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啸江湖》-写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之前！（33）

龙大侠

晨曦微露，晓雾未散。
云林禅院的钟声，就在这薄雾里悠悠扬起，一声，又一声，沉厚悠远，撞碎了山间的清寒，也荡开了漫天纷飞的大雪。

雪是静的，山是静的，禅院更是静的。
唯有禅院山门前，那细碎的声响。

沙沙，沙沙。
是竹帚扫过积雪的声音，轻缓，沉稳，不带一丝焦躁。

持帚的是个老僧，须发皆白如同积雪，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风霜，身上的灰色僧袍洗得发旧，边角磨得光滑，但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低着头，一下下扫着门前的积雪，动作缓慢却从未停歇，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前的雪地上，专注且又安宁，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仿佛这一扫，便是千年的光阴。

他扫的是雪，也是凡尘杂念，是江湖恩怨，也是心底斩不断的同门情分。

风，不知从何处起。
先是轻拂檐角，再是穿庭过院，径直卷向禅院一侧的梅林小筑。

刹那间，满树梅瓣被风卷起，红的热烈，白的清冽，红白交错，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花雨，又回旋着飘洒在禅院门前的皑皑白雪之上，香风浮动，却又带着刺骨的寒。

老僧手中的竹帚，骤然顿住。

他没有抬头，却已感知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寒之气，冷过冰雪，厉过寒风，带着化不开的执念与戾气。

有人来了。

来人一身黑袍，从头到脚，皆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的黑袍无风自动，没有沾染半片梅瓣，也没有沾上一丝雪花，他虽踏雪而来，脚下积雪却平整如初。

踏雪无痕，这份轻功，已是江湖顶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钟声的间隙里，身影在漫天梅雪中忽明忽暗，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翳，远远望去，竟像从幽冥里走出的怪客。

待到走近，才看清他的模样。
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淡淡的青，眉眼生得虽也清俊，却被一丝阴鸷之气掩盖，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寒芒暗藏，看向老僧时，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渴求，有不甘，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痛苦。

林落梅。
人称黑袍怪客，其实是江湖中提之色变的梅花大盗，也是这老僧，唯一的师弟。

他们的师父早已仙逝于西昆仑，这世间，他们彼此是唯一的亲人，却也是最针锋相对的仇人。

“师兄，我又来了”
林落梅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在冷空气中仿佛都要凝结成冰。

老僧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清澈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唯有淡淡的悲悯：“你不该来。”

“我必须来。” 林落梅的脚步定在一丈之外，不再上前，周身阴寒之气愈发浓烈。
“我忍了五年，练了五年，今日，我不能再等。”

老僧轻叹一声，竹帚轻放，立在身前：“你还是放不下执念。”

“把舍利子给我！”
林落梅一字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直盯着老僧胸口，“师门祖传的佛骨舍利，能调和阴阳，化解功法相克之劫，师兄，我修习阴阳大悲赋，已入小成，可此功法刚柔并济，与我自幼修炼的阴柔内功天生相克，这些年，我每日午夜都会受内力反噬之苦，经脉如焚，寒毒侵骨，生不如死！”

他说着，身形微微颤抖，指尖紧握，指节泛白，那份痛苦绝非作假。

阴阳大悲赋，乃是江湖绝世武学，功法霸道威力无穷，却也凶险万分。

林落梅的内功原属于至阴至柔至寒，这几年强行修炼阴阳大悲赋，本就是逆天而行，唯有师门至宝佛骨舍利，以无上佛性中和阴阳，才能助他冲破瓶颈，成就大成，彻底摆脱反噬之苦。

他们的师父，乃是身兼正邪两派绝世武功的世外高人，而他这位师兄，自幼修习禅门正宗内功，心性沉稳，武功深不可测，恰好克制他阴柔诡谲的功法，前几年他也曾数次来夺取舍利，却始终无法取胜。

“我知道你苦。” 老僧目光依旧平和，语气淡然，“可师父临终遗言，舍利子乃佛门圣物，需持心清正之人方可持有，你执念太深，被武学所惑，被痛苦驱使，舍利子若入你手，非但不能救你，反而会让你被大悲赋的戾气彻底吞噬，到时候，你必将沦为杀人狂魔，祸乱天下。”

“我不在乎！”
林落梅骤然厉声喝道，声音刺破晨雾，周身黑气骤然暴涨，地上的积雪被气劲掀起，化作雪刃四散。

“我只想要摆脱这非人的痛苦，只想要练成无上武功，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江湖道义，与我何干？师兄，你我同门一场，我敬你是兄长，一再退让，可你次次阻我，既然好言相求没用，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未落，林落梅身形已动。

没有多余的招式，没有破空的锐响，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芒，掌心翻出，寒气骤现，阴柔掌力直逼老僧心口，掌风所过，空中飞舞的梅瓣瞬间冻结，簌簌落地，碎成冰尘。

他出手便是杀招，没有丝毫试探，只因他知道，面对师兄，任何留手都是自取其辱。

老僧面色不变，脚下微微错步，身形稳如泰山，手中旧竹帚轻轻一扬，看似缓慢无力，却精准无比地迎上林落梅的掌力。

竹帚之上，竟然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金光，那是禅院正宗佛门内力，中正平和，却有着极强的化解之力。

嘭！
一声闷响，无声的气劲四散开来，掀起满地飞雪，漫天梅瓣乱舞。

林落梅只觉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道袭来，掌心阴寒之气瞬间被化解大半，身形不由后退两步，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师兄的内功，在这几年中竟又精进了。

他不敢大意，低吼一声，阴阳大悲赋全力施展，双掌交替，忽而阴寒刺骨，忽而刚猛爆裂，一阴一阳，一柔一刚，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道在他掌中完美融合，又带着极致的冲突，招式诡谲多变，招招直取老僧要害。

一时间，掌风呼啸，寒气逼人。
黑袍翻飞，黑影纵横，林落梅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如同鬼魅，每一招都狠辣决绝，欲要速战速决。

他很清楚，自己内力相冲，久战必败，唯有以快取胜，以力压制。

可老僧始终从容不迫。
他手持竹帚，不慌不忙，以守为攻，每一次挥动竹帚，都恰好挡住林落梅的攻势。
佛门内功以静制动，以柔克刚，任凭林落梅攻势如潮，刚猛阴毒的掌力落在那层温润金光上，都如同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雪梅之间缠斗。

钟声依旧悠扬，梅香依旧浮动，飞雪依旧飘落。
可禅院的宁静，早已被这场同门相残彻底打破。

林落梅越打越急，气息渐渐紊乱，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阴阳两股内力开始疯狂冲撞，经脉传来阵阵剧痛，脸色愈发苍白，嘴角隐隐渗出一丝黑血。

他的招式渐渐乱了，力道也弱了几分。
老僧看在眼里，眼中悲悯更浓，出手却没有丝毫留情，他知道，此刻若不彻底压制师弟，他日必成大患。

“师弟，收手吧。” 老僧边战边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舍利子救不了你的心，唯有放下执念，散去相冲的内力，重新修炼禅门心法，才能彻底解脱。”

“放下？”
林落梅狂笑起来，笑声凄厉悲凉，带着无尽的疯狂，“我苦练半生，受尽苦楚，眼看就要大成，你让我放下？绝不可能！”

狂吼一声，林落梅双目赤红，周身黑气暴涨，竟不惜催动自身精血，强行提升功力，双掌合十，再猛然推出，阴阳二气交织，化作一道黑红相间的掌劲，铺天盖地般涌向老僧，威力远超此前。

这是搏命的一招，也是孤注一掷的一招。
老僧面色终于微变，轻叹一声，左手缓缓按在胸口，掌心紧贴着怀中温热的舍利子。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璀璨柔和的金光从他胸口迸发，瞬间笼罩全身，佛光普照，祥和温润，硬生生挡住了林落梅那道狂暴的掌劲。

轰！
金光与黑红掌劲相撞，气劲炸开，飞雪漫天，梅瓣纷飞。

林落梅被佛光震飞，重重摔落在雪地上，喷出一口黑血，黑袍染血，狼狈不堪，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再也提不起半分内力。

他趴在雪地里，死死盯着老僧胸口那抹未散的金光，眼中满是不甘、绝望，还有一丝彻骨的悲凉。

雪，落在他的身上，融化，又冻结。
梅瓣，飘落在他的发间、肩头，红白相映，衬得他愈发凄苦。

老僧缓步走到他面前，弯腰，想要扶他，语气依旧温和：“师弟，跟我回禅院，我帮你调理经脉，化解寒毒……”

“不用！”
林落梅猛地挥开他的手，咬牙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踉跄后退，眼神依旧倔强冰冷。

他看着老僧，看着这漫天飞雪，看着这云林禅院，一字一句道：“今日我败了，但我还会再来。舍利子，我势在必得！”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黑袍裹着满身风雪，一步步走入梅林深处。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梅雪与薄雾之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老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眼中只剩无尽的叹息。
突然间眉头一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这一次，虽然阻住了，下一次只怕是......

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

雪，还在下。
梅林的花，还在落。
这场执念的纠葛，这桩关乎舍利子的争斗，这江湖中的血雨，终究没有结束。

云林禅院的雪，不知何时才能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