公也只是吩咐她把小野大郎找回去,至于她回不回去,根本毫不重要。
  杏子之所以坚持回去,主要是基于本身的责任感。国家兴亡,每一个人,不论男女,都有责任,并不是一小撮身居高位的人才有资格关心国事。
  另外,杏子还有一个比较自私的心愿,便是要向一向歧视女人的扶桑男人证明女人绝对不是弱者,她要证明女人除了供男人泄欲之外,还可以做很多事,而且做起来比男人毫不逊色。
  杏子怀着这个心愿,主要是因为她现在有着足够信心,而她的信心,自然是上官浩然所给予的!
  自从于上官浩然那儿学会了真正的剑法、轻功,以及玄妙的内功后,杏子对自己可说充满了信心。她非常肯定以她目前的武功修为,回到扶桑后定有一番作为,事实上她想不出她所认识的扶桑武士中,有谁是她的敌手。
  因此,她一定要回去,为她自己以及千千万万的妇女吐气扬眉,更希望能藉此提高女人的地位。
  杏子的抱负可说宏大非常,只可惜,别说力有不逮了,光是造物弄人这因素便使多少怀着宏愿的人郁郁不得志,含恨而终,真正能实践抱负的又有几人?
  XXX
  一条人影,在夜色中向着石家庄急奔。
  事实上,“人影”这名词并不贴切,也许“鬼魅”可能适合一点。
  并不是这人长得青面獠牙,恐怖狰狞,活像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游魂野鬼,而是他的奔跑速度简直不是人所能办到,快得像如幽灵。
  这人并不是幽灵,虽然他的脸容比一个幽灵还要冰冷。
  不过,很多人见着他的时候,比遇上一个幽灵鬼魅还要害怕。
  因为他名叫铁无情,使通缉犯闻名皆丧胆的天下第一捕手。
  事实上天下第一捕手这名号并不能真正代表铁无情,因为他并不是只有追缉逃犯本领冠绝天下,他的武功,在武林中也难找出一个人堪与匹敌。
  曾有好事者把武林第一高手称号冠于他身上,但他公然拒绝这名号,理由是他并非武林中人。
  铁无情如此焦急的赶往石家庄干什么?
  不消说,当然是为了捉拿……或应该说擒杀上官浩然,因为他一向都认为带着首级比押解犯人上路省工夫得多。
  是谁告诉他上官浩然在石家庄的?除了侍卫营中人还有谁?
  可惜铁无情这趟又得空手而回了,因为在石家庄的,并不是上官浩然,而是自己人梁秉坚的一双宝贝子女。
  他依照着线报来到石家庄里收费最昂、设备最豪华的六福客栈,翻越后墙而进,直扑西院。
  六福客栈西院里,住着的正是梁承业、筱珊兄妹,这时两人正因为找不着李无双之下落,在商讨何去何从。
  “妹子,你的办法似乎并不奏效啊,我们现在该怎办?难道真的要找遍附近一带的妓院吗?”
  “当然不是,规模较大的妓院,我们已找遍了,一点收获也没有,即使再往其他妓院找,也是白费工夫。以李无双的身份,又怎会栖身于下九流的窑子?也许我们应该另外想一个办法来。”
  匿身房外的铁无情一听,便知道上官浩然不在房里,因为上官浩然的嗓子,即使远在数里之外,他也能辨认出来。
  他更知道房中那个女的便是有着双重身份的威武镖局局主梁秉坚的女儿梁筱珊,因为数个月前,也是在一间客栈的房外,他曾听过梁筱珊的声音。
  月夜之下,铁无情脸上登时流露出一阵失望之色。
  瞬即,他炯炯有神的眼睛闪过一丝奇异神采,把失望之情一扫而光。
  只见他闪电般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往脸上一抹,眨眼间便改换了容貌。
  跟着,他轻咳了两声,道:“在下陈青,奉敝会李舵主之命来此,请问是谁找我们李舵主?”
  房里的梁筱珊登时一怔,她实在想不到竟然有人能够如此接近而不被她察觉,来人轻功修为之高可说匪夷所思。
  天地会难道真的卧虎藏龙?
  她随即便想到以李无双的手段,实在不难把武林绝顶高手收归裙下,上官浩然不也曾经替她效劳吗?
  由始至终,梁筱珊也没有想到来人可能是朝廷暗探,因为她知道鹰犬中不可能有如斯高手。
  她更想不到来人会是爱郎上官浩然的首号对手铁无情,因为铁无情向来都只找寻钦犯,不与武林中人往来。
  虽然她和上官浩然有关,但铁无情若要找她问取消息,早在数个月前便找她了,何须留待今天?
  她连忙跑去打开房门,匆匆道:“我姓梁,是上官……”
  她的话还未曾说毕,便发觉不妥,因为站在门外这自称姓陈的人已闪电般以食、中二指,点向她的麻穴。
  梁筱珊大吃一惊,在如此近距离之下,若要闪避已是来不及,只得挥掌硬接。
  只可惜她的内功修为与铁无情仍相差了一大截,指掌相接下,她的右臂登时被震得发麻,软软垂下。
  站在梁筱珊身后的梁承业见状大怒,暴喝一声:“恶贼敢尔!”从梁筱珊身旁窜上,当胸一拳便攻向铁无情。
  铁无情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反手一掌便迎向梁承业攻来之铁拳。
  梁承业的内功,比诸乃妹还远不及,那里是铁无情之敌手?倘若他撤招换式,不与铁无情硬拼,也许还能够支撑十招八招,但是,他已看出梁筱珊业已受伤,若然自己收招后退,对方定会趁机向乃妹下手,乃妹右臂不能动弹,那能抵挡?唯有一咬牙龈硬接。
  只听见砰的一声,梁承业顿即被铁无情雄浑掌力震得连退数步,一屁股跌坐地上,喉间一甜,一股鲜血冲口而去,昏死过去。
  铁无情得势不饶人,一招“石破天惊”,便攻向犹是惊魂未定的梁筱珊。
  梁筱珊的右臂适才被震得受伤不轻,在这眨眼之间自然来不及运气治理,只挥动左掌迎战。
  她的武功本来便不及铁无情,现时只得单手可堪运用,形势自然更是恶劣,勉强支撑十余招后,便被对方一指点在腰间麻穴,倒在地上。
  铁无情随即加封两人数穴,挟在腋下,扬长离去。
  令人奇怪的是铁无情并不是原路回去,而是在离开石家庄后便往南行。
  当然,最令人百思不解的是他为何向梁承业兄妹下手呢?他并非不知道梁承业兄妹的父亲乃是朝廷暗探,是他的同路人啊。
  莫非他希望藉梁筱珊引诱上官浩然露脸?
  若然如此,他实在没有把梁承业一并带走之必要啊。
  他当然有他的目的,而这目的当然亦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XXX
  上官浩然睁开眼睛时,发觉杏子早已睡醒,正坐在一块石上瞧着溪水发呆。
  “杏子,天色尚未大亮,为何不多睡片刻?”
  杏子缓缓转过头来,道:“二哥,我不能入睡,所以干脆起来。”
  上官浩然这才留意到杏子双眼布满血丝,敢情真的是整夜未眠,忙道:“为甚么?你有很多心事吗?是不是为了昨晚……”
  杏子急忙摇首道:“不,不,我只是担心哥哥的安危罢了。三才教的人不知为了甚么,始终对我们找寻哥哥的事抱敌对态度,我实在担心他们会对哥哥不利。”
  上官浩然咬牙切齿地道:“三才教若真的对你哥哥有所加害,我便是赔上这条命也要把它连根拔掉。”
  杏子却猛摇头,不以为然的道:“不,二哥,你错了,倘若哥哥真的遭遇不测,你绝对不可以逞匹夫之勇,意图替哥哥报仇。因为你和哥哥,乃是我最最敬爱的两个亲人,倘若你俩都离我而去,这打击是我难以忍受的。若你一意孤行,坚持以卵击石,我一定会自绝于你眼前。”
  “杏子,不要傻,三才教虽然人多势众,但在我心目中,却是不值一哂,你以为他们真的能够伤害我吗?”
  “二哥,我也知道你的武功盖世,三才教中无一是你的敌手,只是,双拳难敌四手,你能杀多少敌人啊?”
  “杏子,你忘记了我们还有暗器吗?”
  “不错,烟幕弹于必要时还勉强可以派上用场,但子母追魂弹却全然失效,我们总不成于每次交锋都抱着逃跑的打算吧?而且亦不会每次都那般幸运,于重重围困中全身而退。”杏子毫无信心的道。
  “放心吧,下次交锋时,我们的子母追魂弾绝对不会失效的了,因为我昨晚已想出一个针对那些黑衣剑客们所用的钵子之办法。现在,我们暂时离开这儿,把准备工夫做妥后,再回头到戚家庄找他们算账,逼他们把你哥哥交出来。”
  “二哥,我们要做些甚么准备工夫?”
  “当然是订制一批特别一点的子母追魂弹了,不过时间可能需要多一点,但愿你哥哥吉人天相,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吧。”
  XXX
  半月后的一个晚上,上官浩然与杏子两人悄悄地摸到平安县里的戚家庄。
  这半月来,两人都是躲在山里,除了吃饭和睡觉外,上官浩然便是督促杏子苦练武功,因此,杏子的武功已有不错之进展,尤以轻功和施放暗器方面之进步更为显着。
  戚家庄的防卫,可能认为上官浩然不敢再来惹事关系,大大松懈下来,两人毫无困难地潜了进去。
  上官浩然吩咐杏子在屋顶找一个有利位置替他掩护后,拔出钢刀便如飞将军从天而降的穿破屋顶瓦片扑进大厅。
  大厅里正有数名三才教徒众闲谈着,见状大吃一惊,匆忙拔出兵器,把上官浩然围在中央。
  三才教中人三番四次的向上官浩然下手,已使他对三才教大为反感,也不打话,抡起钢刀便劈向最接近他的一个对手。
  围着上官浩然的,只不过是三才教里一些三流人手,那里是他的对手,只数个照面之间,大厅里的数名三才教徒众便悉数倒卧血泊之中,再也看不见翌晨的日出。
  只是,戚家庄里其他的人亦已闻声赶到,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之多。
  上官浩然横刀一看,只见当日被他打至重伤的蔡新光以及带有克制他子母追魂弹法宝之十二名黑衣剑客均亦在场。
  “姓龙的,不出山人所料,你果然没有跑得远远的,不过你今天不会那么幸运了。”蔡新光说毕便把手一扬,站在他身后那十二名黑衣剑客便同时拔出长剑,其中六名跃上大厅横梁,另外三人则团团围困着上官浩然,以免他故技重施,借烟幕弹之助,从屋顶逃走。
  上官浩然正中下怀,口中则冷笑道:“姓蔡的,没有三分三,那敢上梁山,龙某既敢找上门来,自不会把你们放在眼里,识相的便把小野大郎交出来,否则龙某把你这戚家庄夷为平地。”左手衣袖轻轻一抖,已把两枚子母追魂弹扣在掌心。
  他的动作虽然轻微,却逃不过那六名黑衣剑客的目光,只见他们脸色一紧,亦从怀里拿出那黑黝黝的钵子来。
  蔡新光狂笑两声后,道:“姓龙的,蔡某真佩服你死到临头还能够如此大言不惭,且让蔡某一看你凭着些什么法宝。上!”
  从蔡新光的笑声,上官浩然业已听出他的内伤只康复了一半,登时心中大定,知道只要把这十二名黑衣剑客解决,余下的人便不足为惧。
  不过,他能如愿解决这十二名剑客吗?
  坦白说,他本来没有多大信心的,只是对方却把其中六人抽调到屋顶横梁上看守,给予他可乘之机。
  黑衣剑客们均受过严格训练,且曾多年一起练习,合作性自然和普通乌合之众大有分别,六人一起围攻上官浩然时,虽不像某些剑阵般无懈可击,却丝毫没有混乱之情况出现。
  上官浩然自然不敢怠慢,施展混身解数与对方周旋,并不时做出发射暗器之动作,恫吓敌人。
  六名黑衣剑客虽然手持法宝,心里对上官浩然的暗器也不无忌惮,因此虽不时占着上风,亦经常被上官浩然的假动作骗倒,攻势一窒。
  终于,上官浩然掌心那两枚子母追魂弹射出了。
  可惜,效果还是一样,子母追魂弹自行爆破后所射出来的小针,悉数被六名黑衣剑客手中的钵子所没收。
  一旁观战的蔡新光大笑,道:“蔡某今天才知道黔驴之技这成语……”
  他还没有说毕,便看见上官浩然衣袖一拂,另有六七枚子母追魂弹便已射出。
  莫非上官浩然采取针海战术,企图使对方钵子盛满小针后丧失效用?
  当然不是,他怎会不知道对方的钵子乃磁铁所造,他更知道铁器附在磁铁之上后,便会变成暂时性磁铁,功效并不稍逊,又怎会这么愚蠢,采取针海战术。
  怪事出现了,黑衣剑客的磁铁钵子竟然失效。
  六名黑衣剑客看见漫天小针竟不是如百鸟归巢般投向他们手中的钵子,而是从不同方向袭至,登时大吃一惊,匆匆往两旁闪避。
  只可惜大厅虽大,他们仓猝间所能活动的空间却是有限得很,登时有四名剑客在互相阻塞之下,被小针射成刺猬一样,瞬即被针上所渗的霸道麻药所刺,软软倒下。
  为何他们手中的磁铁钵子会失效的?
  说穿了很简单,因为上官浩然这趟所发射的子母追魂弹里面藏着的并不是一般铁针,而是金针,所以不曾受制于磁铁。
  人的通病便在这里,一趟成功后便不求改良,只会在失败时才去找寻原因,但是,并不是每次失败后都有机会重头再来的啊。
  六名对手,一下子倒下了四个,上官浩然自然大喜,趁势而上,劈出两招绝活“风雨欲来”、“龙游四海”,攻向余下两名黑衣剑客。
  黑衣剑客武功虽然不错,但与上官浩然比较,仍有一段距离,在惊魂未定之情况下,登时有一名被上官浩然一刀劈掉头颅。
  这时,在横梁上戒备着的另外六名黑衣剑客亦已看出形势不妙,不待蔡新光吩咐便纷纷扑下,协助侥幸余生的同伴围攻上官浩然。
  只是,他们已知道手中钵子再无可恃之处,不敢过份逼近上官浩然,以免他再度发射暗器时闪避不及。
  但屋顶上的杏子出现了,于不久之前上官浩然所击破的那个大洞旁不停地发射子母追魂弹,把大厅里的三才教徒众射得不亦乐乎。
  那七名黑衣剑客更是苦不堪言,既要提防头上,也要提防上官浩然凌厉的钢刀,自然狼狈万分,终于一个一个的被子母追魂弹或钢刀击倒。
  十二名黑衣剑客业已解决,这时要对付的当然便是这儿的最高负责人蔡新光。
  可是,当上官浩然回首一看时,那还有蔡新光的影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蔡新光曾是上官浩然手下败将,再加上现时伤势没有全部康复,眼看赖以克制对手的法宝业已失效,手下们一个一个的倒下,不溜才怪。
  大厅这时,能够仍然站着的,便只有上官浩然一个人,戚家庄里的三才教徒众,不是被击倒,便是逃命去了。
  杏子从屋顶大洞跃下,道:“二哥,那姓蔡的溜掉了吗?”
  上官浩然冷哼了一声,道:“我看他能跑到那里去?”说毕便一把抓着其中一个躺在地上呻吟,受伤较轻的三才教党徒,喝道:“你们的头子跑到那里去了,快点说出来,否则我一刀把你的脑袋砍掉。”
  世间上,从容就义,视死如归的烈士与贪生怕死之懦夫相比,大概一比一万吧,那党徒急忙道:“大侠饶命,蔡门主大概是带着囚犯跑回总坛了。”
  “囚犯?甚么囚犯?”
  “是两男一女,其中一个便是叛徒……不,是大侠要找的小野大郎。”
  “你们总坛在那里?”
  “总坛在金陵,详确地址何在,小的便无从得知了。”
  上官浩然连忙一把拉着杏子,从戚家庄的马厩选了两匹健马,直扑金陵。
  大约跑了十多里路,两人便看见前头不远处有六匹马往金陵方向急奔,其中三匹马背上各驮着两个人,带头的骑士正是于戚家庄乘乱溜掉的蔡新光,敢情定是因为其中三匹马负荷较重,拖慢了速度,致被上官浩然赶上。
  片刻后,上官浩然与杏子便已迎头赶上蔡新光一行人,只见他猛吸一口真气,轻按马鞍借力,身形便如一头大鸟般从马背飞起,飘在蔡新光等人马前,拦着去路。
  “姓蔡的,龙某看你能逃到那里去,乖乖的把小野大郎交出来,龙某放你一条生路。”上官浩然寒声道。
  蔡新光一把拉过身边骑士挟在胸前的小野大郎,把手掌按在他的背心命门大穴上,桀桀狞笑道:“龙四海,别做梦了,乖乖的让开去路,否则蔡某先把小野大郎杀掉。”
  上官浩然怒道:“你敢?若你胆敢动他分毫,龙某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他知道这话说得太迟了,因为他看见被蔡新光挟持着的小野大郎眼肿脸青,身上血肉模糊,不消说早已受了一番折磨。
  他顺道一瞧其余两名囚犯,一看之下,登时心中一阵狂跳。
  那两名落在三才教手中的阶下囚竟然是梁承业、梁筱珊兄妹。
  梁承业、梁筱珊兄妹不是被天下第一名捕手掳走的吗?为何会落在三才教手中?
  聪明的读者自然能推敲出来,但上官浩然却是一片惘然,甚至不知道他俩被铁无情擒去的事。
  蓦地,怪事发生了,蔡新光身边的一名骑士竟趁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上官浩然身上时,一把抢过小野大郎,轻轻从马背上飘到丈外,那身法端的是高明骇人。
  莫非是三才教中人笼里鸡作反?各人争相夺取人质,以求保命?
  当然不是,因为从那人的轻功身法判断,即使没有人质在手,上官浩然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随即,上官浩然便明白过来,因为那人向他扮了一个鬼脸,笑道:“好小子,干你的吧!”竟然是三不管丁山的声音。
  上官浩然向三不管丁山点点头,拔出钢刀,指着蔡新光道:“姓蔡的,拔剑受死吧!”
  蔡新光知道自己即使伤势十足康复,也不是眼前这煞星的对手,那敢应战,从马背跃起便扑向路旁的树林。
  只可惜上官浩然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长笑一声便追了上去。
  他的轻功比诸蔡新光高明何止一倍,在他扑进树林之前便已追及,弃刀用掌,结结实实的在蔡新光背心命门要害重重一击,登时把他震飞丈余,倒地不起,眼看是活不成了。
  上官浩然也不察看蔡新光是否死掉,回到三不管丁山身前,接过奄奄一息的小野大郎,道:“丁前辈,劳烦你照顾其余那两位了。”
  原来余下的三才教眼看势色不对,早已舍弃人质,逃命去了。
  丁山大愕,道:“甚么,你难道打算不管吗?那娃儿是你的……”
  “丁前辈,请你帮帮忙,不要向她透露我曾出现过,我和她实在不宜再见面。”说毕,便与小野大郎兄妹惆怅万分的离去。
  本故事至此暂告一段落,请继续留意天涯亡命客其它他事之发展。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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