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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马伯庸《秦二世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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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秦二世必须死


序章

一颗赤红色的流星刚刚划过夜空。它并未如寻常流星那样一闪即逝,反而在天穹上愈加醒目,像一支被夸父高擎的火炬,穿过黯淡的群星;那长长如帚的银白尾迹,似是刑天奋力挥动长戈,在玄色天幕上割开一条亮隙。一位苍老的太史令站在九嵕山顶的观星台上,惊骇地仰望着天幕。一根记满天象记录的竹简从他的指间滑落,跌落到观星台外的千仞崖下……

可惜无论凡人如何惊骇,对流星的轨迹都没有分毫影响。它继续以极高的速度划过苍穹,呼啸着、旋转着、燃烧着,朝着大地凶猛地撞过来。星核周边的火焰越发炽烈,熠熠煌煌,像苍天睁开一只赤眼,睥睨着整个人世间。时值秦二世元年一月之初。尚无人知道,这颗流星终将落于何处,也没人知道,它将会给天下带来何等巨变。


第一章、柱下史的野心

两条浓墨短眉缓慢地向眉心方向推移,活像两条春蚕在桑叶上拱行。当它们最终绞在一处时,张苍的眼睛也睁到了最大。不怪他做出蹙额之相,纵观整个大秦境内,恐怕再难找出一个比眼前更离奇的景象了。眼前这一大片光秃秃的农田中央,突兀地出现一个极深极阔的黑褐色大坑。坑口呈规整的圆形,与地面平齐,从坑唇一圈向中央斜斜地凹陷下去,随着深度增加慢慢收紧,让大坑的形状像是一个倒扣的圆锥形粮囤,只是规模大出了十数倍。坑底深不可测,像极了九幽黄泉的入口。

张苍的左脚踩在坑边,身子略略前探。他手里没有绳尺,只能简单地目测估算一下。如果要人工挖掘出这么一个大坑,五十个民夫得挖上半个月。而这个坑,却是一瞬间因猛烈撞击而形成的。这是何等沛然莫御的伟力,共工怒触不周山也不过如此了吧?张苍一边暗自感叹着,一边蹲下身子,用腰间的书刀翻动坑边的褶皱,里面掺杂着大小不一的黑点。这应该是散落地里的粟米,一瞬间就被高温焚化了。

“飞星陨落,必随以天火,古籍的记载果然没错。”张苍喃喃自语,凝神望向坑底。在坑底的最深处,趴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黑色石块,远远望去,好似一头受伤蜷卧的巨兽。可那嶙峋狰狞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象它落地那一瞬间的滔天凶焰。稍稍收回思绪,张苍朝身旁瞥了一眼。在他身后,白马县的县尉和七八名令史垂手而立,神情忐忑。在更远处的土黄田垄上,聚集着许多黑瘦乡民,正好奇地指指点点。

张苍挺直身体,刻意高声道:“周成王三十四年,有陨铁落在了咸阳;鲁僖公十六年,我记得是正月戊申,有陨铁落在宋国,一共裂成了五块;我大秦献公十七年,有陨石落于栎阳;始皇帝三十六年,也有一颗飞星坠在东郡——飞星坠地,史不绝书,根本不足为怪!”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发现听众都面带茫然,并没有人去接话茬儿。张苍尴尬地闭上嘴,心里颇有些恼火。自己能随口从史籍中检出这么多陨石典故,何等博闻强记,这些村野鄙夫竟然毫无反应?他知道向这些底层黔首卖弄学识没什么意义,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张苍悻悻地把注意力放回到陨石坑:“你们权且在此候着,我先下坑里看看仔细。”白马县尉连忙应诺一声,吩咐左右备好接应的绳索。张苍把下摆的长裳扎在腰间,捋起两条宽袖,然后谨慎地迈进坑里去,抓住降绳。他的双足在斜坡上小幅交错,像趋步觐见上司一样朝下滑去,脚下的沙砾发出哗哗的滚动声。周围的浮土表面有无数足印,有草鞋和木屐的,也有锦履和皮靴的。它们有上有下,错乱纷杂。看来在张苍之前,已有无数好奇的人跑下坑来围观过了——白马县居然愚蠢到连现场都不封锁,难怪谣言会传得如此凶猛。

张苍生得白白胖胖,身高八尺,不太容易保持重心,在斜坡下降中不停地东摇西摆。等到他好不容易抵达陨石坑底,象征御史权威的獬豸冠几乎歪掉。张苍低声抱怨了一声,把冠侧麻绳重新在下颌系紧,这才将视线投向目标。他对典籍里的飞星记录如数家珍,可近距离观察还是第一次。这块天外来石状如枣核,边角浑圆,表皮嶙峋,其上密布着狭长的黑色小孔,好似蜂巢。如果仔细观察,孔隙中还隐隐透有精光。

张苍呼吸急促起来。彗、孛、流、飞四种星象,是所谓的“大凶之兆”,象征着人间的灾厄祸乱,若是陨坠于地,更是凶上加凶。此时这颗凶星实实在在地卧在自己面前。任何一个精通天文的士人,都无法抗拒亲自触碰一下天道的冲动。张苍颤抖着右手,轻轻把手掌贴在陨石表面,试图感受它在坠落时的温度。此时陨石和普通石头并无二致,它就这么趴伏于地,如同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任由人抚摸。

持续了约莫一水刻,张苍把手掌缓缓缩回来,一脸满足。他信步绕到陨石的另外一侧。这一边的石面比较平坦,中间微鼓,像一具扣在陨铁上的乌龟壳,上头有许多诡异的刻痕。和陨石表皮的沟壑不一样,这些刻痕既直且宽,以某种规律彼此交错,就像是……文字。张苍眼皮骤然一跳。

“难道谣言传的,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脏狂跳起来。本月月初,有一颗流星坠落于东郡的白马县境内。没过多久,一则离奇的流言开始到处流传:这颗流星携来一卷天书,书上刻着关于新皇帝的谶言。这可不是一个好时机。始皇帝于去年九月驾崩,他的第十八子胡亥于同年十月继位登基。秦以十月为岁首正月,到今年一月,秦二世的统治恰好进入了第四个月。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则飞星传书,实在大胆至极,也荒唐至极。

可越是荒诞不经的流言,流传速度越快,何况它还涉及一个最禁忌、最隐秘的话题。短短一个月不到,这流言如同野火一般迅猛地播散开来,从城邑到乡村,从厩仓到漆园,几乎白马县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人们在窃窃私语。有人去询问负责占卜的日者,他们却讳莫如深,这让流言传播得更快,以至于白马县不得不组织起一支调查队伍,前往陨石坠落地点进行勘察。不过奇怪的是,带队的并非负责治安的县尉,而是一位来自咸阳的柱下御史,名字叫作张苍。

这位御史本来是来白马县清查税赋的,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可他一听说要去调查陨石,便自告奋勇,要求随队前往。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远远高于秩二百石的县尉,所以张苍成了带头的主官。一位尊贵的御史,为何要抢这份苦差事,谁也不知道,除了张苍自己。张苍凑近陨石表面端详半天,可惜表皮太黑,刻痕的凹槽又很浅,一时不易分辨。他略做思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色葫芦,倒转向下,把葫芦嘴对准刻痕。很快有墨汁汩汩流出,泻入细小的凹槽。

这些墨汁是为远途旅行特制的,掺有桐油和胶质,质地黏稠不易散溢。所以当墨汁流满所有的凹槽之后,恰好溢出边缘一毫之高,盈盈如露,却不溃散。张苍抬起左臂,右手用书刀毫不犹豫地割下去,刺啦一声,从宽袖上割下长长的一条绫布,然后把它紧紧贴在陨铁表面。这绫布乃是临淄产的双丝薄绫,不堪渗透,一铺上去,墨迹立刻洇透上来,清晰地拓出一行墨字来。一共六个字,笔画硬直。

尽管张苍早就知道天书诅咒的内容,可字迹浮现出的一瞬间,仍让他的瞳孔陡缩,像是被火钳烫了一下。仿佛有一股狞厉恶意,经由那六个可怖的文字从陨石中喷涌而出。不知过了多久,张苍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中的惊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兴奋。他伸出双手,在脸上用力摩挲了一阵,直到表情恢复如常,才重新拽着绳子爬回到坑顶。县尉和其他人凑过来,问他情况。

张苍沉着脸道:“这是我在陨石上拓下来的,你们来看。”说完他把那条绫布抖开,在场的人都识字,不费什么力气便读出了上面的内容:“二世死而地分。”上邪!天书上真的有谶言!可,这是何等恶毒的谶言啊!无声的闪电,一瞬间在人群中炸裂。在场所有的官吏如遭雷磔,全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样。看着这一张张仓皇的面孔,张苍发出一声冷笑:“你们白马县的脑子不多,膝盖倒不少。”

众人俱是一怔,不知这位傲慢的御史又有什么高见。张苍抖了抖手中的绫布:“你们再看一遍,记得用心去看!”县尉从地上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又细细看了一遍,一共六个字,明明白白,不存在误会的可能。张苍无奈地摇摇头,他高举绫布,另外一只手点着上头的字,大声道:“我大秦定鼎之后,废止六国文字,天下均行小篆。可你们看,这个‘地’字,分明是故韩惯用的俗字,那个‘死’字,是故魏的写法——天书乃是天帝意旨,合该用籀文,怎么会写得这么乱七八糟?”

这一语,点醒了所有人。在场有曾在故国任职的老吏,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证明张苍所言非虚。众人无不惊佩,这家伙虽然口气大,但一眼就能指出诸国文字的不同,难怪年纪轻轻就成了御史。张苍留给众人一点敬佩的时间,又道:“你们可知道刻字之人为何这么写?因为陨石质硬,凿字不易,他刻不出笔画繁复的籀文,只好选一些平直的字来写。”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反秦贼子趁着陨石落地,刻下一段大逆不道的字句,故意教给乡民黔首传播,借此抹黑朝廷!”听到张御史铿锵有力的结论,陨石坑旁响起一阵轻轻的吁声。既然不涉及天意,那就只是桩普通的传谣案子罢了。官吏们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张苍鄙夷地摇了摇头。这群乡下的无知官吏还不明白,白马县已经大祸临头了。大铜釜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兔肉羹,油花翻腾,蓼菜籽的辛香弥漫在整个白马县廷的公厅里。

公厅之下聚着十余位褐袍吏员,每人身前一方食案,案上各有三只小盏,分别盛着盐粒、韭酱和豆豉。他们个个头顶竹皮冠,正襟危坐,可随着肉羹的浓香飘来,不少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去。虽然分到每个人的案头,不过是几口的量,可那毕竟是肉啊。前一段时间上头又是加派税赋,又要增调戍边徭役,全县官吏一直紧绷着神经疲于奔命,也该喘口气了。

这是每个季度都要举办的告廉宴,由县中黔首集资,置办一场谢宴,感谢官吏一年来的辛劳,同时也告诫他们要保持廉明。魏地的士人们对别的秦制抵触不小,对这个规矩却接受得很快——能趁机打打牙祭,谁会不喜欢?白马县令看看火候差不多,从正席站起来,走到铜釜前。早有臣隶恭敬地捧出一摞陶碗和一把木勺。按照规矩,县令需要亲自分盛肉羹,对每个人都劝勉一番。当然,套话就那么几句,什么“慎谨坚固”,什么“举事审当”,无非走走形式罢了。

县令刚把木勺伸进铜釜,还未来得及搅动,只听“砰”的一声,两扇大门被猛然推开。先是一阵强风吹入,然后张苍手执一条绫布,大踏步地闯将进来,白马县尉和其他几个令史跟在后头,脸色惶然。县令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早知道应该请日者占个吉凶,算算今日有没有恶客临门。这位叫张苍的大白胖子,正是整个白马县的恶客。他上个月来县里审计账目,挖出了一大堆钱粮上的小纰漏,被判髡发的小吏有十几人,罚赀、挨谇的更是不计其数,说他神憎鬼厌,实不为过。

这家伙明明也是东郡人,却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咸阳如何如何。昨天县里要去查勘陨石的事,张苍自告奋勇非要跟去。县令乐得这个讨厌鬼不在眼前晃荡,便由着他去管那摊闲事。一见张苍这么快就回来了,县令无奈地把木勺挂回到铜釜耳边,勉强笑道:“张御史,你来得正是时候,告廉宴刚要开席,可要查验一下羹食是否逾矩?”

秦律尚俭,告廉宴不得用牛羊肉,猪肉不可超过五斤,只有野味不受此限制。县令故意这么说,是打算小小地讥讽他一下。不料张苍却不接话,一脸讥讽地把绫布递过去:“白马县大难将至,你们倒还有闲心吃肉羹?”县令脸色立刻沉下来,这人是怎么说话的?县尉赶紧上前,讲了关于“陨石天书”的勘察结果。县令眉头一挑,这才把绫布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不由得一皱。果然如流言所传,陨石上刻的字,还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论。不过,那又如何呢?

如今各地的谶兆多的是。今天石人开口,明天玄龟背图,后天鱼腹藏书,根本不算新鲜。如今既已证实陨石天书系人为,只消发出一纸公告,拘押几个嘴贱的平民,谣言便会烟消云散。县里的繁重政务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天天盯着这种无聊事?县令一挥袍袖,慢条斯理道:“那个伪造天书的贼人,本县自会派人拿捕,张御史辛苦了。”不料张苍上前一步:“县尊明鉴。这件案子,已不是白马一县所能承担。希望县尊能让本官来主持拿捕事宜。”

县令吃惊地望着他。一个来白马查粮账的御史,居然要插手刑名,这也太荒唐了吧?即使是咸阳都官,若无敕令带身,也没资格对县务指手画脚。不过县令也不想太得罪人,从容施一长揖:“这次有劳阁下自损袍袖,实在惶恐,回头本县叫仓曹调两匹上绢,以补良衣。”这话既回绝得委婉,又送出点好处,张御史你可知点足吧。张苍忽然笑了:“县尊今年新到白马,也许不熟,可听过我们东郡前年的飞星之事?”县令一愣,去看县尉,县尉忙提醒道:“始皇帝三十六年的五月初五,北边的东阿县落过一颗飞星……”

一听是别县之事,县令登时松了一口气,对张苍不耐烦道:“我们在议本县政事,你扯东阿前年的陨石做什么?”张苍弹弹袍角,意态轻松:“东阿那枚陨石上面,刻着七个字:始皇帝死而地分。”是言一出,整个县廷里面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两枚陨石,两段极为相似的谶言,这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县令咽了咽唾沫,看向县尉,县尉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从没听过。张苍道:“那件事涉及朝廷隐秘,即使是东阿当地人也不清楚细节——所幸本官在咸阳为官,略知一二,今天给你们讲一讲。”

整个衙署里众人面面相觑,好多人闻着铜釜里的诱人肉羹香,哀怨地望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御史。张苍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当时的东阿县令和县尊你一样,也觉得不过是一句人为诅咒,没有重视。但他不知道,那一颗飞星坠落的五月初五当夜,咸阳的太史令观测到了不得了的天象。”他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吸引住了,抓起毛笔,在衙署的墙上画起来,很快墙上出现了一堆墨点和一条长长的墨痕。

“这天象图,县尊可看得懂?”张苍问。县令讪讪道:“朝廷严禁私习天文,本县哪里懂得这个。”张苍道:“在下于咸阳修业时,略知玄象之秘,可以给县尊讲解一下。”他不待县令回应,顾自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个墨点上:“这颗星叫作荧惑,也叫罚星。此星行踪诡秘,难得一见,主死丧、忧患、兵乱、饥疾等,是有名的大凶之星。当这颗凶星停留在心宿中间时,则会被称为——”他深吸了一口气,“荧惑守心!”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棘刺,从张苍的喉咙里滑出的瞬间,令他的声音沙哑如残。

心宿是君王布政之宫,关乎天下气运。荧惑守于心宿,预示着社稷变乱。穹顶之上,没有比这更凶的星象;穹顶之下,也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局面。当这个恶兆天象与“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诅咒结合时,可以想象皇帝该有多么愤怒。“朝廷对这件事极其重视,很快便派了使者前往东阿查问。你们可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没传开?因为使者把那枚陨石直接焚毁,然后将周围几个村落全数夷平,无一人逃脱。”

张苍说得轻描淡写,周围的人却是毛骨悚然。怪不得他们完全没听过,原来所有涉事的地方人员,居然全被灭口了……县令像被长戈狠狠一记凿中额头,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手脚冰凉。颟顸如他,也终于意识到危险了。东阿陨石的天书没传出去,周围村子尚且被灭口;这次的天书传得整个东郡沸沸扬扬,朝廷会如何处置?

“这次本县陨石坠落,并没有什么荧惑守心的天象,陛下应该不至于紧张……”县令还心存侥幸,二世也许和始皇帝脾气不太一样。张苍不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天生睿智,自然不会相信。可百郡之愚民呢?六国之余党呢?四方之蛮夷呢?届时人人野心萌动,天书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分别?”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传播谣言的人。六国归并不过十几年,许多故旧势力蛰伏于暗处,对大秦心怀恶意。之前全靠祖龙以威严镇之,如今祖龙归天,新皇帝最怕的,就是这些沉渣找到一个理由,趁势泛起。这些为政的高深道理,没有他张苍教诲,这个小县令怎么会明白。

“现在,县尊觉得,这还是白马一县之事吗?”县令捧着那截只有纤羽之轻的白绫,看着上面的墨字,此刻感到重逾泰山:“我,我会尽快上报郡守,禁绝各处议论……”“晚了!”张苍厉声断喝,“飞星坠地至今已有二十五天,流言早不止于东郡一境流传,这会儿恐怕已传入咸阳。说不定朝廷派来白马问罪的使者,已在路上了!”听到最后这句话,县令的嘴唇无可抑制地哆嗦起来。咸阳使者头束铁冠,代天巡狩,所到之处,动辄捕尽一地之官,掀动腥风血雨,是地方官吏最惧怕的人物。

张御史说得一点不错,白马县已经大难临头。县令突觉胃里一阵痉挛,疼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张苍伸手把他搀起,笑眯眯道:“禁绝流言,来不及了。而今之计,只有一线生机——赶在使者来之前,尽快抓住在陨石上刻字的贼子。县尊,性命比面子更重要啊。”县令看出来了,张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谋夺此事的主导权。可白马眼看就要变成火坑,这个御史为何还要主动跳进来?不过形势容不得犹豫,县令一咬牙,把悬在腰间的铜副印解下来,颤抖着双手奉上:“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

张苍也不客气,大袖一抬接过铜印,掌心一片炽热。从看到那六个字的第一眼,张苍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试想一下,皇帝的使者还未抵达,已有一位御史勇于任事,擒得诅咒皇帝的狂徒归案,这是多大的功劳?就算没抓到,那也是白马县背这个黑锅,自己一丝无损。县令交出铜印之后,环顾左右,发现其他官吏仍呆跪在席上,一腔怒意全都倾泻过去:“你们还愣着干吗?等着吃肉吗!”说完用力飞起一脚,踢向炉灶的曲云支脚。

那青铜大釜骤然失去平衡,咣当一声,轰然倾翻在地。上好的肉羹全数泼洒在公厅地板上,在砖缝之间流成一片暗黄色的污渍,一时满厅郁香。那些官吏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齐齐施了一揖:“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张苍冷笑一声。这些愚蠢的官吏,大半是故魏官吏,还是老六国那套散漫做派。天下虽然早已书同文、车同轨,可各地官场习气一时半会儿可同不了。这些人,不用辣手折磨是学不乖的。

“一个水刻之内,诸位都去我的传舍议事,迟到者杖,缺席者刖!”不待官员们有所反应,张苍拂身离开。那一截绫袖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随着亢奋的步伐左右飘动。白马县传舍位于县廷东边百步开外,从故魏时代起,这里就是接待四方官员的客馆。檐覆青瓦,顶有棱柱,周围还有一圈竹廊环绕,依稀可见当年的奢华。不过大秦崇尚实用,纯粹的装饰早已被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门前左右两棵桑树,简朴而肃杀。传舍的院子里,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白马县的官吏,都在窃窃私语。张苍回卧室换了一身窄袖的浅绿长袍,慢悠悠走出来,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白马距咸阳一千两百里,最快十天,天书流言便能从这里传到咸阳,而朝廷的使者一日能行百里,赶到白马不过十二日——留给我们抓人的时间,可没几天了!”诸位官员深知秦法严密,只有眼前之人可以依靠,无不战战兢兢。张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诸位不必忧惧,跟我做事最简单不过。思量定策,由本御史一人承担;你们只需要带着耳朵和手脚,把我的吩咐一毫不差地执行下去。”这一番话,也算别开生面,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张苍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把视线投向负责邮驿的官员:“白马全县,立刻大索。”

下首官吏们都露出为难之色。“大索”这个词,意味着除了县里的常备吏员要全数出动,还要抽调各村邑的丁壮。白马负担本来就重,再这么一折腾,一县的民生要受到极大影响。这时一位年轻小吏高高举起了手。张苍眉头一皱,颔首示意他讲话。那小吏提出疑问:“如今已过去二十多天,贼人只怕早已远走高飞,在白马县大索,是否徒劳无功?”张苍看了他一眼:“放心好了,贼人肯定还待在这里,不会走远。”

这个近乎敷衍的回答,引起了一些低声的议论。张苍有些不耐烦地拍拍案几:“你们以为那贼子是个寻常庸人吗?胆敢在陨石上诅咒陛下,必是个聪明绝顶、胆大妄为,还有点自恋的亡命之徒。这种人做下大事,绝不会一走了之,肯定还留在白马境内,欣赏自己亲手掀起的混乱。”

“张御史何以如此笃定?”那小吏不服气。

“因为换了是我,就会这么做。”张苍趾高气扬地回答。小吏满脸不服气地闭上嘴。张苍严厉地扫视了一圈:“你们和我天生智识不同,有些决定你们未必能懂。但我没余裕给你们一一解释,理解要做,不理解也要做,明白了吗?”他说得如此不加掩饰,诸位官吏都只得拱手称诺。又是那小吏不甘心道:“那大索时,该去找什么样的人呢?”张苍拿起毛笔,在墙壁上写了“死而地分”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来:“你们从这四个字里,能看出什么?”

这是东阿陨石和白马陨石的共同点。张苍可不敢把两位皇帝的名讳写出来,便单拿出这四个字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张苍啧了一声,晃动手指:“寻常的反秦口号,无非是谩骂陛下、侮辱朝廷,发泄一下情绪罢了。可你们看看这句,里面用了两个字——地分。地怎么分?当然是按原来六国的格局分。陛下一死,届时所有公族世卿的封邑,一概归原,回归当年荣光与富贵。想想看,有多少人爱听这话?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这话是真的?”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听众思考一下,继续道:“俗话说,入心者胜。有多少人会被这区区‘地分’二字撩起野心,自发参与到传谣中来?我跟你们讲,写这句话的人,对人心把握得太准了。若非世族士卿,谁有这样的见识?”底下的官吏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座的人虽说都是秦吏,但大部分是故魏之人,这话不知在点谁。

张苍拍拍桌子:“所以你们要找的,是一个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子,故魏或故韩的世族士卿出身,精通文学,深悉人心。哦,对了,他身上可能还携带着一把刻字用的利刃。”趁着下面官吏们在消化,张苍在一支支竹简上飞快地写下命令,文不加点,写完盖上副印,掷到案几下方:“你们几个,去清查白马县的逆旅、驿馆、道桥,查通行符传——若一个人在一地停留,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你们几个,去排查陨石落地附近乡村,查问一个月内在那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要过问到户。还有,通知各地里正,严厉镇压传谣,再有妄传陨石天书者,无论什么出身,一律男入罪隶,女入春、槁。”

“剩下的人,你们好好捋一遍白马的户籍,重点放在高爵籍和弟子籍。这两类人多是故魏的世族,最有可能协助贼人。把符合疑点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一个落实,二月前后他们在哪里、做了什么,接待过什么客人,统统问清楚。”一枚枚简令砸在地上,又被人小心捡起来。张苍分发完命令,又拍了拍手:“在我们咸阳官署,讲究的是令发即行。我知道白马的诸位平日懒散成性,但至少这几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做事。拿不到刻字的贼人,大家只能在骊山的刑徒营里见了。”

诸曹官员轰然应诺,带着不同的心思匆匆离开,转瞬间尽皆散去。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张苍拿起案几上的木杯,将里面的枣水一饮而尽。这是用本地酸枣酿的饮子,加了一点野蜂蜜,据说常饮可以延年益寿。饮尽酸枣汁,他满意地叩了叩牙齿,又用清水漱了一下口,开始闭目养神。张苍颇重长生之道,对饮食从不轻忽。这是他在家乡时便养成的良好习惯。自己这么聪明,必须得为天下惜此身才行。

张苍的家乡其实离白马不远,就在隔壁的阳武县。他出身于故魏世家,天分惊人,年纪轻轻就被选去咸阳为郎官,并很快成为钱粮、律历方面的名家,就连天象之学都学了不少。但张苍并不满足于一个区区御史,他的心愿是成为一人之下的黑袍丞相。可惜如今六国毕,四海一,天下没那么多功勋好取。他一个不是老秦出身的魏人,想在朝廷里更进一步实在太难了。

这一次,天意让他撞见了陨石天书,一个脱颖而出的绝好机会。拿下这个贼子,自己便有机会站到咸阳大殿的前排。即使是六国出身的人,对陛下的忠诚和能力也无可辩驳。张苍正沉浸在美妙的畅想中,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过来:“张御史,那,那在下做什么……”张苍睁开眼睛,看到屋下还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提问的小吏,看年纪只有十七八岁,嘴边连绒毛都没长全。他眼看别人各自领了任务走光了,自己却被晾在这里,还以为是出言不慎得罪了上司,正惴惴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张苍懒洋洋地问。

“公孙臣。”

张苍一听是公孙氏,眼神有了点变化:“哦……你是做什么的?”公孙臣老老实实回答:“文无害。”张苍呵呵干笑了一声。文无害也叫公平吏,在县里负责复查案卷,是个讨人嫌的职位。张苍打量了一下,公孙臣头上只戴一方葛巾,连竹皮冠都没有,可见平日多不受重视。张苍淡淡道:“你可知道,为何我单独把你留下?”

公孙臣以为这位御史要发官威,挺直腰杆准备挨骂。不料张苍却说道:“跟他们相比,你还算有点脑子,也有点胆子。我这里有一桩功勋,你要不要?”公孙臣没有受宠若惊地一口答应,先反问张御史:“您要我做什么?”张苍大笑:“果然有脑子。你不必做任何违律之事,带我去白马附近逛一逛,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公孙臣满腹疑窦,“那您说的功勋是什么?”

“一个真正能抓住贼人的机会。”公孙臣一愣,不明其意。张苍眯起眼睛:“那个贼人聪明绝顶,你以为凭白马县那些蠢材,能抓得住?他们不过是驱赶鸟雀的锣鼓罢了,真正要擒到此人,只能是我本人引弓发箭。”

“您知道他是谁?”

张苍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敬畏:“这个人你一定知道。博浪沙之后,全天下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公孙臣一听这个地名,眼神遽变,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难道……难道是那一位?”


第二章、文无害的虚心

始皇帝二十九年七月,在东郡阳武县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当时秦皇正在巡游天下。车队途经阳武县的博浪沙时,一枚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椎从天而降。这枚铁椎本来已对准了秦皇乘坐的六驾御车,却被随行的奉车郎干扰了一下,导致它最终落到了近在咫尺的一辆副车之上,将其砸得粉碎。这是自荆轲和高渐离之后,始皇帝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刺杀。事后禁卫迅速搜查了博浪沙的每一座沙丘,却一无所获。随后他们在阳武县境内大索十日,用尽手段,最终却只得到一个名字:张良。

在后续追查中,这位刺客的身份慢慢浮出水面。原来张良出身于故韩最显赫的世家——姬姓张氏。张氏一族世代担任韩相,在韩国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自从秦灭韩之后,韩公族世卿或灭或降,唯有张良还孜孜不倦谋求反秦之法。虽然此前秦皇也遭遇过几次刺杀,但让刺客活着逃掉还是第一次,堪称奇耻大辱。愤怒的皇帝下令全国通缉,永不撤销。

几年过去,张良人头的赏格已涨到了赐爵四级、金千镒。可从来没人能拿到这笔赏赐,反而让这位刺客的名气水涨船高。时至今日,张良这个名字在大秦民间已是家喻户晓。他就像是一个鬼魂,始终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现在张苍居然说这位传奇人物就在白马县,着实令公孙臣震惊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头,朝窗外看去,仿佛那位凌厉的韩国公子就站在不远处窥视。

“御史何……何以知道,是他?”公孙臣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若非张良,谁有这种胆魄,敢造出对陛下指名道姓的恶毒谣言?谁有这种见识,能把飞星穿心的天象附会成陨石天书?谁又有手段,在区区二十几天内,把谣言推出如此之高的声浪?”张苍每说一句,便竖起一根手指。别看陨石天书很短,却立意深远,眼光高绝,里面涉及天象、谶纬、政议、修辞、人心等深奥学问,还得对大秦有着刻骨深仇。普天之下,也只有张良能满足这些条件。

事实上,张苍在陨石坑里看到刻字的一瞬间,便认定此事是张良所为,这才会强行从白马县令手里抢走调查权。张良是反贼中的隋侯珠,是逆匪里的和氏璧,谁能有幸擒其落网,未来仕途必然如驰道一般平坦顺畅。张苍野心勃勃,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公孙臣还想继续询问,张苍却不打算说了,摆了摆手:“事不宜迟。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便上路。”

“去哪儿?”

张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棘市。”

“为何是那里?”

“若你连这个缘由都想不到,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文无害吧。”张苍抛下一句话,自顾自走了。只留公孙臣一个人愣在原地。到了次日的大清早,两骑杂色的骗马从白马县城北门飞驰而出,两名骑士沿着官道直直向北奔去。他们一口气跑了三十余里路,很快便能望见前方平原上坐落着一座高大的土黄色坊市。以坊市为中心,一条条平整的大路向四面八方伸展而去,如同蜘蛛网一般稠密。在更远处,已能隐隐听见黄河的咆哮之声。

“张御史,前方就是棘市了。”公孙臣在马上躬身说。这里是白马县的西北部,北方有一处位于黄河南岸的渡口,叫作白马津,乃是贯通南北的交通要津。朝廷不允许行商将市场设于城内,便在白马津附近单独起了一座坊市,名曰“棘市”,因为这附近有一片极广大的枣棘林。张苍观望片刻,扬鞭品评道:“商贾一番腾挪得利,抵得上农夫数年收成。不许贾人在城中立市,是怕贾术乱了人心,失却了耕种的根本。朝廷此举,真是用心良苦哪。”

公孙臣微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张苍会解释一下为何来此,可那位御史却不漏半点口风。可他又不敢直接问,生怕对方嫌他太蠢将他赶回去。张苍可不管公孙臣怎么想,他鞭子一抽,让坐骑加快了速度,一溜疾驰,来到了棘市跟前。大秦热爱秩序严整,一切建筑都得合乎规矩,所以棘市的造型和其他贾市如出一辙。它的四面是两丈二尺高的灰色夯土围墙,墙面略无装饰。为了避免被雨水冲毁,墙头装了一排窄窄的朱漆木遮檐。有麻雀和燕子飞进飞出,俨然把这里当成筑巢之地。

棘市门口有布吏把守,查看进出货物与传符。好在公孙臣是县廷直属的吏员,打了个招呼,直接把张苍带进门去。公孙臣小心地问是否先去市亭歇息一下,张苍却一摆手,说先逛逛。此时日头未过天顶,正是交易最热闹的时候。各地来的商贾摩肩接踵,一队队的牛车与驮驴往来如潮,干燥的尘土漫天飞扬。全副武装的列伍长警惕地在人群中巡逻,不时用手里的木棒敲打地面,提醒行人不要在街面上停留,以免阻塞交通。

可在一切如常的表层之下,公孙臣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只要是人群聚集的场所,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个个眼神兴奋,还不时警惕地朝左右瞟去。他们在谈什么,一望便知。公孙臣暗自感叹。他也曾提醒上司要重视流言,可惜身轻言微,直接被斥了出来,否则何至于闹到今日的局面。坊市的人员流动性太大,如果在这里听见一个人讲,说明外界已有一百人听过;如果在这里看到街头巷尾都在传播,说明这消息早成燎原之势,按不住了。

棘市一共有四条大道,二横两纵,布局俯瞰如同一个井字。路边排着大大小小的列肆,穿着白袍或蓝袍的店主热情地在门口招呼。这里既有布匹、陶瓦器、农具之类的大宗货物,也有玉石、锦缎之类从遥远外地运来的奢侈品。在列肆之间的空地上,不少当地老百姓铺下一席摊位,贩卖自家的手工品与食物。整个坊市看似混乱,实则层次分明。张苍背着手,一家一家铺子地逛过去,看得特别仔细,有时候还拿起货品跟老板热络地聊上几句。公孙臣觉得纳闷,一个咸阳来的都官,什么世面没见过,何至于跟个乡巴佬似的。

他不由得又想起张苍的那道考题:“为何要来棘市?”很显然,张苍认为张良藏身于棘市。可他一不去查存货邸舍,二不去翻旗亭记录,三不封锁四门,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真的是打算逛逛街。公孙臣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跟不上这位御史的古怪思路。张苍逛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旗亭上休市的鼓声敲响,他才停下脚步。

可怜公孙臣就像一个小跟班,手里抱着几扎包茅、一包丹砂、一斛犀角粉和一件羊皮口袋紧随其后,这都是张苍今天买下来的东西。包茅用来过滤酒浆,丹砂用来入药,这两样向来只有酿坊和医馆才会批量购入,很少有个人会买;犀角粉可以焚香通灵,是方士的爱物;羊皮口袋倒不算少见,但为何非要在这里买?

“行了,我也走累了,咱们差不多回去休息吧。”张苍一挥手。公孙臣只好怀抱着这些玩意儿,带着他去了棘市的传舍。传舍里的灶上早早搁着一个小釜,里面是切得精细的藿叶与粟米羹,羹中炖煮有半只肥鸡,上头还撒了一层厚厚的油栗子粉。釜旁还有一小钟米酒,特意用井水冰过,触之凉沁沁的。张苍慢条斯理地撕着鸡腿,不时还啜上一口酒,吃得很专注。而公孙臣满腹心事,吃了几口便停住了,一肚子话憋得满脸通红。

张苍吃完饭,从筷子边扯下一条竹篾,慢条斯理地开始剔牙。公孙臣实在忍不住,把竹筷啪地往案几上一搁,身子前倾:“张御史,您是不是怀疑张良藏在棘市?”张苍看了他一眼:“这还用猜?理由呢?”公孙臣道:“我路上想过了。棘市是他藏身最好的选择。这里四通八达,过往客商太多太杂,一两张生面孔不易引起怀疑。而且这里人员流动频繁,是散布流言最好的渠道。”

“说下去。”张苍以右掌托腮,左手轻轻揉着小腹,这样有助消化。公孙臣咽了咽唾沫:“您昨天发布大索之令,要查那么多地方,却唯独没涉及棘市。我猜您是想在外线营造声势,制造压力,给贼人一种错觉,留在棘市是最安全的。”张苍露出一丝微笑:“照你这么说,我今日买的这些物件,也是别有深意喽?”公孙臣噎了一下,视线从扔在榻上的那四样东西上扫过,失望地垂下头:“御史的这一层深意,在下实在猜不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御史,而你却只是个文无害。”张苍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然后伸直了两条腿,“我累了,要早睡养胆,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说吧。”公孙臣满脸羞惭地退出寝屋。他本是鲁国公孙氏的后人,因为诸多原因,他这一支沦落到了白马,充小吏以资生。他对周围的同僚一直保持着淡淡的优越感,可自从碰到这位眼高于顶的御史,这点优越感被彻底碾碎。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院子,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天穹之间密布星斗,庄严如仙殿上灯。公孙臣站在院子里仰望着星空,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大秦上下都笃信巫卜之术,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咨询日者问个吉凶。可这位御史行事,却从不求神问卜,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不屑于把命运交托给上天?他正犹豫是否回身请教一下,身后传来呼的一声轻响,窗格里顿时暗了下去——张苍已经吹灯睡了。公孙臣叹了口气,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次日他早早起身,过来请安。张苍掏出四根残缺不全的木条,扔给公孙臣:“去把这几个店铺的老板叫到市亭来,他们的断券有问题。”

公孙臣一看,上头都是张苍买过东西的铺子。按照秦律,买家完成交易后,商家要出具一根木条,上书货名与数量,然后一折两半,谓之“断券”。若有争议,两枚断券的裂齿一对,即知凭证真伪。公孙臣不知张苍是反悔了想退货,还是别有深意。他连忙找到那四家铺子,亮出断券。店主们检查了一下,发现断券没问题,又听说是一位御史不满意,立刻都明白了。他们忙不迭地跟着公孙臣来到传舍门口,还带了几件礼品。张苍让那些店主在外头等着,先把公孙臣叫进屋子里:“昨天的问题,你想通了吗?”

公孙臣再次扫了一圈屋里堆积的那些商品,沮丧地摇摇头。张苍轻蔑地弹弹手指说:“虽然你我智识相差很大,可都提示到这份儿上,你还想不透?”公孙臣脑门沁出汗水,脑子里飞速运转,那四件商品和市面上的其他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同?张苍道:“罢了,罢了,你往外看看。”公孙臣抬起头,看到那几个蓝袍店主站在外头,一字排开,心中一动,难道关键不在商品,而在店主身上?

“是外郡!”公孙臣灵光一现。棘市里的商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东郡本地商人,一类是外郡行商。本地商人必须着白袍,而外郡行商着蓝袍,这样官府管理起来一目了然。今天张苍叫来的店主,放眼望去一片蓝色,恰好全是外郡行商。一经点破,公孙臣的思路立刻通畅了。本地官府很难掌握外郡行商的人员构成,贼人很可能借机藏身其中。公孙臣再次把视线转向屋里堆积的货物,茅草乃江郢特产,犀角粉是江东货,丹砂从楚南运来,羊皮口袋来自代郡,无不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一件本地货都没有。

可那么多外郡商人,张苍为什么单独挑中这四家呢?又怎么分辨哪家会窝藏罪犯?公孙臣觉得自己又卡住了。张苍淡淡道:“下个月初,天下有名的学者将齐聚雍丘,聚议五德终始。所以当地的用酒量大增,滤浆用的茅草已涨到一钱三捆;犀角粉是通灵之物,也涨到了一斛四百钱;丹砂可用于描红,羊皮口袋可盛放赏赐,它们的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这四样物品,雍丘的价格比这里高出足足三成。”公孙臣恍然大悟。

雍丘在东郡南边不远。行商向来逐利而行,这几个蓝袍行商,放着近在咫尺的雍丘高利不赚,却一直待在价贱的白马,必然别有目的——要么是贼人补偿了行商的损失,让他们留下来作为掩护,要么干脆就是贼人伪装的。难怪之前张御史在坊市闲逛,原来是在打听各地行情,借此判断物资的价格涨落,进而窥出行商的不自然之处。公孙臣一跃而起,手里攥紧那几根断券走出房间,唤来几名列伍长,分别把几位店主带去单独隔间,要做一番“恳谈”。

张苍待在寝屋里,懒得过问具体的“恳谈”过程,公孙臣这点事都干不好,还不如自刎算了。他好整以暇抓了一把犀角粉放进屋角的雁炉里,不一会儿,微妙幽玄的焦味便萦绕在整个屋子里。犀角有镇神抚心的功效,据说还能通灵,很得方士喜欢。张苍嗅着这股味道,心神缓缓放松下来,整个人陷入舒坦的冥想状态。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逮到张良,顺利结束这一案,回咸阳去领取功勋。

大概是犀角粉效用太好了,他不知不觉在烟气缭绕中放松心防,居然让一丝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情绪,偷偷袒露在脸上。如果公孙臣在场,他会吃惊地发现,张御史的神情,不是那种马上要擒获贼人的兴奋,反倒像即将见到仰慕偶像的羞涩。这莫名的遐想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公孙臣猛然推门进来,满脸喜色。张苍从冥想中退出,把那一丝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情绪敛起来。

公孙臣说已仔细盘问了那几位商人停留本地的理由,有的是身体抱恙,有的是车马未归,也有等着催收欠款的,这些理由都得到了验证。只有那个卖犀角粉的江东商,解释说在北边买了一批酪酥,要等货运到才走。这个谎言立刻被公孙臣揭穿。北地向中原运输酪酥都是在初冬时节,如今天气渐暖,酪酥运到白马早就臭了。

“应该就是这一家。”张苍迅速做出判断。公孙臣兴奋道:“为了避免怀疑,所有的店主我都扣留在市亭。现在已经集结了十名列伍长,马上前去那家江东商租的店铺。”张苍走出门去,列伍长们已在门口集结完毕。他摆摆手:“出发吧。”从传舍到江东商的店铺,只有百步之遥。这家铺子前面是门面,左右的木架子上摆着各种药材。柜台后有一道小门通往后院,院后接着两间厢房,一间用来存放货物,一间用来住人。此时一共有七个男子,三个是雇的伙计,四个是店主的私人臣隶。

公孙臣吩咐四名列伍长,先从左右两边的铺子穿过去,埋伏在院子两侧,然后另外六人悄悄从正门鱼贯而入。店前面的三个学徒正在研药,看到突然进来这么多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还未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按在了地上。列伍长们把三人捆好,准备去后院检查。公孙臣叫住他们,提醒说对方可能携有利器。列伍长们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他们从腰间摸出一支青铜质地的矛尖,套在手中所持短棍的棍头一拧,矛尖与棍头上的凹槽完美咬合。在狭窄的地方,这种短矛比任何利器都管用。

此时后院还挺热闹,一架大驴车停在正中,一个赭衫的臣隶正用铡刀切着草料。另外三个人赤裸着上半身,正在把几个陶坛从库房往外搬。他们看到列伍长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动作一僵,不过没人试图逃跑。为首的列伍长手举短矛,喝令不得轻动,然后让其他同伴解下腰间所悬的牛筋索,去把这四个臣隶捆好。这几个人大概已习惯逆来顺受,没做任何反抗,跪在地上,任凭双手手腕被缚。

这名列伍长松了一口气,本以为会有什么小冲突,没想到这么顺利。他点了一下,前三后四,和客商交代的人数完全一样。尽职的他决定再去那两间厢房检查一下,这件工作就算是圆满结束了。他往前走了几步,驴子突然煞风景地大叫起来,声音难听至极。同伴们哄笑起来,这名列伍长笑骂了一句,伸手去推左边厢房的门。他的手刚刚推开木门,在前方黑漆漆的屋内,突然亮起了一道极锐利的白光。直到利刃刺入双眼之间,这名列伍长才惊恐地发现那是一柄白森森的长剑。

当啷一声,短矛先落地,随后两个膝盖跪下,最后是额头重重砸在地上。院内的同伴还没明白这突然的变故,一只绽着青筋的手把短矛捡起来,用力掷出,挟着风雷之势,噗地刺穿了远处另外一人的胸膛。一个低沉的声音随之响起:“五百二十一,五百二十二。”其他列伍长如梦初醒,他们纷纷绰起短矛,朝这边扑来。没提防那黑影飞起一脚,把喂驴的木槽高高踢起到半空,铡碎的草料一下子撒得纷纷扬扬,短暂遮蔽住了他们的视线。

黑影趁机翻过左侧的院墙,朝里面跃去。幸亏公孙臣事先在这里埋伏下两名列伍长,他们虽不知院里发生了什么,但一见有人出逃,本能地用短矛狠狠刺过去。黑影纵身一跳,左足点在矛尖上,竟借着这股力道拧了一下身子,长剑顺势出手,轻松地削断了另外一支刺来的短矛,还有握矛者的五根指头。伴随着凄惨的叫声,黑影从后院一口气冲到大街上。

公孙臣面色大变,连忙高声呼唤支援。可喊到一半,他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捏紧,因为那个凶徒正冷冷盯着自己。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巨汉,发髻未拢,头发披散在双肩,一块青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度漠然的眼睛。握在他手里的,是一柄狭长的青铜剑,颜色泛黄绿,质地不甚精纯,连握把都没有,只用麻布潦草地缠了几圈。这剑和持剑者一样,透着一股荒蛮肆意的气息。

“五百二十三。”剑客冷漠地吐出一个数字,然后手腕一振,长剑把从后方冲过来的一名列伍长刺穿。公孙臣两股战战,两人距离不过数丈,之间空无一人。他微微偏过头去,颤声道:“张御史,您先走……”话语突然凝住了,因为身后早已空空如也,他的视线捕捉到在不远处的一家竹器店口,袍角一闪。公孙臣苦笑,不愧是张御史,惜身爱命,反应惊人。

所幸棘市的卫兵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那个凶徒大概觉得杀公孙臣会让自己陷入包围,便把剑插到后背腰带上,纵身跃上屋脊,三两下腾跃,朝着棘市东边疾驰而去。公孙臣背靠店门,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十个人都制不住他,这个剑客实在强得可怕。一角旗亭忽然响起激烈的钲声,随后四角俱响。越来越多的列伍长从各处飞奔而来,大声喊着口令,朝着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这是棘市的备贼告警,一经发出,四方即刻落门。

听到钲声,公孙臣的心神稍微安定了点。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回头,原来是张御史。他看到剑客远离,终于从竹器店走了出来。张苍脸上毫无愧疚,遇到危险让上官先走,天经地义。他劈头问道:“你刚才站得那么近,可看清那刺客的面孔?”公孙臣回想了一下,那剑客的右眼颜色极深,好像在一个眼眶里出现两个瞳孔,彼此粘连。

“重瞳之相?”张苍脱口而出,“那可是仓颉、虞舜和重耳的面相。”公孙臣此刻没心情听他掉书袋,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追过去。这个特征很明显,不易遮掩,只要那家伙还在市中,就一定能逮到。张苍却站在原地,皱着眉头沉思。这时,中央旗亭那边传来一声:“东门开!”公孙臣面色一变,刚才明明鸣钲,四门封闭,守军怎么还敢擅自开门?他飞速赶到东门,找到守门吏质问。守门吏无辜地表示,刚才出城的那位骑手持有军方签发的火牌,级别最高,他只能放行。

现下并非追责之时,公孙臣立刻赶回市亭,让曹里调出几匹快马,去坊市外围阻截。过了三个水刻,骑手悻悻折返,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棘市不在城中,出门即是大片原野,逃出去的人再想追回来,那是千难万难。何况那还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剑客,就算追上,也未必拦得住。事实现在很清楚了,这个潜伏在江东店的杀手,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他甚至在棘市里藏着一匹坐骑。一经暴露,能够立刻撤离,谁也阻挡不住。公孙臣沮丧地看向张苍,对方却面色如常,把袖子一甩:“走,回白马县城。”

“啊?”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命令。

“快去备马,路上再说。”张苍不给解释,也不容置疑。公孙臣拗不过他,只好去马厩牵坐骑。两人很快准备停当,赶在棘市封门之前匆匆离开,沿着官道连夜朝县城赶去。白昼和夜晚赶路的难度大不相同。此刻已过昏时,有厚厚的彤云遮蔽星月,只透出极黯淡的熹光。道路两侧密植着枣棘树、桑树和榆树,茂盛的枝条在暗夜伸展、扭曲,一有微风吹过,便沙沙摇曳,如一大群巫祝夹道鬼舞,将行人引向不可知的深渊。

官道在暗色中蜿蜒向南,像一条心存犹豫的巨蛇朝远方游走。尽管这条路公孙臣走过许多次,可他一看前路尽头笼罩在黑暗中,仍忍不住心生惧意。他微微侧过脸去,可惜看不清张御史的面孔。马蹄声有节奏地在路面敲击,但速度不快。这种没有光线的夜里,贸然疾驰很容易跌伤马蹄,两人又没带马头灯,只好勒住缰绳,让这两头畜生徐徐前行。突然,一只黑影呼地从张苍头顶飞过,差点撞掉他的獬豸冠,然后迅速消失在林中。张苍吓得晃了几晃,试图把高大的身躯伏低。这给了公孙臣一个开启谈话的契机,他在马背上提醒道:“这一带的鸱鸮不少,张御史可得小心点。”

“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哼,这种东西最讨厌不过。”张苍抱怨道。

“这是《豳风》?”

“你也读过《诗》啊?”张苍有点意外。公孙臣叹道:“我家里原先也是士人出身,小时候母亲教过我一点。不过做吏用不着这些东西,时间一长,也就生疏了——这样也好。”他说得隐晦,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朝廷之前焚禁了包括《诗》在内的大量典籍,这个禁忌的话题,也就敢在夜路上偶尔谈起。共享禁忌,是拉近两人距离的最好方式。张苍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今天那个剑客,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张良不是重瞳,也从来不以剑术显名。”

“会不会是张良的同伙?”

张苍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既然藏身于江东店,又目生重瞳,恐怕是项氏的子弟。”

“项氏?下相项氏?”公孙臣瞪大了眼睛,随即压低了声音,“项燕大将军的族人?”

“很有可能。项燕自己就是个重瞳,这是他们家族最明显的特征。”公孙臣倒吸一口凉气。项燕是楚国最后一位名将,他虽败死于秦将王翦之手,可遗族在故楚极有影响力。

“一个韩国的亡国世卿,去找楚国的败将一族合作,不足为奇。”张苍显然对项氏没什么敬畏,“我来问你,那个项氏的剑客跑掉,第一件事会做什么?”公孙臣已经习惯了张御史这种通过发问来显示优越感的方式,他思忖片刻,恭敬答道:“当然是设法通知张良,情况有变。”

“然后呢?如果你是张良,会怎么做?”

公孙臣不假思索道:“我会尽快渡过解冻的黄河,跑得越远越好。”

“如果他比你更聪明呢?”

这次公孙臣思考了很久,才迟疑地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我也许会留在白马县城,坐等大索结束。”张苍满意地拍了拍马耳朵:“不错,你总算答对了一次。大部分人会远远跑开,可张良这个人胆子太大,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人欲远,我必近,他极有可能会躲进白马县城,等着看热闹。”

“所以御史您这么急着赶回白马,是打算反反其道,抓他一个正着?”这句话搔到了痒处,张苍不由得抚掌笑道:“当初在博浪沙,他用的正是这一招‘人远我近’,逃亡路线与大索方向相对而行,以至顺利逃脱。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可惜运气不好,遇到了我。”

“您对张良……还真是了解啊。”

张苍仰起头来,语气多了几分感慨:“因为我就是阳武人嘛,自然对博浪沙这件案子格外有兴趣。在咸阳,我查阅过所有关于那件案子的记录,现场勘查的爰书、阳武县的推鞫记录、禁卫诸部的调动文书、廷尉和少府的奏章合议……我敢说,全国没人比我更了解博浪沙刺杀。”公孙臣挺直了身子,意识到即将听到一些不得了的秘辛。

“刺杀发生后,朝廷在阳武附近大索十日。啧啧,你不知道那次大索有多严厉。禁卫封闭了方圆百里的每一条路,捕盗和游徼遍布整个沙丘。所有居民都不允许出门,甚至有几户人家被活活饿死在家里。光是疑似和刺客有关系的人,就抓了几百个,拷问竹卷塞满了十几间屋子。”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分:“可如此绵密的罗网,别说张良,就连他的同伙都没抓到一个。”

公孙臣一怔:“我记得当时的官府公告内容,不是格杀了一个张良的同党吗?”张苍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当时禁卫确实在阳武附近山沟发现一具力士的尸体,死者体格健硕,身边还搁着一枚铁椎,与砸车铁椎完全一样。可根据爰书里的尸首勘验,他是自刎而死,可见此人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死士罢了。朝廷别无选择,只能宣称擒获凶手,草草戮尸了事。”公孙臣倒不觉意外。县里抓不住袭击行商的山贼,都会从牢狱里调来臣隶充数,更别说博浪沙这么大的案子。就算没发现那具尸体,朝廷也一定会找个囚犯来背这口黑釜。

“张良的行动方式,大抵有三种:一是藏匿于行商之列;二是擅长伪造符传;三是喜欢人远我近,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人难以捉摸。”

公孙臣“啊”了一声,今天那个项氏剑客的脱逃方式,正是典型的张良风格。如果说此前他对这位御史的大话有所保留的话,现在却是彻底心悦诚服。他还没见过一个人会对另外一个人了解得如此透彻。张苍得意地晃动一下马鞭:“项氏剑客会第一时间通知张良,他以为官府会急忙封锁黄河渡口,便安心待在白马县城。咱们径直回去县城,四门一封,瓮中捉鳖,大功便到手了。”公孙臣的心跳一下子加快。倘若此番能擒到张良,自己虽然只是跟班,却也能从中分一杯羹,说不定可以从此摆脱吏籍,重振家门。

不知何时,一阵无形的夜风自天顶吹过,把厚若城垣的彤云推开一条缝隙。一条缀满星光的溪流从云间流淌下来,悄然映盈四方。前方那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公孙臣抬起头,想起那一晚的感慨:“张御史,您精通天象。人的命运,真的像那些日者所说,是被星宿格局所定吗?”

张苍目视着前方,语气笃定:“天象征兆,其实本无所谓真假。比如说那枚陨石上的天书,若没人相信,它就是虚妄狂语;若天下人都相信,引发四方大乱,它便是苍天真意。你说说,这算是上天之意?还是人心之功?所谓天象,说到底,无非是象由星生,事在人为罢了。”公孙臣在马上沉思着,这个说法,委实新奇得紧。

“您的意思是,命运得自己把握,不必听凭于天意?”

“就连天上列张的星宿格局,都会被一颗穿心的飞星打乱,人间又何必拘泥于旧有格局?”说到这里,张苍索性扬起手臂,高高指向天空:“换作几十年前,诸国官爵皆是血亲相授,世代不易。你我的命运,从诞生时的出身便已注定。可如今呢?一介无名臣隶,只要勇猛拼杀,爵位可至彻侯;一名寒微吏士,只要善政能治,官位可至九卿。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不正是鼓励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吗?”

“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八个字,让公孙臣的心中澎湃不已,他不由捏紧了缰绳,仿佛有什么力量跃跃欲动,眼神发亮。张苍发了这一番议论,有些口渴,把挂在辔头上的水囊拿起来,啜了几口酸枣水,又谆谆教导道:“当然,体魄乃是搏击奋斗之本,所以养生也很重要哪。以雌守雄,固本培元,也是一刻不能放松。”公孙臣暗自发笑,张御史真是个有趣的人,行事如法,养生近道,骨子里却总是不经意流露出儒生气度。这三家合一的风范,真是独此一号。

说到养生,张苍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两个人议论着,不知不觉穿过了白马县城郭。眼看就要接近东城门,公孙臣忽然勒住马头,满脸疑惑。这会儿是鸡鸣时分,按说县城应该处于宵禁,大门紧闭。可城前却灯火通明,一支长长的骑队从门口延伸到远处的夜幕,骑队中间簇拥着一辆四驾大车,车后一面大旗,旗图上是一头鸟状神兽,在火光下模样狰狞。一看那旗,张苍的脸色便紧张起来。

“重明鸟旗?”重明鸟是上古神兽,能搏杀熊豹虎狼,驱逐妖灾群恶,有澄清人间之德。公孙臣一愣:“这是咸阳来的使者吗?居然到得这么快!”

“不,不是使者,看到那辆四驾戎立大车了吗?整个咸阳,有资格挂重明鸟旗的就只有一个人。”张苍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冰冷,“——中车府令赵成。”

“郎中令赵高的亲弟弟?”

公孙臣瞳孔骤缩。张苍点点头,两侧嘴角像是垂吊着十个铁椎。


第三章、追击者的变心

在所有循正途入仕的文法吏眼里,赵成和他的大哥赵高,是这世界上最荒谬的存在。关于赵氏兄弟出身的流言很多,有说他们出自大秦宗室的某一条支脉,有说他们是赵国公族的某一脉子遗。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即使是真的,也没有什么意义。赵氏兄弟的母亲因为触犯刑律,被贬入隐宫为婢。赵高、赵成从一生下来,便注定只能做两个无足轻重的洒扫臣隶。

可赵高就像是毛遂口中的锥子,只要放进口袋里,总会脱颖而出。他天赋异禀,精通所有的律法,又在宫中做事,靠近御座,因此年纪轻轻就赢得了秦皇的赏识。在始皇帝离奇暴死于沙丘宫后,本来接替皇位的该是公子扶苏。可皇帝遗诏却赐扶苏自尽,帝位这才由胡亥继承。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没人敢议论,总之赵高应该出了不少力,才得以出任郎中令——让包括张苍在内的所有文法吏又恨又嫉。

赵成的成就不如其兄,但也很炫目。他本是始皇帝身旁的一名奉车郎,因为在博浪沙果断驾驶副车,替皇帝挡下一椎,因此也颇得信赖。二世即位之后,他接替了胞兄原来的职位,一跃成了中车府令。“中车府令不是司掌宫廷车马的吗?怎么会跑来白马?”公孙臣不解。张苍面露鄙夷,地方小吏就是眼界狭窄,只会望文生义。中车府令名义上司掌车马,其实是负责指挥一支叫“中车锐士”的军队。

这支队伍地位超然,即使是六卿也无权干涉,只听命于中车府令或皇帝,负责外出执行一些秘密任务,是赵高握在手里的一柄隐秘利剑。张苍万万没想到,咸阳居然会派出中车锐士,而且还是赵成亲自带队——那辆四驾戎车挂着重明鸟旗,正是中车府令的标志。张苍的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日程,隐隐觉得事情有点脱离掌控。从陨石坠地开始算起,天书流言传得再快,至少也得十天才能到咸阳。而今天赵成居然就抵达白马。也就是说,几乎是流言一传至咸阳,赵成便立刻动身,中间日夜兼程,毫无耽搁。

这个速度,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简直就是“气急败坏”。算着算着,张苍的袍袖遽然一抖,整个人脸色微变。他转头对公孙臣道:“等一下我自己先过去,你等到正午时分再进城。进城之后,马上去给我找一样东西。”他接下来的话近乎耳语。公孙臣有点不明就里,不过他已经习惯张御史从不解释的风格,只得点头称诺。交代完这件事,张苍撇下公孙臣,一抖缰绳,径直朝着白马县城的城门骑去。很快护卫的秦军注意到了这一骑的逼近,纷纷警惕地抬起了手中的短刀。

张苍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符,举起来高声道:“我乃咸阳御史,要去见你们赵府君。”同时放缓了坐骑的速度。一名军官迈着大步过来,取走青铜符在火把下查验。借着火光,张苍注意到,这些秦军的披膊是波纹状的鲛革,前胸甲片是山陵纹的犀皮。如此昂贵的装备,只有中车锐士才有资格配备。而此时在城门口聚集的,少说也有两百骑。

好家伙,这么如临大敌,难道说……他们也觉察到张良在这里了吗?这个念头一钻进张苍脑子里,便再也赶不走了。除了张良,天下还有谁值得让中车府令和几百骑锐士千里迢迢赶来?若真如此,自己的好处岂非要全泡汤?张苍脑子还在飞速转动着,军官已经查验完毕,请他过去。张苍迅速调整下头冠和衣襟,来到那辆停下来的四驾戎车前,翻身下马朗声道:“咸阳柱下御史张苍,昧死求谒赵府令。”按说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与中车府令相同,可他不会愚蠢到执平级之礼。

随着一阵生涩的木轨滑动声,马车侧面的帘子缓缓拉开,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眼窝深陷,鼻梁挺拔,望之有君子之风。可惜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粗大疤痕从他的右侧眼角斜下,一直延伸到左侧的唇边,把这副不凡的仪表破坏无遗。赵成没料到在白马县城门口会碰到一位咸阳的御史。他打量片刻,语气淡漠:“何事?”

“敢告赵府令。近日白马县境有飞星坠地,滋生谣言,妄称陨石上有天书云云。下官恰好在此地查账,听闻此事,不胜惊骇愤慨。下官既食秦禄,不容见宵小毁谤陛下,遂越俎代庖,擅自在县境四方大索,特来告罪。”张苍抢先把自己进行陨石调查之事说出去,这样就算没功劳,至少也证明忠心可嘉。听完他的话,赵成那条疤痕微微游动了一下,似是冬眠初醒的蛇。

“本令还以为白马县没人关心天书之事呢,看来陛下毕竟还有忠勤的臣子啊……”大概是久在宫中的缘故,赵成讲话很缓慢,每一句都仿佛要斟酌再三。张苍略一俯首,脑子里却转个不停。赵成这句话,他听出了三重含义:第一,中车府令赶来白马,确实是为了处置陨石天书的流言;第二,陛下极度不满,白马县完蛋了;第三,中车府令应该还不知道张良是幕后黑手。

知道对方掌握的信息多少,是胜负的关键。张苍飞速盘算一番,跪倒在地,向重明鸟旗叩头:“下官毕竟逾越职分,一俟赵府令在此间事了,在下回咸阳后甘领罪责。”这是一次小小的试探。赵成轻轻笑了一声:“陛下见到勇于任事的臣子,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罚?请张御史宽心,本令此来,一定会追根溯源,拿究到底。”张苍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八个字,一阵夜风轻轻吹过,送来了诡异的声音。

声音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像是沉重的石磙碾过沙石地面;另外一部分则是细碎的沙沙声,如蚕虫食叶,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呻吟和哀泣。张苍循声转头望去,心脏陡然停跳了半拍。在远处晦暗的灯火边缘,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暗夜里压抑地蠕蠕前行。借着稀疏的几根火把,可以勉强看到,位于队伍中间的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嶙峋黑石,它被搁在一块宽阔的大木板上。木板四周钉有一圈木条,防止黑石滚落,下方不是车轮,而是十几根圆径差不多的滚木。

在这辆简易的滚车前方,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黔首面露痛苦地行走着。他们的身体不自然地前倾,一根几乎绷直的绳索紧紧勒在肩头。在滚车两侧和后方,还有同等数量的黔首弓着腰,时刻准备着把怀里的滚木插到木板前方,然后把后方的滚木抽出来。两侧有十几名骑兵不断巡视驱赶,不时呵斥几声。巨大而沉默的黑石,以这种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碾过官道,靠近城门,宛如一头蓄势扑击的暗夜凶兽。

“这是……那枚陨石?”张苍惊道。赵成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手指:“不错。那些运陨石的黔首,都来自陨石附近的村落,一共三百一十口,都在这里了。他们妄造谣诼,讪谤国君,断断不能轻恕。”张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联想起东阿陨石的事——中车府令这是要故技重演,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个村子里没人识字,妄造谣诼者应该另有其人吧?”他提醒了一句。

“妄传谣诼,亦不容赦。”赵成的语气淡漠而坚决。张苍讪讪地闭上了嘴,因为他嗅出了一丝诡异味道。驱役民众这种琐碎的事情,明明可以交给当地官府去做,赵成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动用中车锐士?更诡异的是,从时间上推算,赵成进入白马境内之后,恐怕连县城都没停留,直奔陨石坑而去。他们先围捕了附近村子的村民,再驱赶他们拖着陨石赶到白马县城。

这个行程,简直紧迫到插不下一根骨针。如果要灭口,就地屠戮就行了,何必这么折腾?看来在那枚陨石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张苍忽然有些不安。他意识到,必须多吐露点消息出来,才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于是张苍咳嗽了一声,对赵成道:“其实……真正妄造谣诼之人,下官已查出了些许眉目。”

“哦?”赵成眉毛一挑。张苍简略地汇报了一下在棘市的冲突,不过只提及了那个项氏的高手,没提张良。赵成听得很认真,他拿起笔、简,边听边做笔记,简上的墨字工整,俨然也是位书法高手。等张苍说完,他一点头:“张御史所言,甚有启发,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发现,不妨一并告诉本令。”

这句话既是询问,也带着淡淡的不满。张苍道:“下官愚钝,只查到这么多。”赵成呵呵一笑,不再追问,反而抚掌赞道:“没想到朝中还有这等人才,御史是哪里人?”张苍略有犹豫,回答说“阳武张氏”。赵成歪着头,伸出左手食指敲击着太阳穴,一会儿才开口道:“哦,三十三年入仕?”

“是,是,您记性真好。”张苍又惊又佩。没想到赵成只凭着一个人名和籍贯,就能准确报出他去咸阳的时间。这个人能当成中车府令,看来并不只是靠哥哥的面子。问清了来历,赵成的态度亲切了不少,他轻轻拍了下张苍的肩膀:“郎官为国家储才,你能成为御史,足见忠勤。来,来,你我一并入城。”这一骑一车并排进入白马县城。县令、县丞和一干官员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道路两侧。他们连夜被锐士从被窝里拽起来,仓皇出迎。

赵成却正眼都不给一个,只跟张苍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就这么从他们身旁开过去。那些官员大概感觉到大难临头了,一个个瑟缩如穷鼠。车行至县廷门口,赵成客气地表示,请张苍先回传舍休息,以备咨询——这是个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将其软禁。这很符合中车府令的行事风格:周密,霸道,从不相信任何人。张苍很识趣,他痛快地缴还了白马县令的副印,然后在两名锐士的陪同下返回传舍。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张苍先是埋头酣睡,把昨晚熬夜赶路的精力补回来,快到正午方才起身。他推开窗子,看到传舍外的两名锐士还在,便吩咐庖厨做了些羹菜。等到羹菜送到,他一边徐徐咀嚼,一边沉下心思考当前的状况。赵成想要做什么,张苍一点也不关心。他只关心,张良这条大鱼该怎么办?张良如今就在白马城中,可是张苍却偏偏不能采取任何措施。中车府的兵马遍布全城,他稍微一动,这份功劳便会被赵成摘走。怎样才能安全地把擒良之功纳入革囊,这才是张苍殚精竭虑要搞清楚的。

他慢慢啜饮着新榨的酸枣汁,皱着眉头推算着。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锐士过来禀报,说有一个叫公孙臣的小吏求见。赵成只让张苍在传舍歇息,没说要禁绝交通。因此公孙臣的求见,并未遭到阻拦。锐士只是简单地搜了一下他的身,便放进去了。公孙臣满头是汗,眼神里带着惊疑,显然他也觉察到白马城的异样了。张苍没兴趣向他说明,开口便催问:“东西带来了吗?”公孙臣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串枯黄的桑树叶子,它们用棘刺首尾串联,上头有潦草的墨线勾画。

大秦最重农桑,每个县都设有一位候官,负责观测四时天象和物候时令,并把观测结果统统记在候牍之上,以备农时。因为使用量比较大,候牍一般不用竹片,而是用晒干的桑叶。张苍要找的,是本年一月的候牍。这些东西一过时就没用了,堆放在库房里平时根本无人问津,公孙臣很轻易就拿到了手。张苍拎起这一串叶子,从头到尾仔细阅读起来。白马的候官很尽责,候牍上记得密密麻麻,小到蝉蜕初现,大到星象动摇,事无巨细。公孙臣不明白张御史为何纠结于物候,不过他不敢出言打断,只能安静地跪坐在下首等待。

张苍这一看,足有小半炷香的时间,这才徐徐放下叶稿,面无表情。他拿起一支笔,在一枚空白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和另外一枚简对扣,然后用两团封泥粘住两者边缘,扔给公孙臣:“你带着它,立刻返回棘市。到了那儿再打开看,里面有给你的详细指示。”公孙臣一怔,还等着他给个解释。张苍却挥了挥袖子,不耐烦道:“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他径直走到外间,对守门的锐士说要见赵成。锐士见御史态度坚决,只好带着他去了县廷。

一靠近县廷,张苍先注意到门前的悬杆之上吊着几颗新鲜人头,个个表情惊骇,脖颈处的鲜血滴落下来,顺着杆子往下流淌。几条黑狗聚在杆子下面兴奋地舔食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一发全散开了。这几个人头张苍都认识:县令、县丞、县尉和几位令史,白马县的实权人物都在这里了。即使他们镇压谣言不利,这处理得也太决绝了点。一县之廷,就这么全军覆没了。中车府令真是杀伐果断,绝无留情啊。张苍强按住心惊,迈步朝里头走去。

赵成正在公厅里埋头阅读一方案牍,张苍扫了那案牍一眼,双手一拱:“赵府令,下官有一个紧要的发现,特来禀报。”赵成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张御史真是忠心王事,日夜匪懈啊。”从昨天开始,这位御史先后几次禀报,每次只肯吐露一点消息,显然是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张苍也不脸红:“若下官推算无差,相信已发现那个陨石刻字的贼人身份了。”

“哦,是谁?”

“张良,张子房。”张苍轻轻吐出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一化为声波,赵成脸上那条疤痕之蛇立刻昂起头来,似乎会随时暴起噬人。作为精研博浪沙刺杀一案的御史,张苍明白赵成为何如此反应。当年那一次出巡队伍里,赵成以奉车郎的身份随行,恰好就坐在那辆被误砸中的副车上。

据说,铁椎本来没有投错,是赵成及时觉察到异样,喝令自己的马车加速遮在始皇帝前面,才挡住了这重重的一击。结果是副车被毁,赵成的脸上也留下一道疤痕。有了这一份护驾的大功,始皇帝才对他另眼相看。所以对张良这个名字,赵成比任何人都要敏感。张苍见赵成动容,顺势把自己对张良的分析和盘托出,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时辰。听完之后,赵成的声音果然多了一丝急切:“这么说,你认为张良此时就藏在城中某处宅子里?”

“原本如此。不过张良此人狡黠如狐,昨夜大军入城动静不小,说不定会惊动到他。此时多半……已设法离城逃跑了。”赵成立刻叫人去把城关记录调来。从昨夜开始,白马县城的南北城门,都被中车锐士接管,进出皆需报备检查。区区半日,离开县城的人并不多。赵成很快从中找到两条可疑的记录,一条是今晨旦时四刻,一辆单驾马车离开东城门,车主是一个看风水的日者,外出帮人相宅;另一条是日中三刻,也就是刚才,一个本县的文无害离开北城门,说是要去棘市解决一起市易纠纷。奇怪的是,这个文无害其实进城不久,只停留了不到三刻,又匆匆离开。

“张御史的意见如何?”

“必然是那个日者。”张苍毫不犹豫地回答,“张良最喜欢冒充巫卜之职流窜。一来行事神秘,人皆敬畏而远之;二来他本人精通卜筮龟策,不怕盘问泄底。”赵成立刻派锐士去那位日者的宅邸查探,结果家人说他一个月前外出办事,至今未归,不可能在今天离开县城。可见,张苍的判断完全正确。

“那辆马车旦时四刻已经离开,如今去追,会不会太晚了?”赵成皱着眉头,语气很是不满。马车出城之后,可以走的方向太多,而且对方很可能迅速换车换身份,变数太大。如果张苍肯早点说出来的话,追击会容易得多。咕咚一声,张苍突然伏在地上深深一叩。不等赵成有什么反应,他仰起头来,满怀诚挚道:“张良心思狡诈,一步十计,非寻常庸士所能捉摸。下官不揣浅陋,愿替府令分忧,为锐士先导追剿。”

赵成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御史。这家伙,应该已经猜出了张良的下一步动向,打算从这不世之功里分一杯羹。中车府的便宜,他都想算计,真是胆大包天。不过“张良”这个名字的诱惑太大了,于是赵成开口道:“你要多少人?”张苍大喜过望,连忙抬起身子:“张良的随从不会太多,给我五骑一吏足矣!”除了讨要五个骑兵,张苍还额外多要了一个骑吏,也是有用意的。秦军每五骑置一吏。有这名军官在,张苍便无法越级去指挥那五骑,反而要受其监视,这是为了让赵成放心。

见张苍如此识趣,赵成不禁微微一笑。这位御史的分寸拿捏很准,这样的人才若早点发现就好了。赵成惋惜地啧了一声,顺手签了一张出城令和调兵火符,唤来一位骑吏。赵成先向骑吏面授机宜,然后勉励了张苍一番,还送了他一匹九原产的好马。骑吏迅速将自己的部属召集过来,一看便知是秦军中的精锐。甲胄闪亮,兵刃犀利,胯下骏马最少五尺九寸,蹄间三寻,都是一等秦马。这六骑聚在一起,就像六把蓄势已足的锋锐巨弩,气势逼人。

他们迅速和张苍编成一队,没做任何耽搁,立刻朝着城外飞驰而去。赵成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之后,回到县廷里头,继续自己原本的工作。骑队甫一出东城门,还未加速上路,队首的张苍忽然注意到一个景象。昨晚被抓来的那三百多个黔首,不分老幼,都聚在城郊的一个灰黄色的土丘附近。这些不幸的家伙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攀在土丘表面,俯首挖掘,箕畚相递。在他们的艰苦劳作之下,土丘四周被挖出四条笔直的长沟,挖出来的土在中央堆放,夯成一座方形的高台。

在高台的东侧,还有一条简易的土阶梯,每一阶上都涂抹着一道朱色的波纹。而那枚黑色的陨石,正搁在中央高台之上,四周潦草地堆放着柴薪与盛满鱼膏的陶罐。烈日笼罩之下,高高在上的陨石折射出几丝锐利的光芒,像正在伸展开来的爪牙。中车府把他们抓来县城,难道是为了充当免费劳役,修一座类似祭台的玩意儿?张苍脑海里稍稍浮起疑问,不过迅速把视线收回,与己无关之事不值得多费心思。他拨转马头,面无表情地对骑吏道:“我们朝南边走。”

“理由?”骑吏言简意赅。张苍不悦道:“赵府令才需要知道理由,尊骑只要服从调遣就够了。”骑吏看了他一眼,并未争辩。这一队人马踏上官道,在张苍的指引下朝着南方疾驰而去,一路掀起扬扬的烟尘。骑兵速度很快,不出半日光景,他们便赶到了位于白马东南方向的县边境。县境附近是一片宽阔的荒凉平原,没什么村落,触目皆是大丛大丛的绿色蒿草和棘灌木,中间偶尔夹杂着几棵白桦与野枣树。只有官道上面夯实了黄土,寸草不生,在原野上特别醒目。

如果视线再向东南方向延伸的话,可以看到官道在远处深入一片黄绿色的丘陵之间。丘陵普遍个头很小,不过数量颇多,活像是一群弓着背的小兽簇拥在一起。这片丘陵地带,正是白马县和长垣县的边界线。张苍显得颇为兴奋,他在马上兴致勃勃地说道:“长垣这个地方,原是匡地。当年孔子途经此地,被误会为大盗阳虎,被匡人包围了足足五日——这片丘陵,正是孔子师徒被围之处。”

骑吏和部属们保持着沉默,军人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张苍却依旧喋喋不休,说着各种典故。这一队人在聒噪中骑入丘陵之间,曲折前行。别看这片丘陵不高,可彼此之间的距离狭窄,岔路颇多。张苍不得不随时停下来,趴在地上仔细勘察,才能决定追击方向。经过一番周折,他在地上发现了两条不甚明显的车辙印,朝着左侧而去。一群黑黝黝的蚂蚁正忙前忙后。张苍对骑吏道:“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你看,这个蚂蚁洞是在车辙印里,被碾塌了,蚂蚁刚刚重新挖开一半。”

这个证据很有说服力,骑吏立刻要追过去。张苍却把他拦住了:“张良这个人,怎么高估都不为过。这也许是他故意留下来的,最好分兵合围。”于是骑吏唤来三名骑士,让他们沿这个方向追下去,自己和张苍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疾驰。两边都带着呼哨和鸣镝,可以随时保持联络。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低矮的隘口,两侧土黄色的丘陵向中间对倾,像两名殿前侍卫交叉起斧钺,中间夹着一条铺满了沙砾的上坡小路。

“在那里!”张苍突然低声喊道。隘口之下,有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那是一辆很普通的单驾轺车,方形车舆,车盖的四边稍稍上卷,正好挂起素色帷幔,遮成一个封闭的车篷。这种车子轻小便捷,又不逾制,是日者、行商,以及县中小吏外出办事最喜欢乘坐的车具,官道上时常可见。不过张苍注意到,这辆车的两侧安放着两条屏泥挡板,向外翻折,这便蹊跷了。

这种挡板叫“輴”,只有县令乘坐的车驾才能安装,以示官威。很显然,张良一离开县城,便把马车改头换面,伪装成官府用的輴车。如果追击者一心要去追一辆轺车,就会错过真正的目标。啪的一声,张苍一扬马鞭,纵骑狂追,跑到了最前头。骑吏和两名同伴紧随其后,四骑在窄路上跑成一条直线,像四支离弦之箭射向马车。骑吏不忘吹响挂在腰间的呼哨,召唤外围其他几骑迅速向这边集结。

那辆马车也听到了呼哨声,陡然加速。可是它再怎么轻便,也不可能比得过铁骑的速度。转瞬间,它和追兵的距离被拉近到十几步。张苍一马当先,抬起了右手,骑兵们看到信号,纷纷夹紧马腹,抽出狭长的铁剑。眼看目标近在咫尺,这时冲在最前方的张苍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肩膀一斜,突然从马背上滚下来,落地瞬间用怀里的书刀狠狠刺入马的侧腹。

坐骑猛然吃痛,下意识地旋身躲闪,正好和身后三匹高速冲锋的马狠狠地撞在一起。这一个极其突兀的转折,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骏马们的冲击力太过强悍,悲鸣与骨头破裂声同时响起,它们登时筋折颅碎。三名骑兵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同时被甩下马背。这时,一道剑光从隘口上方垂落下来,直接劈中了那个骑吏的脖颈,登时血花四溅。

“五百二十四。”随着冷漠的计数声响起,另外两名锐士反应极快,他们迅速改成双手握剑,同时发出呐喊。一人朝袭击者头顶劈砍,一人朝着小腹猛刺,动作间不容发。袭击者略偏了偏身子,让劈砍的剑刃落在右肩之上,硬吃了一记斩击,手里的长剑毫不迟疑地与另外一名锐士对刺过去。他的剑身,比那名锐士的剑恰好长出半尺。当剑尖刺穿了锐士心脏时,锐士的剑尖堪堪刺破他的麻布衣衫。

“五百二十五。”他抽出长剑,顺势上挑。第一名锐士保持着劈砍姿态不及收回,结果被锋刃抹开了脖颈,血柱冲天。

“五百二十六。”袭击者低沉地念动着数字。几乎是一瞬间,三名中车锐士尽皆殒命。袭击者的右肩也受了伤,可这人甚至懒得用手去摸一下,而是把视线投向那唯一的幸存者。张苍从诡异落马那一刻起,便朝着马车一路狂奔,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仿佛那场厮杀的结果他一点也不关心。就在剑锋抵达张苍的脊背之前,他用十指死死抠住輮木,冲着马车内声嘶力竭地喊道:“张公子,张公子,咸阳御史张苍特来相投!”

这一声喊,硬生生让剑光顿住了。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从马车帷幕内响起:“尊驾……这是何意?”张苍松开手指,无比诚恳地提醒道:“此事容后细禀。此时尾随而来的,尚有三骑中车锐士。还请这位……呃,这位游侠先行阻挡。”他回过头去,看到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右侧重瞳,应该是那个从棘市逃掉的项氏凶徒。

“项缠,你去解决一下吧。”马车里的声音淡淡说。那个被唤作项缠的汉子撤下长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这时马车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尊驾带着这许多锐士来抓我,离不世之功,可以说近在咫尺。何以突然自毁胜势?”这声音温润细腻,谈吐典雅,即使是在质问,也令人听着舒服。张苍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什么胜势,直落九泉的死局还差不多。”

不劳对方发问,张苍主动交代了自己在白马的经历,如何勘察陨石,如何调查棘市,如何遇见中车府令,又是如何主动请缨追击。讲完这些,他颓然地摆了摆手掌:“……我本来盘算得很好,擒下公子,破获陨石大案,回咸阳去加官晋爵。可我此前忽略了一个细节,把一切谋算都毁了。”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片记录物候的桑叶,用手掌抚平。桑叶之上有几个墨点,还有一道墨痕。这是候官在一月初随手记下来的天象。

“这三个墨点,代表的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心宿又叫明堂,乃是君王布政的宫阙所在。宫中有三颗主星,分别叫作天王、太子和庶子。而这条墨线,就是落在白马这一颗流星的轨迹。”张苍的手指,顺着那一条锋锐的墨痕冲入心宿正中,割裂了天王与太子、庶子三星。即使一个对天文一无所知的人,也能明白这个比喻的危险。

“我看到它的一瞬间,立刻全明白了。中车府为何行动如此急切,为何行事如此诡谲,都有了解释。”张苍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愿闻其详。”张苍徐徐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在叶稿上辨认出天象那一瞬间的惊骇。始皇帝去年离奇去世,扶苏被迫自刎于漠北,登基的居然是十八子胡亥,民间一直有传言,说胡亥是矫诏篡位,得国不正。这一颗流星冲入明堂,割裂天王与太子。在有心人眼里,这完完全全就是宫廷之变的一次暗喻。如果胡亥听说,那颗该死的流星上面,居然还被刻了“二世死而地分”的天书谶言,无异于在烈火上泼了一勺膏脂,皇帝该会变得何等暴怒?中车府令星夜赶来白马,亲自督办此案,是因为它触动了皇帝最心虚的要害。

听完张苍解说,马车里的人又问道:“此事固然严重,却与尊驾何干?你自去擒拿反贼,又何须叛逃呢?”张苍苦笑着摇摇头:“先生大概不知中车府令的秉性。赵成此人,面和而心忌,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犯人。”帷幕后轻轻“哦”了一声,明白张苍的意思。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寻常黔首和官吏都扛不住罪名。若要让皇帝信服,这个犯人的身份不能太低微,学识不能太差劲,背景不能太平凡——这样的人在白马县其实不太容易找。张苍的意外出现,却给赵成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想想看,一个咸阳御史,为何在飞星坠地的同时出现在白马?为何如此突兀而热心地参与调查陨石?而且张苍分析过,天书的撰写者是六国世卿出身,文化水平高,通晓政治天文,这岂不是和他自己的出身很吻合吗?如果再往下挖,他在咸阳曾多次调阅博浪沙刺杀的卷宗,肯定是张良的同伙;他还多次公开引用儒家言论,这恐怕是儒家对朝廷焚禁的一次报复。

张苍随便就能想出十几条无懈可击的理由,来证明自己才是陨石天书的幕后黑手。他相信赵成也可以,甚至更擅长。找出真相,从来不是赵成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消弭皇帝的怒火。回想起来,在城门口赵成曾亲切地拍他的肩膀——原来在那一刻,杀心已萌。咸阳城里流传着一句童谣:“不惧司命叩问,只怕府令拍肩。”当赵成和和气气拍你肩膀时,你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尊驾一看到候牍,便有了逃亡的心思吧?”马车上的人问。张苍苦涩地点了点头。当时他一发现飞星穿心,立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出现了极大偏差。原本的坦途直道,陡然坍塌成了绝崖深壑。可是,张苍却不能露出半点惊慌。他一方面努力维持着淡定表情,不让公孙臣看出破绽;另外一方面,他还得拼尽心神,为自己找到活命的办法。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中车府已经占据了整个白马,他处于软禁状态,怎么逃?张苍推演再三,发现唯一的生路,就是用张良作为诱饵,骗赵成放他出城,然后反过来投靠张良,寄希望于项缠干掉监视的骑兵。这个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万一张苍没有追踪到马车,万一项缠并没有跟随马车,万一项缠没打过中车府的锐士,万一项缠打败了锐士,但张苍投降的动作稍晚一步……中间只要有一处意外,他都将陷入死地。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弄险了呀。”马车里的声音感叹道。

“错非情势所迫,在下也不想兵行险招。”

“这计虽险,委实精彩。谁能想到,追击者的用意,竟是向被追击者投降呢?这么有创意的手法,胆略、智慧、决断和运气缺一不可。设我易身而处,也不可能比张御史做得更好了。”听到天下扬名的张良这么赞扬自己,张苍的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可一转念,脸颊上的两团肥肉却微微抽动。这个决断虽说救了他的命,可也毁掉了他在大秦的仕途。从此以后,这位前途无量的御史,将会被打上“反贼”的烙印,终生逃亡。

扑通一声,张苍跪倒在地,带着几丝哭腔叩头:“在下已穷途末路,愿投公子门下为走狗犬马,恳请收留……”既然不能为陛下尽忠,那就只能去抱反贼的大腿。随着张苍的呜咽声,马车的帷幔被轻轻推开。先流泻出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鸡舌香,不是麝香,而是略带咸腥味的龙涎香。张苍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只有大秦宫中才能点这样名贵的海香。随着香气缭绕,一张阳光般灿烂的微笑面孔探出来,胸口有一串剔透的珠链在晃动。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尊驾认错人了。”


第四章、大祝官的善心

公孙臣站在棘市西门口,神情恍惚。他手里还紧紧捏着张苍给他的竹简,边缘的封泥已被敲开,露出里面潦草的字迹。只有三个字:“亡毋疑。”亡毋疑?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让我尽快逃走?公孙臣彻底蒙了。张御史前一天还自信满满,怎么今天态度猛然发生了转变?我们已接近成功,为什么突然要逃亡?中车府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果局势真是如此危险,张御史为什么不跑?

虽然公孙臣从没跟上过张苍的思路,可这一次的指示比之前的都难以索解。无数疑问像泥土一样倾泻而来,把公孙臣封埋得严严实实,最终压实成了同一个问题:在那一片候牍里,张御史到底看到了什么?公孙臣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却想不起来张苍在阅读时表情有什么异状。他痛苦地扭动脖颈,觉得都要窒息了。张御史这道题,可真是太难了,连手里这竹简,都变得无比灼热烫手。

且不说为什么要逃亡,即使现在从白马县逃开,又能去哪儿呢?跨越县境需要符传,跨越郡境需要行节,就连晚上住逆旅,也需要出示验帖。没有这些手续,任何人都有权抓住他,扭送官府换取赏钱。早在十几年前,大秦就凭借这一套绵密手段,把故魏土地紧紧锁住。
公孙臣听说过一个故事。这套制度的始作俑者公孙鞅——恰好与公孙臣是同族——自己政争失败,在潜逃时要住逆旅,却被店主回绝。店主表示,这是公孙鞅定下的规矩,不能擅改。结果他因此被捕,被车裂于市。

公孙臣在迟疑,在彷徨。因为张御史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要舍弃自己安稳的生活?这太荒唐了。可他却有一种直觉,如果不听张苍的话,恐怕下场会更糟糕。临别前他告诫过自己:“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这莫非是一种暗示?一阵钲声在城头响起,闭市的时间即将到来。卫兵们已经开始搬动门墩,准备落钥关门了。公孙臣这才如梦初醒,紧紧捏住竹简往旁边避了一避。

卫兵客气地询问这位文无害,大门即将关闭,到底是要入市还是留在外面。公孙臣注视着那一个浅陋漆黑的城门洞,它像一条界限,分割着两种不同的命运。可惜的是,无论哪一种命运,未来都混沌不清。他忽然想起来,在那一夜返回白马的路上,张御史说过,在这个时代,人的命运可以不受星象的束缚,靠自己的努力做出改变。但张御史可从来没说过,这个改变是好是坏。无论如何,得做出抉择了。公孙臣把竹简扔在旁边的排水沟渠里,咬紧牙关,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这一句话说出来,张苍堆满谄媚的面孔一瞬间失去了协调,比鼎侧的饕餮纹还要盘结扭曲。隔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张公子,您说什么?”

“乞蒙见恕,尊驾认错人了。”车内之人探出头来。他四十岁出头,方脸阔面,两缕长髯,最醒目的是额头高高凸起,像崖边半悬的一块岩石,随时会砸在脸上似的。按相书的说法,这叫作“天庭抑四野”,可谓是天生苦相。可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稍稍冲淡了一些苦相。张苍作为钻研张良的专家,自然也揣摩过他的相貌,确实和眼前之人半分不像。“那张公子在何处?”张苍不顾体面,仰首叫道。马车主人的礼貌中带着一丝困惑:“谁跟尊驾说过这件事和张公子有关?”

“陨石刻字的不是他吗?散布谣言的不是他吗?”

“很抱歉,都是在下所为。”

张苍感觉心里某一块咔嚓碎裂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的气息急速衰弱下去。自己付出那么大代价,居然追错了人?这玩笑,可开大了。

“那你到底是谁……?”张苍喃喃道。马车上的人还没回答,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项缠骑在一匹秦军的坐骑上,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扛在肩头的那柄长剑已有多处缺损,缠在剑柄上的麻布被鲜血浸透。

“五百二十九。”巨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看来那三名锐士也完蛋了,暂时没别的追兵了。项缠骑到马车旁边,扫了一眼面色灰槁的张苍,手腕欲振。马车上的人摇摇头:“不必。”项缠面无表情地把长剑挂回到鞍钩上,站开数步。这个人似乎对秦军怀有刻骨深仇。如果计数是真,岂不是已经杀了五百二十九名秦兵?项氏如果有这么一位杀神,按道理早就该惊动官府了。可张苍仔细回想了一下,并不曾看到任何秦兵大规模伤亡的奏报。

他下意识地瞥了项缠一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猪羊,脖颈后不由一凉,赶紧挪开了视线。马车主人抬头看看暮色渐沉,笑眯眯道:“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路逢张御史,如不嫌弃,何妨同车一叙?”他的语气谦和温润,说得好似路上偶遇旧友一般,这让张苍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拽住车侧悬下来的绥绳,一脚踏上輮木,狼狈地钻进车篷里去。

这架车的车篷是用竹架搭成一个框子,外披北地毡幔。里面空间逼仄,横七竖八摆着十来个暗青色的木箱和竹筒,杂乱不堪。篷顶用藤丝悬吊着一枚铜球香囊。香囊分成内外两层,外饰菖蒲纹。一缕优雅的龙涎香,正从这里袅袅散发出来。张苍在箱笥之间找到一块空地,规规矩矩跪坐。从车篷内的陈设,他猜测马车主人应该是个齐地的士人,那里濒临大海,爱用海香。但这人的身份不会太高,马车细节比世族的奢华程度还差得远。

马车再度奔驰起来,头顶的香囊来回轻摆。车的主人斜倚竹架,借着透过帷幔的最后一丝暮色,顾自捧起一卷书来读。张苍没心情看书,他把脊背靠在障板上,颓然盯着对方。张苍担忧地望着对面,内心翻腾不已。此人对大秦充满敌意,他绝不会满足于制造一条谣言,自己难道要跟着他一起走吗?如果是张良也就算了,如今这个人虚实不知,怎么放得下心?也许我该暂且虚与委蛇,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官府举报。只要逮住这几个反贼,功劳报到陛下那儿,中车府便也无可奈何了,我仕途上还能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张苍涌现出一丝微茫的希望,他赶紧闭上眼睛,生怕被对方察知。很快暮色完全沉降下来,篷中变得一片漆黑。马车主人索性把书收好,闭目养神,外面只有轮毂碾过硬土的声音。约莫一个时辰光景,张苍听到车夫把轫石用力塞到轮下的声音,知道他们抵达目的地了。他没有动,生怕被误会有潜逃的意图。马车主人掀开帘子看看外头,回身打开一件竹笥,从里面拿出一枚验帖扔给张苍:“一会儿咱们要去逆旅住店。这个相貌跟张御史你差不多,拿着用吧。”

张苍看了眼验帖,帖主是一个雍丘县的行商,上面写的是申请至邯郸贩货,单程四百里。伪造者甚至连途经诸县的关印都做出来了,细致得很。以张苍的精细,一时都不易分辨真伪。借着外头的月光,他隐约看到,这竹笥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符传,涵盖了大部分官府与军中的通行文书。张苍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这家伙可以周游诸郡如入无人之境,原来随身带着这么多假货。在大秦,做任何事情都要携有凭符,认符不认人。这一招对付普通的黔首,自然锢民有术;可若碰上一个伪造高手,反而给他提供了无限便利。

“哦,对了,还有这个,太醒目了。”马车主人伸出手去,把张苍的獬豸冠拽了下来,随手丢进竹笥里。张苍心疼得不得了,他弯下腰把长冠重新摆了摆,避免磕坏,这才接过一条行商常用的蓝色头巾,扎在头上。马车停下的地方,是在一座宽阔建筑前。民间的逆旅一般都修在驿站旁边,共用一个停车的广场和水井。魏地的逆旅很好辨认,一般会在门楣上挂三个彼此交叠的艾草环。因为魏人将“太平无事”称为“艾安”,艾草环即寓意出行圆满。

逆旅店主殷勤地迎了出来,先查验了他们三位客商的验帖,确认无误以后,吩咐一个小臣隶牵走马车坐骑,然后把他们三位引到后头的走廊去。走廊右面是一排木制方形客舍,屋子轩敞整洁,之间栽有低矮的灌木,互不干扰,很是方便。张苍仔细地观察了这个神秘的家伙。他谈吐风雅,举止也有礼数,不过与真正的贵族相比,还差着点意思。他琢磨了半天,才发现差距在哪儿——真正的六国世卿,无论态度多么和蔼,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矜持。而马车主人对任何人都很和蔼,没有那与生俱来的骄气。

大概是一个受过专门教育的底层文吏,或者是个黔首出身的商贾?张苍猜测。目前他只能确认两点:第一,他对朝廷体制非常熟悉;第二,他很有钱,不,应该说是非常有钱。这位马车主人眉头都不皱地要了三间最好的客舍,以及级别最高的膳食供应。项缠谁都没理睬,径直钻进自己的客舍。他的肩膀受伤不轻,得尽快包扎一下。马车主人没有挽留,转头邀请张苍去自己屋里吃点夜食。张苍一天没怎么正经进食,饥肠辘辘,便答应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去提醒店主,说夜寒露重,菜里要放一点辛姜和花椒,以调温凉。

没过多久,便有臣隶端着漆盘送进屋里。逆旅餐饮比较简便,不过是两碗掺了荠菜末的干糁、四串烤禽肉和两碟鱼露拌荇菜丝,外加一壶烫好的粟酒。禽肉上头撒了一点点灰黄色的姜末和椒粒,算是尊重了张苍的要求。待那臣隶摆完碗碟,马车主人随口道了声谢谢,他慌忙跪倒,以为要受什么责罚。马车主人见臣隶吓得筛糠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袖子,让他退下。张苍忍不住道:“礼不下庶人,何况一个罪隶?先生逾越了身份,对他来说只会惶恐不安。”

“哎……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哪。”马车主人摇摇头。他此时变回那个温文优雅的士人,从案几上拿起酒杯,双手一拢:“有朋自远方来,先敬张御史宜寿永昌。”张苍心里苦笑,这祝词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他端起酒杯,也略一回敬,然后一口吃尽,想要靠酒意来压住心中的不安。这粟酒用的是陈粮,里面有微微的霉味。霉易致病,张苍有点后悔一饮而尽,赶紧放下酒杯,开口问道:“现在先生可以说出身份了吗?”这问题对张苍来说太重要了。他迫于无奈投了此人,可连真实身份都无从得知,根本无法安心。

马车主人呵呵一笑,他拎起酒壶,在手指上倒了几滴酒水,然后走到张苍的案几前,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张苍垂目一看,登时像被烈火燎到脚心一样,遽然起身,差点撞翻了碗碟。那两个字是:徐巿。不是“市”,而是“巿”,头上不是一点,而是以一竖纵贯。这个字原义是一条裹在膝盖上的熟皮围子,行祭礼时方便垫在双膝之下,读音为“服”。令张苍骇然的,不是这两个字的训诂,而是这个名字。

十年之前,即始皇帝二十八年,秦皇向天下征求长生不死之药方。这时出现了一个齐地的方士,姓徐,名巿,字君房。徐巿宣称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中有神仙,愿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秦皇大喜过望,慨然应允,可惜徐巿却空手而回。谁知这位方士巧舌如簧,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再一次说动了始皇帝,在三十七年再次出海。这一次,始皇帝跟随他一起去了琅琊海边,亲自送他出海,然后在返程途中病逝于沙丘宫。至于徐巿,从此不知所终。

张苍之前对马车主人的身份做过种种揣测,可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是那个失踪已久的传奇大骗子。这时马车主人伸出手指,把“巿”字抹掉,重新蘸着酒水,写了一个“福”字,微笑道:“荀子有云,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我生性柔弱,又逢剧变,索性改换了喜气一点的名字,取个顺应天势之意。张御史以后,不妨就叫我徐福吧。”张苍死死盯着他,嗓子干涩无比。这个人失踪了几年之后,再度现身大秦,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徐福注视着张苍,笑意更盛:“过去的经历,不提也罢。我去年年底才从海外归来,这一次回中原,是为了复仇……”他跪坐回自己的案几后头,拿起竹筷像握着一把匕首,在空中轻轻一划:“我要杀死秦皇。”徐福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明天朝食吃什么似的。可他的双目灼灼若火,比旁边的雁鱼烛灯还要明亮。张苍的短眉一颤,他知道徐福对大秦怀有敌意,可没想到会这么激烈,这么……天真。没错,天真。

天下想要秦皇性命的人太多了。前有荆轲、高渐离,后有张良、兰池盗,这只是名气最大的四次,除此之外,还有暗中夭折不为人知的刺杀举动,不知凡几。可成功的呢?一个也没有。始皇帝把咸阳所有的宫殿,都用甬道连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安寝之所;日常饮食和各地送来批阅的公文,皆由宫内宦官传递;他与臣子相谈之时,永远坐在殿中高处,相隔数丈之远。张苍在咸阳做郎官时,一共也只远远地看过秦皇一眼,随即便被重重禁卫挡住。始皇帝已然驾崩,他说的秦皇应该是胡亥。可胡亥即位以来,把森严的保护体制继承下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是专诸、聂政这样的高手,面对秦宫恐怕也只能束手兴叹。

“先生大概是远离中土太久,对时势缺乏了解。造谣抹黑是一回事,刺杀皇帝则是另外一回事,两者的难度不啻霄壤啊。”张苍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徐福笑眯眯地再次端起酒杯:“张御史担忧得没错。吞舟大鱼,光凭一只蝼蛄自然无法遏制。因此在下一直在各地游历,我的打算,是寻找像张御史这样志同道合的能人异士,共襄盛举。”

“喂喂!什么叫志同道合?我是被赵成逼迫走投无路,对陛下可没有非分之想。”张苍惊慌地出言抗议。他是走投无路,并不是自寻死路。这个徐福讲话藏着无数沟壑,稍不注意就被绕进去了。

“张御史不必紧张。”徐福那宽大的额头缓缓抬起,双目泛起光芒,“人心就好比山中的流水。不临绝崖,不知疾流之所向;不濒绝境,不知真心之所趋。在下相信,普天之下,一定有很多人怀有倾覆大秦之心而不自知,他们只欠一个契机。我虽愚钝,却愿意化身为这个契机,来唤醒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夙愿。”张苍不期然拧紧了眉头:“所以这个陨石天书,真的是你刻的?”

徐福把身子后仰,眼神穿过屋顶,似乎回到那一夜的苍穹:“那一天,我和项缠正好路过白马,露宿于野外。到了午夜时分,我突然心神不宁,夜不成寐,遂披上衣服走出帐子。无意中一抬头,一下子惊呆了,我看到一颗赤色流星穿过繁密的群星,向着大地冲过来。它飞得太低了,我甚至能看见有罡风与火焰在它周身翻卷,就像披起一件亮炽色的离火大氅。我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火球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根本挪不动脚步。不,不是恐惧,而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它摄住了魂魄,旁的什么都顾不到了。”张苍面上露出几丝羡慕,不是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如此盛况。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光景,那颗流星终于坠落在不远处的丘陵对侧。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充塞天地之间,大地为之颤抖,连天空都要坠落下来。我和项缠被这股力量震倒在地,全无抵御之力。等到我爬起来时,群星复熠,远近寂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天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世界一定和从前不同了!”

说着说着,徐福的眼神越发闪亮:“我飞快地朝着坠落地点跑去,很快便找到了粟米田中的大坑——相信张御史你也见到了——那时坑里还很炽热,不能近人,我战战兢兢地等在坑边,满心惶惑。我不清楚这颗凶星落在附近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它的降临一定有什么意义,可又不知到底预兆为何。我想远远逃开,可双足却寸步难离。我不知在等候什么,却足足等候了半宿。直到坑中陨石的温度降了下来,直到我无意中抬头看到满天星斗,才陡然明白。”

“明白什么?”

“那一晚的星空特别美,星宿列张,熠熠生辉,庄严一如从前。可我刚刚目睹了妖星穿行其间,知道这只是假象,辰宫的秩序已不复从前。天上那么严整的星象,尚且有飞星作乱,何况人间?所谓天命,本来就是以无常乱有常啊!”徐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度。

“所以你就趁着陨石温热之际,刻了一行天书上去。”张苍的表情有些郁闷。

“我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契机,让天下每一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真正内心,想想看,当你看到这一行天书时,第一反应到底是愤怒?惊恐?是暗喜?是野心萌动还是如释重负?你的反应,就是你对大秦天下的真正态度。”徐福的双眼灼灼,如同那颗流星坠落前那样耀眼。

“我想起来,三十六年,也曾有一枚陨石落在东阿,上面也有一行天书‘始皇帝死而地分’。我便效仿先贤,用项缠的剑刻了‘二世死而地分’六个字,然后特意在白马多留了一段时间,推波助澜,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等等……”张苍惊讶得几乎站起身来,“你怎么知道东阿的陨石天书?”那一次的知情人几乎被中车府杀光了,即使在咸阳也只有极少的人了解,他徐福一个外人,又是如何知道里面细节的?徐福笑了笑:“这话说来就长了。简单来说,皇帝——我是说始皇帝陛下——为什么去琅琊,为什么会给我第二次出海寻找仙药的机会?正是拜东阿那一枚陨石所赐啊。”张苍是个聪明人,立刻由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推断出了大概情形。

始皇帝最畏惧死亡,看到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必然大受刺激。所以他明知徐福失败过一次,仍给了他第二次去蓬莱寻药的机会。所以徐福侥幸有第二次机会出海,竟是因为东阿陨石。张苍突然觉得荒唐。徐福本是路过,却一时兴起,在石上刻字;自己本来检查钱粮,却一时兴起,导致仕途全毁;白马县令本以为这是桩传谣小案,却因为这谣言撞上了飞星穿心的天象,惊动咸阳的中车府令夤夜来访,以致县廷齐齐悬首于柱上。

每一个参与者的本心,都没打算闹大。可谁想到区区一滴水花,在重重误会和碰撞中,演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了所有的相关人等。看来飞星引发灾厄,并非虚妄之言啊……可是,这灾厄到底是来自它本身,还是来自人们对它的恐惧和扭曲?徐福道:“说实话,我刻字之时,实在没想到竟然和飞星穿心的天象相呼应,谁敢说这不是天意昭然呢?”张苍“唉”了一声,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徐福斟满一杯酒,恭敬地向张苍施以一礼:“张御史,你在大秦仕途已断,何妨以此为契机,与在下同举大计?”徐福语气情真意切,张苍皱紧了眉头:“……恕我冒昧,现在你找到多少同伴了?”

“不算张御史在内,已有两人之多。”当啷一声,张苍失手把酒杯掉落在地,同时两条短眉迅速地塌垮下来。搞什么啊?说得这么热闹,原来一共才招募到俩人,这点人手想筹划刺杀胡亥?疯了吧?徐福却一点不见惭愧:“寻常匹夫,百万亦不足用;可若是张御史这样的国士,一人便有万乘之力。哪怕一国只唤醒一人,合起来也有七人之多,足以倾国了。”张苍双目呆滞地望着徐福,这狂放夸张的口气,颇有纵横家的风范。他大概就是用这种口才说服了秦皇,扬帆出海去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现在这是又在忽悠自己吗?刺杀胡亥,谈何容易。更何况,刺杀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此事太过突兀,容在下思忖几日可好?”张苍苦着脸拱手。他心中悔意比咸阳城前的金人还重,可也不敢拒绝得太狠,项缠那个疯子可就在隔壁呢。徐福也不急躁,笑眯眯道:“张御史想几日都成,不过中车府最迟明天也该发现不对了。咱们不能在一地停留,远离为妙。”

“哦,那倒未必。”张苍随口说道,“赵成这会儿未必有精力顾及这边。”

“何以见得?”

“我今日出发前去见赵成,他正在看一卷案牍,上头画着图形,像是某种建筑的规式图。”张苍终于找到机会炫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我离开白马县城时,看到中车锐士正驱赶着一村黔首在修筑一个祭坛模样的高台——这祭坛的施工要赵成亲自审图,一定是要举办很重要的祭礼,他不可能分神去做别的事。”听到这里,徐福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这是张苍第一次看到徐福不笑的模样。他一直在用刻意的笑容压抑天生苦相,只要笑容消失,就会变得愁容满面,几乎不存在中间态。

徐福严肃地向张苍询问起祭坛之事。从阶梯的级数到方台的尺寸,乃至垒土的方式,问得十分详细。张苍对祭祀仪轨不甚了解,好在他记忆力超群,能回忆出个七八分。等到张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徐福扶住案几,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朱辂厌胜之术啊……”张苍皱起眉头,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秦人一向讲究拜祭四方天帝,祭台呈方形,叫作祭畤。你在白马县城看到的那个祭畤,阶梯在南侧,显然是南方炎帝的象征。炎帝属火,需要用朱辂,就是红色的马车祀之,所以每一阶都涂成红色。”

“陨石属金,火克金。我明白了,赵成这是打算祭祀炎帝,举火焚石,厌而胜之?”张苍反应极快。朝廷对于各种不祥的征兆,一般都会举办厌胜仪式来禳灾,不算稀奇事。

“不错。只要在祭畤上燔烧陨石,把它烧成铁汁,就意味着炎帝斥退了飞星,收回了天书,人间自然不必受其影响了。”徐福是方士出身,对这些理论自然熟稔。张苍这才明白,赵成来白马最重要的目的,不是镇压谣言,不是捉拿首恶,而是要以厌胜之法当众销毁陨石。现在白马这枚陨石上的天书,已传遍了整个东郡。中车府无法杀光整个东郡的人,就只能改变做法,搞个仪式来消弭天书的影响。

说来讽刺。刻天书的人,知道这是假的;烧天书的人,也知道这是假的。可绝大多数民众却笃信鬼神天象,他们既相信陨石天书得自天授,也相信朱辂厌胜可以让上天收回成命。所以赵成想要消弭民众的疑心,就得把自己的目的包上一层玄学的皮。张苍不由得赞道:“如此一来,一场谣言化于无形,我大秦可保安稳。”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又习惯性地跑回原来的立场了,只好尴尬地哈哈一笑。徐福的胸口快速起伏,似乎内心饱受煎熬:“……张御史可知道这朱辂厌胜之术的代价吗?”

“嗯?代价?”

“按照阴阳家的说法,炎帝厌胜的效力最为强悍。可恶火尚赤,须得用鲜血浇沃整个祭畤,方能引出。这鲜血不能取自牢牛,也不能取自牲羊,更不能是特豕,而是得用人牲!”一阵极度的恶寒突然笼罩在张苍身上。人牲,就是拿活人祭祀神灵。据说商人最喜欢这么干,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记得早在秦献公那会儿,法律已经禁止人殉、人牲。此后虽偶有贵族搞点殉葬什么的,终非常例。怎么胡亥又开始搞起复古来了?

可张苍转念一想,不对,这不是一般情况,这可是和“飞星穿心”挂钩的陨石天书啊!其凶险程度,足以动摇国本。如果只需要献祭几百个人牲就能平息,胡亥绝不会迟疑。张苍简单地估算了一下,倘若要把整个祭畤用人血浸透,得消耗三百多人的鲜血,正好是一个村子的人口数量。难怪赵成要不辞辛苦把他们弄来县城,原来是打算用罪人之血来祭天帝。

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三百一十具无头的大小尸身,齐齐跪倒在祭畤四周的沟渠旁,鲜血从腔子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灌满深沟,浸透土壤,让整个高台逐渐变成血红颜色,腥味扑鼻。一团火焰在台顶升腾而起,那黑色陨石在蠕动的尸群中露出狰狞面容……张苍突然张开嘴,哇的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徐福跪坐回席上,手握胸口那串珠链沉默不语,面上的苦相愈加浓烈。过了半晌,他重新站起来,对张苍道:“我们得回去。”

“啊?回哪儿?”

“回白马。”徐福的语气无比凝重,“我在陨石上刻字时,没想到中车府会丧心病狂到这地步。我们若一走了之,于心何安?”张苍大惊失色,徐福用的词是“我们”。开玩笑,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最不想去的就是白马。张苍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现在回去会死的。”

“我们不回去的话,就会有三百多人死掉。”徐福道。张苍沙哑着嗓子吼道:“难道你刻字的时候,没想过中车府会故技重施,把附近的人都灭口吗?”徐福的眉头一拧:“他们之前在东阿就是这么干的?”张苍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徐福应该只了解东阿陨石的天书内容,却不知道中车府的处置方式,因为那是与蓬莱寻药无关的事。张苍简短地把东阿后续的处置说了一遍,徐福沉吟片刻,霍然起身:“如此说来,那些村民即将面临的灾厄,皆肇始于我,我更是责无旁贷。”

“救人?怎么救?也许仪式已经开始了,根本赶不及;就算赶得及,项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两百个中车锐士?就算邀天之幸,救出那些黔首,你打算怎么安置?大秦律法严密,他们根本无法返回村子,难道先生打算拖着这三百多逃犯辗转各地?”张苍怒气冲冲地吼道。

“总有办法的。”徐福却不为所动,“何况张御史熟谙朝廷内情,有阁下相助,相信一定有两全之策。”

“恕在下不能影从,这是自寻死路!”张苍有些胆怯地挺直了胸膛,直视徐福,打定主意即使项缠破门而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回白马。别忘了,徐福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号骗子。眼下这一脸悲悯的义士形象,未必不是演出来的。徐福盯着张苍,灿烂的笑意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脸上:“张御史,你我虽然相识不过半日,可我很了解你。你野心勃勃,自命不凡,非常顾惜自己的性命。一个怕死的聪明人,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只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张苍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注视下,像是什么衣袍都没穿。徐福张开嘴,轻轻说了一句话。张苍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知道徐福是对的,自己根本无从拒绝。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魂魄。

“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出发。”徐福拍了拍手,口气轻松得仿佛是去郊游。张苍失魂落魄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客舍。他扑通一下瘫倒在榻上,酒意、愁意和惧意一起涌现。自从看到那颗凶星之后,他的命运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骤然加速,跌宕起伏。到底这匹疯马会奔向何处,张苍根本无从判断,他光是抓紧马鬃不被甩下去,就已竭尽全力。在陷入沉睡之前,他蓦然想起一件事。徐福整晚都在谈论刺杀胡亥,可偏偏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为何要刺杀胡亥。

赵成脚踩东城墙的马面边缘,手执规式图版,眯起眼睛注视着城外那座小土丘。在落日的余晖映照下,四条横沟歪歪斜斜地拱围着一座土黄色高台。高台不是一个规整的方形,它的东南角偏圆,西北角又特别凸出,这是施工过于仓促而导致的滑坡。位于高台南侧的阶梯更是惨不忍睹,宽窄不一,连基本的找平都没做好。跟图版相比,实物就是一个粗制滥造的怪胎。若换作墨者来督建,要比这个精致百倍。不过赵成对此并不在意。仪式这种东西,象征意义要大于实用价值,只要这高台看起来像是一座祭畤,就够了。

此时白马县城的居民和棘市行商正鱼贯走出城门,朝着土丘而来。他们是应官府的号召,“自发”地前来观摩祭礼。官府提前用石灰撒出几十个方格,引导着这几千人有秩序地聚拢在祭畤四周。至于那个村子的三百一十名黔首,早早在四条横沟旁跪了一溜。每三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手持长刀的中车锐士。出于中车府令的仁慈,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成已经事先了解了祭礼的流程:一位祝官先念诵祷文,然后锐士会一口气砍掉三百一十颗脑袋,踹倒尸身,让鲜血直接灌入横沟。横沟满盈之时,祝官会登上高台,点燃浸透了鱼膏的柴薪,燔烧那枚陨石,直到它和它上面的天书诅咒化为一摊铁水,与土台融为一体。接下来,祝官会向所有围观民众宣布:借助鲜血的力量,厌胜之术成功地让天帝收回天书,皇帝陛下既寿永昌。民众会把这个消息扩散到周边郡县,让天下都知道。

其实在赵成眼里,无论陨石天书还是朱辂厌胜,都是方士们的信口胡说。可谁让那些愚蠢的黔首相信呢?民众笃信之事,皇帝便须加以重视;皇帝重视之事,臣下就得任劳任怨地推行。为了获得这些愚民的信赖,聪明人不得不去做一些冒傻气的事。收回这些愤世嫉俗的思绪,赵成转动脖颈,从落日角度判断了一下时辰。距离祭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他决定不等了。

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返回咸阳,返回陛下身边。陛下被这枚陨石气得不轻,脾气一日数变。兄长赵高虽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另外一位丞相李斯始终是个变数,不得不防。赵成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侍者去传令。中车府令的命令被一层层地传递下去。过不多时,鼓声咚咚响起,周围的中车锐士同时横过长矛,约束围观的民众不要向前拥挤。紧接着,一位祝官昂然走出东城门,赤足踏在一条红土撒成的痕迹上,迈着玄妙的禹步走向祭畤。

这是东郡唯一一个能主持厌胜祭仪的祝官,年岁已经很大了。他身披赤弁服,头戴高山冠,耳侧两条白毦结在下颌,腰间还插有一枚大圭。如果被六国故老看到,随口便能指摘出十几处不合礼法的粗鄙。不过中车府令懒得挑剔,别人自然也不会多嘴。土丘之下,早摆放好了三鼎五簋,里面盛放着五齐酒和黍稷羹,下方火焰熊熊。大祝走到跟前,把辛夷花、高良姜磨成的香饼投入大鼎之中,香味很快随着青烟散逸出来,袅袅飘上酡红色的天空。

在青烟缭绕之下,祝官展开一卷书简,开始大声宣读祭辞。这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成稿,只要照本宣科就得了。不知道是这篇祭辞太过佶屈聱牙,还是这位大祝记忆力衰退,对祭仪变得生疏,他念得很慢,半天念不了几个字。好在围观民众本来也听不懂,只觉得很神秘,以及神秘带来的神圣感。

赵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照祝官这种念法,只怕天黑了也念不完。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派人去催促。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赵成脸上那条如蛇般的伤疤,腾地昂起头来,似乎很高兴从这乏味的流程里解脱出来。很快,卫兵带着一个人走上城墙,那人身材高大,肥白如瓠,头戴一顶獬豸冠,正是去而复返的御史张苍。赵成盯着这位御史,似笑非笑。昨天出发之前,他曾对骑吏密授机宜,一旦抓住张良,就立刻把张苍杀掉。即使没杀掉,被他跑了也没关系,一口大黑釜可以扣得实实在在。

可赵成没想到的是,骑兵们没回来,反而是张苍只身返回。张苍脸色苍白,看得出心情很糟糕。他一看到赵成,就要过来拜见,赵成却冲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先仔细搜了一遍他的身,取走书刀、火镰之类的危险品,这才放他过去。张苍顾不得计较这种无礼行为,趋步到了赵成身旁,低声道:“赵府令,有要事禀报。”

“讲。”张苍欲言又止,朝左右看了看。赵成周围的护卫知道有机密要聊,自觉站开几步,只留他们两人站在马面上。张苍刚要张嘴,却先弯腰干呕了几声,这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以致胃部痉挛。赵成感到有些好笑,解下一条巾帕递过去。张苍掩口擦拭一番,道声多谢,这才继续低声说:“赵府令可知道二石弩的射程吗?”赵成一怔,这算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军中良弩,二石满弦可达百步。”

张苍抬起胳膊,指向城墙尽头的拐角处:“东南角有一座望楼,从那里到您站立之处,约有五十二步,中无障物。现在望楼里有一张二石弩正对准府令的胸膛,随时可以击发。”赵成眉头一挑,循张苍的手势望去,那座望楼高约三丈,是城邑寻常可见的设施。此时斜阳低照,望楼上看不到人影,但围栏之间泛起了一道危险的金属光泽,与赵成所站立的城墙形成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张苍后退了小半步:“您还记得那个在棘市击杀数名列伍长的游侠吗?此时他就蹲在楯板后头,持弩通过一个孔窗瞄准。从现在开始,您如果挪动半步或有任何示警行为,或我有什么异常,他便会扣动悬刀。这个距离之下,弩箭绝无偏斜之虞。”

“想不到张御史屈身事贼,真是可惜。”赵成冷冷道,他已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屈身事贼,总好过蒙冤遇害。”张苍苦笑着回应。赵成道:“本令不知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张御史你是个聪明人,就没想过,如果我被射杀,你能逃得出去吗?”

“有劳府令费心。弩箭杀人只在一瞬。您中箭的同时,我会先扶住您的尸身,然后指向望楼大喊有刺客。相信您的护卫们非但不会怀疑我参与行刺,反而会感激我及时发现刺客行藏。说不定朝廷还会褒奖我的忠勇之举,破格拔擢……”说到这里,张苍的短眉抽动一下,小声叹息道:“这个前景太美好了,您可别诱惑我。”赵成冷哼一声,双手矜持地背在了身后。他没想到,自己在护卫拱卫的情形下,居然被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挟持。

这次中车府不用白马县的人手,只用两百名中车锐士来维持秩序,人手上捉襟见肘。因此城墙望楼没设置警戒——毕竟这不是什么军事行动。没想到,真的有反贼跳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锁死了中车府令。赵成的身体不能动,眼睛却死死盯住张苍。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张苍这么做,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倘若我许诺给你同样……不,更好的前景呢?三年之内,想去地方,保你一个上郡的监御史;想留中枢,保你一个给事中的头衔。”监御史掌一郡监察,乃是仅次于郡守的大员;给事中是加官,从此可以随侍君王左右,以备顾问应对。两者都是炙手可热的官职。可张苍还是摇了摇头:“承蒙赵府令错爱。只可惜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执我仇仇,亦不我力。”这是《小雅》里的两句话。前一句是说如今的人如同毒蛇、蜥蜴一样狠毒;后一句是说表面上器重良臣,实则慢待无礼,处处冷落。赵成抚了抚脸上的蛇形疤痕,虽然心中愤愤,却也不得不承认引用得绝妙。

“那你挟持本令,究竟意欲何为?”赵成质问道。张苍拱手道:“岂敢劳动府令。只要您在这里站着不动不言,便足够了。”赵成眉头一皱,他本以为反贼会挟持自己做什么事,却没想到这些人大费周章,只为了把自己定在原地?然后呢?这时他注意到,张苍微微抬起手腕,朝袍袖里看了一眼,又放了下去。一缕极为淡薄的烟气从张苍袖口飘出来。素辰香?

赵成久居宫中,什么奇物都见识过。这种香产于象郡,质软昧淡,烟气几近于无,但一经点燃极难熄灭。若在香上划几条痕迹,便可用于短暂计时——此时在张苍的腕口处,应该缠有一盘暗燃的素辰香。看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对时辰有精准的把控。赵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他缓缓转动脖颈,朝着城外高台望去,恰好与那位祝官四目相对。

祝官执祭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全神贯注,不得左顾右盼。此时这祝官居然转头看向这边,应该是为了确认城上的状况。赵成想看清祝官的面孔,可惜对方的脸被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只露出一个宽大的额头。很明显,这个祝官并非原来那位。今天警卫注意力都在祭坛,谁会想到一个老祝官会被人调包。可惜在弩箭的威胁之下,赵成没法呼叫护卫去阻拦,甚至无法用眼神暗示,因为张苍身材高大,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中间。

祝官与赵成对视了片刻,确认他现在无能为力,转回头去,恭敬地把祭辞书简搁在鼎上。这个假祝官很专业,连续三次稽首,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从旁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炬,伸向鼎下。火炬的头部缠着数圈浸满油膏的麻布,一靠近火堆,呼啦一声便熊熊燃烧起来。祝官手持火炬,口中依旧哼唱着玄妙的祭辞,大袖飘飘,一步步踏着朱红色的台阶向上而去。看到这充满神圣气质的一幕,围观民众响起一片低沉的敬畏声。可站在人牲身后的锐士们却大为疑惑。这个流程,似乎不对啊。

他们事先接到了明确的命令:祝官念完祭辞之后,会把大圭插在祭畤前的土山前。锐士即可斩杀人牲进行放血,这个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可是祝官似乎忘了这一环节,径直上了高台,大圭别在腰带上,这让锐士们有点不知所措。他们纷纷看向长官,长官们纷纷看向白马城头,可是中车府令却蹊跷地毫无表示。秦军军法极严,既然没有新的命令,那他们只能恪遵原有的军令,原地不动。

祝官完全没有动用大圭的打算,他晃晃悠悠地攀登着台阶,中间毫不停留。这里的高台并不算高,台阶一共只有三十余级。一会儿工夫,祝官便攀到祭畤的顶端。祭畤顶部挖好了一个方形大坑,坑体比陨石恰好大上两圈。从坑底竖起一个巨大的松木架子,一直伸出坑边三尺高处,上端几根木梁纵横,搁着那枚不祥的陨石。在木架和坑体之间的空隙里,堆满了灰白色的膏脂块和大量柴薪。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仪式。一俟祝官点燃坑底的脂膏,松木架上的陨石会迅速被火焰笼罩,给围观民众留下深刻印象。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大火会迅速烧垮木架,让陨石落入坑内。紧接着,坑口会被封闭,助祭们将从侧面的通道不断补充燃烧物,以及持续鼓风。陨石毕竟是铁物,只有按照冶铁的法子才能彻底焚化,不留后患。不过民众不需要看到这个过程,他们只要亲眼看见燔烧的盛况就够了。

此时初春的太阳已近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余晖停留在天边,好似跌落山涧之人死死抠住崖边的一只手。祭畤周遭陷入日与夜交叠的神秘昏时,光线暖昧而黯淡,只有祝官手里的火炬,如孤星般闪耀。在昏黄暧昧的光线中,祝官举起火把,向坑中奋力投去。只听得轰然一声,耀眼的火光腾空而起。几种燃料被相继点燃,脂膏的油香、柴薪的烟气混杂一处,它们汇成几百条赤黄色的焰舌,缭绕于陨石四周,仿佛要重现飞星划过天幕时的炽热。

火烈具扬,火烈具阜。绚烂的焰光激烈地舞动着,陨石的漆黑表皮仿佛涂上一层金漆,两者交融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雍容金黑之色。此时暮色沉沉,举世皆黯,唯有高台之上依旧煊赫有光,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光明。它庄重而威严,让人抬头仰望时心中凛然,顿生敬畏。这正是赵成苦心孤诣要营造出的效果。他特意选在昏时行祭,正是要让民众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中感受到视觉冲击,对祭礼的神性笃信不疑。

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牲来厌胜?不是因为阴阳家们说的古礼如此,也不是因为赵成残忍好杀,而是因为朝廷需要这么一个噱头。如果想抵消掉火流星的影响力,必须得有一个同样具有冲击性的噱头。几百个人头落地,几十斛的鲜血淋漓,这个血腥的祭仪会给围观民众一个极其强烈的印象,让他们真的相信天书被厌胜之术收回了。可眼下效果是有了,次序却和赵成的设想背道而驰。人没杀,陨石却开始燔烧,性质完全变了。

赵成注视着高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脸色铁青。如果任由那假祝官胡闹下去,很快陨石便会化成一摊铁水。届时天书流言非但无法压制,反而会传得更为凶猛。可是他现在没法采取任何行动,一张弩和一个人将他死死地锁定在城墙之上。更讽刺的是,中车府向来是赵成一言而决,其他人纵然觉得不对劲,也不敢去干扰祭礼的进行。张苍又一次抬起袍袖,确认了一下素辰香的进度。赵成趁机从嘴里缓缓吐出浑浊的气息,轻轻挪动一下右脚,让发酸的身体微微旋转。

他瞥了眼望楼,现在暮色降临,视线受到很大阻碍,那位弩手恐怕很难保持高度警觉。距离陨石烧化还有一段时间,并不是没有机会。他距离最近的护卫,只有十步之遥。只要弩手或张苍一个短暂的恍神,他就能冲到护卫身后,躲过必杀的一箭。可惜张苍不失时机地向附近的护卫一招手:“府令有命,举火。”十几把火炬相继点燃,把城墙这一段照得灯火通明。敌暗我明,这样一来,弩手的优势立刻回来了。赵成的嘴角猛然抽动,暗暗诅咒了一句。

“请府令少安毋躁。”张苍轻轻地提醒了一句。他其实也很紧张。在望楼内的项缠很难观察到赵成的细微动作,全靠张苍在近处监控。他一个走神,哪怕让赵成喊出一声,整个局面都会崩盘。这是一场静止而激烈的战争,双方都必须倾注全部心神,去寻找对方的一丝破绽。赵成注意到了张苍的疲惫,他神色严厉道:“张御史,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放任谬言毒化整个天下!你这么搞,令诸郡不安,百姓骚然,会引发多少变乱?损折多少人命?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张苍苦笑着回答:“下官只是想苟且偷生罢了,旁的不曾多想。”

“若你只想苟且偷生,一走了之便罢,为何还要跑回来挟持本令?”

张苍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忽然有巨大的响动从祭畤顶部传下来。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原来是承托木架在灼烧之下彻底坍塌,陨石直直落入坑中。从高台下的百姓视角来看,光芒突然消失了,只有许多火星还在半空缭绕。赵成闭上眼睛,知道这一切已不可逆转。张苍却是心中一喜,陨石已焚,人牲还活着,接下来可以准备撤退了。随之而来的变化,却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祝官没有从高台上撤下来,反而用亢奋的声音,从高台处向下大喊。那两句话近乎俚俗,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懂:“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他一边呐喊,一边用右手高擎着火把,左手从腰间掏出那一枚玉制的大圭。锐士们见状,精神无不一振,纷纷掣出长刀,把刀刃架在人牲的脖子上。这时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开始小声啜泣,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有呻吟声,有恳求声,有呼唤妻儿父母声,有怒愤诅咒声,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可惜锐士们不为所动,他们紧盯着祝官的动作,手里长刀随时准备砍下去。但是祝官手里挥舞着大圭,却迟迟不插在地上,反而一路禹步走下高台,慢慢踱到了东侧的横沟旁边,口中一直喊着“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这两句话很好懂,又富有节奏感,最关键的是,它似乎在说黔首也可以为这场祭礼做见证,这引得围观民众纷纷小声应和。

祝官走到跪在横沟最右侧的黔首跟前,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满脸褶皱,神情麻木。祝官举起玉圭,在他的额头轻抚了一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对不起……”然后仰头大声道:“监其德。”随后走向下一个黔首。这次是个病恹恹的老太太,祝官用玉圭也抚了抚她的额头,低声致以歉意,再次喊道:“监其德。”接着走向第三个,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孩子。

负责斩杀这三个人的锐士后退了一步,满脸茫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知道这不是砍头的信号。这些底层士兵同样笃信鬼神,他们看到被大圭抚额的三个黔首,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敬畏。只有站在城头的赵成和张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周礼中的“监观之礼”。《左传》有云:“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周礼认为国家之兴亡,上天会降下征兆,或监其德,或观其恶。周人往往会通过祭仪与上天沟通,玉圭加额,将这种监德观恶的职责授予人类,让他们可以随时劝谏君主得失。

这种监观之职,从前只授予宗室公族。眼下这位祝官,却一个个地给黔首们抚过去,显然是打算一口气授出三百多个“监观”。赵成愕然望着这一切,喃喃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说反贼要阻止厌胜之术,他们已经成功了,假祝官此时的举动,根本是节外生枝啊。赵成用余光瞥了一眼张苍,发现这位反贼也是一脸惊愕,显然这个举动也在他意料之外。

“张御史,看来有很多事,你的同伴并没跟你说啊。”赵成终于窥到了一丝破绽。

“闭嘴!”张苍低声吼道,短眉皱得更紧了。当初从长垣返回白马的路上,徐福和他定下了一条釜底抽薪之计。这计谋很简单:他和项缠锁死赵成,徐福冒充祝官,让陨石在献祭人牲之前燔烧。没了陨石,献祭也就失去了意义,自然没必要再杀人了。计划明明很顺利,为什么徐福要节外生枝,去搞什么监观之礼?那可是三百多人,这得耽误多少时间?张苍已经筋疲力尽,每耽误一息,他在城头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徐福依旧在横沟前忙碌着。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每一个黔首他都得执行一遍祭仪,大声喊一遍“监其德”,三百一十人就是三百一十遍。很快徐福的嗓子嘶哑了,脚步也变得虚浮,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这时赵成的声音又不失时机地响起:“张御史有没有想过,那位祝官可能会假借行监观之礼,偷偷离去,把你独自留在城头与本令对峙?”张苍没有吭声。他和徐福之间的信赖确实非常薄弱,尤其是现在徐福做出计划外的举动,更让张苍的信心雪上加霜。

“若本令猜得不错,你当初是迫于我欲杀你,这才不得已投靠反贼的,对吧?你们联手,只是形势所迫,又怎么放心不会出卖彼此?”张苍还是没作声。赵成郑重其事道:“本令承认,当初确实有杀你之心。不过如今厌胜之术已毕,已没有杀你的理由。若张御史迷途知返,本令也会捐弃前嫌,不吝封赏举荐。”赵成的语气十分诚恳,可他脸上那条蛇疤依然保持着昂然欲噬人的姿态。张苍的双眼倏然一亮。不是他接受了诱惑,而是终于想通了徐福的用意。两个字:理由。想救下这些黔首,光是燔烧陨石是没用的。

是的,燔烧完陨石,赵成就没有杀人的理由了。可是,中车府令要杀人,又何须理由?若是赵成恼羞成怒,有的是办法让这三百一十人消失。徐福如果想把这些人真正救下来,还要找到一个不杀的理由。这个办法,就是在白马数千居民众目睽睽之下,授予他们“监观”之职,成为这次朱辂厌胜之术的见证者。这样一来,他们的生命就和厌胜仪式绑定在了一起:监观在,厌胜成;监观死,厌胜败。赵成无论如何都得坚称厌胜成功,这三百一十人的性命,也会得以保全。这才是徐福的目的,你既然要用祭礼杀人,那么我便用祭礼救人。

赵成和张苍想不到这样的发展,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居然会有人大费周折,只是为了保住区区三百多个低贱黔首的性命。对于徐福的这个选择,张苍觉得是多此一举。但他转念一想,一个愿意为了贱民性命而折返的人,应该不会抛弃同伴。于是他强压下紧张,又看了一眼素辰香。香体已经烧过五条刻痕,说明已过去五个水刻,距离他们撤离的时间很近了。

在祭畤高台之上,浓浓的黑烟依旧飘荡着,与黑夜化为一体。在不断鼓风的作用下,坑内的火焰温度不断上升,陨石亮起了通透夺目的赤红颜色。嶙峋的表皮连同上面的天书字迹一点点熔化开来,化为炽热明亮的汁水。这都是上好的铁水,质地极纯,可惜没有渠道排除,也无坩埚承接,就这么直接渗到坑底的泥土里,发出咝咝白烟。这颗飞星的本体,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至于它在这世间泛起的涟漪,却依旧一圈圈地向外扩散着。

此时徐福的举动也终于到了尾声。他的动作明显迟缓起来,一次祝福三百一十人,这对体力的消耗实在太大了。高台四周的围观民众,其实根本看不清动静,全靠徐福手里高擎的火炬来锁定目标。他们观礼到了现在,神情都很疲惫,可是还有一种奇妙的兴奋之情支撑着——看哪,和我们一样的黔首贱民,居然成为厌胜祭礼的见证,这可真是从未听过的奇闻。终于,徐福走到最后一个黔首跟前。这是一个极瘦弱的女人,她跪倒在沟前,怀里仍旧紧抱着一个婴儿,最后一次让他吸吮自己干瘪的乳房。

徐福疲惫地挥动手臂,将玉圭轻轻搁在婴儿的头顶,摸索着头顶稀稀拉拉的软毛,似乎舍不得停手。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不知这位大人物的到来是凶是福。徐福凝视着这一对母子片刻,从脖子上那一串精致的珍珠中掐下一枚,俯身塞在襁褓里。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他的表情,没人知道此时的徐福在想什么。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下高台,回到三鼎五簋之前,把大圭郑重地插回去,用尽全力高呼道:“礼成!”然后沿着那一条红色的痕迹,朝着城门内倒退而去。

轰的一声,围观民众区域像开了锅一样,陷入狂热的喧嚣。今天他们目睹的这一场祭礼太精彩了,之前不敢高声议论,现在迫不及待想要去跟旁人分享。在白马县城的城头,张苍向赵成深施一礼:“恭喜赵府令,厌胜之祭功成,陛下必然欣喜。”赵成冷哼一声。事已至此,无论这些反贼做了什么,他都只能禀报陛下说大获成功。陛下不容许犯错,尤其不容许中车府令犯错。

“时辰不早了,请容在下先告退。”张苍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三个圈。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张苍先走,项缠会继续在望楼里瞄准赵成。直到张苍和徐福抵达安全地带,项缠才会悄悄离开。由于望楼处在黑暗中,赵成甚至没法判断,弩手到底何时撤走。赵成盯着这位前御史,语气森然:“张御史,你记住,你们给这个天下放出了一头不祥的凶兽。”张苍耸耸肩:“赵府令也记住,您并没有不顾性命,挺身而出。”

说完,他转身离开马面,朝着城下走去。旁边的护卫觉得有些蹊跷,可府令依旧站在马面上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去拦阻。张苍疾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城根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光是应付赵成,便已耗尽他的全部心神,张苍甚至没发觉自己的后襟几乎凉透了。他抬腕看了看素辰香,差不多已烧到了头。

他们三个人的素辰香长度一样,行动前同时点燃,便于协调行动。接下来,他只要在香燃尽之前,赶到位于城南的撤离地点就安全了。张苍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想要跑起来。可是他的双腿站立了太久,僵硬麻酥,骤然跑动,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石板地上。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左侧胳膊。

“张御史,小心。”对方关切地说道。张苍抬眼一看,居然是公孙臣。


第五章、逃亡者的用心

把公孙臣打发去棘市,是张苍难得的善意。其时他已经决心叛逃,一旦事发,跟随自己的公孙臣必会被连累。所以张苍准备了一封提醒他“亡毋疑”的密函,让公孙臣抵达棘市再打开。不过密函里没说为什么要逃亡,张苍不屑也不愿去解释。他已经仁至义尽,能不能参透其中利害,就看公孙臣的悟性了。

没想到公孙臣不但没有逃亡,反而回到了白马;不但回到了白马,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张苍面前。他头顶依旧束着葛巾,可那葛巾边缘多了一条绿边。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在张苍的直觉里浮现出来。诸郡县的吏员,皆束纯色葛巾。而咸阳的吏员都束青边葛巾,因为他们侍奉的是中央官员。

“你投靠了中车府?”张苍单刀直入。公孙臣笑了笑:“是您教我的。要昂扬搏击,迎势而上,要把握自己的命运。”他的眼神里燃起光芒,就像那一夜的张苍。

“很好,很好,我留给你的题目,你总算做对了一次。”张苍勉强站起身来,想把左胳膊从公孙臣手里抽出来。不料公孙臣却牢牢抓住,不肯放松,仿佛鹰隼抓着一条肥美的鲤鱼。不必再去用言语试探了。以公孙臣的头脑,不难推算出张苍已然叛逃,也不难推算一个叛逃的臣子能值多少功勋。

“我好意提醒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张苍气势汹汹地瞪向他。公孙臣却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昂然冷笑:“张御史您一向明哲保身,无利不落。把我派去棘市,只是为了吸引中车府的注意,方便自己逃亡吧?”张苍一怔,他居然是这么想的。可仔细一想,这话很难反驳。就连张苍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否存了这么个心思。公孙臣紧紧拽住他的胳膊,略带亢奋地说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现在明白您之前抓张良的心情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又岂能错过?”

他的十指抓得越来越紧。张苍暗暗叫苦,几句无心点拨,没想到教出这么一个大麻烦。可惜他的书刀被收走了,不然现在一定捅过去。不过,没有书刀,还有别的东西。张苍心念电转,右手的手腕狠狠一抖,一蓬粉末凭空绽开。这是袖子里残留的素辰香灰。公孙臣双目圆睁,正好被这蓬香灰撒进眼睑,不由得痛苦地眯起眼睛,抬手去揉。恢复自由的张苍撒腿就跑,他的双腿其实还没从麻木中恢复,可如今哪里顾得过来。身后的公孙臣反应亦很快,他视线还未恢复,便先扬声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他不知道张苍重返白马城的目的,但“刺客”这个词对中车锐士来说最为敏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这里距离赵成站立的城头并不远。公孙臣在城下的喊声,立刻惊动了上头的护卫。护卫们一听有刺客,第一反应不是去查探声源,而是扑过去保护中车府令。纷乱之中,他们手中的火把摇曳不定,以致马面附近的光线忽明忽暗。

赵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刻的炫目,以迅猛的速度猫下腰,朝护卫们的身侧跃去。与此同时,漆黑的望楼里响起筋弦绷动之声,一支蓄势已久的乌黑弩箭破空而来。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人们听到弦声时,它已射穿了一名护卫的小腹,在赵成的肩头深深地刮掉了一层血肉,然后才刺入对面的城垛之中。

这一切在瞬间发生,即便是这些身经百战的护卫,也要花上数息时间才能理解整个局面。其中一名护卫迅速判断出了弩箭的射击方向,带着几个人朝望楼跑去。赵成伏在地上,脸上的蛇疤在颤动着。他声嘶力竭地抬头叫道:“封闭城门!快去封闭城门!”护卫们来不及下城,索性沿着两侧的城墙飞跑而去。还有人冲向附近墙头的钲架,准备敲响示警。

张苍听到城头上传来的混乱声音,知道僵局已被打破。短时间内,所有中车锐士都会被调动起来。他顾不上去想项缠是否能顺利脱身,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跑出白马县的东城门。那附近藏着一辆轺车,是潜逃的希望。从城墙阶梯到东城门并不远,张苍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城门口,正好赶上那些护卫冲到城门上方的蔽亭。为首的护卫扑到亭子边栏,探出半个身子呼叫下方的卫兵,挥动手臂,让他们立即关门。

此时张苍距离城门还有二十步,已经来不及冲过去了。他急中生智,一边跑动一边挥动手臂,也大声呼叫道:“关门!快关门!”城门卫推着两扇城门的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张苍冲到即将合拢的城门前,钻过门缝,趾高气扬地回头喝道:“我离开之后,你们快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通过,不得有误!”他头戴獬豸冠,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卫兵们纷纷点头称诺,等这位急躁的官员从城门缝隙中钻出去,再重重合拢。

张苍听到身后城门关闭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公孙臣意外搅局,但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不致完全崩坏。他定了定心神,按照既定计划绕过那些火炬照亮的地带,沿着城墙根部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这一带恰好是徐福刚才祝祭之地,那三鼎五簋还摆在中央,下方的篝火尚未熄灭。在火焰跳动映照之下,依稀可见地面上那一条红土道和上面的脚印。

“徐福那家伙应该已经跑掉了吧?”张苍心想。他正要迈步前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大鸟般的黑影在城墙上飞速朝这边移动,有一群护卫紧追其后。

“项缠?”张苍认出了那个凶神。看来那家伙的运气不太好,没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望楼。公孙臣这个混蛋,真是把撤离计划搅得乱七八糟。转瞬之间,项缠便冲到张苍头顶的城头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跃下来,正好落在张苍身边。白马县的城墙不过两丈出头,夯土裸墙,身手好一点的人跳下来不算难。于是那些护卫也噼里啪啦跳下城墙。这一下子,把张苍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追击,现在却被项缠连累,再度成为中车锐士的焦点。而在远处,十几条火龙正迅速朝这边游来。那是祭畤高台附近的中车锐士,他们觉察到异动,举起火把,迅速组成了十几支队伍。这些队伍头尾衔接,形成一条没有缺口的包围线,朝着这边缓缓聚拢而来。项缠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漠然,仿佛对身处绝境这种事完全无感。他为了方便持弩,并没有带剑,眼看一个护卫气势汹汹地拔剑欲砍,项缠伸出一对肉掌夹住了剑脊,然后狠狠往旁边一掰,硬生生把兵器夺了过来。

有剑在手,项缠的危险性陡然大了数倍。一道寒芒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护卫被迫退了数步。不过项缠并未追击,而是侧滑一步,把张苍护在了自己身后。徐福在行动前叮嘱过,他的次要任务是保护张苍。得此强援,张苍脸上却是一点喜色也无。就算项缠战力通天,能干掉尾随而至的这七八个追兵,也不可能冲破那一条封锁线。

这次真是被这个混蛋害死了。你自己逃掉便是,干吗非要跳到我身边啊?你难道不知道,离我远点才是保护我的最好办法?心里虽然这样想,张苍的身体却还是诚实地往里靠了靠,缩到了项缠和城墙之间。眼看封锁线逐渐迫近,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声。张苍急忙抬头,赫然看到祭畤高台上出现了一番奇特的景象。一条炽红色的明亮火流从台顶涌出,朝着丘底缓缓流淌而去。它的躯干顺着斜坡逐渐伸长、伸直,偶尔还会旁逸斜出几条小分支,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在逐渐成形。

不知是谁从底部扒开了焚烧陨石的火坑,让烧熔的陨铁汁水流了出来。由于高台四边都有横沟,这些铁汁并不会真正流淌到地面。可是围观的民众只看得到一条火龙从祭畤跃出,朝着台下扑来,无不大叫起来。偏偏维持秩序的锐士,被张苍和项缠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这让形势更加混乱起来。这时,一个张苍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不失时机地高喊道:“赤龙出世,归屋避忌!”

《日书》里有一条禁忌,普通百姓若见到龙、蛟等奇物,须回到屋子里,以避灾厄,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其威。这一声传出来,围观民众如梦初醒,纷纷惊慌地朝着白马县城里跑去,想找到屋子避威。有限的几根火炬无法照明所有地界,那么多人在黑灯瞎火中一乱跑,秩序彻底崩溃。一时间,黑暗中呐喊声、脚步声和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这又反过来加剧了人们的恐慌心理。几千名民众化为一场泛滥肆流的洪水,扑向白马县城,一下子冲垮了中车锐士的队形,将他们彻底淹没。骚乱一起,项缠立刻反握长剑,朝前一掷,刺穿了一名护卫的胸口。其他护卫还没等反应,便被旁边一大群惊慌的黔首给冲散了。

“五百三十。”趁着这一个机会,项缠粗暴地拽住张苍的胳膊,义无反顾地朝着潮水的反方向跑去。他们就像两条游鱼,三两下摆尾,很快消失在沸腾的人海之中……等到白马县城的局势重新安定下来,已经是次日的上午了。望着祭畤高台顶上袅袅升起的余烟,望着城外一地狼藉的头巾、斗笠、草鞋和各种兜囊,赵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脸上的蛇疤突然一颤,不由得斜眼哼了一声,一个身穿赭袍的医师吓得立刻跪下。这个拙笨的庸医是从白马县调来的,笨手笨脚,在包扎时总是弄疼赵成肩上的箭伤。好在伤口不算严重,只是被箭镞刨出了一道肉沟,没伤及腠理,一个月时间便能复原。昨晚的混乱也没造成太大损失。几百人受了轻伤,但真正死掉的一个也没有。至于陛下的差事……也勉强算是办成了。

现在外头开始流传,说是炎帝赐诏三百一十名“监观”,合力逼出了陨石里的天书。无数人看到它化为一条赤龙逃走了——从效果来说,这很符合黔首的口味,估计传播起来速度不会慢。至于这能不能抵消掉“二世死而地分”的影响,就看天意了。总体来说,赵成这趟差事虽不完美,但大节无差。哥哥赵高可以把这些意外修正成一份完美的奏书进呈皇帝。

总算赶在那件事开始前,把陨石天书解决了。赵成不无庆幸地想,可内心的屈辱感却挥之不去。赵成和赵高两兄弟自幼在隐宫长大,受尽欺凌与折辱,内心极为敏感。无论是当年的隐宫令、数年前那个嘴欠的方士卢生,乃至公子扶苏这样的大人物,所有侮辱过他们的人都不得善终。昨晚那些反贼,绝不会是例外,绝对不会!赵成的拳头陡然握紧,不是因为决心,而是那个蠢材又一次弄疼了自己的伤口。他这次没发脾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医师的肩膀。

中车府的一名军官把缨盔夹在腋窝处,踩着台阶向城头匆匆赶去。他刚爬到一半,一个赭色人影惨叫着从他身旁掉了下去,直落城下。军官对此熟视无睹,继续前行,一直走到赵成跟前,这才单腿跪下。赵成垂眼望着下方,没说话。军官不敢抬头:“在城南三十里的一处蒿草丛里,我们找到一辆遗弃的轺车。对方应该已弃车换骑,属下已分派飞骑前往诸路要道拦截。”赵成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抬起手来正要去拍拍军官。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角落传来:“这样是追不到他们的。”

赵成收回手臂,斜眼一看,说话的是一个短须年轻人。这个人他记得,原来是张苍的小跟班,之后跑回来投靠了中车府。他这种抓住机会就敢爬的心劲,还挺合赵成胃口的。公孙臣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赵成对昨晚的混乱进行复盘,发现要不是这个年轻人在城下喊那一嗓子,自己恐怕已死于望楼弩手的箭下。

“你说说看?”赵成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公孙臣咽了咽唾沫:“无论是张良还是张苍,都是心思缜密之人,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他们为何弃车不毁,徒留证据?分明是故意丢在那里,误导追兵。”军官的脸色变得不好看,可赵成却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哦?怎么误导?”公孙臣越说越流利:“弃车不毁,自然是想给我们留一个错误印象,以为他们将从陆路逃亡。等到中车府分兵去路口堵截,他们就可以自水路逃之夭夭。”

“黄河?”

“不。本地名为白马,是因为附近还有一条白马水。此水为黄河支流,水量不大,大舟难行。不过如果只是轻舟简从,速度反而会很快,而且一路不留痕迹,是逃亡的绝好路径。”

“这条水路通向哪里?”

“此水经白马而南下,途经长垣、东昏两县,至雍丘并入派水。”

“这么长一段水路,他们在哪儿下船都可以,怎么追?”

“属下认为,他们会直抵雍丘,再谋出路。”

“为何?”

公孙臣抬起脸来,谨慎道:“长垣与白马同属东郡,东昏属陈留郡,而雍丘县则是砀郡下辖。”高层的事,他一个文无害不敢妄议。可赵成已听明白其中暗示:这条水路跨越三郡,秦军想要追捕,就得协调三个郡的力量。郡守们各有各的小算盘,想得到他们的通盘协助,可没那么容易。那些反贼走这条路线,可以最大限度地给追捕带来麻烦。

公孙臣又道:“雍丘乃是八方通衢。东可投睢阳,那曾属故魏信陵君的封地,芒砀山中活跃着不少流贼;西可至颍川郡,那是韩国旧地,张良家的门客故吏遍地都是;南边有陈县、鄢县、郢县等等,当年都曾是故楚的都城,那些楚蛮子可是最死硬的反秦派——若我是张御史和张良,必走此地。”他看来是做了不少功课,努力模仿着张苍分析事物的口气和方法。

赵成听罢,捏着下巴没作声。公孙臣不知自己是不是触犯了什么忌讳,惶恐地闭上了嘴,把身子伏下去。过了半晌,赵成淡淡道:“我要去咸阳复命,不能久留。倘若给你一个谒者的头衔,带一个百人队以及一面重明鸟旗,你可有把握拿下他们?”公孙臣不敢置信地仰起脸来,巨大的狂喜霎时笼罩头顶。从一个下县的文无害到中车府谒者,还被委以如此重大的责任,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属下……敢效犬马之劳!”公孙臣伏在地上,激动得脊背不住颤抖。

“犬马之劳只是无能之辈的托词。本令不关心你有多辛苦,我只要结果。”赵成脸上的蛇疤挺立起来,他起身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了过去,“此剑名唤豪曹,它归还之前,必要饮血,无论是谁的。你想清楚。”公孙臣听出了暗示,可仍旧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把冰冷的剑身稳稳捧住。他抬起头,炽热的眼神越过豪曹,越过赵成,越过祭畤高台,朝着遥远的白马水望去。在他视线的极限之外,一条狭长的渔舟正在水上飞驰。

这是一条木底竹舷的乌篷小舟,船头尖窄,行进时可以推出两条水波,如同舞姬在舒展长袖。偶有白色水鸟掠过水面,飞入枯林之中,反而更显幽寥。这条白马水属于野河,宽窄不一,最宽处也不过七丈左右,尚不及郑国渠的干渠宽阔。不过现下正值春季,冰面无碍,水流颇为迅猛。船夫只需要用竹篙控制一下方向,剩下的事情便可以交给河伯。一连串桑叶从船头依次飘落,在水面上漂浮成一长溜,很快便被小舟超了过去。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雍丘境尚需两日半。”张苍蹲在船侧,语气里满是焦虑。他对风景不感兴趣,每隔一段时间就测量一下速度,盼着尽快脱离追击范围。

“张御史,这么好的闲景野趣,合该静心欣赏一下,不必紧张。”徐福坐在船头,悠闲地端详着不断倒退的景色。此时他已改换了装束,蓝袍斗笠,如同一位行商。船尾的项缠身披蓑衣,手握竹篙默默地撑着水,一言不发。就和公孙臣预料的一样,他们三个趁着那一晚的骚乱,顺利逃出白马,先乘轺车走了一段,然后换乘小舟顺流而下,轻轻松松就脱离了白马县的范围。一路上偶尔碰到几次盘查,被徐福轻松糊弄过去。

徐福的手段,再一次震惊了张苍。这家伙的身家居然豪奢到了这地步,随随便便就把一辆轺车当弃子扔掉,轻轻松松换了一条船,他到底安排了多少手段在附近?张苍恼火地揉碎了手里的桑叶,起身仰头,长长地叹一口气。时至今日,他仍旧觉得恍如梦中。我好好一个前途无限的咸阳御史,怎么一夜之间就沦为反贼了呢?那一晚的行动是一个奇迹。徐福、张苍、项缠三个人各展所长,以无厚入有间,硬是在中车府重兵环伺下做出一局。若不是公孙臣搅乱,这计划可以说近乎完美。可越是完美,就越是把张苍朝着理想的反面推去。

船儿晃晃悠悠,张苍的心思也晃晃悠悠。接下来的路,就像行于白马水上一样,不能再回头了。他决定去船尾清净一会儿,可走过去几步,便看到项缠那一双无喜无怒的眼睛,登时浑身不自在。项缠意外地开口问道:“还有多久到雍丘?”原来他除了数数,居然也会正常说话。张苍回答:“两日半。”项缠“哦”了一声,撑篙的动作加快了几分。过不多时,他又问道:“现在呢?”

“……还是两日半。”张苍忍不住抚额叹息了一声。项缠有些失望,可动作却一点没放缓。小舟的速度,的确比刚才要快上那么一点点。张苍随意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位游侠只对杀秦兵和去雍丘的话题有反应,你说其他的,他便恢复冷漠,连客气的敷衍都没有。
项氏虽说是军功家族,可族中子弟不至于这么木讷吧……张苍觉得跟他讲话实在不得要领,一转身,钻回到船篷里。

船篷中间摆着一个陶灶,里面烧着几块精白的炭火。灶膛口设计得很巧妙,在侧面伸出一条雁脖状的曲管,沉入旁边的水盆中。这样就没什么炊烟飘出来,不用担心被岸上的人发现。灶上搁着一个小釜,咕嘟咕嘟炖着一整条去鳞的鲤鱼,鲜香豆豉、芜菁和姜块在褐色黏稠的汤汁里翻腾不已,鲜香扑鼻。看到这景象,张苍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看来徐福这个人很会享受,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委屈了自己。原来那辆轺车已经很豪奢了,现在乘小船逃亡,他居然还不忘弄一套炊具在里面。张苍暗自计算了一下,这些器具不算贵,可要在仓促间置办齐全,所费必然不赀。做反贼真是一件很费钱的事。徐福两次出海,应该攒了不少身家吧?釜边只有一条横在舟内的宽木条,没法跪坐,只能箕踞。张苍觉得这实在太粗鄙了,可又无法可施,到底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他身材肥胖,一屁股坐下去占据了大半个木条。

“舟窄篷低,不能布席,只好委屈张御史吃一次釜边餐了。”徐福也钻进船篷,取出一副翠绿色的新削竹筷,递了过去。张苍满腹心事,没什么食欲,可他知道按时饮食对身体很重要。他叹了口气,接过筷子,恨恨撕下鱼鳃边最好的一块肉,放进嘴里一咬,眼睛不由得一亮:“这鱼炖得好,汤汁浸润不夺其嫩,配料佐使不掩其鲜,你的手艺?”

徐福笑道:“海上漂泊那么久,没什么别的乐子,倒在庖厨里混了个手熟。”张苍想起来了,这家伙出海经年方归,大概只能靠烹鱼打发时间。不过看徐福的样子,并不打算多谈海上生涯,张苍索性不去多嘴,专心在鱼上。鲤鱼健脾和胃,利水下气,且肉性温和,最宜久饿进补。他食欲被鱼汤勾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便把釜里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残骨剩汤。张苍擦擦嘴,想散一下步,消消食,可船里实在太过狭窄,只好站到船头去。没过多久,徐福收拾完釜筷,也过来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前方的景色徐徐接近,又徐徐远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张苍开口道:“徐先生,我有几个问题。”徐福笑了:“我还在想,张御史到底能憋到何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新铸的秦半两,置于掌心。“光是一问一答,未免枯燥,不如咱们玩一把猜正反。你若猜对了,我便回答;猜错了,就换个问题。”

张苍觉得这实在太儿戏了,可又怕徐福借口不答,只好答应。他先开口问道:“昨夜你节外生枝搞什么监观之礼,明明是必胜之局,被自损成了平手之势,为什么?”徐福大拇指一抬,一枚铜钱飞到半空,高速翻转,然后啪的一声,被左手盖到了右手背上。张苍说:“正面!”徐福的手挪开,“半两”二字清晰可见。他笑眯眯道:“我若不节外生枝,那三百一十条人命,就没了。”

“我知道这个。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那么在意他们的生死?那只是一些愚昧的黔首,即使救下了,他们对你的计划也毫无用处。”徐福又扔了一次铜钱,张苍再次猜中。

“人命岂能如此衡量。”徐福正色回答,“泥土中的蝼蚁,都知道避开农人的锄头;即便是最卑微的臣隶,也该有向日求生的机会。诸侯之命,重若珠玉;士卿之命,贵比黄金。难道这些黔首,就活该沦为猪羊一样的祭品吗?就活该无人拯救吗?”这一番话,似儒而近墨。张苍叹了口气:“果然。徐先生是个有仁德之心的人,若去担任郡守县令,一定是个良吏——可是你要做的事情是刺秦啊!刺秦!”

他的语气越发激烈起来:“荆轲若是顾虑樊於期和秦舞阳的生死,又怎么有机会接近秦王?高渐离若担心连累宋子城的百姓,又怎么会举筑击秦?刺秦那是天下一等一的难事,不付出巨大的牺牲,绝无成功之理。像昨夜这种妇人之仁,会让你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听了这一番话语,徐福笑道:“张御史果然是法家的好信徒呢。”

“这跟法儒没关系!这是最现实的道理!”张苍几乎吼起来,“你今天为了人命,甘愿冒被中车府逮住的风险,我怎么知道你明天不会为了别的原因,把我拖下水?”

“所以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刺秦?”这个问题在张苍心中萦绕了很久。徐福是怎么从一个备受皇帝信任的方士变成一个反贼的?那两次出海到底发生了什么?凡事与其理其枝叶,不如究其本源。搞明白徐福刺秦的动机,这对张苍的未来非常重要。徐福笑了笑,第三次掷出铜钱。这一次张苍仍猜正面,可落在手背上的钱面却是空无一字。张苍懊恼地砸了一下船舷,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猜错?船头水声哗哗,那枚秦半两在徐福的指节之间来回翻转,感觉随时会坠入水中,可就是掉不下去。张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家伙投铜钱肯定有特别的手法,要正得正,要反得反,可以选择性地回答问题。

“你这个大骗子!”张苍很愤怒,可又无可奈何。他霍然起身,又悻悻坐下,瞪着徐福,语气严厉:“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应我的事情,何时可以兑现?”徐福正要掷出铜钱,却被张苍一把按住:“这件事,你本来就承诺过我的,不用猜铜钱了吧?”徐福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对,对,是我思虑不当。”

“那你快说,我到底何时可以见到张良?”张苍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当初张苍之所以冒着偌大风险重返白马,是因为徐福给他开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事成之后,带他去见张良。张良对张苍来说,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存在。张苍花了数年时间去研究他、揣摩他,举目秦境,恐怕没人比他更懂张良。研究来研究去,张苍发现自己已默默崇拜起这位传奇人物了。如今既然立场转变,自然要投靠他才有前途。张良出身高贵,名满天下,韬略智谋冠绝于世,极富魅力,跟着他比跟着这个妇人之仁的大骗子强多了。

徐福微微一笑,信手朝前方一指:“在雍丘县与东昏县的边境,有一座大山名唤‘谷林’。当年魏国还在时,曾在此山中修筑了数座堡垒御秦。秦吞魏之后,这些城堡遂被改建为谷林大狱,用来关押砀郡的朝廷重犯——张公子即囚禁于此。”张苍大吃一惊。张良已经落网了?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过?可他转念一想,立刻反应过来。

“张良是为了躲避某种危险,改换身份主动入狱的吧?”

徐福翘起大拇指:“不愧是张御史,见事极准。他虽在狱中,可谷林山囚犯名册里,写的并不是张良。雍丘县廷可不知道他们的牢狱里关了何等样的大人物。”他把铜钱随手弹给张苍,指了指船尾撑船的项缠:“这是张公子的一位好朋友,叫项缠。他希望张公子能早日脱困,而我恰好也找他有事,所以我俩一拍即合。至于陨石天书什么的,只是我们南下雍丘路过白马时顺手而为罢了。”

张苍恍然,他总觉得徐福和项缠的关系不似主仆,原来只是合作关系。怪不得那家伙一直在追问抵达雍丘的时间。可张苍转念一想,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这家伙根本不认识张良!他只是应项缠的委托,即将去雍丘救张良。换句话说,徐福用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期许,来换取张苍冒着天大风险的配合。大骗子,真是个大骗子啊……张苍在内心哀鸣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苍没怎么和徐福、项缠两个人交谈。他不是在船篷里沉思,就是站在船头看着流水发呆。不过张苍倒不是为之前受骗而悔恨——毕竟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在思考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有心投奔张良,但张良显然不会随便收留自己。张苍得先想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这个价值决定了他在张良心目中的位置。

张苍初入咸阳时,丞相李斯给新任郎官训话,让他们每天早晨都面对铜镜问自己三个问题:“我之前做了什么?我如今能做什么?我未来想要做什么?”大部分人敷衍了事,只有张苍能理解其中的真意。这三个问题一个取决于过去,一个决定了现在,一个则预示了未来,乃是三颗定盘星,能清楚地勾勒出一个人的真正命运。无论是在咸阳官场还是在反贼团伙里,只要你身处尘世,就一定与这三个问题反复纠缠。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从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中,规划出自己的人生。张苍可不是那种动辄一蹶不振的人,任何环境他都会挣扎着活下去,还要活得足够长。拥有这种坚定意志的,还有一个人。公孙臣。

在徐福、张苍、项缠三人乘坐小舟顺流直下的同时,公孙臣腰悬豪曹剑,正带着一百名中车锐士,高擎重明鸟旗,沿着白马水一路疾驰南下。马蹄掀起的烟尘淹没了沿途的树木,直冲天空,远远望去宛若一面猎猎旌旗。他们人太多,白马水行不了大船。于是公孙臣果断选择了沿河岸而走,这一带地势平坦,骏马跑起来比舟楫还要快。赵府令留下了大量坐骑,一人可配双骑,赶路时间还能翻倍。更何况公孙臣还持有中车府的符令,沿途乡县亭驿,均得全力支援。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伙反贼的逃亡方向了。

白马水虽有支流,但规模都极小,按说只要一路沿着干流追击到雍丘即可。不过公孙臣深知这伙人的狡黠之处。白马水处处可以登岸,他们一定会在某个节点弃舟上陆,改换路线。公孙臣从前只是个下县小吏,现在陡然成了中车府的谒者,他兴奋之余,行事却越发谨慎。这件事做不好,回去他只能用豪曹自刎谢罪。他舔了舔嘴唇,轻声念着“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八个字,那些患得患失的意念顿时灰飞烟灭,浑身充满力量。

他们又继续赶了三十里路,一名骑吏凑到身旁,提醒这位新任谒者,今日已持续奔驰了四个时辰,无论人马都达到了极限。公孙臣读过《孙子兵法》,知道奔袭百里与敌争利,将军恐怕会有损折;奔袭五十里与敌争利,恐怕只有一半部队能赶到。于是他没有强行要求赶路,传令找一个适合的地方休息。百人骑队放缓速度,徐徐绕过这一带的丘陵。他们运气很好,很快发现了一处村落。这里没法提供足够多的住所,但至少能征调大量的刍稿和豆饼,好歹能把马喂饱。

村里的里老战战兢兢地跑过来,听到骑吏的吩咐,不由得满脸苦楚。公孙臣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他做惯了下吏,知道这种征调对这些黔首意味着什么。时下税赋沉重,徭役繁多,各地都被榨到了极限,多一点负担都有可能崩溃。他想了想,拿出一枚竹简,在上头写了一行字,又用谒者符令做了签押。按照秦律,兵马过境在地方征调物资,要给留下水食凭券。黔首凭此券可以减免税赋,或从郡县仓廪里兑提。不过这条法令在六国之地,并未得到彻底执行。

秦法大行于六国,可写在简面上是一回事,如何落实到一村之内是另外一回事。比如白马,光是县内十二个乡的事务,就让县廷疲于奔命。事多,法繁,吏少,所以县里的官吏,只好先保证税赋徭役,其他的暂时顾不得了。胡亥登基以来,天下骚动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从这样的小地方兴发起来的。公孙臣出于怜悯,给村子出具了这么一份凭证。至于能不能找县里要到补偿,就看主官是否清明了。百人队的宿营自有军官安排,公孙臣叮嘱了几句不要扰民,然后径直住进村里最轩敞的里老家中。

里老全家已经挪去了别处,把偌大一座房子留给他歇息。公孙臣双髀酸疼,可精神却健旺得很。他打开随身的包裹,摊开一张牛皮地图。这张地图上标明了附近几个郡的地形和官道,只有中车府才有收藏。他点起一盏油灯,试图从地图上猜穿那伙反贼的心思。这个村落在东昏县内。白马水从这里延伸到雍丘境内,还有百里左右。这百里沿途有七八条道路,都是他们可能弃舟登岸的地方。如果把适宜步行的地形算进去,那选择就更多了。

观看良久,公孙臣突然神经质地把地图揉成一团;“不对不对,那些人怎么会循着正常思路行事!”张良——公孙臣一直以为张苍投靠的是张良——从来都会出人意料。想要猜出他的想法,实在是太难了。公孙臣甚至想,说不定他们假意向南,然后又朝北去了。可这个念头立刻被否定了。向北有什么意义呢?那边有一条滔滔黄河横亘前方,只消在孟津、白马、延津几个渡口一堵,抓人如抓瓮中之鳖。“人远我近”之术是为了逃脱,可不是为了送死啊。

公孙臣重新把地图展开,俯身下去,双眼瞪圆,用指头蹭着牛皮转圈,希望能把反贼的意图从地图上挤出来。可偏偏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咚咚声,似乎远处有什么人在敲鼓。鼓点很有节奏,时高时低,时急时徐。公孙臣有心不理,可他每次需要重新收敛思路,都会被鼓声打断。那感觉,就像有一百个弓手瞄准他的太阳穴,一箭一箭地攒射着。公孙臣愤愤地一推案几,起身走出房外,循着声音望去。

他看到远处的空地上聚了二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圈鼓盆而歌。人群正中间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方熏着几束艾草,有刺鼻的味道隐约传来。其中有一个人头戴艾草扎成的草环,身披一件宽袖彩襦,赤着足哼唱着什么,不时还要丢一些脂块到火里去,让焰口呼啦一下燎起来。每到这时候,鼓盆者的动作都会变快。

公孙臣把里老叫过来,问他那些人在做什么。里老惶恐地跪倒在地:“上官有所不知。我们魏地有个习俗,管太平无事叫艾安。若是碰到不吉的事,村里都会请一位日者过来,做一场艾安厌胜之术。以艾草厌胜,祈吉辟邪。这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很快的。”
日者负责一地的占候卜筮,黔首们无论做什么都得先问问他们吉凶,日者有时候比官府都权威。

“什么不吉之事?”

里老赔着笑脸解释道:“这不前些天有一颗流星坠地了嘛,好多人都看见了。据日者说星象特别不吉利,见过的人都得驱驱邪。”公孙臣眉头一皱,对里老道:“让他们赶紧收了,把那个日者叫过来!”说罢拂袖回了屋子。过不多时,驿丞把那位日者带到了。这人脸膛黝黑,身材矮小,披着一条不太合身的五色彩襦,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艾草味道。

“那颗坠地的流星,你可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传闻?”

日者有些惊恐地摆了摆手,可他的表情却暴露无遗。公孙臣道:“你但说无妨。”可日者还是摇头,公孙臣没张苍那么强势,只好用脚尖点了点地。日者知道无法拒绝,战战兢兢地蹲下身子,用长长的指甲在沙地上勾画了六个字。公孙臣低头一看,果然陨石天书的传闻,已经传到东昏一带了。限于官府禁令,黔首们不敢公开议论,可私下里却偷偷找来日者辟邪。公孙臣叹了口气,看来这谣言已深入民间,难以根除了。也不知道赵府令搞的那个炎帝厌胜之术,能有多大效果。

他伸出脚,把沙地上的图案抹掉,俯身凑近日者的耳朵:“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否则性命不保。”日者忙不迭地点头。公孙臣本来要放日者出去,可忽然窥到他肩上挂着的羊皮革囊,心中一动,问日者里面装的什么,日者回答是丹砂、姜黄、垩土和少量的犀角粉,都是方士常用之物。看到这些物件,公孙臣回想起了棘市调查。张苍正是靠这些东西,识破了项缠的藏身之处。谁能想到,几天之后,两个人的立场竟转变到了这地步呢。

“嗯?”公孙臣歪歪脑袋,隐隐想起什么事情。他努力地在脑壳里搜刮片刻,终于刮出了一缕话语:“下个月初,天下有名的学者将齐聚雍丘,聚议五德终始。所以当地的用酒量大增,滤浆用的茅草已涨到一钱三捆;犀角粉是通灵之物,也涨到了一斛四百钱;丹砂可用于描红,羊皮口袋可盛放赏赐,它们的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这是张苍分析那四样物品的原话。

公孙臣猛然起身,问了日者一个问题。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眉头一皱,大踏步走出屋子,高喊着带队军官的名字。军官赶过来之后,公孙臣道:“我们立即出发。”军官一愣,怎么突然要走得这么急?眼看入夜,士兵疲惫,如此行军风险太大了。公孙臣冷冷道:“赵府令派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舒服的吗?”甩下这句狠话,公孙臣径直跨上一匹马,扬鞭狂奔而去。军官没办法,只得吹动号角,紧急召集刚下马歇息的骑兵们集合,去追赶那位发了疯的谒者。

公孙臣紧紧伏在马背上,握紧缰绳的末端,一边沿小路奔驰一边在内心呐喊。全错了,全错了。他此前分析的思路,完全错了。如果按照往哪里逃亡最安全去想,根本是南辕北辙!这些反贼如果追求的是安全,根本就不会搞出这些事来,他们是一群黑袍下的跳蚤,喜欢持续不停地给朝廷制造各种羞辱和麻烦,搞得官府瘙痒难忍、寝食难安。所以想抓到这伙唯恐天下不乱的反贼,不能去他们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而是要去他们最容易搞出乱子的地方。

张苍说过,下个月雍丘要举办一场五德终始说的聚议。对黔首和大部分官吏来说,这种活动太过高深。可公孙臣幼承庭训,深知“五德终始”对于朝廷乃至这个新生国家的意义,对那些反贼来说,这是何等合适的闹事良机。啪的一声脆响,马鞭又一次挥起。公孙臣决定放弃猜测对方的下船地点,他决定提前赶到雍丘去赌一把。可惜公孙臣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一次绝好的追捕机会。在距离百人队只有三十几里的白马水下游,徐福等人刚刚踏上岸边。

“为什么在这里下船?”张苍拎着袍角,谨慎地跳上陆地,四处观望。他从舟速判断,此地仍旧是在东昏境内,距离谷林山尚有一段距离。这一带的水岸相接处荆藤交错,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适合登陆的地方。徐福也紧跟着跳下了船:“连张御史都觉得不可能在这里下船,那自然就该是下船的时候了。”

“应该还有别的用意吧?”张苍没好气地追问。

“张御史目光如鉴。我们要先去和附近的一位同伴会合,了解谷林大狱的最新情况,再定接下来的行止。”

张苍记得徐福说过,他已经为“反秦大业”招募到了两名同伴。除去项缠,还有一位——应该就是守在谷林大狱那位了。也不知道他是因利益才加入,还是真相信徐福的那一套狂言妄语。项缠最后一个离船。他掏出一把斧子,三两下把小舟凿出一处破口,然后奋力一蹬,让它漂到水中央去,小舟很快就沉入水底。徐福抬头看看日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抬步便走,显然对去什么地方早已胸有成竹。

他们在寂静中步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开始变得稀疏起来,树间依稀可以看到几条樵采小路。徐福中途数次观望方向,七转八拐,很快来到一处山坳里。这处山坳不算深险,不过四周山坡逼仄,像是一个聚拢的瓮口。让张苍惊讶的是,山坳腹中,居然立着一座夯土高台,形制与白马城外的祭畤颇为相似,只不过它的阶梯是向东而起。这祭台看起来有年头了,外壁上星星点点,东一簇、西一片,有野草与藤蔓的痕迹。

徐福遥指高台:“咱们去那上头等着。”张苍这次没插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台子的细节。三人走下山坳,来到高台东侧。这里的台阶修得比白马那座精致多了,每一级都用碎石勾了边。三人举步登阶,迈了二三十级便来到台顶。台顶方正,空无一物,只有三道浅浅的横沟依稀可见痕迹。

徐福和项缠席地而坐,拿出相应器具,准备生起篝火。只有张苍一会儿蹲在沟旁边,用指头去蹭沟底的泥土,一会儿站到方台边缘,往下眺望。项缠拿着火镰与燧石,咔嚓咔嚓几下擦起火头,篝火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这时张苍回过身来,兴奋地喊道:“我知道了!三沟为三春,阶梯向东,这是东方青帝的祭畤啊!”

“哦?莫非这里也曾是厌胜之所?”徐福往篝火里扔进几块油脂,随口问道。张苍兴致勃勃地坐回篝火旁:“这你算是问对人了。东昏这个地方啊,原来叫户牖乡。九年前,皇帝陛下出巡——对,就是博浪沙那次出巡——路过这里,恰好赶上浓雾蔽日,昏气四塞,车马皆不能行。车队原地等候了整整一天,雾气才散开。陛下十分不悦,遂命人修起一座高台,用厌胜之术镇压雾气。东风属青帝,三春有风,正可以压制雾气。从那时起,这里的地名也从户牖改成了东昏。”此事与博浪沙略有些关系,张苍查阅卷宗时也顺便了解过,自然不会放过炫耀的机会。

“从那次开始,陛下只要一看到不吉利的征兆,就要筑台厌之,久而久之,便成为朝廷的惯例。赵成在白马搞朱辂厌胜之术,不过是因循旧例罢了。”

“因循旧例,呵呵,如今皇上因循旧例的地方,只怕不多了。”徐福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张苍居然也没反驳。接下来没什么事情好做。徐福拿出几块黄粢饼来,用树枝穿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着。这种粢饼里掺着蜂蜜和一点点碎肉酢,一经炙烤,那浓郁的香味立刻冒了出来。张苍伸手拿了一串,怕粢米灼烤易伤胃,先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一番,再咽下去。至于项缠,他对吃的似乎毫无兴趣,永远低头在摆弄那柄青铜剑。

不知何时,迷雾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高台四周宛如垂下一圈厚纱帷幕,触目只有缥缈的白色雾霭,就连近在咫尺的篝火都被虚化成荧荧光点。张苍环顾四周,忽然能理解当年秦皇陛下的不爽了。这雾气绵密无间,隔绝天地,人置身其中,仿佛与世间万物都断掉了联系。一旦人对环境失去了判断力,便会觉得白茫茫的帷幕后头危机四伏。对一位手掌天下大权的帝王来说,这种感受简直比死还难受。

张苍在雾霭之中走到方台边缘,负手遥望着迷茫的远方,努力揣测着始皇陛下当年在雾中的心态。说起来,咸阳朝野一直偷偷议论,始皇帝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精神状况有些堪忧:易怒、暴躁、多疑,而且极度敏感。张苍曾听过一件事。有一次始皇陛下登台望远,看到远处丞相的车队,随口说了一句“这有点太奢靡了吧?”,次日他再看,发现车队的仪仗减掉了一半。陛下知道一定是近侍把这句评论传给丞相了,便将当日身边服侍之人全数杀掉。

如果此事是真的,说明陛下陷入了极大的不安。难怪他要不停地修筑各种殿阁甬道,不停地更换寝宫地点,不停地让徐福出海,仿佛那一场大雾从未在他的记忆里散去。如今陛下已经去世,他成功避过了凡间的杀意,却终究没能逃过天数。继承他位子的胡亥,实在是个庸才,天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动荡起来,陨石天书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等等!张苍及时止住了思路。我明明是一个屈身事贼的忠臣啊,怎么如此自然地滑到这种想法上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无稽的念头甩出脑子,突然感觉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到了脖颈之上。

张苍悚然一惊,这台子上怎么会有蛇?他下意识去拽扯,毒蛇却骤然缠得更紧。张苍想大声呼救,气管被压迫得只能嗬嗬出气。他像溺水者似的向白雾伸出手臂,却抓不到任何东西。这时徐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毒蛇松动了几分,张苍扑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四肢摊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觉得肺里稍微舒服点了,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多了一双勒着草鞋的大脚,视线再向上,是一对紧实的麦色小腿,全无半点赘肉;沿着曲线继续上移,可以看到两条大腿被灰短胫衣紧紧裹住,勒出修长的轮廓,带着一种蓬勃矫健的动感。

张苍的视线再往上移,顿住了,因为一个女子在俯视着他。女子年纪不到二十,柳眉长目,身材高挑,却丝毫没有娇弱之感。她身着一件短袖无襟的白绫紧衫,肌骨匀称而凝练,好似一柄刚开刃的铜剑。更令张苍在意的是,她的右腕缠着一圈牛筋绳,缠住自己咽喉的,大概就是这玩意儿。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女子问道,口音里带着燕地特有的清脆。张苍爬起身来,勉强蠕动喉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是徐福的……朋友。”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徐福的另外一个同伴。这时徐福已经走了过来,冲这边郑重一揖:“易水姑娘,别来无恙。”易水面无表情:“这人你认识?”徐福笑着道:“不错。”

女子撇了撇嘴,手一抖松开绳子。徐福对张苍又介绍道:“这位是易水姑娘,燕地渔阳人,也是咱们要等的人。”张苍心想,这多半是化名。不过她既然是燕地人,又叫易水,莫非和荆轲有点关系?可看她年纪,只怕荆轲刺秦时她还没出生呢。他双袖一抱,恭敬道:“在下忝为咸阳柱下御史张苍……”

“秦人?”易水厉芒一闪,手中绳索又要飞出。张苍连忙后退几步,分辩道:“阳武人,我是阳武人,故魏出身,不算老秦地。”易水的绳子缩了回去,冰冷的双眸看向徐福。徐福解释道:“张御史弃暗投明,如今和咱们在一条船上,大家共谋大事。”易水打量了张苍一番,耸耸肩:“你是雇主,听你的。”身上的杀气这才敛起。张苍听了,心中又暗暗骂徐福。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志向相投的同伴,这个易水分明就是一个“杀手”。燕地苦寒,做杀手的人特别多,个个不要命似的。

徐福叫了他们两个回到篝火旁,项缠只是略抬眼皮,算是打过了招呼。张苍环顾一圈,忽然发现,徐福是齐国人,易水是燕国人,项缠是楚国人,而自己理论上算是魏国人,再加上他们打算去救的张良是韩国人——东方六国,除了赵国都齐了。四人席地围坐,张苍讨好地拿过一串烤粢饼,却被易水拒绝:“我只吃自己带的食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帛质地图。

这帛图上头墨线纵横,看起来杂乱无章,可其中似乎隐含着某种规律。张苍凝神看了一阵,居然能看出点端倪,高低平险之处历历在目,不得不感叹这杀手果然有点小名堂。易水道:“你们在白马之时,我已经把谷林狱的细节摸清楚了,都画在这图里了。”张苍看了徐福一眼。原来他停留在白马,也不纯是为了陨石天书,其实是在等易水的狱图。这个大骗子之前可是只字不提。

“对了,你要的那些玩意儿也弄到了。”易水又掏出一个革囊,从里面倒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半拳大小的黑泥丸,表面覆着一层灰黄碎屑;有形状奇特的小玉片;有一大盘还没处理过的素辰香;还有一个极精巧的陶制模具。除了素辰香,张苍一件都看不出来功用。徐福一一检视了一番,满意地笑道:“易水姑娘辛苦。”易水伸手从篝火上取下一串烤饼:“你出了钱雇我,我就是一把刀,你会对刀讲礼法吗?”

徐福看了一眼张苍:“如今有了张御史的加入,我有一个新想法,咱们的计划可以略做调整,把握更大。”易水眉头一挑:“临阵变计,可是大忌。再说了,这只青蛙能做什么?”张苍刚才摔倒在地,四肢摊开,他皮肤又白,身体又胖,可不似是一只青蛙?这外号起得形象,徐福不由得大笑。张苍有些发窘,没料到易水出口这么毒。易水却依旧漠然,似乎只是说出一个事实。

徐福道:“秦人重法而峻刻,行事风格与六国迥异,即使是我都演不太像。而张御史久居咸阳,混迹官场,天然自有一股秦人气质,更容易敲开谷林狱的大门。”张苍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他意识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来了:“我大秦的体制,可跟故旧六国不一样。没有世卿分割食邑,更没有世袭官职。皇帝之意志,可以自咸阳贯彻至任意一郡一乡一亭。若不能理解这个差异,任你演技再好,也会露馅。”项缠这时皱眉道:“别废话,要怎么救张良?”

这是他除了杀秦兵之外,唯一关心的话题。徐福手捏着那串剔透珠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咱们把张御史加进计划,再做一下推演便是。放心好了,张公子不会等候太久。”徐福咔吧一声撅断了穿烤饼的树枝,摆在地图之上,又搁了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子。四个人头碰头地凑过来,开始了推演。不知不觉,东昏高台上的浓雾越发浓郁起来,很快让这一群反贼的身影变得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公孙臣刚刚奔及雍丘边境。他一口气跑了几十里,抬头遥遥可以望见远处的谷林山。不知为何,一种直觉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眼前那翠绿色的重山之间,将有一头倾覆天下的猛兽挣脱锁链,冲出到这人世间来。但直觉不能取代证据,公孙臣只是略做迟疑,仍旧挥动鞭子,纵马朝着雍丘疾驰而去。


第六章、贵公子的静心

彤云遮蔽星月,今夜的天空就像是一方倾覆的墨池,将整座谷林山都浸入浓稠的黑暗中。只有山头的一处高脚哨亭,仍旧亮着一团荧荧的灯火。这座哨亭矗立在孤峰之上,高约七丈。它严格按照秦军营制而建,竹条交错斜构,四边以楯板为栅墙。亭檐吊悬着一盏牛角灯,这种灯笼的蜡烛大似牛角,光芒可笼罩方圆数丈之远。此时已近深夜,一名手执短矛的哨兵站在哨亭内,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的山岭。

忽然,一声轻微响动从身后传来,随即又是连续数声碰撞声,由近及远,似乎有什么东西磕磕碰碰地掉下悬崖。哨兵皱了皱眉头,转身走过去,朝亭外探出头。可惜下方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底。大概是松鼠踩断了树枝吧?这些小畜生饿了一冬,这时喜欢冒头出来找吃的。哨兵打了个呵欠,决定返回站位。对面山岭上的巡官会时不时抬头查看,若看到哨亭站位上有灯没人,当值卫兵是要吃军法的。

他旋转步伐,正要往回移动,一个绳套从亭顶的吊梁无声垂下,恰好套中他的脖颈。哨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黑影从亭顶霍然跃下,利用落势扯着绳套急遽上升,把猝不及防的哨兵生生吊了起来。当啷一声,短矛落在地上,哨兵的双手拼命去抓那条勒在喉咙处的“毒蛇”。但这套索是牛筋所制,越是挣扎,在脖颈处勒得越紧。他拼命挣扎,试图重新让双脚落地,不料一把涂黑刃面的匕首已悄无声息地刺了过来。薄刃钻入胸甲侧隙,切开甲片之间的系绦,刺穿襦衣,从哨兵腋窝直直捅进心脏,再迅速拔出。

转瞬之间,一次杀戮已经完成。黑影迅速收回匕首,把绳套的另外一头系在亭柱上,让尸体悬吊起来。这样从远处看来,这名哨兵依然在岗位上挺立,只是身子偶尔会微微摆动罢了。做完这一切,黑影缓缓抬起右腕,凝神看去。在黑影的腕口处,缠有一盘暗燃的素辰香。火头已烧至三划。黑影看罢时辰,在木亭楯板之后伏低身子,一双弩箭般锐利的双眼,从栅间向下方山沟里望去。

夜色深重,视线所及,只能看到一片高高低低的淡黄灯光。那些光点如星斗排列,严整有序,在漆黑的山体映衬下,俨然勾勒出一座堡垒的轮廓。过不多时,黑影的目光锁定在了灯火最璀璨处,那里一共可以数出十六个光点。从位置上看,应该是在堡垒的入口处。
虽然两地相距甚远,既看不清也听不到那边的情形,可黑影知道,那里即将有事发生。

“咸阳都官张苍,求谒谷林狱丞!”大门之前,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扑簌簌惊起了附近树林里的数巢夜鸟。城头一字排开十六盏牛角大灯,把附近照得犹如白昼一般。值夜的卫兵们向下看去,城下叫门的是一个头戴獬豸冠、身着浅绿宽袍的高大男子。他的身旁还站着一名缁衣仆从。卫兵们不认识那张面孔,但有眼睛尖的,注意到这位来客的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辆单辕戎车。两匹枣色辕马高大神骏,衡辕和轮辐等部位用的都是精铜件,在灯火照耀下泛着澄澄黄光——这可不是寻常官员的派头。

堂堂咸阳都官,为何会大半夜跑来谷林狱前叫门?事有蹊跷,卫兵们不敢耽搁,飞快地回报给了狱丞。狱丞本来已睡下了,听说有一位咸阳的官员夤夜只身来访,又是惊讶又是疑惑。他赶紧换好官袍,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出于职业谨慎,狱丞没有打开城门,而是用一个木筐把自己缒下城外,随行的还有三名护卫,以防止对方暴起挟持。这位叫张苍的官员冷淡地跟他见了礼,将自己的名刺与官印递给狱丞。

狱丞双手接过,仔细查验了一下。名刺是黄杨木材质,印是蛇纽铜印,两者做工精良,文辞印记均无可疑之处。对方确实是咸阳派遣来的一位御史,更准确地说,是一名柱下史。六百石的柱下史在咸阳不算稀罕,在谷林山这里却是需要顿首相迎的高官。可是……柱下史司掌天下图籍档案,跟狱曹庶务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大半夜跑来这座谷林大狱呢?而且只带了一个穿缁衣的仆役。狱丞带着疑虑,正要跪下叩头,张苍却摆了摆手:“夜来非礼,不必麻烦。本官此来谷林狱,是奉敕提审一名刑徒。”

“奉敕?”狱丞怔了一下,态度更加恭敬,“这个……您的符传呢?”名刺官印,只是验明身份,还得有符传证明来意,才算手续完全。何况这位御史口称“奉敕”,说明是来自皇帝的授意,那就更得小心了。张苍从腰间解下一枚竹简,下巴微抬着,递了过去。狱丞提着灯笼照看上面的文字,脸色有些尴尬:“呃,您这枚符传写的奉敕,是去东郡白马县校对钱粮,并无提审犯人的字样——是不是拿错了?”张苍不动声色,又递过去一枚青铜质地的牌子,冷冷道:“密诏不可明发,尊狱不妨再仔细看看。”

狱丞一听“密诏”二字,手腕猛地哆嗦一下。他连忙低头接过铜牌,上面赫然盖着一枚龙形印记。印廓只有指肚大小,龙躯的细节却纤毫毕现,鳞片层覆,须角狰狞,昂首朝向一轮圆日。日者,初也、祖也。这,这是一枚祖龙印!据说这枚祖龙印,乃是故韩一位名匠所制,精细之极。刻成之日,始皇帝将名匠和其弟子全数处死,模具焚毁。从此无人能够翻铸,天下只有这一枚祖龙印。天下的官吏都知道,此印二世皇帝从不离身,见印如其亲临。

但狱丞心中的疑惑不减,以皇帝的权威,想要什么犯人,一道堂皇的调令就够了,何必发什么密诏?再说,谷林狱的犯人底细他都知道,哪个的罪行值得皇帝亲自遣使问询?张苍似笑非笑:“尊狱确定要继续问下去?”他语调森森,眼神里带着几分酷吏看到猎物的快感。狱丞这才意识到不妥,连忙俯首长谢,口称死罪。开玩笑,皇帝都要密行之事,他有几个脑袋敢去打听?张苍轻捋长髯,淡淡说道:“你记住,我从来没来过这里,你们也从来没见过我。”狱丞忙不迭地点头,然后仰起头喊道:“开门!”

两扇城门徐徐敞开,狱丞引着张苍和那仆役穿过去。门的另外一端横亘着一条棘刺栅栏,右侧地面还摆有一方颜色斑驳的木台。木台高约半尺,恰好可供一人站立。狱丞向那木台一指,赔着笑脸道:“张御史,法度不敢轻忽,请先肃身。”入狱先肃身,这是定死的规矩。张苍顺从地掏出短笔、墨囊、竹片、刻刀等,那仆役身上还取出了火镰和一袋引火用的松木屑,都是旅人经常携带的东西。他们把这些物品一一搁在木盘上,然后伸开双臂,垂下袍袖。为了表示尊重,狱丞没有让狱卒去搜身,而是叫来了自己的副手狱史。

狱史摸了一圈,注意到张苍腰间有一处鼓起,他迟疑地看向狱丞。张苍已先开口道:“哦,我竟忘了这个。”一撩袍边,把那东西从腰带钩上取下——原来是一个镂空的铜香囊。狱史把囊盖拧开,里面盘着一圈香,正袅袅暗燃着。狱丞认出这是素辰香,只有达官贵人才会用这么奢侈的东西来计时。他内心感慨了一句,摆了摆手,狱史把香囊还给张苍,张苍将其系回腰带,顺便从木盘里把其他东西取回。狱史在仆役身上也搜了一遍,忽然神色一凛,赶紧凑到狱丞耳边悄声说了一句。狱丞看向那仆役的眼神,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原来狱史在搜身时发现,那仆役的缁衣对襟处缝着一枚小玉片,细长如藜叶。这是墨家的标志。准确地说,是秦墨的标志。秦惠王时,墨家一位叫腹氏的巨子率众入秦,宣扬墨子理念,为秦国提供了百工之术。朝廷感念秦墨的贡献,特许秦墨弟子身着缁衣,胸襟缀以藜藿之叶——墨子曾说过“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是墨者节俭的本分。如今秦墨将藜叶别在胸口,以示不忘本。

墨者在大秦境内,是相当超然的存在。他们虽无权柄,却深受重视。无论是都江堰、郑国渠、北地长城、九原驰道,还是帝王陵地,到处都能看到秦墨的身影。一位御史带着一位墨者漏夜入狱,这到底牵涉到多大的事啊?一想到这个,狱丞更加不敢询问,赶紧亲自提着灯笼,引着张御史和墨者朝里面走去。一过城门,便可以看到一条跌宕起伏的蛇行石道,蜿蜒伸入漆黑的山腹。路上山风鼓荡,烛火摇曳不定,两侧密林中黑影幢幢。这一条入狱之路,还真有点闯入九泉幽冥的感觉。

一路上狱丞大献殷勤,喋喋不休地介绍着本狱情况。原来这座谷林狱和寻常囹圄的格局不同。当年故魏为了抵御秦兵,在谷林山里修起数座城垒。可惜这些建筑还未发挥作用,魏国便灭亡了。后来雍丘归并入秦,成为砀郡下辖的一个县。谷林山上的这些城垒,也索性改成了谷林大狱,以岭为狱,以壑为墙,专门关押砀郡的重犯。

“不是下官夸口,这里内占地利,外屯重兵,戒备十分森严。哪怕是咸阳狱和内宫狱,下官自信也能比上一比。”狱丞夸耀道。仿佛为了证实他的话,一队巡夜的甲士恰好迎面而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哦?”张苍眉头一动,“重兵且不说,这地利,有什么讲究?”这随口一问,恰好搔到了狱丞的痒处。他兴致勃勃地答道:“御史有所不知。这谷林狱真正关押囚犯的大牢,是在山顶一处孤峰上。那座孤峰四周皆是深逾百丈的峭壁,与世隔绝,只有南边一座吊桥与外界相连。吊桥一拉起来,只有飞鸟才能离开。”

“真是一座天造地设的孤峰绝狱。”张苍淡淡称赞道。狱丞看了一眼身旁那位沉默的墨者,又恭维了一句:“那吊桥是秦墨所建,实在是精巧得很。有了那吊桥之后,不是下官骄矜,一个能逃走的刑徒都没有。”三个人且聊且踩着石阶向上攀爬,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山路的尽头。这里是一处半山悬崖,在悬崖边缘立着一座体形庞大的吊桥。在铜制的虎头底座上面,两条长长的木制吊臂斜斜伸起,像两面大纛刺向天空,下方的绳索与十几个棘轮缠绕交错。这种杂乱中透着精密的风格,一看便知是墨家的杰作。

吊桥再往前,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谷壑,宽有数丈,对面隐有一圈灯火,可以勉强照亮一座孤峰的轮廓。这孤峰周围环山,却四面不接,如同一根挺拔的孤柱矗立,狱丞所说果然一点都不夸张,真是个天造地设的绝狱。张苍随手掏出香囊一看,火头已快过去四刻。狱丞看出这位御史有点赶时间,赶紧吩咐值守的卫兵尽快把吊桥放下来。

睡眼惺忪的卫兵们扯动绳索,随着棘轮咯咯作响,两条长吊臂缓缓放平,最终它们的顶端砰的一声搭牢在对面的凹台上,形成一条连接谷林山和孤峰的吊桥。对面的卫兵飞快地进行一番固定,然后晃动灯笼,给了一个可以通行的信号。狱丞在前,张苍在中,墨者在后,三人晃晃悠悠地走过吊桥,正式踏上了孤峰绝狱。随后,吊桥又一次隆隆抬起来,恢复成隔绝状态。

孤峰之上,是一个方圆二里左右的葫芦状平地,坐落着几座晦暗不明的高大石堡,彼此之间还有低矮的甬道相连。这里的堡垒当年是为了抗秦而建,可惜时代已变,它们不复昔日的威严肃杀,透着衰朽的气息,一如囚禁其中的刑徒们一样。张苍转动脖颈,似是有意无意向远处望去,发现有三团黄光在黑暗中高高悬浮,恰好位于孤峰的东、西、北三个方向,不由得“咦”了一声。

在一旁的狱丞得意地解释道:“本狱在孤峰周围的三面对峰之上,分别设有一座外围哨亭。哨亭与孤峰之间有深壑相隔,上有哨兵日夜值守,居高临下地监视着,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任你囚犯有通天之能,总影响不到外围的这三座哨亭。这个设计确实犀利,等于为绝狱加了三双无法摘除的眼睛。墨者凝神朝着东方望去,那里的哨亭距离孤峰最近,只有数丈之远,但仍是人类无法逾越的深壑。一丝微笑,浮现在他的唇边。

张苍冲墨者一点头,然后对狱丞说道:“本官要提审的犯人叫作黄石,年约三十,籍贯东海郡下邳。你先去准备一间静室,把他带过去。”狱丞点点头,正要转身引着他们向牢狱走去,张苍道:“这牢狱有些逼仄,你们都准备停当了,我们再过去。”高官多有怪癖,狱丞也不敢多问,把灯笼交给墨者,亲自去办提审犯人的手续。等狱丞走得远了,张苍和墨者对视一眼,分别站开。张苍踱步到石堡前的大路上,这里可以监控石堡来人的一切动静。而墨者则提着灯笼,走到孤峰的东侧边缘。

这里紧贴崖边,修起一条齐腰的夯土拦墙,以防止行人误跌下深谷。他走了大约十几步,停下脚步,又前后挪了几步,似乎在测算什么位置。最终墨者停了脚步,眯起眼睛,目光恰好与远处那座哨亭直线对望。墨者在墙头举起灯笼,一会儿高抬,一会儿放低,反复了五次,然后将灯笼挂在土墙上方。很快对面哨亭上,灯火也随之明暗了五次。片刻之后,只听崖外传来轻轻的破风之声,随即土墙外侧噗的一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刺入。

墨者俯身探出崖外,借着烛光,他看到一支长铁箭深深扎在疏松的土墙外侧,恰好在灯笼位置的下方一尺处。箭尾拴着一股细细的蚕丝,另外一端斜斜牵连到远处的黑暗中,看不见尽头。墨者拔下铁箭,双手飞速交替把丝绳往这边拽。拽过数丈之后,丝绳的另外一头换成了更粗更结实的牛筋绞绳。墨者把绞绳又拽过来很长一段,牢牢缠在墙围,用力扯了扯,确保绷直。做完这些事,墨者掏出香囊一看,里面的素辰香恰好烧至四刻。

这时监牢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张苍咳嗽了一下。墨者挺直身子,提着灯笼回来,脸上又变回矜持呆板的神态。来的自然是谷林狱丞,他对刚才的事全无察觉:“那边准备好了,还请张御史移步静室吧。”徐福和张苍微微回首看了一眼。矮墙外侧仍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可他们知道,在深壑上空,易水正抓着绳子,从哨亭飞速向孤峰滑行。谷林狱的这座“静室”,是一间逼仄的石室,原本是储藏军械之用。除去入口,没有任何通风的孔隙,里面特别憋闷。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只消大门一闭,厚实的石壁能杜绝一切窃听可能。

徐福进来的时候,囚犯已经被牢头押到了。这人全身赤裸,只在下体缠了一块腥臭的破布头,一头蓬乱污秽的散发遮住面孔,看不到表情。他的手脚戴着镣铐,佝偻着身躯,就这么木然地跪在静室中央,如同一根枯朽的木桩。在他身前,是一张小小的案几,上面摆放着几卷竹册。狱丞很细心,这些都是犯人的卷宗,里面包括了个人户籍、犯案爰书、刑讯鞫书和定罪谳书等等,以备御史大人随时查阅。徐福很平静,张苍的肩膀却在微微颤动,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狱丞跟张苍交代了几句,便知趣地退出静室。大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徐福和张苍对视一眼,知道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部分。张苍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态,跪坐到案几前,开口道:“我是咸阳来的御史张苍,接下来你要如实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否则从重治罪。”囚犯惶恐地点头应诺。张苍随手拿起搁在手边的一卷竹册:“黄石,东海郡下邳县陡门乡五树里人,弟子籍,爵位上造,身长七尺三寸,年三十二,是不是你?”

囚犯点头,可见这样的审讯他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了。张苍又拿起鞫书:“去年十二月,你潜入雍丘县城一位商贾的库房,窃走玉石三袋,被巡更兵卒当场撞见,人赃并获,供认不讳。是不是?”囚犯再次点头。张苍拿起献书瞥了一眼,身子朝前探去,几乎与犯人四目相对:“依大秦律,偷窃过十钱者,要施以斩趾之刑,笞三十。你因为惧怕受痛,所以申请抵赎肉刑,交了一大笔罚赀,于是雍丘县廷把肉刑改判了拘役一年,是不是?”

囚犯第三次点头。张苍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把竹册往案面上重重一磕:“可是,能出得起这笔巨款之人,会去觊觎区区几袋玉石吗?”面对这犀利的质疑,犯人这次保持沉默。张苍把身子徐徐退回,一根指头有节奏地敲击着竹册:“去年十二月,一名朝廷要犯出现在砀郡境内,全郡惊动,大索十日。可眼见他即将落网,这个通缉犯却神秘消失。算起来,他失踪的时日,和你入狱的日子只差两天。先生入狱的时机,可真是恰到好处啊。”

不待囚犯有什么回应,张苍又道:“人欲远之,我必近之。朝廷在外头拼命大索,谁能想到,那个胆大妄为的朝廷钦犯,主动犯下轻罪,改换身份躲进大牢。等搜捕的风头弱了,他再赎抵刑期,便可平安脱出——好算计,真是好算计!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人敢这么做!”声音在石室的狭窄空间里回荡,似有无数狱吏在厉声喝问。黄石缓缓抬起头,额前的乱发分散开来,露出一双好奇的深黑眸子,似乎在等着张苍揭晓答案。

张苍的指头陡然发力,重重地敲了一记竹册,目光湛湛:“你不是黄石,你是在博浪沙刺杀始皇帝的反贼——张良张子房!”随着回声缭绕,一层亢奋沉醉的情绪浮现在张苍脸上。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处境。这个拘捕张良的场景,张苍在脑海里不知演练过多少遍,每一次都令他高潮迭起。今天终于有机会付诸实现,他十分好奇,那位天下第一号反贼该是什么反应——愤怒?惊恐?故作镇定?大义凛然还是叩首求饶?

可是张良只是撩开乱发,慵懒地打个呵欠:“别闹,你也不是咸阳来的御史。”张苍整个人一僵,像是全力冲锋时被迎面砸了一拳。张良晃了晃镣铐:“若咸阳知道是我,怎么会只派一个柱下史来问话?也忒看轻人了。”张苍的面颊一阵青一阵红。他特意说出这桩玉石案子的破绽,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分析能力,可没想到被对方直接羞辱了回来。屋子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旁边的徐福突然上前一步,深深施了一揖:“跟贤士讲话,不该以诡道欺之,是在下失礼了。”张良好奇地盯着他,既然那位御史是假的,那么这位墨者也未必是真货。这两个人大半夜跑来绝狱,不知有何企图。徐福恭敬道:“在下徐巿,刚自海外归来不久,久慕公子高明,特来拜见。”

“徐巿?”这个名字,终于让张良微微有些动容。那个能诓到始皇帝的大骗子,他自然是知道的。

“如今在下已改名叫徐福,福气的福。”

张良打量了他一番,懒洋洋道:“说吧,一个早该死去的骗子,来找一个人人皆欲诛之的反贼,想干什么?”

“我应项缠所托,要把公子救出去。”徐福恭敬回答。

“我知道是那个笨蛋泄露的行踪——我问的是,你们想干什么?”这位韩国公子果然不好对付,直接问到了关键。徐福趋步到静室门口,再次确认另外一侧无人偷听,这才回到张良面前,一字一顿道:“在下希望能和张公子联手,刺杀秦皇!”最后四个字音量虽小,分量却不啻惊雷万钧,换了任何一个人——比如张苍——听到这话,恐怕都要惊得瑟瑟发抖。唯有张良眼皮都不抬一下:“我没兴趣,你们请回吧。”徐福一怔,这回绝得也太快太干脆了吧?

“我在谷林狱里待得挺舒服的,暂时不打算出去。”张良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可公子不是矢志反秦吗?”

“秦皇已经死了。”

“我说的是二世,胡亥。”

张良叹了口气:“我问你,你刺杀秦二世的道理是什么?”

“仇恨。”徐福毫不犹豫地回答。一瞬间,似有一抹炽热的情绪从他眼底翻腾而起。

“好了,不要再说了。”张良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发出一声嗤笑,“怀怨衔恨,这只能叫杀人的理由,不是刺秦的道理。”徐福之前设想过十几种说辞,唯独没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饶他口舌犀利,也一时卡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张良见徐福不语,失望地摇了摇头:“来找我联手刺杀始皇帝的人,实在太多。可他们一个个只有理由,却没一个人能讲出道理来。”

说到这里,当啷一声,张良把镣铐往地上一磕:“我不关心你过往经历了什么,也不关心你跟始皇帝有什么恩怨。我只关心,你有没有自己的刺秦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起身欲走,徐福急忙道:“张公子,大道如何,可以容后议论。您无须做什么承诺,且先逃出生天再议不迟。”张良耸耸肩:“好一条如簧的巧舌,不愧是连秦始皇都能骗过的方士。可我待得好好的,为何要急着逃走呢?”

徐福还要开口,张苍急忙一扯他袖子,带着责怪的语气道:“这可不是对待贤者之道。”然后转向张良道:“始皇帝道心坚定,如山岳之镇。有陛下在时,臣子绝无非分之想。如今时局却已不同,阁下难道还不打算乘时而起,反而要在这大牢里坐而论道吗?”张良颇为意外地看了张苍一眼。

张苍坦然道:“大秦如今就如同一辆在驰道上飞驰的马车,一切如旧,只是换了个新驭手,迟早有倾覆之危。张公子你可从来不是避害求生之徒,而是唯恐天下不乱之辈。”张良闻言大笑:“你看着痴肥,倒真了解我。这‘唯恐天下不乱’几个字,着实不错。”张苍并没有故意夸大。

二世即位以来,虽然各项政令依旧遵循其父亲的规划,可每个环节都悄然发生着变化,张苍作为御史,对此体会得非常深刻,这天下正一点点朝着糟糕的方向滑落——所以赵成的中车府才会越来越忙碌。张良转头对徐福道:“好吧。我现在有点动心了。”徐福暗自松了一口气。久闻张良这个人脾气古怪,为此他在出发前准备了几套说辞腹稿。没想到见到本人,比预想的还要难应付,幸亏张苍精研“良学”,一语说动这位韩国贵公子。

“假若我允许你们救我,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怎么把一个大活人从孤峰绝狱弄出去?”张良的话里,隐隐存在考校之意。

“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到,在下便不会厚颜来求合作了。”徐福脸上浮起微笑,总算进入到预定的节奏里来了。他从腰间缓缓解下香囊,啪地搁在案几上打开。囊中那一盘素辰香,火头已过五刻,只余下极短的一截。他做完这动作,便不再言语,开始闭目养神。一时间,就连张良都看不透,这个天下第一骗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看看徐福,又看看张苍,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还不算太无聊。素辰香在火光中缓缓缩短的同时,孤峰另外一端的吊桥旁,某种危险的力量正在悄然觉醒。

几个睡眼惺忪的卫兵正斜靠在吊桥旁边,他们只顾低声聊天,却没注意到,自从狱丞和那两位访客离开后,在吊杆和棘轮之间的狭小缝隙里,多了一星小小的红色亮点。这是用鱼鳔胶粘成一团的松木屑,只有半个拳头大小,里面夹杂着糠皮,外面插着一截点燃的素辰香,这是刚才徐福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放进去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燃烧,香体终于烧至木屑,火头一接触到富含油脂的松木屑,便猛烈地蔓延开来,整个木屑团变成一个明亮的火球。

在高温烤灼之下,鱼鳔胶受热化开,带着火苗的糠皮纷纷飞散,顺着空隙钻到吊桥内部的每一处要害。这座吊桥出自墨者之手,机构精巧复杂。为了让运转顺滑,绳索和枢纽棘轮之间抹了许多鱼膏油脂。火屑所到之处,迅速燎起一道道烈焰,蔓延四周。直到滚滚黑烟从吊桥缝隙冒出来,士兵们才如梦初醒。他们惊慌地叫喊着,一部分人脱下袍子去扑打,一部分人去附近的泉池里运水泼浇,试图控制火势。可是,火点是从吊桥内向外蔓延,外面能看到烟时,内里几乎都烧透了,再怎么救也无济于事。

士兵们的一切扑救,均告无效。他们只能退开几步,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绳木桥体化为一团大火,那番景象,就像有一管以火为墨的无形巨笔,正在吊桥上挥洒题字,把整个悬崖和半个天幕照亮。火团中不时有爆裂声响起,那是吊桥结构行将崩溃的悲鸣。过不多时,随着几声尖涩的响动,整座吊桥崩散开来,绳索和断木像火蛇一样,扭动着身躯跌落崖底。

从这一刻起,对面的孤峰陷入了彻底隔绝。在新的吊桥造好之前,没人能进去,也没人能出来。咚咚咚,咚!石室外头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徐福睁开眼睛,面前的素辰香恰好全部烧光。他冲张良一笑,用袖子拂掉案面的香灰。张苍及时起身,走到门前。大门推开,门外的狱丞额头沁满汗水:“张御史,呃,外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

“一点点小意外,你就敢打断陛下的密审?”张苍拧着短眉,厉声训斥道。狱丞本想委婉一下,被张苍这么一吼,吓得直接说了实话:“刚才对面意外起火,虽已及时扑救,但那吊桥却不堪使用,暂时没办法离开了……”张苍眉头一皱:“最快要多久恢复?”

“起码十……不,七天!”狱丞有些心虚地回答。这种吊桥只有墨者能修造,而驻扎砀郡的墨者赶到雍丘,不知要多久。他瞟了一眼御史旁边的那位墨者,对方毫无表示。狱丞听说墨者也分技业,这位所学大概并非路桥之术,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张苍冷冷道:“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总之审完犯人,我必须立刻返回咸阳,陛下可没什么耐心。”然后他砰地把门重新关上。狱丞站在门外,绝望地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欲裂。这位御史脾气不小,可有本事您冲那悬崖发去呀……这时又一名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粮仓起火!”

这座粮仓坐落在石堡附近,里面存有米豆豉蔬,供应牢狱日常用度。听到它居然也起火了,狱丞顿觉喉头一甜。他强抑住吐血冲动,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外,朝粮仓方向看去。眼前有两条明亮的火龙,从宽圆筒状的仓库两侧的气窗伸出来,犹如一位狂喜的舞姬在挥动着明亮的火袖,在黑暗中硬生生撕出一片红彤彤的光泽。原本惊慌的狱丞,眉头不期然地拧紧了。

这批物资的存放严格按照规矩,堆积压实,不留空隙,很难被点燃。就算真的意外起火,也该是黑烟居多。可这才一转眼的工夫,火势便大到这个程度,绝对是有人故意泼油纵火。就算狱丞再迟钝,此时也已经意识到:这接二连三地起火,是为了刻意制造混乱——而在一座囹圄中制造混乱,目的显然只能是一个。狱丞急忙叫来诸位牢头,让他们严守牢房,弹压可能出现的暴动,然后亲自带着两个卫兵,朝粮仓方向匆匆赶去。

他们甫一靠近,就觉得一股灼浪扑面而来,不得不停下脚步。明黄色的火焰在仓顶跃动摇曳,照耀得四周明暗不定,不时有火屑和崩裂的麦粒四处乱飞,他们甚至能闻到几丝粮食烤熟的香气。一看这火势,狱丞知道粮仓是肯定没救了。好在粮仓四周都挖了防火沟,火势暂时不会蔓延。他知道当务之急不是救火,而是抓住那个该死的纵火犯,而且要尽快。咸阳来的御史就在附近,万一波及他,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可是,这个凶徒到底是怎么混进孤峰的?狱丞实在是迷惑不解。刚才过吊桥的,明明只有两个人,而且他们一直待在静室里啊。他转过身,正要下一道彻查的命令,却突然愣在了原地。因为眼前的两个卫兵,突然齐齐跪倒在地。借助火光,狱丞看到他们的咽喉处凭空多了一道红线,鲜血迸流。凶手的速度太快,狱丞只来得及看到一抹影子闪过。他第一时间朝后退了两步,准备扯开嗓子高喊,却不防那影子居然在身后闪现,用重物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好快……”狱丞的思绪最后闪过一句感慨,仆倒在地,昏死过去。与此同时,石室里亦传来咣当一声,一副打开的镣铐落在地上。徐福把一根木签重新塞回笔管里,揣入怀中。重获自由的张良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盯着徐福道:“让我猜猜,你刚才过吊桥时,偷偷塞了一团素辰香吧?那玩意儿我曾在楚国见过,可以用香的长度控制起火时间,很是方便。”

“张公子明鉴。”徐福微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束方巾扔过去。张良也不客气,双手把油污的乱发抓住,往上一揪一盘,熟练地用方巾角缠了几圈。这时徐福才看清他的脸,这是一张细腻如女子的清秀面孔,柳眉长目,高鼻窄颐,只是嘴角右侧始终向上微微牵起,总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张良刚扎完头巾,大门砰的一声被猛然推开,门口出现一名身着皮甲的守卫。张良的动作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那守卫脸上东一道、西一条涂满炭黑,手里还提着另外一副皮甲。很明显,这个是假卫兵,徐福的同伙。

那副多余的皮甲,大概是要自己也扮作守卫,所以徐福才会给他一条头巾——守卫可没有披头散发的。想通了此节,张良眯起眼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人的脖子很纤细,和盆领之间留有不小的空隙,就像是一根瘦竹插进了宽瓮中。走起路来,挂在侧襟的甲片会哗哗作响,一看就极不合身。从走路时的姿仪韵律判断,此人应该是个女子。可惜她的脸上都是炭灰,一时看不清容貌。女子感受到了这道冒犯的目光,转头狠狠地瞪了张良一眼。徐福抬手道:“张公子,这是我的好朋友,叫她易水就好。”

“易水?”张良“嘿”了一声,一个和刺秦联系紧密的地名,徐福这是把所有的反贼都收罗来了吗?

“少啰唆,快穿上!”易水粗暴地把手里的皮甲扔给张良。张良迅速把皮甲换好,却不防眼前突然一黑。原来易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焦黑木炭,毫不客气地按在他脸上,来回蹭了几下。张良的脸被这么一折腾,变得比锅底还黑。张良“呸呸”几声从嘴里吐出碎渣,有点恼火。他当然明白,弄污脸庞是为了遮掩身份,可也不能一声不吭强行涂脸。易水却压根不搭理他,抬头对徐福道:“走。”四人飞快离开石室,悄悄走到外面来。

此时整个孤峰绝狱已陷入了一片混乱,巨大的烟和热搅乱了夜色,引来无数飞虫。狱卒们在石堡和甬道之间跑来跑去,大声呵斥,犯人们透过号窗鼓噪不已,还纷纷伸出手臂,像是沉船里一群绝望的溺水者。根本没人留意这四个人。他们来到粮仓附近的边墙,昏迷不醒的狱丞正躺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另外两个卫兵的尸体没看到,估计已被踢下深壑。

易水和张良一人一边,把狱丞架起来,张苍和徐福走在前头,大摇大摆地回到石堡门口。疲于奔命的一个牢头正在指挥弹压囚犯,看到狱丞一脸血污被抬过来,登时大惊,忙问发生什么事了。张苍冷笑道:“那凶徒纵火于前,刺杀狱丞于后,若非本官及时跟这几个卫兵会合,恐怕也要遭其毒手。你们这个守备森严的孤峰绝狱,真是徒有虚名。”

牢头的脸色,比面前那两个卫兵还黑。狱丞和他才刚分开没多久,居然遇刺,偏偏这一切还被一位御史看到,一场泼天大祸近在咫尺。他颤抖着声音道:“卑职……马上调拨人手,彻查整个崖面。”张苍一挥手:“狱丞受伤甚重,必须立刻送去山下诊治。”牢头心想,明明是张御史您吓破了胆想尽快逃离吧?他一脸为难:“非是卑职留难,实是吊桥被焚,如今谁也过不去啊……”

张苍不耐烦道:“你们不是还有鸟渡吗?”牢头一怔,没想到张御史初来乍到,连这个都知道。孤峰绝狱与谷林山之间的吊桥太重,不能频繁开启,所以日常的小宗物资交换,一般会用“鸟渡”。这是两崖之间拉起的两条索道,都是一头高,一头低,方向相反,利用高度差来吊滑运输。

“索道的绳子是三股绞麻绳,运粮食什么的还好,运人的话,恐怕难以承重……”牢头试图解释。这时徐福在旁边发话:“墨者建桥,十步之内必有备料。吊桥应该有备用绳索,那个是浸过油的五股绞藤绳,韧性十足,连大吊桥都能扯住。两边配合一下,给鸟渡的索道换上那种绳子,运人不在话下。”这位身穿缁衣,胸佩藜叶,牢头知道他是一位墨者。墨者给出的建议,自然是足以令人信服的。牢头先吩咐几个狱卒去准备,然后带着几个人登上了石堡的最顶端。

石堡的最高处是一个狭小的平台,正中竖着一个高大的龙门木架,上系一条粗绳。鸟渡的高处为“起”,低处为“落”。这里显然是一个起口,绳子遥遥下接对面的下方崖边——可以从绝狱滑向谷林山方向的落口。徐福走上前去,用手握了握绳索,确实如牢头所说,太细了,人用这个滑过去等于送死。他抬起头,向深壑对面看去,看到几十盏灯火在吊桥残骸附近不安地晃动着,人声鼎沸。看来整个谷林狱都被火灾惊动了。狱卒们不敢不来,可又束手无策,只能聚在崖边议论纷纷。

牢头站在石堡顶端,扯着嗓子朝对面喊了几声,很快就引起了注意。随后徐福掏出随身携带的毛笔和木牍,简要地把情况和建议写上,放入篮子,顺着鸟渡滑到谷林山一侧。木牍立刻被送到狱史手里。他正愁该怎么处置才好,既然现场有墨者给出一个解决办法,他不敢怠慢,吩咐手下立刻执行,先把几位长官弄过来再说。吊桥旁边的库房被迅速打开,卫兵们飞快地抱出一盘盘绞藤绳,把一头接到鸟渡的绳索上去,然后一点点挪动、盘转。这件事难度不大,只是很花时间。狱史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起码要小半个时辰才能替换完毕。

等待是一件磨人的事,狱史忧心忡忡地站在崖边,盯着对面的火势,盘算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突然,他感觉到肩膀被一只从身后伸来的手按住。狱史吓了一跳,遽然回头,看到背后站着一个人。这人年纪很轻,胡子都没长齐,一副小吏模样,看面孔陌生得很。“你是谁?”狱史站开一步,警惕地喝道,可话刚出口,动作便是一僵。在那个小吏身后的山坡路上,几十个黑影尾随而至,有意无意站成一个稀疏的队形,像一面大网笼罩住了每一条路。浓重的杀气弥漫四周,狱史哪里还敢乱动。

“中车府办事。”小吏拿出一块谒者符令,在狱史眼前一晃。在他身后,重明鸟旗正在不远处飘扬。狱史倒吸一口凉气。中车府?他不敢怠慢,连忙向这位自称公孙臣的谒者伏地叩首,心想今天出门怎么没查日书,连续碰到这么多倒霉事。公孙臣仰头看了眼前方正在抢修吊绳的崖边,眼神深沉:“今天可有人以咸阳都官的名义,来狱里提审犯人?”

“是,是……”狱史把来人的相貌描述了一遍。

“现在我们怀疑这两个人冒充天使,意图劫夺钦犯,你们谷林狱要配合一下。”公孙臣努力装出淡漠的口气,却压抑不住兴奋之意。狱史面露犹豫,重明鸟旗和祖龙印相比,自然是后者效力更高。可这位谒者带来的那些士兵,个个披挂犀皮轻甲、鲛革披膊,绝非民间盗贼所能冒充。思忖再三,狱史决定暂时相信这位谒者,毕竟他的刀锋就在附近。于是狱史把当前情况汇报了一遍。公孙臣接过墨者书写的那枚木牍反复读了几遍,又朝着对面的孤峰瞥了一眼,脸颊上漾出一丝笑意。

这些反贼显然是先在绝狱内部制造一场火灾,引发混乱,然后打算化装成卫兵,谎称护送狱丞,在众目睽睽之下利用鸟渡脱逃。这和他们在白马祭台的行事风格差不多,计划不算精妙,胆子着实不小。狱史紧张地征询道:“那我先叫停这边,给另外一座鸟渡换绳子?”
鸟渡一共有两座,高低位置恰好相反,方向不同。只要给另外那一座换上粗绳,就能派人从谷林山滑去孤峰绝狱。

“不必多此一举。”公孙臣抬手道,“万一被对方觉察,徒增麻烦。在这里等他们自投罗网就好。”说完他找了一块位置稍高的青石,拿袖子拂了拂,一屁股坐下去。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鸟渡的落口位置。十几名训练有素的中车锐士已站在了灯火边缘的暗处,一俟滑索有人过来,他们能在五个呼吸之内制敌。接下来,公孙臣只需要坐在这里,舒舒服服看对手自投罗网就够了,何等惬意。公孙臣一边捶着有些酸胀的大腿,一边在内心感慨造化之巧妙。

他昨日抵达雍丘县廷后,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去年十二月左右,张良突然现身雍丘,引发了一次旷日持久的大索。张良在包围圈中离奇消失,连累好几位雍丘官员掉了脑袋。公孙臣想起张苍的教诲,张良很擅长借助当地故国势力的协助。于是他把雍丘的大户世族都捋了一遍,最终翻出一桩在大索期间处理的盗窃玉石案。公孙臣从这桩案子的文书里,和张苍发现了同样的疑点,进而认定黄石就是张良本人。他藏身谷林狱,是典型的“人远我近”之计。

公孙臣权衡再三,决定先把张良抓到手,再去追捕张苍和那个在陨石上刻字的神秘男子,便连夜又赶到谷林山。没想到一到监狱,他就听到咸阳御史张苍来提审犯人,更高兴了。一次行动,可以擒下两拨反贼,天下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事情了。凭这个功绩,脱离吏籍易如反掌,就算去做县令郡丞也不是奢望,哪怕只拿那笔金千镒的赏金,也够自己逍遥过一辈子了,这真是一个好时代啊。

这时,一阵呼喊打断了公孙臣的遐想。石堡上方,灯火闪了三下,这边随即也有灯火三闪。这说明鸟渡的绳索已经更换完毕,对面将很快开始运人过来。公孙臣捶腿的力度稍稍放缓,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鸟渡的落口。随着一声呼号,绳索开始抖动起来,应该是石堡那边正在往滑索上加重量。几名卫兵死死拽住绳索,让它绷直。过不多时,一个黑影顺着索道嗖地飞速滑过落口,手一松,整个人跌在地上,向前连打了几个滚。

就着灯光,公孙臣看到这是一个狱卒,脸上满是烟灰。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以敌人的狡猾,这应该只是个探路的,真正的目标在后头。很快,绳索又一次剧烈抖动起来,这次幅度比上次大很多,说明对面承载的东西相当重。狱史不得不加派了两个人扯住绳索。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喑哑的摩擦声,仿佛有巨大的蝙蝠在嘶鸣。随即一个硕大的藤筐飞速滑过来,晃晃悠悠,随时可能倾覆断裂。好在滑索足够坚韧,几个呼吸之间,筐体便滑降到了落口,一头撞在用来缓冲的草垛之上。

十几个大灯笼在四周同时高举,照亮了大筐里的每一个细节。公孙臣看到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躺着,应该是谷林狱丞,还有一个脸色乌黑的狱卒在旁陪同。那个“狱卒”一落地便左右张望,脑后的方巾扎得散乱不堪,似是草草系上。公孙臣霍然起身,发出号令,十几名锐士从藏身处一拥而上。几乎是一瞬间,那一个“狱卒”连同先滑过来那位,被干净利落地死死按在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

公孙臣离开青石,慢慢走过去。狱史俯身提着灯笼照了一圈,面色古怪:“这两个人,都是本狱的狱卒……”公孙臣眉头一皱,连忙喝令取来清水,把他们脸上冲干净再辨认一次,果然是谷林狱的属员。据这两个狱卒交代,他们是接了“张御史”的命令,护送狱丞过鸟渡。公孙臣隐隐觉出不妙,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口,急切地问道:“那张御史人呢?”

“他说有贼人潜入绝狱,他要主持大局,跟着牢头离开了石堡顶……”

公孙臣转头看向狱史:“这个孤峰没有其他出口吧?”

“绝对没有。”狱史斩钉截铁地回答,“孤峰四面都是深壑,下方是高逾百丈的笔直峭壁,就算用绳子缒下去,也是十死无生。只能通过吊桥或鸟渡,别无他途。”公孙臣有点迷惑,越狱者虚晃一枪,固然让秦军扑了一空,可也断绝了最后一条离开孤峰的路。他们还想不想逃了?忽然一个声音惊叫道:“看!流星!”众人同时抬头,看到在漆黑的云层之下,一颗微黄色的流星正划出一条弧线,朝着孤峰方向落下来。

可这流星有些古怪,它没有长长的帚尾,飞行高度特别低,不像从天而降,更像是自临近山间跃过来似的。过不多时,那流星坠落在孤峰之上,光芒消失,只有一阵闷闷的撞击声从黑暗中传来。其他人尚不明就里,公孙臣已猛然跳了起来,双眼瞪圆如一只窥见蚊虫的青蛙。这不是什么流星,这是孤峰东侧那座哨亭的灯光!灯光走成那样的轨迹,只有一种可能——整座哨亭倒了,向着孤峰方向倒下来!

为了能够俯瞰整个孤峰,谷林狱的哨亭依山而起,足有七丈之高。而孤峰与哨亭之间的深壑宽度,恰好也是七丈。哨亭这么一倒,横在孤峰和谷林山之间,便成了一条临时的桥梁。原来鸟渡只是用来争取时间的疑兵之计,那些越狱者居然弄倒了一座哨亭,生造出一条通道来!公孙臣扯住狱史大吼:“快!快派人去东边那座山,把他们截住!”狱史苦笑道:“谷林山势跌宕,东峰看着很近,但平时绕去那边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如今夜色太黑,恐怕时间会更长。”

公孙臣很想破口大骂,可他也明白,山路并不会因此而缩短。他冲到崖边张望,对面夜幕重重,只有粮仓的火光依旧明亮。那些越狱者,此时应该已经踏上那条“竹桥”,朝东峰而去了吧?两个时辰之后,只怕他们早跑得没影了。公孙臣拍了拍松软的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过头,对狱史大声道:“鸟渡不是有两座吗?另外一座准备换粗绳,我的人要直接滑过去!”

只要秦军锐士能抵达孤峰,便能循“竹桥”追赶过去。可公孙臣的话音未落,就听对面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喧哗声,如潮水一般。那似乎是近百人的呼喊和吼叫混杂而成,人影晃动,脚步纷乱。狱啸?啪的一声,公孙臣手里的木牍掉在了地上。那伙越狱者肯定在临走前打开了监狱大门,让那些重获自由的犯人绊住狱卒。鸟渡的换绳工作需要两边配合,那边一陷入混乱,这边再着急也没用。那些狡黠的反贼,居然连这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公孙臣有些颓然地望向对面,脸色煞白。他很清楚,至少在今晚,已经没什么手段能阻止张良、张苍和那个神秘男子离去了——如此一桩不世奇功,就这么飞走了。不,岂止是无功,简直是大祸。赵成把豪曹剑交给他时,说得很明白:此剑归还之前,必要饮血。若他追捕失败,就得伏剑自尽,方能对中车府令有所交代。

“不要慌,不要慌。”突然间,一丝恶念自公孙臣的脑海浮现。这恶念他在白马县廷看过太多,没想到今日自己也要受其侵染。他磨了磨牙齿,对身旁的狱史道:“尊狱可知今夜走脱的那人是谁?”狱史正惶惶不安,只是摇头。公孙臣嘴唇蠕动,把一个名字静悄悄地送入对方耳中。狱史浑身一震,登时面僵如死。吊桥焚毁、孤峰狱啸,已是近年来少有的事故,若再跟那个人扯上关系,只怕谷林狱上下都活不成了。

公孙臣淡声道:“此事干系太大,尊狱若不用心内审,只怕朝廷那边会过不去啊。”然后眼神一瞥。狱史顺着公孙臣的目光,看到昏迷在地的狱丞,双眸不由一亮。公孙臣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不用他说得太透,谷林狱的官员为了活命,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狱丞身上。等他们编圆了故事,再上报到县里,至少能给自己多争取几天时间。至于那些反贼,他们即便脱离了谷林山,也绝不会跑开太远,还有机会。公孙臣捏紧了拳头,向着远处的黑暗望了一眼,然后迈开步子,带着锐士朝山下飞快地走去。

在他目光所不能触及的远方,四个人正站在横亘于深壑之上的哨亭上,在悬空中一步步前行。哨亭是一个用竹条和桧木交叠构成的架子,横放之后,需要每一步都踩准横肋。四周太黑,目不能视物,上面的人只能谨慎地挪动脚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踩空。就算不踩空,竹肋也随时可能断裂。每一脚下去,结缚处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声,足以吓得胆小鬼浑身酥软,失足跌落。

易水走在最前面,动作轻盈,像一头小鹿在木架之间跳跃,看起来毫不费力。身后的张苍、张良与徐福,只能舍弃矜持,弓着身子,战战兢兢地往前挪动,有时还得像猿猴一样手脚并用。忽然,张苍脚下咔啦一声,半条腿陷进竹架中去,连带着整个人都失去平衡。前方的易水陡然回身,从手腕甩出一条皮鞭,像蛇一样缠住了张苍的脖子,猛地把他往回扯。张苍强忍着勒脖子的痛苦,借着这股力道一跃,勉强扒住了一条凹陷的岩缝。

在后面的徐福及时赶到,举手一托,张苍这才算是脱离险境。易水把皮鞭唰地收回来,自顾自跳到地面上。张苍摸摸脖颈一圈,火辣辣地疼,心想这女人下手可真狠,明明可以缠手臂,偏偏冲着脖子来。他又调整了一下姿态,几下动作,双脚总算踏踏实实地踩在东峰边缘,长长呼出一口气。很快张良和徐福也跟上来,顺利跳上崖边。张良逃出生天,脸色却不大好看。他朝前走了几步,冲着左侧阴翳的树林喝道:“项缠你这个熊崽子,给我滚出来!”灌木一阵哗哗响动,项缠扛着一把大锯走了出来。

想要弄倒一座大了望台,得有非常之力。其他三个人混入绝狱的同时,这边就得靠项缠的怪力来弄倒哨亭,制造通道。项缠走到张良面前,表情里多了几分欣喜,可也有些忐忑。张良仰起头厉声道:“当初我怎么叮嘱你的?不要自作聪明!”项缠比张良高出许多,可在张良面前却像只瑟缩的松鼠:“……我是想早点把你救出来。”

“所以你就把我的计划卖给别人?”

张苍听到这句话,恍然大悟。断亭为桥,这个计策本来就是张良规划的退路,项缠把这事告诉徐福,反过来做了人情。怪不得张良这么气恼。项缠嗫嚅着解释:“先前约好的帮手都被抓了,我一个人做不来,正好徐先生……”张良却瞪了他一眼:“别人说来帮你,你就信?”徐福见项缠被训斥得狼狈,连忙劝说道:“是在下勉强他的,请公子不必责怪项缠。”说完,诚恳地向张良一拜。“此事虽是在下越俎代庖,实在事出有因,绝无市恩之图。只要先生能平安脱出,反秦大业不致中折,在下就算行事有愧,也值得了。”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谦和至极。张良用右手指着徐福,发出一声感叹:“你这个人有意思,很有意思。”徐福这个计划,能人尽其用,环环相扣,硬生生从大狱里把人弄出来,手段确实惊人。只是张良久在逃亡,深知所付越多,所谋越大。这家伙看似态度谦卑,谁知道那张笑意盈盈的面孔背后,藏着个什么人。徐福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说完冲项缠一拱手:“有劳。”项缠看了眼张良,张良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项缠往手里吐了团口水,拎起半身大锯,大步流星地走到横倒的哨亭前,咔嚓咔嚓地锯了起来。竹屑四溅,很快哨亭底部就被锯得四分五裂。项缠伸开双手,双足蹬地,用力朝前推去,蚯蚓大小的一条条青筋在臂头凸起。那座哨亭本来就摇摇欲坠,被这股大力一推,登时失去平衡,整个“竹桥”翻滚着跌落到深壑中去。从现在开始的两个时辰之内,他们的处境绝对安全。

五人就地休整片刻,迅速从东峰离开。天色依旧漆黑,但徐福早早就踩好了一条不为人知的山路,行走起来全无迟疑。不过一个多时辰光景,他们已踏上一条横岭。这里已是谷林山的外坡,植被繁茂,只要翻过去,从此便是白鱼入江、天下任行了。他们踏上岭脊,正待向前疾行。突然一阵突兀的烈风从远处涌起,瞬间便扑到了山脊之上。这阵山风来势极猛,如一条长龙掠过谷林山上空,满山草木为之悚然倒伏。

他们也不得不伏低了身子,避其锋芒。好不容易等到风势收住,张苍忽然抬起右臂指向天空,惊讶地喊了一声:“快看!”众人齐齐朝天穹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那一片笼罩在谷林山顶的彤云,被这阵大风生生吹散,露出了漫天排布的璀璨星斗。张良负手而立,目光灼灼:“拨云见月,风起现星,真是好天象啊!”

“先生也懂星象?”徐福问。

“不懂。不过我哪一夜脱困,哪一夜就一定是好星象。”


第七章、反贼们的分心

一条小舟划破绿色水面,无声地向南驶去。它的竹篾乌篷比寻常的要宽大几分,把船舱遮掩得严严实实,岸上的人根本望不见舱内虚实。徐福从船头返回船舱,朝张良一拜:“张公子,我们已离开谷林山范围。以此水速,一日之内便可离开雍丘境内。”张良此时已换了一袭齐锦裁就的连身长袍,头扎青巾,腰束革带,重新变回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唯一缺憾的是来不及沐浴,他身上还隐隐散发着谷林狱里的腐臭味。

“我记得这条水路是延伸至西南吧?”

“公子真是博闻强记。”徐福道,“再过一日便可抵达阳夏,进入颍川郡。”颍川是故韩旧地,到了那里,张良便会如鱼得水,所以他不需要多做解说。徐福这个人不愧是曾经骗过始皇帝的高手,太会揣摩人心了。从踏入谷林大狱那一刻起,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精准,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没错,几乎所有人,包括自己人。想到这里,张良恨恨地把目光投向项缠。这头蠢笨的大熊自知理亏,此时正躲在船尾背对众人,装模作样地撑着一杆竹篙。

不过张良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站在船头的易水身上。至于站在易水旁的张苍,则完全被忽略了。张良在两个方面自负眼光高绝,一个是天下大事,一个是世间女子,可像易水这样的女子,还从未见过。易水此时换上了一身灰色短袍,正警惕地望向岸边。她的体形比项缠手里的竹篙丰满不了多少,却丝毫没有娇弱之感,衣衫下的肌骨极为匀称凝练,宛若一柄刚开刃的鱼肠铜剑。张良无法想象,易水是怎样只凭一根牛筋绳便横穿孤峰深壑的,身手堪比猿猱,简直是天生的刺客。

“易水”很明显是个化名,张良猜测她大概来自燕国,说不定还和荆轲有点关系。不过荆轲刺秦是在始皇帝二十年,距今已有十八年之久。看她的样貌不会超过二十岁。不知为何,易水对张良似乎怀有不满。离开谷林山之后,两个人还没说过一句话。此时她感应到了张良的目光,冷冷地转身回眸,细长的双眼聚焦到了张良身后的某一个点,仿佛视线里根本没有此人。两个人就这么决斗般地对望着,谁也不肯先撤掉视线。幸亏徐福及时打破了尴尬:“羹菜已备好,请张公子先吃些吧。”张良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羹菜是徐福亲自下厨烧的鳖汤。不过张良不是张苍那种老饕,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一桩不得不做的麻烦事,如果有人能炼出吃一粒可当十日食的仙丹,他会果断放弃进餐。项缠闻到鳖肉的香味,几次忍不住回头耸动鼻子。徐福想给他也盛一碗过去,张良板起脸道:“随便吃,反正他如今只听你的。”吓得项缠赶紧把头转回去,专心撑篙。至于易水,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烤硬的黍糕,慢慢啃着。身为刺客,她只吃自己带的食物。

只有张苍最为坦诚,他闻到香味,立刻跑回到船舱来。张良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个地方。徐福满满盛了一碗,递给他。张苍把肉汤浇在粟米饭上,唏哩呼噜地吃了个痛快。张良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双眼微眯。徐福以为他要小憩,正要俯身去熄灶火,不料张良忽然道:“你还有什么话,还是趁现在说吧。”徐福笑了笑:“果然瞒不过公子。之前在谷林大狱中,不便请教。公子所言秦皇之命,取之有道,如今可否详解一番?”

张良似乎早算准他会问这个,从容开口道:“有周一代,周王为天下之共主,而诸侯各有国邑——所谓封建亲戚,以藩屏周。这样一来,纵然王室不振,亦有诸国拱卫。譬如幽王败于犬戎,而申、鲁、许等国扶宜臼继位,迁都至洛邑,周室犹存,不致天下大乱。”他一指船舱边缘挂着的渔网:“就好比这渔网一般,处处结绳。即便有一处网绳断裂,却不妨碍整张网的使用而秦皇呢?废封国而改郡县。什么是郡县?一县之长,须听命于郡守;一郡之守,须听命于咸阳;咸阳百官,须听命于皇帝。九州诸事,唯中枢一人而决。他若突然死了,便如一个人的首脑被斫,无论身子再粗壮,也是无用。”

徐福没动声色,张苍却已先明白了。他本是大秦官员,对这个话题最为了解。要知道,大秦的治政结构,是以秦皇为绝对的中心,这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整个郡县体系,皆是为此设计。若秦皇突然不在,又没有同样强势的皇帝来补位,这个体系便会崩塌,届时天下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胡亥登基后的作为,就是答案。

张苍开口道:“在下明白张公子的意思。幽王虽败,犹有诸侯;秦皇若死,则天下必乱。刺秦简单,但刺完之后,这天下又该如何收拾,却要想透彻才行。”张良赞许地看了这位柱下史一眼:“你说的不错。与一人为敌,匕首一把足矣,此为用术;以一国为敌,战车千乘足矣,此为用势;可若刺杀秦皇,则是以天下为敌,非得胸中有大道才行。无道而杀,与匹夫之争何异?所以想要杀他,必须得有一番关乎兴亡的道理才行。”

“那么请问公子的道理是什么?”一直没出声的徐福发问。张良淡淡道:“待我合纵世族残力,复辟山东六国,使天下重归旧位,则其道自现。”这个见解,并未出乎徐福的意料。张良出身故韩大族,自然是希望复辟六国。何况大秦统一天下之后,六国的公族、世卿虽然纷纷蛰伏,却始终僵而不死,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张苍忍不住道:“若依着公子之前的渔网之喻,网眼越多越好,为何只是复辟至六国即止?为何不是恢复到周威烈王之前?”

这一声犀利的反诘,令张良不由眯起了眼睛。张苍心中暗暗叫苦,后悔不迭,这一下肯定把张良给得罪死了,可不说出来,实在如鲠在喉。周威烈王在位期间,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取代姜氏成为齐国之主,皆是以下克上,以臣逼主之举。可周威烈王却册立他们为诸侯,从此周室权威崩散,诸侯纷纷称王,始有七国之格局。

若认真计较起来,张良口中所谓复辟六国,韩、赵、魏、齐这四家都是谋篡得来,非是正统,又哪里来的资格“各安旧位”?这四家觉得被暴秦吞并委屈,那被肢解的晋国,被篡位的姜氏又到哪里说理去?是否也有资格复辟?张良盯着张苍,点头夸赞道:“我本以为你在这些人里是最没用的,想不到口舌竟是如此犀利。”

“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张苍赶紧补了一句。

“你说得很对。”张良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所谓复辟六国,无非是时势使然。以我韩国为例,自周威烈王时立国,前后一百七十三年,整整五代人。民众只知韩国,早没人记得什么故晋了。如今入秦也已二十多年,倘若再持续二十年,只怕当地人连故韩也忘了,只知是大秦颍川郡之民——所以我说复辟六国,非是为复辟而复辟,乃是要借重故国余烬尚温的人心罢了。若再拖下去,只怕这灰烬都冷了。”

“所以公子的道,便是合纵六国贵族,一起反秦喽?”徐福截口道。张良微微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当年我就和现在的你们一样,以为纠集几个能人义士,准备几套周详巧妙的计划,选个好时机,就能成功。甚至在博浪沙功败垂成之后,我还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罢了,再来一次便是。殊不知,这是大错特错。——你们可知为何?”

张苍迟疑道:“运气不好?”张良自嘲一笑:“其实不只是我,你们仔细想想。荆轲近在咫尺,却为医者所扰;高渐离以筑相击,却因盲目而失了准头;我在博浪沙差之毫厘,兰池那几个刺客失之散乱。每一次刺杀,都功败垂成,为什么?真的是运气不好吗?”张苍“呃”了一声,不敢回答。

张良也没指望他回答,兴致勃勃道:“我在诸国行走多年,才明白其中缘由。之前那四次刺杀,都是取决于运气,败得并不冤枉。譬如博浪沙那一次,我要绞尽脑汁去算计始皇帝的行车路线,算计大铁椎的投掷方式,出手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失,就只能落荒而逃。没办法,我没有势,只有术,孤军奋战,四周都是秦皇的耳目,随时可能张开天罗地网。如果大势在我这边,我又何必苦苦算计,从容扔过去一百把铁椎,怎么也砸死了。”徐福和张苍一起笑起来。

“我这些年来隐姓埋名,只是苟且偷生而已,很难有什么大的作为。因为我太专注于术了,却罔顾了势和道。”

张苍听得眼睛发亮,张良到底是博浪沙的亲历者,居然分析得如此透彻。张良竖起三根指头:“我如今明悟了。刺杀有三重之境:曰道,曰势,曰术。刺秦之事,道为先,势次之,术为轻,此三者不可或缺,次序亦不可颠倒。此前刺杀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过度用术,而忽略了道、势之用,本末倒置,焉能不败。”张苍能听出来,这应该是从韩非的“法术势”学说里演化出来的,没想到张良也是个法家信徒。

“有术无势,是树高十尺而无根;有势而无道,是水蓄千池而不流。真正的刺杀,心中要先存了胸怀天下的道理,才能够颠倒天下之大势;只有颠倒了天下大势,施展出的手段才是必杀。以道演势,借势施术,这才能刺杀成功。”

船舱内的人都听出来了。张良的“刺秦”,跟徐福的“刺秦”是两码事,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抗。如果说在始皇帝治下,张良无力与之争道;那么如今换了胡亥在位,他便可以一试了。张苍整理了一下思绪,拱手道:“如此说来,公子之道,乃是六国之道。”“不错。我当年在一枚陨石上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正是为了向天下宣扬这个大道。”无论是徐福还是张苍,听到这里都忍不住身体前倾。始皇帝三十六年坠落于东阿的那枚陨石,竟然是张良亲手刻上的字?再仔细一想,这几乎是唯一的答案。

无论是行事风格还是动机,那都太像是张良的手笔了。也只有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徐福在白马陨石上刻了字,张苍第一时间怀疑是张良所为,现在看来,他的猜测并不算完全错误。这最后一块线索补上,张苍大概明白张良的构想了。他是打算先制造舆论,号召六国复辟,此所谓道;六国残余贵族一见到有复辟的机会,便会人心浮动,纷纷拥兵割据,对抗秦廷,此所谓势;当有了大道,取了大势,再去刺秦,则无往而不利。

上一层次的胜势积蓄到了一定程度,下一层次的机会自然水到渠成。这不是刺人,这是刺国啊……何等雄大的野心!张苍光是想象那一番图景,便觉得体内的鲜血在奔腾,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可他侧眼一看,徐福对此竟毫无感动,平静地把话题扯了回来:“公子有道,志在倾覆一国;在下浅陋,志只在秦皇一人。公子之道,与在下之术联手,又有何不可呢?”

张良摆摆手:“你既然从海外归来不久,我建议先好好看一下这些年来诸国的细微变化。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潜心观察,必有所得。”这既是劝告,也是委婉的拒绝。徐福抬起头来:“公子出身高贵,莫非是不屑与鸡鸣狗盗之徒为伍?”张良家乃是韩国世卿,那个看似粗糙的项缠同样出自楚国名门。至于徐福、张苍还有易水,身份都太低微了。换到十几年前,他们只怕连同舟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舟上的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张良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从容道:“曹刿有言,肉食者鄙。所谓的贵贱有别,不在身份,而在想法。那些愚昧狂妄的贵胄,在我眼里,比卑贱的臣隶亦不如;而那些见解高妙的隐逸高士,我跪拜又何妨?——我的师承,想必你们也是听过的。”

这个故事,全天下都知道。风传张良年轻时,曾在下邳的圯桥上遇到一位老人。老人故意把鞋子扔在桥下,让张良去捡回来给自己穿上。张良忍气吞声,依言照做。老人见他很有诚意,遂传了一套素书给他,自称黄石公。张良得了黄石公的真传,从此学问大进,名震天下。

“你放心好了。本公子鄙夷人,绝不是因为其门第卑下,只会因为其智识浅陋。”

“是在下唐突了。”徐福深深致歉,不防船舱外传来一声冷冷的哼声,一听就知道是易水。张良丝毫不以为忤:“说起来,你在白马搞的那一桩飞星之事,做得委实不错。我刻完那七个字,却被釜底抽薪,没有流传开来。你这六个字,却传得天下皆知,算是帮了我一把,赢得了我的尊重,所以我才会跟你们说这么多——但我很好奇,你自己信星象吗?”

“我是个方士嘛,方士是靠解释星象吃饭的,又怎么会真的相信呢?”徐福的坦诚让张良放声大笑。待他笑声住了,徐福又正色道:“我听书里讲过一个故事。武王伐纣,路遇日食,卜筮结果是大凶,连坐骑都震惶而死。可太公望怎么说?顺天之道未必吉,逆之不必凶。若失人事,则三军败亡。于是太公望亲手焚龟折蓍,援枹而鼓,武王一战而下朝歌——可见人的命运,总是要靠自己争取。若真信了天象吉凶,我们只需安坐家中,坐等强秦灭亡便是,一切自有天命,又何必出来奔走呢?”

听完这话,张良闭目沉默了一阵,修长的手指敲着船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徐福和张苍不敢打扰,便在对面保持着沉默。过不多时,张良唰地睁开眼睛:“你能有这样的见识,已异于群氓。虽不至于道,但已在术、势之间。这样吧,我非是避贤不见之人,亦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嗯?”徐福精神一振。

“等一下入了颍川境内,我便要下船了。你不妨返回雍丘,那里如今还藏着一个契机。不适合我,却于你合用。倘若你找得出来,我便考虑与你联手去刺胡亥。”张苍忙问:“是什么契机?”张良却摆手道:“这契机乃是你自家得来的。若你们还悟不出来,此事也便到此为止。”徐福还没表示什么,张苍却有些慌张。张良说的是“你们”,显然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好不容易碰到一条大腿,岂能如此轻易放走?他忍不住道:“颍川虽是故韩之地,可秦人在这里投入精力也最多,公子孤身前往,只怕会有风险啊!”

张良瞥了他一眼,促狭道:“可惜我身上带的吃食,只够一人之用。”他的视线落在张苍手里端着的第三碗汤饭上,张苍脸色一红,悻悻闭嘴。这时徐福起身,取回一个细丝束口的革囊,双手递给张良:“公子这一离开,一定有大事要办。这是我从海外带回的十枚明珠,每一粒都有鸡子大小,价比隋侯。公子名满天下,自然有诸国士卿倾心捐纳。在下也愿效仿前贤,进献一批财货给公子,权作小补。”

“看来你这两趟出海,身家不小嘛,难怪说话底气这么足。”张良一点也不客气地接过去,在眼前晃了晃,“你这笔进献,抵得上那些士卿五年捐纳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嘿嘿。”这是《唐风》里的句子:你有华美的衣服,为什么不舍得穿?你有车马,为什么不舍得驱驰?是用来讥讽贵族吝啬的——徐福听得出来,张良在各地得到的支持并不充裕。张良把明珠揣到怀里,下巴一抬:“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喏,我把那头笨熊借给你。他这个人脑子不灵光,打架还可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这合适吗?”

“一个人多省心啊。带他在身边,三天两头给我招惹一堆莫名其妙的人来,谁受得了?”张良冷笑一声。他说完又把视线定在另外一人身上,面露微笑:“倘若易水姑娘愿意随行,我倒是无任欢迎。”船头的易水远远听见,只是厌恶地耸了耸鼻子,把身子背了过去。张良惋惜地啧了一声,他倒不是垂涎什么美色,张公子什么女人没见过?他只是觉得这女人的态度实在有趣,面对他这名满天下的危险人物,她竟丝毫没有畏惧,隐隐还带有一些敌意——六国纠缠多年,诸家恩怨密如罗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她。外头船边,忽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响动,想来是项缠听见了。他弯下腰,把头伸进篷内,瞪大了双眼望着张良。

“我要跟着你走。”项缠有些惊慌,语气里还带了一点点委屈。张良眼皮都不抬:“我在谷林山这几个月,我看你一个人在外头过得也不错嘛。”项缠顿时开始紧张起来,下嘴唇有些哆嗦,一连串颤音倾泻而出:“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我是要找人救你,救你,怎么办,怎么办……”他开始还像是在辩解,到后来更似自顾自地絮叨,而且一絮叨便停不下来,整个人显得颇为狂躁。

张苍很是好奇。他初见项缠,是一头寡言少语的杀戮动物,冷酷到几乎感觉不到人味,唯独见到张良,却变得如同一头……嗯,惶恐的弃犬。这家伙好歹也是楚国将门出身,怎么会跟着张良?又是怎么变成这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的?徐福身边这些人,个个性格都不太正常。难道只有我是个身家清白的正常人吗?张苍不无幽怨地想。

项缠还要往船篷里挤,硕大的身体几乎要撑破篷顶,嘴里仍旧无意识地絮叨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似乎自己无法控制。徐福赶紧从腰间解下一个药袋,从里面倒出些细粉,放到项缠鼻下。这也许是什么安神之物,项缠嗅了之后,情绪才算稳定了几分。张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没听到吗?我给了徐福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让你留在他身边,是帮我做个见证。”

项缠还是不肯退后:“我只想杀秦兵。”张良道:“他都要刺秦皇了,岂不是更合你心意?”项缠惊恐神色却不减:“可你已经脱困了,不跟着你,可叫我怎么办,怎么办……”眼看项缠又要开始絮叨,张良只得伸出手拍拍对方肩膀:“这样好了,无论徐福成不成,你都可以回来,这样总行了吧?赶紧撑你的船,都快被水冲走了。”项缠双肩明显松弛下来,讪讪地退出船篷。徐福再一次拱手道:“在下尚有最后一问。倘若我寻得那个契机,又该去哪里寻公子呢?”

张良从船舱里缓缓起身,负手望向远处的青绿河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到了那个时候,不消你来,我自然会去寻你了。”又过了两日,小舟终于行到颍川境边缘。张良眼看暮色将至,寻了一个靠近大道的岸边,要项缠把船靠过去。项缠老老实实撑篙过去,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只是嘴唇微微颤动。张良拍拍他肩膀,从船边跳开。

只见一袭白袍翩然登岸,在黄昏的霞光中逐渐远去,说不出地潇洒俊逸。谁也想不到,三日之前,他还是一个蜷缩在谷林狱里的脏污囚犯。待得小舟掉头开始北返时,张苍找到徐福,直截了当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徐福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回答:“你没听张公子说的吗?我们去雍丘。”“你知道契机是什么了?”

“完全没头绪。”徐福乐呵呵地回答。张苍气得一阵眩晕。他先是被迫舍弃了朝廷命官的身份,又眼睁睁看着张良这条大粗腿远去,转了一大圈,却还是跟这个不靠谱的大骗子绑定在一块。偏偏他还不能拂袖离开,还得陪着这骗子一起寻找契机,否则连最后一个跟随张良的机会都没有了——投靠张良,已经成为张苍最大的执念。徐福反秦,单纯只是要刺杀胡亥,即使刺杀成了,对张苍来说也没什么意义;而张良反秦,则是谋国之道,倘若六国真的复辟成功,他张苍还是有机会挂上一国相印的。

行百里者半九十,自己付出这么大牺牲,无论如何也不能倒在这最后一步。张苍咬了咬牙,出去把项缠、易水都叫进来,和徐福一起坐了个面对面,摆出一副讨论的架势:“咱们得聊聊这个契机,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东西,还是要做成什么事?张公子给的考验,肯定没那么简单。咱们得聊透了才成。”项缠问了一句:“有秦兵杀吗?”张苍摇摇头说不知道。项缠“哦”了下,从腰间掏出一小块砺石,当场开始磨起剑来。

“我听雇主的。”易水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摸出一枚秦半两钱,在右手五指之间翻动,却始终不掉下去。张苍直直看向徐福。项缠也罢,易水也罢,其实只是执行的手脚罢了。真正定策的脑袋,还是取决于这个大骗子。

“徐先生,关于契机,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徐福双手一摊:“我们在这里讨论,只是浪费时间。张公子既然说到了雍丘就会知道,那我们就先去了再说。”他见张苍有些悻悻然,便笑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讲究万事不萦于怀。做不到的,便果断不去想;没线索的,便彻底不去猜。不以无谓之事扰心,反而是取胜之道。”

张苍知道对方说的是正理,可内心的焦虑却无法遏制。没有周密思虑就去雍丘,连找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问题吗?他魂不守舍地想要站起身来,可双腿却绵软没有力气。徐福以为他是担心安全,便宽慰道:“雍丘城乃是座大都邑,往来人色庞杂。公孙臣就算再机警,也想不到我们会跟张公子分道扬镳,反身回去雍丘——你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张苍一听这四个字,先是怔了怔,然后脑海里急速翻动着典籍。无数竹简翻腾交错,最终碰撞出了一丝灵感。他不由得惊叫起来:“要不要这么巧啊?”“杞人忧天”这个典故出自《列子》。传说杞国有一个人,整天忧虑天塌下来,为此愁眉不展。别人告诉他,天只是气息的积聚,不会坍塌。他又问:“那天上的日月星辰会不会落下来,把人砸死怎么办?”别人回答:“日月星辰也是由气所化,不会有事。”杞人又问:“那大地崩溃了怎么办?”别人回答:“大地都是土块堆积,无一处无土,又能崩去哪里呢?”他这才放心下来。

这个故事,是嘲笑那些整天为虚无缥缈之事无谓担忧的人。但张苍饱读典籍,知道杞国乃是姒姓方国,大禹后裔,中间迁徙过几次。它在西周的封地乃在杞地,杞地后来改了个名字,便叫作——雍丘。张苍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事情真的那么巧吗?当年那个杞人心忧天地崩塌、星辰坠落,惹起无数讪笑。而如今真的有一颗流星坠落在地,化身为天书流言,激起极大的风波。这会不会是另外一种苍天将塌?这一次,又有谁来做杞人之忧呢?张良说契机就在雍丘,难道是和杞人有什么关联?

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张苍一时为之口干舌燥。这单纯只是个典故上的巧合?还是一个富有深意的暗示?他的思绪转动到了极限,勉强在旋涡里捕捉到一点点光亮。张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片模糊的景象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他猛地扯住徐福的袖子,声音嘶哑:“我想到了,也许……也许是那个……”张苍接下来要说的话,即便是在无人的漆黑水面上,也几乎听不清楚。不过小舟却不因船上之人的心情而稍有停顿。它逆着水流昂扬直上,朝着杞人故地直直航去。


第八章、老方士的用心

雍丘城最让本地居民引以自傲的,是城池四周那雄伟的城墙。那是四道高五丈、长一千三百步的夯土高墙,墙面微斜,表面光滑如漆,几乎看不到风雨侵蚀的痕迹,看上去如新城一般。之所以有这种效果,是因为当地盛产一种黏土,将它与羊桃藤汁、白石灰搅拌后加水蒸熟,便会在表面凝成一层海贝一样的硬壳。这外壳很脆,经不得撞击,却是防雨防风的绝好办法。

事实上,雍丘这个名字,即得名于“雍土成丘”,每一个本地居民,都会热情地向外人如此介绍,然后邀请他们在城外停留片刻,欣赏完城墙再入城不迟,顺便收取一点点讲解的费用。今天的雍丘城,比往常二月要热闹几分。赶往此处的车队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单驾乃至两驾的轺车,个个都把屏泥輮木搁在两侧,每辆车后头都伸出一截尾翼,上头装满了各种花色的蒙皮木箱与坛罐。

有经验的行旅一眼便能看出,车主的身份肯定比寻常黔首要尊贵一些,但还不算贵胄。如果是真正的贵胄,随行的辎重都单独用驴骡驮队,而不是一股脑装在车子后头。一辆单驾轺车在快接近城门时,忽然歪斜了一下,被迫停了下来。恼怒的车夫下车检查了一下,发现马车并无问题,只是辕马的蹄子上多了一枚铁蒺藜,鲜血淋漓。这种铁蒺藜一般是扎在马鞭末梢,用来压制烈马之用。这一定是前面不知哪个粗心的车夫甩鞭子时,一不小心给甩掉的。

车夫暗叫倒霉,只好向轺车内的车主报告,说要暂时停下来修整。车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见到这个情况,纵然恼怒,也只能挥手催促他尽快弄好。这时一个穿着麻边短袍的男人跑到轺车旁边,说:“老丈左右无事,何妨去见见雍丘城墙的奇景?”这人一口本地口音,眉眼泛着油气,想必是城内哪个游手好闲的浮浪子,想捞点小钱。不过反正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出来散散步也是好的。于是老头子扔出几枚半两钱,那向导喜不自胜,殷勤地把他搀扶下车,朝城墙走去。

这人虽然浮浪,口才却委实不错。他从大禹开始讲起,絮絮叨叨聊到杞国的坎坷变迁,又说起韩、魏、秦在此地的历次大战,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雍丘城墙上来。老头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不知不觉,导游带着老头子转过了东侧与南侧城墙的连接处。当初筑城者出于防御考虑,转角这里故意伸出一截。只要一转过去,另外一侧无论视野还是声音都会被遮蔽住。

老头子浑然不觉这个变化,踱着步子迈过转角。他仰头见到城墙上有一处蜿蜒的裂隙,饶有兴趣地伸出手一指,对旁边的导游说:“你可知道这裂隙,在占卜中预示着什么?”他话未说完,身后突然多出一个姑娘。那姑娘细鞭一卷脖颈,老头子立刻瘫倒在地,晕厥过去。车夫给辕马处理完铁蒺藜,见主人迟迟未归,有些纳闷,便循着刚才的方向找过去。他一转过城墙转角,立刻也遭受了跟主人一样的袭击。两个昏迷不醒的倒霉蛋,就这么被捆缚在草窠里。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的壮汉走到马车前。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令辕马有些惊恐,只得老老实实俯首听命。壮汉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一个胖乎乎的家伙立刻攀上车厢,坐到刚才那老头子的位置。他左右翻找,很快在箱子里寻得一套玄色圆领宽袍和一顶玉冠,毫不客气地穿戴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三缕白须,粘在嘴边。这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敲了敲马车前壁。壮汉听到信号,把草帽拉低几分,遮住相貌,然后驱动马车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卫兵这几日见惯了这样的车子,例行公事地询问:“路引何在?此来何事?”车夫没有答话,只是把路引递过去。卫兵检查了一下路引,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挥手放行,说里面有人等着。在城门内侧,早有几位令史恭候。他们见张苍的马车过来,队列中走出一位,向前请赐名刺。张苍撩开车帘,从手旁竹笥里取出一枚名刺递过去,同时露出一个微笑:“颍川荀安,此来雍丘参加五德终始的大议。”

老令史微微有些诧异。名刺上的荀安该有五十多岁,而眼前这人虽然白须飘飘,可眼底鼻侧的肌肤却不见任何皱纹,润有光泽,直似青壮一般。张苍捋了捋须髯:“小老一辈子精于摄生,小有心得罢了。”老令史啧啧羡慕了一番,谁不想长葆青春呢?张苍见机道:“我见你天庭饱满,乃是个有福之相。若阁下有意,不妨与你说些长生之法。”老令史闻言大喜,这几日他接待了许多贵客,个个眼高于顶,连赏钱都吝于给,只有这一位荀卿礼贤下士,实在难得。

于是这位令史在右侧引着马车,朝城里走去。一路上,张苍大谈饮食之道,他在这方面熟稔得很,把老令史说得一愣一愣的,大为信服。张苍见他疑心已去,便装作不经意地问如今都有谁到了。令史说大部分都到了,然后报了十几个名字,不是巫祝、方士就是日者、阴阳家,都是各地响当当的名人。张苍默默记下这些人名,又问道:“这五德终始之议,正日是在何时?”

“回荀先生,明日即开。”老令史殷勤道,“不知你可有熟人?在下尽量把你们的住所安排得近一些。”张苍呵呵干笑一声,大袖拂了拂:“不必,我喜欢清净些。事少食烦,乃长寿之基。”老令史连忙掏出笔简,虔诚地记下来。其实张苍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他顶替的这个颍川荀安是个着名方士,倘若现场碰到熟人,岂不是露馅了?不过徐福说他会安排好一切,毕竟他曾是正牌的齐地大方士,对于方士界的恩怨知之甚详,姑且信他一回。

马车很快抵达了位于雍丘城正中的驿馆前头。馆前的桑树之间已停满了马车,连拴马桩都差点不够用了。张苍之前打好了招呼,老令史便没有惊动其他人,进去跟驿馆办理了入住手续,然后拎着一枚钥匙出来,说特意给他安排了间清净屋舍,只是离议场远了点。张苍连忙说不妨不妨。老令史依依不舍地告退了,张苍进到屋舍,发现雍丘县的接待规格高得有些惊人。每一位受邀者不光是独院独户,还配备了一名跑腿臣隶和一名侍婢。

张苍走进屋舍,看到里面早早摆好了蚕丝软毯、漆木屏风和一尊兽头铜炉,香炉旁还搁着一个硝制羊皮口袋,里面大概是配发的礼品。让臣隶和侍婢都离开之后,张苍缓缓走到香炉旁。他打开羊皮口袋,口袋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滴烛、犀角粉、丹砂等物。他从里面摸出一撮犀角粉和丹砂,在手指里缓缓捻动,表情中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之前和公孙臣在棘市抓捕项缠,正是因为听说雍丘要举办五德终始大议,借此抓出了茅草、犀角粉、丹砂与羊皮口袋四种商品的价格波动,顺藤摸瓜捣毁了张良的一处据点。兜兜转转,那个靠犀角粉、丹砂和羊皮口袋抓反贼的御史,却以反贼的身份,再度见到了这些东西。命运之讽刺,让张苍为之叹息不已。张苍还在那里望着香炉兀自发呆,忽然头顶的房梁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一个黑影便轻轻落在身背后的蚕丝毯上,几无声音。张苍知道,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只有易水。易水还是那一身装束,张嘴就说:“大青蛙,我来取简。”张苍装作没听见这个外号,走到案几前拿起笔,迅速把之前从老令史那儿听来的人名都写在一枚简上。亏得他记性奇好,下笔如飞,一个都没漏掉。写完之后,张苍把简扔给易水。

“交给徐福,让他摸摸这些人的底。万一其中有荀安的旧识,我可要露馅了。”易水把简揣到怀里,正要离开,又被张苍叫住:“对了,真正的荀安和车夫他怎么处置的?”

“让楚蛮子吓唬了几句,估计现在他们俩已经连滚带爬逃回颍川了。”易水答道。这并非一个稳妥的做法,万一荀安回头又进城,事情可就要败露了。明明灭口是最简单的,徐福真是妇人之仁。说起来,张苍一直有些迷惑,真正的徐福到底是个什么人?自从两人相识以来,这一位总是以截然不同的面目示人,一会儿是温文优雅的贵胄,一会儿又变成了神秘莫测的祝官,即使是张良面前那个谦逊诚恳的徐福,恐怕也不是最真实的面貌。

徐福多次流露出了无比的仇恨,可他始终不提,到底要报的是什么仇,会让他向全天下最有威权的秦皇起了杀心。那个人的真身与真实动机,始终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让张苍无法彻底心定。这时有仆役敲门进来,恭敬地端来一个食盘,里面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饭和几碟菜酱,都是按照张苍的要求做的。易水要走,张苍却指着食盘道:“易水姑娘也忙碌了半天,先吃点?”易水摇头。

张苍“啧”了一声:“我跟你说,雍丘这里的麦饭是一绝,都是磨去了皮的,口感柔顺。而且你看见没?个个粒大实饱,一蒸出来满鼻子都是香味。不尝尝实在可惜了。”易水仍是拒绝,张苍也不多说,美滋滋地从旁边碟子里夹起两片盐脯,铺在麦饭上。这是雍丘特产,用粗盐腌入肉片,食用前要用膏脂热煎一下,所以这会儿还滋滋地冒着油花。张苍看了眼易水,又从另外一个小瓮里倒出一勺浓油枸酱,顺着肉脯与麦饭的间隙浇下去。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洋溢着麦香与油香,还勾出了一丝丝来自枸酱的酸甜。张苍清晰地看到,易水偷偷咽了一口口水。他笑着把加工过的麦饭推过去:“接下来事情很多,保持良好的体力也是对雇主负责。”易水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她开始只是矜持地浅浅夹了一筷子,随后越夹越快,一会儿工夫,那么大一个陶碗居然吃得干干净净。

“抱歉,没给你剩。”吃完这些佳肴,易水的表情生动了一点。张苍笑道:“没事,没事,就当是我请的。”他见时机成熟了,大着胆子问道:“易水姑娘……你是怎么认识徐福的?”易水歪了歪脑袋,回答道:“燕市。”张苍一听这两个字,心道果然。“燕市”不在燕地,而在燕国更东方的山海之间;它也并非一个寻常的“市”,那里不交易粮、木、丝、革、玉,交易的是人,更准确地说,交易的是刺客。

燕市的主人,叫作仓海君,此人身份成谜。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仓海君擅长调教刺客,麾下个个身手不凡,无视生死,乃是做保镖、刺客、窃贼,乃至死士的绝佳人选。更难得的是,仓海君把这些一流刺客慷慨地放在燕市里,任君挑选,从不问对方的身份与立场,只要出的钱足够,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雇主。

因此燕市的口碑和信誉极好,来自各种势力的委托一直源源不断。当年在博浪沙扔铁椎的那位力士,正是张良从燕市雇的刺客。为此朝廷一直想要铲除燕市,先后数次派遣军队去辽东征剿,可惜却始终不得要领。派的军队多了,得不偿失;派的少了,又无能为力,至今对这个地方无可奈何。

“想不到你是出自仓海君门下,哎,我早该想到。”张苍感慨,又试探着问道:“你的委托,是计时还是计事?”计时,就是约定一个时限,时限一过,委托就算完成;计事,就是约定一个目标。无论多久,刺客只有完成目标,委托才算结束。易水答道:“自然是计事。”张苍微微动容。徐福的“事”,是刺杀秦二世,看来只有胡亥身死,易水的任务才算结束——这可真是个不死不休的大委托。

“这种委托,你们也敢接吗?”他忍不住道。易水难得露出一丝表情,可惜是鄙夷神色:“燕市有守信之义,只听雇主吩咐,不问缘由。”

“什么守信,这分明是守财之义……”张苍腹诽了一句,继续问道:“这不比别的委托,这是要刺杀天下之主,难道燕市没想过会招来何等的怒火?”易水却毫不在意:“只要是雇主的要求,尽力完成便是。”张苍的神情微微一僵,旋即意识到,她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暗示。恐怕荆轲也是太子丹从燕市请来的杀手。

好家伙,算上这一次,燕市已经接过三次刺杀大秦皇帝的委托——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本想探寻徐福的秘密,没想到先盘出了燕市的往事。张苍不敢再问下去了,生怕稀里糊涂被灭口,于是赶紧把话题转走:“像易水姑娘你这种顶级刺客,来做这么有难度的委托,肯定得是天价吧?”

“我可不算顶级刺客。”易水摇头。张苍以为她是谦虚,易水却道:“我轻身之术最为出众,但杀人搏击还未臻化境。只有修炼到木鸡的程度,才是顶级。”

“木鸡?”张苍一怔。

“木鸡。”易水重复了一遍,“不知何意,但在燕市就是最厉害的意思。”张苍忍不住哈哈一笑。易水不知道,他却一听就知道这是《庄子》中的典故。齐王请纪渻子为他训练一只斗鸡。纪渻子说这只鸡锋芒毕露,气势太过骄盛,需要继续训练。四十天后,纪渻子说它现在不受外界干扰,杀气内敛,呆若一只木鸡,可算得上斗技大成。其他斗鸡一见它,只有掉头逃走的份儿。

用“木鸡”来形容燕市杀手的最高境界,确实恰如其分。真正的顶级杀手,应该就是不带一丝表情,不露半分情绪,像一把被主人握住的冷刀。相比之下,易水虽然尽力保持冷漠,但一餐美食就把她打动,确实算不上呆若木鸡。以徐福的身家,按说应该雇最好的杀手才对,价格那么贵吗……张苍暗想,抬头又问道:“徐福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何执意刺杀胡亥?”他本以为易水会说这是雇主机密,不料易水回答得非常痛快:“他全家都死了。”

“啊?”

按照易水的说法,之前徐福受命出海寻找不死药,在风浪中折腾了数年,终究一无所获。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返回齐地,却发现自家父母、妻儿、亲戚全被株连,一家百十口人死得干干净净,只剩徐福孑然一人。这个故事很合乎情理。一个一心求长生的君王,发现自己受骗后肯定会族诛骗子全家;一个阖族覆灭的人,燃起无边仇恨再正常不过。即使君王已死,把仇恨倾斜到后继者身上,也非常合理。可张苍细细咀嚼之后,却总觉得味道有些古怪。

作为一名前咸阳御史,张苍很清楚,虽然天下哄传徐福是个大骗子,可无论是朝廷还是始皇帝本人,从来没有认定“徐巿寻药”是一个骗局。没有定性,就无法定罪。没有定罪,就不好行刑。张苍没查过齐地的文书,不确定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桩灭门惨案。但从常理推断,始皇帝不大可能对徐福的家人动手。海上归期,谁也说不清楚,万一前脚杀完人,后脚徐福就带着不死药回来了呢?何况徐福在三十七年,再一次替始皇帝出海寻药。以始皇帝的性格,怎么会再次信任一个全家被他杀掉的人?

徐福这个故事,易水——或者说绝大多数人——是觉察不到其中的矛盾的。非得是张苍这样熟知官府秉性的人,才能从踪迹与遭遇之间,辨识出一条细小的裂痕。无论它多么细小,也证明两者之间并非是一体的。易水见他沉默不语,催促道:“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就去给雇主送简了。”张苍从思考中退出来。

徐福的往事真伪莫辨,但提醒了他一件事——他如今成了朝廷钦犯,在阳武的张氏一族可怎么办?他父母早亡,但家乡的族人还有不少,不知朝廷是否会迁怒于他们。张苍抬起头,对易水道:“听说你们燕市消息很灵通?”易水双眼忽闪:“你问这个干吗?”张苍迟疑道:“呃,我想托人去阳武打听一下张家的情况……”

“燕市在各郡都有负责人,叫作相手。他们的消息最灵通不过。”

“多少钱?”张苍问,他摸了摸袖子,那里头可没多少钱。易水道:“打探消息没那么贵,你请我吃了一碗麦饭,就当是酬劳了吧。”

“谢谢,谢谢……”张苍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这姑娘外冷内热,之前倒错怪她了。他还要多叮嘱几句,可惜易水已悄然消失。张苍悻悻地把饭碗捧起来,然后想起来已经被易水吃光了。他想再叫一份,但驿馆的人说厨师已经休息了,只送来一份凉麦饭。麦饭趁热吃还好,变凉了再入口,有点扎嘴,勉强咽下去还会伤胃。张苍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早点睡下算了。不食夜宵已是大伤,若睡眠再不足,只怕元神也要亏损。

他翻身上榻,整晚都在辗转反侧,琢磨徐福的动机,却始终不得要领。到了次日清晨,侍者早早送来蔗汁粥拌肉糜,昨晚没吃饱的张苍风卷残云般吃完,然后被人引着去了雍丘县廷的正堂。县廷的人已经把无关的器具全数撤走,用屏风与布条遮住了灰泥墙壁。他们还在堂内布置了茵毯、案几、烛树等物,堂角一尊大铜炉已被点燃,有袅袅的轻香从炉隙飘散出来。原本肃杀威严的衙堂,俨然有了几分仙气。

参加聚议的各地方士陆陆续续抵达,这些人大多来自砀郡、颍川郡和东郡,都颇有名气。大家先不着急进场,而是站在台阶下互相寒暄。开始张苍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人认识原来的荀安。可他很快发现,大部分人其实都是第一次见面。毕竟方士这种蛊惑人心的职业,一个地方有一个就足够了。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同是颍川郡来的方士或阴阳家,与张苍互通了姓名之后,毫不迟疑地作揖为礼,亲切地请他代问荀师安好。

张苍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才搞明白状况。原来这些人是把自己当成荀安的弟子,这一次是代执老师名刺前来的。老师有疾,请弟子代执做事,这是很常见的。甚至弟子在外行走时,可以用老师的名号自称。很多传说中的方士可以一日云游千里,可以几百岁不死,甚至可以返老还童,传得神乎其神,就是这种师徒用同一个名字所刻意营造的神秘效果。这都是方士界不成文的潜规则,正好可以被徐福和张苍用来遮掩身份。

但张苍也不得不赞叹,徐福只花了一晚上时间,就摸清楚了“荀安”的关系网络,贿赂也罢,蛊惑也罢,迫使这些家伙予以配合。这个效率,也委实有些可怕。还有一件让张苍格外留心的事。他不断能听到身旁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什么“孛星不吉”,什么“穿心大凶”,什么“天书刻字”,一转身便消失了,转回来又响起。从这些方士躲躲闪闪但兴奋的眼神里能看出,每一个人都听说了,每一个人都装作不知道。

看来白马那枚陨石的消息,已经传播到了雍丘。大家慑于皇帝威严,不好公开议论,但如徐福所预料的那样,如此刺激的事情,在民间一定传播得极快。对方士来说,这种飞星刻字的话题正中下怀,简直比花椒粉冲水还刺激。寒暄片刻之后,雍丘县令、县丞与一众县内官员现身。他们人人都黑着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几夜没休息。县令明显没什么精神,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气话,便退下了。诸多方士跪坐在茵毯之上,石磬一响,便开始了今日的聚议。自有一排书吏留在屏风之后,将整个讨论过程记录下来。

负责主持聚议的,是雍丘当地的一位阴阳家。他简单地回顾了一下五德终始之说,然后大袖一挥,请大家畅所欲言。所谓“五德终始”,乃是齐国大阴阳家邹衍提出的一套学说。邹衍认为,人间的帝系更替,与五行之间密切相关。譬如舜属土德,禹属木德,木克土,所以舜会禅让给禹;而金又克木,所以木德的夏亡于金德的殷商之手。而周属火德,火克金,遂有武王伐纣的壮举。总而言之,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德”,朝代更迭,其实都是五德循环,上应天命。

可惜周室衰微,各国自行其是,德与不德,没人关心。大秦统一天下后,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证明大秦横扫宇内、天命所归的说法,“五德之说”这才被重新重视起来。唯一头疼的是,五德终始说一共有两派:一派叫作五行相克,按照这个算法,大秦上膺水德——事实上,朝廷也是这么宣称的。数年之前,官方不仅把黄河改名为德水,而且服饰全部改为尚黑,因为水德对应的颜色是黑。

但偏偏始皇帝很快又得知另外一个流派的说法,叫作五行相生。这一派认为五行之间的循环关系不是相克,而是相生。按照这个说法,夏是金德,金生水,所以商是水德;而水生木,周乃是木德。那么木生火,大秦该是火德才对!究竟是水德还是火德,两派争吵不休,针锋相对。这个争论,一直到始皇帝去世也没争明白。二世即位之后,对这件事异常重视,便召集全天下的方士、阴阳家、巫祝、日者,让他们好好讨论一下,到底用哪一派的说法为佳。

不过因为参与讨论的人数太多,所以朝廷分别设置了九个分议场所,就近参加,待得分议有了结果,再汇总至咸阳——雍丘这一场聚议,正是其中一处分议。本来徐福是混入会场最适合的人选,但他太出名了,在场方士一定有人认得他的脸,所以最后还是用了张苍。张苍不是方士,不过如果只是局限在五德终始的话题,他自信可以表现出专业水准。那么多书,可不是白读的。

此时在堂上,各路方士纷纷起身发言,气氛从一开始就变得十分热烈。引经据典者有之,东拉西扯者有之,有人甚至还带了五行之物要现场演示,可惜点火时不小心失手。若不是旁人见机泼了一桶井水,以水克火,那人便要用肉身表演“火生土”的变化了。与会者很快就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相克,一派支持相生,彼此争执不休。大家都知道,这不光是解释天地自然的契机,同时也是向朝廷展示价值的良机。张苍坐在堂内,看着这些人辩论,内心有些茫然。

到底该支持相生一派,还是支持相克一派,还是挑动两派互相斗?张苍不知道,当缺乏一个明确目标时,他觉得自己做任何事都是错误的。对此徐福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建议他拖下去,拖到发现契机为止。张苍没办法,只好学习那一位旁观鹬蚌相争的渔翁,偷偷觑着两派唇枪舌剑,偶尔抛出一些尖锐句子,让原本快趋于一致的共识再度分裂。

一个胖胖的方士挥动着手臂,大声道:“古贤有云,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议论德性,不可空口无凭,得从征兆去分析才行。你们看,商汤发现水上有金刃,周文见到赤乌口衔丹书,聚集于周社周围,岂不分别就是金、火之德吗?五行相克,再清楚不过了。”张苍冷冷地抛过一句:“你这段话,乃是出自《吕氏春秋》的《应同》篇。”说完张口背诵了一段原文,便闭目不言。其他方士听到这话,俱是悚然一惊。《吕氏春秋》是吕不韦组织门客撰写的,想想他后来的下场,谁还敢引这逆贼的着作?

又一个瘦瘦的黑高个起身,说:“《易经》有云,帝出于震。震是东方,东方属木,所以黄帝的德性应该是木德才对,以此推算,说我大秦应该是火德才对。”张苍又抛来一句:“这个帝是指黄帝吗?”方士一怔:“当然啊。”张苍冷笑:“错了,《易经》中的帝,皆是称伏羲,也就是太昊帝包牺氏。故位在东方。主春,象日之明,是称太昊。——伏羲才是明明白白的木德,和黄帝无关,你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张苍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他对典籍的掌握程度,绝非那些方士所能比拟,又在官府磨砺出一套犀利的论辩技巧,短短一句话,往往切中要害,令对方哑口无言。方士们辩论了足足一个上午,相生相克争执不下,而张苍俨然成了无形中的权威。每个人发表完意见之后,都要朝他这里望一眼。他不发言,对方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仿佛过关一般。这让原本打定主意低调行事的张苍哭笑不得。

辩论一直持续到傍晚,终于有人憋不住,上前拱手请教:“敢问荀先生,您是主张相生之说,还是相克之说,敢问本朝德性究竟为何?”——言下之意,您别老去跟别人抬杠,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啊。张苍伸出指头,轻轻弹了下案几。这案几是松木制成的,一弹之下发出硜硜之声,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一时间大家都默不作声,细心琢磨这是什么寓意。其实张苍这动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脑子里在疯狂运转,看怎样才能躲过去。

张苍有信心自己站在哪一边,都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可是那又如何呢?即使张苍说服了这里所有的人,也不过是一个分议,全国还有八个分议场所。即使张苍把其他八个也都说服了,最终还要由咸阳城里的皇帝来决定。即使皇帝也听信了张苍的话……算了,一到咸阳,张苍身份便会立刻败露,直接被拖出去杀死。

“荀先生,您到底是什么意见?”问话之人进逼了一句。张苍此时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朗声道:“天地之理,五行既有相生之妙,亦有相克之机,两者循环正逆,乃是一体两面。可以下拟万物,上应天象。譬如太岁在申,则为涒滩之年,太岁在实沈,岁星落于鹑首……”他说的这一通还真不是现编的胡话,而是太岁纪年之法。这套历法以古奥晦涩而着称,只是与五德终始一点关系也无。张苍不懂这些,就是记性好,张嘴就能背。

那些方士也都略知太岁历法,可谁也没精研过,听张苍喷出那一连串术语,似有此理,又半懂不懂,无不是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这是荀氏不传之秘,别说反驳辨析,连询问都不敢轻易张口,生怕被讥为不学无术。张苍喷了一通,眼见得殿角的水漏啵的一声,浮箭漂起,随即做惋惜状:“若要说透这其中道理,今日时间委实不够,明日再说。”言罢跪回自己的毯子上。

堂中一片寂静,这些方士一时失神,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末了还是主持人勉强开口道:“荀先生之说,颇值深思。今日时辰不早,暂且各自回去消化一下,明日再议不迟。”他见无人反对,便敲了一下石磬,第一日聚议就这么结束了。张苍离开衙署之时,好几位方士将其拦住,纷纷向他请教。张苍怕自己身份暴露,客气地全数推辞。这一番神秘莫测的做派,更让人觉得这是高士风范,声望更隆。

雍丘的驿馆就在衙署不远的大路尽头,相距不过两百步。正巧张苍双腿都跪麻了,索性也不上马车,就这么走回去散散筋。可当他快走到驿馆门口时,却骤然停住了脚步。张苍惊骇地发现,驿馆门口竟站着一个熟人。公孙臣。这家伙……怎么还在雍丘?他们几人在谷林大狱脱险之后,推测公孙臣应该会放弃追捕,可没想到他居然还留在雍丘。难道这家伙还没死心?

公孙臣此时穿着一身绛色短袍,外头罩着皮质护膊,腰间悬着一柄直剑。原来那个青涩文吏,如今竟多了几分威严肃杀之气。他与馆吏讲完话,似乎感应到什么,朝街道这边瞥来一眼。张苍吓得立刻背过身去,又不敢立刻跑开,只好迎着其他几个方士过去。那些方士见荀高人突然回转过来,都大喜过望。张苍一边跟他们假意寒暄,一边用眼睛左右瞟着,只盼着项缠或易水就在附近,能帮自己解除这一场危局。

可惜两侧无论蓬屋顶还是桑树间,都没有动静。这时公孙臣似乎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朝这边大踏步地走过来。张苍的心脏几乎快要跳破胸膛,他唯一能做的,是刻意把嗓音放低,背对公孙臣继续侃侃而谈。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停住了。张苍的耳畔忽然传来公孙臣阴沉的声音:“喂,你过来一下。”那一瞬间,张苍浑身气血逆转,他的嘴唇猛烈地哆嗦起来。方士们见荀高人神色有异,不明所以,关切地搀起手问是否有恙。张苍没有回答,强行驱赶着自己的神经,控制身体缓缓转动,面对自己悲惨的结局。

身体转到快一半时,张苍已能从近距离看到公孙臣那张疲惫、青色却充满不甘心的面孔。他蠕动嘴唇正要说点什么,公孙臣已向前迈进一步,面色狰狞着大喝道:“叫你过来呢!”张苍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可就在这时,公孙臣却从他的肩旁掠过,朝街对面冲去。张苍一怔,顺着公孙臣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桑树下正站着一个怪人。这人一身翘肩勒腰的暗绿宽袍,双肩外侧各缀了一串小铃铛,头发披散半边,用五色细绳束起数条辫子,面孔用白垩涂着玄妙的花纹。这是一位楚巫。

在大秦境内,楚巫是个相当独特的存在。他们来自楚地,极得楚人敬重。朝廷灭楚之后考虑到民众反应,没有大力剿灭,但也不承认楚巫有合法身份。所以楚巫在大秦是一种古怪的存在,不入户籍,没有路引,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用“无凭游走”的名义把他们抓去官府。可事实上,无论是官员还是黔首,皆对楚巫充满敬畏。尤其一统以来,楚风逆势北上,以充满神秘色彩的行事风格抓住了大部分民众的心。即使远在燕地、赵地,一提楚巫大家都会很敬畏。雍丘城里出现一位楚巫,并不突兀。

公孙臣冲到这个楚巫跟前,沉着脸色去抓他的胳膊,唯恐他逃掉。不过那楚巫却丝毫没有反抗,发辫下遮挡的双目,漫散没有焦点,似乎正处于一种醉酒般的恍惚状态。公孙臣摇晃他一下,他就跟着晃了三晃,引动肩上的小铃铛叮叮作响。这是楚巫的标志性特征,唤作傩舞。巫师需要服用一种混合了蟾蜍黏液与蘑菇的膏,让自己处于迷幻之中,无意识地手舞足蹈,以便沟通神灵鬼魂,这也是他们最令人敬畏的地方之一。

公孙臣却冷笑起来,慢慢掣出了手里的豪曹长剑。楚巫没有户籍和路引,却得人敬重,可以说是逃亡者最好的伪装。换了是他逃亡,也会把自己扮成这副模样。几名中车锐士也跟过来,毫不客气地把楚巫押住。公孙臣取来清水泼在他脸上,可洗净之后,露出的却是一张倒八眉的苦相脸,与通缉犯张苍、张良的面孔迥异。公孙臣有些不甘心,伸手去捏他的鼻子与下颌,怕是有人用麦粉调水做出的伪装。那楚巫被摸得鼻子痒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鼻涕口水溅到了公孙臣和旁边张苍的身上。

这么一折腾,楚巫有点清醒过来,用楚地方言呜嗷呜嗷地叫起来,还从挂袋里抖落出一些白的灰的粉末,扬得到处都是。楚言一向被中原诸国所鄙视,嘲笑他们是“南蛮驮舌”。他这么一嚷嚷,周围的人谁也听不懂,只知道这位楚巫急了。公孙臣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只好拱了拱手,道声抱歉。楚巫似乎很是愤怒,激动地比了几个手势,也不知是诅咒还是詈骂。公孙臣狼狈地瞥了一眼旁观的几位方士,一挥手,带着几名锐士离开了。

一直到这时,张苍绷紧的肌肉才放松下来,竟微微有些酸痛。他向其他人拜别之后,不敢多留,匆匆回来驿馆。进门之前,他耳闻铃铛响动,一回头,发现那个楚巫居然跟在自己身后。张苍正要皱眉呵斥,却突然注意到那楚巫眼神有异,心中一动,便对门仆说“这是我朋友”,一并带了进去。两人到了庐舍,张苍先仔细掩住门窗,然后才对那楚巫压低声音道:“徐福……你到底要做什么?”徐福笑道:“我原来认识个做楚巫的朋友,扮这个我还算有点心得。”

“我不是问你怎么做的!”张苍有点抓狂,“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他们先前商量好的,张苍和项缠扮成方士与车夫,混入聚议现场。徐福和易水则扮作商贾,在外围随时予以配合。张苍不知道徐福是不是戏瘾上头了,居然扮成这么一个浮夸的形象公然跑出来。徐福却不回答,而是转头问道:“项缠呢?”张苍没好气地回答:“他是车夫,自然是在马厩旁边住。”徐福道:“把他叫过来,咱们四个得商量一下。”张苍抬头去看房梁,恰好看到易水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身后。

张苍看到她时,瞳孔一缩,她的手里赫然抓着一柄宝剑。那剑他认得,岂不正是赵成所佩的豪曹吗?刚刚公孙臣还拿着它,怎么一会儿工夫就落到易水手里了?易水的语气略有得意:“那家伙心浮气躁,浑身都是破绽。莫说一把长剑,就是身上任意一处器官也都取得走。大青蛙,你看。”说着转动手腕,把豪曹转了几圈。张苍摇摇头,这柄长剑于计划无用,反而惊动了对方,根本毫无意义。易水见他似乎面露反对,表情又冷下去,把剑交给徐福。很快项缠也被唤过来。他往庐舍里的柱旁一倚,自顾自擦起自己的长剑来。

张苍催促道:“人齐了,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福慢条斯理道:“张御史刚才不也看到了吗?那个公孙臣也跑来雍丘城内了。他毕竟见过你和项缠,万一窥出破绽,于咱们的大计不利。”张苍心中暗暗叹息,公孙臣原本只是一个单纯的下郡小吏,如今竟成了附骨之疽,自己这是放出了一头什么样的野兽啊。“可咱们要的是低调!低调!你扮楚巫也就罢了,易水去偷他的豪曹剑,这不是提醒他敌人就在雍丘城吗?”

徐福从容道:“那豪曹剑本是赵成之物,想必是借给公孙臣做个信物。但以赵成的行事风格,豪曹剑一经借出,必得沾血。不是你我之血,便是执剑之人的。公孙臣把它弄丢了,和丢掉性命差不多。我等一下让易水携剑出城,便可以把公孙臣的注意力从五德聚议上挪开了。”这个用意,张苍也略猜到了,可还是忍不住疑道:“那你扮作楚巫是做什么?”徐福摸了摸脸上涂的白垩土:“因为我也打算参加这次聚议。”张苍闻言一愣,自己已经算是站稳脚跟了,何必又节外生枝。徐福悠悠道:“今天的聚议我听说了,张御史可真是大出风头啊。”

“可惜这是饮鸩止渴。”张苍没好气地说,“太岁纪年法和五德根本毫无关联。我为了拖延时间,说了个圆不回去的大话。等到下次开会没有一个好的解释,只怕我就要露馅了。”徐福道:“我之所以扮成楚巫,理由之一就是要在聚议上帮你设法圆回来。两人一唱一和,更好说话。”

“理由之一?难道还有之二之三吗?”

“这之二嘛,是为了吸引公孙臣的注意,让易水盗走豪曹。”

“还有一个呢?”张苍追问。徐福摸摸下巴:“这之三,才是我真正决定改变计划的缘由。”他眼神一闪,张苍登时醒悟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趋前:“你找到张公子说的契机了?”张苍之所以在聚议现场顾虑重重,就是因为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只能胡乱拖延。这才是最痛苦的。

徐福晃着肩上的小铃铛,悠然道:“你们在议论的时候,我在雍丘城里转了几圈。这个楚巫的身份还挺好用的,上至官吏下至黔首都对我没什么戒心。我发现陨石天书那件事,已在雍丘城传得沸沸扬扬,无论酒肆市集、柱下街角,人人都在议论什么陨石天书、飞星穿心……既然雍丘这里有,周边的城市想必也已传遍。辐射之远,比我们想象的还广泛,更重要的是——”

“什么?”

“根本没人谈论赵成在白马搞的那一场朱辂厌胜之术。”

张苍的鼻孔里喷出一丝不屑:“那是很高深的禳礼之学,岂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群氓所能领会的。他们就算想聊,能聊得起来吗?”

“问题就在这里!”徐福道,“我数了一下,雍丘城内的官衙、市集、中轴大路的南北两端,以及工坊、驿馆等处,一共在醒目处悬起了十六块方牍,上面讲的都是朱辂厌胜妖星之事,敬告诸民安心。官府还配备了读牍的讲者,确保任何人都能听懂,可以说雍丘官府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可我在民间听到的,仍旧只是陨石天书,并没人提朱辂厌胜。”

“他们都不去看那方牍吗?”

“不,我问过一些人。他们都去看过,都知道妖星被朱辂厌胜的事,只是没什么反应。”

张苍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徐福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是曾参杀人,诚雠不及谣诼啊。”孔子的学生曾参,曾被谣传说是杀了人,谣言传播得极广,最后连曾参的母亲都信了。曾参到处澄清并无此事,大家都表示相信,可也懒得去帮忙澄清。结果一直到三年之后,在距离曾参家乡很远的地方,还在流传他是个杀人犯的消息。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古以来,说者爱耸人听闻,听者爱离奇诡谲,负面消息永远比正面消息传得更广更快。

中车府搞的辟谣,终究太正了,不如陨石天书来得离奇、刺激,大家即使知道,也不愿意去传。试想一下,你的伙伴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陨石天书的诡异,周围人听得津津有味,你插一句说没有这样的事,朝廷已经攘除了灾异——多煞风景?张苍忍不住讥讽道:“那无知群氓,你写多少册圣贤教训,他们都是记不住的。你若找人扮作狐狸,半夜在草丛里喊一两声,他们反倒笃信无疑。”徐福一抖这一身铃铛:“为何楚巫比方士更为黔首所敬畏?原因也在于此。并不是楚巫比方士手段更高明,唯其诡谲而已。”

张苍叹了口气:“这正是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的危险,只可惜……”他没往下说,只是落寞地看向窗外。朝廷早听了他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赵成苦心孤诣搞这一场朱辂厌胜的大戏,到头来是徒劳无功,民间的谣言根本压不住。当然,赵成也不能说是失败了,他只要能对二世有所交代就够了。

徐福道:“张公子之前说了,刺秦讲究道、势、术三个层次的攻伐。我琢磨了很久,所谓‘道’,应该是讲出一套天下人都认可的道理,让所有人都觉得大秦不该得这天下。张公子说他要复辟六国,这是为了让人人都觉得六国本是好的。为何朝廷要搞五德终始之说的聚议,还不是要说服天下人,大秦得这天下是天命所归吗?这不也是大秦所要坚持的‘道’吗?”张苍脱口而出:“所谓大道之争,归根到底就是人心向背之争。谁获得的支持多,谁便是有道,获得的认同少,自然就是无道。以有道伐无道,此其谓也!”

“不错,而咱们搞的这个陨石天书……”

“是你搞的,我可不敢掠美。”张苍恨恨地截口纠正道。

“甭管是谁吧,总之这陨石天书,也是一种道。只要它散布得更广,便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大秦得国不正。赵成何以气急败坏地星夜亲赴白马?还不是因为二世害怕这陨石谶言会影响到所有臣民的心思,影响到大秦的‘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让我们寻找的所谓契机,不是什么人或什么物品,而是寻找反秦之道。此道若成,便等于是坏了大秦道基。”徐福的眼神变得兴奋起来。

“如此说来,我们就不该来参加这五德聚议。”张苍拍拍脑袋,有些懊恼,“咱们应该去各地找龟甲刻大字、伪造图谶、学狐狸叫、造石人,把谣言扩散得大大的,就行了嘛。”

“不,不。张御史你是朝廷出来的人,应该多想一步才对。”徐福伸出指头摇了摇,目光凝练,“我问你,朝廷对陨石天书的传播,是否足够重视?”

“这不是废话吗?要不然陛下也不会派赵成星夜赶去白马,搞什么厌胜仪式。”张苍回答。

“但从雍丘的情况来看,这场朱辂厌胜仪式效果并不好,陨石天书传言仍旧在流行,而且传播范围越来越大。换了你是皇帝和丞相,你会怎么做?”

张苍平时最喜欢的消遣方式,就是想象我是丞相该做什么。他以手捋髯,在案几前认真地沉吟良久,方开口道:“古人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鲧以息壤堵水,终至失败身死;大禹一意疏之,克成大功。可见治水是堵不如疏,扼制谣言亦该如此。若朝廷一味下达严令,禁绝议论,只怕传播得更快,白马县已经做出了一个愚蠢的表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很自然地切换成了一位官僚的模样,仿佛他还是那位忧国忧民的柱下御史。徐福没吭声,看着他继续扬扬得意地议论着。

“赵成的这个朱辂厌胜之术,策略是对的,要疏不宜堵。只可惜太过仓促,不得其法。若换作我是皇帝,肯定会拿出个新的办法,遏制陨石天书的传播。”

“没错!”徐福击节道,“这次聚议,来的都是各地有名的方士,他们在当地都有影响力。胡亥想要实行什么新策略,必然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张公子说的所谓契机,或许就是在这里。”张苍略带犹豫地颔了一下首:“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策略还是尽力拖延?”

“对,若咱们的推演无差,相信契机很快便会自现。”徐福笃定地敲了一下案几,苦相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期待的兴奋。旁边项缠仍在擦剑,至于易水,大概听这些东西听得气闷,小小地张开檀口,打了一个呵欠。

公孙臣双目炽红,拼命挥动着皮鞭,让胯下骏马跑得再快些,再快些。他离开白马时,还雄心万丈,要赌一赌“昂扬搏击,迎势而上”的机遇。结果一个月时间过去,非但没有追到张良,连豪曹剑都在雍丘城莫名被窃了。事情办成这样,怎么有脸,不对,怎么有命回去见赵府令?所幸窃贼手脚并不利落,留下了极细微的蛛丝马迹,他当即顺着线索追出雍丘城,无论如何要把豪曹抢回来。

公孙臣一边骑马狂奔,一边恨恨地在脑内演绎,等抓到那贼子,一定要对方享受完整套五刑再死。他跑着跑着,忽然远远看到一队人马朝自己这边过来,隐隐还有乐曲之声传来。待得走近了,公孙臣才发现,这队伍皆是骑兵,看旗号和服色应该是从咸阳赶来的。可古怪的是,队伍里一半骑手都带着钲、铃、筑、竽四样乐器,一路上吹吹打打,旋律不绝,甚至还有几个伴唱的大嗓门在放声高唱,歌声响彻整条路,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队伍的正中,还有一位旗手高高擎起一块牌板,上面用墨绘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立身像,衣袂飘飘,长簪高髻,神态祥和若神女之态,背景还配有几团蜷曲的云霭,以及一行大篆:“玄女仙真”四字。那歌不是《箕子》《越人》,也不是《阳阿》《薤露》。这是一首公孙臣此前从未听过的新歌。

这支古怪的队伍并没注意到公孙臣的窥视,他们一路敲打演奏着,直直地奔雍丘城而去。不过公孙臣完全没有心思放在无关的事情上,他快马扬鞭,很快赶到了雍丘城附近的一处林中。这里是中车锐士的扎营之地,不过此时除了锐士,还多了一个头戴深笠的精瘦汉子,只看得清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得好似一枚匕首。

“公孙臣?”那汉子问。公孙臣勒住缰绳,满心疑惑:“你是何人?”

“我叫阎乐,来自燕市,受中车府赵府君委托,前来助你一臂之力。”汉子说,然后笑了笑。他的嘴角几乎开到两侧耳下,一张嘴,仿佛整个下颌都被撕裂开。


第九章、小谒者的苦心

“荀先生!你到底支持相生还是相克,今日必须拿出一个准确的说法来!”一道不耐烦的吼声,震得雍丘衙署的正堂房梁微微一抖。讲话的乃是一位东郡出身的方士,他身材魁梧,双目瞪如铜铃,拳头捏紧浑似个斩旗杀将的莽撞军头。他这一番无礼发言,并没有被主持人呵斥。事实上,主持人和堂内的大部分方士此时都保持着沉默,隐隐表现出了无声的支持。几十道目光聚集在了跪坐于东侧毯子上的张苍身上,看这人会如何回应。

在过去的三天里,这位“荀先生”表现得实在有些不像话。大家本来好好地议论着五德,他却屡屡打断别人发言,无论相生派还是相克派,都被他一通驳斥。偏偏这人讲话还啰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已经烦琐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一天下来根本聊不出什么进展。荀先生确实是学问大,可也不能这么浪费时间吧?再退一步,他若有自己坚持的论点,还则罢了,可他偏偏态度暧昧,从不表露自己是支持相生还是相克,这就更惹人不满了。很多人原本觉得他是高人,可被折磨了三天之后,开始觉得他更像一根搅屎棍……

所以今天有人忍无可忍,霍然起身,逼着张苍明确地表态。张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神态自若地环顾四周一圈。正堂之内除了那些布袍方士,还多了一个造型古怪的楚巫。他迅速移开视线,用极轻微的动作点了一下头。张苍思忖片刻,知道自己不能这么继续沉默下去了,便缓缓开口道:“相生也罢,相克也罢,不做深刻辨析,岂能轻易分辨?天道至理,精微玄奥,参修一世尚不敢言初窥门径,三日你怎么就坐不住了……”

若换作平时,这番话足以让对方羞惭谢罪。可今天形势却不一样,那方士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咄咄逼人,一定要张苍表态。就在这时,随着一连串清脆的铃铛响动,那楚巫颤巍巍站了起来,伸出手臂来对准张苍,用嘶哑的楚地方言吼了几句。这楚巫是三日前出现在聚议现场的,当时大家虽觉突兀,可也没说什么。这次聚议,雍丘官府会给参加的方士发放钱粮补贴。严格来说,巫祝与日者、方士、阴阳家同属一个行业,同行混口饭吃,又不是从你嘴里克扣,何必断人生计呢?

自从参加聚议以来,这位楚巫便乖巧地跪坐在角落后,真的是一言不发,一副不加掩饰来混补贴的样子。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跳出来了。张苍皱起眉头:“这位朋友的发言,我怎么没听懂?”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北人,听得也是一头雾水。楚巫又重复了几次,才调整好发音,勉强能够让人听懂。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天上的凶星都落下来了,你还妄自清谈,浪费时间,招来祸患而不自知!”

听懂之后,现场人人脸色都为之一变。楚巫说的凶星掉落,大家私下里都议论不知多少次了,可在官衙正堂公然说出来,可是另外一种性质了。主持人正要阻拦,楚巫已跳起来,对张苍直接破口大骂起来:“一定是凶星散出的邪气侵染了你的魂魄,我能感应得到。你已成了凶星的伥人,一味阻挠议论,故意分散各位神仙家的注意力,好让那凶星趁机壮大,变乱这天下秩序!”

原本大家对张苍确实都怀有怨气,可楚巫这几顶大帽子扣上去,反而让他们觉得不好意思了。什么邪气,什么伥人,这都是巫祝之术的术语,半通不通。再说了,这凶星……跟五德有什么关系?楚巫见大家反应不热烈,索性迈步走到正堂中央,用手里的梨木拐杖在地上的沙坑里勾画一番,然后激动地大吼起来,似在与看不见的某些存在交流。

众人伸头去看,只见坑里绘的是一幅简陋的天象图:心宿之内,赫然有一颗飞星,恰好划过宫内,把大星与小星分割开来。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大堂内此起彼伏。在座的人自然都通星气之学,也听过流言,对于之前那一夜无比诡异的星象也印象极深,只是这事太过敏感,彼此很有默契地保持缄默。没想到,楚巫把这层隐秘一脚踢爆。一个老者急忙道:“这位巫……呃,请问名讳?”

“惊产。”楚巫哑着嗓子道。

“惊产老兄,今日我们是议论五德终始,像这种假造的谣传,还是不要说了吧?”张苍先开口道:“陨石刻字是假造,难道星象也是假的吗?”一月初的大凶星象,全天下懂得观星的人都看到了,断然是造不了假的。老者被他一噎,登时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苍走到惊产面前,恳切一揖:“我之前确实糊涂。一叶障目,以致纠缠于小节而忘了大义。若非足下提醒,恐怕尚无自知。”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变,只是变得更加诡异了。大家面面相觑,本以为这位辩才无碍的荀先生,会跟楚巫大辩一场,居然就这么和解了?张苍环顾左右:“诸君在这里议论五德终始之说,到底目的为何呢?”不待旁人回答,他猛一挥手:“其根本目的,乃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秦是神膺天命,合该成此伟业。”他调子起得很高,主持人也不好阻止,只能看着他发言。

“如今星象有变,妖星谣言四起,诸君也都听说了、看到了。我相信诸君不会轻信这些无稽之谈,可是黔首呢?他们愚昧无知,对谣言是没有辨识能力的,若任由他们滥信而不加抑制,只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我们在这里空空议论,却不能为朝廷分忧,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人道:“我听说朝廷在白马已经举办了朱辂厌胜之术,在几百位监观的见证下,把妖星燔祭熔毁,如今妖言必已平息。阁下实在是庸人自扰。”张苍冷笑道:“庸人自扰?”他故意拉长了音调,扫视全场,突然发出断喝:“我可是听得真切,你们这几日不也在议论这件事吗?冯无伤,李仲,晏之强,禽方瓿……”被他点到名字的人,无不悚然一惊,连坐都坐不稳了。

张苍喝道:“你们这些精通阴阳、明辨星象的方士,尚且兴致勃勃地传着小道消息,那些连朱辂厌胜四字都不认识的愚民,难道可以自觉不去传谣了吗?”众人半是惶恐,半是疑惑,不明白这位荀先生被楚巫惊产这么一驳斥,却似更来精神了。而此时张苍已彻底进入了角色,或者说回归到那个为朝廷分忧的精英官僚身份,这才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朝廷所求,唯是平靖无事。如今妖星谣言大起,扰动四方不安。我等岂能只是论道清谈?所议说言,须要对陛下、对朝廷、对黔首有所助益才好!”张苍把一顶顶大帽子扔出去,扣得众人皆不敢应声,他背着手在大堂内转了一圈,目光凛然,“这五德终始之说,无论相生相克,都不重要,谁能消弭刻字妖星的负面影响,谁能正其本,清其源,谁才是上天之道!朝廷花了许多钱粮,教我等聚议,其目的不正在此吗?”

此话一出,立刻把所有人都给点醒了。此前的生克之争,只是各说各话的理论罢了,并无优劣之分。谁能找出其对朝廷的价值所在,谁才能占据上风。这“飞星刻字”的传言,正是一块试金石。雍丘的那位本地方士带头,率领其他所有人起身施礼,感谢荀老先生的教诲。张苍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们的致敬。这些方士也许名气较大,可全副心思都在阴阳学说方面,没有在官府做事的经验,论起揣摩朝廷心思,他们捆一块也不是张·苍的对手。

这也是他和徐福之前商量出的办法。到了实在拖延不下去的场合,徐福便会站出来指责张苍。只要表现得足够极端和不讲道理,便能把话题从“五德生克”引走,变成如何消弭陨石刻字的影响。这么一闹腾,便能解除张苍的表态危机,顺利转移矛盾,多拖延几天时间了。此时天色已晚,大家辩了一天都饥肠辘辘,不堪再战。于是主持者宣布今日聚议到此为止,各自回去思量,三日后再开聚议。

方士们松了一口气,他们没想到今天会碰到一个新话题,怎样用“五德终始”的理论去解释“妖星”,去消弭谣言,这得花点时间去构建——或者说编撰——说辞,才好继续与同道展开辩论。张苍与徐福对视一眼,都略感轻松。众人正准备散场回去休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雍丘县令、县丞等人匆匆提着袍角赶来;“请各位仙师暂且留步,有大事相商。”方士们有些纳闷,这快要天黑掌灯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雍丘县令却不由分说,把众人全都留住,周围加了一圈武装臣隶,形同软禁。

这时县尉方道:“马上会有咸阳柱后谒者抵达,要求我等全都留在衙署静候。”人群掀起一阵波澜。柱后谒者头束铁冠,代天巡狩,可是比天上的凶星还可怕。难道说,这里有人犯了大逆之事,劳动咸阳派人来抓了?方士群轰的一下议论起来,人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很显然,雍丘县令也不知柱后谒者突然到访,到底主何吉凶,索性先派人把衙署围了,等候到来。在混乱中,徐福走到张苍身旁,语气低沉:“你说,这会不会是冲我们来的?”

“不会。”张苍眯起眼睛,笃定回答。他深谙朝廷运作之妙,柱后谒者虽说代天巡狩,但与中车府性质不同,两者之间甚至还隐隐有竞争关系。赵成在白马吃了瘪,绝不会把抓捕反贼的职责拱手让人。

“我有一种预感,那正是我们要等的契机。”徐福轻声道。这时外头隐隐有乐曲的声音传来,方士们顿时不吭声了,齐齐朝着门外看去。只见先是举着獬豸旗的两个先导进来,然后一位面色冷峻的柱后谒者负手迈进。县令战战兢兢过去行礼,并请示行动。柱后谒者却先问道:“你们这是在聚议五德?”得到确定的答案之后,他走到大堂中央,神情一下子变得笑容可掬:“陛下深体诸位仙师聚议辛苦,特令我携咸阳乐班,来为诸位助兴。”

啥?乐班?所有人——包括徐福和张苍——都傻掉了。皇帝千里迢迢送来一个乐班给他们听曲,这是怎么回事?柱后谒者显然并不打算解释,只是拍了拍手。拿着钲、铃、筑、竽四样乐器的乐师鱼贯而入,紧接着还有四位胸腔宽大的吟人。那一块“玄女仙真”的木牌,是最后抬进来的,下方扎入一个石座,摆放在了柱后谒者的旁边。张苍凝神一看那木牌,不由喃喃道:“竟然是她……”徐福一愣:“是谁?”

张苍还没回答,柱后谒者的声音再度传来:“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请诸君各自安坐,静听陛下教化之纶音。”皇帝用礼乐的形式来发布圣旨,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大家纷纷回到座位,就连县令和县尉也都各自跪坐,不敢言声。柱后谒者朗声道:“此乃乐府所创新曲,诸位恭听——《仙真人歌》。”在座的方士听到这四个字,无不心中一凛。

始皇帝三十五年,皇帝陛下曾公开表示:“吾慕真人。”后令人撰写《仙真人诗》。从那时起,他不再自称为“朕”,而称“真人”。如今这歌叫作《仙真人歌》,其内容不问可知,自然是来自皇家的意志。先是钲声起头,而后铃声和之,紧接着筑、竽齐响,伴随着咏唱。不过这只是序奏,是为了引导宾客入席的《嘉宾》调,还未进入正题。趁这个时间,柱后谒者给每位方士都分了一枚宽面解简。徐福和张苍低头看去,解简上头写着几排蝇头大隶。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上头写的不是什么烦琐的礼仪指导,居然是这曲子所配的歌词。而且词句不是艰涩古奥的大雅之言,而是近乎俚俗的浅显歌谣,颇有《诗》三百的风味,一看就知道是乐府精心编排过的,连不识字的黔首与臣隶也能迅速记住。歌词讲了一个玄妙的故事:真人一日做梦,遨游九天,遇到一颗祸乱人间的妖星,遂奋起天命之戈与之大战。星气流乱,群曜动摇,最终真人将妖星斩落于地,它临坠之前,把恶诅刻在自己身上,欲要败坏真人的国度。

这时玄女现身,自称会作仙歌以禳镇妖星的恶诅。真人醒后,遣人去漠北寻到玄女,请她作歌,此歌遂得以流布天下云云……“真人”自不必言,当然是指皇帝胡亥本人。至于“玄女”云云,八成是乐府为了渲染权威,虚构出的一尊神只。这活儿徐福太熟悉了,他们方士最擅长的就是托伪古人,假借神灵说话。

“你觉得这歌如何?”徐福放下解简,侧身去问张苍。张苍嘴角抽动:“荒诞不经,俚俗之至。”徐福笑道:“虽是肤浅,却比那个朱辂厌胜之术热闹多了,有打有闹的,上天入地的,多有趣呀!”张苍冷哼了一声。他也明白,越是这些荒唐的东西,那班愚昧的黔首就越喜欢。就好像商纣王,史籍记载也算是个聪明君主,只是狂妄了些。可从周武王之后,民间关于他的故事越传越邪乎,一层层叠加上去,到如今大家都只记得此人酒池肉林、炮烙虿盆之类的离奇暴行。

这时柱后谒者亲自敲动石磬,宣告《嘉宾》导引结束,进入《仙真人歌》的正题。大秦武力兴盛,文教却差了点意思。这所谓《仙真人歌》的韵律,不过是把《下里》《巴人》两首俗曲的音律拼接在一块,重新填词而已。音阶调配十分粗糙,全无庄重之感,唯一的优点是流畅好唱,歌词浅白。大堂之下,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细心静听。他们和张苍、徐福一样,都被《仙真人歌》的内容所震撼——不是因为歌词中的玄怪描写,而是其中泄露出的暗示。

这段故事,很显然是咸阳试图消解陨石天书的另一次尝试,把它渲染成一场仙妖大战。徐福听着旋律,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张苍一见那木牌,便脱口而出“竟然是她”——难道说,这里的漠北玄女,竟不是虚构的,确有其人?他看向张苍,却见那位御史沉浸在旋律中,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而在场的其他人,似乎也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听得摇头晃脑。可惜这个场合,不好相问。徐福便垂下眼皮,仔细凝听起来。

一曲奏完,满堂寂然。大家尚不知朝廷有什么用意,不敢喝彩或批评。柱后谒者起身上前,手托一卷竹简,大声道:“宣,敕命。”大堂上立刻滚倒了一片。柱后谒者展开竹简,大声念道:“《仙真人歌》乃玄女亲作,乐府配成,深孚真人之心,清正谰言之谣。钦命诸郡官府、田官、军中、方士、阴阳家、卜者、日者、巫祝、鼓吹、杂艺、舞姬等,须逐日传唱,务使天下黔首尽熟谙此歌,深体国祚。急急如律令。”

张苍心中一阵感慨,他和徐福猜对了,朝廷果然还是有明白人,一发现“朱辂厌胜”这种高雅玩意儿传不开,便火速炮制了这么一篇通俗易懂的“真人斩妖星”出来,派出无数使者,推动四方传唱。柱后谒者又取出一批曲谱,发给雍丘县令,让他们安排人手,在村镇市集等处传唱,甚至表示可以把这个乐班留下来几日,培训本地乐师与吟人。

雍丘县令自然连连称是,半点质疑都不敢有。他又对所有方士表示,各位都是各地贤良,回乡后更要负起责任,然后给每一个人发了一面牍凭。这牍凭乃是个方形梨木块,四角磨圆,正面刻着“仙真人歌”四字大篆,反面盖有一枚朱砂祖龙印。只有咸阳宫内的作坊才有这种手艺,几乎不可能被模仿。这说明,授权方士传播《仙真人歌》的,正是秦二世胡亥本人。所有人都跪倒下来,双手接过牍凭,口称“敢不效死”。

大家都意识到,五德终始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现下有更为紧急的任务。皇帝陛下趁着聚议的机会,提出了新要求,他们得赶紧把真人斩妖星的乐府曲子推广出去。于是这一班方士各自拱手道别,明天一早各奔东西,回到自己地头上去奉旨讲故事了。柱后谒者微微喘了口气,打算坐下来休息一下,忽然面前有人递来一杯酸枣汁。

“谒者辛苦了,润润喉咙吧。”徐福笑眯眯地说。柱后谒者“嗯”了一声。现场那么多方士,只有这个楚巫惊产能体谅自己的辛苦。他欣慰地拿起酸枣汁,一饮而尽。这汁水里掺了蜂蜜,口感酸甜,驱散了些许长途奔波的疲惫。徐福从腰间解下葫芦,又给他续了一杯:“我观谒者印堂发暗,眼下有黑痕,恐怕是长途跋涉,有所伤神啊。这是我家独门药方,最宜养神,不妨多尝尝。”谒者也不客气,又喝完一杯,觉得精神好多了,眼神不经意地瞄向那葫芦。

徐福微微一笑,索性把葫芦解下来,递给谒者:“您接下来还得跑很多地方吧?”这一下说到了谒者的痛处,他接过葫芦,摇动几下,无奈道:“东郡、砀郡、楚郡、九江郡……我得在一个月之内,把《仙真人歌》传到这些地方去,真是苦哇。”徐福道:“那可真是辛苦,那恐怕一天都不得闲哪。”

“谁说不是呢!我都很久没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两天以上了,真正的马不停蹄!朝廷催得太紧了,有什么办法?”

“不过是一首乐府歌罢了,慢慢流传便是。朝廷何必催这么紧哪,平白让下面的人辛苦。”徐福替他打抱不平。谒者苦笑:“我在咸阳听上司说啊,之所以朝廷催得如此急切,是陛下希望能听到民间四野传唱,他好安心。”徐福双眼一闪,忙问:“陛下为何这么说?”谒者没有回答,拿起葫芦,起身离开。

回到驿馆之后,徐福还没坐下,张苍便迫不急待地问道:“你刚才跟谒者套那个话,是想干什么?”徐福道:“我总觉得,谒者带着乐班到处宣扬《仙真人歌》,不只是朝廷为了消弭飞星天书所为,背后应该还有别的用意。”他复述完两人的对话,张苍也皱了皱眉头。他久在咸阳为官,比徐福更加敏锐,确实感觉到其中颇有古怪之处。

“如果朝廷需要派使者去地方督办政事,会考虑到地理远近,让每一个使者去的地方尽量挨在一块。比如说,三川、颍川、南阳三郡都在中原,会划到一处区域;齐郡、琅琊和薛郡都在齐鲁,也是一处。”张苍把地图摊开,发现这位谒者的负责区域,却是东郡、砀郡、楚郡、九江郡。从北向南排开一个长条,横跨两条大河,这并不符合习惯的划分。

“这意味着什么?”徐福问。张苍盯着地图,开始冥思苦想。他突然发现,地图上多了一样东西。这是一滴液体,澄澄如豆。红得像是血。紧接着,又是一滴,两滴,很快便聚成了一小汪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张苍和徐福同时抬头朝房梁看去,一个纤细的影子歪歪斜斜跌落下来。竟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扑倒在案几上。两人定睛一看,竟是易水。易水脸白如纸,勉强维持着姿态说:“豪曹被夺回去了,他来了,他来了。”徐福和张苍对视一眼,都很疑惑。谁来了?是公孙臣,还是其他人?易水说完,从案几上勉强爬起身来要走,却猛然虚弱地一晃,被徐福及时搀住。

“你受伤了?”徐福问。易水试图摆脱他,可身躯却暴露出来——她的右肩赫然有一道很深的刀痕,血水是顺着胳膊流淌下来的。张苍吓得“啊呀”一声,身子向后一躲。徐福连忙把她放平在地,衣衫扯开一半,露出肩头。伤口窄长,入肉颇深,说不定还伤到了骨头。以易水的轻身功夫,居然会被人欺身这么近,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快!在屏风后面应该有药箱。”徐福转头对张苍喊道。张苍如梦初醒,赶紧去药箱里翻找。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有治疗外伤的金创药。毕竟这是官府配发的驿馆药箱,只能处理一些常见病症,谁会想到住驿馆的宾客会受严重外伤呢……易水突然伸出右臂,抓住徐福嗫嚅道:“我失败了,我失败了……”徐福道:“你先不要说这些!先治伤要紧。”易水的反应却极为激烈,双眼满是惊恐,仿佛这比受伤更可怕:“败者不仁,不仁……”她整个人猛然直起脊梁来,爆发出强悍的力量,一下子挣脱徐福,朝屋外奔去。

可是她只奔到一半,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门槛前,昏迷不醒。徐福和张苍把她重新抬回屋内。张苍说:“这里没有外伤药,我去问问驿丞。”徐福却把他拦住了:“易水遭遇的情况不明,现在去要伤药,太容易引起怀疑。”张苍说:“那怎么办?”徐福想了想,让他出去问驿丞讨点酒来,最好是陈年老酒。张苍匆匆离开庐舍,先强行让自己恢复镇定,然后走到前院。当他路过驿馆的大门时,骤然停住了脚步,双眼看向黑漆漆的门洞。那景象活像一头巨兽张开大嘴,等着猎物钻进去。张苍在这一瞬间,心中闪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犹豫。易水腰间空荡荡的,豪曹剑应该被人反夺回去了。以公孙臣的狡黠程度,极有可能已反追回雍丘城,中车锐士也许已在前往包围驿馆的路上了。倘若现在去出首呢?张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自己当初的出逃,纯粹是怕被赵成当成替罪羊砍头,深究的话,实在没什么明白的罪行。如今只要把徐福这个大骗子绳之以法,然后再交代出张良的行踪,说不定可以勉强抵偿自己的罪过。无论怎么样,都比现在陪着一群毫无希望的反贼好。

张苍一瞬间在心里罗列出了无数个理由,可双足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内心却始终有一粒疑惑,无法排除——陛下也许会原谅自己,但也许不会原谅。到底哪一种可能会多一点?张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敢信任朝廷了。那个阴鸷的赵成,可以为了一桩功劳去陷害一位柱下御史,很难想象他不会做第二次。不知为何,算来算去,张苍脑海浮现出的,却是朱辂厌胜仪式上,徐福那手执大圭给三百多个黔首行监观之礼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张苍驱动着白皙肥胖的身躯,从巨兽的大口中逃离,挪到了驿丞房前。驿丞还没睡。最近这里住的宾客全是方士,作息时间与常人不同,经常在入夜后还会提各种要求。当张苍开口讨酒时,驿丞一点疑心也没起,直接从后屋捧出一坛雍丘本地的绿陈酒。坛口绿莹莹的不见酒渣,可见已放了数年。张苍带着酒回到庐舍,正看到徐福把睡榻下面的蔺草席子剪一块下来,拿烛火点燃,烧成一捧灰烬用陶盏盛了。徐福见张苍回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窥破了某些事情。张苍面色一红,赶紧低了低头,把酒坛的塞子拔开。

徐福什么也没说,只让他把易水扶好,把陈酒淋在伤口上,紧接着又把陶盏里的蔺草灰倒上去止血,用手心慢慢揉搓,避免被血冲开。经过一番处理,易水的伤口好歹止住了血,包扎妥当。张苍精通养生之道,知道这只是鬼门关的第一步,后头还有脓毒、风毒几道关头,易水到底能不能熬过去,尚未可知。徐福忙完起身道:“我们得尽快撤离,公孙臣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张苍恨恨抱怨了一句:“这还用你说?赶紧叫上项缠,咱们撤!”

项缠一直抱着自己的长剑睡在马厩里,张苍一进去,他便立刻醒了。张苍说明情况,让他尽快把马匹挽到车子上,因为易水身负重伤,只能靠马车移动。项缠对张良之外的人都没兴趣,听到这消息也只是“哦”了一声,低头忙碌起来。不一会儿,马车挽好,徐福和张苍把软绵绵的易水抬出来,放进车厢里去。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出逃了。易水一直昏迷不醒,问不出她到底是怎么被公孙臣反杀的。而不搞清楚这个问题,出逃前景便是危机重重。

“喂,你之前为了去谷林救张良,应该在雍丘调查了很久吧?有没有别的藏身之处?”张苍催促道。徐福回答:“有是有的,只不过……项缠,你去树上看看。”项缠得了命令,顺着庐舍旁的桑树爬到了顶端。他体格健硕,其实是不适合攀爬的,但眼下也没别的好选择。桑树高约四丈,远超过寻常庐舍的高度。项缠在树顶,大半个雍丘城都一览无余。他观望片刻,溜下树来,说远近有五处火光,然后用长剑在地上勾画出大概位置。

徐福低头一看,不由得长叹一声。张苍忙问他怎么了。徐福回答:“我在雍丘城内原本设置了五个遮掩身份的场所,没想到都被拔除了……”秦制规定,入夜之后,居民不得轻易举火烛,所以理论上雍丘城此时该是一片漆黑。那五个火点极为醒目,显然是官府方面有所动作。幸亏项缠提前登高一望,否则真是自投罗网了。张苍闻言,神情一僵。公孙臣这一手“毁巢惊鸟”的手段,只怕还是从他那里学的。所幸公孙臣手段未臻化境,忘了城中火光会暴露行踪,否则这一伙反贼今日就交待到这里了。

“那我们直接出城?”

“入夜时分,雍丘城门便关闭了。何况咱们漏夜突然离开,别人一查便知可疑。中车锐士的骏马,可比马车快多了,易水怎么办?”徐福道,“若我是追兵,在对城内的藏身处动手前,一定先把城门都封闭,来个瓮中捉鳖。”公孙臣这位学生的进步实在惊人,让张御史心情极为复杂。现在他沦落到了逃亡的地步,而最好的学生却用他教的法子穷追不舍,实在是太讽刺了。公孙臣目前还没追查到驿馆,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么多外地来的方士群聚于此,他是不可能放过排查的。

在徐福的吩咐下,项缠又攀到屋顶上,踩着瓦片朝外头观望了一阵,回来说:“前后门的巷道里都有人,共计七人,皆是壮年,正在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排查。”张苍忍不住问:“天色这么黑,又没火把,你是怎么知道的?”项缠淡淡答道:“听呼吸。”徐福摸了摸下巴,那张苦相面孔上的白垩土还没洗掉,在黑暗中显得像一张傩巫的面具。

“项缠,外面那七个人,你能干掉吗?”项缠答道:“有一个人的呼吸很厉害,我不确定。”其他两人听了,眉头俱是一抬。连项缠这样的疯子,都说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得是什么样的高手?难道说,打伤易水的,正是那个人?

“算了,干掉那些人很容易,可一定会打草惊蛇。”

“那你和我化装成咸阳官员,有皇命在身,吓唬他们开门,像谷林山那次一样。”

“谷林山他们吃过一回亏了,很难上第二回当。”徐福否定了这个建议。他虽然是个大骗子,可骗术也不是万能的。

“对了,柱后谒者不是也在雍丘城中吗?我们设法从他那里寻个掩护,应该没问题吧?”项缠却截口道:“他已经离开雍丘了。”柱后谒者要让《仙真人歌》追上“陨石天书”的传播速度,那必须马不停蹄在各地传唱,不能有片刻延误。“你在雍丘经营那么久,难道没有别的后手了?”张苍很不甘心。徐福却苦笑道:“我是个方士,不是神仙,天下之事岂能算无遗策?谷林劫狱那一场,乃是数月精心布局的结果,我实在没算到公孙臣这个变数。”

张苍面色一红,这变数其实正是他带来的。他猛然又想到一个法子,迟疑片刻,还没开口,一抬头与徐福四目相对,徐福便轻轻摇了一下头:“不行。”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都明白彼此心意。易水的意外受伤,限制了出逃方式的选择。如果把她抛下,三人想脱走就容易多了。她只是一个刺客,死了再雇一个便是。可如张苍所料,徐福从一开始就排除掉了这个选项。

眼看着一条一条路被堵死,张苍背着手烦躁地转了几圈,内心暗暗后悔,早知道刚才去出首就好了。一念之差,命运便又发生了剧变啊。他仿佛已经看到,四个人被麻绳捆成一串,被公孙臣押解徙入咸阳的凄惨场面。等一等,徙入咸阳?张苍原地转悠的动作停住了,为什么自己会格外关注这个词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人的思绪会超前一步,在想到具体答案之前,便先用直觉把关键词挑了出来。“徙入咸阳”四字一经浮现,便如同一根丝线,缓缓牵引出张苍脑海里的记忆。他在迷茫中顺藤摸瓜,总算摸到了这次触发的本源。

“徐先生,你可知道始皇帝二十六年,咸阳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徐福略带讶色,这时候还要闲聊?张苍也顾不上卖关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始皇陛下一直以来有一个习惯,每灭一国,便会把该国的宫室复制下来,在咸阳北阪上重建,以彰武功。二十六年,他觉得北阪实在太空了,便下旨将六国的大世族、大富豪等全数迁移到了咸阳北阪居住,前后足有十二万户。”徐福点点头。这件事情他听过,当年惹出了好大动荡。可这跟眼前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二十六年时,我还小,记得有使者漏夜抵达阳武县城,拿着名单上门去挨个点名。他们连跟左邻右舍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日出必须上路。结果那几夜搞得全城一片恐慌,大户世家人人自危。从那以后,阳武人对于迁移咸阳这件事,都怀有刻骨的恐惧,和抄家破门差不多。”徐福点头:“欲除藤蔓,先去其根。这些旧族远离了故土人脉,只怕会慢慢枯萎,再也兴不起波浪了。这该是秦皇的本意。”

“其实徙户这件事并非只有二十六年那一次,而是持续性的,每年都有,各地都有。”张苍转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屋栋,呼吸有些急促,“雍丘乃是故韩之地,规模又大,挥袖成云。像这样的大城,对于二十六年那次迁徙咸阳的惨痛记忆,想必比阳武还要深切得多。”

“你想借用雍丘当地大族的力量藏身?可这需要时间,仓促之间如何联络得上?又如何保证他们肯帮忙?”

张苍咧开嘴,露出咸阳官僚式的微笑:“不,我只是借用一下他们的恐惧罢了,这个可由不得他们。”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早已安睡的卞氏家主睁开了眼睛。他有些莫名,不知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妻子也醒了,问怎么了。卞氏家主安抚了两句,披上一件衣服,想了想,又踢醒了两个臣隶,一起陪着去开门。

卞氏家主本是韩国的一位计田大夫,算是个小世族。入秦以来,虽然他早辞官不做,可涉及田土之争,各方面少不得都来请他调解,广为人敬重。谁敢半夜跑来拍门这么无礼?卞氏家主内心简直是怒气勃发。一打开门,他的怒气瞬间不见了。只见一位胖胖的官员站在门口,旁边一个高大汉子手提着灯笼与长剑。

“尊驾是……”

“咸阳使者,你是卞家家主?”张苍面无表情地把牍凭一举,再迅速收回。卞氏家主一惊,今天傍晚时分确实有一队咸阳车驾入城,还带了乐班。市肆里都在传他们来雍丘到底干吗,没想到居然是来找自己?

“正是,正是,在下卞氏家主。”

“恭喜你。你们卞家被佥中,诏准授予今年的咸阳户籍。请尽快收拾行囊,每人准许携带钱五千或等值资财,明日清晨准时出发。”卞氏家主瞪圆了眼睛,内心的恐惧直接外化为尖叫:“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并非豪族大户,够不上徙入资格啊!”张苍道:“我只是按佥派名单办事,你若有异议,到咸阳之后可以去户官那里申诉。”

这太突然了,突然到卞氏家主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决定去雍丘县令那里说说情,凭卞家的人脉,说不定还能从名单上撤下。不料张苍突然又冷笑道:“今晚又不是只有你一家。我还要去下一家传达陛下谕旨,阁下自己想清楚。”说完他转身走了。卞氏家主面色阴晴不定,吩咐一个臣隶登上屋顶去看。果然如那使者所言,城中至少有五处亮起灯光,隐隐还有哭喊声和争执声。他最后一点疑心也消除了。

“今年到底躲不过去啊……”卞氏家主心中哀叹。听说那些去了咸阳的家族都生不如死,先被层层盘剥资财,再被迫分家散置,分配沉重的徭役。几年下来,一个家族的筋骨全被折断,再也无法起身。卞家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与其去咸阳被肢解,不如就地逃散。就算成了逃户,卞氏家主自信凭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在雍丘境内也有的是人遮护。君子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卞氏家主猛然想起当年学宫里教过的话。


第十章、旧贵族的惧心

这一夜的雍丘城,突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混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给城下的冷灶塞了一把柴火。原本清冷安静的锅底,开始沸腾起来。本来安睡的黔首纷纷起身,惊讶地见到街上忙乱如白昼,车马与行人络绎不绝,俱皆行色匆匆。黔首们不明所以,但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危险,所以他们也推醒家人,带上不多的资财也加入到人群中来。

开始是几家在传。几家告知左邻右舍,左邻右舍又迅速惊动了整座街区。人越来越多,引起的喧嚣越来越大,不多时,几乎大半个城池都被卷入。关于秦皇漏夜催促徙入咸阳的说法,如野火般流散传播。有的说这一次徙入,从故国大夫到普通黔首一律皆去,整个雍丘城都要搬空;有的说秦军大军就驻扎在城外,谁敢不从就当即族诛;甚至还有不止一人在街头听到一个半疯的楚巫嚷嚷,说又有妖星要降临了。

无论哪一个版本的流言,核心内容都是不要在城内坐以待毙。昨天确实有一队神秘的车驾,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雍丘城,再加上确实有几队外来士兵在城里举着火把,四处闯入民宅,这更让黔首们对自己听到的流言笃信无疑。巨大的恐慌之下,世家拉着一车车书卷,豪族拖着一箱箱的金钱贝货,普通黔首背着临时捆好的包裹,拖着儿女,汇成一条巨大的浊流,朝着封闭的城门拥去。在这纷乱的人流之中,即便是公孙臣和中车锐士,也像是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那样无助。

公孙臣手持刚刚夺回来的豪曹,拼命推开人群,满眼的诧异与无奈。他们原本是去查封雍丘城内反贼的五个据点,怎么突然就全城恐慌了?听周围人的呼唤,公孙臣隐隐觉得,似乎他们错把自己当成咸阳来的官员了。这个判断让公孙臣有点哭笑不得,却无从分辩。雍丘人见他一副官吏打扮,又带着长剑和卫士,还把老百姓从他们的屋子里强行拽出来——不是负责徙入的官员是什么?一时恐惧加剧,让局面的混乱更上一层。公孙臣不知道这混乱是怎么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全盘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阎乐,阎乐?”他高呼一声。

“在。”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公孙臣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阴沉的家伙,但他身手实在没的说,刚才一到城里,便成功狙击了那个窃走豪曹的女人,把剑夺了回来,又成功追查到了那伙反贼可能的落脚点,效率惊人。赵成派他来弥补公孙臣的武力,堪称绝配。

“你找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没有?”他问阎乐。

“找到了,我在屋子里嗅到了易水的血味。但屋子是空的,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阎乐的声音很空洞。公孙臣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真是功亏一篑。只是差了一点点时间,那伙人又搅起了乱子。他手持豪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局势。

“对了!四门夜里都是封闭的,他们出不去!”公孙臣突然大叫。他跳上一辆柴车,看了看人流动向,大部分朝着西门汹汹涌去。西门承接大道,出城不远处便有山壑林地,若那些反贼想浑水摸鱼,必然是从这个方向逃。只要城门不开,便仍有堵住他们的机会!公孙臣不及细想,一握长剑,便朝西门疾奔而去。阎乐如同一个幽魂,也跟了上去。

此时反应最快的卞氏家族已经拖家带口,冲到了西城门。把守城门的士兵也都是本地青壮,卞氏家主一口便叫出四五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尽快开门。士兵们面面相觑,深夜开门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实在不敢自作主张。卞氏家主急了,伸着脖子叫起门长的名字,看来是旧识。那个门长迅速从城上赶下来,卞氏家主冲过去说赶紧开门,我们家要离开。门长为难地表示,他接到雍丘县令的命令,说有使者要执行公务,四门封闭不开。

卞氏家主冷笑说:“雍丘县令是从秦地派来的人,当然不会对你们说实话。他们是要把我全家迁到咸阳去!最好咱们雍丘的韩人都死光了,他县令才坐得安稳。”门长颇有疑惑,说:“您可见到那使者出具的迁徙文书了吗?”卞氏家主立刻大怒,说:“这是关乎我全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你若是不想帮我就直说,何必装模作样,我就当是没收过你这个门客好了!”

门长面色一变。他曾是卞家的一名门客,后来雍丘归秦,卞家为了避嫌便让他离开了。不过卞氏家主很讲情义,动用关系授了他几亩方田,又把家里一名奴婢嫁给了他。所以当卞氏家主甩出这句话时,门长立刻便跪下了,连连叩头表示不忘恩义。他从地上站起来,吩咐卫兵们抬起门闩,打开城门。门长见卫兵们还有点犹豫,便喝道:“责任我来承担,你们快开!”卫兵们只好听令行事。

随着隆隆的推城门声,雍丘城与外界重新恢复了联络。卞氏一家的马车迅速朝外冲去,而跟在后面的各个世家与普通黔首们,更是一窝蜂拥来。一时间城门洞挤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呼喊盈沸,彼此推搡着朝外面冲去。门长见到这一幕,不由感慨道:“恩义已报,国法难逃。我既助我主家逃离,又岂能偷生呢?”他拔出自己佩带的短剑,果断在咽喉前一抹,整个人扑倒在地。那飞溅的血光,刚好映在刚刚赶到的公孙臣双目之中。

公孙臣一时懊恼无极。他是白马县小吏出身,如何不知这些本地大户的影响力。他们结成的姻亲、主仆、恩情关系,比他们对朝廷的忠诚要结实得多。即使他手中的豪曹,也无法斩断这些复杂的线团。再加上故韩土人与外来秦人之间的矛盾,轻易便被挑唆起了混乱。
此时逃亡之势已成,每一个人都在疯狂地逃离,谁也没注意这一幕悲剧。只有一双眼睛在门长的尸身前停留了那么一瞬,旋即隐没在逃亡人群之中……

东方既白,晨曦初兴,漫天的朝霞预示着今日又会是一个好天气。一辆宽敞的马车在官路上稳稳地向西奔驰着,身材魁梧的车夫面无表情,嘴里念叨着一个数字:“五百三十六。”这是他昨晚的战果。在他身后的车内,一名女子静静躺卧,两个男人坐在两侧。昨晚那一场逃亡大戏,张苍是极为得意的。他用“徙入咸阳”做钩,柱后谒者、公孙臣以及雍丘县令为柱,还让徐福扮的楚巫去加了一场戏,把整个雍丘城都调动起来。你公孙臣不是要玩毁巢惊鸟的计策,我索性把整片林子都烧了,呼啦啦漫天都是惊鸟,看你怎么抓?

得意完了,张苍又沮丧地咂了咂嘴。曾几何时,公孙臣不过是他手下一个亟需出头的小吏,如今他却因为能摆公孙臣一道而得意非凡,该说是对方成长太快,还是自己堕落了……他为了摆脱这种烦闷,推开车厢上的一个小窗,把头探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深吸几口入肺,大得养生之妙。远处雍丘城已成为地平线上一个无可奈何的小黑点,这一次,公孙臣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张公子的道,果然厉害得很。”徐福感叹道,拿起一块丝布去抹脸上的白垩土。雍丘城收为秦国领土已有十多年了,可故韩残余在昨晚仍旧展现出了巨大的威力。管中窥豹,区区一座城尚且如此,六国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力量?张良的道要合纵六国残力,搅乱天下,绝非虚言。

“可惜……”张苍把视线从晨景移开,发出惋惜的声音。

“张御史可惜什么?”

“我们虽然逃出生天,可毕竟没来得及寻得那一个契机。这一趟雍丘城算是白来了。”

徐福擦了脸,放下丝巾,拿出那一块《仙真人歌》的牍凭,在手里扔了扔:“我们的契机,难道不是这个吗?”张苍无奈道:“这算什么?难道拿着它去各地传唱陛下斩妖星的故事?张公子的契机,肯定不在于此。”张苍把地图重新摊开来,想要再研究一下,可惜上面沾染了易水的几滴鲜血,看起来格外刺目。这地图是绢帛所制,被血弄污了洗不干净,恐怕得重抄一份新的了。他啧啧可惜了一下,要把地图卷起来。可就在卷动的一瞬间,张苍注意到那些血滴是排成一长串,如同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贯穿地图中央。突然一个念头凭空跃起,凶悍地闯进他的脑海,一把将思绪揪住。

“徐先生,徐先生……”张苍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我知道朝廷推广这《仙真人歌》的真正用意了……”他指着地图上的血污,结结巴巴道。待徐福凑过来,张苍咽了口唾沫:“先前我不是说过吗?这位柱下谒者负责东郡、砀郡、楚郡、九江四郡,恰好从北向南,并不符合分区就近的习惯——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就全解释得通了。”徐福双眼一亮:“这是……路线?”

“没错!这是一条从北向南的路线!”张苍猛然一拍地图,“这是始皇帝陛下巡游的路线!”始皇帝定鼎天下以来,先后五次在全国巡游,以彰皇威。他的巡视路线东至琅琊,南至九疑,北到云中,东南至会稽,涵盖极广,所到之处,都要竖碑刻石。张良之所以有博浪沙之刺,就是提前算准了始皇帝的第三次巡游路线;而始皇帝去世,发生在第五次巡游返回的路上。

“看来……二世也要效仿其父?”徐福眯起眼睛。张苍确定无疑地点了一下头。二世即位以来,一直有篡位的嫌疑,各地不太稳定。再加上这次陨石天书的刺激,胡亥肯定急于效仿始皇帝,想搞一次全国巡游来震慑地方。徐福一捋长髯:“如此说来,胡亥派谒者在这四个郡传唱《仙真人歌》,是打算在他巡游之前扫清障碍,制造氛围?”

“那是当然。皇帝亲巡地方这么大动静,万一听到陨石天书的谣言,该多闹心啊。”至此众人才算是把整个过程捋清楚。凶星降下,陨石天书传进咸阳之后,胡亥除了派遣赵成去白马搞厌胜仪式,还决定巡游天下,并火速炮制了《仙真人歌》,提前在巡游路上造势,用来抵消陨石天书的影响。看来这个消息,真的是把咸阳搅得人仰马翻。

“莫非……这就是张良先生说的契机?”说到这里,张苍心里突突了一下。咸阳防卫森严,刺秦千难万难,而现在胡亥居然主动出门……那机会是不是就有了?徐福也想到了这一点,双目灼灼地看向窗外,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张公子真是天纵奇才,竟然能推演到这么深。”显然张良早早便预料到了这个变化,所以才让他们回雍丘城等着。

此事听起来甚玄,其实若沉心细思,会发现皆是常理推演:“朱辂厌胜”既然没有太好的宣传效果,那么朝廷最有效也最直接的反制措施,莫过于皇帝亲自巡游。那么巡游之前,传唱《仙真人歌》也就顺理成章了。这一系列推断,环环相扣,皆出必然。张良纵然算不出朝廷的具体手段,却能直探胡亥的幽微心思,从中推断出风向变化。至于具体何时巡游,唱什么歌谶,反倒只是无关宏旨的细节罢了。

这一系列推演,皆是基于“道”这个层面。倘若徐福与张苍觉悟不到“道”的重要性,沉迷于“术”,就算来到雍丘城,必也无功而返。所谓契机,也是一次考验,考验的是他们能否触碰得到张良的境界。只是刚刚脱离囚狱,便能敏锐地做出这样的预判,这眼光实在惊人。无论是徐福还是张苍,都对那位已经远去的翩翩公子充满敬佩。徐福低头给易水探了探体温,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转头对张苍道:“那位谒者说给他的期限是一个月,胡亥出游的日期,应该不会太远了吧?”

“皇帝这么急迫,臣子怎么敢怠慢呢?恐怕陛下很快就要出发了。”张苍迅速摊开地图,拿起笔来,从咸阳开始沿着东郡、砀郡、楚郡、九江郡再往南画条直线,一直画过淮河与长江,到了东南沿海方停。

“二世这次巡游,终点应该是会稽山,这是为了效仿先帝。”张苍放下笔,得出结论。始皇帝曾巡游到会稽,在会稽山祭祀大禹。二世如果想巩固统治,必然会重走父亲的巡游路线,在会稽山再祭一次大禹。徐福眯起眼睛,端详着地图:“会稽啊……”张苍忍不住出言讥讽:“始皇陛下五次巡游,路线均有不同,那是用心为政。二世选了这么一条最短、最舒服的路线,看来只是想走个形式罢了,真是够懒的。”

“会稽乃故楚之地,东南极地,距离咸阳最远。看来在那里迎接陛下,最适合不过啊。”徐福的笑意不改,但那温润笑容背后,带着几丝锋锐和一股怨恨。张苍眼皮一抖,心中浮现出复杂的情绪,说不上是兴奋、懊恼还是恐惧。

就在这一辆马车逐渐远离雍丘的同时,雍丘城的城头正立着一个人。公孙臣失魂落魄地拄着豪曹剑,看着城内街道上一片狼藉:委倒的旗子、散落的包袱皮、东一只西一只的木鞋……昨晚的混乱在初晨前基本上被弹压下去了,可将近三分之一的居民已趁夜逃走,四面城门全被打开。

对于昨晚的混乱,雍丘县令又是气愤,又是莫名其妙。朝廷何时说过今年要抽调雍丘大户徙入?这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追根溯源,他认为都该怪公孙臣,这个来自中车府的家伙太过自大,不跟县里通气就擅自动手。肯定是他们举止粗暴造成误会,才酿成了逃城恐慌。
因此县令毫不客气地发出正式公文,要求他们立刻离境。中车府的权势很大,可公孙臣毕竟不是赵成。

公孙臣从城头踉跄着下来,阎乐正在城下等候。可惜了他的身手,自己明明有强援相助,却没能顺势扳回胜局,反而惹出了一场大乱。公孙臣苦笑一声,把豪曹剑往对方怀里一送:“本来我该当场自刎,请你们把头颅和剑都带给赵府令。不过我家中尚有老母,能否请你通融一下,陪我先返回白马探望一下,再给赵府令一个交代?”

“这不在赵府令委托的范围之内。”阎乐无动于衷,“我只被要求带回张苍,或者带回你。”

“那你只能把我带回去了。”公孙臣苦笑一声,自缚双手,跨上一名锐士的马匹。阎乐没再说什么,连同这一队中车锐士离开城池,沿着来时的大路朝白马疾驰而去。失去了双手支撑,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极为难受。公孙臣只能尽力把脑子用别的想法填满,把痛苦排除出去。

自从谷林狱之后,他一直有个奇怪的感觉,似乎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敌手。不是张苍,这一位是中途才叛变的;也不是张良,他一直待在谷林狱中。从陨石天书开始,应该是有另外一个人在操弄这一切,刻字的是这个人,冒充祝官的是这个人,救张良的是他,在雍丘城搞出一片混乱的也是他。问题是,他到底要做什么?公孙臣从种种蛛丝马迹推断,这人绝不只是为了救张良,恐怕还有更大的图谋。

“嘿,还想这些做什么,我一个将死之人。”他看了一眼阎乐,情绪迅速低落下去,无论什么图谋,已经跟自己这只丧家之犬没关系了。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豪曹交还赵成,然后自尽。公孙臣忽然忍不住想,假如当时听了张苍的警告,毅然跑掉,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他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假若时光倒流,他站在棘市边缘,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还是不会放弃出头的机会——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释然。这时一声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看到一只雄鹰翱翔于碧蓝色的天空中,那宽大的羽翼乘着疾风,越飞越高。昂扬搏击,迎势而上,这是张御史教给他的。如今公孙臣很想添上一句话:成事在天,愿赌服输。


第十一章、外黄剑的私心

张苍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努力抬起下巴。在他眼前的城门正上方,刻着一个硕大的“陈”字。这个字一看就是新刻上去的,边缘还很清晰,字旁的砖面上还有一团黄褐色的污渍,不知是生漆还是别的什么……当地县守不知干什么吃的,居然任由这种东西挂在城门上,论律当处以髡刑或黥面!张苍想到这里,抬起胳膊,狠狠敲了自家脑门一记:“喂喂,你现在是个逃犯,不要总带着大秦御史的心态好吗?”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手里的符节,朝城门走去。

此地名叫陈县,是楚郡的一处重镇。张苍和徐福的马车一路从雍丘往南,本打算直奔会稽,可昨晚不得不暂时在陈县这里停了下来。停下来的理由有三个。一是徐福随身携带的资财,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虽然身家颇丰,但也要花些时间调度;二是张苍这些日子连续奔波,心神俱疲,他恳求徐福能不能缓上几天,休息一下,不然太伤肝脾了。第三个理由,则是因为易水的伤。

她的刀伤已经做了妥善处置,但易水的意识始终时好时坏,还伴随着间歇性的高热。张苍怀疑伤她的刀刃上抹了蓖麻汁,这是中车府常用的毒,不算罕见,只是解毒方子里的几味材料不易得。陈县乃是人口数万的大城,又位于官道枢纽之地,往来客商很多,药材应该能凑齐。于是徐福决定在陈县停留数日,先把易水身上的毒祛干净再说。出于谨慎,他们的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停在了城外的一处逆旅。张苍自告奋勇,前去城里采购药材——

当然,他也是想顺便弄点养生的食材,给自己打打牙祭。不,不是光给自己,易水也需要滋补一下。张苍对易水很好奇,这姑娘身上充满了谜团。她和徐福明明只是雇佣关系,徐福却表现得很是关切;她和张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丝毫不假颜色,仿佛原来就有仇。她在雍丘受伤时,嘴里嚷嚷的却是什么“败者不仁”,饶是张苍博闻强记,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典出何处。徐福找来的这两人,能力各有千秋,性格也是稀奇古怪,似乎个个身上都带着谜团。难道只有自己才算是正常人?

“你的符节。”卫兵一声喝问,把张苍从自恋中拽回现实。张苍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根木简,递给卫兵。徐福给他安排的身份,是一位关中的行商,叫作冯全,是太医官的奉药商人,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城里药铺采购。卫兵接过木简,看了一眼,上面的戳印都没问题,便交还给张苍。他正要往里走,却突然又被叫住。这次不是卫兵,而是一个圆脸胖子。看这胖子的赭色装束,大概是本地的一位官吏。他身上斜挎着一个麻布袋子,两条腿的裤管高高挽起,裸露的皮肤上还沾着星点的黑泥,应该是督促春耕刚刚返回。

张苍有些迷惑地停住脚步,不明白这田吏为何叫住自己。那胖子盯着他,迟疑道:“足下可是……张御史?”张苍下意识回道:“正是。”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妙。胖子笑道:“之前在下去咸阳几次上计,都是您负责覆审的。”他这么一说,张苍立刻反应过来了。天下三十六郡,每年都要派遣一位吏员前往咸阳,向朝廷汇报本郡人口、钱粮、兵甲之数,谓之“上计”。而张苍作为柱下史,需要对上计数字进行覆审,没少跟这些上计吏打交道——这一位,八成是某一郡的上计吏。

“当时我可是被您狠狠挑了几处错,挨了十好几板子呢。”胖子继续笑,只是笑意有些冷。

“哦哦,是你呀。”张苍含糊地回答,心中一阵发虚。他做覆审极为严格,对方稍有差错便会被驳回,被责罚的上计吏不可胜数,根本不记得谁是谁。胖子瞥了眼他的蓝袍:“一年不见,您怎么从柱下史变成行商了?”他侧头问了问卫兵,眉头一抬:“还是给咸阳医官奉药的药商?哦,还改名叫冯全?”

张苍只得咳上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此来陈县是奉密旨办事,需要微服,不可声张。”胖子“哦”了一声,让开一步。张苍松了口气,正要往里走,却不防被胖子一把按住肩头,对方满是讥讽道:“张御史何必惺惺作态,中车府的通缉令,早发到这里来啦。”张苍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半边身子冰凉,半边身子汗唰唰地冒出来。

“您之前不记得我,这一次应该不会忘了。在下姓虞名子期,忝为陈县县令。——来人哪,把这个钦犯给我拿下!”这轻轻一句话,如同一根长矛刺入张苍耳中,冰冷的矛头在脑海中搅起了无数联想:斩首、车裂、坑杀、炮烙,无数个张苍,承受着无数种酷刑,每一种都无比痛苦,每一种都有可能变成严酷的现实。他根本无法承受这可怕的想象,眼前一黑,就这么直挺挺地晕倒在地…………张苍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简陋的监牢里。

这座监牢并没什么特别的,泥土地板上盖着发霉的草席,斑驳不堪的夯土墙壁,栅栏是用粗木削成,连木刺都没刮过,摸上去十分扎手——也许这是故意的。在角落里扔着一个破瓦盆,盆里头的存水污浊不堪,还有一团黑乎乎的粟饼半浸在水里。张苍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自己的胃袋一阵痉挛,差点要呕出来。他挣扎着想起身。脑袋很疼,如同灌入了一团云雾似的,好在四肢并没被束缚。

张苍一阵阵地哀叹,哀叹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居然就这么巧,跑到陈县都能遇到一个得罪过的上计吏。但冷静下来之后,张苍不得不承认,这次被捕不能归咎于运气不好。全国的上计吏都和张御史打过交道,无论他去大秦治下的哪一个县城,都可能遇到很熟的仇人。他踉跄地在监牢里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如死灰。他一个月前,还是风光无限的咸阳御史,如今误上了贼船也就算了,还没等抱到张良的大腿,便落回到秦廷手里,可谓是失败至极。

说来也怪,那个县令抓了张苍之后,却不来提审,就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囚笼之中。徐福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张苍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发现自己失踪,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营救。毕竟,徐福的刺秦大计里,本来并没有张苍的位置,他只是一个意外罢了。就算徐福甩手走开,也并没有任何损失。当一个人彻底绝望,也没其他事情好做时,就会开始无可抑制地思考起来。足足三天时间,张苍就这么倚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反复审视过往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思考到后来,心中浸透的不是悔恨,而是无尽的荒唐。

就像张良说的,刺秦者,得先有刺秦之道。徐福全家都被秦皇所杀,张良的国家被秦国所灭,项家是抗秦的故楚将门;就算是易水,也是燕市为了一大笔金钱才接下的委托——他们四个人反秦的理由都很明确,而自己呢?自己明明对朝廷赤胆忠心,做着前途无量的柱下史,为什么非要跟着这一群反贼忙活?有什么东西,是朝廷给不了但这些反贼能给的?只有一样东西:性命。张苍如果没来投靠徐福,现在八成已经被赵成砍掉脑袋,挂在咸阳城的城楼上示众。他舍弃了一切前途,换回自己一条小命,也不算亏。

可张苍悲哀地发现,这事归根到底,还是怪自己。如果不是他贪功,去强行调查了白马县那一枚陨石,就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事件。倘若自己克制住了那该死的欲望,也许如今还好好地做着御史,未来仍可以佩上相印。无尽的悔意,让他不由得攥紧拳头,像是捶击自己的脑子一样狠狠砸向土墙。临到砸中时,张苍突然又收住了——砸墙太疼,而且容易弄伤手指。

张苍悻悻收回胳膊,忽然听到监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进来的正是虞子期。虞子期换了一身装束,竹冠深袍,看着像是个正经官员了,八成是来提审的吧?张苍颓丧地垂下头,静等对方宣判,等了许久,却没什么动静。他抬起眼睛,发现那个胖子县令正一言不发地站在栅栏前,端详着自己,脸上神情复杂,既有快意,又有着愤恨与无奈。

“什么情况?”张苍有点莫名其妙。虞子期缓缓开口道:“你确定他就是冯全吗?”张苍刚要回答,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冲自己说的,而是冲着旁边。监牢里光线昏暗,他竟没发现,虞子期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人年纪四十岁左右,两个眼睛一大一小,身材略显矮小。可在薄窄的袍子之下,却是一块块凸起虬结的肌肉,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块顽石。他走到栅栏前,随便看了一眼,点头道:“正是冯全本人。”

虞子期微微眯眼,挥手吩咐狱卒把门打开,慢条斯理道:“既然有张门监作保,本县可以暂时放他出去,但不得离开县城太远。一旦有事,本县随时要找他问话。”那个叫张门监的汉子瓮声道:“那是自然,管保不叫虞县令难做。”虞子期目光怨毒地扫了一眼,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出去。那汉子走进监牢,像抓一只小鸡似的,把张苍从地上提起来:“冯先生,咱叫张耳,是本县的一个里门监,你朋友徐福叫我保你出去。”张苍正要开口,张耳一巴掌砸在他后脑勺上:“莫废话,出去再说。”

张苍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只好乖乖跟着张耳走出监牢。这一路上,他的脑子又开始不甘寂寞地转动起来。毫无疑问,这个叫张耳的人,应该是徐福找来的救兵。不过“里门监”这个职务,是城中一坊的守官,充其量是个吏职,怎么感觉那姓虞的县令很怕他呢?还有,虞县令已经看破他是张苍,怎么现在又开始装糊涂,把他称为冯全?难道说一桩泼天大功劳,他不想要了?哎,张耳这名字有些耳熟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无数疑问在张苍心中涌起,只是他惊魂未定,一时还没办法定下心思来,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张耳身后。这两个人出了县廷,门口早停了一辆破牛车。张耳示意他上车,然后亲自坐在驭手的位置,驱动牛车隆隆走上城中大路。这一路上,无论是办事的小吏还是卖肉的屠户,无论是本地行商还是巡逻的卫兵,不停地有人向张耳打招呼,张耳也是一一回应。看来此人在陈县声望颇高嘛,张苍心想,迟疑再三,终究没敢多嘴询问。

牛车很快来到城外那座逆旅。张苍一跳下牛车,便看到徐福满面笑容,在门口等候着他。张耳把张苍朝那边粗暴一推:“人我给你囫囵个儿捞出来了!”徐福啧啧称赞:“张门监果然手眼通天,我找对人了。”张耳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对了,你的东西过几日便会进入本县境内,我的副手陈馀会亲自押车,项缠也跟去了。等交割完成,你随时能支用。”

徐福大喜:“项缠没给您添麻烦吧?”张耳哈哈一笑:“那家伙人狠话不多,是个天生做游侠的料,很合我胃口。”言语间颇多欣赏。徐福也笑道:“项缠并非我的手下,只是个好朋友。若张门监跟他谈得来,在下可不会阻拦。”张耳捏了捏胡须:“得了,得了,你可别把我架在火上烤。人家可是姓项,我们陈县这种小地方,装不下这尊大神!”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张耳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口袋,扔给张苍:“这是你们需要的药材。”然后驾着牛车离开了。徐福带着张苍往馆驿后头的房舍走,路上张苍实在忍不住,一手拽住徐福,语气有些恼怒:“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别打哑谜!”徐福道:“张御史不都看到了吗?我在陈县当地找了个保人,把你从监狱里保了出来。”

“别当我是傻子!我可是中车府指名要的钦犯,区区一个里门监,哪里有这么大面子?”

徐福笑眯眯道:“这个里门监,可不是一般的里门监。张御史博闻强记,难道想不起这个名字吗?”张苍愣怔了一下,停下脚步。“张耳,张耳……难道!是那个外黄剑张耳?”他失声喊出来。当年魏国有一个名闻遐迩的游侠叫作张耳,乃是信陵君麾下第一高手,以剑技之术闻名于魏国。他曾出任过外黄县的县令,却不在县廷处理政事,而是提着长剑走遍县境,遇到作奸犯科之徒直接斩杀,风纪为之肃然,遂得了个绰号叫作“外黄剑”。秦灭魏之后,朝廷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他连夜离开外黄,从此不知所终。张苍也是故魏出身,对张耳的事迹很是熟悉。他实在没想到,刚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大小眼,居然就是失踪已久的外黄剑。

“他怎么避祸到了陈县?”张苍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可不是什么“避祸”。张耳不光大剌剌地用自己的真名,而且还大剌剌地当着县令的面,把一个钦犯领出了监牢。谁家“避祸”能避得如此嚣张?徐福微微一笑:“张门监的夫人娘家,正是陈县本地大族。那位虞县令是秦人出身,只带着一个妹妹前来楚郡任官,总有要借重张门监的地方。”张苍“嘿”了一声,算是明白虞子期和张耳之间的关系了。

大秦统一天下之后,从秦地抽调了一大批官吏,派往东方六国故地推行秦制。但秦人毕竟数量太少,一郡之内,往往只是几个要害位置是秦官,百姓还是如过去几百年那样,习惯性依附于地方世家大族。没有这些大族的配合,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张苍在咸阳做官时,同僚与上司讨论最多的,就是如何打破世族桎梏,让流官真正掌控地方。事实上,大秦统一天下之后,一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

始皇帝先后五次全国巡游,主要的动机,就是为了用皇威震慑地方,让政令推行得更通畅些——都要劳动皇帝亲自去视察,可想而知下面的情形有多复杂。驻扎六国的秦官,往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地方大族杀光,要么与他们合作。第一个办法见效最快,但不可能全天下都这么搞,所以大部分秦官都选择了第二条路。但弊端在于,如果他们不够强势,很容易便会被大族架空,反受排挤。

陈县当年是楚国的都城之一,故楚势力盘根错节。张耳背靠世族,又有“外黄剑”的名声,虞子期一个秦地流官,恐怕根本没法与之抗衡。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房舍门口。易水依旧卧床不起,这三天她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张苍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处理起药来。这种蓖麻毒不是绝毒,只是配起解药来比较麻烦。张苍为了避免别人看出端倪,只得亲自动手,徐福也过来帮忙。两个人把十来种药材摆在榻旁,一一切碎研磨,忙得不亦乐乎。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香之味。

易水躺在榻上,嗅到这个味道,鼻息明显粗重了许多。徐福赶紧过去,把一块布巾蘸饱了井水,给她敷到额头上。张苍忍不住感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她雇的仆人呢。”徐福仔细地把布巾展平,头也不抬:“我从不雇臣隶,我只是交朋友。朋友之间,自然该互相关心才是。”

“她明明就是你从燕市雇来的刺客。”张苍忍不住道。

“你还是追捕我的秦廷御史呢。”徐福呵呵一笑,直起身来,“时移事易,起初从哪里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哼,又开始忽悠人了。”张苍心想。他埋头滚了一阵碾轮,眼看着一株株草药化为粉末,忽又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

“我到底是个钦犯啊。他张耳面子再大,能说服县令放掉一个钦犯?”

“张耳自己也是朝廷钦犯,但他连名字都不换,顶着千金的悬赏公然招摇过市。你这点事,不算什么。”

“虞子期就不怕自己因为包庇罪犯掉脑袋?”

“谁说放走的是钦犯?明明是行商冯全嘛。”徐福顿了顿,似是说了句无关的话,“嘿嘿,眼下春耕在即,倘若不能上下一心,今年陈县夏粮的数字许不好看。”徐福忽然说出一段看似无关的话,可张苍偏偏听懂了。二世登基以来,对地方索取日益深重,完不成税赋的官员动辄得咎,以致各地县令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虞子期来说,陈县夏粮的征收,才是关乎仕途的重中之重;至于张苍,那是中车府要抓的钦犯,就算他帮忙逮住了,于陈县也没什么好处。

做官僚的人,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分辨利害,而朝廷的利害,和一个县令的利害,未必是一致的。所以张耳一用夏粮去要挟虞子期,后者立刻做出了选择,装糊涂把张苍放走,更不会主动去中车府报告。当初白马县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张苍一力推动,县令根本提不起兴趣去追查陨石天书。底层官吏们为了考评疲于奔命,谁有精力去管多余的杂事啊。

“但你为了让张耳帮忙,付出了什么代价?”张苍问徐福。张耳花这么大力气帮忙,肯定不是出于义气。

“我调度的资财,不是马上就运到陈县了吗?我委托了张门监负责运送与保管,抽水两成。”

“两成?”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真够贵的。怪不得张耳愿意出那么大力气。这其实就是给张耳交保护费,也没办法,徐福这家伙的身家太丰厚了,怀璧其罪,总要舍出一部分来换取平安。至少在楚郡境内,有了张耳的庇护,便可以高枕无忧。

“等资财到了,易水的病情也该好了,咱们就马上启程去会稽郡。”徐福说完,继续埋头捣起药来。接下来的几天里,张苍每天熬三次药喂给易水吃。张耳提供的药材货真价实,易水吃下去效果立竿见影,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只是精神恹恹,整日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不怎么讲话。徐福和张苍都当她是大病初愈,需要调养,也没去多想。这一天,张耳的人通知徐福,说资财今晚就会入境。为求稳妥,他们会把货物送入城外的一处离邑仓内,那是民间自行修建的粮仓,完全由张耳控制,存放最为保险。

徐福外出和张耳去交接,张苍则留在驿馆。他熬完了今日份的药,端着往易水的房舍走去,却看到驿馆的几个臣隶正站在房舍前,仰头指指点点。张苍眉头一皱,走过去问:“你们在看什么?”臣隶指了指房舍上方,那里的檐角外伸的尽头,缠着一圈软鞭。张苍一惊。那软鞭是易水从来不离身的武器,应该是搁在枕头底下才对。他问那几个臣隶:“你们是何时发现的?”其中一个人战战兢兢回答说是半个时辰之前。

“是谁挂上去的?”几个臣隶面面相觑,一起摇头。张苍沉着脸,让他们把那软鞭取下来,推门进屋。一进去他就惊呆了,只见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很整洁,易水却不见踪影。张苍警惕心大起,放下药汤,左右环顾了一圈,从门窗到地板,甚至连净桶都查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一个略有些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易水难道是自行离开的?”

可她大病初愈,能去哪里?就算要走,为何要把鞭子留下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悬在檐角?张苍站在屋子里,有些茫然。恰好这时徐福从外面回来,张苍把古怪一说。徐福接过软鞭,缓缓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叹了口气,对张苍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张御史,明天晚上,麻烦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见易水的主家。”徐福不肯再多说什么,留下张苍一个人惊疑不定。易水的主家,难道不是仓海君?他跑来陈县了?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的傍晚。徐福和张苍一起离开县城,朝着东北方向步行而去。走出去约莫八里开外,张苍忽然看到一座不知建于何时的废弃城台,矗立在荒野之上。这座城台高逾五丈,宽长百步,形状不是东昏或白马那种寻常方形,而是圆台。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形体变得很模糊。在不远处,还有一条不甚宽的小河弯弯绕过。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偏西而下,给这座巍峨城台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远远望去,好似逐日的夸父疲累了坐下来休息。头顶的晚霞如同一匹沾着血色的织锦,徐徐披在巨人肩头。据徐福介绍,当地人把这座城台称为“平粮台”,相传是太昊伏羲氏的陵寝。对此张苍颇有些嗤之以鼻,伏羲氏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人物了,肯定是当地人附会罢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废弃的城台肯定颇有来历,因为夯土圆台的修建难度,比方台要大很多,不是随便一个小国能修建起的。

借着最后的余晖,张苍注意到,这高台的周围高高低低,被好几圈凸起的丘陵所包围,丘身长直,与高台距离相等,明显也是人为。如果把这一系列地貌视为一体的话,不像是人居之城,更像是为祭祀所修的祭台。张苍神情一动,油然想起《诗经》里有一首《陈风·宛丘》。这是采集自陈国——现在的陈县——的民歌,所谓“宛丘”,正是四周平坦、中有高丘的布局。难道说,这诗的典故,正是从这座遗迹流传出去的吗?

这个无意中的发现,让张苍有些兴奋。他一步步沿着高台边缘朝上走去,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这是一首情诗,讲一位巫女在宛丘身披鹭服,一边击鼓击缶一边翩翩起舞。从丘上舞到丘下,从冬天舞到夏天。一名男子远远望见,心中倾慕不已,却终究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发出赞叹与遗憾。念着念着,张苍不知为何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段往事。

当年的他还没去咸阳做郎官,只是个血气方刚的阳武少年,在一次上巳节的溪边祓禊中,遇到一名令他心动不已的美貌巫女。只可惜他当时自惭形秽,终究只敢远远望着——那感觉,和《宛丘》中的心境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彻夜未眠,奋笔抄录,平明一看,竹简上写满了字,一遍遍全是《宛丘》的词。后来自己走上仕途,修习政事,这些冲动便逐渐隐伏不见,他也变成了一个案牍劳形的官僚。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无意中来到了《宛丘》的源头,见到了“子之汤兮”的那座宛丘,往日少年情愫又袅袅浮现。

徐福见他一阵摇头,一阵叹气,不由笑道:“张御史学识渊博,连这一座荒台都能看出典故来,实在佩服。”张苍苦笑道:“什么典故,无非是心境暗合罢了。”《诗》中暗藏比兴,散之合于万物。张苍今日重吟此诗,除了男女思慕之情,又体会到了更深一层的意味。他欲效忠朝廷,却沦成反贼;欲追随张良,却困在陈县。如今这忠不忠、反不反的尴尬状态,岂不也是一种“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徐福大笑:“都说屈子所着《离骚》,以美人譬喻贤臣。我看张御史你也不遑多让啊。”

张苍叹道:“所谓《宛丘》,说到底无非三个字:不可得。”不知为何,这一句话令徐福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深沉的暮色,面孔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副天生的愁苦面相:“其实诗也罢,辞也罢,之所以能成篇,不正是因为人间有那么多不可得的执念吗?”张苍本想问问“你的不可得是什么”,可惜话还未及出口,两人已身在高台之上,对面早有人在列队等候。对,列队等候,因为那边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三人在后,一人在前,一式地头戴深笠,只看得清下半张脸。张苍注意到,他们的缁衣领口处,居然也佩着藜叶,但样式却与秦墨不同,是个残破的半叶形状。

“燕市居然和墨家有渊源吗?”张苍心中暗想。墨家分为三派,一派是相里氏,入秦而成秦墨;另外两派随大局变动而销声匿迹,不知燕市这个残叶标志,是属于相夫氏还是邓陵氏的后裔?这四个人见徐福与张苍登台,齐刷刷起手为礼,动作划一整齐。为首之人也不摘斗笠,从怀里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插在脚下。而徐福则把易水的软鞭拿出来,搁在匕首旁边。

对面之人检查了一下,确认是易水之物,然后淡淡道:“在下正黎,忝为淮阳相手,参见尊客。”张苍之前听易水提过,所谓“相手”,是燕市在中原诸郡的负责人,每郡一位。客人不必远赴辽东,只要用特殊渠道联系到当地相手,就可以雇用刺客。这个正黎,正是燕市派驻在楚郡的相手。徐福知道跟他们不必客套,直截了当问:“易水在哪里?”

“她受伤了,我们担心会耽搁客人的大事,已将其收回。”正黎的声音很平淡。张苍听得眼皮一跳,这人的口气,好似说的只是一件工具。

“所以是你们闯入驿馆把她带走的?”

“不,尊客误会了,并没人强迫她。”正黎毕恭毕敬回答,“是易水苏醒之后,自知行事失格,主动离开,到我们这里请罪。尊驾既然见到檐角挂鞭,就该明白,那是刺客毁器谢罪的表示。”

徐福道:“那易水接下来会如何?”正黎一指地上那把匕首:“燕市规矩,败者不仁。请尊驾用这一柄匕首斩断软鞭,契约就此终止。易水会把断鞭带回辽东,然后在燕市用匕首自刎了断。”

“只是失败一次,就要自杀?这责罚未免太重了吧?”张苍忍不住问。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易水学艺不精,行止不慎,于主家声誉有损,于客人大事无益。若不严惩以儆效尤,燕市信誉将毁于一旦。”正黎一套长篇大论,讲得掷地有声。徐福道:“她的伤已经见好,并不影响为我继续做事。”正黎仍是面无表情:“尊客顾念旧情,燕市深为体谅。但易水是被同门所伤,即使肉伤痊愈,心境也已大破,恐怕已经无法再执行任务。”

“同门?”

正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明是谁。但他透露出的这一点信息,也足以让徐福与张苍惊讶不已。伤害易水的,是中车府的追兵。也就是说,赵成身为大秦中车府令,居然跑去燕市雇用杀手,真是够大胆,也够荒唐的……燕市也真可以,果然秉持“无问亲疏”的原则,连一直视他们如眼中钉的大秦朝廷的委托也照接不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次委托不是朝廷出面,而是赵成私下里发出的。这意味着,中车府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算计,再不是一柄单纯的皇帝之剑——这在始皇时代,可是绝不会容忍的事。张苍想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也不知在感慨什么。正黎道:“燕市之客,最重信心。她败给了同门,而且是最不应该败的同门,胆气已丧,就算您勉强留她下来,也形同废人。”徐福坚持道:“是不是废人,这应该由雇主来判断,而不是你们。”正黎依旧面无表情:“败者不仁,燕不为赦。恕在下无法通融。”

张苍早听说燕市的训练方式极为残酷,苛求完美到极致,受训者如扁舟逆水,不进则退。失败对这些刺客来说,与死亡是一样的。所谓“败者不仁”,莫非就是仓海君在残酷乱世里感悟出来的生存之道?徐福见他坚持不肯通融,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他是天生苦相,笑容一消失,凸起的额头便会向下压迫,暗夜里看上去颇有几分沉重和阴沉;“你们的规矩是有了,那我的事怎么办?”

正黎一抬右手,他身后的三个人齐齐向前,单膝跪在地上。“我今日带来三名刺客,身手俱不逊于易水,愿献与尊驾,以补易水之失。”张苍在旁边听着,暗暗咋舌。易水只是受了伤,就要被强行召回,为此还赔偿客人三倍的刺客。那个仓海君的经营手段果然了得,怪不得天下都愿意用燕市的人。张苍望向徐福。以三换一,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不知为何,张苍却不太希望徐福同意这么做。那个冷漠的小姑娘,可比眼前这三个阴沉的家伙顺眼多了。

“他们三个叫什么名字?”徐福不动声色。

“徒骇、覆融、钩盘。”

徐福扫视三人,缓缓开口道:“我相信这三位都是好手,可惜他们取代不了易水。”

“为什么?”

徐福把视线重新聚焦在正黎的脸上:“我如今要做的这件事,非易水不行。你们强行把她召走,将会坏我大事。这有违你们以客为尊的宗旨吧?”

“她所有的技能,这三个人都很精通。不知在尊客眼中,她有什么独特之处,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她的代号。”

正黎一怔,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徐福道:“其他三个人的代号,都不是易水,我只要易水。”

“这……是主家赐给她的一个代号而已,没有特别的意义。”正黎试图解释。

“不,这个代号,是有意义的。或者说,这个名字,才是我雇她的理由。”徐福向前踏了一步,目光深沉。一股强烈的气势,从这个好好先生的身上散发出来,像一个其貌不扬的剑客猝然拔剑,逼得正黎不得不后退一步。张苍在一旁,微微眯起双眼。风萧萧兮易水寒,这是全国尽人皆知的典故,它代表了一场震惊七国的谋刺。这个代号,难道有什么深意?可那毕竟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那会儿易水应该还没出生。

这时徐福沉声道:“我知道燕市一向以断情为上,要求刺客执行任务时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但我在发出这个委托时,向仓海君说得很清楚,不要断情之人。”正黎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仓海君远在辽东,客人基本都是由诸郡相手接待,极少有人能接触到他。没想到,徐福这一单,居然是直接向仓海君发出的委托——好大的面子。

徐福继续道:“当时我对仓海君讲:‘你手里那些顶级杀手,追求的都是呆若木鸡的境界,但我要找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丰沛情绪的人,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带着炽烈的感情,以情驭剑,才能完成任务。’他沉思良久,指派了易水给我,说这是他手里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既然徐福把“仓海君”都抬出来了,正黎低头沉吟片刻,转头喊道:“易水,你出来。”

在不远处半倾颓的土堡阴影里,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身影晃晃悠悠,正是易水,原来她一直在旁边。易水脸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失魂落魄。她的双臂被一根软荆条牢牢地缚在身后,只要稍稍一动,荆条上的小刺便会刺入皮肤。对一个刺客来说,这种要害袒露、任人宰割的姿态,表明已放弃一切自尊和抵抗。

“你自己向客人解释一下,为何离开。”正黎抬了抬下巴。易水语气平淡:“我技不如人,败给同门,为免耽误尊客大事,这才挂鞭离开,完全出于自愿,绝非被人逼迫。”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并没耽误大事,反而让我们及时离开雍丘,何罪之有?”徐福缓声道。

“但是我败了……败者不仁,岂有他望。”易水颓丧地摇了一下头。

“仓海君可曾跟你说过,你是唯一符合尊客要求的刺客?”正黎询问。易水面露惊讶,摇了摇头。这倒不奇怪,高层的交易,很少会透露给刺客本人,他们只要执行主人的命令就够了。徐福伸出手来,看上去无比真诚:“易水姑娘,你会叫这个名字是有原因的,我雇你也是有原因的。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自己的渊源与宿命。但现在,我只要求你留下来。”短短一句话,让易水陷入巨大的困惑。说实话,她对仓海君为何称自己为“易水”,也不是很清楚,只以为是一条河流罢了。如今听徐福这么一说,似乎这名字还有深意在里头。

一阵说不清的郁闷,在张苍的心中涌现。瞧瞧,连易水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杀手,都与秦皇之间冥冥有着一些牵连——自己呢?看到易水面露迟疑,正黎不得不出言打断:“无论尊客您当初选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如今已然落败,不适合再受雇。您若不满意我带来的三人,我可以请示仓海君,另外派人过来。”

徐福似乎对他的顽固早有准备,冲张苍使了一个眼色。张苍立刻走上前来:“你给徐福开出了赔偿,是不是也要补偿我一下?”即使刻意掩去了情绪,正黎仍忍不住吃了一惊:“尊驾……何时也雇了易水?”张苍得意扬扬:“我之前请她吃了一碗麦饭,让她帮我打听阳武张氏一族的下落。”正黎狐疑地看向易水。易水点点头,承认确有此事。他眉头一皱,且不说委托内容,这个价码也忒便宜了。

张苍看穿他心思似的,得意扬扬道:“那麦饭可不便宜呢。上好的雍丘麦,上面还浇了盐脯和浓油枸酱,实在是美味得紧。我亲眼看着易水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碗呢。”远处易水面无表情,可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个该死的家伙,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楚。

“你们燕市的规矩,收了酬劳就要干活。我既然请了易水一餐之饭,自然也构成一次正式的委托,对不对?”张苍逼问。正黎冷冷道:“这是她私自接活,不能算数。”张苍道:“易水既然受雇于徐先生,那么如何使用她,完全取决于徐先生。只要他不反对,她便可以接下我的委托,作为徐先生委托的一部分,谈何违规?”他不待正黎回话,继续滔滔不绝:“而且我和徐先生如今携手合作,目标一致。也就是说,我亦是燕市的尊客,自然也可以享有燕市的赔偿。”正黎有些瞠目结舌,觉得对面这人句句都是歪理,可一时却不知如何反驳才好。

“你们的刺客接了我的委托,却这么一走了之,不给我任何赔偿,实在有损仓海君的名誉吧?墨子有云:‘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败者不仁,可没说对雇主不仁吧?”张苍把墨子都抬了出来,正黎只得道:“那尊客想要什么赔偿?”

“你们不是要赔给徐先生三个刺客吗?我也不贪心,也赔给我三个刺客就行——跟易水同一品级的就可以。”这平粮台身居高处,四野空旷,张苍的声音毫无阻滞地向四周扩散开去,显得格外理直气壮。正黎被斗笠遮住的额头上,几条青筋在悄然绽起。徐福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看着张苍表演。他知道燕市与墨家有渊源,墨家人都是出了名地耿直,极重规矩。如果强行索要易水,估计正黎宁可自杀也不会服软。但张苍是在咸阳官场磨炼出的嘴皮子,天天玩的就是律文条款,这种辩论对他来说简直太熟悉不过,轻松就把对方绕进自己的规矩里。正黎只得硬着头皮道:“燕市在楚郡的同级刺客,只有三个,实在无法同时补偿你们两位。”

“那乖乖把易水留下不就好了吗?”张苍挺直胸膛。正黎没有正面回答,似乎内心还在挣扎。徐福转头对易水道:“易水,你自己是否想要留下来?不考虑什么雇主尊客,也不要顾虑仓海君和正黎,就是问你自己,是否打心眼里想留下来?”

“我自己的……心意吗?”易水低头默念。这对她来说,可是一个陌生的词语。半晌,她方迟疑道:“这……重要吗?”

“重要,这非常重要!”徐福大声道,“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就发现你和别人不一样。燕市调教出的刺客,个个都冷冰冰的,麻木如陶俑。但唯独你,还有一丝情绪留存,这才算是活生生的人。”听着徐福的话,易水双眼渐渐回复了几分神采:“你是说,这情绪未尽……竟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理智只提供技艺,只有情绪才能调起气势。当年荆轲的技艺何等精湛,却惜败于大殿之上,为什么?因为他只是受雇于太子丹,与秦皇本人并无渊源,动起手来无喜无悲,气势远逊于秦皇。倘若是太子丹亲自献图动手呢?他自幼与秦皇相识,长大了又有家仇国恨,刺杀秦皇必然是含愤出手,一往无前——须知,以情驭剑,方得始终!”

徐福的话语如海啸扑击,一下把易水淹没在矛盾中。她自幼接受的训练,都是要求把个人情绪压抑到极致,以呆若木鸡为最高境界。她在训练时总被教官诟病,说她别的技艺都无可挑剔,唯独总有一缕情绪去不掉,不能跻身木鸡之列。如今徐福告诉她的却正好相反,要她把情绪尽情释放出来。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禁忌,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做到的事情,不是燕市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一想起来就怒火中烧、百爪挠心,做梦都惦记的事?”

“有的,有的!”易水捏紧了拳头,双目放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徐福喊了起来,“我想要打败阎乐!我想要一直赢下去!”

“很好,很好,就是要这样的情绪,这样的气势!才能驾驭手中的武器。”徐福拍了拍手掌,“有所求,有所欲,这才是我想要的刺客!”他伸出手去,把易水手腕上的软荆条解了下来,丢在地上。这一番鼓动,别说易水,就连正黎身后那三个刺客,都忍不住有些动摇。正黎赶紧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只得将斗笠拉低,把面孔遮挡得更深。

张苍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先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内心却突然升起一缕疑惑。不是因为徐福适才那番话里有什么破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完美了,刚才连燕市的刺客都忍不住心旌动摇。张苍从中嗅出了一股纵横家的味道。七国时代,那些纵横家穿梭诸国之间,以话术去游说各方势力,达成自己的目的。徐福这一番讲话,风格如出一辙。这究竟是他真心如此认为,还是一种操控人心的话术?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骗过了秦始皇的大骗子,哪些是鼓动,哪些是蛊惑,很难分辨出来的。听听他刚才对易水说的话:“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自己的渊源与宿命。”——要等到时机成熟,她才会知道。这岂不是说,易水的命运,也被徐福当成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张苍看向徐福,他已变回满面笑容,在黑暗中没露出任何可疑之处。而易水一咬嘴唇,毫无迟疑地站回到了徐福身旁。正黎暗自叹了口气。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客人,再这么聊下去,莫说易水,只怕身后那三个刺客的道心都要破了。他思忖再三,只得开口道:“如果尊客执意留下易水,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败者不仁,这是燕市铁律。但‘不仁’二字,其意有两解:一解是对待败者不存仁念;还有一解,是败者自解,如天地之不仁。”徐福眼神一动:“什么意思?”

“倘若易水在二十日内能杀死阎乐,则不必自绝。”张苍奇道:“为什么是二十日?”

“因为诸郡相手,每三个月需要向燕市上计一次。距离下次上计,恰好还有二十日。易水若能在这期限内达成目标,那么我会在上计文书里记录,是阎乐败者不仁,而非易水。”张苍道:“可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易水哪有时间去满世界找阎乐决斗?”正黎正色道:“这是燕市最后的让步,请尊客酌定。”他态度极其坚决,身后三人也同时摆出随时翻脸的姿势。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徐福对正黎开口道:“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正黎深深地看了易水一眼:“总之,二十日后,要么讨回荣耀,要么死于耻辱。如果你违背了规矩,将会是整个燕市的敌人。”伴随着最后的警告,他们四个人悄然隐没在黑暗中,整个平粮台变回一片漆黑寂寥的古迹。易水俯身拿起鞭子,走到徐福面前,递还给他。徐福笑着摆摆手:“这是你的武器,我要来做什么?”

易水也不客气,把鞭子往身上一缠:“我先用着,万一又失格了,再还给你。”张苍抱怨道:“易水姑娘,你今天擅自跑出房舍,漏喝了汤药,对于伤口痊愈可不利啊!一会儿回去,我还得给你重新煎,可麻烦着呢!”易水盯着他道:“你熬的药可真苦,好几次我都偷偷吐掉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这么讳疾忌医,可不是长生之道。”张苍絮叨着,“别忘了,二十天内,你要杀死一个比你还厉害的杀手,如果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可是千难万难。”

“你倒是爱惜身体,不也长得像个大青蛙?”正黎一走,易水的情绪回来了一点。张苍又看向徐福:“哎,二十日还是太仓促了,上哪儿去找阎乐那家伙。”徐福沉思片刻道:“阎乐不是受雇于中车府吗?这次胡亥出巡,中车府肯定也要随护左右,阎乐跟随的可能性很高。易水可以在协助我们达成目的的同时,顺便洗刷她的耻辱。”

“可时间根本不够呀!”张苍急道,“胡亥再勤快,二十天也到不了会稽……”

“不太对劲!”易水忽然低声打断两人交谈。两人同时看向她手指向的位置,只见在远处东北方向,赫然有一团火光在熊熊燃烧着。陈县地势平坦,几乎没有高山,所以火光在暗夜里十分醒目。易水甚至能目测出,火头距离平粮台大概十里,靠近官道。


第十二章、小游侠的怒心

春季雨露颇多,很少会有野火。那边忽然冒出如此旺盛的火光,可以肯定是人为。可那个方向并没什么城池,怎么会在半夜平白起火呢?徐福观望了一阵,脸色陡变,暗叫不好;“那里,是张耳的离邑仓……”张苍一听,顿时也反应过来了。“离邑仓”是散布在乡野之间的民用粮仓。张耳在陈县控制着许多离邑仓,所以徐福才会请他来处理资财,无论存储还是交割,可以很轻松地绕过县城。那个方向,那个距离,恰好是最靠近北方官道的离邑仓,徐福的资财应该就存在离邑仓内。那边突然起火,让两人心里都颇为不安。

“你让他们运的都是什么资财?”

“都是珠玉、珊瑚、渠贝之类的海货,并不易燃烧。”徐福皱起眉头,注视着火光。张苍道:“那还愣在这里干吗?去看看啊!”两人匆匆下了平粮台,忽然一回头,看到易水跟在后头,悄无声息。徐福一皱眉:“易水姑娘,你大病未愈,今晚就先不要跟我们行动了,快回驿馆去歇息。”

“我不要。”易水拒绝,“如果让相手知道,我抛离雇主自己回城去睡觉,只怕直接就把我抓回去了。”

“可你的伤……”

“我没大青蛙那么矫情。”易水面无表情。徐福和张苍对视一眼,后者满眼无奈,她应该是无大碍了。三人上了马车,一路望火光而去,不多时来到了一处丘陵旁边。那一座离邑仓依丘而起,巧妙地利用山丘作为一侧山墙,修成一个圜仓形状。只是此刻这仓库从内到外冒着熊熊火光,滚滚浓烟直冲夜空,还有麦粒被烤熟的香气。而在大开的仓门门口,六七个短装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辗转呻吟,都受了不轻的伤。运送资财的马车,却不见踪影。

徐福越看越心惊,看这个情形,竟不是一起单纯的失火,而是贼人抢劫?可在陈县境内,谁胆子这么大,敢来招惹张耳?张苍一边用袖子遮住面孔,避免被滚滚热浪灼伤面孔,一边努力凑近粮仓,想要从这一片火光中看出端倪。而徐福则快步巡视,很快在伤者中找到一个熟人——正是张耳的副手陈馀。此人是追随张耳从外黄逃来的心腹,这次负责押运车队,如今却狼狈得如同一条伤狗,趴在满是淤泥的防火沟渠里。

徐福赶紧把他搀起来,发现右侧大腿上有一处触目惊心的剑伤,便叫来易水,简单地给他做了包扎处理,然后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馀脸色煞白,气都喘不匀,半天才说明白。这一次徐福的资财入陈境,张耳十分重视,特意指派陈馀带队,而项缠作为徐福的代表,也前来押车。一路上的交接和运输很顺利,没出任何差错,可当马车抵达离邑仓时,粮仓突然失火。

眼见火光熊熊,陈馀急忙组织手下救火,不料火光引来了附近的流贼。这伙流贼一见到马车上有资财,见钱眼开,二话不说便动手抢东西。陈馀大喊着亮出张耳的名号,那伙流贼却丝毫不惧,反而下手更狠,甚至动起了刀剑。陈馀这次带的手下不多,不过短短几个回合,便被对方全数打倒在地。流贼们跳上马车,趁着夜色逃走了。

“项缠呢?”徐福问。

“他一个人追过去了。”陈馀喘息着说。徐福的面色变得有几分难看。这茫茫黑夜里,流贼太容易隐匿身形了,项缠一个人难免顾此失彼。那马车上可是有大笔资财,如果全数被劫走了,那后头所有计划都要全盘废弃。他委托张耳,就是借其名声图个安全,没想到还真有不惧外黄剑的流贼。这时张苍凑过来,俯身说:“我看了仓廪的情形,有些古怪……”话未说完,易水突然转动脖颈,看向某一个方向:“有人来了。”说话间,从腰间抄起软鞭。张苍双股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难道是那伙贼人去而复返?

他与徐福都不谙武艺,易水受伤未愈,万一对方真杀回来,他们只能坐以待毙。只见远处黑暗中蹄声如雨,转瞬间便有二十几个骑士冲到火仓之前。张苍看到为首之人的相貌,双目一大一小,这才如释重负。估计是张耳在陈县也望见了这边的火光,急急忙忙凑了一批人手赶过来。张耳翻身下马,听陈馀讲刚才的情形,听着听着,下颌的肌腱逐渐绞紧鼓起,牙齿咯咯相磕,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弩机,可见内心愤怒何等蓬勃。游侠最重视的便是名声,在自己地盘被流贼劫了货,没有比这更大的羞辱了。

“是谁吃了豹子胆,敢劫老子的货!”张耳大声咆哮道,周围的手下都噤若寒蝉。

“张门监。”

“能望见这里火光的,要么是苦地的蔡不疑,要么是鸣鹿的苟通。附近只有他们两家能出动那么多壮丁!”张耳重新上马,一抖缰绳,气势汹汹喝道,“走,跟我杀到他们老窝,问个明白!”

“张门监!”

“谁在废话!”张耳大怒,瞪着大小眼,环顾四周,才发现发声的是前几天从监牢里捞出来的张苍。张耳对这家伙颇为鄙夷,一个肥胖如蛙的文弱之士,自己都保不住,如今还聒噪什么?这时徐福道:“张门监,请听听他有何话讲。”张耳勉强压住怒气,瞪向他:“有道理你就讲,没道理就闭嘴!”张苍畏缩地咳了一声,靠近徐福,这才开口道:“陈县的情形,在下不熟……”

“不熟你放什么屁!”张耳气得扬起鞭子要抽。张苍赶紧吞掉所有的谦辞:“我适才查看了一下仓廪,有一处疑点,不可不查。”他一指那火光熊熊的粮仓:“这种离邑仓上有圆顶,下有支足,中呈圆筒状,乃是个典型的圜仓。粮食入库是从圆筒上方倾倒下去,取粮则从下方收走。”

“都什么时候了!谁要听你讲这些人人皆知的废话!”张耳迫不及待要走。张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种积储之法,麦粒之间层层压实,几无空隙,最耐火灾。就算突然走水,怎么可能转瞬间就燃起这么大的火势呢?”这两句话,让张耳的动作停住了。他小眼微眯,居高临下俯视着张苍:“你什么意思?”

“适才我靠近火仓,除了闻到麦粒烤熟之味,另外还有一种脂膏的油香,这味道我很熟悉……”张苍一说起吃的,神采顿时不一样了,徐福不得不狠狠跺了他脚面一下,张苍才赶紧回到正题,“离邑仓应该是被人事先渗透了油脂下去,然后偷开了仓门,让麦粒松动,这才能形成大火突起的声势。”

“你是说,那些流贼并不是临时起意、趁火打劫,而是早有打算要谋夺这批资财?”张耳不傻,立刻听出了张苍的意思。他眼神里满满的杀意溢出,朝着身后一干人扫去。他帮徐福接收资财这件事,只有几个亲信知道。如果张苍推测为真,那么自己身边一定有内鬼。张苍继续道:“所以张门监您无论去苦地还是鸣鹿,都只会浪费追索的宝贵时间。”

“为什么?难道蔡不疑和苟老贼就不会处心积虑?”

“他们既然也在本县讨生活,又怎么敢惹张门监?就算真敢劫货,也一定不敢径直带回自己老家,那不是坐等张门监您打上门吗?”

张耳慢慢恢复冷静:“那依你之见呢?”张苍道:“陈县情形我不……呃,呃,不说这个,总之,以常理推之,应该是外县之人劫的货。他们知道张门监在陈县一手遮天,必然不敢久留,一定要以最快速度离开县境……”此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张耳有所意动:“这里向北不出十二里即出县境,那些家伙想必是向北而去了?”张苍摇摇头,手指朝向南边:“我认为他们应该向南而去。”

“胡说!”张耳大怒,“你刚刚还说他们要尽快离开县境,南边就是县城,他们跑去自投罗网吗?”张苍道:“连您都觉得他们不可能走南边,那南边岂不是最好的去处?”张耳冷哼一声:“反正他们劫的是马车,肯定走不快,我先去北边追赶,就算追错了,折回来一样赶得上!”张苍冲徐福递去一个眼神。张耳如今气愤上头,无法做出理性判断。万一追错,张耳最多是丢了面子,徐福他们可是要折进去大笔资财的。

徐福会意,上前轻轻拽住张耳的缰绳:“张门监,切莫为了在下急火攻心。资财丢了可以再赚,但威名丧了可不容易找回。若因此让您中了贼人圈套,在下百死莫赎啊!”张耳刚弄丢了徐福的一车资财,这个节骨眼,再大的脾气也不好冲他发,只好道:“我既然拍了胸脯,无论如何也得给徐先生你个交代!”徐福道:“无论东西能不能找回,我都承张门监的情。”张耳看了张苍一眼,道:“这样好了,你自去南边,我仍去北边追击。如果你们那边有发现,火速派人来报,我很快就能赶到。”

张耳这么安排兼顾了南北,也没什么好争论的。众人皆知多拖一刻,找回的可能性就低上一分,对此都无异议。唯有张苍犹豫了一下:“我不擅剑斗,也不熟地理,总得有个向导陪着。”徐福不待张耳指派,环顾四周:“哪位愿意陪张先生去一趟南方?”队伍里立刻有两个游侠自告奋勇,一老一少。张耳不置可否,吩咐说:“你俩都跟去好了。”于是张耳带着主力,呼啦啦地朝北边狂奔而去,徐福护送受伤的陈馀等人返回陈县,而张苍则带着那两个游侠,匆匆向南方追去。

入夜之后,其实并不适合骑马狂奔。即使陈县的地势一马平川,可坑坑洼洼的地面,太容易造成马蹄弯折。加上今晚阴云密布,月色稀薄,他们心中再急,也只能放缓速度。唯一略欣慰的是,那辆被劫马车上装的都是大件物品。贼人没办法化整为零,也没时间卸货转运,只能沿着官道行进,这就限制在了几条固定路线内。

张苍骑在马上,双目极力朝前方望去,仿佛想看穿这层黑幕。这个时候,他最希望的就是有项缠随行。他从来不喜欢那个楚蛮子,觉得那家伙呆头呆脑,连交流起来都很费劲。但在这种场合,楚蛮子是最靠得住的同伴,手里的长剑可以解决一切麻烦。可惜他自从追出去之后,一直没有消息,不知是没追上马车,还是遭遇了什么危险。张苍想到这里,无奈地回头看看身后两人。这两个都是游侠,只不过一个头发斑白,有些驼背,一个嘴唇边的绒毛都没长齐。

老游侠神色恹恹,大概上了年纪,不耐熬夜;那个年少游侠倒是跃跃欲试,只是行事毛糙,上马的时候,连腰间的短剑都忘了系紧,一颠起来好几次把它掉到地上,还要停下来去捡,浪费了不少时辰。这么两个人手,就算追上贼人,也不能指望去做拼杀,最多是能传递个消息罢了。这一队人在暗色里疾驰了一段时间,忽然停了下来,前方出现两条岔路,分别伸向东西两侧。

张苍下马查看了一下地面,两边的车辙印都纵横交错。他问身后那个老游侠:“这两条路通向哪里?”老游侠回答说:“向东是去项县,向西则是楚郡的召陵县。”张苍盘算一阵,说:“我们向东追。”老游侠一愣:“为什么?贼人往西逃更有可能吧?那边很快就能抵达楚郡境,更容易逃脱。”

“如果是被官府追捕,那个逃法是对的,因为追兵最忌讳跨郡协调。但你家张门监是个游侠,游侠没有官身,还讲究什么县境郡境?”

“那为何一定要追向西边呢?”少年游侠问。张苍道:“直觉。”这个回答明显是在敷衍。可张苍已经再度扬鞭出发,两个人交换一下无奈的眼神,只好继续跟上。张苍小心地操控着马匹,他心中其实早有一个模糊的猜想,但推论过程对张耳不甚恭敬,不便在人家手下面前讲出来。等追上再说不迟。

他们又追赶了约莫十几里路,看到前方横亘着一条大河,如一条长带朝着东南方向舒展而去。老游侠说这条河叫作颍水,是从颍川那边流过来的,一路朝东南方向横穿陈县,然后绵延到项县,最后在九江郡的寿春县境内并入淮河。之前他们在平粮台附近看到的那一条小水,正是颍水的支流。

“啊,莫非就是颍考叔春耕的那条颍水吗?”张苍的考据癖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两个游侠谁也没听懂,面面相觑。张苍悻悻闭嘴,内心一阵哀叹。自从开始逃亡,他接触的不是杀手就是游侠,一个能聊点文化的人都没有。当他们一行接近颍水河畔时,恰好一阵夜风吹过,吹开云雾,露出皎洁的弯月。借着及时的月光,张苍远远看到,颍水在这一段拐了一个急弯,导致河面变得狭窄,上面跨着一座双孔石桥,连接东西。少年游侠说,陈县和项县以颍水为界,过了这座石桥就是项县境内。

此时夜深人静,桥前按说应该空无一人才对。可张苍极目望去,却看到一番古怪景象。石桥的东边一侧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用麻绳捆着十来个木箱子,堆叠得高高低低有如城堞。马车周围有十几个人影,都聚在桥下。而在石桥的中央,站着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横持长剑,把桥面牢牢挡住。两边隐隐呈现对峙之势。那身影不必仔细辨认,一看便知是项缠。

“果然如此!”张苍一拍马头,脱口而出。他之前在陈县的驿馆前,曾听到张耳谈起项缠时提过一句:“人家可是姓项,我们陈县这种小地方,装不下这尊大神。”项缠是项氏子弟,而项氏的起源,正是因为受封于隔壁的项县。虽说其本家早已迁走,但在当地影响力犹存。张耳纵有威名,跟故楚名门相比还是差了点意思,估计很难把势力扩展到那边去。所以张苍推测,贼人最好的选择就是朝项县逃去,只要一入项境,张耳便无可奈何。

看来项缠也并非是个武痴,还挺有脑子的。这座石桥是贼人的必经之路,桥面狭窄,他一个人固守在这里,比在大路上强拦要有效得多。张苍在距离石桥不远处的一片林中下马,借着地形掩护,探头细心观望。那些贼人慑于项缠身上散发出的凶蛮杀气,没有一个肯上前跟他硬拼的,十几个人居然就这么硬生生被挡在石桥前,无法进入项县境内。看来他还能支撑好一阵。

张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那两个游侠催促道:“喂,你们两个,快去回报张门监!让他尽快赶来!”他刚下完命令,可得到的回应不是“明白”,而是一声惨呼。张苍眼皮一抽,急忙回头,只见那个老游侠一改恹恹气质,伸手从少年游侠腰间夺过短剑,狠狠地刺入他的小腹。少年人猛然瞪大了双眼,不明白同伴怎么会猝然变脸,颤抖着双手去握那短剑。

老游侠没有任何怜惜,把短剑迅速抽出来,再一次戳入对方的胸口,立时鲜血四溅,有几滴血甚至溅到了张苍脸上。那可怜的少年再没机会发出声音,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老游侠面无表情地用衣襟下摆擦了擦短剑,看向张苍,那一双眸子不再浑浊,反而透着狠戾。张苍倒退几步,脸色煞白:“你,你这是干什么?”

“老夫费尽心机,想把你们往活路上引,奈何张先生你就是不听啊,不光害了这孩子,也害了你。”

张苍尖叫起来:“是你!是你勾结的贼人!”之前他查看过粮仓,疑心有人注油纵火。这说明张耳身边有内鬼,否则不可能针对这车资财提前布局。现在看来,这内鬼就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怪不得他刚才一直劝自己朝西走,应该是早就知道了贼人的逃遁路线,故意要把人引向错误的方向。可惜张苍不听他那一套,偏偏要往东追。这老头子别无他法,只好杀人灭口。

“张先生你猜得一点不错,是我泄露消息的。”老游侠坦然道,“张老大虽说对我们不错,可我一把年纪了,又受过暗伤,眼看就要被小辈们超过。若不为自己谋点好处,只怕晚年凄凉啊。”

“背信弃义,真是平白辱没了‘游侠’二字。”张苍讥讽道。

“嘿,游侠有什么名声可言。只要我跑去项县,就算是张老大也无可奈何。”老游侠懒得跟这个文弱之士多废话,一晃短剑,打算先宰了他,再去跟石桥那边的同伴会合。可他正要动手时,却发现张苍没流露出丝毫慌张,反倒面露诡笑,定定望着自己。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出发的时候,少算了一个人?”

“哼,虚张声势!”老游侠只想尽快了结眼前的麻烦,手臂微微凝力,把短剑对准了张苍的胸口,打算一次即成。可就在他打算刺出的一瞬间,却忽然感觉脖颈被一条蛇悄然缠住。老游侠大惊失色,下意识伸手去拽,触手一片冰凉,似乎不是蛇皮,而是牛皮质地。人老了反应速度会变慢,当他意识到这其实是一根软鞭时,已经被勒紧了脖颈。他双手惊慌地去抓鞭梢,可惜越是拼命抓,鞭子绞得越紧,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光景,老游侠便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易水从树上跳下来,收回软鞭,眉头突然微微一颦。张苍问她是不是伤势又重了,她把头一扭,说:“我还没洗清败者的污名呢,不配关心。”张苍知道她脾气,也不多言,俯身拽出几条树藤,去把那老游侠捆好。捆缚完成,他拍了拍那个老游侠的脸,想象他活着落到外黄剑的手里是什么下场,忍不住有些同情:“唉,智谋不足,偏要自作聪明,就是这种下场。”

适才在离邑仓前,张苍和徐福在不动声色间,达成两点共识:一、张耳身边有内鬼;二、盛怒的张耳肯定抓不出来内鬼。于是两人很默契地一唱一和,张苍请求有人陪同,徐福创造一个自告奋勇的机会。果然,那个老游侠为了能去误导追兵,主动报了名。张苍与那两个游侠出发之后,易水便远远缀在后头。以她的身手,没有让任何人觉察。老游侠自以为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正在头顶盘旋。只是可惜了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年人,平白死在了叛徒手下。

捆完老游侠,张苍再度把目光投向桥头。易水道:“那边的人太多,我最多只能杀两个。如果有楚蛮子配合,也许能杀四个,但这是极限。”张苍吓了一跳:“我可没说要现在动手。”他一指自己的坐骑:“你骑我的马快去北边,把张耳叫过来。”易水意外地瞥了他一眼,这只大青蛙一贯最重生死,应该是让她留下来,他自己骑马回报。怎么这会儿突然转性了?

“刺杀追踪,我不如你;临机应变,你不如我。还是我在这里盯着比较稳妥。”张苍解释了一句,然后笑道,“你放心好啦,我只在林子里待着,绝不冒头。”

“谁关心你了?”易水瞪了他一眼。张苍正色道:“易水姑娘,我这身手,难道敢出去送死吗?”易水点点头,跨上马背,忽然又回头抛下一句:“正黎临走之前,我拜托他去联系三川郡的相手了,应该很快能打探到阳武张氏的情况。”

“哎,多谢。”

“和我没关系。只是他不想多赔三个人罢了。”

易水很快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树林里恢复了安静。张苍回到刚才的观察位,搬来几块宽大的石头,摞在一起,然后把老游侠的衣服剥下来,卷了一团垫在石头上,舒舒服服坐下,继续观察石桥。张苍早在陈县监狱里的时候,就想通了。后悔之前的事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眼前的现实该如何利用。他能从刺杀胡亥这件事里获得什么好处呢?自然是先配合徐福完成“契机”,借此攀上张良的大腿。等到胡亥身死、六国复辟,他好趁机在魏国或其他国家谋个高官……这好处的实现路径有点长,但总比没有盼头强。

所以如果徐福没钱了,就搞不成事;搞不成事,就见不到张良;见不到张良,他就没机会翻身。张苍想明白了这一系列因果,态度变得积极起来。此时石桥上的情形很微妙。乍一看,是项缠挡在石桥前,不让贼人通过。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两边的反应都不太对。以项缠的脾气,应该早就挥剑杀入人群才对,可他只是站在桥顶,似乎只求无过;而那些人影,也并没有如临大敌的气氛,甚至还有人偶尔上前对项缠说上两句话。

怎么说呢……张苍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无奈,两边都很无奈,那种不带杀意的无奈,就像是熟人之间的冲突。等一下,这些贼人是要躲去项县,项缠又是出身项氏一族,难道说……这伙贼人本来就是项县人?张苍一念及此,霎时坐不住了。他思虑再三,依依不舍地从石头堆上站起来,沿着树林边缘挪到颍水河边。河边密布着一簇簇摇曳生姿的芦苇,张苍犹豫片刻,身子整个趴在泥地上,像野狗一样钻入芦苇丛中。此时芦苇正值初春新起,两尺有余三尺不足,正好可以遮掩住一个爬行的成年人。

张苍略显狼狈地在芦苇之间爬行,心中莫名想出一个笑话:所谓“蒹”者,是指芦苇未抽穗;所谓“葭”者,是指芦苇初发芽。自己名字叫张苍,在初春的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岂不正应了“蒹葭苍苍”四个字吗?这个冷笑话让他自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爬行速度又快了几分,很快就钻到石桥底下。这个距离,连桥上的谈话都可以听得清楚。他刚顿住四肢,屏息敛气,就听到头顶一个中气十足的青年声音响起:“三伯,你已挡了我们足足一个时辰,足可以给张耳交代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你们走,马车留下。”项缠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却没什么杀意。另一个青年的声音愤愤不平:“三伯你到底胳膊肘往哪边拐?不帮自家人就算了,怎么还坏自家人的事?”项缠道:“项羽、项庄,马车是我同伴的,并非项家之物,不能让你们带走。”第一个被称作项羽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项家!族长在会稽急需救援,请三伯你以家族利益为重!”

“二哥他怎么了?”项缠问。第二个被叫作项庄的,冷声道:“跟你说了,你就会让我们带走马车吗?”“不能,你们把它带走,会耽误我朋友的大事。”项庄大怒:“那你假惺惺地问个屁啊!”一旁的项羽也道:“再大的事,也没族长的性命重要!三伯,你难道为了自己的执着,又要害死一个亲人吗?”这一个“又”字,让项缠的呼吸明显一窒,似乎被戳到了要害,以致桥上半天没有声音。张苍趴在芦苇丛里,大气也不敢喘。这个变化,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怎么这伙贼人竟是项家的子弟?怪不得项缠如此温柔,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原来是看到亲戚了。听称呼,那两个叫项羽和项庄的年轻人,似乎还是项缠的子侄。张苍记得,项氏现任的族长叫项梁,大秦统一天下之后,项家便不在项县居住了,而是迁去了泗川郡的下相,后来项梁犯了事,远远逃去了吴中避祸。这伙项家子弟真是不嫌远,居然跑到楚郡来抢劫。张苍仔细咀嚼着项羽的那句质疑:“你难道……又要害死一个亲人吗?”——言外之意,项缠之前应该是犯过什么大错,让家族损失了一个重要成员。

怪不得项氏年轻一代对他颇不恭敬。他趴在桥下静听着,桥上的对话还在继续。项缠痛苦道:“马车留下,我随你们回去。”他的话引来项庄一阵讥讽:“族长的麻烦,自有我们这些小辈四处奔走解决。你若真关心,就给我们让开路。”项缠摇头:“不能让,不能让。”项庄有些心浮气躁,忍不住大喝一声:“项伯!你的罪赎完了没有?”他不再称其为三伯,而改称项伯,可见是不打算念亲情了。

“我已杀死秦兵五百三十六人。”项缠老老实实回答。

“那还差着四百六十四人呢。你不赶紧去赎完罪孽,却跟自家子侄纠缠,你也配姓项!”

张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自己似乎听到了项家的一个大秘闻啊。他早就好奇,项缠为何每次杀人,都要点数,难道竟是为了赎罪?可这得是多大的罪过,才要用一千个秦兵的命去赎啊?桥梁之上,项缠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开口道:“罪孽是我自家犯下的,东西却是我帮别人守着的,实在不能给你们。”项羽和项庄同时发出一声“啧”,这个三伯脑筋不甚灵光,性情执拗,反复说了这么久,他却还是死咬不肯离开。眼看天色渐明,追兵随时可至,可是不能再拖了。

张苍在桥下,突然听到金属交错的铿锵声,应该是那两个年轻人耐不住性子,跟项缠交上手了。张苍不懂剑技,但从三个人的呼吸和剑身交错的节奏,能判断出项缠游刃有余,只是碍于亲情不便下狠手罢了。没过多久,项庄先败退下来,呼吸急促得像个鼓风箱,只有项羽还在坚持。两人交替上前,虽然打不破项缠的剑围,却成功地缠住了他。张苍忽然发现,这两个人只是吸引项缠注意力的幌子,另外有好几个人顺着芦苇丛潜入水下,悄悄绕向桥梁的另外一侧。最近的一个,距离张苍不过数步,他甚至能听到对方拨动芦苇的声音。

好家伙,项家的小家伙们不光胆大包天,还很狡黠,懂得兵法里的声东击西之术啊。仔细想想,那个叫项羽的青年带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奔袭数百里,提前买通内应,掠下张耳的货车,然后再迅速撤回。计略之大胆、筹谋之细密、执行之精准,都极为惊人,这就是故楚将门的底蕴吗?眼下这形势,若项羽这个包抄迂回的策略成功,项缠怕是挡不住马车离开,毕竟他不能出手杀自家子侄。

张苍一阵紧张,心想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给项缠提个醒。他左手一伸,触摸到一块鹅卵石,心中一动,赶紧伸开五指抓住。等到潜入芦苇丛的几个人穿过去了,张苍悄悄抬起胳膊,狠狠地把石头朝马车砸去。他当年沉迷于博浪沙的研究,不只钻研张良的生平,就连铁椎都偷偷扔过几次,想要揣摩其手感。虽然张苍不是仓海君的力士,掷椎成绩惨不忍睹,但多少有了一些投掷经验。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鹅卵石在夜空中划过一条扁平的弧线,精准地砸中了辕马的耳朵。马的耳朵最为敏感,猝然受惊,吓得一声嘶鸣,拖着车体狂奔起来。他事先已经算准了,这些项家子弟急着跑路,马车必须保证随时可以移动,所以轮子下面不会垫着韧石,辕马也不会卸下辕套。这一击之下,马车脱离了所有人的控制,直直奔着颍水而去。偏偏项氏子弟此刻都忙着围攻项缠,马车旁边居然没人看守。这一下意外变故,让项家子弟大吃一惊。他们费尽辛苦,就是为了这一车资财,若是被这莫名发疯的辕马拖下水去,那还了得?

当时诱敌的也不诱敌了,迂回的也不迂回了,桥上桥下的人影都拼命往回赶,要去拦住马车。项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差点被包围了,气得大吼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发泄才好。这时一颗小石子突然砸到他太阳穴,项缠恼怒地转头看去,却见到桥下芦苇荡里站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自己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项缠认出是张苍,先是微讶,随即有些困惑,因为张苍的手势太晦涩了,他看不懂。张苍连比了几下,见他仍是不解,气得“哎呀”一声,硬着头皮喊了一句:“马车入水!”

项缠这才听明白,张苍这是壮士断腕,宁可让资财全毁,也不可被别人夺走。项缠不喜欢自己做决定,有人指挥是最好不过,之前是张良、徐福,现在换成了张苍。趁着项氏子弟七手八脚去拦马车,项缠像一只大鸟从桥顶跃下,把长剑一翻,只用剑背伤人。只见他东砸西敲几下,击倒了数个项家子弟。这几个人都是先冲到马车前的,这么一倒,马车下滑的趋势更是拦不住。

项羽也要冲上去拦车,却被项缠死死拦住。他怒极大喊一声:“三伯你这是何必!”却终究没法闯过项缠的剑围。另外一边,项庄觑了个空隙,跳上马车,伸手要去拽缰绳。不料一块飞石砸过来,正中虎口,疼得项庄手一松,缰绳立刻脱手。项庄大怒,转头看到桥下鬼鬼祟祟的一个人影正往芦苇丛里钻。

只耽搁这一霎时的工夫,马车的去势已无可阻拦,只听扑通一声,偌大一辆马车狠狠栽入颍水之中,水花高高溅起,纷纷扬扬地落在项氏子弟的头上。项庄气得脸色铁青,三步并两步冲到芦苇丛中,一把将张苍揪出来,长剑一横:“狗贼,你是什么人!”张苍顿时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这时项缠道:“这是我的同伴,把他放开。”

“那正好杀了!”项庄抬剑就要割喉,却被项羽伸手拦住:“阿庄,之前说好的,这次尽量不伤人命。”项羽很清楚,这一小队人马孤悬外境,贸然杀人会引发无穷后患,之前在离邑仓前,他们也是没杀死一人,这次更没必要节外生枝。项庄悻悻收起剑来,一脚踹翻张苍,把视线放到河面上。只见那一辆马车已被淹得几乎没顶,车厢上的箱子更是散落下水,不见踪影。
项羽双目凝在水面那个渐渐消失的车顶上,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可没有时间慢慢把马车捞起来。这次行动,可以说已完全失败。项庄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蹲在河边,狠狠地用剑挑起一团泥土,砸向水中残留的涟漪。

项羽缓缓蹲下身子,看向瑟缩成一团的张苍。张苍勉强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浓眉环眼、嘴唇微微噘起的少年,双眸带有怒意,如同一头凶相初显的雏虎。他的眼睛和项缠一样,是重瞳之相。张苍一阵紧张,以为会被对方无边的怒意淹没,没想到项羽却沉声道:“先生如此刚烈,实在佩服。”守不住资财就自沉马车,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张苍蠕动嘴唇,正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项羽已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只这一个动作,脸上的沮丧便消失不见。

他一拍项庄的肩膀,说“走吧”,然后冲桥上的项缠一拱手:“项缠,事既至此,就此别过。”项缠是他们的三伯,如今项羽却直呼其名,表明已不把他当作长辈看待。项羽在这些人中极有威信,项庄虽愤懑不已,也只能乖乖听从指挥。项氏子弟们重新整顿队伍,鱼贯踏上石桥,从项缠身边飞驰而过。项缠张了张嘴,本还想问问二哥项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并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只有项庄转过头来,狠狠地啐了一口。

队伍走过石桥,很快消失在官道上。张苍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石桥上,一屁股坐在项缠旁边。他两腿发软,心有余悸,刚才项庄架剑在脖子上的冰冷感,至今仍未消退。他知道,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最老练的游侠还可怕,因为年轻人不计后果,容易冲动,没法用言语去说动。当时如果没有项羽阻拦,只怕自己已成了剑下亡魂。说到项羽,张苍暗暗赞叹。这个小家伙一旦做出局势不利的判断,便毫不恋战,果断脱离,很有名将的风范啊。

项缠望着队伍离开,沉默着盘腿坐下,把长剑横在膝前,掏出一块砺石反复磨起来。张苍问几句话,他却充耳不闻,一味擦拭着。张苍注意到,他反复磨砺的都是剑锋的同一个部位,压根没有翻面,可见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这个楚蛮子第一次在棘市出现时,还是个冷血孤绝的剑客形象,如今他盘腿坐在石桥上擦剑,动作里却透出落寞与孤独,甚至还有几分委屈,简直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可怜虫。

张苍几次想开口问问项家的事,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敢。万一哪句戳到痛处,楚蛮子恼羞成怒一剑刺来可不得了。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选择了闭目养神。他闭上眼睛以后,听力变得敏锐了些,依稀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张苍努力分辨了半天,才听出那声音是从项缠嘴里传出来的,细切微弱,絮絮叨叨,开始似幼犬呜咽,后来更像是一头中箭的猛兽在呻吟。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号啕。张苍更不敢睁开眼睛,只得原地端坐,反而听得更加真切。只是言辞模糊,他分辨了许久才勉强听出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当初张良说要单独离开时,项缠也是同样的反应。当年项氏一定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对项缠造成了极大的阴影,稍受刺激,即会陷入崩溃。

张苍老家有一个邻人媳妇,常年被公婆辱骂,罹患了心疾,一切心理活动都无可抑制地要外化,一点点小事,诸如忘了喂鸡,饭稍微烧焦一点什么的,便会大声嚷嚷着“我要被骂了”“要死了要死了”……项缠大概是同样的毛病,无法控制不把内心的焦灼表现出来。张苍正沉思着,忽然听到扑通一声,项缠手里的砺石一个不留心,掉落到颍水之中。这个小小的失误,却引发了一连串嗷嗷的叫声。张苍实在没忍住,悄悄睁开眼睛,看到项缠趴在桥边,脊梁高高弓起,双手按住脑袋拼命捶起来,仿佛要把情绪砸出来似的。

张苍几乎可以确诊,这家伙患有严重的心疾。扁鹊称之为“郁疾之症”。郁疾之人,内心无法承载任何动荡,恐慌必须要转化为言语或动作倾泻出来,才稍有舒缓。这种心疾很可怕,靠劝慰是没用的,因为没有道理可讲,旁人觉得无所谓的小事,都能在他们的心神上燃起一把大火。像张苍老家的那个邻人媳妇,她相公觉得她每日为一些琐碎小事惶惶不安,简直不可理喻,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劝不听就打,反而导致病情进一步恶化,那妇人最终郁郁而死。

郁疾之症,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把自家情绪封闭起来,寻求某种固定的联系或依靠,才能正常生活。怪不得项缠对任何事情都很冷漠,只关心杀秦兵——这固然是他的心愿,也是压制心疾的唯一手段。只可惜这次遇到项氏子弟,触发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彻底爆发出来。如今项缠犯起病来,张苍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帮他,只能在旁边盯着,防着他万一真狂躁起来拿长剑自刎。项缠一会儿疯狂地絮叨,一会儿拼命捶头,到后来甚至扶住桥边大口大口呕吐。好在这种折腾极耗心神,到后来他终于筋疲力尽,扑倒在桥头沉沉睡去。

张苍松了一口气,自己却不敢闭眼,生怕项羽去而复返,再把资财夺回去。他强忍着睡意,熬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熬到第一缕晨曦从东边亮起,终于看到一大队人马从西边腾腾奔来。易水找到了张耳,带着他们的主力折返到南边了。这支大队冲到石桥边,为首的张耳直接从马上跳下来,连声喊问贼人在哪里。张苍轻咳一声,细致地讲述了一遍。

张耳一听居然是项家干的,那一对大小眼被怒意撑得滚圆,又听到马车沉到了颍水之底,眼神更变得复杂。等到张苍讲完之后,张耳一言不发,先走到林子里,把那个老游侠倒拖出来。老游侠此时已经醒转,一见是外黄剑,吓得魂不附体,连声求饶。张耳却置若罔闻,揪住他的花白头发,硬生生扯到颍水河边,然后给他松了绑。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给你个机会。”张耳扔给他一把剑,“只要你伤到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老游侠颤巍巍从地上把剑捡起来,内心交战半天,突然大吼一声,把剑砸向张耳,同时转身要跳进河中。吼声余音未落,张耳的剑已经刺了过来,凶如饕餮,直接咬穿了老游侠的胸膛。他的剑实在太快了,老游侠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张耳抽出剑来,一脚踹下去,尸首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水面先是形成一小团红晕,然后很快被河水冲淡至无形。

全程没有一个人讲话,每一个手下都冷冷地看着处决发生。张苍即使不懂剑法,也看出他和项缠的区别——项缠的剑法讲究速度,而外黄剑走的是以势压人,一施展出去,心虚的人根本没法接招,只能束手待毙。做完这一切,张耳擦了擦手里的血迹,回到石桥前对张苍道:“张先生,你瞧瞧,我身边深藏内鬼,全无察觉;外贼入境,也毫无防备;明明你说贼人向南,我也没听。这件事啊,责任全在我!你们放心,所有的损失我张耳会尽力偿还,绝不逃避!”

这个游侠虽说行事粗鲁了点,却真爽快,痛痛快快认下了所有的责任。看来他偌大的名声,绝非虚得。张苍笑道:“张门监不避责任,信守承诺,果然当得起外黄剑的名号。不过偿还倒也不必,资财不是还在嘛,何来损失?”张耳一怔:“马车不是都沉入水中了吗?”张苍哈哈大笑,待把对方胃口吊够了,方才徐徐道:“徐先生的资财皆是海珍,本来就是取自水中,何损之有?”

张苍之前听徐福提过,这车资财都是他从海外运回来的,所以多是珠玉、珊瑚、渠贝之类。这些东西就算浸泡在水里,也无大碍。装着资财的箱子十分沉重,更不会被水冲走。老游侠不知车上具体是哪一种资财,那些项氏子弟自然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这马车上有值钱东西,一定要夺走。一看到马车落水,他们下意识觉得全完了,只得悻悻散走。

殊不知这些资财乖乖躺在水下,却是丝毫不受损失。张苍飞石砸马的举动,看似刚烈决绝,其实是利用对方无知刻意营造出的错觉。张耳听完,长长地出一口气。他虽说一诺千金,绝不赖账,但要赔出这么一大笔资财,毕竟还是会肉疼。张苍妙手把这件事摆平,对他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那一对大小眼再看向张苍,神色可比之前柔和多了。

“张先生,佩服啊,佩服!”张耳大力地拍打着张苍肩膀,兴奋非常。张苍躲也不是,扛也不是,龇着牙提醒道:“眼看要涨潮了,还是尽快捞出来的好。”

“那是自然,先保全徐先生的资财。至于他们项家,哼,这笔账慢慢算。”张耳看向东方,狠狠地磨了一下牙,仿佛要把“项家”二字咬碎。张耳回身发出命令,二三十个健壮汉子纷纷下马,取出绳索与竹杠开始在石桥下打捞起来。等到天色大亮,县城里又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壮丁支援,把石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这下子张苍终于见识到张耳的势力有多庞大,一夜之间能拉出一小支军队,而且令行禁止,怪不得虞县令对他无可奈何。

张耳和张苍站在桥上,监督着打捞过程。经过此事,两人态度亲热了许多。张苍说起颍水和陈县相关的典故,那真是滔滔不绝,聊完颍水,又聊起城外那座平粮台。张耳听得频频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张耳关切地提醒道:“徐先生这一车资财,富可敌小国。都说怀璧其罪,在陈县境内我可以保你们平安,但一旦离开,难保不会再有项家那种人。——敢问一声,你们是要去哪里做生意?”张苍道:“会稽。”张耳“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马车在一片吆喝声中,很快被打捞上岸。车子本身彻底损毁,可怜的辕马也被活活溺死,所幸十几只木箱一只不少。张耳从县城里调了一辆新车过来,徐福也随之赶了过来。他听了石桥上发生的事,面色不变,只搀着张耳的手连声说辛苦,闹得后者颇有些不好意思。张耳脸色极为严肃:“咱们事先有过约定,收取两成过手费。但如今搞出这种事来,我实在没脸问徐先生要钱,过手费就此作罢。”

徐福忙道:“这个怎么使得?张门监是出了大力的,何况资财也没损失,按原样收便是。”两人客气了半天,最后商定减为一成,皆大欢喜。张苍趁张耳去指挥别人的空隙,走到徐福面前,指了指委顿在地上的项缠,讲了昨晚的事。徐福叹了口气:“你猜得不错,项公子确实心有隐疾。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项氏子弟,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啊。”他走过去,从腰间取出药袋,蹲下身子给他鼻下放了一撮药粉。项缠一闻这药粉,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他看了眼徐福和张苍,默默从地上爬起身来,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张苍道:“让他一个人独处没问题吗?”徐福把药袋收起:“此乃心疾,旁人只能治标,若要治本……”张苍接口:“还得看他本人?”徐福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张耳走过来了。
这边资财差不多已经装妥了,张耳不敢把资财安顿在离邑仓了,他亲自押车,决定直接送进张家自家的大坞堡内。徐福对此自然乐见,便叫了其他人一起随车同行。


第十三章、老游侠的初心

这座坞堡就在县城外十里,坐落在一处高丘之上。四面皆是三丈夯土高墙,四隅建有角楼,中有小广场与望楼,俨然是一座小型城池。这座张氏坞堡是张耳的根本所在,家眷皆住在这里,平时护卫十分森严。资财存放在这里,可保安心无虞。徐福、张苍、项缠、易水四人跟着车队进到坞堡里,亲眼盯着一只只箱子被抬进库房,又与张耳做了清点,这才算彻底放心。

昨天他们折腾了一宿没睡,神色都有些疲惫,张耳连忙给众人分别安排了住处。众人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一直到暮色降临才陆续起床。张苍打着呵欠推门出去,鼻子猛地一耸,闻到一股灼肉的香味。他登时食指大动,循着味道走到坞堡中央的开阔地上,看到几个厨师正忙着准备食材,似乎是要筹备一次晚宴。

他饶有兴趣地凑过去,注意到案板上的肉类很丰富,既有猪、羊等大牲畜,也有鸡、鸭、雁等禽类,这些肉的色泽都极新鲜,一看就是现杀出来的。张苍欣喜地想,今天要有口福了。他赶了这么久的路,要么吃驿馆提供的膳食,要么是在野外自己烹饪,很久没有正经参加过宴会了。张苍走到厨师旁边,随口问道:“这些食材,你家主人都是从哪里买的?”

“买?”厨师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这都是自家庄子里产的,何必要买?”张苍奇道:“朝廷田税是公六私四,你家主人得有多少庄子,才能供得起这一场宴会?”厨师一边剁肉一边答道:“谁真按比数缴啊,主人家都是实数。连我名下那几亩地,都是托寄给主人。”张苍在咸阳做官时,对税赋之事十分熟稔。从这几句简短的话里,听出了不少门道。大秦要求老百姓的私田上缴六成产出,此所谓“比数”。

但张耳大概是靠着自家豪强的身份,争取到了虞县令的妥协,只按“实数”缴税——意思是,约定一个固定税额,比如每亩两石。张耳只缴出这两石粮食,无论超出多少,都是自家所得。张耳有这样的特权,普通农夫肯定会迫不及待把自家田地托寄给他,以求少缴点税。原来张苍一直很好奇,张耳哪儿来的本钱威胁虞县令?现在知道了,他控制的农民数量,足可以影响到一县之税收,谁当地方官都不敢惹。

张苍有意识地在坞堡里转了几圈,跟仆役、臣隶、奴婢等不同的人交谈,没费多大力气便推算出了张耳的家底,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张耳自家的田地数量惊人,“实数”的收入本身已经相当可观,再加上别人托寄的田地,还可以抽一笔托寄钱,油水比烤架上的肉串还要丰厚。怪不得他眼睛都不眨就可以免掉徐福一成酬劳。仅仅只是一个外来户的张耳,就有如此之大的规模。不难想象,陈县的其他世家大族,大概是用同样的方式吸取养分。县里究竟还剩几成田土可供虞县令调度,实在不堪细想。

当初在咸阳时,张苍时常跟同僚畅谈国策,发现无论讨论什么,最终都会落到税赋上来。六国故土与朝廷之间的对抗,也是在这个层面斗争得最为激烈。朝廷最希望见到的,是土地均匀分给农夫们,以便形成稳定、厚实的税基;而地方大族与豪强则恨不得天下土地都归自家,农夫都变成自家佃农。两者的矛盾,几乎是不可调和的。多少纷争,都是因此而生的……算了,我一个朝廷钦犯,还想这些干吗?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还是快等晚宴开始是正经!张苍捶了捶自己脑袋,猛一抬眼,看到项缠走了出来。

这家伙只是瞥了张苍一眼,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走到井边打起一桶水,咕咚咕咚一气喝完。然后他找了个没人的望楼爬上去,在暮色下继续擦剑。那姿态,活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缩在巢穴里,在舔舐伤口。至少他不再犯病了,张苍心想。不知何时,徐福出现在张苍的背后:“张御史,你在看什么?”张苍一指望楼里的高大身影:“我是在好奇,项缠一个举世罕见的高手,怎么会得了心疾?他和项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话音刚落,张苍的肚子突然咕咕地叫起来。徐福一笑:“来,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

他和张苍一起踱步走到烤肉架子旁边。架子下刚刚升起火苗,张苍先取来一团白膏,轻轻在烤架上来回擦拭,徐福随手拿起根穿好肉的扦子,慢条斯理地烤起来。等到油脂滋滋地从表皮冒出来,徐福开始讲了起来。原来故楚大将项燕膝下一共有三个儿子:老大项目,去世很早;老二项梁,是个稳重性子,学的是万人敌的兵法,将来必然是要继承项燕衣钵;老三即是项缠,他痴迷于剑技之术,什么人情世故都不懂,也不关心,族里都当他是个武痴。

当年秦军进攻楚国。项燕临危受命,带了项梁和项缠两兄弟一齐上阵。项燕居中指挥,项梁临阵调度,而项缠充当先锋陷阵。在他们父子三人的齐心协力之下,大破李信的秦军,赢得了辉煌的胜利。不料李信刚退,老将王翦又带着六十万人扑来。两军在蕲县之南进行了数场大战,不分胜负。王翦眼见战事陷入僵局,深知楚军要害都系于项燕一身,便布置下了一个摘脑掏心之策,派遣精锐去偷袭楚军中军大帐,直接杀死项燕。

然而这个计划有个最大的障碍,便是项缠。此人在战场上势如猛虎,凶名极盛。只要他守在项燕旁边,就没办法摘脑掏心。王翦腹有深算,派出麾下一个叫盖聂的知名剑客,主动去挑战项缠。项梁察觉到有诈,劝说项缠不要离开父亲太远。但项缠一想到能够和天下最负盛名的剑客交手,痴气上头,无论如何也要去赴约战,其他什么都不顾了。项缠兴冲冲赶到决斗现场,与盖聂剑斗。却不知王翦暗藏于旁,从他抵达的时间推算出了项燕的中军位置。随即秦军发起了果决突袭,一口气杀到项燕的帅旗之下。

项燕猝不及防,再加上身边缺少强力护卫,当场阵亡。项缠觉察到不妙,赶回中军时,整个楚军阵线完全崩溃,变成一场疯狂的溃退与逃亡。项缠发疯似的挥剑冲入阵中,所到之处,秦军无不披靡。但个人的努力,已无法挽回败局。此战过后,楚国再也没有能抵挡秦军的力量,遂亡。当项缠失魂落魄地返回项家之时,遭到了项氏族人的怒斥。后悔无极的项缠本欲自刎,却被项梁拦住。

项梁说你现在自刎于国无用、于家无益,只是逃避罪责罢了。你若真的知错,就去杀一千个秦兵,再回来宗祠前自刎,才算真正告慰先祖,说完把他赶出了项家。项缠从此化身为一个疯狂杀手,在楚地四处捕猎秦兵。可惜随着大秦统一六国的进展,局势越来越稳定,项缠的机会越来越少,反而先后数次陷入危境,直到他遇到张良。

张良矢志反秦,又富有韬略,项缠不用动脑子,只要跟着他就可以继续杀秦兵,再合适不过。听完徐福的讲述,张苍这才明白那些项氏子弟为何对项缠如此不屑。他为了一己之欲,不仅害死了父亲,还间接导致了楚国灭亡,这过错委实太大了。如此看来,项梁让他杀一千个秦兵再来自刎,已经算是很讲究亲情了。

“项缠这家伙啊,从此把自己封闭起来,久而久之,就真的失去与人交流的能力了。如果不是张公子把他捡回来,他恐怕早就化为真正的野兽了。”徐福说。“这样的心疾,纵然是扁鹊再世,怕也是难治……”张苍摇头感叹。

“如今能支撑他保持理性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刺杀秦皇。一个皇帝,可比一千个秦兵更值钱。所以他会跟我合作。”两人正说间,肉串已然烤得半焦,一滴滴喷香的油脂滴入炭火。自有婢女们将其取到盘子里,用小毛刷仔细地涂上调料,摆在漆盘中。张苍嗅了嗅,分辨出调料有辛夷、花椒和茅香粉,还有枸豉酱。这张耳身家真是雄厚,为了开一次宴会居然可以拿出这么多香料。油脂乃是心之胆,张苍拿起肉串咬了一口,油香四溢,浑身的毛孔都欢畅地敞开,思维陡然开阔起来:“我知道项梁为何让项缠去杀千名秦兵了。”

“哦?”

“只要一天没杀够秦兵,项缠就没理由去死。项梁这是给三弟提供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啊。”两人同时抬起头去,看向角楼里那个孤独的身影。不知他内心是否能明白项梁的这一番苦心。这时张耳也走了出来,热情地招呼各位客人和自家同伴落座,酒水流水般地端出来。这场宴会简单粗暴,只提供烤肉和酒。张苍索性放开肚皮,左一口烤羊肉,右一口烤鸡胗,吃得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流。

张耳的伙伴们平日也是如此,吃一大口肉,喝一大口酒,豪放得很。只有徐福拿起小串,一口口细咬,吃得很细致。张耳的坞堡里,居然还长驻着一个舞姬和乐班。等客人吃过一轮之后,舞姬现场跳了两段七盘舞,大得好评。张耳喝到酣畅处,跳到场中,要舞剑助兴,还嚷嚷说一人舞不痛快,叫项缠从望楼下来一起舞。

张苍吓得够呛,那家伙只会杀人之剑,哪里会舞剑的套路,赶紧搂着张耳的肩膀,岔开话题:“张门监,您这日子过得,可是比咸阳大部分官员都要舒坦啊,实在羡慕。”张耳哈哈大笑:“再舒坦,也不过是地方一个豪强,哪如你们这些咸阳官员风光。”张苍给他酌满酒:“哎,张门监,您说丞相李斯位子高不高?我给您讲一个他的故事,真事。”张耳抬起小眼:“李斯?他怎么了?”

“有一次李斯的儿子回咸阳,他在家里大摆酒宴,请了百官,连我这种小官都去了。门前的马车少说也有数百辆。没想到在酒宴中,李斯大概喝多了,突然端着酒杯说:‘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乡里的百姓,皇上竟然把我提拔到这样的高位,真是富贵达到了极点。万事发展到极致就会衰落,我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在哪里啊!’”

张耳往地下啐了一口:“呸!这个李斯就是捡便宜卖乖!他嫌富贵到了极点,我可还没富贵着呢!”张苍笑道:“咸阳做官不易,李丞相位极人臣了,仍旧怀有这样的忧惧,比起您自由自在,可是差远了。”张耳道:“我自由自在个屁啊!别看外头传什么我独霸陈县,其实我只是替那些世家做事罢了。说得好听点是豪强,说难听点,也是别人豢养的一条狗。”

徐福见他越说越多,赶紧拦住他,说:“咱们喝酒,咱们喝酒。”张耳的酒量很大,但徐福似乎更能喝,他喝起酒深如渊海,无论灌进多少,面色始终如一,就那么不疾不徐地一杯杯喝下去。张苍喜欢酒,但从不多喝。酒这种东西,小酌怡情,大酌伤肝。他见徐福对上了张耳,就赶紧端着杯子退回来,忽然注意到易水靠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易水姑娘,来吃点烤串啊。”张苍拿着一串刚烤好的递过去。易水却把手一挡:“上次吃你一碗麦饭,差点要赔三个刺客给你。”张苍道:“我那是为了救你好吗?”易水忽然问道:“大青蛙,你读书多,你说我为什么叫易水?”张苍这才想起来,她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个典故,只好把荆轲刺秦的故事讲给她听。易水听完以后,评价道:“荆轲肯定不是燕市的人。”

“为什么?”张苍又一次感到意外。他原来一直以为,荆轲肯定是燕市出身的刺客,是太子丹雇来的。易水口气不屑:“图穷匕见,近在咫尺,荆轲居然都能失手。燕市的刺客,没有这么笨的。别说阎乐,就连我都能比他表现强。”一听这名字,张苍顿时来了好奇:“说起来,那个阎乐,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我们那一辈里唯一的木鸡,也是我预定要嫁的伴侣。”易水淡淡道。

“啊?”这回答着实让张苍出乎意料。按易水的说法,她和阎乐从小一起在仓海君的营地长大,一同熬过了苛酷的训练,成为刺客。阎乐是个天生的杀手,很快达到木鸡的境界,成为燕市的顶级精英。按照燕市的安排,他们将会在二十岁结合。这不是两情相悦,刺客没有这么奢侈的享受,这是为了诞下集合父母优点的子嗣,继续为燕市所用。这是顶级刺客的另外一重义务。张苍惊叹不已。那个阎乐真是够狠的,为了客人的委托,可以对未来的妻子下这么狠的手。

“这本就是燕市的作风,委托永远是第一位的。”易水淡淡道。张苍敏锐地从易水的语气里嗅出一丝厌恶:“你不喜欢他?”

“燕市的刺客,大多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没什么可抱怨的。”易水道,“我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太假了。”

“假?”张苍一扬眉毛。

“阎乐不是真正的木鸡,他的野心比谁都大,但这个人演技太好了,连燕市都被他瞒过去了,只有我在十三岁那年,偶尔听到了他真正袒露的心声,那也是唯一的一次。”易水抬起头,似乎陷入回忆。

“那一年,教官让我们去攀一座极为陡峭的山。其他人都中途失败退下,只有阎乐一路攀到了山巅。其实我随后也抵达了山巅,但我知道他的秉性不会容忍别人分享他的胜利,就悄悄躲在岩石后面。他以为四周无人,仰对明月,喃喃自语,说将来一定要成为天下之霸者。”

“霸者?荒唐!”张苍忍不住嗤笑起来。什么叫“霸”?如齐桓、宋襄、晋文、秦穆、楚庄之类,才可称五伯之霸。他一个没根脚的山野刺客,何德何能,居然妄称霸者,简直滑稽!易水继续说道:“除了那一次,他再也没露出过任何破绽。如果徐福说的是真的,一个人的情绪,是他真正的武器;那么阎乐那家伙,恐怕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可怕。我感觉得到……”

说到这里,易水下意识地双手抱臂,似乎带着一丝冷意与恐惧。张苍本来还想再嘲笑几句,但突然脑海里亮起一个念头:阎乐与中车府的合作,也许并非单纯雇佣这么简单——有什么比跟朝廷合作更快出人头地的呢?背靠燕市,却与朝廷合作,这家伙的计划,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深远啊。

要知道,赵高一个隐官奴仆,只因为讨好对了两代君主,就超越绝大部分文法吏,一跃成为帝国高官。他能做到,阎乐为何不能?想到这里,张苍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家伙不至于这么夸张吧?他赶紧拿过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胗,递给易水:“我建议你还是多吃点,肉可以帮助你尽早康复。别忘了,二十日内,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那家伙是一个天才。如果是决斗,我不是对手……”易水这次没有拒绝,灵巧地把鸡胗咬下来,然后信手一甩,那竹扦子唰地飞了出去,如一支飞箭,直直钉进了坞堡的粗柱之上,“……但如果是生死较量,另当别论。”告别易水之后,张苍走回到广场中央。此时酒宴已经接近尾声,满地都是纵横交错的空竹扦。张耳喝得酩酊大醉,被自家几个同伴左右搀扶着返回卧室,徐福跟陈馀几个人继续推杯换盏,似乎游刃有余。一只家养的黄犬,趁机从桌子底下偷偷钻出来,咬住一块肉忘情地啃着。

但张苍此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观察,因为一阵酒劲突然翻涌上来,他觉得头晕目眩,索性斜靠着柱子,打算休息片刻,谁知直接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张苍方才醒转过来,脑袋像被斧子劈中那么疼。他心中后悔不迭,张耳家的酒初入口很是平淡,所以昨天多喝了几杯,没想到后劲这么大。一想到自己寿命平白又要折去几日,张苍的心比脑袋还要疼。他爬起来,正琢磨着找点野柿子解宿醉,却看到徐福及项缠站在廊下。项缠个子太高,只能把头垂下来,仿佛一个被训斥的孩子。

“他要提前去会稽。”徐福语气平淡。张苍一惊,看向项缠,那头熊习惯性地握紧了剑。一瞬间,张苍理解了他的选择。项梁和项氏家族在会稽遇到危机,他作为项梁的弟弟和还未赎完罪的项氏族人,于情于理都该赴援才是。

“不过他们会接纳你吗?”张苍比较担心这个。从项羽、项庄对这位三伯的态度来看,项家人可是不怎么待见这位罪人。项缠依旧面无表情,可眼神却闪过一丝颓丧。

“我一直在杀秦兵,他们知道。”他嗫嚅道。徐福道:“你尽快去吧,我们在陈县这里稍做休整,也会尽快上路。”他顿了顿,又道:“昨晚我刚接到咸阳的消息,二世皇帝正式宣布要巡游天下,他肯定会去会稽,放心吧。”项缠点点头,拎起长剑,在手上缠了几圈麻布,朝着大门口走去。他的背影,说不出地孤独与颓丧。自从那场桥上的刺激之后,项缠整个人不太对劲。早点返回会稽,救出项梁,可能才是最好的良药。就在项缠离开后不久,一个臣隶过来,请他和徐福去张耳的房间一叙。

张耳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昨晚大醉的样子。他半披一件短衫,露出一团凸起的肚腩,正用一根骨头逗弄着那条黄犬。张苍一脸痛苦地跪坐下来,揉着太阳穴,小声问徐福:“咱们是来干吗?”徐福摇头:“我也是被临时叫过来的,张门监似乎有几句话要问。”臣隶们摆完清水瓜果,倒退着离开房间,把大门从外侧带上。张耳打了个呼哨,那黄犬迅速跑到门内侧,趴成一个警戒姿势,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任何人接近这个房间,我的狗都会叫,接下来的话两位不必担心走漏风声。”安排完这一切,张耳坐正身体,那股慵懒气一瞬间便消失了:“耳有一事,想要请教两位,希望两位能如实回答。”

“嗯?”两人不由得也端正了一下姿势。

“你们这些资财,不是用来做生意的吧?”张耳的话,就像他的剑法一样直接,同时洞穿了徐福和张苍的意志,两人一时间俱是肌肉紧绷,不知该如何回答。徐福道:“张门监何出此言?”张耳一指张苍:“是他说的。”张苍急得挺直了身体:“乱讲,我何时跟你说过?”

“昨天早晨在石桥上。你跟我说,你们要去会稽做生意。”

“确有此……”张苍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张耳咧开嘴,得意地笑了:“整整一车海珍,要赚钱,就该卖去西北、关中或是蜀中,谁会特意跑到同样临海的会稽?而且为什么要绕路走陈县?”张苍暗暗懊悔,他们的遮掩身份是行商,便下意识用做生意当借口。没想到张耳看似粗疏,这方面却心细如发。徐福道:“张门监素来最讲信义,只负责转运资财,不涉其余。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张耳的脸色却沉下来:“你们作多大的死,我管不着。但一旦事发,朝廷追究起资财的转运路径,可是会连累到我头上,不问清楚可不成。”徐福笑起来:“您如今还顶着千金的赏格,难道还怕这些?”张耳拽了拽自家黑亮的短须,语气更加严重:“昨天朝廷有一位使者抵达陈县,说皇帝陛下即将巡游,要当地做好接待,学唱《仙真人歌》。我的人问那使者要去哪里,使者说还要去东边的泗川、九江和会稽三郡做通报。”

说到这里,他身子前俯,用双臂撑住,如同一头作势扑击的猛虎:“皇帝眼看要东巡会稽。你们两位钦犯不逃进大泽里隐姓埋名,反而拖着一大车资财去会稽,到底意欲何为?这,还用耳说出来吗?”守在门口的黄犬突然耳朵一转,感觉到不太对劲,屋子里怎么一下变安静了?它仰起头去,看到那三个人类彼此对视,却不发出声音了,很是古怪。

张苍全身僵直,脑子却在急速转动,拼命挖掘着各种遮掩的理由。不料徐福轻松地弹了弹衣角,坦然地迎上视线:“张门监所料不差。”张苍的心脏差点从胸膛里挣破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耳见徐福亲口承认,呵呵笑起来:“好,好,好,有胆色!我就知道,敢动这种心思的人,就不会有孬种。”徐福道:“张门监莫非要去向虞县令出首吗?”

“我呸,谁会去给那个窝囊废送功劳!”张耳拍拍膝盖,大眼瞪得极大,“我本以为你们去会稽,是跟项家有合作。但这场劫案之后,我才发现你们跟项家没关系。如此一来,我正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你们既然要搞胡亥,何必大老远去会稽?留在陈县不是一样?我也想参与。”张耳说得郑重其事。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张耳会提出这种要求。徐福道:“张门监您这个请求……可有点胆大包天哪。”

“嘿,你们两个都准备谋刺皇帝了,还嫌别人胆大包天?”张耳诚挚而强势地盯着他们,“别误会,我不是看中这批资财才劝你们留在陈县的。我就是很想让胡亥死。”张苍心中暗暗叫苦,这家伙把话说得太直太白,便没了转圜余地。刺杀皇帝这么敏感的事,只要说出来,要么加入,要么灭口,几乎不可能有第三个选择。张耳这样做,明摆着是要强行加入。这时徐福慢条斯理道:“张门监在陈县过得这么舒服,为何要主动参与这破门灭族的事?”

张耳摸了摸自己粗壮的脖颈,左右晃动两下,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始皇帝想要我的脑袋已经很久了,可惜到他死,都没能如愿;我想要他的脑袋也很久了,可惜到他死,也没能如愿——所以这次胡亥要来,我想一偿夙愿。”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张耳咬着牙齿,活像门口嚼骨头的那条黄犬。

“为什么?”徐福问,“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两位大概不清楚当初我为何被朝廷通缉,才会问出这个问题。老夫生平,一共有四个仇敌。”张耳阴沉沉地竖起一根指头,“第一个仇敌乃是张仪,这人是谁,你们应该都知道。”连横张仪,这谁会没听过?张苍心想。张耳继续道:“当年张仪出使魏国,要求国君屈服于秦国,说如果秦军掘开荥口,魏的都城大梁就会被水淹没;掘开白马口,外黄和济阳就会被水淹没;掘开宿胥口,虚、顿丘就会被水淹没。利用水攻,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掉魏国。

“张仪说的完全没错。魏国地处平原,最惧水患,他说的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要何等歹毒之人,才能想出如此灭绝人性的办法来?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国君十分惊恐,只得答应秦国的要求。可魏人万万没想到,张仪的这个威胁,在几十年之后,居然变成了最恐怖的现实。我的第二个仇人,秦王嬴政,真的按照张仪的规划,带着鲸吞六国的野心,前来毁灭魏国。”

张耳竖起第二根指头。张苍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他知道张耳要说的是什么了。二十二年,秦将王贲率军攻打魏国,决开了黄河荥口一段,冲毁了整座大梁城,直至城毁垣塌。魏王肉袒自缚,牵羊把茅,膝行至王贲车前行礼,魏国遂亡。这段惨事,张苍从小听过许多次,是所有魏人心头的一根刺。

张耳竖起第三根指头:“所以我的第三个仇人,乃是秦将王贲。当时秦军攻打大梁,我急忙从外黄赶去支援。我预料到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事,但没想到王贲做事会如此决绝。当滔天的洪水朝着大梁城席卷而来时,我站在城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泡塌城根,眼睁睁看着百姓在屋顶上号啕大哭,看着一个个魏军战士披着甲胄,淹没在洪水里。我对不起公子的嘱托,只能眼睁睁看他所庇护的国家消亡……”

他口中的公子,乃是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张耳曾在其麾下做门客。对最重信义的游侠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着主家崩塌更难受的事了。张耳的右拳攥紧,一下一下地砸着身前的地板,黄犬警惕地抬起脖子,却不知所以。

“大梁城破以后,我只身潜入王贲的营寨,一口气杀死他身边五个校尉。只可惜王贲反应太快,连甲胄都不穿便逃入别处营地,致使我功亏一篑。这就是为什么秦廷疯了一样,悬赏千金要我的人头。我眼见大局难以挽回,只得南逃陈县……”张耳说到这里,唰地抬起头来,盯视着两人:“所以你们问我,我为什么不好好做个富家翁,这就是理由。我要报水淹大梁城之仇,完成对信陵君的承诺。这是公仇,不是私怨,哪怕要我付出性命做代价也无妨。”

张苍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您有四个仇人?”张耳看了他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张仪、王贲、嬴政,这三个仇人都已经死了,我一腔仇怨,只能对准第四个仇人。”他缓缓竖起第四根指头。张苍道:“是胡亥?”

“不错,正是当今皇帝胡亥。他既然继承了前面三人的成果,就该替他们承受仇恨。”张耳先前提起那三个人名时,仇恨里还掺杂着敬重,可一提到这个名字,却充满轻蔑,似乎在呼唤自家黄犬一般。他闭上嘴,注视着徐福。徐福沉默片刻,徐徐吐出一口气:“这是张门监杀秦皇的理由,但您的道理呢?”

“啥?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要为当年的大梁城复仇,要为信陵君复仇。”

“这只是您的理由罢了。刺杀秦皇,是以天下为敌,想要杀他,必须还得有一番关乎兴亡的道理才行。”张苍嘴角抽搐一下,若不熟悉的人,真会被徐福这句高深莫测的话唬住,可他知道这分明是张良的原话。徐福莫非不打算和张耳联手,所以故意推托吗?张耳同样先是被这句话给唬住了,愣怔了半天,方才气恼地拍了拍桌案:“徐先生莫非是不信任我,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吗?”

“不,不是的。”徐福整了整衣襟,如同在学宫问对一样,郑重其事道,“我来问您。假设我们刺杀胡亥成功,您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继续逃亡?还是隐匿身形?”

“原来你问的是这个呀……嘿嘿。”张耳捏了捏下巴,突然说了句无关的话:“你们应该都知道吧,始皇帝最后一次出巡时,胡亥就陪在身边。”张苍点头,这不算什么机密。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胡亥主动要求随行。先是南下云梦,然后沿着长江一路东下至会稽,又北上至齐鲁。最后皇帝在西返咸阳途中驾崩,胡亥扶灵返回,继承皇位。

“那一次巡游,胡亥负责打前站。他打着皇帝的旗号,沿途拼命横征暴敛,不是抽调挽夫婢女,就是聚敛珠宝珍玩。就连我们陈县这种距离长江很远的地方,都被安排了任务,把虞县令的头发都急白了好几根……”张耳轻蔑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大出息。始皇帝如果是一头恶虎,他最多就是条抱着骨头啃的细犬。”

“这样的人一旦死了,天下必乱。届时我大魏便可以趁时复辟!”他旋即又沙哑着嗓子低声道,“他日我去到九泉,见到公子也可以无愧了。”张耳一提到信陵君,情绪突然难以自抑,霍然起身,大小眼中盈盈闪着光亮,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其他两人心中了然,原来这位外黄剑和张良一样,心心念念都是复国之志。待到张耳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他看向徐福:“我的理由和道理,都说明白了。对秦廷既有公仇,也带私怨,两位若觉得可行,不妨与我联手,就在陈县起事弄死胡亥,如何?”

他再次发出请求,但语气里却带有不容违逆的威势。徐福看向张苍:“张御史意下如何?”张苍苦笑,双手一摊:“这是你的计划,自然是你拿主意。”

“若张门监愿意参与,自然是如虎添翼。只是有一点可虑之处——我选择会稽,是因为那里远离中原,秦廷力量薄弱。但楚郡西接颍川,北遇砀郡,东临泗川,俱是秦人心腹之地,选择在陈县动手,难度可是要比会稽大多了。”徐福没往下说,但张耳听明白了。徐福其实想表达的就是一句话:光为了你一个人的恩怨,不足以让我们改变整个刺杀计划。你得拿出更多的保证来。张耳的大小眼时睁时闭,似乎在内心权衡着。

他手指突然一敲案面,嘿嘿笑起来:“也罢,事到如今,与诸位说了也无妨。你们可知道,我一个魏国来的外乡人,何以在楚国的陈县一手遮天?只因秦廷互徙之策,如今城中三大世家,分别是翟、乐、西门。”一听这三个姓氏,徐福还好,张苍却大吃一惊。大秦为了削弱六国世族,除了把一批富户徙至咸阳,还用了一个互徙之策,让各国世家互相迁徙。比如楚国的项氏家族,就从老家项县被强制徙到了下相。翟、乐、西门三家皆是魏国上卿大族,在这场全国大迁徙中,被强行迁徙到了故楚之地。

不必张耳继续言说,张苍已然明白他崛起的真正力量。这些家族虽说远离故土,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陈县本土世族也被迁走,留出足够大的空间。于是他们迅速成长,成为新的本土势力。张耳能在陈县这么嚣张,显然背后有这三个世家扶持的缘故。想为大梁城复仇,这是张耳本人的执念;而复辟大魏的心愿,多半是这三个家族的意志。张耳这是向徐福亮出了陈县真正的力量。

“但你们做好复辟的准备了吗?”张苍发出质疑。想要复辟大魏,必然要拥戴一位魏室宗亲为国君,如此才名正言顺。如今魏室成员早就星流云散,上哪儿找去?可当他注意到张耳的目光,便立刻闭嘴了。他们这伙人大概早有准备,但这是极为敏感之事,与刺杀本身无关。张苍觉得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

“且不说我们这些外来户,就是陈县本地人,对秦人也是满怀怨恨。”张耳又加了一句。陈县在故楚曾做过都城,秦楚大战,这里曾先后数次易手,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一段血淋淋的故事。如果真的起事,这些黔首大概也会一呼百应吧。

“我再给两位吃一枚定心丸。陈县的虞县令,我也有办法让他成为助力。”

“啊?”两人俱是一怔。张耳可以架空虞子期,这个他们是相信的。但架空和拉拢入伙,完全是两个概念。虞子期对一个通缉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张耳拿他的仕途相要挟;你现在拉他一起去刺杀皇帝,他一个秦人,怎么可能同意?张耳笑道:“我自有手段,不劳两位操心。总之无论是故魏世家、故楚平民还是老秦长官,我都可以安排得妥妥当当。我相信你们在会稽,不会有这样的条件。”

徐福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在下只有区区四个人、一车资财而已。张门监既在陈县的力量如此雄大,明明可以自己动手,何必非要与我们合作呢?”张耳直言不讳道:“胡亥若死,秦廷势必要发动极其猛烈的报复,我们需要有人来争取时间。”言外之意,他希望由徐福这边动手,他们做外围的配合。一旦得手,徐福会把秦廷的仇恨吸引走,留给张耳足够的时间来筹备起事;即使没成功,陈县也可以逃脱最严重的罪责。

张耳这话说得十分坦荡,摆明了就是要利用他们。徐福却丝毫不见恼怒:“张门监快人快语,不做欺瞒,可见是个信人。如此,接下来就多多麻烦了。”他从席子上缓缓起身,双手拱在胸前,郑重后退,作揖三次。此乃君子的诺礼,形同立誓。只有张苍跪坐在原地,心绪颇为不宁,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宁。

“对了,项缠怎么办?”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项缠是队伍里主要的武力,如今刚刚赶去会稽。如果要在陈县动手,那么项缠可未必赶得回来。张耳一拍胸脯:“项缠固然是个高手,我外黄剑可未必会输给他。”他见两人不再言语,就当是答应了,起身一脚踢开守在门口的黄犬,冲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哪,多拿点酒肉过来,我要再开烤宴!”在坞堡不远处的一座山丘旁,项羽和项庄探出脑袋,烤肉的香味同时飘进两人鼻孔。

“又吃烤肉,连着吃两天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奢侈!”项庄情不自禁地耸了耸鼻子,羡慕地骂道。项羽敲了他脑袋一下:“看你这点出息,几块肉就馋成这样!”项庄悻悻擦了一下口水,抱怨道:“哎,换了我是项缠,这么一天一顿烤肉,也要死心塌地投靠张耳了。”项羽缓缓摇了一下头:“不,这两天观察下来,我觉得那批资财的主人,和张耳不是一伙的,两边充其量是合作关系,而项缠是资财主人那边的人。”项庄挖了挖耳洞,抱怨道:“管他是谁的人,跟咱们又没关系。我就是不明白,咱们还待在这里干吗?”

这次项羽没有回答,反而挺直了身子,凝目盯着坞堡。项庄叹了口气,把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聊胜于无。两天之前,他们狼狈地跨过颍水,走出十几里之后,项羽让其他项家子弟继续返回,然后叫上项庄,两个人一起悄悄返回陈县,跟踪张耳的队伍来到坞堡边缘。项庄对此莫名其妙,只能归结为这位堂兄那该死的自尊心作祟。他这位堂兄心高气傲,头脑灵敏,但有时候却有些意气用事,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次千里奔袭,空手而归,如果不找回场子,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次失败,实在是非战之罪。他们起初盯上这一批财货,只知道是张耳的货。谁能想到,负责押运那一车财货的,居然是项缠;谁又能想到,那辆马车会被一个奇怪的家伙丢石头丢进河里;谁还能想到,马车里装的是海珍,被推下水去还能捞出来——就是神仙也算不到这么多意外。

“堂兄啊,其实咱们何必在陈县死磕呢?想要救族长,还是去项县或下相想想办法,凭项家响当当的名字,凑些钱出来应该不难。”项庄试图劝说。项羽缓缓转过头来,重瞳灼灼:“你觉得我是为了面子,才留在陈县的吗?”“呃,我可没这么说,但我不明白留在陈县要做什么。”项羽伸直自己的右臂,手掌在空中抓了一把,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他的鼻翼很宽,快速翕动了几下,似乎沉醉其中。

“项庄,你在风中嗅到的是烤肉香味,我嗅到的却是一股机遇的血腥味。”项羽说。

“机遇的血腥味?”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县最近要有事发生,而且那将是咱们的大好机会。”项庄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这位堂兄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这种直觉先后数次拯救了项氏一族。


第十四章、中车令的烦心

一辆大车正飞快地在直道上奔驰着,车边的重明鸟旗迎风招展,猎猎有声。车子四面均有重骑拱卫,显现出煊赫威势,所有路人无论平民还是官吏,都纷纷避让。赵成注视着车窗外面,同时把右手搭在隔板上,轻轻抬起一根食指。这样看上去,就好像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是遵从指头的指示似的,会让他有一种掌控时间的错觉和快感。中车府令这份工作,需要常年在外奔波,即使是他,也得有一些在路上打发时间的小技巧。

“赵府令,前方还有一里就到陈县城门了。”车夫回过头来报告。赵成淡淡道:“知道了。”他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对着一面铜镜略整了整衣冠,心中多少松懈了一些。陈县是楚郡的治所,赵成在这里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稍微休息几天,舒缓一下疲惫的筋骨。他从一月份开始就没闲着过。先在白马处理了“陨石天书”的事,紧接着,皇帝陛下宣布要巡游天下。身为中车府令,他必须要提前把巡游路线踩一遍,以确保安全。

赵成都不记得,上一次他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天是什么时候,眼睑下的黑圈格外浓重。归根到底,这都是白马“陨石天书”惹出来的祸患。陛下对于皇位的正统性极为敏感,所以对这则流言充满焦躁,不停地要求朝廷拿出办法来杜绝。其实无论是朱辂厌胜之术,还是《仙真人歌》,都是很好的应对,只是要发挥影响力,都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但陛下似乎根本没耐心,一道旨意接一道旨意,中间连个缓冲都没有。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没选择,只好辛苦一点了。

在赵成的沉思中,马车很快便抵达了陈县的城门。早有一众官吏一字排开,毕恭毕敬地等候着,为首的正是虞子期。于是赵成吩咐马车停在城门之前,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步下车,与虞县令相揖为礼。虞县令倒也颇为识相,只是简单寒暄几句,便请赵成入城休息。赵成与虞县令一起穿过城洞,一进陈县城内,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歌声。赵成微微一怔,这似乎是很多人在合唱,这旋律很熟悉,正是那一首《仙真人歌》。

《仙真人歌》不是中车府负责的事务,但他知道这是朝廷为了抵消陨石天书负面影响的举措之一。赵成对此不以为然,一首歌而已,难道比杀人灭口还有效吗?不过是咸阳那些官僚为了表功罢了!虞县令赔着笑,朝城头上一指。原来此刻在城楼上站着一排黔首,他们应该是被刻意挑选出来的,从七八岁的小孩童到青年男女、壮年男女和老头老太太,一应俱全。在他们身后,还有五个手持竽笙的乐师。

在乐师们的伴奏之下,这些人齐声合唱着《仙真人歌》,一个个声嘶力竭,很卖力气。说实话,他们的水平实在堪忧,唱得参差不齐,赵成听在耳朵里,总觉得连歌词也不太对劲。虞子期见赵成沉默不语,赶紧解释说:“本县民风淳朴,见到天使驾到,喜不自胜,遂自发歌咏,乡野鄙音,倒让您见笑了。”赵成轻轻“哦”了一声,表示你的努力我看到了。什么乡民自发歌咏,分明是官府提前安排好的。虞县令搞的这个安排虽说刻意了点,也算是把握住了朝廷推广此曲的意图,用心可嘉。

赵成不会被这种东西感动,但二世却未必不会。如果陛下在巡游到陈县之时,听到这样的歌声,一定龙心大悦。还是那句话,有时候,即使是聪明人,也不得不去做一些冒傻气的事情,因为傻子喜欢。想到这里,赵成看向虞县令的神情变得柔和多了:“虞县令有心了,可见贵县教化得当啊。”

“哪里,哪里……”虞县令有些心虚,“这是陛下威德所至,黔首体沐皇恩,下官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此事安排甚当,值得所有郡县效仿。虞县令不必过谦。”

“不敢,不敢。”

赵成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神情真不是谦虚,反而带着惶恐。这是为什么?难道是被中车府的威名所震慑吗?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他脸上的蛇形疤痕一动,冷冷道:“这一次陛下巡游天下,事关重大,朝廷派我先摸排路线,务必做到万无一失。陈县这里若有什么不安之处,虞县令可不要隐瞒。”

“岂敢,一切都依您先期派来的使者传达的要求在筹备,绝无疏漏。尊使今日少歇,明天在下陪您四处检查。”赵成这几天赶路也确实累惨了,听虞子期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答应明天再去检查接待事项。赵成下榻的地方,是县里一个富户西门氏的宅邸。西门氏的这座宅子很新,据说家主十几年前才从大梁迁来陈县。宅子前后四进,左右还有两层步廊,就连墙泥都掺着花椒末,可以隐约闻到刺鼻的香味。楚地多湿,如此处理可以防止蚊虫滋扰。

“这些故魏世族,迁得这么远,还有钱盖如此奢华的宅子,可见朝廷压制得还不够。”赵成冒出一个想法。旁边的西门氏家主哪里知道,他盛情招待的贵宾,居然是这样的想法,还热情地讲解起来。待得赵成住进内院之后,西门氏又派人送来了一鼎莲藕炖肉和几碟小菜。那肉乃是塘蛙之肉,据说与莲藕一起烧炖,有补气益神之效。

可惜赵成不贪口腹之欲,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一名随从匆匆过来耳语几句,赵成颔首。过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走廊之下。那身影似乎是跪在地上,膝行而至,双手还捧着一柄长长的剑。赵成眼皮也不抬,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菜。惶恐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公孙臣有负府令所托,自甘领死。”与此同时,捧着豪曹剑的双手向前伸,高举过头顶。

“哦,你是怎么辜负我的?”赵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公孙臣深吸一口气,不敢做丝毫隐瞒。他在谷林山和雍丘城两次抓到张苍的尾巴,却又两次功亏一篑,还间接导致朝廷的大敌张良逃出生天。这些事情,赵成其实早就接到了报告,但听亲历者自述,感觉又不一样。

“张良居然藏在谷林大狱,唉,错过了一个好机会。他这次脱困,朝廷可又要头疼很久了。”赵成伸出指头,揉了揉太阳穴,“虽说此事与你无关,但若你能早点捉到张苍,便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公孙臣低头没吭声。雍丘城大乱之后,他本想前往咸阳,向赵府令请罪,可惜赵成忙着在外地办事,行踪难以捉摸。他只得绝望地在诸郡之间游走,直到今日,听说中车府巡视到了陈县,他才匆匆赶来,负荆请罪。

“我记得我交给你这把剑时,说过它一定要饮血才会归鞘。”赵成缓缓起身,拿起豪曹剑。

“是……”公孙臣的额头触到地板,闭上眼睛引颈待戮。他的脑海里,响起张御史那晚说的话:“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可惜张御史只讲了好处,却没说代价。自己赌了,输了,那么只好愿赌服输。赵成晃动长剑,锋利的剑刃距离他的脖颈只有几毫,却始终没有实质接触:“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的生死,并没有任何价值,就算碎尸万段,也抵偿不了朝廷的损失。”公孙臣不明白他这句话是贬损还是原谅,正自纳闷,赵成又道:“我问你,张苍身边的同伙,目前查明到底有几人?”公孙臣咽了咽唾沫,回答说:“目前可以确定的,张御史身边有一名项氏剑客、一个燕市的杀手,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是张良吗?”

“不,不是张良,是另外一个人。此人行踪十分神秘,而且擅长变化之术,每到一地,都以不同身份示人。仅臣所知道的,就有日者、祝官、行商和墨家子弟数种身份。”

“那个白马祭台下的祝官?”赵成的脑海里蓦地浮现起那个站在血色祭台上的人影,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连带着长剑也抖了几抖。当时张苍用言语逼问,项缠用弓弩威胁,把他挟持在城头作为人质,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祝官把几百个“祭品”变成了“监观”。对赵成来说,那是一次极度的耻辱,更可恨的是,他的身体似乎记住了那次耻辱,每次想起都会颤抖。

让赵成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目的是什么?总不至于真的是为了救几百个黔首的性命吧?那几百个“监观”如今确实很安全。他们被送去咸阳之后,谁也不敢随意处置,只好在皇帝陵附近划了个村子,让他们守陵。可赵成不相信那家伙的目的只是如此,一定暗藏别的深意,只是现在还没发现罢了。

“你继续说。”赵成道。

“在下认为,这个神秘人才是这一连串行动的主谋,而非张御史。若要抓到他们,须得从此人身份入手,否则就是缘木求鱼。”公孙臣大着胆子说。他之前跟张苍合作过,知道对方纯粹是阴错阳差被卷进来,甚至可能是被赵成逼反的——当然,这个他绝不敢说出来。赵成面无表情道:“且不说那个神秘人的身份,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公孙臣噎了一下,这正是他一直困惑的地方。这个神秘人物在白马搞出了陨石天书,是为了制造舆论;搅乱朱辂厌胜之祭,是为了救人;大闹谷林山,是为了张良脱困;在雍丘城参加了五德聚议,是为了……这个他实在不知道——总之吧,单独每一件事拿出来都很正常,可串联在一起却充满不协调感。

“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他热衷于给朝廷添乱,这是确凿无疑的。”公孙臣含糊回答。

“这还用你说!”赵成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我问你,雍丘城之乱后,他们又去了哪里?”公孙臣道:“臣无能。臣试图搜寻过,他们却像是冰块入水,彻底消散不见了。”

“一点线索也没有?”

“没有。”公孙臣惭愧地垂下头。那一场大乱就像海啸,把所有痕迹洗刷得干干净净。恐怕要等到他们再次浮出水面,才有机会。赵成脸上的蛇疤,懊恼地仰起了脖颈。张良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如今又有一个危险的反贼逍遥法外,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他冷哼一声:“你救过我一命,我给了你一次机会,可惜你并没有珍惜。这等无能之辈,留之何用?”赵成握紧了豪曹的剑柄,剑刃再次压近对方的脖颈,这一次他决心让它痛饮人血。公孙臣闭上眼睛,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且慢。”一个空洞的声音忽然传来。赵成和公孙臣同时抬头,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的刺客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背靠在廊柱上。他的下巴尖削如钉子,嘴角却扯到了双颊。

“阎乐?”两个人都认出了他的身份。公孙臣只知道这人是中车府雇用的一个顶级杀手,但赵成知道,此人虽说听命于自己,却是兄长赵高派来的,所以地位颇为超然。

“你要替这个无能之辈求情吗?”赵成冷声道。

“不,不,这个人与我无关。我只是纠正一下他的说法:张苍那一伙人里,已经没有燕市的刺客了。”公孙臣一愣:“你不是说只是击伤了她吗?难道她伤重而死?”面对这一连串问题,阎乐笑起来:“两位不知道我们燕市的规矩。所谓败者不仁,她输给了我,就失去了做刺客的资格,要自刎的。”

公孙臣道:“杀手自刎,那雇主怎么办?”阎乐道:“按照规矩,燕市会赔偿雇主三个刺客,所以你们最好按这个人数来估计。”赵成道:“怎么赔?难道从辽东派过来?”阎乐解释说:“燕市在各郡都有相手,手下都有几个常驻刺客,可以就近调拨。”公孙臣瞳孔一震,赵成也已经听明白了暗示:“你是说,只要找到燕市的相手,就能查到刺客赔偿的记录,进而获知张苍那伙人的动向。”

“正是如此。”阎乐点头。

“可燕市的原则,以雇主为最尚,这种事情难道不都是保密的吗?”

阎乐耸耸肩:“如果赵府令准许,我就去联络相手。如果他们不肯说,全杀了就是。”赵成奇道:“你不也是燕市的人吗?”阎乐道:“我受雇于你的兄长,自然就是你兄长的人,一切从雇主着眼,这也是燕市的规矩。”赵成颔首:“燕市唯利是图,终究是个祸胎,如果能有机会铲除,也是替陛下除掉一个隐患。”阎乐双手一抱:“诚如尊命。”

说来奇怪,阎乐开口讲话的腔调与寻常人无异,可公孙臣总感觉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野心勃勃的熟悉气味,就像自己。阎乐看了公孙臣一眼,转身离开。赵成提起剑来,打算继续执行刑罚。公孙臣本来已存死志,可刚才被阎乐这么一打岔,突然就有了求生之心。眼见豪曹剑要落下,公孙臣脑海中灵光一现,突然大喊:“赵府令!我有一事要讲!”

“如果是求饶就不必了。”赵成冷冷道。

“在下今日抵达陈县,注意到一件小事,愿说与赵府令!”赵成的剑势继续斩落。

“那些百姓唱的《仙真人歌》,是被篡改过的!”豪曹剑在半空中停住了。

“篡改过的?”赵成露出疑惑。他回想起进城门时那一群百姓唱的歌,确实里面有些地方不对劲。当时他以为是当地方言的缘故,可听公孙臣的意思,难道说别有隐情?

“继续讲。”赵成道。公孙臣额头浮起细密的汗水,感觉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赶紧解释道:“在下之前自知罪该万死,先一步来到陈县。在候罪期间,我也听到了百姓们在街头习唱《仙真人歌》,我仔细聆听了很多遍,发现其与朝廷乐府所创的正本,微有不同。”赵成没有作声,他在等待下文。

“乐府所颁布的《仙真人歌》,讲的是真人大战妖星,请玄女作歌以攘除恶诅。但陈县传唱的版本里,作歌的不是玄女,而是太昊。”

“太昊?那是什么?”赵成熟悉律法,但对于这些玄异之事不甚了解。

“太昊,也叫太皞,即燧人氏之子伏羲,人首而蛇身,演八卦而成《易》书。”公孙臣不知道赵成了解多少,只好先简明扼要地回答。

“就是伏羲啊……”这个名字赵成还是听过的,可眼中的迷惑不减,“他们为何要把玄女改成太昊?这有什么区别?”公孙臣连忙道:“本朝供奉四方四帝,不尚伏羲。但在楚地,伏羲却备受尊崇,随处可见其淫祠。陈县原本做过楚国的都城,自然也不例外。”赵成不耐烦道:“说重点!”公孙臣连忙道:“所以我想,大概陈县民众觉得玄女太虚无缥缈,远不及伏羲亲切,这才私自篡改了歌词。”

“你说的发现,就是这些而已?”赵成很是不满,再度举起了豪曹剑。他还以为这背后暗藏着什么阴谋,却不过是当地黔首的小动作而已。这个公孙臣为了活命,什么都拿来当救命稻草,荒唐至极。公孙臣急忙道:“赵府令明鉴。今日陈县把玄女改成伏羲,下次会稽会不会改成东皇太一?九江会不会干脆把真人换成三闾大夫?《仙真人歌》乃咸阳乐府所制,陛下诏令所颁,一字一句皆藏深意。倘若地方为了自身方便,可以随意篡改朝廷用意,长此以往,岂不视中枢法令如无物?防微杜渐,不可不察!”

赵成没想到,这个如丧家之犬的小吏,居然说出这么一番道理,不由得沉吟起来。公孙臣所言,确实切中要害。大秦三十六郡,幅员万里,政令悉出于咸阳,贯彻于地方。所以对朝廷来说,最厌恶的事情不是无能,而是地方自作主张。一旦他们自作主张,就意味着变数,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总之只要事态超出控制,便会损害中枢权威。《仙真人歌》被修改这事,确实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如果开了这么个先例,难保日后不会出现大逆不道的篡改。这才是公孙臣要提醒的重点。一念及此,赵成突然目露锐光,手起剑落,贴着公孙臣的胳膊斩下去。只见一蓬血花飞溅,公孙臣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一条左臂便高高飞起。

“你办事不利,要这手臂也没什么意义,只是这个脑袋还有些用处。”赵成掀起衣襟下摆,把长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缓缓入鞘。公孙臣脸色煞白,疼得几乎要昏过去。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没有倒下。他知道,虽然代价惨重,但自己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赵成道:“本府在陈县待的时间不会太久,篡改《仙真人歌》这件事,交给你来查。记住,如果这次再犯错,说明你的脑袋也没用了。”

“谢赵府令不杀之恩……”公孙臣用右手捂住伤口,叩头表示感谢。赵成冷哼一声。宽恕对他来说,其实并非什么好品德。但眼下他要把精力放在陛下的巡游路线上;张苍那一伙反贼的下落,是阎乐在负责。追查篡改歌词这种小事,正好把公孙臣废物利用。成与不成,无伤大局。公孙臣拎着断臂,诚惶诚恐地离开赵成的房间。

出去之后,他先找来驿馆的医生,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医生问他:“那条断臂该怎么处置?”公孙臣咬着牙道:“扔了。”处置完伤口之后,公孙臣稍微休息了一个时辰,便径直去了县廷。此时虞县令正在和手下官吏商议接待事宜,忽见一个独臂男子进来,伤口还渗着血,众人无不大惊。

“虞县令,我有事与你询问。”公孙臣声音虚弱,口气却很坚定。虞子期知道他是中车府的人,只好屏退众人,将其请到后室来。

“赵府令让我来问问,贵县的《仙真人歌》,传唱的歌词和乐府颁布的不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啊?不一样?”虞子期有点莫名其妙。

“歌词中的玄女,被改成太昊了。这可是朝廷颁布的乐府之章,你身为一县之长,都不仔细研读一下吗?”

“惭愧,惭愧。我一直忙着春耕之事,礼乐都是交给别人负责。”虞子期解释着,右眼皮极为明显地跳了一下,即使公孙臣正疼得死去活来,都注意到了这个异状,确信这个县令一定知道些什么:“虞县令,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陛下很快就要途经此地了,你可要考虑清楚。”这个警告,让虞子期陷入迟疑。他斟酌再三,终于开口道:“县廷从来没发布过修改歌词的指示,如果要改,那也是惊产干的。”

“惊产?”公孙臣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对,他是一个游荡于楚南的楚巫,很有名气。”虞子期说得很慢,似乎语带敬畏,“之前柱后谒者不是把《仙真人歌》送来本县吗?惊产主动请求担任乐府教习。我想他在本地素有威望,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便让他放手施为。可我确实没想到,他会篡改歌词。”楚巫在全国都很流行,在楚地的地位更是尊崇无极。这些人在黔首中的威望,有时候连地方官都望尘莫及。

“那么他为何会篡改歌词?”公孙臣追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你直接去问他?”公孙臣一怔,旋即点头同意。虞子期请他稍候,然后快步走出房间,过不多时,从外面走进一人。公孙臣一见到他,“啊”了一声,惊得要站起身来。此人一身翘肩勒腰的暗绿宽袍,头发披散,用五色细绳束起数条辫子,面孔还涂着玄妙的白垩花纹——这副造型公孙臣不会忘,正是在雍丘城偶遇过的那个楚巫。

当时公孙臣在街头误抓此人,一转身,豪曹剑便被那女飞贼偷走了,所以印象深刻。只是当时不知其身份,如今才知道他叫惊产。惊产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公孙臣。公孙臣道:“惊产大巫,我们在雍丘城见过的,还有点误会,您可还记得?”惊产双眼圆睁,一下子想起来了。他热情地扑上来,要拥抱公孙臣。公孙臣大伤未愈,只得尽力摇头,才算挡住了对方的热情。

“歌词是你篡改的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惊产张开嘴,发出难懂的楚音。这声音听在公孙臣耳朵里,与其说是解释,倒更像是装腔作势。他的身体正在承受剧痛,内心的火焰越发焦灼:“惊产,你看到我的左臂了吗?”惊产有些疑惑地摇摇头。

“没看到就对了!这是赵府令刚刚亲手砍下来的,因为我办事不力,敷衍塞责。试图糊弄中车府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公孙臣面色狰狞。惊产被这个别出心裁的威胁吓到了,他呆愣了片刻,这才开口:“这个……虞县令指示要尽快、尽可能多的人学会。呃,这里信奉太昊,这么改,传唱的人会更多。改一个词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他的口音虽然还有浓重的楚音,但至少口齿清晰,不再是那种含糊的鸟叫了。可见威胁是治疗口齿不清的良方。

“改一个词没什么大不了?别骗人了!”公孙臣冷笑一声,他可不相信这个狡黠的楚巫纯粹是为了传播,他一定隐瞒着什么事。公孙臣突然厉声吼道:“惊产!你还不说实话?这趟差事我办不成,就一定会死。我死之前,一定斩了你!”他肉体上的痛楚和内心的戾气,借这个机会尽情宣泄而出,泼洒在那个该死的楚巫头上。只见那惊产双肩剧颤,连带着衣角的铃铛都杂乱地响起来,仿佛无法抵御这场暴风。

“左传……”

“什么?”公孙臣一愣。

“《左传·昭公十七年》有云:‘陈,太昊之虚也。’”惊产结结巴巴说。公孙臣自然读过《左传》。这个“陈”,是指陈地、陈国,也是现在大秦治下的陈县。太昊之虚,虚者墟也,就是伏羲的都城啊……也就是说,陈县此地,正是古籍里伏羲的居城所在。怪不得伏羲崇拜比别的地方都兴盛。惊产又道:“陈县出城东北八里之外,有一座丘陵,名叫宛丘,丘上有废城遗迹,自古相传乃是太昊的祭台所在。”

公孙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宛丘?《陈风》里的那个宛丘?嚯,没想到《诗》里的地名,居然和《左传》里的记载相联系,这个陈县还真是底蕴深厚的地方。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惊产见公孙臣越来越没耐心,赶紧讨好地解释:“陈县身为伏羲定都之地,却任凭太昊之墟被荒草侵袭,夯土倾颓,这是何等地不敬呀!万一触怒上天,早晚会降下责罚,所以我才斗胆借了《仙真人歌》的传唱之势,号召民众在废墟原址重修太昊祭台。”公孙臣“嘿”的一声冷笑,算是听明白惊产的意图了。

“你带我去宛丘看看。”公孙臣很谨慎,不能听人一说就信了,必须勘察明白。他可不能冒险再失去第二条手臂。惊产连连点头,说:“我带您去。”两人拜别虞子期,坐上一辆牛车,离开了县廷。虞子期目送着他们离开,嘴角拧了拧,转身正要回房间,却见到张耳手里捧着几卷竹简,站在廊下恭敬地等候着。

“虞县令,这里是一些文书,我给您拿过来了。”张耳带着笑意。虞子期的脸色霎时铁青,他快步上前,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根简,上面有一行墨字,内容只是四个字:“暂安,勿念。”字体隽永清丽,似是出自女子之手。

“我妹妹,她没事吧?”虞子期咬着牙。张耳不慌不忙:“简上不是都写了吗?她很好,虞县令可以专心政务,不必分神。”

“我已经按你们的指示去做了!你们怎么还不放她回来?”

“莫急莫急,等到赵府令离开,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你们兄妹也可以团圆。”虞子期一点都不相信这个可恶的家伙,对方居然绑架了自己唯一的妹妹,他只能把怒意压抑在心中。张耳似乎很享受这种眼神,拍拍他肩膀,宽慰道:“虞县令不必为难,我们只是趁着皇帝出游的机会,借机赚点好处罢了。”

“你们最好是为了赚钱!”虞子期恶狠狠地甩下一句,转身进了衙门。张耳满不在乎地挖了挖耳朵,也从容离开。就在他们分道扬镳的同时,阎乐来到了陈县西北角的一处屠宰场。这座屠宰场负责整个县城的牲口屠宰,空气中永远充斥着一股腥臊之味,附近的土壤呈现暗红色,长年累月不知浸泡了多少兽血在里面。在屠宰场正中央,是两排高大的杨木架子,木架上钉着两排乌黑的铁钩,每一根铁钩上都倒挂着一扇褪净毛的猪胴体,肚膛剖开,内脏掏净,无神的死眼半睁半闭,瞪视着所有进入屠宰场的外来人。

阎乐伸出手去,不时拨开这一排排肉色屏风,像一头深入丛林的孤狼,朝着屠宰场深处一步步走去。他能感觉到,在这些摇曳的死肉后面,有许多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如果没有胸口别着的那一枚藜形残叶,恐怕是没办法深入的。他终于穿过这一片肉林时,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这汉子正把一头活猪四蹄倒攒,绑在一副活动木架上。活猪大概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拼命蹬腿。但它的挣扎注定徒劳无功。那大汉转动绞盘,那木架便徐徐朝着反方向竖起来,拽着它大头朝下倒挂。

做完准备工作,大汉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刀,在猪的咽喉处轻轻一割。在牲畜最后一声惊恐的嘶鸣声中,鲜血顺着刀口鼓涌,直接泼洒在地面上。放血是屠宰必要的一步,否则猪肉会臊到无法入口。大汉做完这些工作,看到这个戴斗笠的男子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大汉盯着他,双手十指缓缓交插在一起,连续摆出好几个繁复的手势,动作越来越快,令人眼花缭乱,简直就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质问。

阎乐则用同样的手势做出回应,手速不比对方慢。两人无声地交流了半天,那大汉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来阁下就是阎乐?”阎乐点点头:“燕市慷慨,忝承无名。”大汉把短刀插回到腰间,郑重道:“在下正黎,楚郡相手。”随着他话音落下,阎乐感觉到隐藏在猪尸肉林之间的几团杀气消失了。如果刚才有一个手势没做对,估计那些杀气便会凝成实体的刀刃,刺向自己。

阎乐环顾四周,这个屠宰场不错,没有什么比杀戮更容易隐藏杀戮的了。正黎看向这个传说中的燕市第一天才、史上最强的木鸡:“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来销掉委托?求援?还是说……你失格了?”阎乐面无表情:“我是来寻求见闻。”刺客在执行委托时,免不了需要搜集消息。燕市在诸郡据点的功能之一,就是提供各路见闻,节省刺客的时间。

“何种见闻?”正黎问。

“你们过去一个月以来的刺客雇用记录。”

正黎面色一板:“燕市账目,唯有上计可以接触,这规矩难道你不知道?”阎乐道:“那我换一个问题,最近易水有没有来过这里?”正黎道:“刺客只该关心和委托有关的事,不该去打听其他刺客的事。”

“如果我说她的行踪和我的委托有关呢?”

“燕市有规定,如果两项委托彼此冲突,各凭刺客手段,我们两不相帮。”正黎熟练地背出条文。他本以为这家伙会知难而退,不料却发现阎乐居然笑了,一张嘴巴几乎快咧到耳根。

“不是说到了木鸡境界的人,会心如木石,全无情绪吗?他怎么还会笑?”正黎有些惊疑不定。这时阎乐缓缓道:“我只是说她和我的委托有关,你却说两项委托彼此冲突,可见易水曾经来过这里——败者不仁,应该是你们这里把她收回了吧?”正黎沉下脸:“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你是不是还赔了她的雇主三个刺客?”

“不要试探了,这不是你能知道的消息。”正黎断然拒绝,“你应该回到你雇主身边,专心完成他给出的委托。”

“好,诚如尊命。”阎乐点头。突然一道寒光从他的手中绽放出来,正黎瞪大了眼睛,缓缓低头,看到赤裸的胸膛上多了一缕殷红血迹,正徐徐顺着两块胸肌之间流淌而下。血迹的源头正是自己的咽喉,那里赫然多了一道狭窄的新鲜刀口。好快的刀,正黎内心惊骇地想,但他已顾不上发出声音。一排排猪胴体突然剧烈地摆动起来,四周顿时杀气弥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数个人影从摇曳的肉林之间跃出,直扑阎乐。阎乐反手一剑,那些杀手却借着胴体摇摆之势再度消失。长剑正好劈在猪身上,直接卸下一条肘子。

这些肥猪既是营生,也是遮蔽,同时还可以当作盾牌。阎乐舔了舔嘴唇,双目闪出兴奋之色。他突然间手腕一抖,长剑向右侧击出,先刺穿了一个猪头,然后深深扎入猪头另一侧的人体。一声沉闷的呻吟响起,一个人栽倒在地。阎乐抽回长剑,狠狠一踢木架,让那些死猪晃动得更加剧烈,整个局面顿时更加混乱。

当双方的地利被拉平之后,就只能凭各自的武技来分胜负了——而阎乐在这方面,还从来没怕过任何人。他鬼魅般地在死肉与活人之间穿梭,手中寒光简洁而精练。它总是以最短最直接的路径制敌要害,一触即杀,一杀即回。每出一剑,必有一次由生转死。不过一会儿工夫,木架下便躺倒了七八具燕市刺客的尸体。

而那些死去多时的冷猪,一大半都被热气腾腾的人血染成了诡红色,悬在钩子上摇曳不定,仿佛在某种邪祟仪式中复活的祭牲。阎乐挺剑刚刚立定,突然感觉到什么,高高一跃。与此同时,三个方向的胴体唰地同时裂开两半,三柄利刃劈开肥膘,直直朝他刺来。铛铛铛连续三声,阎乐挡住了这三次必杀的突袭,姿态却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他飞速躲闪,第一次施展出了全力,从三人合击中勉强逃开。

“徒骇、覆融、钩盘。”阎乐从杀招中认出了三个熟人的痕迹,“没想到派驻楚郡的刺客居然是你们三个……”他忽然收住了剑,似乎放弃了抵抗。三人不敢轻视,分别挡住了一侧退路,防止他逃走。他们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可双眼的怒意却遮掩不住。阎乐笑道:“你们不到木鸡境界,何必强作无情,只能露出破绽罢了。”

“你这满面笑容,不也是个假木鸡!”钩盘忍不住驳斥道。阎乐咧开嘴:“子非鸡,安知鸡之乐?”徒骇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正黎,他正用手捂住咽喉,阻止血液流出,遂催促道:“别跟他废话,先杀叛徒,再救相手。”他们三个都是和易水同级别的高手,与阎乐一对一必败无疑,但三人齐上,赢面却有九成。阎乐显然也很清楚。

“我只是遵从相手的要求,专心完成雇主的委托。”阎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钩盘眼力最好,发现那竟是一枚鸣镝头。只见阎乐高高往天上一抛,鸣镝发出了尖锐的啸声。

“他这是干吗?”钩盘皱起眉头。下一个瞬间,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赫然映出无数飞箭。这些箭是从屠宰场墙外射进来的,遮天蔽日,有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只是转瞬之间,场内登时响起连续不断的蓬蓬声,这是金属尖刃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其中大部分都扎在了猪尸和人尸身上,也有小部分盖住了猝不及防的徒骇、覆融、钩盘,把他们的身体刺穿。只有阎乐早有防备,躲去了一头死猪下面,当作盾牌。

在这种全覆盖的打击之下,徒骇、覆融、钩盘三人身法再好也是徒劳。他们很快便被射倒在地,身上扎的箭支如同豪猪刺一般密密麻麻。箭雨停歇之后,阎乐把胴体推开,慢条斯理地走到正黎面前。后者刚才瘫倒在案板之下,勉强躲过了那一劫——但他宁可没躲过去,只得捂住漏气的咽喉,含混不清地嘶吼着:“你……你居然带秦军来偷袭燕市!”刚才那种强度的箭袭,只有秦军正规军才能做到。正黎万万没想到,燕市这一代最顶尖的刺客,居然会带着官军来围剿自家的据点,这,这简直不合任何规矩。

阎乐蹲下身子,从自己胸前扯下那枚藜叶残叶,把它丢在正黎胸口,然后从口袋中拿出另外一枚玉片。那玉片同样也是藜叶形状,只不过样式是完整的。正黎一看到它,濒死的眼神猝然绽出利芒,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力量,狂吼着扑上去。阎乐这一次甚至没出剑,只是起脚一踹,正黎的背部咣地重重撞到活动木架上,登时气绝身亡。他的头绝望地仰起,与倒吊下来的那头新死之猪四目相对。阎乐站起身来,弹了弹身上的土。外面中车府的锐士一拥而入,他对带头的军官吩咐道:“仔细搜一下,不要有任何活口留下来,包括猪。”

军官行了一个礼,带着锐士们开始干活。阎乐收回长剑,慢悠悠地走到屠宰场的屋子里。屋子里的陈设与寻常屠户家并无不同,弥漫着一股油腻与血腥味。他左右扫视几眼,走到庖丁木像前,这是屠户们都会供奉的保护神。阎乐粗鲁地抓住庖丁的头,来回晃了几下,木像底部果然开始松动,很快露出一个地洞。阎乐伸手一捞,便捞出一大摞竹简。燕市在楚郡的所有经营,都记录在里面了。阎乐简单地翻了一下,发现文书里有两处奇怪的地方:一没记载易水失格;二没记录赔偿雇主三名刺客。

“奇怪,难道我猜错了,易水并不是在楚郡请罪?还是他还没来得及写?”阎乐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他很干脆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黑影扑棱一下落在窗边,发出咕咕的声音。阎乐随手推开窗架,看到外面蹲着一只漂亮的灰色信鸽。燕市每一处据点,都会豢养一批鸽子,以方便通信。阎乐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鸽子,随手捏死,然后在死鸽子的腿部找到一片薄薄的丝帛。鸽子体形太小,竹简携带不易,多是缠一块丝帛。丝帛是三川郡的相手送来的,言简意赅,只有六个字:“阳武张氏抄家。”

“奇怪,为什么楚郡的相手会关心三川郡的事?”阎乐抓住丝帛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那张嘴又徐徐咧开。这时军官走进屋子,说整个屠宰场没有活口了,问他在里面有什么发现。阎乐把丝帛塞进怀里,用斗笠遮住了表情:“不,什么都没有。”这一场发生在陈县一角的杀戮,还没有传到其他居民的耳朵里。至于陈县外面的人,则更对此茫然无知。楚巫惊产正陪着中车府吏员公孙臣,一步步走向宛丘。此刻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宛丘附近没有什么大树,根本遮不住日头侵袭。公孙臣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那一片丘陵上。

“没想到还真有一座祭台啊!”他惊叹道。在来之前,公孙臣还暗自有些不屑,这所谓的“太昊祭台”大概只是当地人的附会,把自家土墩子往古代名人身上扯。可当他看到眼前那一片秩序井然的夯土城墙和圆形高台时,顿时觉得陈县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这祭台旁边有一条颍水支流环绕,可谓风水上佳。”惊产侃侃而谈,“您看到没有?在中央高台四周,有一条条隆起的长丘和下陷的坑渠,对,就是那个。这叫作爻墙。隆起者为阳,下凹者为阴,三爻为一卦。您看正西方那块,上下两道坑渠,中间一条隆丘,不正是坎卦的卦象吗?一共有八卦,分置八方,与祭台距离等同,乃是众星拱卫北辰之势——可见这太昊之虚,竟是个八卦的布局,正合了伏羲演易象之说。”

惊产嘴里滔滔不绝。公孙臣顺着他的指点去观察,觉得有点牵强。惊产说的那几条所谓的“爻墙”,根本什么痕迹都没有,就是长满荒草的土包,很难用肉眼分辨出高低。不用一点夸张的想象力,实在很难和易象联系到一起。倒是那条颍水支流,水流还算丰沛。惊产大概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狐疑,连忙又道:“年代久远,风化土蚀,现在很多爻墙已泯于土中。不是内行人,不容易看懂真正的格局。等会儿我陪您走到祭台上头,往下一看,那才一目了然。”

公孙臣一点头,朝着中央高台走去。他刚刚失去一条胳膊,只用白布做了简单包扎,稍微一运动就会渗出血来,疼得额头绽起青筋。惊产关切地说:“要不咱们过几天再视察吧,您不如回去修养一下,身体要紧。”公孙臣却摇了摇头,他如果现在不做点成绩出来,赵府令随时可能会反悔。他们花了点时间爬到高台之上。公孙臣注意到,这个土台已经废弃多年,表面都是被雨水冲出的一道道纹沟,纵横交错,如同一位满面皱纹的老者。

他走到高台边缘,用仅有的一只手搭了一个凉棚,眯起眼睛向远处眺望,注意到大约有两三百个短衫黔首,各执耒、铲、箕畚,正在那些所谓的“爻墙”之间猫着腰干活。公孙臣好奇道:“这些人在做什么?”惊产忙解释道:“我在城里不是跟您说过嘛。我一直担心怠慢太昊,让上天降下灾祸,所以这次借《仙真人歌》之势,向陈县民众宣扬太昊之威名。这些黔首正在修补爻墙,把二十四道爻墙补完,就可以重现祭台的卦象格局,恢复太昊祭祀之礼啦。”

“所以那些都是太昊的信徒?自愿来干活的?”

“对,对,他们都很虔诚,主动来修葺宛丘,礼敬天神。”

公孙臣嘿嘿冷笑了一声,也不言语,转身走下高台。他径直来到工地,仔细观察了一下进度,这里的工程只是刚刚开始,地上刚刚挖出一道浅浅的沟,估计要修完二十四道爻墙还要一段时间。说实话,公孙臣打心眼里不相信惊产的鬼话。很多地方明明毫无痕迹,与其说是修葺,根本就是新挖一条。按照惊产的做法,他想要什么卦象都能划拉出来。

他随便抓住几个做活的工人,询问了一下,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是翟家臣隶,就是乐家的佃户,要么干脆是西门家的仆役。公孙臣知道,翟氏、乐氏和西门氏是陈县实力最强大的三个家族,而且都是迁徙过来的故魏世卿。这个楚巫能动员这三家的人来修祭台,其中意味颇为深长。

惊产站在工地中央,兴致勃勃地继续讲“太昊祭台”的复原计划。比如爻墙的修建,要外用蓍草覆盖,以纪念文王对易象的推演;比如祭台周围要修一圈蟠龙道,以模拟黄帝骑龙升天的吉兆;再比如祭台中央要绕一圈结了绳结的粗绳,这象征结绳记事的古意……没完没了,絮叨了半天。

公孙臣发现这楚巫还真挺懂行,这些设计无一不合典故,真搞起来,确实挺有氛围的。他感叹道:“太昊祭典能在陈县复兴,可都是尊驾的功劳啊。”惊产自得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居中推动而已。”公孙臣又道:“尊驾厥功至伟。等这个祭台建好,只有你才有资格担任祭师吧?”惊产满面发光,连连点头:“我会暂时摄祭,等有德行的人出现,便会退位让贤。”

“尊驾真是好算计!名利双收啊,真当朝廷是糊涂虫吗?”公孙臣突然冷冷抛出一句。惊产没料到他态度陡变,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退去:“何……何出此言?”公孙臣盯着他的双眼,冷笑起来:“什么重建太昊祭台,你分明是想找个由头,从陈县这三个家族手里骗钱罢了,我说得对不对?”他见惊产沉默不语,气势更盛:“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篡改歌词,巧立名目,只是为了谋你一己之私!”

惊产这点小心思,公孙臣看得是一清二楚。他篡改了歌词,把“玄女”替换成“太昊”,造成一种错觉,朝廷要重点推广伏羲信仰;然后又把宛丘附会成太昊之虚,宣布要重修祭台。这样一来,陈县上下肯定以为,重修是朝廷的意图,自然踊跃配合,出钱出力。惊产作为主推太昊祭典之人,从中获得的利益可大了。公孙臣到底是做过官吏的人,知道无论是方士还是楚巫,并不真的精通阴阳,只是用各种花言巧语,让你乖乖掏出钱粮罢了——这种披着虎皮搞大事的手法,他见得多了。

“您说笑了,我只是担心陈县遭天谴而已,为他们寻求庇佑啊。”惊产还试图辩解。不料公孙臣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篡改乐府歌词,擅动民力,欺瞒长官,妄兴淫祠,哪一条都是死罪!你还狡辩?”这一声吼,仿佛把惊产的魂魄都吼出来了。他当即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再没有楚巫身上那种神秘的自信。公孙臣冷笑,什么大巫,一旦说破了根底,也不过是个普通骗子罢了。惊产挣了几挣,突然拽住公孙臣的袖子,把他往宛丘的另一侧拖去。公孙臣眉头一皱,难道这家伙被说破了秘密,打算灭口吗?谁知他手腕一翻,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晶莹海珠,塞到公孙臣手里。

“都是混口饭吃,您何必这么较真呢?”惊产哀求道,口气卑微而惊惧。这种战战兢兢的态度,让公孙臣很有快感。他隐然开始明白赵府令的做法,这种居高临下、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实在无可比拟;“我身为中车府吏员,见到不法,岂能徇私!”惊产又把海珠推了推,将公孙臣的指头拢住:“您目光如炬,我也没害人不是?我跟您说实话,这次我没赚钱,是真心想把这祭台修起来。”

公孙臣却压根不信:“平白做善事,谁会相信?”惊产赔笑道:“这您可就不知道了。我们做楚巫的最看重什么?是信心。信徒对我们信心越足,我们就越赚钱,而且还能赚得长久。陈县这个地方,甭管是黔首还是世卿,他们对太昊的崇拜由来已久,民心所向。要不那三大家族怎么主动出力帮我修呢?他们都是故魏迁徙过来的,也想在本地培养点声望。我们哪,是各取所需。”这一番话说得坦诚直白,几乎是把巫师这个行当的底都露出来了。公孙臣听得沉默不语,似乎被他的言语打动。

惊产又道:“归根到底,在陈县这地方,谁把这个太昊祭台修起来,当地黔首就服谁。我若办成这件事,下半辈子的富贵就不用愁了,您说我贪眼前这点钱做什么?”公孙臣没有回答,他怔怔看向那一座荒弃高台,若有所思。过不多时,他一摆独臂,忽然转身。惊产忙问:“您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地答道:“回陈县。”两人又一路风尘仆仆返回陈县,惊产数次暗示希望他高抬贵手,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公孙臣却始终不置可否。到了陈县,公孙臣赶到赵成下榻的地方,得知他已经开拔,急忙又朝城门奔去。

中车府的车队,正鱼贯走出城门。公孙臣不顾伤口疼痛,冲到挂着重明鸟旗的车驾之前:“赵府令,下属有事禀报。”赵成拉开车窗的帘子,冷冷看向他:“你只有一次机会。”公孙臣踏进车厢,把他去踏访太昊祭台的发现一一说出来,连惊产的秘密也没任何保留,说完还把那一枚海珠取出来,搁在赵成面前。

赵成拿起珠子,透过光亮看了看,赞了一句“好珠”,随即搁下:“这个楚巫私改乐府,妄造淫祠,你直接请虞县令把他拿下就是,来找我做什么?”公孙臣压低声音:“敢问赵府令,陛下这次出巡,是否为了消弭陨石天书的影响?”赵成双眼一瞪,那条蛇疤似乎要噬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揣测上意?”公孙臣跪倒在地:“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觉得,这里有一个天大的良机。”赵成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始皇帝当年巡幸至会稽,致祭大禹,从此吴地归心,人望尽在朝廷。如今陛下即将途经陈县,何不效仿先皇,亲临太昊之虚,致祭伏羲,当场传演《仙真人歌》,岂不是也可以尽夺楚地之人望?人望既夺,谣诼自然不攻而破。”

赵成看向公孙臣,这家伙刚刚被自己斩断一臂,可此时双眼里没有丝毫沮丧,反而燃烧着一股勃然之气。赵成相信,二世一定喜欢致祭伏羲的提议,因为他最关心的就是自身帝位的正当性,热衷于谋求各种神只的认可。太昊之虚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楚人相信就行。何况这就在巡游路线上,都不用绕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能让龙颜大悦的建议。不过他更关心的是……这个建议由谁来提出。谁向二世提出这个建议,必然会获得更多的圣眷。

“这个白马的鄙下小吏,成长得倒是真快啊,人聪明,还不贪功……”赵成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车窗,脸上那一条蛇疤重新趴了回去,表明心情很放松。公孙臣大气也不敢出,继续恭敬地伏在下首。伤口因为肌肉过度紧张,又开始渗出血来。

“你说的很有道理,让地方乱建淫祠,总归不太好。礼敬天神这种事,应该交给朝廷来办。”

公孙臣微微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伤势,还是要找个良医看看啊。不然接下来督造祭台的工作,身体可吃不消。”赵成和颜悦色地把公孙臣搀扶起来。公孙臣知道,自己应该可以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真信了?”

“哈哈哈,错不了。我的人亲眼看到,赵成发了一封密函,派快马往咸阳送去。”两个大笑的声音在张氏坞堡的客室里回荡,一个是张苍的,另一个则是张耳的。他们两个此时正跪坐在张氏的坞堡之内,张耳面前摆着一个空酒坛,张苍面前却是十几个小碟,上面荤素皆有。他们周围亮着七盏油灯,把屋里照得一片明亮。赵成已经离开三天了,公孙臣却留了下来,对惊产宣布朝廷接管了太昊祭台的修复工程,由他亲自督造。

此时徐福还在跟公孙臣周旋,易水和项缠各自都有任务。张苍因为见过赵成和公孙臣,为了避免暴露,就躲在坞堡里。当中车府被骗入彀的消息传来,张耳喜不自胜,拎着坛子来找张苍喝酒。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缜密计划。他们先是篡改了《仙真人歌》的歌词,再通过虞子期传入赵成的耳中。然后徐福化身为楚巫惊产,故意露出各种破绽,一步步引导着公孙臣发现“真相”背后的“真相”。如今“太昊祭台”的工程已被朝廷接管,只等二世巡游到陈县,一定会驻跸致祭。当目标踏入预设好的杀局,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你说你们这些人,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弯弯绕绕有那么多主意?”张耳感慨。

“这主意说来也简单。聪明人有两个毛病。第一,对送上门来的东西,都心存怀疑。但你如果藏着掖着,他反而会好奇去一探究竟。所以徐先生表现得越是抗拒,他就越容易上钩。”张苍得意扬扬地夹起一片麦粉裹的藕片,咯吱咯吱嚼了起来。张耳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有一个毛病呢?”张苍继续道:“聪明人的第二个毛病,是太过自信。我们只要有节奏地喂给线索,让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凭借自己的智慧挖掘出来的,便不会起疑心,并为此沾沾自喜,觉得窥见了全部真相。”

张耳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不由得击节称赞,连声称好。他是个游侠,平时大多以拳头和剑解决问题,没想到人心还能这么玩。不只是张耳,就连张苍也暗自赞叹。徐福这家伙演技真是拔群,一个假身份演出了三层幽微的心态:热心公事的楚巫、利字当头的楚巫、热衷名望的楚巫……公孙臣再聪明,一口气剥到第三层,终究还是被他的话术所迷惑。

想到这里,张苍内心忍不住浮起一个担心:“他能骗过别人,自然也能骗过我。我们这些人,会不会也是他的棋子而不自知?徐福在我面前的表现,是否也是演出来的?”他回想了一下两人自认识以来的事情,没看出什么破绽,但始终无法排除这是一种演技。他正自疑神疑鬼,张耳忽然又问道:“那个叫公孙臣的,是你的熟人吗?怎么你对他那么了解?”张苍收回思绪,端起酒碗啜了一口,感慨地看向屋外的星空:“那是我在白马县的旧识,从前是只傻乎乎的雏鸟,如今也羽翼丰满啦——只可惜麻雀终究是麻雀,即使长齐了羽毛,又如何跟鸿鹄相比呢?”

“嘿嘿,羽翼他是长不齐了,我听说他被赵成当场砍掉了一条胳膊。”

张苍心情复杂地摇摇头。当初公孙臣如果早听自己的,直接离开白马县逃亡,如今至少能保住手臂吧。但这年轻人偏要迎难而上,那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吧。

“你别说,这小子还是有点门道的,刚被赵成砍完胳膊,转头又被他委任成祭台督造,有点将功赎罪的意思在里面。”

“皇帝巡游迫在眉睫,如果想要在陈县设祭,现在必须开始动工了。赵成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任用公孙臣。”

“可是……来得及吗?”张耳算算时间,有点焦虑。他一是担心祭台是否能及时完工,二是担心刺杀者的准备工作是否能及时完成。

“正是因为来不及,所以才有机会。”张苍笑起来,“我们没时间,公孙臣更没时间,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可他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能怎么办?还不是要靠本地的力量?说起本地实力,谁又能绕过张门监您呢?”这种诚挚的恭维,让张耳欢喜得双眼放光,两只大手搓来搓去:“这个我来安排,我来安排。保证工地上都是三大家族和我的人,咱们想把祭台修成什么样,就修成什么样。那二世皇帝尽管安心葬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大魏复辟。”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仰天大笑,心里畅快至极,又是一碗酒干掉。张苍没有陪他喝,而是认认真真把整个计划又捋了一遍,郑重提醒道:“但我要提醒张门监一句,我们的计划里,还潜藏着一个隐患,不可不防。”

“什么?”

“虞子期。”张苍郑重点出一个名字。虞子期知道徐福是假巫,也知道三大家族参与祭台修缮,他甚至知道钦犯张苍就在陈县。这个人的职位和掌握的消息都太关键了,却不是他们的同路人。这样一个人,万一说漏了嘴,或起了异心,哪怕只向公孙臣吐露半个字,整个计划可就要全盘皆输。张苍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在跟张耳确认:你胁迫他的手段到底是什么?是否可靠?

张耳斜乜了张苍一眼,似乎对他的疑惑很不满。他拍开一个新酒坛,给自己碗里咚咚倒满,不耐烦道:“这个你尽管放心,虞子期绝不会反水。这家伙是单身来陈县赴任的,只带了一个亲妹妹在身边,兄妹感情甚笃。我派人把他妹妹接到这座坞堡,好生招待,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呃……”张苍闻言一僵。没想到张耳的办法居然如此简单粗暴,直接绑架了虞县令的亲人。再一想,这不正是地方豪强的做派,又有什么稀奇的?他只得问了一句:“那……那位姑娘没受虐待吧?”

“没有,我把她跟你们那一车资财关在一起,每天好吃好喝招待,也算是让她沾沾财气。”

“靠胁迫而成的关系,终究不够可靠。还是得想个办法,让虞县令心甘情愿帮忙才好。”张苍劝说了几句。张耳脸登时拉下来:“他虞子期可是关中人,地地道道的秦人,会跟着咱们魏人反秦吗?”这话也有道理,张苍只得闭嘴。张耳气势汹汹搁下酒碗,忽然眼珠一转,凑近张苍:“我有个主意。张公子你既然担心虞子期不好控制,不如干脆去娶了他妹妹,从此就是他大舅子,这不两全其美了嘛。”张苍面色一绷,强笑道:“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张耳显然是喝得有点高了,醉醺醺道:“你也别觉得委屈,虞子期长得土气,可他这个叫虞越的妹妹,绝对是个美人坯子。我把她绑过来的时候,反复警告手下别动手动脚,就是想着万一有用。”张苍看出张耳是酒气上头,诚心劝道:“长生之道,在于节欲固精,不可贪恋美色。这等福气,还是让给别人吧。”

张耳冷哼一声,自己斟满:“也好!也好!等到二世身亡、大魏复辟,我第一时间就要提剑去把这些流官杀光,你不娶虞子期的妹妹,也少参加一场丧事。”张苍本来夹起一块芜菁,正要送入口中,骤然听到张耳这么说,手里一颤:“张门监这是说的什么话?流官怎么得罪您了?”

张耳大概是真喝高了,一说起这个话题就双眼充血:“你想想,原来的时日多好哇!无论国君、上卿,还是大夫、士人,一块块土地分封出去,关起门来都是自家管着,天王老子也插不下手。秦人真是丧心病狂,搞什么郡县流官之制,非要让外人来管本地人,事事都向咸阳报告,把本地人当贼一样防着,哪有这样的道理!都该杀,该杀!”张苍忍不住皱眉道:“这流官之制怎么不好了?您别忘了,当初咱们魏国也搞过流官啊!”

“胡……胡说!”

“您忘了李悝变法吗?那不就是因为世卿大家把持了太多土地,以致公室衰微吗?所以李卿才会设流官、分郡县,田土所产皆归公室,这才有了魏文侯之成就——弱枝节,强本干,这本就是七国强盛之道,可不是秦人发明的。”一说起政事来,张苍可就不困了,开始滔滔不绝。

张耳大为恼怒,忍不住拍着膝盖大吼道:“放屁!那些土地放在世卿手里,都是传承十几代人,自然会用心经营。一个外来的官员,田也不是你的,民也不是你的,几年以后就调走了,能搞出什么好事来?我自来陈县之后,眼看着郡守县官轮换了几任,来一个人,换一套手段,若不是我们这些本地人,早乱套了。所以我跟你说,流官不能信,外来人都靠不住。”

“流官之弊,自然是有的,但从大局观之,郡县之利,却胜过分封多矣!张门监精通剑技,我来问你。两人相斗,一人可以调动全身力量,汇于一拳;一人的四肢却各有想法,无法集筋力于一处,试问谁会胜出?”

“自然是前者!”

“正是如此。郡县之利,在于可以聚力于一处。六国为何不敌秦一国?是勇士不如其多吗?是兵器不及其利吗?是粮刍不比其丰吗?不,不是,归根到底,是郡县之制没有秦国实行得那么彻底。人家从商君开始,便推郡县。东方六国,十成所产,七分在诸卿,三分归王;秦国所产,九分归王,一分在诸卿。积累百年,谁强谁弱,不是一目了然吗?”张耳涨红了脸,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嚷嚷道:“张御史你不是跟我们一起刺杀皇上吗?怎么还帮着秦人说话?你到底是哪边的?”张苍不甘示弱:“我只是讲一个事实罢了。”

“你觉得大秦好,就滚回咸阳去做你的御史,还掺和这些事做什么?”

“我……我……”张苍答不出这个问题,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大魏就算复辟,难道真能回到从前的局面吗?”

“怎么不能?陈县的三家魏国世卿,个个心怀故国。”

“那我问你,魏国是怎么来的?”这一句话,把张耳给说愣了。是啊,魏国是怎么来的?是从晋国分出来的。当初韩、赵、魏三家晋国上卿,势力坐大,凌驾公室之上,这才有了三家分晋之事。张苍的意思很明白,当初韩、赵、魏三家能分晋,翟、乐、西门三家为何不能分魏?张耳愣怔半天,一捶桌子:“我在这里,他们是不会乱来的!”话说到这份儿上,就近乎吵架了。张苍忍不住抚住额头,算了算了,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嘴呢,跟一个喝醉了的游侠辩论国家大事。

他见对方大小眼迷离,似乎神志不清,赶紧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强行扯开:“我只是提醒张门监,世卿大家不是那么可靠,要多留个心眼啊。”张耳嘟囔了几句,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醉死过去,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张苍叹了口气,就算张耳清醒着,估计也听不进去。张苍在咸阳曾问学于李斯。李斯告诉他,只要掌握一个道理,恃之行走天下都不怕。这个道理就是:“相人之志,不在其嘴,而在其臀。”——

任何一个人,讲话也许是假的,但坐下来的地方一定是内心最向往的。看张家这个坞堡的规模就知道了,张耳已经是一方豪强,与那三大家的关系盘根错节,这种利益关系是极难靠人品去撕开的。就算他本人仍秉持游侠之道,但手下这些人、名下这些庄园,却由不得他屁股不坐在最有利可图的位置。罢了,罢了。张苍摇头放下筷子。陈县乱成什么样,跟他又没有关系,专心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想到这里,张苍下意识挪了挪屁股,觉得这毯子有点别扭。

“我的屁股,到底是坐在哪里?”张苍心里闪过一丝苦涩。张耳刚才骂的没错,自己若觉得秦好,就该踏踏实实去当一个御史;若觉得秦皇该死,就该一门心思做个反贼。一边为朝廷体制辩护,一边却谋刺皇帝,这实在有点分裂之症。他正要起身唤张家的臣隶过来,把醉酒的张耳抬上榻去,却不防陈馀惊慌地跑进门来,与他差点撞了一个满怀。

“老大在……”陈馀越过张苍肩头一看,发现老大居然醉得不省人事,顿时汗水淋漓。张苍问他怎么了,陈馀犹豫片刻,到底开口道:“张先生,坞堡的仓库遭了贼了!”张苍大惊,这坞堡防卫如此森严,怎么还有贼敢来?他看向陈馀的眼神都变了:“失窃的是哪个仓库?”

“是……是放徐先生资财的库房……”陈馀眼睛都不敢抬。张苍脑中轰了一声,失声道:“不可能,那么多的资财,不可能被窃走!”陈馀赶紧解释:“是放资财的库房被窃,但不是资财被窃。”张苍先是松了一口气,可旋即觉得不对。他回想起刚才张耳说过的话,不由得抓住陈馀双臂,瞪大了双眼:“你别跟我说,失窃的是人啊!”陈馀沮丧道:“老大让我们把虞越关在里面,结果刚才被人劫跑了。”这消息像一条蘸水的皮鞭,猛然抽在张苍的脊梁上,令他的魂魄都为之抽搐。虞子期的妹妹被劫走,这件事比失去一车资财还严重,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要挟虞子期的手段,整个计划都岌岌可危。

“怎么回事?一个大活人藏在坞堡里,怎么会被劫走!”张苍揪住陈馀的衣襟大吼。陈馀情知此祸甚大,不敢隐瞒,赶紧如实说出。原来张氏坞堡最近接连办宴会,需要助兴的节目。今日早些时候,有两个自称会跳丸剑的流浪艺人主动上门。所谓跳丸剑,是说他们可以一边抛接丸,一边抛接剑。陈馀听着很新奇,现场看了一段,觉得确实有点趣味,便让他们留下来听用。谁知道就在刚才,这两个人突然发难,持剑闯入库房,打翻守卫,抢了人就走。此时项缠和易水都不在,张耳又喝多了,坞堡没人是那两个剑客的对手,居然被他们硬闯了出去。

“难道是虞子期雇的刺客?”张苍很是担心。他知道中车府那边也有燕市的刺客,还是最顶级的那种高手。如果虞子期向中车府求援,让燕市的高手救出妹妹,那么张苍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追回人,而是赶紧跑路。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如果是燕市刺客,不可能留下活口。张苍觉得这件事颇诡异,眼下不暇多想,让陈馀纠集人手赶紧追上去。陈馀看了眼张耳,还有点犹豫,不防被张苍重重抽了一耳光:“他们没抢到马,还带着一个活人,肯定还没跑远。追不回来,整个坞堡的人都要死!”

此时在距离张氏坞堡数里的东北方向,项羽和项庄正全力奔跑着。在项庄的肩上,还扛着一个麻袋,麻袋不停蠕动,似乎有什么活物在里面。他们连续监视了张氏坞堡好多天,发现这里经常办宴会,而且一办就要召集各种舞姬、乐班和杂耍艺人。于是两个人冒充跳丸剑的艺人,就这么混了进去。项羽确定项缠不在,当即决定动手,冲进库房。原本他们俩是冲着资财去的,不料项羽一看马车旁边有个麻袋,麻袋里还套着一个人。这人一定对张耳特别重要,他当机立断,和项庄轮流把这个人扛出来。

“堂兄,堂兄,休息一下,我都透不过来气了。”项庄喘着粗气,大汗淋漓,不得不放慢脚步。项羽转过身来,伸出手把麻袋一抱,重新扛到自己肩头道:“他们随时可能追过来!继续走,跑到咱们拴马的地方就安全了。”项庄稍微轻松了点,他抹了一把汗水:“我不明白,放着那么多资财不抢,干吗非要抢一个人出来?”项羽道:“那么多东西,你能搬得动多少?”项庄却不服气:“咱们的计划,本来不就是随便揣点海珠什么的就走吗?谁知道堂兄你变主意那么快,突然又说要劫走一个人。”

项羽耐心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兵法的运用,就是要临阵权变。你说张耳为什么把这个人关在库房里?说明这人对他们很关键。我们把这个人控制住,你说他们会不会拿东西来换?是不是比你揣走那点钱贝收获更大?”这么一讲,项庄方才明白堂兄的意图,大为佩服。他们好不容易跑到一片树林里,两匹骏马正悠闲地在林中吃草。

项羽走过去,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随便找了个木桩坐下来休息。饶是他天生神力,扛着一个人跑这么远,也是极大的消耗。项庄从旁边小溪打了点水,递给堂兄,然后好奇地解开麻袋上的绳索,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人。一声娇柔的呻吟声,从麻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少女从里面滚出来,吓得项庄一屁股摔在地上。项羽正喝水喝到一半,整个人顿时呆住了,感觉到心脏突然被什么人狠狠攥住。

易水踏入屠宰场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这里弥漫着一种腐臭的味道。那些味道来自铁钩上的猪肉。这些猪肉至少已经挂了几个昼夜,不知为何没人取下,已呈腐烂状态,覆着一层嗡嗡的苍蝇。易水向前走了几步,厌恶地耸了耸鼻子,那味道实在太浓厚了,让她不期然想起战场。她曾有几次刺杀军中大将的委托,那种大规模屠戮之后的战场,就是这样的味道。但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屠宰场。猪肉一般当天宰杀后就卖光了,不可能这么多头猪吊在这里几天,任其腐烂。易水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她正要退出这里,这时一个影子从腐烂的两条猪胴体之间闪了出来,易水目光陡然一凛,软鞭一抖,飞扑过去。那影子只是抬起右手,轻松地抓住了鞭子一头。

“阎乐!”易水怒目以对。

“你身上的伤好点了没有?我一直很挂念。”阎乐口气关切,就好像那次不是他动的手。易水手腕反转,把软鞭抢了回来。阎乐道:“你是来取这个的吧?”他亮出右手里面的那一小截丝帛。易水肩头一震,那是她拜托正黎向三川郡询问的张氏情报。

“你不用看了,这个据点的人都被我杀光了。”阎乐满不在乎地说,“所以你也不必遵守败者不仁的规矩。”易水对此倒没有多么愤怒,燕市刺客向来见惯生死。但相手死了不代表规矩没了。她既然承诺正黎,要杀了阎乐,便不会食言。少女身子微沉,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搏杀。阎乐见她摆出这种姿势,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之前伤了你,那是雇主的委托。你又何必在意?”

“你为什么要背叛燕市?”易水盯着他,却找不出破绽。更令她心惊的是,对面这个男人的气质又有变化。原来他会伪装出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现在却生动了很多。

“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个刺客。凭我的能力,明明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何乐而不为?”阎乐看向易水,突然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女人,要不要过来帮我成为霸者?”阎乐取出一枚崭新的玉叶,诚挚地看向易水。


第十五章、月霸者的雄心

徐福刚完成了一次谈判,或者说,是一次史诗级的欺骗。谈判的对象正是公孙臣。公孙臣先是恶狠狠地吓唬惊产,说你私自篡改皇帝陛下钦定的《仙真人歌》歌词,触犯了皇威,有可能会处以五马分尸之刑。徐福很自然地吓得面无人色,跪下连声求饶。公孙臣见恐吓得差不多了,这才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皇帝打算祭祀太昊,所以朝廷会接管整个太昊祭台的修葺工程。惊产先是百般不情愿,但在死亡威胁之下,他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勉为其难”地交出了祭台修葺的主导权。

但惊产仍旧不甘心,反复纠缠,苦苦哀求。最终公孙臣松了一点口,说考虑到他在本地的人望,允许他作为陪祭参与工程,以备顾问,仅此而已。谈判全程,公孙臣牢牢地把握住主动权,看着惊产一步步屈辱地退让,这让他很有成就感——这正是徐福希望他感受到的。谈判结束之后,公孙臣去找虞子期谈后续的安排,惊产则灰溜溜地离开了县廷。当他确定后面没人尾随之后,重新挺直了腰,精神气质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径直出了城,赶回张耳的坞堡。进门之后,徐福刚刚摘下楚巫的那一身装饰,还没来得及洗掉脸上的白垩土,就听张苍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虞县令的妹妹被人给劫走了!”饶以徐福的镇定,听到这个消息也震惊当场。张氏坞堡,应该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陈馀已经带人出去追了,但迟迟没有回报。张耳此时也被井水泼醒,正狠狠鞭抽负责看守仓库的几个手下。

“你们这些个饭桶!这么多人,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张耳一边痛骂,一边用力鞭打,下手力道极重,一鞭子下去,皮肉上就是一道深痕。徐福眉头微皱:“我若早知道张门监是用胁迫控制虞子期,就该劝他换个做法。绑人亲眷,胁迫做事,虽然效果显着,一旦失误,反噬起来也格外惊人。”张苍无奈道:“游侠的作风就是这样,韩非说侠以武乱禁,真是一点不错。”

“且不说这些,如果被那姑娘逃回县城,那虞子期就会脱离控制,毫不犹豫地去向中车府举发,届时我们的计划就全暴露了。”

“关于这一点……我倒不这么觉得。”张苍看了一眼那几个被鞭打得鼻青脸肿的倒霉鬼,“你回来之前,我仔细询问了那几个守卫,闯入坞堡的一共只有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自称是耍丸剑的艺人,进来以后摸清楚地方,突然发难。那两个人剑法都不错,七八个人都挡不住,硬是把人给劫走了。”

“听御史的口气,似乎知道他们是谁?”

张苍叹了口气:“我听守卫描述了一下那两位的长相。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两个人,大概是之前打过咱们资财主意的项氏子弟,一个叫项羽,一个叫项庄。”徐福没见过项氏的人,但凭张苍的眼力,应该错不了。

“项氏不是已经退回到项县了吗?为何又卷土重来?又为何放着资财不拿,反倒劫了虞姑娘?”

张苍道:“我怀疑他们最初根本不是来劫人,目标就是那一车资财。劫走虞越,只是他们闯入仓库之后的即兴之举。”徐福略做思忖,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是打算用人质来换更多的钱?”

“项家是楚地名门,屡被朝廷打压。这两个小伙子,去朝廷告发的可能性不高。”张苍沉声分析道,“资财太重,他们两个人仓促间能拿多少?还不如劫持一个对张门监来说很重要的人,以此来换取更大的好处——族长项梁在会稽的麻烦,恐怕需要很多钱。”他这么一分析,连张耳都停止了鞭打,气势汹汹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派人来跟我谈判?”

“有这个可能。”张苍提醒道,“项氏子弟其他人我没印象,但那个叫项羽的年轻人,无论统帅还是决断,都非寻常人可及。”

“又是项氏作祟,他们真当我外黄剑好欺负吗……”张耳磨动牙齿,双目露出凶光,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一般。

虞越望向眼前的两个陌生男子,秀美的面孔满是惊恐。她之前在家里好好地织着布,突然一群蒙面汉子闯进来,强行把她塞进一口麻袋,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在黑暗中一待就是好几天,现在忽然又被两个陌生男子扛到一片树林之中。这让虞越陷入了极度的惊惧和惶恐之中,她从麻袋里滚落出来时,四肢都是僵直的,就这么直挺挺地差点摔在地上。对,差点,因为一双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背心,轻轻把她放在草地上。

项羽的动作很柔和,全然不像他用剑时的刚猛。他的手指感受到少女背部肌肉的僵硬,知道一个人过于惊恐的话,会陷入应激状态。这时候不可以强行去刺激,只能徐徐恢复。于是项羽站起身来,让项庄去取些水来。项庄懒洋洋地爬起身,他还没歇够呢,不料项羽大喝一声:“快点!”项庄一个激灵,赶紧加快速度,在附近小溪里接了满满一革囊的清水回来。

项羽掏出一块丝帛,蘸饱了清水,去给虞越擦拭面孔。虞越瑟瑟发抖,却无力躲闪,只得任由他擦拭。清凉的溪水,一点点扑在少女的面孔上,濯去淤积了几天的尘垢与汗渍,逐渐显出肌肤原色。项羽发现,眼前这姑娘只有十五六岁,面颊白皙,那是一种纯净的粉白色,隐然可见一层绯晕,如同吴中初开的荷花一般。几滴晶莹的水珠挂在睫毛上,衬得她一双圆眸晶莹动人。

“姑娘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来救你的。”项羽擦完之后,软声安慰道。旁边的项庄眼睛缓缓瞪大,他从来没听过自家堂兄讲话如此轻柔,简直像个娘们儿,这是中了什么邪?虞越四肢仍旧僵硬,但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眼里的好奇已多过恐惧。她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两个陌生男子其实也只比自己大上几岁,胡子都还没长齐。讲话的那个相貌有点凶,瞳孔看起来怪怪的,不过总算没什么杀气。项羽见她仍带警惕,索性把革囊递过去,拽着项庄退开十几步。虞越迟疑了一下,这才捧起革囊,仰起头,小口地啜起来。

站在远处的项庄决定生一堆火,他们已经吃了好几天冷食了,得慰劳一下肚子。他掏出火镰,一下下敲打着,一边对项羽道:“堂兄,估计张耳是垂涎这女人的美色,不知从哪儿掳来的。看她的姿色,应该能换不少资财。”项羽双手抱臂,沉默地注视着虞越,却没有发表意见。等到她把革囊放下,项羽大步走过去。

虞越慌得赶紧用右手揪住衣襟,下意识向后缩。项羽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这位姑娘,你是什么人?为何被张耳囚禁在坞堡里?”虞越没有回答,项羽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我,我是虞县令的亲妹妹虞越,几日前被贼人所掳,并不知是谁,不知是因为什么……”

“等会儿,虞县令?虞子期吗?”

“是的。”虞越稍微松了口气。这两个人既然知道哥哥,应该不会为难自己了吧?项羽和项庄两个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事颇为蹊跷。他们开始以为是张耳贪图美色,没想到他绑架的居然是同县县令的亲眷,为什么?项庄小声对项羽说:“管她是谁的亲眷呢,反正对张耳很重要就是了,咱们还能拿她多换……”话没说完,项羽已一抱拳慨然道:“虞姑娘放心,既然我们救了你出来,一定保你平安。”

虞越大为欣喜:“那就劳烦两位壮士带我回县城,我兄长必有重谢。”她感觉卸下一个重担,遂挣扎着起身走到溪水旁。虞越在那个肮脏的库房待了好几天,身上黏腻得不行。刚才项羽只是帮忙简单擦了脸,她需要更彻底地洗濯一下。项羽望向她婀娜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直到项庄连续喊了几声堂兄,项羽这才如梦初醒。项庄急道:“你刚才说的啥?送她回家?会稽那边,还等着咱们弄钱回去救人呢!把这姑娘送回去,咱们的计划咋办?”

项羽沉吟起来,没有立刻回答。项庄心想,这有什么可犹豫的?此时篝火已经生好,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冷硬的黍米团子,用树枝叉了放在火旁烤,边烤边提醒道:“就算虞姑娘的哥哥感念大恩,他不过是一个陈县的县令,能管得了什么事?还不如拿她去跟张耳换钱。”项羽有些犹豫,抬手说:“容我想想。”

项庄实在不明白,他这个堂兄一向杀伐果断,有大将之风,怎么一看到这姑娘,突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虞越匆匆洗濯了一番,回到火堆旁闻到黍米香味,腹部突然咕咕叫起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项羽二话不说,拔起一根插着黏团子的树枝,吹了吹热气,递给虞越,然后招呼项庄走到旁边去。

“咱们得把她送回县城。”

“啥?为什么?”

“拿她去跟张耳交换,还是风险太大,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项羽严肃地指出,“你记不记得张耳手下那个老游侠是怎么说的?外黄剑在这里独霸一方,虞县令被他压制得很苦,却一直束手无策——现在如果我们把虞姑娘送回去,虞县令岂不是得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讨伐张耳。只要张氏坞堡被打破,我们就可以拿到一笔赏钱,光明正大地离开。”

项庄狐疑地看向堂兄,总觉得他是为了某个目的在强行解释:“可虞子期是秦人啊!这么干,咱们不是成了官府的走狗了吗?”项羽大手一摆,眼神坚定:“驱虎吞狼,才是最稳妥的。”项庄愣了愣,又问道:“但虞县令可未必愿意招惹外黄剑,万一他忍气吞声,宁可吃个哑巴亏也不愿动手呢?”项羽的手猛然往下一挥:“那我们就逼他动手!”半天之后,一匹快马跑到张氏坞堡。烦躁不安的张耳霍然起身,却发现骑手不是出去寻人的陈馀,而是驻扎在县城城门的手下。

“有疑似项氏兄弟的人进入县城,还带着一个女人。”这个消息令众人俱是面色一凛,一起看向张苍。根据他的推测,项家子弟应该会很快过来谈判才对,怎么却跑去县城了呢?张苍脸色尴尬,手里摆弄着算筹念叨:“不能啊,难道他们俩是去县廷举报?可项家跟官府是有宿怨的,项梁现在还关在会稽大牢里,这两兄弟跑来陈县帮官府做事吗?”

徐福也是一脸迷惑,项羽等人的目的明明是来陈县求财,却把虞越放走,为什么要做这种没好处的事?只为了获得虞子期的感激?他一介县令,哪儿有那么多钱——难道说,两人是真正的君子,单纯路见不平?这就更扯淡了,只看他们算计张耳的手段,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张苍和徐福都是腹有深算之辈,可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推算不出这项氏兄弟带着虞越去县城,意图到底是什么。张耳看向报信人:“他们进城以后,去了哪里?”

“直接进了忠义坊。”报信人回答。张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虞子期的家就在忠义坊内。忠义坊距离县廷很近,她抵家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去县廷找哥哥。兄妹一旦相见,计划立刻便会崩盘。坞堡里霎时有些混乱,只有徐福镇定表示:“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相见。”太昊祭台的营建,终究还得靠本地官府来组织协调。所以虞子期现在应该和公孙臣一起,在平粮台那边勘察工程。

“那如果虞越在县廷发现哥哥不在,先跟别的人说了呢?”有人提出疑问。这次张苍开口道:“应该不会,张门监在陈县势力那么大,她怎么知道县廷里谁值得信赖、谁是敌人?虞越最稳妥的选择,就是在家等着哥哥回来。”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么说的话,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时间不多。张耳恶狠狠地一捶桌案:“干脆趁虞子期还没回来,直接杀进他家里去!再绑一次!”

“不妥。”张苍将张耳拦住。张耳不悦道:“刚才不是你说虞越会待在家里吗?陈县一半人都是我的眼线,我要上门去抓谁,哪个敢拦着?”

“他们当然是拦不住的,但别忘了,项家的两个小家伙还在呢,就算你人手多,能打败他们,但一定会闹出很大动静。陈县都是你的人,但城里还有中车府的人,万一他们觉察了,怎么收场?”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张耳很是不满,“你倒是出个准主意啊!”张苍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一只鸽子,忽然拍动翅膀,落到张氏坞堡里面。徐福收下传信看了一眼,默默地把楚巫的那一套装备重新往身上套。张苍奇道:“你做什么?”徐福把手里的绢帛一展:“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可以跟各位分享一下。”张耳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闲话。徐福却悠悠道:“咸阳那边传来了消息,二世已正式批准陈县祭祀太昊的计划,正式诏书应该不日即送到陈县。”

“你在咸阳的消息这么灵通吗?”张苍惊讶地问。之前也是,二世刚一批准巡游计划,徐福也是很快就得到消息了。这意味着他在咸阳城里有一个极为可靠的内线,级别还特别高。这内线恐怕不是什么小官吏,至少是六百石以上的高官,而且职位距离皇帝很近,否则没可能掌握皇帝的行程。徐福的人脉,比想象中更可怕。张耳急道:“这也不解决我们眼前的问题啊!”徐福把楚巫的头冠戴在头上,开始重新涂起白垩土来:“不,你错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可以挽回危机的机会。”然后便匆匆离开。

公孙臣和虞子期此时正站在太昊祭台上,前者俯瞰各处,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各种设计,而后者却有点心不在焉。

“那一条爻墙前方,得铺一条石道,直通到祭台前……”

虞子期犹豫再三,拱手道:“按照尊使的规划,至少要五千个人工。陈县的负担近年来日益繁重,前年北地修长城抽调了一批,去年修陵又征发了一批,马上戍边又要走一批,人力殚尽,委实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工程量啊!”听到这一番话,公孙臣的第一个反应是同情。他也是白马小吏出身,明白虞子期所言苦衷句句是实。但他只是同情了几个瞬间,很快被另外一种情绪所占据:这又不是我需要头疼的事。

公孙臣原来很鄙夷那些来白马视察的朝廷大员,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整天指手画脚,提出一堆不切实际的要求。现在他身在同样的位置才发现,人家不是不懂,只是高度不同,关心的事情不一样罢了。蝼蚁只看得到头顶的鞋底,狡兔却可以看到远处逼近的猎人。如今他是中车府负责督造的人,完成祭台修葺才是他关心的事。至于陈县民力是否殚尽,又不关他的事。相人之志,不在其嘴,而在其臀——诚哉斯言!

“虞县令啊……”公孙臣拉了一个长腔,“拜祭太昊这件事,是陛下巡游的一个重要环节,不然中车府也不会让我来督造。还请虞县令多体谅啊。”虞子期愁眉苦脸道:“可本县人力艰难,这个实在凭空变不出来。”公孙臣用右手在自己左臂的断口处一比画,淡淡道:“这是我上一次没完成嘱托的结果。”虞子期脸色一变,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上一次没完成,是断臂,那么这一次没完成,可能就是杀头。你跟一个面临生死之危的人商量通融,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工程必须按要求完成,如果民力不够……对了,陈县里不是还有翟、乐和西门三大家嘛。他们三家的臣隶、仆役和护卫可不少,我上次来勘察,看到那个惊产调动了三大家的力量——虞县令的面子,总不至于还不如一个楚巫吧?”

虞子期叹了口气:“您有所不知,在陈县这地方,县令能调动的力量有限。那三大家听调不听宣,高兴了,配合我一下,不高兴了,我也拿他们没办法。”公孙臣眼神一闪:“大秦的县令,何至于如此窝囊。现如今是朝廷的事,陛下的事,他们也敢推搪吗?”他忽然发现,自己讲话的腔调,越来越像赵成了。虞子期还没顾上回答,两人的眼神突然同时动了一下。他们看到一个影子正沿着阶梯往上爬,身上的装饰很明显,正是楚巫惊产。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正气喘吁吁地踏上祭台。

“这家伙还是不死心吗?”公孙臣嘴角露出一丝讥讽。而旁边的虞子期则满眼迷惑。他知道这个“楚巫”是假货,但始终没搞明白他到底想干吗。惊产爬到祭台,先跟公孙臣和虞子期见礼。公孙臣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腰间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小鼓和一件小缶。惊产兴奋道:“两位可知道宛丘之舞?”虞子期眼神茫然,不知这是什么,公孙臣倒是立刻想到了《陈风》里的那一首。

惊产抖动身上的各色羽毛,在祭台上居然一边唱,一边跳起舞来。每唱到“坎其击鼓”,就拿起腰间的小鼓敲一下;每唱到“坎其击缶”,就对淮缶肚拍一下。他的嗓音沙哑浑浊,音准荒腔走板,但舞跳得居然颇有韵味,庄严中带着一丝神秘。一曲跳完,惊产满头大汗,不得不先把头饰摘下来:“这宛丘之舞,在我们陈地流传甚广,讲的是一位巫女站在宛丘之上,以巫舞祭祀太昊的仪式。这本是周代祭太昊的古礼,可惜后来中原失传,反倒一直留在我们楚巫的传承里。”

公孙臣不动声色:“哦,然后呢?”惊产道:“陛下既然要祭太昊、收民心,不妨在致祭之时复兴此宛丘舞乐,必可以让整个仪式更有古韵,让天神喜悦、万民叹服!”公孙臣在心里冷笑起来,惊产这是还不死心啊,还试图抢夺祭祀的话语权。但巫舞祭祀这个提议,倒着实令公孙臣心动。始皇帝只热衷于立石勒铭,对舞乐这种奇技淫巧兴趣不大;而二世皇帝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更喜欢热闹的东西。毫无疑问,宛丘巫舞这种东西,一定很合二世口味。

“这件事倒是可以做,只是……为何要你来做?”公孙臣想到这里,不由得笑起来,对惊产道:“惊大巫辛苦了,这巫舞确实不错。只是若要依照古礼,难道不该是由一位巫女来跳吗?”惊产仿佛没想到公孙臣会提出这么个提议,愕然了一阵,辩解说巫舞向来是男女皆可。公孙臣却道:“《宛丘》明明说的是一位巫女,自然就该严格按照这个来,否则会被人讥讽无本可据。”

惊产呆了半天,忽然道:“那我向您举荐一人,比我更合适宛丘巫舞。”公孙臣听出他的退让之意,只求有举荐之功,便微微颔首,示意他说。惊产接下来讲出的话,让旁边有些走神的虞子期瞬间炸裂开来;“久闻虞县令有个妹妹,国色天香,乃是陈县第一美人,且尚未婚配,正合巫女之选。”

张苍有些无聊地靠在坞堡广场的旗杆前,茶饭不思。此时徐福忙着扮演惊产,张耳也已急忙赶回陈县去布置人手,现在只有他还在坞堡里待着。一是怕被公孙臣发现,暴露身份;二是之前他猜错了项氏兄弟的举动,丢了个大脸。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去,抚弄那只黄犬。那犬本来肚皮朝天安心享受伺候,突然之间却猛地挣起,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滚雷似的威胁。张苍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然后意识到,是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

“易水姑娘?”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能悄无声息摸到背后的,只有她,可惜终究瞒不过那只黄犬。易水的脸色不太好,但看动作没受伤。

“三川郡有消息过来了,给你。”易水扔过来一片帛片。张苍接过去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阳武张氏抄家”六个蝇头小字,脑袋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板,整个人立刻蒙了。过了好一会儿,张苍才算是恢复精神,才从这消息里读出一丝诡异。他成了钦犯,张氏家族自然难逃连坐,这一点张苍早有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的是,判罚只是抄家——这个罪名很微妙,往大了抄,可以让一个巨族家破人亡;往小了抄,交出几千石粮食也就蒙混过去了,甚至日后找个理由发还也有可能——这里面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若换作始皇帝时代,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只有二世登基之后,才有这样的幸运。这也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大秦的流官与地方大族之间,逐渐开始有了默契,三川郡如是,陈县亦如是。只有朝廷的统治力,如沙砾一般松散下来。张苍放下帛片,轻松与哀叹同时袭上心头。他本来是张氏一族的骄傲,现在却成为家族的耻辱。

多少族人,都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牵连,想必会很恨自己吧?他现在有点理解项缠的处境了,在这个世间,一个被整个家族鄙视之人,几乎等于失去了存在的资格。张苍甚至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放下陈县的一切,赶回三川郡去。可惜理性按住他的肩膀,告诉他,这种冲动除了折损寿命,毫无意义。

“替我感谢正黎相手。”他有气无力地对易水一拱手。

“不用谢他,他已经死了。”

“啊?”

“是阎乐干的,他把整个陈县的据点都屠干净了。刚才我去找正黎的时候,还跟他交过手。”这一连串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炸得张苍晕头转向。他惊骇地向易水确认:“那天我们在平粮台见到的相手还有身后那三个刺客,都被阎乐一个人杀了?”

“是。我去据点取三川郡的消息时,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在。”

“等等,他是为了埋伏你吗?你们没有交手?”张苍上下打量易水。他知道她背负着一个誓约,要杀死阎乐。

“我们打了一架。”易水说得很平淡,“可惜不分胜负。”张苍微微松了一口气,阎乐太强大了,易水仅凭武力是打不过他的,不分胜负是最好的结果。他生怕易水又闹什么“败者不仁”,连忙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还有机会。易水道:“好的杀手,不会在意外之地动手。距离我承诺相手的期限还有时间,所以我先撤回来了。”

张苍眉头一皱:“他会不会故意放你离开,然后尾随你返回坞堡?”易水大为不满:“论武力,我不及阎乐,可若论轻身功夫,他比我差远了。整个燕市没人比我厉害!”这点张苍是相信的,在谷林狱的时候他亲眼见识过,她能靠一条绳索飞渡深涧。易水说甩开了阎乐的追踪,应该是真的。

“易水姑娘,按你的描述,阎乐是在屠宰场守株待兔,等你过去?”

“对。”

张苍意识到,阎乐既然知道易水在陈县,应该通知公孙臣全城大索才对。但目前来看,城中局势很平静,这说明阎乐与公孙臣不是一条心,彼此之间有所隐瞒。换句话说,阎乐乃至整个中车府目前还没觉察,整个太昊祭台的工程是这一批反贼策划的。这个微妙的差异,往往会决定成败。他沉下心来,把这件事细细想了一遍:“阎乐对你说过什么话吗?”易水道:“只有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女人,要不要过来帮我成为霸者?’”张苍听了一阵尴尬,这个阎乐的脸皮也太厚了吧!不久前差点逼得易水自尽,转脸就说这样的话,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易水自己倒是没多愤怒:“他就是那一个人。”张苍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我有个办法,可以一石二鸟。无论哪边胜利,对咱们都是好事。但可能易水姑娘你得冒个险。”

他环顾四周,这里虽说安全,可毕竟是开阔的坞堡广场,说:“你跟我来。”张苍带着易水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看看左右没人,忽然伸头过去。易水下意识要躲开,可杀手的直觉提醒她这不是威胁,于是肩膀晃了晃,维持在原地,任凭张苍的嘴凑近自己的耳朵。张苍的鼻子被易水披散下来的发丝弄得发痒,想要打喷嚏。他赶紧揉了揉鼻子,收敛心神,悄声说起自己的计划来。

易水听完之后,情绪毫无波动,也没提出任何疑问。她是刺客,只负责执行金主的命令,出生入死是天职。她确认无误之后,正要离开,走到门槛前却突然停住,转过身来:“大青蛙,我有一个困惑。你读的书多,也许能知道。”张苍心想你叫这个外号叫得可真顺口啊,但易水难得说与任务无关的事,他连忙挺直身子:“你讲你讲。”易水歪了歪脑袋:“他说的那些话,我其实一直不懂,霸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呃……”张苍没想到她居然会问出一个训诂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但怎么简明扼要地讲给这个目不识丁的家伙,却是件难事。他略想了想,一指天空:“你看到什么没有?”易水举头,只见玄色夜幕之上,一轮皎皎的银盘高悬天际,柔光湛湛,照得坞堡一片霜明。今晚的月相盈满转亏,天上那轮明月已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浑圆,边缘微微有了一条黑边,似是被天蚕细细啃掉一般。张苍讲解道:“霸字最初的本义是指月相圆而始缺时,边缘所缺出的黑色部分,古人称之为‘月霸’,如今世人则称为‘月魄’。‘霸’字后来引申为‘把’——所谓把持大权者,也即是霸权。”

“他想当大官?”

“岂止,我看他想要的是做诸侯,成就一方之霸。”回答完问题,张苍心里的好奇升了起来。阎乐若要成就这一方之霸,他的攀升路径又是什么?这是一个基本问题。从前诸国纷立之时,每个人从一出生便注定了宿命。王者恒王,卿者恒卿,肉食者恒肉食。但自从大秦崛起之后,这种板结状态便悄然松动,固有的路径被撞得支离破碎,许多下层之人纷纷探出头来。一介游侠可以从军,斩将杀敌,累功升至大将军;一个小吏,可以熟读律法,升至丞相。在这个时代,每一个身份,都有一条可以跃升的路径。

但一个燕市的杀手,要如何做,才能在大秦体系之下,达成他的野心?张苍能想象到的唯一可能的晋身路线,就是走中车府的路线,靠着军功不断跃升,最终可至中车府令,成为大秦秘密力量的首领。易水仍旧安静地站在对面,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理解,眼中尽是迷茫。张苍难得涌起一阵怜悯。燕市把这些杀手的情志磨没,只剩下对雇主的忠诚和对敌人的仇恨,以致连人类正常情感都有所丧失。他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

易水的杀手本能立刻有了反应,迅捷反臂,要去勒张苍的咽喉。张苍赶紧解释:“喂,喂,我只是想安慰一下你。拍肩这个动作,是表示慰怀。”易水“哦”了一声,松开手臂,若有所思。张苍揉揉脖子,开口问道:“易水姑娘,你如果想理解阎乐的心思,你自己得有野心才行。我来问你,你内心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杀阎乐。”

“除了这个呢?”张苍问,“总得有点和别人无关的理想吧?”易水有点困惑,她常年接受的刺客训练,就是无休止地训练和执行任务。张苍说:“你得有个心之所向的目标,比如我,我就想当黑衣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易水耸耸鼻子,嗤笑起来。张苍对这个态度很是不满:“阎乐还要成为天下霸者呢,我当丞相总比他可能性更高点吧?”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张苍一脸严肃道:“我觉得一个人要变得强大,必须有欲而有求。阎乐比你们都厉害,恰恰在于他拥有着旺盛的野心,而不是一个只知杀人的木鸡。你若想比他强大,就得给自己找一个目标,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目标。有了欲望,才会有动力。”易水对这一番说辞着实困惑,垂头想了一阵:“那我也学你,当个丞相?”张苍眼皮一翻:“你最好找一条你最适合的路。”

“好了,我走了。”易水见张苍也给不出答案,爽快地一转身,跳上墙头,很快消失。项庄心浮气躁地从屋子里向外探出头,然后迅速缩回去。在屋子里,虞越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东西,而项羽好整以暇地整理着剑鞘。

“堂兄,咱们是不是该走了?”项庄有点着急。

“虞县令还没回来,万一张耳再来绑走虞姑娘怎么办?”项羽看了虞越一眼,后者面色微微一红,低下头去。他们返回虞家之后,虞子期一直没回来,而张耳的人始终在周围探头探脑。项羽决定留下来,等到虞县令归来,以免她再被掳走。虞越给项羽和项庄端来两碗水,惭愧道:“两位义士,家里实在没什么别的招待。”项庄接过去一饮而尽,项羽却捧住陶碗,看向虞越:“虞姑娘,听口音你们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虞越不敢与他热辣辣的眼神对视,把碗向前推了推:“我和我哥都是关中人,自幼父母双亡,我是兄长一手带大的。他文法吏出身,熬资历到今日,分配到陈县做个县令,于是我也跟来服侍兄长。——哎,对了,两位义士叫什么名字?是陈县人吗?”项羽自然不会说出自己身份,连“项氏”都不敢报,只含糊说是邻县的两游侠,叫陈羽和陈庄,这次是要找张耳寻仇,才闯进坞堡。

虞越一听这名字,不由得皱皱眉头:“张耳那个家伙非常可恶,心黑手辣,而且又狡黠。自从我兄长来到陈县之后,天天跟这个恶霸钩心斗角,费尽心思。”项羽附和道:“虞姑娘说的没错,我们也是早看这家伙不顺眼,所以想搞他一下,不意竟救下姑娘,可见是天意呀,哈哈哈。”虞越觉得这人讲话有些唐突,不过倒也有种直爽的坦率,并不讨厌。

“等我兄长回来,一定会集合县兵,去坞堡兴师问罪,到时候两位义士不妨一同前往。”

“那是一定的,我们去做个见证。”项庄见两个人聊得正欢,撇撇嘴,走到院子里磨剑。他刚磨了几下,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仿佛一条蛇缠到脖子上。项庄惊慌地一转头,脖颈压力骤松,却见一个短装裹发、身体修长的女子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皮鞭。项庄大惊,下意识要拔剑,却听那女子开口道:“外面张耳的耳目很多,可不要让他们听到,惊扰了虞越。”项庄一下糊涂了,这是什么情况?这女人是虞越的朋友吗?他一下失神,女子已经闪身进到屋子里。

项羽本来正乐呵呵跟虞越聊着,一见突然进来个陌生人,反应极快,嘴上的闲聊还没讲完,手里的长剑便气势汹汹地刺过去。女人纤细的身子一让,轻轻避开这次攻击,项羽感觉自己像是刺向一片雪花似的。女人后退一步,神色凝重:“等一下会有强敌赶到,你们可要小心些,一定要保护好虞姑娘。”项羽一听这话,以为是虞家的熟人,转头看向虞越。

虞越急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这女人。女子这才想起来,应该先自我介绍:“虞县令现在外面无法赶回,让我赶回来保护他妹妹。我刚刚得知,张耳纠集了一批好手,要趁乱突袭这里,把虞越掳走。”虞越顿时花容失色,这张耳未免也太嚣张了吧?在城里也敢公然袭击官员亲属?她过于紧张,以至于都忘了问,哥哥身边何时有这么一个女性护卫。项羽还要质问几句,忽然女子眼神一凝,头转向窗外,低声喝道:“敌人来了!你家里有地窖没?”

虞越点点头。女子喝道:“敌人有弩,你下地窖里躲着!”然后闪身冲出屋子去。项庄和项羽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不该听她的。末了项羽一挥剑:“虞姑娘姑且先听她的,下地窖避一避。项庄,你出去看看!”项庄说:“好!”持剑跃出屋子,定睛一看,那女人没骗人,外面院子里果然站着一个敌人,而且一看就是劲敌,嘴巴咧得都要到耳垂边了。

阎乐站在外面,也有点意外。刚才有人前来报告,说看到一个很像易水的女人来到忠义坊,他便立刻动身前来查看,没想到除了易水,还有其他剑客在——这么说,那几个朝廷钦犯恐怕就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他双眼立刻凶光大冒。抓住这些人,自己就能立下不世之功,距离霸者之路更近一步。易水鞭子一扬,厉声喝道:“人我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阎乐拔剑迎上,两人战到了一起。项庄在一旁见那两个人招招狠辣,朝着彼此要害招呼,确实是生死相斗,疑心顿消,也拔出剑冲上去助阵。

阎乐的剑法,确实高出一筹。易水和项庄两人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易水忽然身子一偏,被阎乐一剑逼向腹心,幸亏她轻身功夫好,堪堪避过,但不小心露出一个破绽,把项庄的侧翼暴露出来。阎乐何等眼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长剑一扫,划向项庄侧腹。幸亏项庄见机快,不顾颜面就地一滚,勉强逃过腰斩的下场,但头顶的发髻却被割掉一半,整个人立刻披头散发。

易水和项庄被击退之后,阎乐并没追击,而是大踏步朝屋子走去。这两个人都是小喽啰,他要抓的朝廷钦犯肯定就藏在屋子里。可他刚走到门口,突然感觉到屋里一股凌厉的杀气正在抬升。他微眯双眼,停稳脚步,少见地采用了一个守御的姿态。下一个瞬间,眼前门板一翻,一柄利剑唰地猛刺出来。阎乐面色微变,他倒不担心这剑能伤到自己,而是感受到一种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这在之前罕有遇到。他为了能观察得更仔细,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后退三步,避开剑锋。

原来握剑之人是一个虎面青年,他环眼圆瞪,口中暴喝:“秦狗去死!”阎乐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手竟然这么年轻。项羽也知道此人是个绝顶高手,丝毫不敢松懈,一击落空之后,挺剑继续穷追猛打,势如疯虎。转眼之间,两柄长剑已叮当相交十几次。阎乐感觉这小家伙经验差了点,但反应极快,且力量在自己之上,再加上那股初生雏虎的气势,居然跟自己拼了个旗鼓相当。更让阎乐心惊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居然在交手中不断成长。每一次对招,那小家伙的应接都有细微的变化,会老练上那么一点点。

要知道,剑技本身没什么神秘之处,无非是速度、力量、经验以及决心的综合。阎乐是当世最顶级的杀手,有他在实战中极尽压迫的言传身教,再加上项羽本身素质惊人,剑技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阎乐打着打着,杀心顿起,这家伙几次过招就变得如此厉害,如果真给他一段时间成长,岂不是会变成自己的劲敌?他手里猛一使出全力,项羽登时招架不住,项庄见状,急忙扑上去助战,可仍旧处于下风。偏偏这时易水在远处大喊:“江东项氏在此,阎乐你休想抓到他!”

项庄和项羽顿时面色大变,如何还听不出这女人说破自家身份,是在刻意挑拨。阎乐听在耳中,脸色也阴沉起来:“原来这两个小家伙,是江东项氏的子弟。”故楚项氏向来是反秦急先锋,眼下跑来陈县保护朝廷钦犯,实在太正常不过。而从项羽这边看来,阎乐这一副游侠装扮,分明是张耳请来的高手,要夺回虞越。项羽耳中听到的是“你休想抓到她”,阎乐耳中听到的是“你休想抓到他”,两边都是越想越合理,越看对方越危险,手中长剑也打得愈加凶猛起来。

易水站在旁边,反而清闲起来。她盯着那三个人打成一团,心中对那只大青蛙大为钦佩。刚才那一句话,正是张苍教她说的。张苍刚才在坞堡里仔细盘算了一下,发现眼前比较棘手的两个难题,其实可以一次解决。项氏兄弟救走了虞越,只是为了报复张耳;阎乐一心要追查张苍的下落,却不知道太昊祭典与他们有关。陈县这个错综复杂的局面,各方掌握的信息都不同,正好可以利用。

于是张苍便让易水露出身形,把阎乐引到虞家。阎乐以为屋子里藏着朝廷钦犯,一定要冲进去,而项氏兄弟则误认为他是张耳的援军,无论如何要挡住。两边的立场,都注定了一见面必须厮杀,误会便越闹越大。阎乐既然要走中车府的路线,对于战功的渴求一定极为强大,不怕他不上当。

“看来大青蛙也不是完全没用嘛。”易水心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按照张苍的说法,热闹还在后头呢,她必须选一个容易观察又容易撤退的地方。阎乐见半天拿不下项氏的这两个小年轻,有些动怒,手里长剑猛然一挣,如毒蛇弹出,登时咬到项羽和项庄的手腕。两个人纵然都是剑术天才,毕竟只是乳虎,被阎乐全力一击之下,两把剑齐齐落地,手中顿空,阎乐一脚一个,把两人踹翻在地。

阎乐没容他们有任何调整的机会,又一振剑锋,直刺向项羽的咽喉。项羽无力躲闪,索性挺直了脖颈,怒目瞪向阎乐,死也要死得硬气。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突然打断了阎乐的攻势。只见虞越从屋子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色煞白,眉宇间却透着决绝之气。她冲到阎乐和项氏兄弟之间,高举起一把小剪子对准自己咽喉。

“不许杀他们!否则我就死给你们看!”虞越冲阎乐大喊。阎乐固然一怔,项羽和项庄也没预料到这个变化。项羽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低声吼道:“虞姑娘,别掺和这种事!”虞越道:“你们救了我,我也要救你们!”说完她把头微微一仰,把小剪子压下数分,锐利的剪尖浅浅扎入咽喉,有一缕鲜血流出来,可见是真下了力气。就连项羽和项庄,都被她这种决绝给惊呆了。阎乐没有趁机出剑,反倒饶有兴趣地瞥了她一眼。这女人凭什么觉得,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保住这两个家伙?

易水远远站着,不由叹了一口气。那姑娘真是胆大,也真是天真。虞越以为阎乐是张耳的人,所以才打算以自己的命为要挟,换项氏兄弟一条活路。但阎乐并不知道虞越的身份,他是来抓反贼的,无论易水、项氏兄弟还是虞越,在他眼里,都是反贼的同伙。张苍的误导之计,确实精妙至毫巅,榫卯相接,任何人只要一入局,都会被混淆视野。虞越的努力注定是场无用功。

阎乐手里的剑再度吐出青芒,他知道再缓一会儿,那两头小狼又会露出獠牙。虞越没料到对方居然对要挟无动于衷,吓得呆在原地不动。项羽眼见虞越要被刺穿,重瞳陡绽,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动而起,环抱着虞越转了半圈,让自己的脊背对准剑锋。与此同时,阎乐感觉到一截软鞭朝自己袭来。他不得不变换姿势,长剑回荡,唰的一声把软鞭削成了两截。易水把断鞭扔开,远远跳上屋顶。她与虞越并非同一立场,但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无辜的姑娘被阎乐杀死,反正对徐福的计划来说,保证她活着也很重要。

趁着这个机会,项庄就地一滚,捡起掉落的长剑,扔给堂兄,重新把虞越挡在身后。阎乐脸色有些阴沉,被易水这么一搅,他错失了一个良机……不过这也没什么。这时院墙外传来甲胄铿锵声,几十名士兵出现在虞家四周,他们全副武装,把整个坊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阎乐麾下的中车锐士,终于赶到了。无论是虞越,还是项氏兄弟,都面色惨白。如果说刚才面对阎乐一人还有一拼之力,现在则彻底没了希望。

项羽环顾四周,颇有些狐疑,这些士兵的装备一看就是正规军,张耳什么时候能调动这种力量?他野兽般的直觉,发现疑点多多。阎乐往后退了数步,让开空间。既然有绝对的武力可以压制,他是杀手,不是游侠,不会因为愚蠢的个人荣誉感继续去单挑那两只乳虎。只消一阵弩机齐射就可以解决,何乐而不为。士兵们对准院子里的三个人,纷纷举起弩机,只待主官发令。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大吼:“你们在我家里干什么!”

这声音听着很熟。阎乐眉头微皱,一转头,看到虞子期匆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公孙臣和那个楚巫惊产。虞越一见是兄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由瘫软在地上,泪水涟涟。虞子期又是惊喜,又是愤怒。喜的是,妹妹居然平安回来了;怒的是,她身边那两个游侠是谁?自家又为什么被中车府锐士包围?眼前的局势,他实在是看不懂。阎乐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虞县令的家,那个女人是虞县令的妹妹,这和所获知的情报有些矛盾。他疑惑地偏了一下头。

“兄长,是他们两个把我救出来的!请你放他们离开!”虞越对着虞子期大喊。虞子期正要开口,阎乐冷冷道:“令妹涉嫌勾结朝廷钦犯,我们正在抓捕。”

“怎么可能!我妹妹是被人绑架的!”

“刚才易水也在这里。她是跟随张苍的刺客。”

公孙臣一听,立刻上了心。易水?那可是窃走自己豪曹剑的可恶女人,她出现在陈县,说明张苍、项缠,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个神秘人也在附近。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双眼放出狠戾的光芒,仿佛要把周围的地皮都刨过一遍。阎乐道:“她已经跑掉了,但那两个游侠和这个女人还在,应该能问出点什么。”这时惊产在旁边道:“虞县令的妹妹,刚刚被确定为太昊祭典的巫女,这是何等幸运。”言语间满满都是羡慕。阎乐一怔:“什么时候?”惊产回答:“就在刚刚。”

公孙臣上前解释道:“是的,宛丘之舞,陈县最适合的人选就是虞姑娘。”他没有明说,但暗示阎乐不能动虞越。阎乐吩咐士兵放下弩箭,防止误伤,然后抖了抖手里的长剑,准备上前干掉项氏两兄弟。虞越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她却敏锐地意识到,情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故技重施,用剪子对准了自己的咽喉;“放他们走!否则我死给你们看!”这一次,她的要挟奏效了。因为她现在是祭祀太昊的巫女,要在皇帝面前跳宛丘之舞,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即使是阎乐,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只得后退一步。

虞越握紧剪子走到门口,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后退数步,让出一条通道。虞越跺着脚,催促道:“你们快走啊!”项羽还要上前,却被项庄狠狠拖着往外走。项羽不甘心道:“我会回来找你的!”虞越仰着脖子,流出两行清泪:“你快走!”项氏兄弟快速离开,还有士兵想跟过去,却被虞越拦住。等到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虞越这才丢下剪子,全身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虞子期第一时间冲过去,搂住妹妹,连忙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兄长在这里。”

虞子期一边安抚着妹妹,一边看向惊产,神情复杂。之前他的妹妹被张耳绑架,他才不得不听命于这些人。如今不管发生了什么,妹妹回来了,还成了巫女,他还有什么理由配合这些混蛋?虞子期对虞越道:“之前是谁绑架了你?你可以跟我们说,兄长和这几位中车府大员为你做主。”

“是张耳!”虞越愤愤道。公孙臣神色一动:“是那个外黄剑张耳?他居然在陈县?”虞子期恨恨道:“对,他一直隐居在陈县,我想抓他而不得。现在他连县令家眷都敢绑架,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他看向阎乐和公孙臣,一抱拳:“张耳如此肆无忌惮,对于陛下在这里的祭祀极有妨害。恳请两位能借我中车府精兵,与县兵一起讨伐他。”公孙臣沉思片刻,陈县可真是热闹啊。张苍、易水一伙人,还有当地豪强张耳,以及来自江东的项氏兄弟。剿灭了张耳,也就等于剿灭了三拨反贼的存身之处。张耳的背后,是陈县的三大家族。如果能干掉张耳,敲山震虎,那三大家族肯定会在祭祀修葺这件事上贡献出更多资源。

“好,我同意你的请求。中车府会配合县兵,展开讨伐。”公孙臣道。阎乐未置可否,只是咧开嘴盯着虞越,不知在想些什么。虞子期大喜,有了中车府助力,终于可以一清宿怨。徐福白垩土下的表情,藏着几分无奈。他只能勉强保住整个刺杀计划不暴露,但张耳实在是遮护不住了。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反对张耳绑架虞越。以挟持为手段看似方便,但后患无穷,远不及利诱来得安全。而且张耳的手下也实在无能,虞越被关在坞堡里,居然都能被人救走,引发了后面的一系列麻烦——这是张耳自己的失误,怨不得别人,自然也要承担这个结果。

“既然如此,那么诸位便各自去做事吧。记住,陛下即将出巡,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公孙臣着重强调,语气与赵成越发相似。这一场混乱,至此暂时告一段落。公孙臣回去继续监督祭台修葺事宜,虞子期和阎乐则各自率领县兵和中车府锐士,准备先扫平陈县县城的张耳势力,再去讨伐张氏坞堡,把张耳和其他反贼一网打尽。众人散去之前,惊产忽然站出来,对公孙臣和虞子期道:“宛丘之舞失传已久,本地人尚且不知,想必虞姑娘更不清楚此舞的仪姿、步韵。我巫家尚有传承,愿献与虞姑娘,一同参详。”

公孙臣笑起来。这个楚巫还真是执着,他主导的太昊祭典被人抢走了,偏不死心,想钻营出一个陪祭的位子;陪祭的位子没了,还不死心,又提出来想教虞越跳巫舞。看来这人当真不甘心,一定要在这件事里占一席之地。这步步退让的无奈与绝望下的执着,让公孙臣甚至感觉有些同情他,毕竟从他手中抢走绝大部分好处的,正是自己。

公孙臣问虞子期意见,虞子期的第一个念头是反对,可他还没开口,惊产毕恭毕敬对他说道:“虞县令,令妹有天人之姿、璞玉之材,若加以精心琢磨,必成美器。不要因为一时之怜惜,而耽误她的前程啊!”这话听在公孙臣耳朵里,是一个楚巫在挖空心思争取好处;虞子期却听得出,这是一种威胁。他沉思片刻,只得重重吐出口气道:“既是如此,有劳先生教授。不过考虑到张耳党徒或有报复,她只能在我虞家学习巫舞,不得去别的地方,而且我会给她身边配几个护卫,希望见谅。”

惊产大喜,说:“此事甚好,我这就去准备。”虞子期侧过头,问妹妹意下如何,连问了三声,虞越却没回答。虞子期凝神一看,这才发现妹妹站在原地有些魂不守舍,刚才的对话全没听进去。小姑娘怔怔望着院墙外的一个方向,一对星眸怅然若失。如果把虞越的视线再延长十倍,她就会看到,那对项氏兄弟正气喘吁吁地跑进一片树林,解开拴马的绳子。这片树林距离县城大约一里开外,他们当初进城前就把坐骑藏在了这里。

“堂兄,我们耽误太久了,还是回江东吧……”项庄一边捆着马鞍,一边劝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气。当初如果听他的,抓到虞越之后,直接拿去跟张耳换赎金,如今他们早就踏上返乡之路了。现在倒好,人财两空不说,还跟一个高手莫名其妙打了一架,差点被秦军围攻。这趟买卖,可真是赔大发了!项羽闷不作声地整理好鞍鞯,飞身上马,一抖缰绳,胯下坐骑却没动。这匹马跟随他多年,深谙主人习惯。主人只抖动缰绳,双腿却没有夹一下马肚子,说明根本不想走。


第十六章、江东客的爱心

陈县的黔首们一觉醒来,惊讶地发现整个县城的气氛完全变了。平时不怎么出动的懒散县兵,居然成群结队,挨个儿坊市搜查,把一些恶少、混混和游侠抓出来,一串绳子捆走。这些被捕者有一个共同点,都与张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性格凶恶,手里又握有武器,一度和县兵们发生激烈冲突。在一些商铺和仓库附近,还爆发了小规模的战斗。那些凶悍平民一度冲散了县兵的队列,但他们很快都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精锐官军捕杀。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县城就变了天。

面对这雷霆般的扫荡,县城里最大的三个家族翟家、乐家与西门家都保持着沉默。但跟他们同在一坊的黔首注意到,三大家族的头面人物似乎外出的次数变频繁了,不停地串联会面。几天之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陈县开出,前往张氏坞堡。队伍里除了县兵、中车府锐士,三家的护院私兵也在其中。队伍抵达张氏坞堡之后,将其团团围住,先向里面射击火箭,然后架起梯子与冲车,准备发起攻击。坞堡里的人似乎无心抵挡,很快便开门出降。坞堡内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与资财,全部成了县廷的缴获。

至此,张耳在陈县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唯一可惜的是,张耳本人和他的家眷、心腹却不知所终,但这个小小的瑕疵,不影响县廷发布安民通报,宣告陈县风纪肃然。这一天,惊产从虞家缓缓走出来,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垂首表示对这位大巫的尊重。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最近陈县只有两件大事:一件是张耳势力的覆灭,另一件则是皇帝即将巡游至此,祭祀太昊。而这位大巫正忙着把县令的妹妹培训成一位巫女,在太昊祭典上献上宛丘之舞。

大家对虞县令的风评褒贬不一,但对其妹妹的美貌却是众口一词,无不艳羡。这样一个美人,穿上巫女裙袂,在祭台上翩然起舞,光是想象都觉得叹为观止。黔首们对二世当然怀有不小的怨气,可人类的天性毕竟爱看热闹,一想到即将有一场盛大祭典,大家还是颇为激动。惊产没有理睬周围好奇的目光,楚巫永远是神秘而孤独的,如此才能保持住周围人的敬畏。他离开忠义坊之后,朝城外走去。城门的警戒比往常要严格,守卫例行公事询问他去做什么,惊产说要采几味草药,来为巫女改善体质。守卫肃然起敬,连忙放行。

惊产沿着官道缓缓向北走去,沿路上不断有大车擦身而过,车上装满了木材、工具与食物。这都是前往平粮台的。那里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几百个民夫在那里没日没夜地劳作,一座八卦祭台俨然成形。就在祭台附近,那一条颍水支流的河岸上也都是人。这支流因为连日降雨的关系,河水变得丰沛起来。公孙臣生怕万一发水漫溢,便派人去修了一截简易河堤。

不过惊产的目的地,既不是太昊祭台,也不是颍水支流,而是距离祭台约莫数里的一座离邑仓。这座离邑仓毗邻官道,之前曾经遭过一次火灾,至今还没顾上修复,墙壁和仓顶被熏得黑乎乎的,看上去破落不堪。惊产来到离邑仓前,小心地环顾周围,看到并无任何异状,这才敲门进入。一进去,他就看到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铺着几张毯子。有十几个人懒散地或坐或躺。张耳正阴沉着脸喝酒,他拎着酒壶仰头一倒,壶口却只流出几滴。这个失势的游侠晃了晃酒壶,气恼地往墙上一掷,酒壶登时撞了个粉碎。

他那天得到虞子期要动手的消息之后,仓皇带人从张氏坞堡撤离,转移到了这座废弃的离邑仓,每日酗酒。他的恼怒可以理解,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就连自家坞堡都被占了,可谓输得一塌糊涂。更讨厌的是,这甚至无法怪罪别人,谁让你去绑架虞越?又是谁让你不把这么重要的人质看好?

“张门监少安毋躁。”徐福把楚巫的装束脱下来,满头大汗,“我刚刚得到消息,二世已经在咸阳动身了,不出一个月就会抵达陈县。”张苍在墙角支棱着耳朵,这种情报都拿得到,他确认徐福在咸阳绝对有一位高官做内间。徐福劝道:“张门监,您得振作起来。你要这么想,只要一个月后,我们的计划成功,那么张门监此时所有的牺牲与委屈,都会得到补偿。”张耳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看就要成功了,难道您忘了对信陵君的承诺了吗?”“信陵君”这三个字仿佛带有魔力,张耳双眼重新燃烧起活力。他恨恨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道:“好,好,我大魏复国在即,不可以半途而废!”他看向徐福:“事到如今,你总可以把计划讲出来了吧?也让我们能彻底安心。”在此之前,他们所做的所有安排,都是设法把二世留在陈县祭祀太昊。至于二世开始祭祀之后,该做什么,徐福却始终守口如瓶,以保密为理由不肯说出来。如今到了这时候,也确实该问个明白了。

徐福微微一笑,索性席地而坐,找来几个碗碟,又从防潮木板下抓了一把黄土上来,现场做起演示来。修复好的太昊之虚,是由中央的夯土祭台和周围八组爻墙组成,每组共计三道爻墙,分成阴阳两种,形成八卦图样,围绕着祭台而立。祭台不是寻常的方形,而是圆柱形,而且不是一条直阶延伸上去,而是围绕柱体,盘转数圈,就像是一条蛇连接山顶的盘山道。

按照徐福的说法,太昊即是伏羲,伏羲人首而蛇身,所以这个盘转而上的所谓“蟠龙道”,是模仿大蛇蟠柱的姿态,重现伏羲演《周易》的盛况。圆柱祭台的中央,被一条蛇状曲线分割成两条鱼形。一侧以白垩垫地,是为阳鱼;一侧以黑炭垫地,是为阴鱼。两者头尾相接,阳鱼有阴眼,阴鱼有阳眼,两个眼都是凹陷下去的一个深坑,构筑出一幅玄妙的阴阳二鱼图。虞越的巫舞,便是在这阴阳交界之地跳起。

“在营造图式里,两个鱼眼的标深都是五尺,圆径三尺。”徐福得意扬扬道,“但我在现场监工之时,让工人把鱼眼坑挖深了一倍。”张耳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张苍却率先反应过来:“你想藏人?”徐福点点头:“不错。一个成年男子蜷缩在坑底,最多只占五尺高度。再准备一盘圆径同样是三尺的藤盖,顶在上面,覆上薄薄一层白垩土或黑炭,那么从坑外看下去,这只是一个深五尺的鱼眼空坑,觉察不到任何异状。”

旁听众人都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反向的陷阱。猎人提前藏在陷阱的底部,用藤盖覆土遮蔽身形,静等猎物上门。徐福悠悠道:“整个太昊之祭,礼法仪程皆是出自我手。祭礼于黄昏开始,先有禁军分置二十四道爻墙之下,着四时四色服:北水为玄,东木为青,西金为白,南火为赤,以四方拱卫中央皇土。开始祭祀时,巫女在祭台中央的阴阳鱼眼之处,起跳宛丘之舞。胡亥将沿蟠龙道攀到祭台顶端,然后行致祭之礼……”

张耳瞪着双眼,终于听出了其中的门道。这二十四道爻墙听着玄乎,其实是为了分薄剥夺胡亥身边的警戒力量;巫女的宛丘之舞看着漂亮,其实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祭台顶上的阴阳鱼眼。只要胡亥接近那里,坑底的两名杀手就会暴起发难。

“祭台上只有皇帝一个人登上去吗?”陈馀在一旁问道。这问题很关键。如果只是胡亥一人攀到祭台顶上,那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如果他前呼后拥,这事就没法聊了。徐福微微颔首:“我对他们说了,太昊乃是三皇之一,非帝王之命,不可致祭。所以就算胡亥不敢只身登台,陪祭的人也不会特别多。”张耳与陈馀眼神都是一亮。如果是这样,只要两名杀手足够强悍,完全可以应付。

“那如果台下的禁军发现,冲上祭台可怎么办?台上之人只要稍做拖延,变数就会大增。”陈馀仍旧有些担心。徐福笑起来,用手一指:“我为什么让祭台修出一条蟠龙道?正是为了迟滞禁军攀台的时间。”张耳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还奇怪,为何徐福执着于修蟠龙道,现在一点破,才发现其功用。寻常祭台,都是一条阶梯直通到顶,蟠龙道则是围着祭台转了好几圈,步程长了三倍不止。万一台上刺杀被耽搁,禁军也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能冲上来。徐福居然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张耳做游侠久了,觉得什么事都是靠一剑解决。这个计划一层层将皇帝的优势削至极致,最后于难以想象之地发起雷霆一击,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想到这里,双目湛湛,拳头不由自主攥紧,简直迫不及待要去实行。可这时张苍皱着眉头提出一个问题:“那刺杀完成之后,要如何逃掉呢?”

徐福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是得意:“祭台四周这二十四道爻墙,阳爻为一道长墙,阴爻为两道分断的短墙。再加上禁军要分置守四方,分穿四色。一旦乱起来,你们想一想,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众人脑海里同时浮现出那个画面:天色昏暗,火把明灭,二十四道爻墙长短交错,几百名士兵来回跑动,四色混杂一处,好家伙,光是想就觉得眼花缭乱,更不要说置身其中的禁军了。

“我会提前在四方分别埋下几身四色袍。届时我们只要从祭台上跳下去,换好相应色袍,便能趁乱离开,逃出生天。”大家听了,无不啧啧赞叹。徐福这一套计划,可谓简明扼要、面面俱到,每一处细节都发挥了多重功用,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张苍仍旧有些担心:“这个计划的关键,就在那两个阴阳鱼眼坑的深浅,倘若施工期间,有人发现了尺寸不对,岂不是全盘皆废?”徐福道:“所以这两个鱼眼,目前都是按五尺深浅来挖,怎么检查都符合规格。等到竣工验收之后,我们再乘夜潜入,挖深五尺。”

这时张耳道:“用不着这么麻烦,负责施工的都是三大家族的人,只要事先跟他们打好招呼,就不会有问题。”徐福抬眼道:“我可以信任张门监,但我不信任那三个家族,这些计划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张耳不满道:“翟、乐和西门三家,都是魏国上卿名门。即使迁徙到了陈地,他们对魏国的忠诚也没有改变。你大可以放心。”

“他们最近可是跟着县兵,到处去抓您的人哪。”张苍提醒道。张耳笑起来:“这个你倒不必担心,那不过是演给虞子期的一出戏罢了。他们三个家族这么积极参与,其实是为了暗中保护。我手下的人,要么被三家包庇隐藏,要么被三家假装处理,暗中转移,已经分散到各处了。”徐福的态度却很坚决:“刺杀完胡亥之后,你们怎么折腾,与我无关。但在动手之前,必须按我的来。”张耳冷哼一声,悻悻然不再讲话。

徐福继续道:“这个计划,祭台外围需要有三人接应;祭台之上,也需要三个人。一人在祭台上,确保整个祭礼按照仪程推进,这个自然是我的责任;另外须有两个好手,提前一天躲进鱼眼坑内,负责刺杀二世。”众人顿时陷入沉默。这两个人选,必须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要知道,刺杀现场的意外永远无法估量。当年荆轲欲刺秦王,本来万无一失,可先是秦舞阳情绪崩溃,后又有夏无且意外掷出一个药囊,以致功败垂成。

徐福要安排两个人藏在阴阳鱼眼里,最大限度杜绝变数。第一个人选,肯定是张耳,外黄剑的名号可不是白给的。问题是第二个。张苍忍不住道:“这可糟糕了,项缠去了江东那边,目前还没回来,这里缺少好手。”他看了张耳一眼,又补充道:“是说除了您,我们还缺少一个好手。”

张耳想了想,说:“让陈馀上吧,他虽然剑法不及我,也勉强够用。”陈馀迟疑了片刻,见张耳眼睛一眯,赶紧用手叩胸,表示绝无问题。张苍见他神情惴惴,不由暗暗一叹,怕又是一个关键时刻不上台面的秦舞阳。可纵观周围,徐福和张苍都不是搏击高手,易水必须留在外围,负责逃离路线,其他人更不堪大用,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了。一时众人都沉默下来。

与此同时,陈县一隅突然掀起一阵小小的余波。只听哗啦一声,一扇薄薄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两截竹枢碎裂开来。紧接着,一大群人冲进这座小小的都亭,里面的五六个汉子猝不及防,登时被压得动弹不得。这是位于陈县南街城厢的都亭,从亭长以下五人,皆已被张耳买通,成了县廷这一轮突袭的目标。

对这座都亭展开突袭的士兵,一共有三种服色。在最外围的是身披黑犀甲胄的中车府锐士,他们负责威慑,并不上前;身着蓝色兵服的,是陈县的县兵,他们主要是在阵后驱策;真正冲在最前头的褐服人,都是县里三大家族的护院私兵。中车府锐士不可轻动,县兵数量有限,主官乐得让这些私兵冲杀在前,显示这几个世家对朝廷的忠诚。阎乐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抱臂观察着。这次突袭并没有表演的成分,无论是三大家族私兵的狰狞,还是亭长的惊慌,都是自然流露。

眼前突袭已经结束了,都亭里的所有人都被按在地板上。一个私兵恶狠狠地踢了一下亭长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张耳的下落。亭长苦苦哀求,说他跟张耳只是酒肉朋友,并不知道其他事情。那护卫抓起他的发髻,往地上磕,直磕得亭长满脸是血。自从那天突袭张氏坞堡扑空之后,张耳和其他心腹便彻底销声匿迹。

虞子期只得扩大了搜索范围,针对外黄剑的关系网进行全方位的打击,希望能挖出蛛丝马迹。可惜的是,大概是张耳在陈县经营得太深了,他们捣毁了十几个据点,抓了一大堆人,至今仍旧没有摸到张耳的线索。阎乐忽然歪了歪头,嘴角微翘,伸手对那个私兵一勾手:“你过来一下。”私兵忽然被点到名,赶紧松开亭长,走过来,双手还不忘在身上擦擦。

“你是哪家派来的?叫什么名字?”

“在下是西门家的,叫黑上。”私兵恭敬地回答。

“一直是西门家的?”

“正是如此。”

阎乐端详了他的脸片刻,弹了弹手指,示意他可以走了。护院感到莫名其妙,转身离开。有当地小吏上前请示,是否前往下一个地点搜查,阎乐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说:“接下来你们自行决定,中车府另外有事要办。”离开都亭之后,他没回县廷,而是带着中车府锐士来到位于城东的西门家门口。这些大家族有一个特点,虽然生活在城中的坊内,但往往一家独据一坊,把里面修建得如同坞堡一般。听说中车府突然出现在门口,西门家的管事吓得赶紧跑出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阎乐说:“我要见一下你家的家主。”管事的不敢拒绝,赶紧把他引了进去。总算阎乐给西门家留了面子,让锐士们在门口等候,只身入坊。西门家的家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叫作西门隼。他知道阎乐的来头,一见面,便滔滔不绝地抛出一堆恭维话。阎乐岿然不动,待他讲完了,方才单刀直入:“你家的私兵中,是否有一个叫黑上的人?”西门隼面露困惑:“西门家的族人有两百多人,连同臣隶、护院、奴婢等,少说也有六百之数,若算进城外的佃农与庄园黔首,得奔两三千去了,小老委实记不得每个人的名字。”

“记不得不要紧,我记得。”阎乐淡淡道,“五日之前,中车府突袭了县城附近的一处砖窑,那里是张耳名下的产业,当场擒获窑工二十人、管事三人。县廷经过审问之后,除了把管事关入大牢,其他人都释放了。我记得其中一人的面孔,正是黑上。而这张脸,今天在突袭都亭时,却出现在西门家的队伍里。”西门隼立刻神情大变,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一个五日前还在张耳砖窑的人,转身就成了西门家的护卫,还跟着县兵一起去抓张耳?这未免有些奇怪吧?”阎乐盯着西门隼,如同毒蛇在盯着猎物。这老人看向阎乐,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居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我只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砖窑,从一开始就是西门家和张耳的共同产业。”

西门隼咽了咽口水:“张耳在陈县这么多年,我们为了求生存,有合作是肯定的。西门家这不也是痛改前非,所以才派出力量,尽力配合朝廷办事嘛。您如果需要,我把那个叫黑上的召回来,任凭您审问。”

“审问就不必了,我相信他不知道什么。”阎乐狡黠地注意着西门家族长神情的细微变化,“但像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吧?张耳在陈县的势力表面看全军覆没,其实是被你们三大家族慢慢吸收掉了。我说得对不对?”

“先生言重了……”族长惊慌道。

“我只是好奇,你们与张耳的合作,到底有多深?毕竟都是故魏之人,有乡梓之情也没什么。”

西门隼连连否认,说:“我们早已安于楚地,和之前切割干净了。”阎乐却笑起来:“我还从未见过自己可以切割彻底的,只有假手他人切割,才能真正干净。”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薄薄的眼皮遮不住锋芒。那一天在虞家的事情,阎乐一直心存疑惑。不合理的细节实在太多了,易水稍现即退,全程几乎没参与战斗,只让项氏兄弟冲在前头。而那两兄弟的表现,也不像是绑架虞越的样子,尤其是虞越居然还以自残为要挟,让他们离开。

阎乐很快得出结论:项氏兄弟与张耳根本不是同路人,真正和张耳勾结的,是易水的雇主,也就是他们从白马一路追查过来的那些人。这些家伙通过混淆视听,误导了几乎所有人。这次阎乐发现黑上的事,立刻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个纵贯了故魏世家、外黄剑和白马钦犯团伙的大联合。如此看来,张耳绑架虞越,背后一定还藏着不得了的动机。而眼下陈县最大的事,不就是太昊祭典吗?

阎乐相信,只要把眼前这个老头以及其他两家家主抓起来,有的是办法拷问出真相。但是……阎乐摸了摸下巴。功劳这种东西,获得方式是有技巧的。此刻如果说破了他们针对太昊祭典的阴谋,那么这场拜祭便会取消,自己无非也只得一个告警之功。但如果在皇帝拜祭时,及时现身阻止,这样得来的圣眷会更大——防火哪如灭火功劳大啊。

这里只有一个问题,皇帝肯定会申斥,说为何你们没有早点发现?所以如果阎乐要实现自己的想法,必须还得有一个背锅的——让刺杀者差点成功,是这个背锅者玩忽失职;千钧一发阻止,则是阎乐的忠心。就像荆轲刺秦之后,负责引荐荆轲的大臣和负责搜身的护卫全数被砍掉了脑袋,而那个医生夏无且,只是因为在荆轲扑过去的时候扔了一个药囊,阻了刺客三步,立了旷世殊勋。这就是阎乐要达到的境界。阎乐看向城外平粮台方向,虽然视野看不到,但他知道,公孙臣正在那里汗流浃背地指挥营建。他忍不住咧开嘴,冲西门隼露出一个笑容,后者突然不寒而栗。好在阎乐笑完之后,一句话不说,转身走掉了,西门隼这才如释重负。

阎乐离开西门家的同时,张苍也走出了离邑仓。当初他们撤离时,包括徐福资财在内的大部分物资都疏散到了其他地方,带来离邑仓的没多少。而且为了避免被人发现,离邑仓尽量不动火,只有最简单的冷羹冷食。张苍之前在张氏坞堡吃得太开心了,由奢入俭难,到了这里很不适应。他什么都能忍,唯独养生不能将就,便琢磨着去附近弄些野菜野味什么的。反正只要不跟公孙臣和虞子期面对面,便不会被人认出来。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野外绿植满地,还有不少小兽穿梭其中。张苍手持一张小弓,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虽说是文吏,可君子六艺里也要考校箭法以及驭车之术。张苍选择的猎场是颍水支流附近。一般来说,靠河的地方植被丰茂,猎物会很多。不过他不敢靠近祭台方向,徐福说那里有一条河堤,施工的工人也不少。

于是他只在离邑仓附近的河畔活动。一只野兔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张苍搭箭挽弓,眼前已经浮现出兔子在篝火上被烤得酥香的模样。可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时,一把剑架在了他脖颈上。张苍感受到冰冷的杀意,手一哆嗦,弓弦一响,那羽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野兔面前,把它吓得立刻藏进草丛里。

“原来是你这个混蛋!”一个声音咬牙切齿道。张苍转过头去,居然是项庄。项庄显然也认出这是桥下投石之人,怒目以对。如果没有他,他们早就可以带着资财回到江东,何至于像如今这么狼狈。既然项庄出现在这里,那么另外一位应该也在附近吧?张苍眼神一扫,果然那个浓眉虎面的青年人也从草丛里站出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

这两兄弟自从逃离县城之后,本打算直接返回江东,不料陈县全境封锁,几次冲卡都被逼了回来。项庄心有怨气,又不好埋怨项羽。他们想起来之前那一座存放徐福资财的离邑仓,被自己放火烧毁了,应该无人居住,打算过来暂且落脚,没想到刚要靠近,却撞到了这一位“熟人”。

“堂兄,让我把他杀了,免得被人发现。”项庄冷声道。张苍吓得亡魂皆冒,急忙大喊道:“你们不能杀我!”

“哦?为何不能?”项羽负手而立,双目圆睁。过去几天他很憔悴,但神气依旧锐利。

“因为……因为我在做一件大事。”

项庄发出嗤笑:“你做大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件大事,与你们二位关系匪浅,跟项梁也有关系!”果然,张苍这一喊,项庄的剑稍微抬起一点。项羽问道:“我给你一次机会,讲吧。”张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因为只有讲出这件事,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我们这次在陈县,打算刺杀胡亥。”这一句话说出来,以项氏兄弟的胆大妄为,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项庄道:“真是满口大话,你诈唬谁啊!”

“是真的,是真的!”张苍忙不迭地把整件事讲出来,从徐福的资财讲到太昊祭台的施工,从张耳绑架虞越到虞子期全县大索,除了最后的刺杀细节没提,其他的都说了。他口才不错,又是面临生死,一口气清清楚楚讲完。项氏兄弟同时陷入沉默,他们两个人听得出,这应该是真的,一个人仓促之间,不可能编造出如此完整的一套借口。

“前两天我偷偷摸到平粮台那边,确实看到在施工。”项庄对项羽道。项羽捏着下巴,浓眉紧皱,仿佛在思考张苍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开口问道:“你们为何要刺杀胡亥?”张苍露出一脸凄怆:“我家在三川郡,整个家族刚刚被抄家。倘若胡亥不死,我阖族性命就要完了!”

这话乃是实情,这情绪也是真情,但里面也藏了小小的算计。张苍知道项氏兄弟最重家族情谊,所以用这个理由最容易获取信任。果然如他所料,项羽和项庄听到这个理由,都微微点了一下头。一道灵感,霎时掠过张苍的脑海,他脱口而出:“既然遇到两位,何妨共襄盛举?”项庄大怒:“什么?你是让我们投靠张耳?”

“不,我是让你们救项梁。”张苍的思路通畅起来。项氏和张耳固然有仇,但两者之间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朝廷的敌意。项家的族长项梁还困在会稽,如果胡亥遇刺身亡,对项氏来说绝对是一桩好事。他想赌一赌,赌这两个愣头青多少有点大局观。项羽:“你们的计划,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

“万事俱备,只等皇帝到来。”张苍回答,“但我们如今还缺少一位高手。”

“项缠呢?”

“项缠回会稽了。”项氏兄弟同时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们与张耳不睦,但这件事大家各取所需,不必互相信赖。张门监尚且可以毁家纾难,你们为何不能放下成见?”张苍顿了顿,又道:“胡亥一死,别说你们项氏,就连故楚都有可能恢复啊!”这一句,正正打在了项羽的心坎上。项氏一族迁徙到会稽吴县之后,一直受到当地官府的监控。会稽郡守殷通是个贪婪的人,他借口项梁有造反嫌疑,将其抓了起来,给项家开了个赎人的天价。项家没办法,这才纠集这一批年轻子弟,外出来找点资财。如果二世意外被刺,项家就可以趁机起事,杀掉那个可恶的殷通,独霸吴县乃至江东。

“但二世的祭礼,肯定护卫甚多,你们打算怎么杀?”项羽问。张苍已经想清楚了,江东项氏与大秦朝廷也是血海深仇,从这个立场来看,至少他们不会阻挠这个刺秦计划。于是他把具体暗杀的计划也和盘托出,建议项羽和张耳一起藏在鱼眼坑里。有外黄剑和这家伙一起出手,二世绝无幸免可能。不料项羽听完这计划,眉头紧皱。张苍忙道:“我们也安排了万全的逃离办法,不必担心。”项羽开口道:“那虞越呢?”

张苍一怔,他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虞越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巫女,不是计划参与者,自然不在考虑之列,可这家伙怎么……项羽急切道:“你们杀完二世,一走了之,可她怎么办?留下来一定死路一条!”张苍敏锐地注意到对方微妙的情绪,嘿然一笑,假意嗟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想那虞越姿色过人,二世又是个嗜美如命之人,如果……”他话没说完,项羽一声喝道:“好,我们加入!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把虞越也救下来!”

张苍带着项氏兄弟回到离邑仓。他们进门的一瞬间,门内倏然亮起一道锐利的剑光,项羽眼疾手快,拔剑迎上,只听得当的一声,两把剑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然后迅速回撤。张耳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腕,这小贼几日不见,力气不减,剑技似乎也有提高,居然跟他外黄剑拼得有来有去。张苍连忙上前,低声解释说他刚刚说服两人入伙,一同刺杀胡亥。张耳一听,更加怒不可遏。若非这两个小贼闯入坞堡劫走虞越,他哪里会沦落到今日这种被动局面,如今还要跟他们联手?

他对张苍吼道:“你脑子被蛆虫啃了吗?把这两头野犬引到这里来?”项羽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我项家乃故楚名门,你区区一个信陵君的门客,才是鸡鸣狗盗之徒。”张耳二话不说,操剑又要刺来,这次项庄拔剑迎上去,两人又斗在了一起。陈馀欲要上前帮忙,却看到项羽那一双重瞳虎目盯着自己,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终究没敢有动作。

一直到徐福闻声赶至,这一场莫名交锋才算告一段落。徐福听张苍解释之后,连连点头赞同,转头对张耳劝道:“张门监您与项氏兄弟固然有仇,但在反秦这件大事上,大家却是立场相同。小不忍则乱大谋,蔽于私仇则损公义。信陵君若还活着,相信也会深明大义,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福这一番话入情入理,最后又把信陵君抬了出来,张耳只能把长剑撤回,嘴上恨恨道:“待此间事了,我与他们终究要做过一场!”然后瞪了项氏兄弟一眼,悻悻坐回到墙角。陈馀还要说什么,张耳喝道:“别跟他们废话!”陈馀只好缩回脖子。项羽上下打量了徐福一番:“你就是这次刺杀的主谋?”徐福微微一笑:“在下惊产,久闻项氏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雄姿威仪,有乃祖之风啊!”项羽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双手抱臂,坦然点头。项庄狐疑地打量了徐福几眼,悄悄提醒堂兄,问清楚底细再说。

项羽大手一挥,不以为然。他素来心高气傲,觉得既然是张耳的同伙,无非也是鸡鸣狗盗之徒,没必要交往过深。反正大家的共同目的是杀胡亥,杀完之后,各自散去便罢了。徐福对两人反应洞若观火,也不说破,淡淡一笑道:“相信两位已大略知道计划。请容我把两位加入盘中,再做推演,以期全胜。”有了项羽和项庄两个剑击高手,徐福的调度便更加从容。

他决定让项羽和张耳两个人藏在鱼眼坑下,作为主刺之人;而项庄则与易水、陈馀搭成一组,负责外围接应。张耳听完这个调整,面色一变。作为主刺者,必须提前一天潜入鱼眼,蜷缩在坑底。他一想到要和项羽这个小贼在逼仄的环境里待上一天,几乎耳鬓厮磨,就无法忍受。但徐福这么安排,完全是为了刺杀胡亥的大局着想。

张耳和项羽是所有人里剑法最高明的,余者都没资格。张耳磨了磨牙,终究没有吭声,而是略带期待地看向项羽,指望他先跳出来拒绝。可没想到的是,项羽听完这个计划,非但没有任何异议,整个人变得极其兴奋,双眸睁得溜圆,四枚瞳孔清晰可见。以绝顶之剑,刺绝顶之尊,得绝顶之名。这实在太合项羽的脾性了,就算没好处,他都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下。

“我有一个要求。”项羽忽然说,“在动手之前,我想要见一次虞越。”

“这可不行!”张苍脱口而出,“虞越的哥哥与我们可不在一条船上。若让她知道计划,有极大的泄露风险。”项羽对此不以为意:“我自然不会跟她说实情,我只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而已。毕竟她要在胡亥面前跳宛丘之舞,一旦咱们动手,局势大乱,她只有跟定了我,才不会受到伤害。”这个理由有些牵强。项庄抿起嘴唇,尴尬地看向气窗。兄长什么都好,就是一看到女人,便乱了方寸。张苍也觉得项羽的保证不太靠谱,正要驳斥,却被徐福拽过去。

徐福道:“我看项羽对虞越情意颇深,如果强行拒绝,只怕他会心生不满。不妨我用惊产的身份,来安排两人见一面,不至于出大问题。”张苍有些无奈,这种年轻气盛的家伙,一旦美色当前,头脑一热,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困惑道:“我真不明白,为了区区一个只见过数面的女子,岂会用心到这个地步?”徐福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张先生一心求长生,怕是对儿女私情了解得不够多。情爱一至,哪有道理可言。”

“纵欲伤身,纵情伤神。唯有缩阳固精,清心寡欲,才是长寿之道啊!”张苍说到这里,自嘲地摇摇头。都计划要刺杀秦皇了,这养生八字未免讽刺。徐福见他神情怏怏,宽慰道:“放心吧,刺杀胡亥,乃是关乎项氏家族生死的大事。项公子分得出轻重,终究会把家族利益放在前头。”张苍一怔,神情突然似被什么刺中。可这时徐福已转过身去,对项羽道:“在下来安排你与虞越见面,但请项公子严守秘密,听我安排。”项羽闻言大喜,大大咧咧一拱手,招呼项庄去旁边歇息了。

项羽没感觉到,角落里一双不甘的眼睛此时正狠狠瞪着他。张耳背靠仓壁,心绪起伏。自己明明是地头蛇,又付出最大的牺牲,如今却反主为客,让这几个外地人说了算。他做惯了老大,对这种事最是敏感,总觉得胸口有一股小火苗在灼烧。张耳思忖再三,起身把陈馀叫来,附耳说了几句。陈馀有些惊讶,却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

到了晚间,众人在离邑仓内生火做饭。他们生怕炊烟引起秦军注意,所以用的是暗灶,火力微弱,只能焖烤些麦粒与干鱼。对张苍来说,这种吃食实在难咽。他揉了揉肚子,决定出去找找野菜野果,熬点羹汤暖一下胃。恰好陈馀也要外出,他每隔几天,就要与三大家族的联络人碰个头,打探整个陈县的动静。于是两人一同走出离邑仓,然后一南一北,各自分开。

张苍知道附近有一处草木繁茂的小坡,坡顶是一片野李树,虽说李子酸涩,但用来熬粥却别有风味。他走入林中,随手摘下几枚。此刻斜阳西下,只见树影幢幢,芳草萋萋,草间传来阵阵清脆虫鸣,应是螽斯、蟋蟀之类。张苍停住了脚步,油然想到《诗》中一段:“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这是歌颂家族人丁兴旺的句子,可此刻联想起来,却是无比讽刺。三川郡的张氏家族,正因为自己的过错而面临危机,有可能全族覆没,血脉断绝。

刚才徐福说项羽会以家族利益为重,听在张苍耳里,格外有杀伤力。张苍出身于张氏一族的分支小房,家里只有寡母一人。所幸族里对他支持良多,于是张苍从一个文法小吏跻身柱下史。他一心想往上爬到丞相的位子,除了自己渴望,未尝不有庇护家族的心思。可事与愿违,一连串阴错阳差之后,自己成了反贼,张氏与自家老母也被连累。

一想到这一点,张苍神情郁郁,那些虫鸣仿佛成了讽刺之声,胃变得更疼了。他呆呆站在原地,泪水不知不觉流下来。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带好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青蛙,你在做什么?”张苍头都不用回,便知道是易水回来了,他赶紧挥动袍袖,擦去泪水:“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路上看到陈馀了,他说你在这边。”

“哦,我是出来找点吃的。”

“找吃的为什么哭?”

“这野李子太酸了。”张苍掩饰道。不料易水转到他面前,把脸凑近,认真地观察了一阵:“你手里的李子还是完整的呀!”张苍实在无法躲闪,只好回答:“我和你们这些呆若木鸡的杀手不一样,我是普通人,有七情六欲,难受了自然要哭一哭,免得积郁心头。”易水仍旧不解:“那你为何难受?”张苍“呃”了一声,要给一个天生杀手解释清楚一个正常人的心态,委实麻烦。可易水今天偏偏又很固执,一定要问个明白。

“我是在担心留在三川郡的母亲和族人的安危。”张苍到底说了实话。易水“哦”了一声,表情仍很困惑,无论是“母亲”还是“族人”,这两个词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燕市的刺客自幼无父无母,只有师父与同伴,而同伴随时可能变成敌人。张苍想了想,换了一种解释:“比如说,你一心想要杀掉阎乐洗刷耻辱,但他剑法太高,你打不过他,是不是心里很郁闷?”

“对呀。”

“郁闷到了极点,是不是想哭?”

“不能哭。师父说,哭的人要受三十下鞭笞。”易水一哆嗦,似乎想起什么恐怖回忆。这姑娘自幼接受极其严酷的训练,情志几乎被磨灭,很难向她解释。张苍抓了抓脑袋:“总之吧,当心愿无法达成时,有的人会愤怒,比如你;有的人会癫狂,比如项缠;还有的人会哭泣,比如我……”张苍一口气解释道,忽然感觉肩膀一沉,发现易水很认真地把手搭上来。张苍先是一怔,然后想起来了,之前他也曾拍过易水的肩膀,说这是慰怀同伴的举动。她如今照猫画虎,虽说有些笨拙生硬,但确实在努力表达着关心。

“多谢……”易水忽又幽幽道:“大青蛙你好歹还有母亲和族人可以记挂,我是个孤儿,只认识阎乐和仓海君,都不知还能为谁而愤怒。”张苍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深藏着小情绪,反过来宽慰道:“你的名字,叫作易水,那可是当年荆轲渡的易水。我猜仓海君给你起这个名字,必有理由。你看,徐福这次刺秦,特意指名要你来,为什么不用其他人呢?也许你并非一个孤儿那么简单。”

“那大青蛙,我到底是谁?”

张苍苦笑:“我哪儿知道,这你得去问徐福或仓海君了。”易水撇撇嘴:“仓海君从不会说公事之外的话。徐先生是雇主,我更不能去打听自己的事情。”

“那我替你去问好了,我总不受燕市的规矩束缚。”张苍一拍胸脯。易水双眼闪过一道喜色:“你还是有优点的嘛。”张苍早习惯了她这种无心之毒,抬头看看天色:“今天先回去吧,徐福说要再推演一次计划。等杀掉胡亥,我就帮你去问。”易水“嗯”了一声,然后纵身一跃。只短短一瞬,便从树梢上摘下五六枚野李子,扔到张苍怀里:“够你哭一宿啦。”两人并肩朝离邑仓走去,半路上张苍忽然想到一件事。

若心愿无法达成的是徐福,他会是什么反应?这家伙对秦皇仇恨深重,才掀起这惊天的刺局,但他却从来没讲过为何要刺——不过,就算徐福说了,张苍也不敢轻信。他的演技太超群了,别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真情流露,哪些是演技。那个人就像远处沉在暮色里的离邑仓,轮廓模糊,难以捉摸。到了次日,徐福仍旧扮作惊产的模样,前往虞越排练舞蹈的场地。项羽紧随其后,他换了一身短袍与斗笠,把自己的面容遮掩起来。徐福对卫兵解释说,他打算改造一下舞蹈场地,使之更像祭台的形状,特意请一个夯土工匠来勘测。

虞越此刻换了一身简练的练习衫,站在舞场中央顾自练着。这宛丘之舞讲究“曼妙款款”四字,需要舞者尽展身段,以款款之姿,带出切切之情,这很考验舞姬的功力。虞越忽而下腰,忽而侧弯,练得十分认真,如惊鸿振翅一般,不一会儿便跳得鼻尖沁汗、面颊红润。
当她完成一次循环,停下少歇时,忽然余光瞥到场旁多了一个斗笠汉子,正看向这边。她微微一皱眉,这个场地按说只有几名侍女和惊产可以进来,怎么多了这么一个男子?虞越随手拿起一条丝帛,擦着身上的香汗。

“虞姑娘,请过来一下。”惊产开口道。虞越对惊产的感受有些复杂。自己之所以被逼着要来跳这个舞,是因为这个老家伙为了抢功。但他的专业素养确实非凡,不光说起祭礼来头头是道,居然连舞踊都颇为在行。宛丘之舞的编排,大部分都是他所设计的。虞越不太情愿地走了过去。惊产说此间暂时无人,有人要找你说几句话,然后转身出去了。虞越狐疑地看向那个留下来的斗笠男,下意识把丝帛披在肩上,遮掩住自己裸露的脖颈部分。可她端详片刻,却越看越觉得熟悉。

“虞姑娘,是我。”项羽压低了嗓音。虞越原本淡漠的眼神倏然变为惊讶,当她看到对方把斗笠摘下时,惊讶又变成了惊喜。

“项公子,你怎么来了?”虞越声音微微发抖。项羽直勾勾地看着她,答非所问:“你,你跳舞跳得真好,我都看入迷了。”虞越修长的脖颈唰地浮起一片红晕,垂下头小声道:“你和你那个堂弟,不是逃离陈县了吗?怎么去而复返?陈县如今可不太平。”

“我只想来跟你说一句话,特地拜托惊产先生,给我这个机会。”项羽凑近一步,一双大手很自然地抓住了虞越的双手。这个唐突的举动让她有些惊讶,可终究没有把手抽回去。项羽凝视片刻,大着胆子开口道:“等我回到江东,就让我家长辈找你兄长提亲。”虞越没想到,他会突兀地提出如此露骨的要求,顿时慌乱起来:“可我……可我还要为皇帝陛下跳宛丘之舞呢,哪里顾得过来。”项羽脱口而出:“很快你就不必给他献舞了。”

虞越一愣,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项羽这才觉察到不妥,赶紧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不用给他献舞,是不是虞姑娘你便顾得过来了?”虞越的头垂得更低了:“答应不答应的,你该去问我的兄长,问我做什么?”项羽道:“我自然要先问过你的意见,才好去问你兄长求亲,倘若你不情愿,我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虞越扑哧笑出声来,嗔怒道:“你说谁是瞎子呢?”项羽连连尴尬地摆手:“不是,不是,我讲错了。”

他猛然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虞姑娘,从那日你在河边洗脸时起,我便喜欢你了。所以这次我央求惊产先生,偷偷见你一面,只问你讨一句话。倘若姑娘无意,我便不再滋扰;倘若姑娘有意,我再去求你兄长。”楚地没那么多礼法讲究,项羽也是坦诚直接。虞越沉默良久,一想到项羽在自家后院仗剑挺立的身影,虞越心头就为之一暖。她迟疑再三,方才用蚊子般的小声回道:“祭典将至,我无暇思虑这种事,一切都听兄长的便是。”

“可虞姑娘自己到底想不想?”项羽追问了一句。虞越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真是笨死了,难道这种话还要我明白说出来吗?她把肩上丝帛一甩,整个人转过身去:“你自己猜。”项羽愣怔片刻,方才反应过来,伸手一把从后面把虞越揽入怀里。虞越小声惊叫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项羽紧紧搂住怀中女子,感觉有丝丝缕缕的香汗味升腾而起,钻入鼻孔,说不出地舒服。他不由得喃喃道:“你放心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直到惊产回到练习场,项羽才依依不舍地把虞越放开,重新戴上斗笠。惊产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外。只是短短一次会面,项羽却如脱胎换骨一般,原本张扬四溢的杀意,如今沉淀到了骨头里,威势比从前更加凝实。

“我们走吧。”项羽主动说道,他似乎迫不及待。惊产点点头,对虞越道:“虞姑娘你继续练舞吧。你们会有再见面的一天。”然后他转身把项羽带出了场地。虞越望着那个魁梧的背影离去,心里缓缓涌起一股甜蜜与踏实。她只有一丝不解:只是找兄长提亲而已,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我,那家伙的用词,未免太夸张了吧?颍水潺潺,逝者如斯。转瞬间,月相又盈缺了一轮。

这一天,陈县向着东方的城门之前,挤满了人。最前方是中车府令赵成、县令虞子期,后面是陈县三大家族的头面人物,以及陈县的父老乡亲。在人群的最外围,还站着一圈中车锐士,他们个个披坚执锐,把围观人群紧紧束缚在一个特定区域。很快远方大道隐约有尘土扬起,开始只是轻扬,然后徐徐弥漫,很快遮蔽了半个天空。一支如蜈蚣一样的庞大队伍,从沙尘里显现出来,缓缓朝着陈县城门爬来。

手持旌旗的马队、肩扛鼓吹乐器的乐班、身覆钩盾的甲士、头举障扇的婢女……层出不穷的随驾人员陆续抵达。他们在城门前按照特定的次序分列两侧,横向移动,让开一条宽路。很快一辆华丽宽大的马车出现在陈县这些乡巴佬的眼前。这马车共有六匹御马,车厢宽大如一座木制小城堡,四面开窗,以紫布遮帘,四角皆雕镂着神兽与瑞云。马车底部被刻意垫高,让它显得极为挺拔。靠近车厢的人,自下而上仰视,会有一种行宫倾压下的窒息感。

面对这种威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喘一声。马车稳稳停在了城门之前,从车厢里先走出一位面部覆着黄布的人。在下方的赵成不由得微抬脖颈,看向兄长。此人正是如今朝中权柄最高的郎中令赵高。他的脸生有极严重的脓疮,所以从来都用一块黄布覆面,看不出喜怒,反而更令人生畏。

赵高先是扫视一圈全场,然后侧过身去,恭敬地掀开车帘,一个身穿龙袍的小胖子出现在马车外面。这胖子其貌不扬,双眼微显扁平,鼻子臃肿,两扇鼻翼向两侧横溢,颇有几分胡人风格。但没人敢说什么,因为这个眉宇间透着些许天真的小胖子,就是如今大秦的主人、当今皇帝胡亥。

“哎咿——”一声清脆的女子声音从城头飘下来。胡亥和赵高一惊,前者下意识要缩回车厢里,后者则飞上一步,试图用身子遮挡。下方的护卫军,也齐刷刷地举起盾牌,握紧长戈与短刀,把马车遮护得更加紧密。随后响起的,是一个男子浑厚的呼唤。紧接着各阶音色次第响起,很快汇聚成一曲奇妙的合歌。胡亥这才注意到,城门上方一字排开三四十名壮年男女,同是白衫青襦,玄裙黄腰带,头束朱条,可谓五色俱全。

这种整齐划一的着装,让歌声听起来更加震慑人心,严正有序。听着听着,胡亥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这正是自己下令要全国推广的《仙真人歌》。没想到,陈县竟然用如此新鲜的形式传唱起来。这简直比自己期望的还要好,胡亥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旁边赵高见到他很高兴,便伸出指头轻轻一挥,护卫们瞬时全部撤回。城下的赵成与虞子期顿时都松了一口气,惊产的这个安排有些突兀,但这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

在大秦,只要皇帝满意,一切都好说。合歌把《仙真人歌》反复咏唱了三遍,歌声渐落。就在胡亥和其他人以为表演结束了时,忽地又传来一阵咚咚的鼓声。胡亥注意到,一位盛装女子出现在城头,伴随着鼓点开始舞动起来。她身材娉婷,舞姿婉约,脸上还罩着一层轻纱,随身姿轻盈摆动,令容貌若隐若现,反而更显出独特魅力。

从女子舞动开始,胡亥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整个人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皇帝不动,其他人也不好动。于是城下一大群人,就这么屏息凝神,注视着女子跳完整段迎宾之舞。鼓声一停,她也随之消失在城头,仿佛仙子惊鸿一现。胡亥怔怔看向城头良久,直到赵高轻声提醒,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嘴唇有些发干,伸出舌头舔了舔。

“先进城吧,等下陛下会接见当地县令,还怕问不到吗?”赵高提醒了一句。胡亥一听,高兴地点了点头,拍拍车轼,催促车夫尽快出发。秦皇的庞大仪仗队缓缓开进陈县城中,胡亥与随行幕僚入住县衙之内。在赵高、赵成两兄弟的安排之下,禁卫工作做得密不透风,里三层外三层,就是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你就是陈县县令虞子期?”胡亥斜靠在一团绵软的竖枕旁,饶有兴趣地望向下首。赵高站在旁边,替他发问。虞子期双手捧着嘉禾与特产瓜果,恭敬地跪在下方,俯首称是。他的内心有些惴惴不安,因为这位郎中令用布帘遮住了表情,让他无法判断自己的话说得妥当不妥当。赵高道:“你是老秦人?”虞子期忙恭敬回答:“下官祁山人。”

赵高点点头:“老秦人来到楚地做官,很不容易。你能笼络当地世族,使百姓安居乐业,表现甚好,堪为楷模。”虞子期听到这样的评语,激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他只身来到楚地,太知道这地方有多难管理了,他殚精竭虑,终究还是被地方豪强——比如张耳——所压制。如今朝廷能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实在令他欣慰。

“尤其这一次全国推广《仙真人歌》,你们陈县搞得有声有色,陛下十分满意。你记得写一份奏书交上来,尽述合唱歌咏之法,等到陛下返回咸阳,会让其他郡县也效仿。”

虞子期自然连连叩首,他老老实实道:“这都是本地一位楚巫惊产的功劳。”赵高“哦”了一声,淡淡说“一并赏赐”。这时胡亥凑到赵高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赵高点点头,又对虞子期道:“适才城头起舞者是谁?”虞子期道:“是舍妹虞越,她自幼习舞,熟知音律。这一次《仙真人歌》,便是惊产大巫设计了舞踊,请她为陛下演练。”胡亥忍不住主动开口道:“朕很喜欢她,今晚叫她过来。”

是语一出,举座皆惊。就算是九五之尊的帝王,直接张嘴就向官员索要亲眷来陪寝,也委实有些不堪。虞子期惊骇地张大了嘴,脖颈僵成了一根石柱,他求援似的挪动目光,看向赵高,指望这位郎中令能劝谏皇帝。可赵高在旁边不置一词,厚厚的布帘遮住了他的表情。大概在他看来,皇帝陛下开口索要女人,不算什么大事,犯不上去触怒天颜。虞子期慌了,天子之话,就是天条,他没有抗拒的余地,但这么公然把妹妹送到胡亥床上,也是虞子期所绝不期望的。

他半天没吭声,胡亥已有些不耐烦:“陈县县令,你可听到朕的话了吗?”虞子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急忙抬头道:“回禀陛下。陛下这次在陈县要祭祀太昊之虚。舍妹侥幸,担当主祭之职,当场献跳宛丘之舞,如今还在用心排练中。”胡亥这才想起来,陈县还有一个大节目。他眉头一皱:“总不至于晚上也要练吧?”虞子期缓了这么一缓,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宛丘之舞,乃是敬献太昊的祭舞,舞者须为清白无玷之处子,具纯真无邪之心。”他没有明确拒绝,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白。

胡亥一听,还有些不甘心:“这是谁说的?”虞子期道:“正是楚巫惊产。”胡亥道:“他人呢?叫他进来我问问。”化装成惊产的徐福,早就在县衙门外恭候,一听召唤立刻进来。不知为何,赵高一看到这个古里古怪的楚巫,就隐约有一种异样之感,可又说不清楚。他把赵成叫过去,低声问说:“这人可曾摸过底细?”

赵成对兄长向来实话实说,此人确实是本地楚巫,整个太昊祭典都是他忙前忙后操持与规划的。赵高点点头,可异样感始终挥之不去。这些楚地的巫师有很多奇怪的玩意儿,都是秦地之人所无法想象的,万一搞出什么诅咒,场面也不好收拾。于是他要求这位楚巫站在距离胡亥十步开外,不得继续靠近。胡亥略带不满地望向惊产:“太昊祭典是你负责的吗?”

“正是在下。”徐福恭敬地回答道,双眼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一心要刺杀的目标,无论步伐、眼神还是呼吸都极为稳定,没有露出一丝丝紊乱,丝毫没有杀意流露,就仿佛两人从无任何交集。

“城头的《仙真人歌》也是你教的吧?”

“陛下神膺天命,万民咸知。下人不懂礼法,便当以歌咏的方式教化之。”胡亥对这一番回答很是满意。徐福抬起头,仔细观察起来。胡亥身旁至少有十几名精锐卫士,还有更多人隐藏在暗处,估计每一个身手都不逊于燕市的刺客。一旦有任何异动,他们瞬间就可以挡在胡亥身前。而只要拖延几个呼吸,周围还会有数倍的卫士赶到。即使是在这个简陋的陈县衙厅里,胡亥的禁卫安置仍是无懈可击。

“跳宛丘之舞的女人,一定是清白处子才可以吗?”胡亥问。徐福看了看虞子期,立刻猜出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俯首道:“太昊之命,神性至纯,非清白无以涤其浊,非处子无以悦其心。”胡亥仍不甘心,又追问道:“那……非得虞越跳舞不可吗?”惊产道:“宛丘之舞,内蕴大道,外应五德,乃是沟通神灵之舞。其舞步繁复交错,须臾不可错乱。以虞姑娘之聪慧,尚且需要反复练习,如果要换别人,只怕……赶不上祭典。”胡亥无奈地瞪着眼睛,扫视一圈,末了沮丧道:“祭典何日开始?”虞子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劫暂时过关了。他感激地看了惊产一眼,然后回皇帝道:“祭台以及周边的爻墙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三日之后,即可举办。”

“还要三日啊……”胡亥嘴里念叨起来,有些急不可耐。赵高上前一步,轻声宽慰道:“陛下,不急于这一时。人心为上。”饶是胡亥任性,也知道孰轻孰重。他这次出巡,就是为了争取楚地的人心,夺人望,弭谣诼,这才是头等大事。他意兴阑珊地一挥手,忽然又想起什么:“这个太昊祭典,都要朕做什么事?不会也要跳宛丘之舞吧?”

惊产伏在地上,将整个流程讲了一遍,甚至就地蹲下,用指头在沙地里绘制了一张草图。胡亥听了觉得很有趣,迫不及待地说:“我要看看真的。”惊产说:“祭台竣工在即,陛下随时可以视察。”这时赵高的帘子后发出冷冷的声音:“你说最后登上祭台的,只能有皇帝一个人?”惊产道:“正是。”赵高脸上的布帘子愤怒地抖了抖:“你是说,禁军护卫只能留在这个太昊祭台的周围,皇帝只身一人登上台顶?”惊产补充道:“祭台之上,尚有二人。虞越作为巫女,要跳宛丘之舞;臣在旁边主持祭仪。”

“天子身份贵重,岂能与你们二人独处?”赵高摇了摇头,伸手将沙地上的草图一抹,“禁军护卫,也必须登台,警戒一如平常。”徐福向后倒退了数步,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惊骇神色:“可是,可是……太昊之祭,乃是天地之大祭。非是纯阳、纯阴之体之人贸然登台,如浊流之入清池,是会触怒太昊的啊!”赵高冷冷道:“总之,本令不允许天子与外人独处,麻烦你作法跟太昊沟通一下,或者换其他楚巫试试。”——他虽说看不到五官,但话里的威势却十分强硬。

徐福扮演的这个惊产,是一个一心想赚取名声的巫师。面对赵高的威胁,徐福熟练地左右为难,挣扎良久,方勉强妥协道:“太昊祭台,乃是按照天地气运的格局设计。命薄者承受不住,易遭天谴,只有命贵之人方可登台,但人数不可过三。”无论是赵高、赵成,还是下面的虞子期,都不由得“嘿”了一声。这个叫惊产的巫师,真是有手段,拿“命贵命薄”来圆场子,既满足了赵高的要求,又不露声色地恭维了对方——能陪皇帝上祭台的,肯定都是命贵之人哪。

赵高点点头:“好,我陪陛下登台。赵成,你也一同去。”他说得理所当然,周围没有任何人——包括胡亥——觉得不妥。赵成大喜,连忙俯首致谢。赵高又道:“你在祭礼开始之前,一定要把整个祭台都检查一遍,免得有浊气混入,触怒了神明。”说完之后,那张帘子脸转向惊产:“你和那个舞姬上台之前,也要被彻底检查,概莫能免。”惊产毫不迟疑地答应下来。

胡亥托腮在上首坐着,这些细节讨论实在有些无聊,远不如虞越的舞姿曼妙。他一想到还要三天才能再见,不免有些烦闷,忍不住在脑内回忆那道倩影,想着想着,一时竟有些痴了。直到赵高回头问他道:“陛下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胡亥才如梦初醒:“没了,没了。”视线仍旧有些迷离,甚至嘴边还挂着淡淡的一抹口水。

跪在下首的虞子期,双手紧紧抓住毯子一角,指节有些发青。事已至此,说什么都迟了,只能寄希望于皇帝陛下良心未泯,能给妹妹一点体面和名分。召见很快就结束了,惊产、虞子期两人退出了衙厅。胡亥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自打从咸阳出来之后,一路长途跋涉,毕竟劳心劳力。赵高吩咐侍卫带陛下回房间休息,然后把赵成单独留了下来。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赵高说。自从那枚陨石坠地之后,大秦各地纷纷涌起变乱。赵成作为中车府令,不得不东奔西走。赵成听到兄长这么说,非但不觉欣慰,反而十分惶恐。他知道自己大哥的性情,这是在隐晦地指责自己办事不利。那个与白马陨石密切相关的反贼团伙,至今一个人都没落网,中间甚至还牵扯到了张良的又一次逃脱。这些心腹大患一直逍遥法外,令赵高十分不满。

赵高的布帘子微微抖动,语气无喜无怒:“你很久没回咸阳,大概还不知道。变法改制的事情,酝酿得差不多了。”赵成猛然抬起头,双目放光:“这么说,兄长把麻烦都解决了?”赵高微微颔首:“除了那一位,其他的都疏通好了。只待这一次出巡归去,便可以着手进行。”赵成大喜:“兄长汲汲营营那么久,终于到了收获之时。此事若成,咱们赵氏也可以裂土分疆啦!”

赵高没有表现出得意,反而语重心长道:“昔日始皇帝花了多少心血,才把七国变为三十六郡。这次再变回去,天下震动不会小,陛下必须掌握足够大的权威。这次出巡不能出任何岔子,如此才能确保计划顺利推行。”赵成连连保证:“请兄长放心,我会更加用心。”他刚说完,脸色霎时变得冷峻,回头对屋外喝道:“阎乐!谁让你来的?”

屋外传来阎乐的声音:“赵府令,我是来禀报一个重要消息。”赵成很是不满,这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跟兄长谈事?正要开口训斥,赵高却饶有兴趣地问道:“来的人,可是那个燕市的顶尖高手?”赵成无奈称是,赵高说:“那让他进来吧。我也想见见,敢于背叛燕市的刺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阎乐得了准许,踏步进入屋子。他先凝神注视了赵高一阵,直到赵成呵斥无礼,他才俯身叩拜。赵高道:“你要汇报什么事情?”阎乐道:“我已剿灭燕市在陈县的相手,以及之下十六名刺客。”

赵成冷哼一声,这件事他早知道了。阎乐故意再汇报一次,显然是要在自家兄长面前表功。他不耐烦道:“此事郎中令早已知晓,你还有别的事要讲吗?”阎乐又道:“我近日追查了陈县三大家族的动静,查得他们与脱逃的张耳余孽仍旧藕断丝连。”“这些家伙首鼠两端,从来不肯老实本分地听话,只欠一次灭门。”赵成道。赵高却不动声色:“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天下哪个郡县的地方豪族老老实实的?皇帝出巡,不就是为了震慑这些人吗?”

赵成听出来了,赵高反对把这几个大家族连根拔起。地方豪族与流官共治,这是朝廷的既定策略。三大家族若是被灭门,光靠虞子期那么一个光杆县令,可是弹压不住陈县局面的。赵成正要解释,阎乐这时又抢先说道:“太昊祭台是三大家族出的劳役所修,虽说有人监督,可毕竟仍有风险。陛下既然要登台致祭,不可不防。”这一下子,赵成眉头紧皱起来,阎乐这是要干什么?赵高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今日本令已经跟惊产说了,届时本令与赵成会一起陪同陛下登台。”阎乐露出一个令人不快的笑容:“命数足堪承托。”

赵高和赵成兄弟俩同时沉默下来,他们都听出来,阎乐话里有话。命数足堪承托,那岂不是说,别的就不堪承托?赵氏兄弟智谋、见识都够了,唯独武力非其所长。阎乐的意思是,皇帝的安保措施还不够,还需要一位真正的高手——舍这位燕市第一高手其谁?赵成突然意识到,阎乐是故意的。他先是报告陈县相手被歼灭,又铺垫了三大家族的风险,最后暗示祭祀的安全问题。这一切所作所为,就是为了在赵高面前博得存在感,换来一个登上祭台的资格。

对阎乐来说,陪皇帝走这么一遭,即使什么都没发生,也足够让他飞黄腾达的了。一股怒意从赵成胸中升腾而起。这家伙真是好大的狗胆、好狂的野心!居然打算跳过中车府令,直接去向郎中令表功。正当他要出言把这个卑微的杀手赶出去时,赵高忽然发话:“言之有理,三日后的祭祀,你也随行。”赵成顿时愕然,可郎中令已经发话,他没办法反对,只得恨恨瞪了阎乐一眼。阎乐跪在下首,承受着赵成的怒视,无动于衷,真像一只木鸡那样呆。

从房间里出来之后,赵成颇有些闷闷不乐。他本想私下训斥一顿狂妄的阎乐,可赵高却把这个该死的杀手单独留了下来。赵成很了解自家兄长的秉性。早年兄弟俩在隐宫那段艰苦的求生经历,让赵高行事带有极为强烈的功利色彩。在他眼中,人只分成“有用”和“没用”两种,有用则用,无用则弃。自己虽是他的亲兄弟,也得拼命在各地奔走,证明对兄长有价值,才不至于被放弃。阎乐显然算准了赵高的脾气,用最粗暴直接的手段,获得了他的青睐。

一想到这里,赵成心里就涌着愤怒,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级台阶,被阎乐肮脏的脚掌踩着往上爬。他铁青着脸,走出院子,忽然发现两个灯笼之间的阴影处,正站着一个人。这人一身秦吏装扮,左臂位置空荡荡的,正在恭敬地等候着什么。赵成忽然想起来了,那条左胳膊,正是被自己的豪曹剑所斩断——这是那个无能小吏公孙臣。若放在之前,赵成对这种小人物并无太多兴趣。可刚刚阎乐背叛了自己,这让赵成多了一重心思,不由得放缓脚步,把视线投过去。公孙臣发现赵成,急忙躬身行礼。

“你在这里做什么?”赵成问。

“在下发现一件机密大事,正赶来等候与阎乐商量。”公孙臣恭敬道。“阎乐”这个名字刺激到了赵成,他一摆手:“你直接跟我讲。”公孙臣敏锐地觉察,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妥,遂凑到赵成耳旁,说了几句话。赵成瞳孔骤然紧缩,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说的可是真的?”公孙臣躬身道:“确凿无疑。”赵成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院,里面烛影憧憧,谈话仍在继续。他把视线转向公孙臣,神情变回淡漠:“这件事,你不要与任何人说起,我自有打算。”他生怕公孙臣听不懂,又强调了一次:“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公孙臣略微怔了一下,随即恍然,俯首称是。赵成看了一眼他的断臂,开口道:“臂断不能复生,但功勋与爵位,削去总还能复得。”公孙臣大喜,如何听不出这是中车府令有意栽培,激动得跪倒在地。等到他再度抬起头时,赵成已经离开了。公孙臣双目灼灼,捏住单拳,整个人微微颤抖着。他这些日子好似抱着一条木板穿过跌宕起伏的峡谷,时而被高抛,时而跌落,上上下下波折不断。如今他终于漂到了峡谷的尽头,看到了一丝通天的裂隙。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漫天星斗璀璨,直如他与张苍赶回白马的那一夜的星空。张御史的那一番话,至今仍在公孙臣的脑海中回荡:“就连天上列张的星宿格局,都会被一颗穿心的飞星打乱,人间又何必拘泥于旧有格局?”正是这句话,给予了公孙臣改变命运的勇气。虽说他为此失去了一条胳膊,可一想到即将要获得的功名,公孙臣便感觉天空上的某一颗小星正绽放出熠熠光芒,比从前更加醒目。

此时在陈县之内,像公孙臣一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或兴奋,或期待,或紧张,或愤怒,心情汇聚如颍水的潮头一般此起彼伏,涨落无定。人间的格局,正在这涨落之间,一点点发生改变。随着时辰推移,夜色越发浓重。车马的喧嚣声渐渐低沉下去,各种各样的心思也随着神意困倦而暂且消停下来。整个陈县,陷入一片安宁祥和的睡梦之中,就好像这祥和会永远持续下去似的。


第十七章、大祭司的乱心

张苍心神不宁地望向远方,嘴里嘎巴嘎巴咀嚼着饧糟。这是熬饴糖剩下的碎渣块,口感既甜又脆。一丝丝甜意顺着口腔渗入体内,稍稍可以安抚焦虑。他此时趴在距离太昊祭台四里外的山脊之上,眺望着祭台。今天就是皇帝祭祀太昊的大日子。项羽和张耳早在一天之前,已藏身于阴阳鱼眼坑之内,身覆麻布与浮土,他们将是最关键的杀招;徐福装扮成惊产,早早去筹备祭祀的细节。易水不知去了哪里,但张苍知道,她一定藏在最紧要的地方。

至于张苍,则和陈馀、项庄一起留在最外围。一俟项、张两人得手,所有参与者将会趁着秦军短暂的混乱离开祭台,冲入爻墙,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撤至此处。整个计划的细节,张苍都谙熟于胸,也对自己的职责很满意。这是最远离危险的岗位,只要等到他们撤过来,一起跑路就好。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张苍看看太阳,日头西沉,光芒熹微,距离祭礼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左右。他嫌山脊上风太大,走了下来,看到下方山坳里有七八匹马悠闲地吃着野草,陈馀正忙着整理马背上的鞍鞯,项庄一言不发待在草窠里,吭哧吭哧磨着他的剑。他走向陈馀,本想问一下马匹的准备情况,忽然一怔。那家伙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枚薯蓣,表皮泛白,可见已经蒸熟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张苍疑惑地问。他之前在离邑仓周围找了好几天食材,附近有薯蓣的话早就发现了。陈馀慷慨地伸出手,递给张苍:“西门氏送来的。咱们这几日火都不敢生,好歹吃点熟的补补力气。”他斜眼看看旁边的项庄,故意不跟他去分。张苍闻言大惊:“西门氏?徐先生不是严令不得泄露咱们的撤离路线吗?”陈馀笑了笑:“老大和他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打紧?”张苍道:“万一西门氏里有人起了异心,去跟官府报告怎么办?”

陈馀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只有西门家的族长西门隼知道。撤离的路线和马匹,都是老大拜托他安排的。”张苍脸色骤变,张耳当初拍着胸脯说撤离路线他来安排,没想到是委托给了西门家。连徐福和自己都被蒙在鼓里。他不是不相信张耳,而是太过了解西门氏这样的六国旧贵族。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对主君全无忠诚可言,永远把自家利益放在公室之前。当年大秦统一六国如此迅速,正是因为诸国贵族纷纷内讧、争权、出卖乃至倒戈,为了换取家族的安全,不惜牺牲国家大局。

他们但凡有一点忠义,六国都不至于覆亡得那么快。只因为大秦强行将“分封”改为“郡县”,动了这些贵族鼎里的肥肉,这才让他们突然热衷起复辟故国。但他们心目中的复辟,只要复到自家裂土分疆的程度,也就够了。张耳让这些墙头浮草安排后路,张苍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征兆。陈馀看了一眼埋头磨剑的项庄,压低声音解释说:“人心隔肚皮,那边的项氏兄弟未必可靠。张老大是防着他们,留了一手。”

张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远方一阵喧腾而有节奏的鼓点响起。这鼓声神威赫赫,就连天上晚霞都为之战战。太昊祭典,正式开始。张苍知道说什么都晚了,只得闭上嘴巴,走到一匹骏马身旁,把它背上的鞍鞯紧了紧。万一真有什么危险,自己好歹有一匹现成的坐骑可以逃。在他的视野极限之外一点点,整个太昊大祭正式开始。

在整个祭台的最外围,是数千名陈县民众。这是惊产特别要求的,说要“与民同乐”“与民同祭”,胡亥也很喜欢这种万民拥戴的场面。这些民众接受过简单培训,统一穿着官府置办的灰袍,齐声唱着《仙真人歌》,形成一阵阵热闹的歌潮,汹涌地拍击着祭台。在更内的一圈,是二十四道高高矗立起来的爻墙。这些爻墙分成阴爻与阳爻两种,错综复杂,模拟出八卦卦象。

在这些爻墙前后,还站立着数百名禁军锐士,他们分别穿着玄、青、白、朱四色,代表北、东、西、南四向,打起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灵幡。旗幡如云,层层叠叠地拱卫着中央象征皇土的祭台。此时化装成惊产的徐福,正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方,一边伴随鼓点念诵着古怪的祈语,一边向下俯瞰。只见胡亥站在蟠龙道口,头戴十二旒冕冠,穿黑袍,佩华绂,着赤鞋,正等着登台献祭——讽刺的是,这一套冠冕,其实是周天子的行头,始皇帝不喜浮华,全数废除,如今胡亥却给恢复过来。

赵高、赵成兄弟站在胡亥身后,危冠严服。在他们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随行官员,当地官员只有虞子期陪同,而且站在队列的最后。这些人没有资格登台献祭,就留在下方助助声势。徐福看看天色差不多黑下来了,一挥手喝道:“举燔燎!”立刻有人将祭台附近的六十四个柴堆点燃。这些柴堆象征着八八六十四卦,早早漉了膏油在其间,所以一点即着,很快便形成六十四个明亮的火堆,把祭台上下照得通明。

柴堆之间,还放着泽兰、蕙草、白芷、松枝等物,它们在高温中散发出异香,伴着黑烟直上天穹,如轻柔的手指去抚摸夜幕。伴随着雄浑的鼓点,伴随着如潮歌声,伴随着眼花缭乱的服色与旗幡,伴随着熏香与烟气的迷乱,整个太昊大祭台在黄昏朦胧间,逐渐显现出了一种威严庄重的神性。身在祭台的人们产生了某种集体的幻觉,仿佛上古神只真的栖息于此,正在被人间虔诚的祭仪缓缓唤醒。

如果张苍在侧,恐怕又要感叹一句。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太容易被感官所欺骗。明明只是一个土丘而已,但只要用鼓声、服色、爻墙、燔燎之类的东西加以装点烘托,便真的让人凛然心敬,其警惕之心也会随之松懈下来。徐福最擅长的不是出神入化的演技,而是对人心的幽微体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他能调动一切因素来干扰人的观感,之前的陨石天书如是,朱辂厌胜之术如是,如今的太昊祭典也是如此,怪不得他能说服始皇帝允许他出海,而且是两次。

徐福见祭礼的气氛已烘托到极致了,再次挥手。鼓声为之一变,节奏变得缓和起来,周围的民众早演练过,立刻把《仙真人歌》换成了《宛丘》。在《宛丘》和歌之中,虞越走到了祭台正中。她今天只穿了一袭素雅宽袖白袍,头发披散下来,只用一根新抽的柳条缠在头上,不施粉黛,更显出惊人的美貌。她举起右臂,腰向左扭出,摆出一个起舞的仪态,等到徐福点头之后,随着鼓点开始徐徐舞动起来。

胡亥在祭台下方仰起头来,双目灼灼放光,嘴里不住念叨着:“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他之前看到虞越,只是垂涎于她的容貌,如今看到她作为巫女的舞姿,感觉整个人的魂魄都要被吸走了。这是何等曼妙的舞姿啊,集庄重与妩媚于一体。一袭白袍旋起旋落,如瀑长发飘荡不定,婀娜躯体在火光中不住扭动,光线明暗交替,烟雾弥漫,令她的容貌变化万端,时而淡漠如神明,时而魅惑如山鬼,时而恭顺如凡间舞姬。胡亥张大了嘴,眼神舍不得错开哪怕一霎。

直到赵高在旁边出言提醒该登台了,胡亥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举步登上蟠龙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女子娶回宫去,哪怕给一个皇后的头衔。咸阳宫里那些嫔妃,跟她相比,简直如土鸡瓦狗一般。蟠龙道是一条蛇形阶梯,梯质皆为木板,围着祭台大约盘转了四圈,渐次抬升到顶部。按照惊产的说法,这是模仿黄帝骑龙上天的过程,引导帝王与神只接触。这蟠龙道本该修成砖道,但工期太紧了,工人们便采用了急就之法,在每一块木板下方侧插了两根纴木,支撑在祭台侧壁上。

胡亥在蟠龙道上走得很快,几乎是一步迈过两阶,踩得木板咯吱咯吱响。祭祀太昊什么的,他不在乎,迫不及待想要近距离欣赏虞越的舞姿。一登上祭台,胡亥先看到的不是虞越,而是惊产,两人相距不过数十步。只见惊产整个人一瞬间僵了僵,似乎被皇帝的威严所震慑,所幸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变化。愣了约莫五六个呼吸,惊产方才如梦初醒,伸出手,向祭台中央一指。那里有一堆全场最大的燔燎堆,正熊熊燃烧着,熏天的火焰无比明亮。一根粗大的绳子围着燔燎堆转了一圈,每隔一丈就有一团红线绳结。

《易》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这根结绳,就象征了人间对神的理解。此刻它盘转绕在地面上,清晰地勾勒出祭主站立的范围。按照仪程,皇帝要走进圈内,站在燔燎堆前,从两侧的阴阳鱼中分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玉帛,亲手进行祭天。谁知胡亥却无视了惊产的安排,目不转睛地盯着虞越,脚步不由自主朝那边迈去。

徐福微微皱起眉头。刺杀的最佳时机,是胡亥前往阴阳鱼眼取祭品之时,两位杀手出坑即可击杀。可这家伙居然好色到了这地步,上来就冲着虞越而去。他不得不轻咳了一声,再次伸出手,提醒道:“请陛下移步中土祭坛。”胡亥却仿佛被一根丝线牵引着,朝虞越走去。虽说祭礼之后就能得到这个美人,但此刻四周烟气笼罩,台下光影明灭,衬托得她如神女一般高洁神秘。这种氛围不可复见,他一心想多欣赏一会儿。

面对这一个小小的意外,徐福当机立断,决定发出信号,让项羽和张耳提前发动。阴阳鱼眼距离此刻胡亥站的位置,大约二十步,成功概率也相当高,即使胡亥身边有赵高陪同,也无济于……等一下!皇帝身旁的身影,是两道。一个是赵高,他依旧面部覆着布帘,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但另外一个高瘦身影,却猛地刺痛了徐福的双眼,痛感迅速演化成一缕报警的神念,强行将即将抬起的手臂按下去。

“阎乐?”为什么阎乐这种小人物,也会出现在这里?之前他反复强调,宛丘是太昊栖身之所,命轻之人不堪承受,除了皇帝本人之外,不能有闲杂人等陪同。除了赵高之外,其他人都应该在下面等着。阎乐可是燕市第一高手,有他在祭台上,平添许多变数。徐福心念电转,压抑住了动手的念头。先等上一等。也许他只是过来查看现场,一会儿就离开祭台了。徐福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即兴编造了几句含混的祭词,咿咿呀呀地唱出来,借此拖延时间。

阎乐站在祭台边缘,双手抱臂,视线和胡亥一样盯住虞越,这让徐福微微松懈下来。他似乎对虞越的舞姿兴趣更大一些,连皇帝在旁边都不顾忌了。胡亥走到了虞越身畔大约五步的地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欣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赵高与阎乐则在皇帝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而他们的位置距离阴阳鱼眼,分别是二十步和二十三步。

徐福口中不停念诵着,面具后的眼神却不停闪动。他在计算新的站位与距离,以此确定何时发出雷霆一击。而虞越恍若不知天子就在侧近,仍旧认真地舞着每一个动作,脚下旋转,距离胡亥时近时远。就在这时,阎乐忽然歪了歪脑袋,对赵高低声道:“郎中令,您可听过呆若木鸡这四个字?”赵高的帘子微微动了动:“是说燕市杀手的最高境界?”阎乐道:“您果然博学。合格的杀手,应该是无欲无念,动手之际,全无征兆,是为呆若木鸡。”赵高道:“祭神之时,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阎乐咧开嘴,似笑非笑:“寻常人要杀人,未曾动手,而杀意先炽。我们做杀手的,能够感应到这个。”他说完之后,轻舒猿臂,腰间的长剑陡然出鞘,直刺胡亥后心。赵高的面帘上连一丝褶皱也无,似乎对阎乐的突袭毫无反应。阎乐的剑尖即将接近胡亥时,手腕一抖,进路微微偏了两分,擦着皇帝的膀子越肩而过,刺向与皇帝只有一步之遥的虞越。

一直到这时,虞越才从白袍内侧拔出一把短匕首,恶狠狠地朝胡亥刺去。可惜阎乐的长剑,已先一步在刺击路线上等着。只听当啷一声,那把匕首便被高高挑飞。虞越惊呼一声,跌倒在地。这一下惊变别说胡亥没想到,就连徐福都没想到,怎么是虞越突然动手?胡亥愣怔了片刻,才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委屈:“虞姑娘,你,你干吗要杀我?”虞越趴伏在地,昂起头来恨恨道:“昏君!我宁愿死,也不要被你弄进宫去!”说完最后一个字,不由得泪水涟涟。

原来那一天虞子期回家之后,跟虞越说了胡亥有意迎她入宫。虞越闻言,如五雷轰顶,之前与项羽私订终身的甜蜜,霎时化为苦胆。她情知这一劫躲不过,便在衣袍下暗藏了一把短匕首。虞越熟知祭典流程,知道宛丘之舞是胡亥防卫最松懈、自己最容易接近的机会。她决心趁这个机会杀死胡亥,然后再自杀,也算不负情郎。可惜她到底缺乏经验,那浓浓的杀意,被阎乐提前感知到了,以致功败垂成。

胡亥刚刚与冥府擦了个边,却一点都没后怕,反而觉得怒目以对的虞越,更别有一番魅力。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旁边赵高已冷冷道:“刺杀君王,此不赦之大罪,宜明正典刑。”既然赵高都这么说了,胡亥惋惜地啧啧了两声,只好点头应允。虞越忽然挣起身子,朝着祭台边缘奔去,想要投台自尽。可惜阎乐又早一步判断出她的意图,伸手把她拽回来,然后咔吧咔吧两声,把她的双臂硬生生扯脱臼。

虞越疼得几乎要昏倒过去,蜷缩在地上不断抽搐。她如今连自尽都做不到,唯有仰天嘶声哭喊道:“项郎,项郎,我辜负了誓约,你我九泉之下再相见了!”话音刚落,站在虞越旁边的阎乐突然面色一变。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杀意,从二十步开外的燔燎旁弥漫过来。不是虞越那种孱弱的杀意,而是像受到挑衅的野兽喷出的鼻息,充满腥味与炽热。

一声虎吼陡然响炸:“谁敢杀她!”一个身影从祭台中央的鱼眼里高高跃出,双手举起长剑,周身缭绕着烟雾与火光,宛若一尊战神降世。他一落地,便气势汹汹地朝着虞越的位置冲过来,区区一个人,居然跑出了当年田单火牛阵的气势。阎乐嘬了嘬牙花子,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畏怯感到恼怒。他反手一掌把虞越打昏,然后挺剑迎了上去。两人狠狠对撞在一起,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短短地对了数招,阎乐惊讶地发现,这对手还是熟人,正是那日在虞家院子里交过手的项氏少年。可这家伙成长速度也太快了,之前还是个有潜力的雏儿,可如今与阎乐正面对决,已丝毫不落下风,气势上更是稳稳压过一头。阎乐一直有个与燕市背道而驰的看法:带着情绪的杀意到了极致,要比呆若木鸡威力更大。眼前的这个项氏少年,为他的理论做了最佳注释。只见项羽双目赤红,为救虞越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势如疯虎,舍命相搏。阎乐有数次机会可以重创项羽,但代价至少也是自家重伤,这让他不得不采取更保守的打法。

一个燕市绝顶高手,被一头初次下山的幼虎逼得节节后退,很快被逼到了祭台边缘。与此同时,变故再度出现,又一个黑影从鱼眼里跃出,直直扑向胡亥。外黄剑张耳!张耳的动作,没有项羽那么决绝。事实上,他的心里一直在骂娘。之前他藏在坑下,徐福迟迟没有发出信号。很快他听到一个女子的绝望呼喊,旋即项羽大吼一声抢先冲了出去,逼得他不得不赶紧现身。一跃上祭台,张耳才发现项羽压根没冲着胡亥去,而胡亥也没在中央燔燎的位置,而是在二十步开外。

这和计划完全不一样,但张耳已没别的选择,只好朝胡亥猛扑过去。整个祭台上最先对混乱做出正确判断的,是赵高。他意识到,整个太昊祭典,根本就是一个刺杀之局。于是赵高先向祭台下的禁卫发出命令,让他们尽快上台护驾,然后抓住胡亥的肩膀,把他用力推回到蟠龙道上。杀手们的目的,无非是杀死皇帝。只要皇帝脱离危险,他们的行动也就成了无本之木。

张耳的动作很快,一会儿工夫就缩短了十步的距离。赵高挡在胡亥身旁,捡起旁边燔燎堆里的一根着火的长柴,朝张耳扔去。张耳伸手一挡,直接将其削断,但他还带着对项羽擅自行动的怨愤,脚下不由得慢了一慢。这个小小的变化,被赵高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继续向张耳扔出燃烧的柴火,积少成多,让对方的进击延缓了几个呼吸。趁着这个机会,胡亥已经跑到了蟠龙道的边缘。

赵高一边设法阻挡张耳,同时用余光注意到,那个叫惊产的楚巫,也踉踉跄跄跑到蟠龙道这边来,仓皇到连面具都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涂满白垩的惊慌面孔。他大概被这一连串的惊天变故搞昏了头,要跟皇帝抢路逃生。赵高正忙着阻住张耳,无暇他顾,只得开口喝道:“惊产!退下!”惊产却恍若未闻,继续靠近皇帝。这时张耳已欺近面门,赵高无奈之下,只得抬起右臂,唰地把面部的布帘子掀开。

出现在张耳眼前的,是一张难以用语言去描绘的面孔:五官之间的所有区域,都被层层叠叠的脓疮与肿包所挤占,显现出一片斑斓的糜烂,如同一个人沉入沼泽之中,只剩半张脸在泥浆里沉浮不定。饶是张耳的心性,陡然见到这张脸,也被骇得不轻。这些脓包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爆裂开来,将浓浆洒得到处都是。张耳不怕死,但看到这场景,还是无法抑制地涌现出生理性的厌恶。

厌恶会导致人本能地避开,需要用理性强行拽回,这一来一去,又让动作迟滞了一分。这时赵高出手了。没有人知道,这位满脸脓疮的郎中令,也是位剑技高手。虽说他的剑技不及阎乐、张耳,但挡上一挡还是没问题的。趁着赵高争取的空当,胡亥终于冲到了蟠龙道的入口,与惊产同时到达。惊产毫不客气,抢身先占据了蟠龙梯。奇怪的是,惊产没有夺路而逃,而是站在祭台边缘,双手拦住了胡亥。胡亥对这个胆大妄为的楚巫很是不满,正要呵斥其僭越,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上一次接见这位楚巫时,两人相距十几步,没有仔细观察过,但胡亥总觉得有种古怪之感。此刻两人相距一步,这种熟悉的感觉更为强烈。虽说巫师的脸上涂满白垩,可五官之间的距离却遮掩不住。只是转瞬之间,胡亥在心里搜寻出了一个名字,高声叫了出来:“徐巿?”惊产听到胡亥喊出这个名字,整个人竟为之一颤。不是惊骇,不是慌张,而是愤怒,极度的愤怒。脸上的白垩泥妆发生龟裂,露出里面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副燃烧着忿恚之相。

“陛下你还记得我吗?”徐福几乎是吼出声来。

“你不是已经……”胡亥心虚得喘不过来气。

“没杀掉你之前,我怎么会甘心去冥府呢?”

徐福手里没有武器,但他伸出手去,奋力把胡亥朝高台边缘推去。只要推出去几步,两人便会双双跌落高台。胡亥被什么邪魔攫住了心神,不敢闪避,也无从反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徐福推向自己。就在这时,下方一声急切的呼喊传来:“护驾!”原来是虞子期和几名中车锐士,已经率先顺着蟠龙道登近太昊祭台,正好看到这一幕。徐福一见,手里的推力加大,可胡亥看到了援军,求生欲望立刻占据上风,扭动起身子。这并不足以卸掉徐福的推力,但让方向改变了些许。

只见他的身子被推倒在地,却没从祭台边缘掉下去,而是顺着蟠龙道的木梯滚下去好几阶,正好砸在正往上赶的虞子期脚下。虞子期先是吓了一跳,发现是胡亥时,急忙将他搀扶起来。徐福往下一看,只见在虞子期身后,密密麻麻的锐士,几乎站满了整条蟠龙道。徐福知道,一旦胡亥彻底进入锐士的保护范围,这一场刺杀将会彻底失败。

此刻阎乐仍旧在跟项羽缠斗,赵高则挡住了张耳的路。两个关键杀手,都脱不开身。眼看着胡亥在虞子期的保护下,顺着蟠龙道仓皇要下祭台,徐福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去,从蟠龙道的上口搭接处,抽出一条木头。蟠龙道的结构,是用一条条纴木半插在祭台侧面,充作筋骨,再铺设长条木板为阶梯。这些纴木在施工之时,被惊产提议用一种交叠层压之法固定。这种办法的好处是不用太多土木,纯靠纴木彼此之间的搭配来形成支撑。太昊祭台的工期太赶,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官府批准,并执行下去。

但徐福没说的是,“交叠层压之法”有一个坏处。一旦在特定位置抽掉一根纴木,整个结构平衡便会瞬时垮塌。此刻徐福抽掉的,正是这一根致命的纴木——这个做法,在墨家学说里被形象地称为“抽龙筋”。这是徐福留的最后一手,除他之外没人知道。当龙筋被彻底抽掉之后,支撑着蟠龙道的一根根纴木仿佛如梦初醒。失去了平衡制约之后,它们像仇敌一样相互憎恨,重者压迫轻者,高处分化低处,整条木道发出瘆人的咯咯摩擦声。

尤其此刻蟠龙道上挤满了急于救驾的卫兵,他们的重量更加剧了这种趋势。木道从底部开始崩塌起来。一截截龙身哀鸣着,倾颓崩塌,连带着上面发出惨叫的士兵坠砸到地面,激起大片尘土。短短十几个弹指之后,整条蟠龙道彻底崩解,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祭台。这个激烈的变故,让祭台上对峙的赵高、阎乐以及张耳、项羽同时停住了手。前两者发现,台下的援军无路可上;后两者发现,自己也无路可下。

四个人同时撤开一步。祭台之上,竟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唯有不明真相的外围百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子,与呼啦啦燃烧着的燔燎柴堆唱和。徐福怔怔站在边缘,望着飞扬直上的尘灰,仿佛陷入一种情绪的凝滞。这一切结束得太轻易了,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咳嗽声传来,来源居然是在祭台边缘下方。徐福眉头一皱,快步上前,看到一只手唰地伸上来,五指抠住台边。

虞子期?这人没摔下去吗?还没等徐福回过神来,虞子期已极为艰难地爬上台来。这时他才发现,胡亥竟抱紧他的一条大腿,惊恐地半吊在空中晃荡。这样都没死,难道真是天意?徐福动摇了一下,可随即凝神,现在再杀一次也来得及。虞子期先把上半身固定在台边,然后俯身去拽胡亥。那个榔糠臃肿的身材,拽起来要费尽力气才行,累得他颈绽青筋。他不明白台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如果有事,他和他妹妹必然会遭遇不幸。所以无论多不喜欢这家伙,虞子期也得把他救下来。

眼看徐福再度逼近,虞子期大叫一声,终于把胡亥拽上来。不远处的赵高看到此景,撇开张耳,迅速后撤与胡亥会合在一处。他的判断冷静无比——战胜张耳不重要,重要的是拖延,时辰站在他们这一边。徐福知道自己不是赵高的对手,只好暂且停下脚步。张耳没有追击。一连串的意外和阻碍,让这位游侠的心态有些烦躁。尤其是蟠龙道的崩塌,让他意识到,徐福对自己也有所保留。这家伙还有没有其他计划?即使杀了胡亥,自己会不会被放弃、被牺牲掉?这些纷乱的念头一旦涌现,就停不下来。

阎乐也想先撤回来,可项羽却势如猛虎,不肯放他离开,继续搏命似的纠缠着。阎乐实在觉得不耐烦,突然横迈两步,一把拽起虞越的长发,剑刃对准雪白的咽喉:“放下你的剑,否则她咽喉里的血,会喷到你脸上。”刚才疯魔一般的项羽,一下子顿住了。虞越仍在昏迷中,即使她清醒,对于阎乐的威胁也无法反抗。阎乐咧开嘴,露出一个饱浸着刻毒的笑容。这笑容既是威胁,也是恼怒,堂堂燕市第一高手,什么时候需要靠胁迫女人才迫使对方停手?

项羽一对虎目狠狠地瞪向阎乐,手里的长剑不肯松开。阎乐用力一扯虞越头发,项羽大急,只得松开手,长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阎乐用脚尖把长剑踢下祭台去,左手把虞越朝项羽那边一推,项羽连忙伸开双手,要去抱住她。阎乐右手顺势狠狠刺出一剑,打算给这一对苦命鸳鸯来个对穿。就在这时,阎乐突然感觉到身旁一阵强烈的情绪袭来,这情绪惶急而炽烈。他以为是外黄剑张耳出手,右臂肌肉一转,长剑登时变换了方向,朝着袭来的方向挡住。

可奇怪的是,对方似乎毫无格架的意图,阎乐很快听到一声沉闷的噗声。这是利刃刺入人体的响动,他已听过无数次。直到这时,对方的声音才传入阎乐的耳朵:“你,你敢杀我妹妹!”阎乐刺中的这个人,居然是虞子期。他刚刚把胡亥拽上台,就发现自己妹妹昏迷在地,还被阎乐抓起来威胁那个刺客。虞子期一见到妹妹有生死之危,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竟从胡亥身旁冲出来,上前要阻止阎乐。哪知阎乐陡然感到有人冲过来,心中警惕,反手就是一剑。

虞子期是个文吏,全无反抗,直接被刺穿了胸部,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阎乐目光微动,把长剑从虞子期胸口拔出来。区区一个陈县小官,他并不在意。可对面项羽觑到这一个破绽,先把虞越放平在地,抡起拳头狠狠砸过来。他的剑技与阎乐在伯仲之间,但拳脚力量却更加非凡,当年在江东,便以力能举鼎而着称。这一通近身猛砸下来,阎乐一下子陷入狼狈境地。

虞子期躺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嘴角开始泛起血色唾沫。他的双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浓浓的迷惘。这两个人他都不太熟悉,不明白为何妹妹会卷入这场争斗。而自己明明已立了护驾之功,很快就可以调去咸阳,怎么忽然又会生出这样的变化。他努力侧过头去,妹妹匍匐在地,依旧处于昏迷中。如果我死了,她该怎么办?还能不能活着离开祭台……虞子期心如刀绞,努力驱动着残余无几的力量,爬向妹妹。他一边爬动,一边嘶声喊着,但受损的肺部只能让他吐出更多鲜血。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遥远,仿佛在虞子期身旁垂下一层厚厚的帷幕。他拼命维持着意识,爬到了虞越身旁,尽力仰起头来,试图呼唤妹妹的名字。可惜她紧闭双目,浑然不知兄长即将丧命。虞子期眼前的视野变得灰白、黯淡,他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擦过妹妹的额头滑落下去,气绝身亡。与此同时,阎乐和项羽的舍命搏杀仍在继续。这一次的搏杀比刚才更残酷。项羽挥动双拳,暴风骤雨一般捶向阎乐,哪怕身体被划出无数伤口,也不能停。一旦被阎乐拉开距离,那可怕的长剑将会刺穿赤手空拳的自己,虞越也将性命不保。

阎乐到底经验老到,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中恢复过来,不动声色地抵挡着。人力有穷时,这种凶悍的攻势,不可能持续太久,只要等到项羽力竭的一刻,就是他的死期。可就在这时,变故又一次出现。远远地,赵高发出一声厉喝:“阎乐!护驾!”阎乐不明白,为何赵高这么急切召自己回去?只要再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可以干掉这头难缠的小虎。但赵高很快又发出第二遍催促,阎乐知道这位郎中令最不喜别人忤逆命令,自己若要在朝廷混,最好不要触怒他。

他啧了一声,只好放弃杀死项羽的努力,双足一顿,整个人如大鸟一样远远跃开。当他不存反击之念一心要走时,项羽强留不住。事实上,项羽如今也已筋疲力尽。压力一去,他整个人被迫蹲下身子,气喘如牛。阎乐迅速返回赵高身旁,才意识到郎中令的判断是多么精准。几乎是同时,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切入赵高身旁,朝着胡亥刺去。阎乐对这道身影太熟悉了,立刻举剑相迎。而那身影不与他正面相击,只是略做牵引,便远远飘开,落到了徐福与张耳身旁。

“易水……”阎乐磨了磨牙,说不上是喜是怒。没有蟠龙道的祭台对别人来说,是个绝境,对她来说,却与坦途无异。那些残留在祭台侧面的木桩与残架,足以让她轻松跳上台来。如今的太昊祭台,再度陷入微妙的对峙状态。胡亥这边有赵高、阎乐以及三个半伤的锐士,徐福这边则有易水、张耳以及一个筋疲力尽的项羽。任何一方都无法碾压对方。如果众人不怕牺牲,豁出性命去拼,也许还有一线机会。可眼下项羽力竭,张耳又心生怨念,易水对上阎乐尚存心魔,短时间内很难攻破胡亥身边的防守。

而时辰显然站在胡亥这边。张耳更加烦躁了,易水本来的职责,应该是隐藏在爻墙附近,负责接应。她跳上台来,固然可以解一时之危,可也意味着后路无人照应。他看了一眼徐福,恶狠狠道:“早跟你说不要把外人引进来,我就知道项家小子靠不住!”徐福看了一眼远处的胡亥,他的恨意再深,也知道这一次的刺杀已经失败了,现在需要当机立断。徐福长叹一声,看向易水:“都准备好了?”易水点头:“差不多就在这时。”徐福对张耳一拱手:“张门监,这一次功败垂成,实在遗憾,我们按计划先离开再说。”

张耳讥讽道:“蟠龙道刚被你毁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徐福苦笑道:“这是万不得已的杀招,本是想留给我自己与仇敌同归于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耳还要再嘲讽一句,可他敏锐地觉察到,徐福整个人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那一句“同归于尽”不像妄言,便冷哼一声,朝祭台边缘看去。项羽在那边稍微缓过一口气来,把虞越从她哥哥的尸体旁搀扶起来。

在这个时候,围绕在祭台四周的那二十四道爻墙,开始有古怪的烟气飘起。开始时只是一缕缕,很快便交融成更大的烟柱,连缀成片,如重云垂降,还隐隐透着一股清香之气。这些爻墙,并非是纯粹的夯土。楚巫惊产说,太昊演《周易》,文王用蓍草,所以装饰上必须应和古意。于是在修完爻墙之后,工人们先在墙体表面敷设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松柏枝条。这些松柏枝条,都是新鲜采伐下来的,而且刀口斜切,静置一日方可取下,每根枝条上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松脂。然后他们再覆一层干燥的蓍草,以示推演之象。

在祭礼开始之前,易水凭借灵活的身法,把裹着素辰香的松木屑球粘在了每一堵爻墙的墙角。时至暮色,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到了此刻,素辰香终于燃到了尽头,先是点燃了松木屑,然后松木屑又引燃了墙角的松柏枝。枝条上那些浓密的脂油,最喜欢火头,一旦燃起,很快就蔓延到干燥的蓍草之上,整整一面墙都燃烧起来。

张耳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看到下方二十四道爻墙陆陆续续明亮起来,伴随着大量火光与浓烟。浓重的雾霭很快便把整个爻阵淹没,那些旌旗、那些柴堆、那些惊慌不堪却不敢四处乱走的禁军锐士,完全被淹没其中。即使张耳对徐福充满怨气,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得不惊叹这家伙的手段。如果他们成功刺杀了胡亥,如果蟠龙道没被毁掉,那么这一条撤退路线堪称完美。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撤退?”张耳问。徐福和易水走到祭台中央的燔燎堆旁,将那根粗大的结绳拽过来。这绳子可以把整个燔燎堆都绕一圈围起来,长度足可以从祭台垂落到地面。张耳眉头一动,他原本以为,徐福化身为楚巫搞出那么多花头,只是为了虚张声势,没想到结绳也罢,蟠龙道也罢,蓍草墙也罢,每一个花头背后,都藏着这么深的用意。

燃烧的爻墙升腾起无数根烟柱,这些烟柱很快散成一块块雾团,蔓延到祭台上空,将整个大台笼罩在一片迷茫之中。赵高和阎乐要确保胡亥绝对安全,在雾气中不敢轻举妄动。这边徐福和易水得以从容地把绳子系好,缓缓垂下去。张耳不知道下去到地面是个什么情况,决定第二个走,让易水先下。易水也不客气,抓着绳子如猿猴一样荡了下去,过不多时,绳子晃了两晃,表明暂时安全。张耳这才把兵刃别在身后,抓住绳子,一口气滑了下去。

当两人走后,徐福没有急于撤离,而是走到项羽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项公子,再不走来不及了。”项羽猛一转头,眼角几乎都要裂开:“那虞姑娘呢?”虞越兀自昏迷着,好在胸口起伏,并无性命之虞。这种情况之下,除非她自己醒过来,否则很难把一个昏迷的人扛下祭台。徐福道:“绳子不堪承重,项公子要三思。”项羽怒道:“你们利用她来吸引皇帝,到头来却不管了?她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徐福一时语塞,这时项羽道:“除非你把虞姑娘也弄下去,否则我不走!”按说他这个威胁,对徐福毫无意义。可徐福却一点头:“此事过错在我,我来承担。”项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目露诧异。徐福微微一笑:“何况你若死了,我对项缠也没法交代。”两人当即抬起虞越,把她放在项羽肩上,然后赶到结绳旁边。徐福道:“只有一件事。我知道项公子你已筋疲力尽,倘若攀绳下降中途力气不济,你自己要想清楚。”

项羽想都不想便道:“我就算自己摔死,也绝不会松开手的。”徐福道:“有这样的觉悟便好。”项羽左臂环抱虞越,右臂抓住绳子,在两人身上绕了两绕,然后也迅速下降而去。多了一个人的重量,绳子晃动十分剧烈,需要徐福整个人压上去,才能勉强固定住。好在整个下降过程有惊无险,最终两人还是顺利落到了地面。现在祭台上刺客一边的人,只剩下一个徐福。徐福抓住绳子,却没有急着下去,他转动脖颈,透过越发浓密的烟雾,瞥向斜对角胡亥站立的方向。

他此刻已将忿恚之相收敛起来,又恢复成平日里那捉摸不透的温润表情,就好像重新戴起了一张傩面具。唯是双眼透着冰冷的光,那光并不纯粹,掺杂着些许恨意、些许憾意,还有些许微妙的感伤。观望片刻,徐福这才抓紧绳索,纵身跳了下去。徐福不知道,在浓重的雾霭另外一端,两双眼睛也在朝这边望来。

“我刚才看到了,那个楚巫是徐巿化装扮的。”胡亥躲在三名锐士的身后,对赵高道。赵高刚刚把面帘重新遮住,一听到这名字,帘子霎时剧烈地波动起来。

“居然是他?陛下您没看错吗?”

“没错,是他!我不会忘记那张脸。”胡亥似乎很是恐惧。他下意识望向对面,可只能看到一片呛人的浓雾与火光。赵高一挥袖子,命令三名锐士与阎乐站远一点。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声音渐渐低沉。阎乐站在最外围,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他的耳力非常好,隔着这么远,勉强还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令他非常好奇。这个词就是:沙丘宫。

胡亥看见徐巿,为何是恐惧多过愤怒?与沙丘宫有什么关系?赵高那么阴森的一个人,居然都为之失态。无数疑惑,在阎乐脑海中如眼前的烟雾缭绕,遮蔽住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什么,阎乐不知道,他只要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就够了。这一次虽说他没能击杀刺客,但一份护驾大功是跑不掉的,跻身皇帝身旁没有问题。今日听到的“沙丘宫”三个字,也许在未来会生根发芽,变成参天大树,撑托起自己称霸的雄心。

想到这里,阎乐不由得咧开嘴,笑得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在雾烟中格外诡异。这边徐福抓着绳子,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地面。其他人已经把早早埋藏在附近的衣袍挖了出来。在这之前,他们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爻墙之下,埋下了四种服色的衣袍。他们此刻身在离卦区域,正南,因此挖出了数套朱色衣袍,在雾气掩护下迅速换装,沿着既定的爻墙路线前行。

整个离卦区域的禁军护卫,都是朱色装束。他们所有人都被祭台上的变故搞得心神不宁,乱哄哄的不知是该固守原地还是去救驾。再加上此刻火光明灭,草烟扰扰,这一支朱袍小队钻行在爻墙之间,竟然无人觉察。中间有几次,小队受到了途经士兵的盘问。徐福发挥出娴熟的演技,他拿出中层军官的气度,声色俱厉地说祭台上皇帝正遭遇刺杀,你们敢阻挠救驾?那些禁军士兵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地放行了。

这条撤离路线,小队早已演练过许多次,驾轻就熟。他们入离卦,走乾卦,穿兑卦,三转两盘便离开了祭台的范围,然后沿着一条小道脱离宛丘。别人状态尚可,只有项羽满头大汗,因为他一直背着虞越不放,也不容别人替手。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他们终于抵达了撤离接应的地点。张苍与陈馀见众人灰头土脸,心中都是一沉,情知刺杀不顺,好在无人折损。他们顾不得询问具体细节,先把马匹牵过来。

刺杀皇帝是天大的事,禁卫再无能,此刻也该反应过来了。他们第一件事将是把周围方圆十里封锁起来,来一次透彻大索。所以这些刺客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离开,跑得越远越好。众人抖动缰绳,按照既定路线向南疾驰而去。他们逃离的路线,一早就规划好了,先向南走十五里,走到颍水河畔,那里有一条堤坝,早早伏下一条船。只要弃马登舟,便可以彻底消除痕迹。

今夜没有月光,马匹不敢跑得太快,生怕被草窠绊断马蹄。这一队仓皇的刺客伏在马背上,排成一队,无人交谈,黑暗中只听得见马蹄踩踏泥土的橐橐声,以及人类粗重的喘息声。一直到听见河水哗哗流动的声音,他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陈馀率先下马,点燃一束芦苇,火光中可以看到,河边立着一条用条石与麻草袋构成的长堤。这条堤坝,也是得益于太昊祭台的修建。这季节颍河很容易涨水,一旦泛滥,很容易淹没位于低洼地带的宛丘。为了确保仪式万无一失,陈县专门派人抢修了一条堤坝。

陈馀跳到堤坝上,举起芦苇火把奋力摇动起来。其他人则迅速下马,跟着登上堤坝。可负责接应的小船没到,附近芦苇荡里却忽然冒出两百多个黑影。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围拢过来,把堤坝围住三面。待得包围圈形成,一个人走出队列,扬声叫道:“张御史,别来无恙啊。”张苍眼皮一跳,这声音他可太熟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公孙臣!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下一个瞬间,他便知道答案了。

只见公孙臣身旁多了三个人,正中的是西门氏的族长西门隼,其他两家翟氏和乐氏的族长,位列左右。而包围他们的士兵也看清楚了,并非秦军正规军,而是三大家族的私兵。张苍看向张耳和陈馀,两人脸色一片铁青。三大家族和公孙臣出现在这里,立场不言自明。陈馀看到,有十几个人从私兵队伍里走出来,把堤坝下的马匹全数牵走,断绝了最后一丝逃生的可能。讽刺的是,之前正是这些人,把马匹送到陈馀手里。

公孙臣得意扬扬地走上前来,扫视这些狼狈不堪的刺客。他追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除项缠之外的全部人物。他在徐福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久,虽然认不出是谁,但他直觉感觉,这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公孙臣的人生,就是从白马陨石开始发生剧烈变动,全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徐福还没说话,张耳已暴怒地喝道:“西门隼!翟山!乐由基!你们三个老糊涂,竟然敢背叛我!背叛魏国!”

人群里的西门隼被点了名,悠然一拱手:“正是因为张门监对我们不够信赖,我们三家才会另谋明主啊。”张耳啐了一口:“都是他妈借口!借口!你们这些糊涂蛋,真以为投靠秦廷,能得到什么好处?”西门隼轻叹了一声:“之前张门监的坞堡被抄,我们不也极力去维护和包庇吗?也算仁至义尽。奈何秦廷的鹰犬咬得太紧,我们小家族经不起折腾,只好自保为上。秦廷可恨,至少能保一时平安。跟着张门监去复辟故魏,那才是倾家覆族的危险。两害相权取其轻哪。”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公孙臣,眼神里颇有无奈,也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张耳气得大骂:“当初魏国覆亡,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小心思!无知之徒!无耻之徒!”西门隼道:“周天子分封天下,立国数百,然后先有五霸,后有七雄。可见公室国祚,本不恒久,唯有家族常青,才是正道。”身后两位族长都保持着沉默,可见意见相同,便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

公孙臣缓缓抬起仅存的一只右手,享受着下令围捕的快感。这一次从白马到陈县的漫长追缉,终于走到了尾声。张耳、陈馀、易水和项氏兄弟同时抽出兵器。徐福还未动作,张苍却忽然上前,冷笑道:“西门族长,你们的算计倒精明,但想没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事?”公孙臣笑道:“张御史,事到如今,还想用口舌来扭转吗?”

张苍压根不理他,直视西门隼道:“我猜你是从张耳那里得知了撤离路线,然后去找到公孙臣举发,然后集合三氏之私兵,来这里围堵刺客,对吧?”西门隼不置可否。张苍脸色凝重:“你们可知道太昊祭台今晚发生了什么?”西门隼道:“刺杀皇帝,行大逆不道之事。”张苍嘴角微微翘起:“不错,我们距离杀死皇帝,只差了一点点。皇帝和郎中令,恐怕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但你们还是失败了。”公孙臣讥讽道。张苍突然厉声喝道:“你们提前已知我们要行谋刺之事,却瞒报不言。为了贪图擒贼之功,宁可把皇帝置于危险境地,这是忠臣所为吗?”他训斥得正气凛然,俨然一位忠心耿耿的御史,说不出地滑稽。可对面四个人,谁也笑不出来。西门隼和其他两位族长,同时看向公孙臣,表情越发惶恐起来。公孙臣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他没想到,张御史穷途末路,居然还能发出如此犀利的一问。

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果他们把张苍、徐福等人捆了抓回去,得意扬扬地说我们提前获知刺客的撤离路线,堵了个正着,皇帝会怎么想?张苍不失时机,又抛出一段更为狠辣的:“你们知道有刺杀,却没有提前示警,放任刺客几乎把陛下杀死,就为了方便你们在颍水河边立功。你们把陛下当成什么?”这一下子,对面彻底沉默了。张苍如同一位严厉的审案御史,冷冷地注视着这四个人面色数变,眼神里尽是鄙夷。

论起朝堂经验,这几个白马县、陈县的土包子,哪里比得过他?朝堂之上,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揣摩皇帝的心思;二是推卸自己的责任。这些笨蛋如果真抓了刺客,等于连犯两个大忌讳。一是不把皇帝当回事,二是显得其他人都很无能。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被赵高、赵成以及其他官员联手绞杀,作为这桩惊天大案的责任人。西门隼有些惊慌地扯了扯公孙臣的袖子,意思是让他赶快拿个主意。公孙臣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底只是个底层小吏,哪有跟高层官员打交道的经验。

眼看事情僵持不下,公孙臣把心一横,对三位族长道:“三位族长,我们先把刺客抓住,押到别处再慢慢商议不迟!”可那三位却一反常态,态度变得暧昧。他们一沉默,手下人也不肯听从公孙臣的指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公孙臣光棍一个,愿意冒险博一个幸进,那三位族长背后是整整三个大家族,可是不敢有丝毫冒险。张苍点破了危险,也就等于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

公孙臣眼神复杂地望向张苍,本以为经过努力,能够当面碾压这位昔日的领路人,可没想到人家轻飘飘几句话,又把局面扳回来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希望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就在他想出破局之法前,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不是人不对劲,而是脚不对劲,有点发凉,有点发湿。他低下头去,看到河水已经盖过了自己鞋面。怎么会有河水?公孙臣疑惑,旋即意识到,大概是颍水涨潮了。可也不对啊,前方明明有堤坝挡着呢。他骤然想到一种可能,双肩一震,连忙回头吼道:“快!快把他们抓住!”

可惜这话,说得有点晚了。公孙臣话音刚落,就听对面轰的一声,整条堤坝忽然溃塌,浊白色的洪流滚滚而出,像一条白龙出巢,霎时把整个包围圈全都冲散了。无论是三大家族的族长还是私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流冲翻,发出阵阵尖叫。只有公孙臣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督造这条堤坝的时候,因为工期太紧,所以只简单地用麻草袋裹了泥土,堆叠成形,上面再用绳子捆住。这是个极潦草的法子,但公孙臣的想法是,只要确保祭典期间不漫水就可以了,没必要多加用心。

就在刚才他们犹豫不决之时,站在堤坝上的刺客们也没闲着,他们偷偷把绳子解开了。没了绳索束缚,麻草袋子就会变得松散不堪。适逢颍水涨潮,一下子便从这里冲散开来。好在这只是涨潮决口,不是发洪水。激流一经流散,汹涌之势便迅速降低。公孙臣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在泥泞中站稳了身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第一时间朝着堤坝方向张望。眼前的场景,令他的心一下子沉入河底。不知何时,颍水上多了一条小船,应该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那些刺客正陆陆续续从水里攀上船去。

“快阻止他们!”公孙臣声嘶力竭地吼起来,急切地推搡着周围的私兵,让他们赶紧去抓人。

“怎么抓?”一个私兵直愣愣地问。这里没有秦军正规军,私兵们有刀有叉,有棍有矛,唯独没有弓和弩——大秦对这两样器具管制非常严格,民间不允许拥有——对于相隔数丈的水中小船,实在鞭长莫及。

“游水过去,强行登船,这还需要我来教吗?”公孙臣气得大骂。但私兵们却毫无积极性,有意无意地在泥泞里磨蹭,任凭如何叱骂都充耳不闻。公孙臣急得发狂,东推一下,西拽一把,眼见指挥不动,只好去催那三位族长。可当他看到那三个人的眼神时,心中一凉。那是狡黠、怯懦,甚至带了一点点庆幸的眼神。

“人力有穷时,我们尽力了。”翟氏族长抹了抹脸上的水渍。乐氏族长立刻补充道:“不错不错,堤坝垮塌,非战之罪。”西门隼见公孙臣仍不甘心,小声劝道:“我们没有备船,也没有备弓弩,就算游过去也无力阻止。奋力追击,奈何天不予时,也算对皇帝有交代了。”看来张苍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在这三个人心里种下三根深深的刺。他们不敢抓,也不敢放,那么刺客自己想出办法来逃走,是最好的结果。

公孙臣气得几乎吐出血来,这些家伙真是鼠目寸光!这一刻,他想起了曹刿当年说过的刻薄话:“肉食者鄙。”这些昔时的贵族,脑子里还是当年那套小国寡民的自保之道,行事畏畏缩缩,首鼠两端,真是“鄙”到了极点。他还试图去劝说,可任凭如何嘶吼与推搡,三位族长已下定了决心。公孙臣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漂远,听到一阵嚣张的笑声,从颍水水面传过来。

那笑声,是张耳发出来的。他站在船头,双手抱臂注视那三个故魏世家被水冲得狼狈不堪,心头不由大为快意。当年秦军拆毁堤坝,水淹大梁城,导致城民死伤泰半,魏国因此灭亡。如今这场溃堤之流,也算是小报复了一下。可张耳笑着笑着,眼角却流出泪水来。这场水和当年一样,淹的也是大魏子民,充满了讽刺意味。

他不明白,这些世家平日里喊“复辟”喊得山响,怎么事到临头,却毫不犹豫就背叛了故魏复国大业?张耳感觉自己在陈县这些年的经营,变成了一个笑话。原来大家谁也没当真,把他当傻子一样哄,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得计。小船渐行渐远,远处堤坝与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变成了夜幕下的一团模糊影子,又过了一阵,连轮廓也模糊不清,彻底被黑暗融化。

大家之前一路忙着逃跑,中途又侥幸甩脱了一次追兵,顾不得有什么感慨。直到这时他们才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胡亥受到了多大的惊吓,无论三大家族表现得多么愚蠢与卑鄙,刺杀失败就是失败了。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该说点什么,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张苍开口,这个尴尬的僵局才被打破。

“张门监,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张苍和其他人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得不脱下衣衫,露出一身白皙肥肌,这让他的严肃口气显得有些滑稽。张耳嘴角撇了撇,视线依旧望着河水远处。张苍见他没回应,略有尴尬,只好自说自话道:“你的错误,不是这一次,而是在很久之前就埋下了祸根。从一开始,你复辟故魏的希望,就不该寄托在这些旧贵族、老世家身上。如果那些人真是一心为国,六国何至于灭亡?”

这个话题,其实之前张苍和张耳争论过,后来不了了之。如今张苍旧话重提,张耳态度却大不一样,口中喃喃道:“莫非……我真的信错人了?”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站出来反驳张苍。项羽怀抱着虞越,忍不住开口道:“你未免太以偏概全了,陈县这三个家族愚蠢摇摆,可不代表所有贵族都是如此。我们项氏,一直坚定不移地积极反秦,一心复楚,连楚王后人都找到了。”

项庄拽了拽项羽,意思是这种机密大事不要讲出来。项羽却虎目一瞪:“如果不说清楚,他们还要给咱们家泼污水呢!”陈馀在旁边忍不住道:“泼什么污水,若不是你自作主张,从鱼眼里先钻出来,刺杀已经成功了。”项庄大怒:“放屁!从虞越拔刀那一刻起,原计划就已经失败了。若不是我兄长反应迅速,损失还要更大呢!”

两个人如同斗鸡一样,竖起脖翎互相瞪视。张耳和项羽同时发一声喊,把这两个家伙拽了回去。他们俩是亲历过刺杀现场的,知道那时局势微妙而混乱,变数太多,任何判断都很难讲对错,实无必要事后指责。张苍摇摇头:“时代早变了。如今可不是当年大家各封一地,鸡犬相闻的时候了。就算项家复辟故楚,也回不到昔年的格局。”项羽不服气道:“我项家在江东,仍是一呼百应,无人不心怀故国,你说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张苍道:“你们只待在江东一隅,所见毕竟有限。我在中枢朝廷可看得清楚,百官大异于世卿,郡守不同于方伯,文吏有别于士卿,就连农夫匠人,与世家的关系也与从前迥异。从前讲究封建之时,彼等不过是世家之臣隶,如今却只尊奉县令、郡守之命,输诚于朝廷。这种变化自上而下,一以贯之,影响可是至为深远。”项羽犹然不信:“怎么回不到?只要秦皇一死,没人会继续搞这么一套郡县玩意儿。只要找到真正效忠六国的世家,改回旧制有什么难的?”

他顿了顿,看向徐福,“不说别人,我可是听说,就连胡亥自己,也在考虑废除郡县,改回分封。可见连他都觉得维持不下去了。”徐福面色平静道:“诸位也许不知道,当初秦国一统之后,确实讨论过这件事。当时丞相王绾力主分封,将秦宗室子弟与功勋大臣分封各地,如周代故事;但李斯却坚持改为郡县,其时始皇帝支持李斯,遂有天下之大改。到了胡亥即位之后,分封一派的势力又死灰复燃,想要改弦易张。”张耳不耐烦道:“咱们是刺客,又不是他秦的官员,讨论这些干屁!”

徐福正色道:“刺秦要讲道、势、术。之前荆轲等人以‘术’去刺,可惜失败了;这一次太昊之祭,咱们试图用势,动员了三大家族,也行不通。看来正如张公子所言,还是得从‘道’入手,才能真正刺杀大秦。”张耳奇道:“以道刺秦?这要怎么刺法?”徐福道:“就是我们适才所言之事。非得有大变,方才有大势;非得有大势,方才有良机。——而大变要如何搞起?要熟谙大秦体系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一击而中七寸。”

他侃侃而谈,显得气度十足。这让全船的人都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刚才那场惨痛的失败,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在徐福的率领下,正接近下一个成功。张苍盯着徐福,轻轻啧了一下。船上所有人,只有他最了解徐福。无论是不是演技,徐福的心态控制得真好。他孜孜以求的目标近在咫尺,却功败垂成,换了别人早就一蹶不振了。可他的表情却不见任何波动,谈起刺秦大业仍是兴致勃勃。

张耳听得颇为认真:“徐先生你的意思是,世家不是大秦最薄弱的环节?”徐福摇头道:“我不知道。因为这是张良张公子教诲我等的,也许他那里才有真正的答案。”项羽一怔:“张良?他如今在做什么?”徐福摇头道:“不知道。陈县这一场失败的刺杀,应该也会传到他耳朵里吧,不知以张公子的眼光,会如何评价?”张耳陷入沉思,口中喃喃:“看来靠世家是不行的,还得在陈县搞事,还得想点别的办法,还有谁可以指望呢……”他看向陈馀,后者心虚地避开眼神。

就在这时虞越忽然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声,终于醒转过来。项羽急忙把她半搀起来,连声问是否感觉不适。虞越被阎乐打昏之后,意识糊涂,完全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在一条船上,十分惊讶。项羽想要安抚她,可又怯于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只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徐福。徐福叹了口气,走到虞越面前:“虞姑娘,不好意思,我骗了你。”虞越打量了他片刻,才认出这是惊产。徐福让她坐下来,娓娓把整个事情经过讲了个明白。

虞越听得面色惨白,她没想到,宛丘之舞的背后,还牵扯着如此之大的事情。尤其是听到兄长虞子期被阎乐所杀时,她惊到陡然闭过气去,吓得项羽连连拍她后背。好在易水及时出手,把虞越抬进船舱里面,去掉衣衫,点了几处关键穴位,才算把气息理顺。虞越气息刚一通畅,便哇地放声大哭,哭得不能自已。

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单纯姑娘,命运却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属正常。易水不会出言宽慰,只是一遍遍抚着她的长发。项羽守在船舱口,有些心疼,又不敢往里窥探。他沉思片刻,抬头对徐福道:“我要带她回江东。”徐福对此能理解,虞越孤身一人,又与项羽两情相悦,去江东是她唯一的选择。

“那么项公子回去江东之后,有什么打算?”徐福问。项羽搓搓手掌,凶相毕露:“江东子弟都听我的,自然是跟老秦干到底!我自有我的道理,不信这条路打不进咸阳城。”徐福没多言,转头问张耳:“张门监又如何呢?”张耳拍拍陈馀的肩膀:“前方不远,你们把我们放下好了。陈县无处立足,我们暂时去山里躲一躲,仔细琢磨一下和谁继续干。——徐先生你呢?”

张苍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关心。项氏兄弟也罢,张耳和陈馀也罢,前途都有的选。像他这样的人,就只能一门心思跟着徐福。可眼下遭遇了这么大一次失败,张苍不知道,徐福是否还有心气儿继续搞下去,所以他非常关心。徐福道:“我们接下来也要躲一阵,准备先去三川郡避避风头。”

一听这地名,张苍眉头一皱,为什么要去三川郡?这时徐福看向项羽:“你们返回江东,倘若遇到项缠,麻烦跟他说一声,我们在三川郡的阳武等他。”项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好”,旁边张苍心里却猛然炸裂开来。那可是我的家乡啊,徐福为什么去那里?徐福仿佛看出他心事,神情温和而关切:“你的家族,不是还在阳武县受苦吗?”


第十八章、归乡者的孝心

公孙臣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里拿着一个竹制鱼篓,双眼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影。阎乐站在茅屋的门前,挡住了投射进来的阳光,这让他的身形显得更具威胁。他迈进茅屋,咧开嘴:“所有人都在寻你,你却在这里做了渔夫。”公孙臣苦笑一声,单臂费力地把鱼篓扔在地上,闭上眼睛。自从那一夜徐福等人逃走之后,公孙臣便知道,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无论是皇帝的愤怒、赵成的甩锅还是三大家族的倒戈,都不是他一个毫无根基与身份的小人物所能承受的。他在当夜果断甩掉三大家族,再度开始了逃亡生涯。

公孙臣偷了一条渔船和渔夫的器具,乔装打扮,就在颍水附近潜伏下来。他本打算避过这一段风头,然后南下过江在楚地隐居,没想到这么快就被阎乐找上门来。他等了半天,却不见阎乐动手。公孙臣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这个可怕的杀手凑到很近的位置,近到自己可以看清他眼白里的血丝。

“你可听过沙丘宫?”

“什么?”公孙臣一怔,他没想到阎乐居然问出这么一个古怪问题。

“沙丘宫。”阎乐重复了一遍。公孙臣心想反正要死,能多拖一会儿也好。于是他告诉阎乐,沙丘宫在巨鹿郡,是始皇帝去世的地方。

“这个地方与徐巿有什么关系?”阎乐道。公孙臣想了想:“硬要说有关系的话,始皇帝东巡到琅琊,为的是送徐巿出海寻找不死药。然后他返回咸阳的途中,在沙丘宫病逝。临终遗诏,让李斯、赵高辅佐胡亥登基,成为秦二世,并赐死太子扶苏与大将军蒙恬,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听起来,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隐情啊。”阎乐饶有兴趣地问。这一次,公孙臣只能摇摇头,他不过一个白马的小吏,这些宫廷秘闻哪里知道?不过围绕着沙丘宫的皇位更替,确实存在着许多离奇传说,在民间广为流传,这些传说大多荒诞不经。唯一能确认的是,沙丘宫一定发生了某些事情,才导致皇位继承人发生剧变。阎乐见公孙臣一脸困惑,哈哈一笑,居然席地而坐。公孙臣知道他的手段,自己无论如何逃不掉,索性大方一点,也把斗笠摘下来,在对面跪坐下来。

“你可知道,那个惊产,就是徐巿。”这一句话,把刚坐下的公孙臣惊得差点又跳起来。他和惊产打了很多次交道,没想到居然是失踪已久的那个大骗子。他张大了嘴,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这个名字,和他在颍水堤坝注意到的那个主谋的身影,逐渐合二为一,很多线索聚合在一处,形成一个模糊轮廓。

“他……居然是他,他到底想干吗?”

阎乐抬起下巴,眯起狭长的双眼:“我那天在祭台上偶尔发现,陛下一看到徐巿,吓得够呛,差点从高台跳下去。后来他跟郎中令嘀咕了半天,提到了沙丘宫这个词,所以才请教一下你。”公孙臣眉头紧皱,他本以为只是一次单纯的反秦刺杀而已,没想到还牵扯到这种隐情——但是,这关你阎乐什么事?阎乐看出他的疑虑,神态自如:“我要做什么,你不必管。主要是宫里很多事太敏感,我不便打探得太细,所以来找你。”

“我?我现在可是逃犯。”公孙臣苦笑。

“正因为是逃犯,才能为我所用。”阎乐直言不讳,“我看得出,你求生的欲望很强,还想活下去,而我现在是唯一能为你提供庇护的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私人的耳目、手脚与臣隶。”公孙臣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叹息一声:“你要我做什么?”阎乐道:“你从白马一路追着这些人过来,经验比别人要强。我要你继续去追查徐巿的踪迹,不求抓到,只要打探明白当年发生的事情。如果一切顺利,我有办法赦免你的罪过,甚至加官晋爵。”

这个要求的难度,恐怕不比抓到徐巿简单多少。但公孙臣能说什么呢?现在阎乐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为了活命,多难也只能咬着牙干。

“可我并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阎乐道:“我也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出他们会去哪里。”说完之后,他伸直手臂,朝着北方一指。公孙臣道:“北方?可这个指示也太模糊了。”阎乐的手臂伸得更直了一点,还朝前努力够了一下。

“更北?”一直到阎乐重复了三次,公孙臣才恍然大悟。阎乐见公孙臣答应了,从怀里掏出一枚藜叶玉片,说:“我现在属于秦墨,给你一个秦墨子弟的身份好了。凭着这枚玉片,你可以利用各地秦墨的通信渠道,随时联系到我。”公孙臣把玉片郑重收好,阎乐又从茅屋的炉灶里掏出几块尚有余温的火炭:“对了,你既然为我所用,面目也须改换。我们燕市改换面容,有个最简单的法子。”

他说得轻松自如,公孙臣却脸色骤变,可他看到阎乐的笑容,情知自己躲不过去,活下去的代价,可比想象中要惨痛。他思忖再三,最终只得颤抖着双手接过去,缓缓朝脸上抹去。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呼声,从简陋的茅屋大门飞出,越过晾晒的渔网与渔船,直传到颍水对岸。

《诗》中的《邶风》中有一篇叫作《匏有苦叶》,其文曰:“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说的是葫芦的叶子味道很苦,济水的渡口水很深。深的时候,要在腰间拴着葫芦涉水,浅的时候,只要提起衣服就能过去。此刻济水正是水浅之时,河潮退去,滩涂之上一片湿润痕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提着衣袍下摆,颤巍巍地弯下腰,把一个汲水木桶横置在河滩边缘,摆来摆去,指望能舀上一点浑浊的水来。

她来回摆了很久,终于在桶里攒够了三分的量,这是老人所能搬动的极限。她小心翼翼地环抱着木桶,把两侧的束带扎在腰间,把重量分散到腰腿上去承担,这才勉强往回走。她走着走着,忽然发现河畔出现三个年轻人。这几个人似乎是拾柴路过,一见到老太太,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彼此交换了下眼神,不怀好意地走过去。老太太有些惊慌,可又不肯放下手里的桶。几个年轻人围拢过来,其中一人伸出手去,抓住桶边猛烈地摇晃,嘴里调笑:“何老太,大家都是亲戚,我们来帮你拿吧!”

老太太慌忙说“不用不用”,那年轻人手里却晃得更快。另外一人嫌他动作慢,伸脚狠狠绊了一下,老太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桶里的水洒了一地,被河滩迅速吸收。三个年轻人哈哈大笑,第三人还吐了口痰在地上:“你儿子害了咱们张家,你这个老不死的不自杀谢罪,还觍着脸要活下去不成?”老太太几乎要哭出声来,第一个年轻人狠狠威胁道:“你若敢声张,我们现在就打死你,扔到济水里,族里只会当你是失足溺亡。”剩下两个人开始推推搡搡,老太太躲无可躲。

就在这时,一道细小的飞影唰地飞过,恰好擦过一个年轻人的脸颊,顿时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那人还没来得及捂住脸,又是两道飞影唰唰而过,精准地划破另外两人的脸。三人同时弯下腰去,发出惨呼。这时一个人噌噌提着袍角跑过来,越过三人,冲到老太太跟前,一边搀扶起她一边拖着哭腔道:“母亲,您受苦了……”老太太原本耷拉的眼皮猛然一抬,又惊又喜:“是,是小仓吗?”张苍道:“是我,是我!”

那三个年轻人一听这名字,纷纷抬起头来。小仓?再看那个肥大的身影,不正是张氏曾经的骄傲、如今的祸患张苍吗?为首的年轻人怒喝道:“张苍!你把咱家害得这么惨,还有脸回……”还没骂完,他忽然觉得脖颈一阵冰凉,一低头,看到自家喉结处多了一片贝壳,边缘锋利,与刚才划破脸的东西似乎是一类。另外两人吓得后退一步,这才发现握住贝壳的是一个纤细高挑的女子。

“他们识破了你的行踪,要不要灭口?”易水扫视了一眼这几个欺负老人的废物,浑不把他们当盘菜。张苍叹了口气:“算了,毕竟他们也是张氏子弟。”他放开母亲,转头喝道:“你们听好,我这次回来,是为了挽救咱们张氏,你们暂时不要说出去,否则全族都要遭殃!”三个年轻人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却不敢走。直到易水把握着贝壳的手放下,他们才仓皇逃走,为首的那人跑的时候还把两腿叉开,活像只鸭子,显然是刚才被胁迫时吓得尿了裤子。

“一群废物。”易水刻毒地评价道。张苍顾不得反驳,把老太太搀起来,走到河岸边。老太太骤见儿子,紧抓着他胳膊呜呜地哭了起来,半晌才说出自己的遭遇。自从张苍成了钦犯之后,阳武的张氏一族便被官府严厉管控起来。好在三川郡守胡利与张氏私交甚笃,出手庇护,才算暂免抄家灭族之祸。但张氏为此,也被迫献出了很多财产去贿赂官员。族人们为此怨声载道,便把怨气撒在张苍的母亲何氏头上。何氏被赶出自家宅子,如今连打水都要亲力亲为,还经常被人辱骂羞辱。

张苍听得心如刀绞,把母亲抱住,声泪俱下:“儿回来了,回来了,不会再让母亲您受苦了。”何氏摸着他的头,欣慰道:“我儿回来就好,回来跟郡守说清楚,咱还是朝廷大官。”张苍轻叹一声,也没细解释,只是搂住母亲说些宽心话。他们自从在陈县犯事之后,一路躲避秦兵发疯似的追捕,用了一个多月,方才抵达三川郡阳武县。张苍迫不及待去探望母亲,徐福则去城里打听情况。没想到,昔日意气风发的何氏,如今却被欺凌到了这等地步。

易水在旁边注视着这一对母子,不太能理解。不过看到张苍如婴儿一样蠕动,她心中潜然滋生出一种异样之感。张苍陪着老娘哭过一阵,拎起水桶,带她到了郊外一座茅屋,这是他们的临时落脚点。张苍挽起袖子,亲自下厨,给老娘做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粟枣粥,吃过后哄她上榻睡了,这才轻轻把手从老太太怀里抽出来,走出门去,发现易水靠在门外,向里面好奇地张望着。

“我家原本住的宅子,可比这个豪华多了。”张苍不好意思地解释。易水道:“你已经回来了,你母亲为什么还哭?”张苍道:“思念子女,这不是人之常情吗?”易水道:“那你为什么也在哭?”张苍擦擦眼角:“子女对父母也有眷恋啊,你不会……”他说到一半,连忙顿住,想到易水自幼在燕市受训,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这个讨论未免残忍。张苍及时停住话头,看向远方阳武城的方向:“不知徐先生那边是否顺利。”易水“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朝屋里看了一眼。

“谢谢你。”张苍诚恳道。当初如果不是她动用了燕市的关系,自己根本打听不到家里的事。易水耸耸肩:“你是我的雇主,打探消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张苍“呃”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易水双眸里闪动着与寻常不一样的光芒。那光芒有些复杂,多是困惑、迷茫,也隐藏了一丝丝的……羡慕。归根到底,她还是被阎乐给影响了。

阎乐说呆若木鸡并非刺客的最高境界,以情驭剑,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从那之后,一心要打败阎乐的易水,变得不像之前那么单纯淡漠,似乎在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情绪。可这种事对一个没有正常生活过的女杀手来说,未免太难了。她这一路上一直在有意识地观察、笨拙地模仿,可惜还是只知其理,不得其法。张苍看在眼里,决心帮帮她,便开口道:“你可听过孟子四端吗?”

“不知道。”这只是个设问的开头,张苍没指望易水听过,咳了一声,娓娓道来:“孟子总结过,人的情绪一共有四种: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从这四心里,分别可以延伸出仁、义、礼、智四德。孟子说过,这四种发端,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意思是,这是人的本性所决定的,人皆有之。”

易水见他又掉起书袋来,厌恶地把脸偏过去。张苍却说得很兴奋:“孟子有云: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人只要具备了这四种情绪,上可以治国,下可以齐家。易水姑娘,你只有找到自己的四端,才能找到自己是谁。当你明白自己是谁,情绪才有了根基,才能驾驭武器,发挥威力……”他正说得高兴,易水忽然道:“徐先生回来了。”张苍本以为她是不愿意听了,找个托词,不料余光一扫,发现徐福真回来了,只得悻悻闭嘴,迎了出去。

只见徐福一身玄色官袍,头戴平冠,俨然一副朝廷命官的做派。一见到张苍,徐福先开口道:“我见过胡利了,形势很是不妙。”张苍神情一紧,忙问:“怎么回事?”徐福这次扮演的,是朝廷派下来的柱后史,径直去了郡守府拜见郡守胡利。胡利不虞有诈,对这位御史很是客气,不知不觉被徐福套出很多信息。张氏一族,确实是被胡利一手保下来的,但这种庇护也快到头了。陈县发生惊天刺杀之后,胡亥匆匆结束巡游,返回咸阳,同时严令各地彻查反秦势力。

在这个大背景下,胡利便没办法再继续庇护张氏家族。他对徐福透露,大约就在下个月,便会发出郡守令,把张氏一族统统关押起来,男充城旦女为春。也就是说,全部贬为奴隶,去干最繁重的建城夯土与捣米之劳役。听完徐福的转述,张苍脸色十分难看。徐福拍拍他的肩:“张先生莫急。我这里还有一些财货,咱们拿出去打点负责的官员,也许还能拖上一阵。”张苍摇摇头。官员们固然贪财,但比钱财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职位。朝廷现在严查反秦,没人会为了这点小利赔上自己的仕途。

徐福又道:“至少咱们可以把令堂救出来带走。”张苍还是摇头。他母亲年岁已高,根本不堪长途劳顿。何况除了母亲,张氏一族还有很多与张苍关系密切的亲戚子弟,这也是无法轻易割舍的。徐福道:“那么你想怎么救?”张苍苦笑道:“徐先生,世家如古树,不动则万年长青;若是移了根基,树干再粗壮也会枯萎。所以张氏如今的困境,比白马还要难。”

张氏一族的处境,和白马那三百多名村民是一样的,不可能逃亡,也不可能对抗官府。白马的村民可以靠朱辂厌胜之祭,得到一个“监观”的头衔,但张氏一族的男女老少合计有四百余人,不可能再重演这一手。徐福一听,也沉默下来。他们只有三个人,就算项缠赶来也不过四人,颠覆一个家族也许做得到,但想要救出一个家族,几乎不可能。

“赶在胡利发布命令前,把他杀了不就行了?”易水提议。张苍倒也动过类似的心思,可他深知郡县官僚的强韧。这种强韧来自体系的完整。整个三川郡是一个精密的官僚机构,除郡守之外,还有郡丞、郡尉等佐官。杀掉一两个人,对这个庞大的体系并不会造成打击,除非整个体系彻底崩溃。张苍痛苦地蹲在茅屋前,冥思苦想。他忽然歪了歪头:“徐先生,你能否把你与胡利见面的过程,复述给我听?”徐福说好,然后复述了一遍。他记忆力惊人,连胡利的语气都复刻得惟妙惟肖。

张苍听完之后,闭目沉思良久,忽然开口:“这可有点奇怪……胡利与我家虽说交情颇深,但他绝非知恩图报之辈,为何要冒这么大风险庇护我家?而且我们阳武张氏,在当地有个死对头,也是个大家族,叫管氏。他们巴不得我们张氏完蛋,这一次他们却很安静,没有落井下石,着实古怪。”徐福奇道:“你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未揭?”张苍道:“目前我还不知道,只是感觉胡利的话里,有些许不自然的痕迹。如今张氏面临生死危机,说不得也只能试上一试了,看能不能搏出一线生机。”

徐福点头:“阳武你最熟悉,我们这次都听你安排。”张苍有些歉疚道:“为了家务事,还要劳动徐先生与易水姑娘在阳武停留。”徐福扯过他的手,语气宽和:“说到底,张先生的遭遇是因我而起,接下来还有大事要做,总得让同伴无后顾之忧才行。”张苍啧了一声,他这一路上,早看出来徐福仍未放弃刺秦一事,所以才会如此热心。但人家愿意推迟计划,先帮自己处理好家族之事,已是天大的面子,他也只能感激称谢。

这时易水在旁边也抱臂道:“你要我做什么?”张苍转过头去:“我还真有一件事得拜托易水姑娘,请去三川郡府里面,窃一样东西出来。”易水眼睛一亮,徐福和张苍这一路上天天讨论体系呀,人心呀,实在太无聊了,总算等到一项极对胃口的工作。她立刻表示:“我去我去,再不动弹一下,骨头缝里都要长草了。”张苍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其他两人都表示赞同。这个计划里,暂时不需要徐福,他留下来陪着何氏。而张苍和易水一起离开茅屋,朝着数里之外的阳武城走去。

阳武城是三川郡的治所所在,规模颇巨,只是城卫松懈得很。张苍是本地人,稍微用斗笠遮掩一下容貌,便顺利地和易水一起混了进去。进城之后,张苍一指左边:“那边就是三川郡府,就是阳武县衙的隔壁,拜托易水姑娘按照我的叮嘱,把那东西取出来,我们在城门口会合。”易水说“好”,正要纵身离开,忽然又偏过头来,饶有兴趣道:“我这算不算恻隐之心的发端?”张苍纵然心事重重,也忍不住笑了笑:“算,算,易水姑娘可谓知仁矣!”

易水离开之后,张苍略整理了一下思绪,迈步走向张氏一族在阳武城里的祖宅。这是一座颇为古旧的四进大院,门厅宏阔,瓦头井然。虽说细节上有些陈旧败落,但仍能显现出一个大族的气度。张氏跟张耳那种有自家坞堡与庄园的大户不一样,主要产业是胭脂和漆器,几乎所有家族成员都住在城中,大宅子紧邻自家工坊。张苍对它实在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里长大,连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味和生漆的刺鼻味都感到亲切。

若放在平时,祖宅大门总是处于一片嘈杂声中。门前不是来提货谈判的商人,就是运送原料的小贩,摩肩接踵,几乎要踏平门槛。可如今门前却是一片空旷寂寥,门可罗雀,就连沿墙用来拴牲口的一排木桩都空荡荡的。张苍一边感慨,一边把斗笠拉低。他自称看病的郎中,轻而易举便混进了宅子,一路避开不少熟人的耳目,来到张氏族长居住的后进小院里。

如张苍所预料的那样,张氏族长张通古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受到这种打击,病情变得更加严重,如今连床都下不来。族长身边有几个亲眷陪护,她们看到一个戴着斗笠、挎着药箱的陌生人走进来,不由得面面相觑,不记得今日请过郎中。张通古看向张苍,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惊讶与骇然,挥手让亲眷们退下,把房门带上。张苍快走几步到榻边,摘下斗笠:“伯父,我回来了。”张通古瞪圆了眼睛,奋力抬起脖颈,虚弱地喊道:“你,你……”张苍握住他的手:“伯父,您现在喊出去,整个张氏家族可就完了。”

张通古低声怒道:“你回来干吗?害得家里还不够惨吗?”张苍有些心疼地观察着这个瘦弱老人。族长之前对自己十分照顾,无论读书、求学还是举荐,都不遗余力地支持,有了他的支持,才有了后来张苍做咸阳御史的风光。自己一度也成为族中的骄傲,可如今……唉,不提也罢。张苍把多愁善感抛在脑后,开口道:“您别着急,我这次回来,是想办法让咱们家脱困。所以我有两个问题,得跟您问清楚。”

张通古冷哼一声:“只怕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就该叫人进来,绑你直接去见官!”张苍摇头道:“此言差矣。小侄刚刚在陈县差点刺杀了皇帝,现在您抓我去见官,就是咱们一族跟着一起死。”张通古没料到,张苍居然又搞出如此惊悚的大手笔来,惊得连连咳嗽。张苍赶紧搀他起来,喂了一碗温水,张通古缓了半天,张苍才道:“事已至此,您就别责骂我了。当务之急,是如何把张氏保下来。我就是为这事特意回来的。”

张通古冷哼一声:“你如今是朝廷钦犯,自身难保,还能怎么帮张氏?”张苍道:“反正张氏如今的境况,也不会更差了对吧?”张通古虽然病弱,脑子却不糊涂,只得静下心来听着。张苍道:“第一个问题,胡郡守为何对张家如此照顾?我记得他跟咱们没这么深的交情吧?”张通古苦笑道:“小仓,我这里你也是经常来的,看看有什么变化吗?”张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哪里不对:“您的铜器收藏?”

张通古叹息道:“没了,都没了……都去填了胡郡守的贪心了。他是庇护了咱们家,可索要的贿赂却极多,而且每个月都要。咱们张氏就跟续命似的,每个月都拼命搜寻财货,往郡守府里送。眼看家里的积蓄就快被掏空了,连我都被迫拿出铜器收藏……这样下去,撑不了几个月了,唉。”

张苍“嗯”了一声,又问:“管氏平时那么痛恨我们,怎么这次却一言不发?按管族长的风格,肯定会落井下石才对。”张通古也有些困惑:“自从家里遭难之后,我其实一直提防着管氏,可他们却保持着安静——难道是兔死狐悲,老管良心发现不成?”张苍沉思片刻,说:“我没问题了,伯父您保重。”张通古连忙把他叫住:“你有什么计划了吗?”张苍道:“只有一点想法。”

张通古叹息道:“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我才着意培养,指望你能光耀门楣。如今你误入歧途,我就不说什么了,只希望你能感念家族昔日培养之恩,凡事三思而后行。”张苍敛起笑容:“我若不念旧恩,便在外面逍遥法外了,何必跑回阳武呢?倒是伯父您,对我母亲可实在有些凉薄,她儿子犯了事,何必迁怒于她呢?”

张通古辩解道:“我其实是保护她。你不知道,你事发之后,族里多少怨气都冲着她来。我卧病在床,无暇看顾。你母亲若继续在这宅子里待着,只怕早就出事了。我另外寻了处僻静小屋安置她,也是为她好。”张苍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我明白,您得看顾整个家族的大局,势必要做出一些牺牲。”张通古欣慰地咳了一声。张苍继续道:“这个祸是我闯出来的,于理,我无论如何也会设法弥补,尽力保住家族,请伯父您宽心。”张通古听到表态,不喜反叹。张苍只说“于理”,却没提“于情”,可见他与家族之间情分已尽,只剩义务而已。

“我别无选择,只能期待贤侄你的消息了。”张通古道。

“这几日请伯父您约束一下家里的人,尽量深居简出。我在外面,自有办法转圜。”

张苍向族长深深一拜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张氏祖宅。他回到城门口时,易水已经先一步到了。张苍问她拿到东西没有,易水仿佛受到侮辱似的,柳眉一竖:“大青蛙,你这个提问方式我不喜欢。”张苍连忙赔笑道:“好,好,我重问。你多快拿到东西的?”易水这才心满意足,答道:“郡守府的守卫形同虚设,墙也不高,半个时辰足够了,比燕市的训练还简单。”她伸出手,把一卷竹简扔给张苍。

两人没有在阳武城多做停留,而是先回了郊外茅屋。何氏已经醒了,徐福陪着聊天,把老太太逗得一阵阵发笑。一个能把始皇骗倒的人,让他去哄一个老人,简直太轻松了。张苍没有打扰他们,自己先坐在茅屋前,把那卷竹简展开沉心细读。等到徐福走出屋子寻他时,张苍恰好读完,正缓缓从右边将其重新卷好。

“有什么发现?”徐福问。张苍扬了扬手里的竹简:“这是去年三川郡的税赋汇总,是用来去咸阳做上计申报的。细节我就不展开讲了。从结论而言,上计的粮食数据比实际产粮数据要少,可见这位胡郡守一直在私吞公粮。”张苍在咸阳做柱后史,本来就是查账出身。他说有问题,那一定不会错。徐福一边伸手从衣架上把御史的一套衣袍穿上,一边说:“接下来交给我好了。”张苍双手一拱:“敲山震虎,这原本就是徐先生你的拿手好戏,静候佳音。”

徐福回到阳武县城,直奔郡守府邸,正赶上胡利在吃饭。他一听说咸阳御史到了,眉头一皱,只得悻悻放下筷子,迎了出去。胡利是老秦人,曾在军中任校尉,立过不少战功,五年前调来三川郡任职,成为天下三十六个最有地方实权的长官之一。不过他早没了当年战场上的彪悍,肚子微凸,连头发都开始谢顶,几乎扎不住发髻。他很不喜欢这位自称徐腾的御史,更准确地说,很不喜欢任何从咸阳来的官员。

在胡利看来,三川就是自家地盘,所有朝廷官员都不应该指手画脚。可偏偏徐腾又是官员里最讨厌的那种,不停地问东问西,带着一种咸阳官员特有的倨傲,而且说什么都把皇帝挂在嘴边。昨天好不容易把徐腾应付完了,怎么今天他又来了?胡利勉强按下不满,对徐福道:“徐御史有何贵干?”徐福态度很是积极:“胡郡守,本使想要请教你一件事。”胡利问:“何事?”徐福说:“这次朝廷派我巡视四方,还有一项工作,是核查钱粮税赋。所以我想和咱们郡府对一下去年粮税的账簿。”

胡利额头霎时浮现一条青筋:“我事先可没接到过这样的通知?”徐福笑道:“核查钱粮,若是事先通知,那还要本使下来做什么?”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胡利横下一条心,摊开手道:“你知道的,去年先皇驾崩,各地着实混乱了一阵,耽误了很久,如今库里还没盘明白。”徐福道:“不着急,你们慢慢盘点。我打算先在整个三川郡转一圈,实地看看田地规模。等我回来,你们库粮也盘出来了,咱们再对账不迟。”

胡利松了一口气,说:“徐御史真是细致。”徐福道:“做我们这行的,要为皇帝负责,不敢不专心。”然后背诵起皇帝诏书来,一二三四,诵得抑扬顿挫。胡利有心赶他走,却又怕被弹劾不尊重天子,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讲完。徐福诵完诏书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离去。胡利望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去,习惯性摩挲自己半秃的头顶,眼神从不耐烦逐渐变得恼怒,恼怒里又多了一分寒意。三日之后,阳武城发生了一件离奇之事。

位于城东的郡府仓邑,发生了一起离奇的火灾。这火灾是从粮仓开始燃起来的,燎天的大火十分骇人,短短的时间之内便蔓延到整个仓邑。幸亏官府警戒得力,及时扑救,才算没有蔓延到整座县城。但事后清点,贮存在仓邑里的几千石粮食被烧了个罄净。阳武的居民们无不在小声议论,都觉得这起火灾来得蹊跷。早不着,晚不着,恰好在咸阳派来一位御史巡察的当口,莫名就着了。

他们不知道,就在火灾被扑灭的同时,一骑飞骑从阳武县城飞驰而出,顺着东南方向的大路跑了二十余里,来到一处位于济水河畔的庄园。这庄园规模不小,由数个小坞堡、农场、园林与仓邑组成。当地人都知道,这是阳武豪族管氏的产业。飞骑进入庄园之后,只待了半日,又匆匆返回。可他刚刚离开庄园不久,经过一片小树林时,一根绳索从林子上空飘落下来,恰好套在骑士头上,把他硬生生拽下马来。

易水干净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把这个摔得头昏眼花的家伙绑在了树上。她拍了拍骑士的脸,让他清醒过来,然后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用一把柳叶小刀在他右胳膊上划了一道小伤口,洒上一点点蜂蜜。阳武本地盛产的大黑蚂蚁,很快就被蜂蜜诱过来,密密麻麻爬到伤口处,让骑士感觉又酥又麻,还有隐隐的细密疼痛传到全身。易水看看蜂蜜吃得差不多了,凑近骑士:“接下来,如果你不老实回答问题的话,我会在你身上割出六十道比这更深的伤口,涂满蜂蜜,把你扔在这里。”

骑士吓得面无人色,连声告饶。易水见唬得差不多了,起身换了旁边的张苍来问。张苍一开始发问,骑士就竹筒倒豆子,噼里啪啦全都说出来了,这让他准备的盘问技巧都没用上。原来胡利担任郡守这五年以来,一直在有计划地私吞公粮。所有被他私吞的公粮,都被悄悄运到了管氏的庄园里。管氏家族负责运输、储存、转卖与销赃。

胡利自从知道“徐腾”要查账之后,大为震惊,以为自己的事发了,便一把火烧掉了空荡荡的仓邑,做到死无对证,然后派自己的心腹前往管氏庄园,吩咐他们把存粮尽快出手。张苍早就猜到真相了。朝廷大员与地方大族勾结,几乎在每一个郡、每一个县里都有类似的事,他当御史的时候查处过许多桩类似的弊案,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手法。

“管氏为何没有对张氏出手?”这才是张苍一直想问的问题。骑士老老实实回答:“没到时候。”

“没到什么时候?”

骑士道:“我听胡郡守讲过,管氏本打算趁机把张氏一举灭族的,但被胡郡守压下来了。他说张氏积攒的钱粮很多,先榨取干净,再下手诛灭不迟。他们都商量好了,资财归胡郡守,田地与工坊则由管氏瓜分。”张苍听罢,不由得啧啧几声。他这才明白,当初那种不协调感来自哪里。胡利对张氏的庇护,一直不轻不重,既不会轻到脱离苦海,也不会重到家破人亡,很是奇怪。

原来胡郡守是把张氏当成了一枚柑橘,捏一下,挤出点汁水,然后再捏一下,等到暗藏的家财全数榨干,他才会把张氏阖族全数处理掉。怪不得管氏没有落井下石,原来这只秃鹫在等猎物咽气的一刻,好扑上去大啖残骸。好毒辣的心思,好狠绝的手段。啪的一声脆响,易水伸出手去,给了骑士一耳光。张苍一阵愕然,她这是干吗?易水扇完耳光,转过头来,一脸认真道:“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很不对,有点生气,这就叫是非之心,对不对?”

“对,对。”张苍没想到,这姑娘居然真的在寻找孟子四端。虽然他觉得这种方式有点刻舟求剑,但见易水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好去泼冷水。易水得到了张苍的肯定,颇有些欣喜,催促说:“大青蛙,你快带我去找羞恶之心与辞让之心。”张苍暗暗腹诽,你老是喊我大青蛙,岂是辞让之道?但面上可不敢说出来。

他们回到茅屋之后,将发现告诉徐福。徐福沉吟片刻,看向张苍:“张先生,此事可大可小,可硬可软,不知你属意如何解决?”张苍早有成算,嘿嘿一笑:“若要保全张氏,可小不可大,可软不可硬。我太了解这些官僚了,他们可不会关心跟哪个家族的情谊,只要能保住自家职位,合作者是谁都无所谓。”徐福颔首:“既然你做了选择,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过去。”

易水左看看,右看看,奇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张苍得意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易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张苍不免多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似乎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她可不会关心任务之外的任何事情。到了次日,徐福仍是一副御史打扮,再次造访了郡守府。好巧不巧,又赶上胡利吃饭的时间。胡利迎出来的时候,胡须上沾着饭粒,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的杀意。

他翻翻眼皮:“徐御史不去勘察田亩,怎么又跑来我郡守府啦?”徐福道:“我外出遇到一个人,他说有要事与胡郡守相谈,所以我特意带他过来。”胡利这时才发现,徐福身后站着一个人。这人身材有些肥大,戴着斗笠,一副农人装扮。胡利疑惑道:“这是谁?”徐福道:“他要谈的事情,与管氏庄园有关,不如寻个清静地方?”一听这句话,胡利登时瞪圆了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徐福和他的随从,末了一咬牙,喝令屋子里的仆役全部出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说吧!”胡利双手抱臂,气势汹汹道。那随从摘下斗笠,冲他一鞠躬:“张苍敢拜问胡郡守。”一听这名字,胡利的胡须一颤,差点站起身来。他惊讶地打量眼前这人:“你这个朝廷钦犯,竟然就这么大刺刺地走进郡守府?”张苍笑道:“全靠徐御史帮忙,否则我哪有这个胆子?”胡利眉头又是一蹙。这什么情况?堂堂一个朝廷御史,怎么会去包庇一个涉嫌谋反的钦犯?疯了吗?

张苍见他面露不解,上前一步,笑眯眯道:“我这次来,是想跟胡郡守谈一笔生意。”胡利冷哼一声,抓起手边的长剑:“你不快快束手就擒,还敢跟本郡守讨价还价,真是狗胆包天!”张苍不疾不徐道:“我敢在郡守府现身,自然是有所倚仗。胡郡守不必这么激动,且听我一言如何?”这一番话,让胡利冷静下来。一个御史和一个反贼联袂现身,极为蹊跷,他决定先听上一听。大不了,拔剑把他们都斩杀便是。他一个老兵,可不怕眼前两个书生。

张苍道:“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与管氏勾结,侵吞公粮,放火烧仓遮掩真相,这一桩事若揭出来,只怕郡守之职就不要做了。”胡利抓了抓头顶所剩无几的残发,后槽牙磨了几磨,没出言否认。大家都是聪明人,否认这个没有意义。张苍继续道:“而我张氏家族几百口人,还要在阳武这里生活,不希望背井离乡,更不希望妻离子散。”胡利双眼一眯,带着讥讽道:“这么说,只要我继续庇护张氏,你就不会去朝廷举发?”一个反贼威胁要去举发朝廷官员,这实在有点荒谬和幽默。

张苍道:“管氏在阳武几百年,张氏也不短。他们能做的事,我家也可以做。何况张氏还有把柄在您手里,用起来岂不是更放心?”他把话说得赤裸裸,胡利把视线转向徐福:“徐御史,这件事里,你又有什么好处?”徐福双手一摊:“您知道的,御史听着威风,可不是个轻省差事。上头一堆大官随时有锅要甩下来,旁边一群野心勃勃的同僚盯着找碴,地方上各种老狐狸与老乌龟,有一点点差池,搞不好就要掉脑袋,实在是太劳心了。我早就想攒点身家,提前辞官去过逍遥日子。”

这都是张苍教徐福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情实感。胡利忍不住笑起来,这位御史倒真实在。他笑完之后,突然目光一狠:“若我不答应呢?”张苍道:“徐御史会把我押解去咸阳,算是他的一份大功。而我到了咸阳会说什么话,就不确定了。”胡利严厉地端详着眼前这两个家伙,似乎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破绽。

沉默良久,他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洒在脸上,明暗不定:“我出身于军中,随着始皇陛下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勋。陛下垂青,点我做了三川郡守,可我到了地方上,发现自己人比敌人还难对付,想做点事太难了。朝廷每年都要钱粮、要特产、要民夫,我一个郡守,孤家寡人,算上那几个县令才几个人?大事小情,还得靠这些家族去办。徐御史,你说你在咸阳战战兢兢,我又何尝不是?我与管氏合作,算下来,还是他们赚得更多。”

徐福和张苍没料到,一次要挟,居然引出胡利这么一大篇议论。张苍趁机道:“管氏能做的事,我张氏一样可以做。”胡利缓缓转过头来:“若换作别的时候,你们提出这个条件,说不得我也就妥协了,无论管氏还是张氏,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是……”他有意放缓语速,把目光转向徐福:“徐御史,你身在中枢,难道还不知道,这天下马上就要大变了。”徐福一惊:“您要谋反?”胡利哈哈大笑,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很快就要改弦易张,重启分封了?”

这个消息,其实徐福和张苍之前略有耳闻,没想到会从胡利嘴里得到证实。胡利兴致勃勃道:“如今我是个郡守,不过是为皇帝看守三川郡的一条狗。倘若真重启了分封,我就是这地方的主人,就是三川的王!只要我奉上的钱粮足够多,在郡里做什么,朝廷都是不问的。——你们说,我为什么要受你们要挟?”徐福和张苍脸色同时一变。他们来之前反复推演,把胡利的每一种反应都算进去了,唯独没料到这个。胡亥废郡县、改分封的举动,对一方郡守的心态产生了微妙影响。

徐福微皱眉头:“胡郡守,分封之议,如今可还八字没一撇呢,您高兴得未免太早了。”胡利嗤笑起来:“你一个小小的御史,怎么会知道中枢的密议?”这个问题,徐福真不知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苍。张苍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道:“胡郡守所言,未免夸大。当年皇帝议论天下之制,李斯丞相力主郡县,如今他尚在中枢为相,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事?”一听这名字,胡利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怎么迟钝到这地步。李丞相他啊……”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似乎不妥,强行掐断了对话。

徐福意识到,自己有些关键信息没有掌握,这次交涉肯定没希望了。他赶紧上前一步:“既然胡郡守不愿合作,那么本使告退便是。”然后一扯张苍,意思是咱们先离开郡守府,再做计较。胡利狞笑起来:“等一下,张苍你这个朝廷钦犯,公然要挟郡守,现在还想大摇大摆离开吗?”徐福脑筋一转,强硬道:“郡守您都是要分封的人了,张苍这份功劳,于您是锦上添花,于我却是雪中送炭,还是让给我吧。”他此时的身份是咸阳柱下史,胡利再跋扈,也不好对一位正牌御史出手。

胡利思忖再三,忽然笑起来:“这功劳我不去抢,给徐御史你好了。”徐福松了一口气,扯着张苍刚迈过门槛,就听胡利在身后悠悠道:“朝廷没说过,钦犯必须生擒。徐御史你拿张苍的脑袋去领功,想来也是可以的。”两人背后同时一阵刺凉。徐福回头还要再游说几句,胡利大喝一声:“来人呀,把这个钦犯给我杀了,割下脑袋给御史饯行!”屋外的数名郡兵,纷纷提刀冲过来,把两人团团围在门槛处。两人对视一眼,徐福的身份恐怕已然败露。只是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咸阳来的御史,居然会不知道李丞相如今的境况,真当我是傻子吗?”胡利嗤笑起来。郡兵们上前正要抓住两人胳膊,忽然听到头顶有瓦片急速响动,似乎有很多人在屋顶疾驰。没等他们抬起头来,郡守府的屋顶忽然哗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瓦片如雨点一样坠落下来。就在众人皆是一愣神的当儿,数条绳索从上方垂下来,准确地套中了那几个郡兵的脖子,向上扯起了一尺有余,那几个倒霉鬼生生被悬吊起来,双足拼命挣扎着。

唯一的例外是胡利。他到底是行伍出身,反应很快,迅速拔出短刀斩断绳索,然后仰头望向屋顶。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一闪而过,朝着门厅里丢下一团东西。那东西一落到地面,便开始散发出浓浓的烟,很快便让整个郡守府陷入一片乌雾之中。胡利感觉到这烟雾对鼻子与眼睛刺激很大,也许含有剧毒。他紧闭双眼憋着气,一口气冲出屋子,来到庭院之中,这时才听见,郡守府外面传来很大的喧哗声,马匹嘶鸣与杂乱的蹄声。

一个郡兵惊慌赶过来,说:“刚才出现好几个黑衣人,杀散了郡守府大门前的卫兵,还抢了好几匹马,接应了从府里冲出来的两个人。”胡利大怒,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说:“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几个毛贼搞出这么大动静?”郡兵委屈道:“那几个黑衣人剑法强悍,都是燕市来的。”胡利闻言一怔。他知道三川郡有燕市刺客的存在,这些人数量不多,对官府来说不算太有威胁。没想到张苍这么神通广大,跑来要挟自己的同时,还雇到了燕市刺客负责接应跑路,真是处心积虑!

“那他们现在哪里?”胡利追问。郡兵伸手指向东南方向:“他们从这个方向逃出城去了。”胡利舔舔嘴唇,非但不沮丧,反而露出一股蓬勃的杀气。他离开军中数年,对于征战岁月颇为怀念,今天这一次意外变故,令他沉寂下来的战士之血再度沸腾起来。

“去把我的马牵来!我要亲自追上去,把那两个小贼枭首!”

张苍与徐福侥幸从郡守府逃出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城门飞驰而去。几个燕市刺客在两侧屋顶上如影相随,先一步驱散了守城郡兵,打开城门。确认他们顺利离开阳武城之后,这些刺客如日出后的露水一般,纷纷消失,只剩易水一人仍旧紧跟。这是他们去面见胡利之前,埋下的一手后招。易水去见了三川郡的相手,替徐福雇了一批刺客,埋伏在郡守府的屋顶之上。一旦两边谈崩,他们就会即刻出手。

张苍伏在马背上,任凭风声吹过耳边,心中却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快感。这一次谈崩,意味着张氏家族更加没有翻身的可能,胡利一定会下狠手把他们往死里整。他和徐福在出发之前反复推演过,觉得胡利作为一个官僚,应该别无选择。可谁能知道,咸阳城里的一次微妙变化,却让这个完美计划被釜底抽薪。看来在自己离开咸阳之后,朝中的政局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你不是在咸阳有内线吗?怎么都不知道?”张苍大声问徐福,后者摇摇头:“我这一个月来,东奔西走,暂时无法跟咸阳搭上线。”张苍心中一动,他这一次没否认自己有内线。

“你那个内线,之前也没提过李斯的事?”

“没有。他只说一切如常。”徐福回答。张苍没再继续质问。这事不怪徐福,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往往一夜之间,就是天地翻覆。只是不知道李斯丞相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苍暗叹。说起来,李斯是张苍心中仅次于张良的偶像,是他决心做官的最初动力。一个楚国的文法吏,能在秦国做到丞相之高位,那么他一个魏国人,也有机会可以做到。可惜……这些遐想,早已变成了妄想。张苍沮丧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这些思绪全甩出去。他抬起头去,忽然觉察到周围的景色有些眼熟:视野里是一片宽阔的沙海,一片片灰黄色的土丘,如浪花涌动起伏,丘顶缀满了东一丛西一簇的荆棘,让这些沙浪看起来分外狰狞与锋利。

“这是博浪沙啊!”作为阳武本地人和博浪沙刺杀事件的专家,张苍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张良刺秦的现场。他甚至能分辨得出来,哪座沙丘是当年张良埋伏的位置,哪一条路是始皇帝车队途经的路线。

“没想到啊,我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旧地重游。”张苍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旁边的易水以为他在担心母亲,开口道:“我已经提前把你妈接出来了,不至于跟着张家一起陪葬。”张苍微微点了点头,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吧。易水把脸凑过来:“这是不是算辞让之心?”她下巴一抬,等着大青蛙表扬。张苍实在没什么心情,口中敷衍道:“算是吧。”易水大为高兴:“孟子四端,我已经凑出了三个,是不是很快我就能有自己的情绪了?”

张苍内心烦躁得很,忍不住喝道:“你以为孟子四端是泥俑,说捏就能捏一个出来吗?”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可惜不及收回,只见易水脸色变了变,身形后退了半步。他正要道歉,易水却别过脸去,警惕地朝身后望去。在目力可见的远方,天空扬起了一片杀气腾腾的沙尘,似乎有大队人马闯入博浪沙的范围,而且速度不低。“郡兵追上来了。”她冷冷道,又回到了冰冷的刺客状态。

此刻燕市的刺客已经离开,只剩下徐福、张苍与易水三个人。更糟糕的是,这里是沙地,马匹会留下明显的痕迹。易水道:“我可以挡上他们一挡,你们先走。”张苍急道:“这怎么行?”易水瞥了他一眼:“我受雇于徐先生,自然该忠于职责。”张苍一阵语塞,不知道她是真这么想,还是在给自己耍态度。徐福这时冷静道:“追兵数量不少,易水你一人留下意义不大。我们再往深里走一走,也许还有转机。”

三人拨转马头,朝着博浪沙深处疾驰。只是任凭他们如何在沙丘之间钻行,后面那片烟尘却是越追越近。易水凭着眼力,说是胡利亲自追过来了。这可真是个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消息。胡利是郡守,他亲自带队,那么追兵绝不会轻易放弃。何况他曾经是军中校尉,战场经验丰富,不会犯什么错误。三人一时无法,只能继续驱马狂奔。胡利在后面并没有一味狂追,而是不断分出几个骑兵去岔路,很快就形成了逼迫之势。而他自己则全身披挂,兴奋地缀在后头,如同一个很久不打猎的猎人,决定要好好玩玩这几头穷兽。

沙丘之间,很快腾起了十几股烟尘,如同战场狼烟升腾。这些飞舞而起的沙尘,很快就笼罩到了逃犯们身上。他们被逼迫到了两座大沙丘之间,周围被四支骑队隔着沙丘包围。虽然他们还在试图挣扎,但几乎不可能逃脱了。胡利磨了磨牙齿,驱动马匹靠上前去,同时摘下了马鞍侧面的长矛,取下头盔,这样可以让视野更为广阔。周围的士兵纷纷放缓了追击速度,把击杀钦犯的荣誉让给上司。

很久没在战场上杀人了,胡利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杀意与兴奋充盈在眼眶里,久违的感觉回来了。他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尽情抒发自己内心的雀跃。胡利还没收回视线,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眼前的那一座大沙丘背面升起,掠过湛蓝色的天空。随着黑影越来越大,胡利这才发觉,它应该是朝着自己来的。这是什么东西?胡利好奇地凝望片刻,瞳孔猝然收缩。

这黑影是一枚铁椎,漆黑色的铁椎!形状像一个狭长枣核,四面有四条隆起的刺棱,看起来饱满鼓胀。它的质地不甚精纯,色泽斑驳,但重量却十分实在,尾部还多了一根铁链子,挟着风势,以不可阻挡的威势呼啸而来。胡利在战场上没少见过这种东西,在行将攻破的城头上方,在准备破阵的军势前方,在危机四伏的山谷侧方……这样的东西动辄几十上百个一齐呼啸而起,砸入人群之中,必是血肉横飞,往往一队人马就这样没了。

不过他自从离开军队之后,许久没有再见到这种武器了。此刻再见到老熟人,令胡利一瞬间陷入感怀,导致反应慢了那么半拍。只听啪的一声,就像是石头砸在匏瓜之上,铁椎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胡利的头颅,血花裹着肉泥高高溅起。长长的铁链尾绕着身体转了一圈,把大半截身体斜斜地拽下马去。

博浪沙的沙丘之间,一下子陷入安静中。郡兵们望着胡利血肉模糊的尸体,心中升起了一种大恐怖,这恐怖既来自骤然失去指挥官的惊慌,也来源于他们的记忆——郡兵们都是阳武人,都听过博浪沙惊天一刺的故事。传说忽然在眼前复现,这震慑住了所有人的意志。但恐怖还没结束。

在沙丘的另外一侧,不断传来惨呼声,间隔很短。不一时,跟随胡利的郡兵们的耳边响起一个怪异沙哑的声音,居然是在数数:“五百七十二,五百七十三……”郡兵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队伍之中。此人状如凶兽,手中一柄狰狞粗糙的长剑,剑刃上满布缺口。随着他每一次报数,那剑都会扑到一人身上,狠狠地吸吮出鲜血。

当数字变成“五百八十”的时候,所有郡兵的意志都崩溃了。他们浑然忘了自己占据数量优势,完全被那一枚铁椎与这恶鬼一样的疯子骇破了胆,他们争先恐后地转过身去,驱动马匹,逃离这一片被诅咒的死地,一会儿工夫就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个想着为胡郡守收尸的人都没有。

徐福、张苍与易水停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这奇迹般的翻盘。还是徐福反应最快,上前展颜微笑:“项缠,你从江东赶回来了?”站在一堆尸体中的项缠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的杀意好半天才消退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沙丘顶端。徐福等三人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丘顶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峨冠博带,衣袂飘飘,隐然有出尘之风。

“昔日留憾之地,今日不过聊为小补而已。”张良俯瞰着那枚铁椎与胡利的尸体,掸了掸衣襟上的沙粒,表情感慨万千。张苍没想到,会是在博浪沙濒临绝境时与偶像重逢。张良见项缠已经控制了局势,从容地从沙丘上一步步走下来。与之前出狱时的状态相比,此时的他脸上更加光彩照人,肌肤温润如玉,俨然和氏璧化为人形。徐福急忙上前拜谢,问张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后者笑了笑,简单地讲了讲前因后果。

原来项缠匆匆返回江东去救项梁,结果中了会稽郡守殷通的诡计,几乎身死。幸亏这时张良抵达江东,他本是去找项氏串联反秦,先救下项缠,然后单枪匹马去见殷通。也不知张良怎么谈的,殷通居然被其说服,不仅放了项梁与项缠,甚至连自己也加入反秦谋划中来。江东危机平定之后,项羽、项庄两兄弟也回到了会稽。他们把太昊祭台的刺杀事件说给众人听,还顺便给项缠带了个话,说徐福在三川郡阳武县等着他。于是张良与项缠便动身北上,前往阳武,恰好在博浪沙这里,赶上他们被追杀。

“刚才那一枚铁椎,是项缠丢的,重量比我当年用的那一枚要小,不能破车,但破马足够了。”张良若无其事地俯下身子,从铁椎尾部捡起一截链条,“当初如果我能想到,可以靠尾部加链子来平衡去势,也许就不会误中副车了。”他晃了晃链子,难得地叹了口气。徐福道:“张公子为何要赶来阳武?”张良俊朗的面孔,浮起几许感慨:“我来阳武,第一桩事,是想祭奠一下当年那位掷铁椎的义士。他的衣冠坟冢,就在那个沙丘的后面。”

张苍一怔,记得那个掷椎的力士为了掩护张良撤退,刺杀失败之后第一时间便自尽了,尸体还被秦军戮虐焚烧。没想到张良是这么重情义的人,至今还记得一个燕市的刺客。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易水,她似乎回到了刚见面的状态,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张苍心中暗暗一叹。这时张良又道:“第二嘛,项缠这头笨熊一直很愧疚。他说如果他不是坚持去江东,而是留在陈县,说不定太昊之刺就成功了。所以他无论如何要来阳武,不能失约,我只好陪他来一趟。”

项缠保持着沉默,闷头开始擦剑。不过从动作幅度来看,他心情不错。因为计数已经到了五百八十,距离一千又迈进了一步。对于项缠这种古怪的天真,张良无奈地摇摇头,又对徐福道:“第三,你们在陈县做的大事,项家兄弟都讲给我听了,做得不错。”能从名满天下的张良口中听到“不错”二字,实属难得。徐福惭愧道:“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让张公子见笑了。”

张良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讲的吗?刺秦须分成术、势、道。陈县这一刺,以太昊为饵,以《仙真人歌》为凭,刺的是秦皇心虚之症,杀的是安抚天下之心。虽说刺杀未成,但已能牵动天下,引发风雷,这一刺已经介于势与道之间了。”张苍觉得有些困惑,又请教其中精义。张良竖起一根指头:“胡亥出巡天下,所为何事?因为天下滔滔皆有反心,需要用帝王之尊加以震慑。你们在太昊祭台上的惊天一刺,吓得胡亥放弃巡游,直接返回咸阳,帝王之袍委地涂泥,那这天下是不是就更乱了?”

张苍醍醐灌顶,原来失败还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张良继续道:“此事轰传天下,广大黎民,是不是会觉得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介匹夫也尽可以刺得?所有人是不是会回想起那一枚白马陨石,发现陨石之谶言,似乎也有那么一丝道理?反秦的天命,是否乃注定之局?”他朗声笑道:“这一刺撼动了天下的人心。如果人人皆作如是想,那么倾覆大秦,便易如反掌。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精彩的刺杀了。”

张苍这时才彻底明白。张良所谓的“刺秦”,并不关心肉体上如何消灭秦皇,而是要从人心上搞垮这个庞然大物。徐福喜道:“所以张公子是答应与我们合作喽?”张良一拂袖子:“不是我答应跟你们合作,是我觉得你们可以加入我的计划。”徐福早料到这位公子的脾气,展颜一笑:“无论谁与谁合作,并不重要,关键是做什么。”张良歪了歪头,困惑道:“你们特意跑来阳武,难道不是因为猜出我会来这里?”徐福略带尴尬地咳了一声,看向张苍。张苍赶忙上前,硬着头皮把自己家族的事情讲了一遍。

张良深表同情:“博浪沙之后,我颍川张氏也是星流云散,以至一蹶不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个人终究得有家族依托,方有立足之本。”张苍听到这话,一阵黯然。胡利死了,三川郡注定要陷入大乱。阳武张氏恐怕会遭遇更大的麻烦。到了这一步,他实在是束手无策。难道自己真的会像张良一样,只能坐视家族崩裂吗?不料张良注视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颍川张氏,已成过去;阳武张氏,却还有救。”张苍一听,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大喊:“请先生救我,救我!”

“所以我说啊,你们如今对刺秦的认知,还未臻化境。”张良背起手,在沙丘之间来回踱起步子来,“你们为什么会被胡利追杀?不是因为算得不够透彻,而是因为困于体制。在大秦官场规矩之内,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但是……何必抱着规矩不放呢?”张苍仔细咀嚼着张良这一番话,始终有一丝困惑未得厘清。张良笑了笑,竖起一根指头:“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走后不久,陈县出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才是我决定前来阳武的最大的理由。”

“有两个戍边民夫,在大泽乡公然搞起叛乱。他们纠集军队,一路打到陈县城下。恰好县令新死,城中人心浮动,干脆开城投降。他们在陈县自立为王,号为张楚。据说连外黄剑都从山里跑出来,赶去投奔了。”

张良和徐福同时“啊”了一声,他们埋头赶路,可没想到陈县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

“若没有太昊祭台那一刺,刺伤了远近民众对秦皇的信心,张楚断然无法在陈县扎根,更不要说发展成燎原之势。这一切,都是人心变化的表征。”张良说到这里,双臂展开,双目放出灼人的光彩:“多少年了,终于有人公然扬旗开始反秦了,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众。天下将乱,你们还死守着大秦的规矩做什么?”


第十九章、齐巫女的谜心

一行四人,正在峥嵘群山之间缓缓前行。这山势极为雄壮,绵延周回近百里,奇峰相叠,山峦起伏。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尖削峰峦,仿佛风暴将临的海面上那一片片暗翠色的惊涛骇浪,大有席卷整个天下的气魄。此时已是十月光景,山中天气已由凉转冷。成簇成片的柘木,遮蔽了大部分视野。行人们在山中走了一阵,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点起一堆篝火,围坐着取暖。

随着篝火的温度上升,其中一人吃了几口烤糍粑后,饶有兴趣地说道:“诸位是否知道,这里就是上党郡长子县附近最着名的一座山,叫作发鸠山。《山海经》有云:‘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所谓精卫填海,就是从这里发源的。”

“张先生此言差矣,这里距离海边可太远了,上党的精卫,怎么可能跑到琅琊去填海呢?”徐福笑道,顺手解开缠在自己小腿上的布条。张苍正色道:“大鹏一振翅,就有几万里。精卫虽非鲲鹏之辈,终究不是凡鸟,衔西山之木,填东海之水,又有什么稀奇。”这时第三个自信满满的声音插入:“精卫填海,是因为女娃淹死在东海,想要报仇;愚公移山,是因为太行、王屋二山阻挡住了去路。精卫也罢,愚公也罢,一个人若是有了执念,这天下就没有不能撼动的东西。这发鸠山,倒是个好兆头。”

张良一边说着,一边把靴子脱下,伸直了双腿去篝火旁烤灼,那一双精美的牛皮厚靴,眼见靴底被磨得只剩薄薄的一层,可见过去一段时间跋涉得有多艰苦。远处项缠走过来,左手提着一袋清凉溪水,右手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兔,背上的长剑滴着鲜血。他走到篝火前,也不多言,坐下来开始剥皮取肉。其他几个人继续一边聊一边休整,忽然一个影子从一棵老柏树上悄无声息地跳下来。张苍抬起头,略带讨好道:“易水姑娘,你赶回来啦?先喝点水?”易水却不理他,径直来到徐福跟前,掏出一块绢帛。

“这是燕市在上党郡的相手送来的消息。”徐福看了一回,抬起头来钦佩道:“一切正如张公子所料。”把绢帛递给张苍。当日项缠在博浪沙击杀胡利之后,张良给张苍指了一条明路——利用天下将乱的大势,跳出规矩之外,为张氏家族谋求生存。按照他的指点,张苍回到阳武,刻意把胡利身死的消息与张楚叛乱的消息掺在一起,加以散布,结果整个三川郡立刻陷入混乱。

无论官吏民众都惊慌失措,以为张楚叛军即将打进三川郡。而张苍趁机纠集张氏精壮,对管氏发起了突然袭击,一举荡平了数个庄园。他让张氏族长出面,举发说管氏勾结张楚叛贼,把所缴获的钱粮分发给郡丞等官吏。做完这些事之后,张苍还没等到后续,便被张良催促着北上。

如今读了易水带回的消息,张苍方才放心,代行郡务的三川郡丞正式发了公告,认定管氏勾结张楚叛贼,杀害了郡守胡利,张氏主动剿叛,论功足赦。张苍放下绢帛,心情又是喜悦,又是感慨。喜的是,张氏家族终于解除了危机,不必有性命之忧;感慨的是,自家格局比之张良果然还是差着好多。自己只琢磨着怎么按规矩脱困,张良却妙手一拨,借来张楚之势,颠倒了整个三川的乾坤。

“多谢张公子指点。”他郑重其事地下拜。张良轻轻摆摆手,似乎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法子也没什么难的。你们想不到,是因为置身于这发鸠山中,看不到它的全貌,不知其利弊之所在。秦皇搞的这个郡县,有一个最大的弱点,只要把握住这个点,便可一击而中。”张苍微讶,连忙详细请教。张良把双脚靠近火堆,碰了碰那对靴子:“昔日我为老师黄石公脱靴,才得蒙他传授《三略》兵法。你要不要也试试?”

张苍二话不说,俯身要去拿靴子,却被张良轻轻闪过:“算了,被男人握住脚怪恶心的,今日左右无事,我便简单说说好了。”他喝了一口清水,继续道:“郡县之制,弊在流官。到任官员既非本土之人,亦无本土之业,数年即走,又何来守土牧民之心?秦皇为了让他们安守其位,只能用俸禄与爵位与之羁縻,买其忠心。所以本质上来说,所谓朝廷郡县,无非是君臣相贿罢了。既是相贿,自然唯利是从。只要有更大的利益,便能撬动他们。我之所以能救下张氏一族,不过是借了大势,用更多的好处,遮蔽掉皇帝给郡县长官的利益而已。”张苍眉头一拧,他承认张良说得有些道理,但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张良却没在意他的表情:“当年的诸国,公室有其国,世卿有其土,士人有其职。所管所辖皆是自家的土地,比起那些流官来,自然更加尽心尽力。”

张苍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提高了声调:“张公子救了我阖族性命,我自然是感念于心。您说郡县制是君臣相贿,确然如此,但您说六国世卿会尽心尽力守土,却不敢苟同。以我之见,那是一群不知天地翻覆的腐朽之辈,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自私之辈,眼中只有土,没有国,只有自家,没有公室——六国之亡,难道不就是亡在这样一群人手里吗?陈县功败垂成,不就是当地三个大族私心作祟的缘故?”

张良没料到张苍会出言反驳,眉毛抬了抬:“鼠目寸光,这个评价很是准确。我接触了那么多贵族,确实很多格局不大。但你说他们不知天地翻覆,是什么意思?”张苍坚定地昂起头来:“我在咸阳,一直负责税赋上计之事,对天地之变化深有体会。昔日周天子划井田之制,然后齐管仲用相地衰征之法,晋惠公有作爱田之法,鲁有初税亩,秦商鞅有辕田,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为何有这种种税赋之变?昔日是贵族驱使臣隶劳作,而后则有黔首耕作私田。农稼不同,以至税法有异;而税赋之变,又催生郡县之制。郡县之定,方生种种规矩。”

“你是说,不是秦国定郡县,而是郡县催生出了秦国?”

“不错。先有田亩之变,而后有国家之革。恕我直言,世易时移,张公子您所谓恢复六国格局之道,与当下格格不入,是回不去的。”

张良眯起眼睛端详了张苍半晌,神情玩味:“张御史这一番话,是说咱们不该反秦喽?”张苍道:“在下斗胆一句,纵然大秦覆亡,六国恢复了旧时格局,也不可能维持太久,迟早必有另外一个朝廷出现,齐也罢,韩也罢,魏也罢,同样也会施行秦法。就好比这发鸠山中,柘木最为繁茂,你把南海郡的离枝移种过来,根本不能长久,最终还是会被柘木取代。原因无他,物候水土使然。”

这一番议论下来,张苍颇有些忐忑。他没想过会有一天,自己有勇气跟偶像狠狠辩驳。徐福见两人争执不下,赶紧出来打圆场,张良却一抬手,反而笑起来:“我原来还纳闷,徐福为何非要把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叛逃御史带在身边,现在我明白了,最为近道之人,居然是你。”

张苍不确定张良是否在说反话,不敢轻易回应。张良道:“你从农稼田亩来发论,确实耳目一新,也是一种道。其实六国之弊,我亦深知。只是你所发的议论,是秦亡之后如何,而我所孜孜以求的,是如何亡秦,并不矛盾。如今还是专注于后者为善。先从六国复辟入手,至于反秦之后如何,再说不迟。”张苍松了一口气,本来还担心这位心高气傲的张公子会拂袖而去,如今看来,毕竟是个懂道理的。张良端详了张苍片刻,啧啧赞许:“你看着椰糠,倒真是个宰相之材,不错,不错。”

能够得到这样的评价,张苍的虚荣心简直要满溢出来,这可是张良的评价啊。他赶紧整理了一下心情,发出一个问题:“说到亡秦,在下有一事不明。如今张楚已经在陈县扬旗反秦,各方也有不少响应。这个时候,公子不趁机串联反秦,反而带着我们来到北方山区,到底是为什么?”这个疑惑,他从离开阳武的时候就有。张良只说“随我北上”,却只字不提北上的目的,他问过徐福,后者也不知道。不过徐福说,张良做事一步三计,一定有他的深意,张苍也就憋着没问。今天既然聊到这里,他也就索性问出来了。

张良缓缓站起身来,显然双足烤得足够暖和了:“各地皆有燎原之火,不必我去锦上添花,太浪费智识与才学了。我的事业不在一地一叛,而是营造起席卷天下的大风,让各地火借风势。今天张御史你既然问起,我来告诉你们,咱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徐福、张苍与易水同时竖起耳朵来。张良伸直胳膊,指向北方:“我们要去漠北找一个人。只要借得此人的大风,咱们的刺秦大业,必可如火如荼。”

张苍一惊,漠北?居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这么厉害,能让张良放弃煽动反秦的大好时机,去借他的声势。徐福抬抬眉毛,示意他继续。张良不急不忙道:“我先来问你,之前流行的《仙真人歌》,为何胡亥不说是自己作的,反而要绕一大圈,假借漠北的玄女之口来说出?”徐福笑道:“这算是问到我的本业了。自古以来,只有假托神仙之口,凡人才会笃信不疑,这乃是方士惯用的伎俩。”张良道:“你再想想,胡亥为什么不在中原伪托一位神仙,偏偏要说是漠北玄女作歌呢?”

徐福“呃”了一声,这么一说,漠北确实显得有些突兀,胡亥是有什么不得不用的理由?他略做思考,方回道:“我知道了。若想《仙真人歌》在黔首之间广为流传,光是朝廷推动还不成,还必须有一位让黔首膜拜的现世大巫,才能真正信服。”张良微笑着点点头,表示他接近正确答案了。

“可漠北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玄女?”徐福苦苦思索。那种鬼地方人都不多,别说大巫了。一个大城都没有,只有十几万修长城的戍边军团罢了。这时张苍已经反应过来了,从口中喊出了三个字:“孟姜女?”徐福先是眉头一皱,随后脱口而出:“哪一个孟姜女?”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孟姜女这个名字,严格来说并非人名,而是个名号。齐国有一个家族名为姜氏,这一族杂糅了先祖姜尚与东夷古巫的卜筮祭祀之术,开创齐巫之法。

姜氏每一代庶出的长女,都会被奉为大巫女。因为齐地称同辈最年长者,嫡出为“伯”,庶出为“孟”,所以姜氏的每一代大巫女,皆以“孟姜女”为号。徐福本身就是齐国方士,对这个风俗知之甚详。是以一听到“孟姜女”这个名字,便知道应该是齐地出身的巫女,但具体是哪一位,却不知道。张苍笑了笑:“徐先生才从海外归来不久,不知道也不奇怪。其实从去年开始,全天下就只有一个孟姜女了。”他看看张良,张良颔首,示意他来讲。

“这件事得从卢生与侯生两个方士说起,你还记得他俩吧?”“记得,是我晚辈。”徐福回答得颇为矜持。

“这两个方士偷偷骂始皇帝刚戾自用,刑杀为威,相约要逃出咸阳。结果这件事被陛下觉察,大为愤怒。赵成的中车府一口气抓了四百六十多个方士,尽数坑杀在咸阳郊野。”徐福微微点头,这件事发生在他第一次出海寻药和第二次出海之间。

“就在行刑的第二天,皇帝的长子扶苏站出来劝谏,说这么处断未免太苛酷了,劝陛下慎杀。你也知道陛下那脾气,把扶苏劈头带脸痛骂了一顿,远远地贬谪去了上郡当监军,陪着蒙恬将军修长城。

“公子扶苏出发之前,朝廷从内地征发了一大批赘婿、商贾、刑徒,送到长城沿线工地。其中有一个人,是从齐国以赘婿身份征发来的。其实他是齐国当地大族之后,入赘姜家,而妻子正是这一代的孟姜女。”

“奇怪,姜家怎么会容许自家女婿被征发?”徐福眉头一皱。

“嘿,朝廷时刻都在敲打各地大族,你想换个人,上头还不准呢。”张苍冷笑一声,“这个人被分派到了故赵边境,赵武灵王在那里修过长城,这次要和燕地长城连起来,工程量极为浩大。他在那里干了几年,在三十七年的九月病死在工地。”三十七年九月,那正是徐福第二次出海寻药,以及始皇帝下葬的日子。没想到在遥远的漠北,也有一出小小的悲剧在上演。

“恰好那时孟姜女赶到工地探望夫君,得知自己丈夫去世以后,对着城墙祭奠亡夫,号啕大哭了一场,谁知一桩古怪的事发生了。”张苍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一下,卖了个关子。

“高逾三丈的夯土城墙,居然轰隆一声塌了,塌了十多丈那么长。秦法严峻,这个事故非同小可,就连扶苏公子都亲自赶赴现场调查。那份调查爱书我后来查阅过,真相没什么新鲜的,不过是负责这一段的监工为了赶进度,土料没被蒸过便直接送去夯墙,以致墙质疏松。赶巧孟姜女去的那一天,天降大雨,雨水渗入土里,就这么坍塌了,一个单纯的巧合罢了。

“在朝廷眼中,事情调查清楚了,可工地上的民夫们和士兵们却不这么想。他们只看到一个神秘女子对着城墙大哭,不仅引来电闪雷鸣,还把城墙给哭倒了。再一打听,更不得了,这个孟姜女是齐国大巫啊,怪不得有如此神异之事。接下来,城墙坍塌的事故越传越邪乎,从塌了十几丈传成塌了几十丈,最后传成了三十几里的长城被她轻轻一声哭泣,全数震倒。

“在那次坍塌事件调查清楚之后,孟姜女被无罪释放。她没有返回齐地,而是在城墙不远的山坡上结庐而居,说要为丈夫守墓。结果流言大盛,很多工地上的民夫、士兵都相信孟姜女具有神力,时常过去请教。孟姜女本就是大巫女出身,求神问卜、驱鬼祛病乃是看家本领,来者不拒。一来二去,漠北军民简直把她奉若神明。按照五德终始的说法,北方五行属水,五色属玄,所以皆以玄女称之。”

“这不是僭越吗?朝廷能容下她?”徐福忍不住问。

“当然容不下啊,蒙恬将军多次下过禁令。可你也知道,禁得越凶,偷偷去膜拜的人就越多。蒙将军又不敢杀了她,生怕搞出骚动。好在孟姜女本人倒没什么野心,只想守墓而已。公子扶苏死了以后,她就搬去了故赵国境内的武周塞。这样一来,漠北民众可以继续去朝拜,朝廷这边也好管理。”

一听到“蒙恬”和“扶苏”两个名字,徐福忍不住“嘿”了一声。张苍也苦笑着摇摇头:“后面你也知道了,这两位被胡亥一纸遗诏杀掉,反而让孟姜女变得更加出名。那个哭塌长城的故事,顺着扶苏被杀的消息从漠北传到关中,传遍六国。玄女俨然成为全国民众心目中的一代大巫,简直比楚巫还有名。”

看来二世急于在舆论上夺回主动,所以才打算借重孟姜女的影响力,为那个“真人斩星”的故事造势,这才有了传唱天下的《仙真人歌》。而作为交换,朝廷正式承认她的玄女之名。在场众人一阵嗟叹。胡亥居然还要乞灵于漠北的一个大巫,可见对整个国家的掌控力出了大问题。

“所谓的术,是一人为胡亥之敌;所谓的势,是一群人为胡亥之敌;所谓的道,就是天下人都是胡亥之敌。孟姜女如今的影响力极大,如果我们争取到她的合作,就能反过来从天命这个层面,对胡亥发起致命一击。以道刺之,天下皆叛!”张良挺直了腰杆,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目的,目光灼灼。可徐福的双眉,却始终紧锁:“孟姜女她千里寻夫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嗯?”张苍问。

“做齐巫的女子,要保持孤阴之体,终身不得婚配。她哪里来的丈夫?”尽管历法上还属深秋,可云中郡的凛风已变得比弩箭还要锋利。张苍从马上抬起头来,先把身上的羊皮毡袄裹得紧一些。在他眼前,是与中原迥异的景色:覆满枯黄色野草的平阔荒原、稀疏无树的灰色山丘,以及远方山脊上一条蜿蜒的青色长线。

张苍知道,那不是长线,而是长城。当年为了防备匈奴,魏、赵、燕三国沿着北境分别修起了城墙。秦统一六国之后,把这三段长城接续起来,形成一道绵延数千里的防线。从这里望过去,长线延伸到崇山峻岭的边缘,忽然膨大如一团绳结。那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武周塞。武周塞位于左云以东,云冈以西的云峰之下,是整个云中郡的防御枢纽所在。从武周塞再往北,就是一望无际的朔北草原。有此雄关镇守,北方蛮骑很难南下。

此时这支队伍并不孤单,在他们走的这一条直道前后,还有着许多队伍。有满载货物的马车商队,有从六国戍边而来的民夫队伍,也有身穿戎服的秦军士兵和当地普通百姓。张苍甚至还看到几个袍襟左衽、明显不是中原人的骑手,他们应该是从草原过来的匈奴人,但没携带弓、刀,老老实实沿着直道前行。看得出,这些身份各异的人前行方向只有一个,就是武周塞。而从他们每张脸上挂着的虔诚表情来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向玄女祈福。

“大概心怀叵测的人,只有我们五个。”张苍自嘲似的笑了笑,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朝旁边的项缠靠了靠,那如山一般的身躯,可以挡掉大部分寒冷的侵袭。可惜项缠身旁最好的位置,已经被张良所占据。那位翩翩佳公子似乎格外畏寒,一改平日的从容,厚厚的毛毡袍不够,外面还要披一层毯子。

张苍又下意识回过头,看了眼易水,后者一直缀在队伍的最后面,把面孔深藏在罩袍里。自从那次张苍冲她吼了一声后,她便收敛起神情,变回一个漠然的杀手。张苍屡次想要跟易水解释,对方却都冷着脸,摆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易水的自尊心非常强,之前败给阎乐,她甚至甘愿受死。面对这样一个倔强的姑娘,张苍真是束手无策。

“张先生,你在想什么?”徐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张苍赶紧想了个话题:“我在想你那天说的话,齐国的巫女,真的是一世不能婚配吗?”徐福双目微眯:“确实如此,所以孟姜女寻夫的故事,颇为蹊跷。要么是她撒了谎,要么……她在漠北的遭遇,非比寻常。”张苍道:“我有一种直觉,只有找到玄女当初来漠北的真实目的,才能说动她加入我们。”徐福深表赞同:“反秦之志,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张苍眉头一挑,挑衅似的看向徐福,略带讥讽道:“那么,徐先生反秦的所以然,到底是什么?”徐福毫不迟疑道:“为了给我的挚友报仇。”张苍没料到他回答得这么痛快,反觉有些尴尬。张苍本以为他是为家人复仇,后来发现不是;徐福现在又说是为挚友,张苍可不敢轻易相信了。徐福没打算进一步解释挚友是谁,于是两人同时沉默下去,把表情遮掩在一片风雪之中。这支队伍经过两天的艰苦跋涉,终于抵达了武周塞。此刻他们才发现,这座远看像一团绳结的城塞,竟然如此庞大而壮观。

它的主体结构是一座高大的山峰,叫作云中峰。云中峰分成三座主峰,远看有如一把叉戟。它从底部到半山腰几乎被凿空,从内向外搭起数座砖砌石垒的要塞,形如一尊半坐在山侧的巨人。这些要塞依靠那三座主峰,高低相错,延展出城墙、望楼、烽燧、石堡、廊桥、外郭等一系列附属建筑,纵横连接,形成了一套极为复杂的防御体系。

它的位置,巧妙地卡在了草原与山地边缘处,如果北方的敌人想要入侵,不将这枚钉子拔掉,就不可能继续南下。而若要拔掉这枚钉子,要先把整座云中峰推倒才行,除非敌人队伍里有夸蛾氏,否则没有一丝可能。而在武周塞的山脚下,还有一座小集子,叫作武周集。当初这里是修建要塞的民夫营地,要塞建成之后,部分民夫选择就地定居,屯田为生,一些专做塞外生意的商人也会选择在这里落脚。戍边的军人,偶尔会来这里喝酒、购物以及寻欢作乐。久而久之,这个营地便形成了一个集子,人员随聚随散。

在中原,这样松散的城邑是不被朝廷容许的。可漠北不同于中原,民众多牧,商者游散,无法像中原民众那样定居一处,最终官方也只能默许其存在。集内什么店铺都有,大部分营生都围绕着武周塞而生。等到孟姜女定居此处,这里变得更加热闹,俨然又多了一重朝圣休憩的功能。徐福等五人这次前来扮成了商人,无法进入武周塞,于是便选择先在集子落脚,打探一下消息。

武周集是自然生长而成的聚落,所以谈不上什么规划,它只是一大片分布在山麓的房屋,造型简陋粗糙,甚至很多干脆就是凿出石窟穴居。道路弯弯绕绕,有如迷宫。各路商人、农民、士兵、工匠和其他人散居其中,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嘈杂。这里的环境和中原城池自然没法比,不过倒也洋溢着别样的活力。

因为武周集没有城墙,没有驻军,没有官府吏员,在大秦的正式文书里它甚至不存在,居民们自然衍生出一种秩序。这里最鲜明的特色,就是无处不在的玄女痕迹——画像,砖纹,雕像,旗幡,她的符号几乎无处不在。甚至每走上一段路,就会蹿出一个小贩,递给你一块残砖,一脸神秘地说这是玄女当年哭塌的城墙一角。

他们先找了一个石窟驿站落脚——据说这是当地条件最好的一处住所。徐福自告奋勇,外出打探情况,张良也说要出去逛逛,两个人联袂离开。张苍好奇地转了一圈,发现这个所谓的驿站,其实就是在云中峰的山体凿出一条宽阔甬道,四周分布着几十个小洞窟,就像蚂蚁窝一样。里面没有窗户,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火盆,盆里烧着牛粪,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怪味。唯一的好处是,厚厚的山壁比较耐寒,让石窟不算太冷。

张苍想满足一下口腹之欲,出去转了一圈,却很是失望。这里有食肆,也有专门卖食材的市场,可那些东西太粗糙了,不合胃口。他看到一个牧民模样的人,把羊肉切成几大块,直接投入到一口鼎里炖煮,除了一点点盐巴之外什么都不放,那股浓烈的腥膻味道让张苍有点头晕;他还看到一个小贩在地上摆了十几个冻得发黑、覆满寒霜的东西。张苍问了才知道,这是放在地窖深埋土下的冻梨,可以保存得久一点。

“到底是苦寒之地,简直什么都没有。”张苍千挑万选,最后只选中一家卖酪酥的,还算是干净。他买了半斛,用陶碗盛了带回驿站里,讨好似的递给易水。易水却没接过去,只掏出自己带的干粮,一口口嚼着。偏偏项缠在旁边,憨憨地来了一句:“给我吃点。”张苍没奈何,把碗递过去。项缠一仰脖,几下全给吃光了,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还有吗?”张苍翻翻白眼,没好气地说:“让你家公子去给你买!”

过不多时,徐福和张良回来了。武周集没多大,一会儿就逛完了。两人各自打听出点东西,回来一对,算是拼凑出了一个大体情况。武周塞如今负责镇守的校尉,叫作冯夺。此人性格严谨,不苟言笑,也不贪图享受。几乎没人在武周集看到过这位校尉,他似乎永远在要塞里待着。而此行的目标孟姜女,她确实在武周塞,就住在武周塞最深处的玄女窟,有一个独立生活区,里面只有她和身边的侍女,只有少数秦军将领能进入。

据当地人说,每个月的一、五、十五以及二十五这四天,孟姜女会离开玄女窟,来到武周集旁边的一处小畤,接受百姓膜拜,赐福给信徒。不过数月之前,孟姜女忽然宣布自己感应到天地玄妙,闭关不出,直到今天。很多慕名而来的信徒,一直停留在集子,耐心等待她出关的一天。

“那怎么办?”张苍问,“咱们可真不巧,赶上她闭关,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徐福道:“玄女有一个贴身侍婢,名叫刘分。她每隔几日,就会离开要塞,来到武周集为玄女采购物资。”

“这人是什么来历?”张苍问。徐福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她四十多岁,是跟着孟姜女一起到武周塞来的。既然见不到玄女,也只能从她这里入手了。”张苍提醒了一句:“子思《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楚玄女的态度。她到底是反秦、亲秦,还是保持中立?”

张良微微颔首,对张苍表示赞同。现在关于玄女的说法太多了,彼此之间抵牾。她帮朝廷搞出来一首《仙真人歌》,说明两者有一定程度的合作;而她至今被软禁在武周塞内,说明朝廷还是心怀忌惮。徐福站起身来:“刘分常去的几家店铺,我打听得差不多了。应该明天她就会出来一次,我去试试接触一下。”众人都知道徐福的手段,都没什么疑问,各自散去准备自己的事。可他们没想到,短短一日之后,徐福就一脸苦笑地回来,双手一摊,说把人吓跑了。

徐福在一家药铺遇到了刘分。当时刘分买了一些当归与黄芪,两者都是云中郡这里的特产,还有一些菟丝子。这个妇人四十多岁,细眼矮胖,相貌只能说是平常之至。不过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蠢笨,徐福一接近,她便猜出来意图,转身迅速离开,他连开口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张良失笑:“倒是咱们失算了。这集子里想见玄女的人那么多,肯定不少人想从刘分这里迂回拉关系。她恐怕早见惯了,非战之罪。”

徐福摸摸胡须,额头压得更深了些:“也不能说是毫无收获,至少我听出了她的口音,是赵人。”张苍失望地翻了翻嘴唇。这线索没多大参考价值,云中郡本就是故赵之地,满地都是赵人。这时张良整整衣襟,从火堆旁站起来:“还是让我去吧。韩赵本为一家,我这个韩国国相之后,在她一个赵人面前,多少有点面子。更何况……说到反秦,赵人最好说话不过。”

若问六国之中哪一国人对秦国恨意最深,非赵国莫属。秦、赵虽说同宗,厮杀起来毫不留情,从长平到邯郸,从番吾到东阳,动辄几十万生死,秦灭六国,只有灭赵之战打得至为惨烈,彼此之间早就是血海深仇——如果刘分是赵国出身,那么对秦国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好。不过众人没想到,过了几天,张良也铩羽而归。他见到刘分的过程倒是很顺利。张良去了武周集旁边的小畤,这里既是玄女接见信徒的地方,必然会定期派人查看。果然如其所料,刘分再一次出门采买,顺便来到小畤这里转了一圈。

张良适时在小畤出现,自称是邯郸楼氏。这是赵国一个不大不小的世家,大到所有人都听过,小到不会恰好遇到知情人。他不提见玄女,只说是前来云中郡贩卖药材,刘分问他有没有白芍与熟地,张良说有,两人就此攀谈开来。可惜的是,刘分就像是塞外草原上的石头一样,冷硬漠然,惜字如金。无论张良如何暗示,她只谈采购的事,别的丝毫不提。最后张良无奈抬出秦赵血仇的话题,刘分跟没听见似的,连呼吸都没错乱一分。

“她不聋也不瞎,居然对本公子置若罔闻,真是奇事。”张良摸摸自家脸颊,仿佛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受。

“我们索性来硬的,把刘分绑架,逼她去给玄女传个话?”张苍提议。徐福道:“不妥,我们这次来是说服玄女,不是刺杀。你上来就绑架人家婢女,那谈也不要谈了。”张良也表示反对:“我们能想到这法子,别人也能想到。说不定秦军暗哨就在附近,暗中盯着刘分,轻举妄动,会暴露我们的行藏。”

“要不我再去试试?”徐福道。张良摇头:“她已拒绝了你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徐福也明白此中道理,转念又宽慰道:“不过大家也不必沮丧。刘分这条路走不通,我这几日还找到另外一个法子——我卖东西的时候,结识了一个武周集里的老石匠。武周塞太大,时常需要外招工匠来修缮,他那里肯定有什么机会。”

“直接潜入武周塞里面,找到那个玄女不就得了?”易水今天态度有些咄咄逼人。徐福道:“这武周塞不许百姓接近,我听说里面高墙深垒、桥廊纵横,极为复杂。你贸然闯入,太过危险。”易水却还不服气:“哼,武周塞再险要,也不过是一座石窟城堡罢了。谷林狱那么险要的地方,都拦不住我,何况这里?”徐福苦口婆心劝道:“你别忘了,谷林狱咱们事先做了多少准备,把整个地形摸透了,才敢出手。武周塞比谷林狱要复杂数倍,更要谨慎才是。”

“那我就先去摸一摸好了,总比你们这些人盯着刘分一棵树吊死的好。”易水起身。张苍劝道:“易水姑娘,我刚刚想起来,那个冯……”他还没说完,易水一拧身,已然绕过他离开石窟。张苍急得直顿足,不明白易水最近怎么如此急躁。徐福无奈道:“权且让她去探一探吧。凭易水姑娘的身手,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张苍“哎呀”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忽然想到那个冯夺是谁了。”张良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怎么不早说?”

“我不认识他,但我在咸阳做官时,曾经听过他的大名。冯夺是秦墨出身,而且是墨家巨子的得意弟子之一,最擅长营造之术。这武周塞,就是他亲手主持修建,深得秦皇赞赏,甚至考虑把阿房宫与秦陵的工程也托付给他。可惜冯夺与公子扶苏走得太近,胡亥登基之后,他便被闲置在漠北。”

“所以呢?”徐福面色凝重起来。

“且不说冯夺在官场的境遇,他作为秦墨巨子的弟子,营造术炉火纯青,这武周塞绝不是一座普通要塞。易水姑娘这么贸然去闯……”他话没说完,张良下巴一抬:“项缠!去给易水姑娘做个接应。”项缠把长剑往腰上一别,瓮声瓮气道:“知道了。”张苍急忙起身:“我对秦军习惯还算熟悉,我跟你一起去。”

且说易水离开石窟驿站之后,先来到一处小食肆。这里后厨摆着一口硕大的陶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大小不一的羊肉块,白沫也不撇,就浮在油水上面,不知熬了多少年的老汤。易水凭借身手,轻而易举便趁老板不注意,捞出一块最肥嫩的羊尾,然后跃上另外一处石窟的顶端,一口气吃掉。任何行动之前,都要吃饱。这是燕市杀手的原则之一。

可惜这里的朔风太冷了,羊尾油很快就凝结成了硬块。易水勉强把它吞下去,胃里居然有点犯恶心。易水变得有些惊慌,她从小就习惯了严酷的求生训练,即使是蜥蜴或树皮,也能眉头不皱地吞下去,怎么现在矫情到连羊油都嫌弃?难道是习惯吃大青蛙做的食物,自己承受力下降了?易水恨恨地想,那个该死的家伙,几乎毁了杀手的能力,以后更不能理他了。把这点点不愉快抛在脑后,易水抖擞精神,施展轻身功夫朝着武周塞赶去。此刻已是黄昏时分,将暗未暗。她找了一处适合观察的石块,躲在后方,仔细地观望起来。

整个武周塞大体可以分成两部分:前半截位于云中峰脚下,用一圈高耸城墙围住,里面是驻军营地、资财仓库以及练兵场等;后半截则依山势而上,次第修建了若干个望楼与石堡,中间用飞廊连接。这武周塞就像是一株拥有强大根系的植物,以石墙为藤,以木桥为蔓,爬满了整座云中峰——玄女的住所,应该就在其中一个,可具体是哪一个,却极难分辨。

翻越最外围的城墙,对易水来说丝毫没有难度。她凭借目力,很快便识别出城墙上的几处凸起。这种夯土包砖的城墙,因为内外压力不同,必然会向外鼓包,这就给潜入者提供了绝好的踏脚石。易水在脑海里迅速勾画出一条路线,何处先用腿蹬,何处用手臂抓撑,四肢肌肉按照这个次序依次绷紧,仿佛在做想象训练。一俟夜幕降临,她便迅速按照计划,向城头攀去。倘若这时有一个士兵从远处看向城墙的话,他会惊讶地发现,一个人竟像壁虎一样,在平整的墙壁上游动。

易水很快踏上城头,可她右足刚一落地的瞬间,立刻觉察到不对。脚下很软,不像是砖石,但也不似毡毯,更像是……陷阱上的草皮。这个念头一闪,易水顿感脚下一沉,她及时把身形一拧,左手撑地,把右足往外拽。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适才落足之处,居然是一个陷足坑。这坑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草皮,下面是个窄口宽腹的小洞,一旦人的脚踩空陷下去,就会卡在里面,很难拔出。但更令易水惊讶的是,这个坑不偏不倚,恰好位于自己上城之处。

这意味着什么?说明筑城之人,早就算清楚了。城墙上的鼓凸既然不可避免,索性将计就计,在对应的点位上设下陷足坑。只要你沿着这条鼓凸上来,必然在这个位置落足。若非易水身手极为灵活,现在已经中招了。饶是易水已臻“呆若木鸡”的境界,脊背还是一阵发凉。她再看向陷入黑暗中的武周塞,感觉要塞变成一头怪兽,藏在漆黑的洞穴深处张开大嘴,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征兆,但易水一想到回去一定会被大青蛙嘲笑,咬了咬牙,决定再深入一点。

城头有定时巡逻的秦军,好在暮色深沉,易水几下起落,避开了视线,落到了城墙的另外一侧下方。她简单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内部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云中峰特有的跌宕地势,令建筑之间高低不等。有的望楼只有八丈高低,位置却在一处高峰之上;有的石堡修建得极为宽大,却隐然坐落于山坳之间,不显山不露水。这种刻意的设计,让第一次进城塞的人很容易产生错觉,造成误判。

易水决定先不管这些,先攀到一处望楼去看看,凡事先朝高处走总没错。她环顾四周,看到附近最高的一处火光,位于左前方的云中峰凹壁中间。这是挂在望楼顶上的灯笼,从火光的位置,很容易就能推算出整个望楼的高度。易水调整了一下呼吸,侧着身子朝这边潜去。这附近应该是武周塞内的校场,地势开阔,地面的土被刻意烧硬。各种日常训练的杂物与器械,整齐地排列在一块,井然有序。这对杀手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它意味着敌人对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很熟悉,很难利用混乱逃离。

易水强行让自己忽略掉这些,缓步走到望楼下方,一甩绳索,纵身跳了上去。武周塞的望楼建得格外符合标准,每级梯子之间的宽度都是均匀的。易水往上攀起来特别快,很快就接近顶层。她再一次望向挂在上面的灯笼,估算一下距离,打算让双手恰好攀至边缘。这样一来,她只消轻卷身躯,就能跃进望楼之内,在哨兵发觉前将其杀死。这一连串动作易水已经做过无数次,早形成了肌肉记忆。她用嘴咬出薄刃小刀,双腿一蹬,整个人向上蹿了半丈,双手伸出,把住望楼边缘。

与此同时,她的身子以双手为圆心,朝着内侧反卷半圈,谁知耳畔忽然传来咣当一声,双足撞到了望楼顶棚。易水心中大惊,她明明算准了距离,怎么可能会撞到顶棚。她歪头一看,霎时心中一阵冰凉。原来这望楼的灯笼,不是挂在顶棚檐角,而是刻意挂高了几分。灯笼上还缀有固定用的铁钉,可见不是无心,而是营造人故意如此,为了让闯入者误判高度。这么一个失误,望楼上的卫兵已被惊动,大喝一声“是谁?”。易水反应也极迅捷,倒吊在半空,右手迅速从嘴里抽出薄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扔出去,正中卫兵的咽喉。

卫兵登时气绝身亡,倒在地上,随即响起一阵响亮的铜铃声。易水大惊,再定睛一看,那卫兵的腿上拴着一条线,用一个棘轮钩着望楼外的一圈铃铛。如果卫兵正常缓步移动,或交接班时卸下装上,棘轮就不会转;如果卫兵是猝然倒地,突兀的拉力便会巧妙地驱动棘轮,牵着外面的铃铛发出声响。这里重重布置、处处机关,简直就像是为易水量身定制的似的。这一下子,整个武周塞的警戒哨全被惊动了,灯笼次第亮起,钲声在山谷间回荡。易水知道,自己这次闯入彻底失败了,必须要撤离了。

她转身离开,想循原路回去,可刚一跑过校场,便发现不对劲了。原来武周塞的城墙内侧,都是向内倾一个角度。从上面跳进来容易,再想回头爬上去就难了。易水虽然轻身功夫好,可毕竟人力有穷时,面对倾压过来的反斜墙面,她也束手无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纷杂,易水发现自己这一次真的深陷绝境了。现在回想起来,从她踏上陷足坑时开始,就有各种征兆,可她不知为何坚持要深入,果然,如仓海君教她技巧时所言——杀手的世界,没有任何侥幸。

易水漠然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懊悔的神情。她仰起头来,喃喃道:“这下子大青蛙可要笑话我了。”可就在下一个瞬间,一个硕大的黑影突兀地出现在城头,他扔下一截绳子,沉声喝道:“快爬!”易水愣了一下,来者居然是项缠。他怎么跟到这里来了?不过情况紧急,她更不多言,抓起绳子就朝上面荡去。反斜面可以阻止攀爬,却拦不住绳爬。只见易水轻轻几下,便向上爬升了数丈。然后项缠轻振粗臂,用力一扯,一下子就把易水拽上城头。

这时城头巡哨的秦军士兵扑了过来,项缠非但不退,反而大喜。他这一路上低调行进,可憋坏了,眼看有秦兵可杀,自然不能放过。只见黑暗中一抹凶狠的刃光闪过,惨呼声四起。率先扑上来的一队秦兵,很快让项缠的杀戮纪录攀升到了“五百八十六”。不过随着越来越多的秦兵拥上来,即使是项缠也不敢恋战。他又杀退了一拨敌人之后,和易水两人从城墙另外一侧迅速翻下去。甫一落地,易水立刻觉察旁边有人接近。她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手里绳索反手一甩。绳头迅捷如电,如一条灵巧的蛇缠住了对方脖子。

“哎,是我,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狼狈不堪。易水定睛一看,低声喝道:“大青蛙,你来做什么?”张苍还没讲话,项缠沉声道:“是他让我来接应你的。”易水怔了怔,不由冷哼:“你觉得我不行?”顺手把绳索松开,往回一拽。张苍感觉脖子一松,呼吸重新通畅起来。他苦笑着辩解道:“知此知彼,百战不殆。这要塞是秦墨所筑,贸然闯入,就是神仙也要掉几层皮。易水姑娘你能逃出来,便已经是极难得的事情了。”

“那你怎么知道在这里接应?”

“善泳者溺于水。这一段的城墙是易水姑娘你最擅长的地形,恐怕也是对方防备最森严的地段。”

易水本来打算再讥讽他几句,可项缠发出催促的低吼。在他们三个身后,火把次第亮起,秦军的呼号声此起彼伏,整个要塞仿佛一头从暗夜里苏醒过来的野兽,而且脾气很大。恐怕过不多时,这头怪物就会彻底施展出爪牙,把胆敢惊扰它睡眠的小虫子拍死。三人不敢逗留,纷纷跨上事先准备好的坐骑,迅速消失在黑夜里。就在他们离开不久之后,一个人出现在之前易水踏过的城头。

此人五十岁上下,面孔方正,眉头平直,长鼻和薄嘴形成一个精准的横竖关系,活像被圆规与直矩规划过似的。他全身披挂甲胄,一片不缺,就连肩甲边缘的绳绦都系得一丝不苟。一枚藜叶玉片挂在胸口处。他缓步踱到城边,蹲下身子,在那个被踩中的陷足坑前观察良久,伸出手在边缘蹭了蹭,将粉末凑到眼前端详。这时一个副将模样的人匆匆赶来:“冯校尉,闯入者已经逃走了。不过我们在望楼附近发现了一对履印。”

“廖副将,那履印上可有什么特征?”

廖副将迟疑了一下:“恕属下眼拙,这一双细履的材质我判断不出来,只知道尺寸偏细长,履底的前后,均刻有浅齿,履头的齿纹磨损比较严重。”冯夺的双眼,猝然爆出一团光华。就在这时,一个卫兵匆匆赶来,在冯夺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柄薄刃小刀:“望楼上殉职同袍一名,这是插在咽喉处的凶器。”冯夺接过那柄小刃,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双眸里的光华越发浓烈,直与火焰相似。

廖副将等候了半天见校尉没讲话,以为他生气了,小心翼翼道:“冯校尉?”冯夺缓缓抬起头,看向城墙外面那一片浓重的黑暗:“那浅齿细履,乃是燕市杀手潜入用的攀缘之履;而这薄刃小刀,则是杀手进入呆若木鸡的境界之后专用的武器。”廖副将大惊:“燕市?他们跑来武周塞做什么?”

“到底还是来了,二十几年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冯夺的脑袋微微晃动了一下,似是承载不住感慨,忽然厉声道:“传我命令,连夜大索武周集!”就在他下命令的同时,张苍、项缠和易水已顺利撤回到石窟驿站。易水脸色有些苍白,她没受伤,只是没法接受自己连外围都闯不进去的挫败。她半跪在徐福面前,请求惩罚。徐福想要搀扶她起来,她却坚决不肯,就这么跪着把整个探索过程讲了出来。徐福和张良听完易水的描述,都面露惊讶。一个是两次出海的老骗子,一个是胸怀天下的贵公子,以他们两个人的见识,都没料到武周塞森严到了这种程度,咸阳的防御等级也不过如此吧?

“这个冯夺不愧是墨家出身,真是严谨持重,稳重得很。”张良啧啧称赞道。徐福深有同感:“看来硬闯不是办法,还得另外想法子。”这句话不知怎的,刺激到了易水。她从地上站起来,又要往外走:“我再去闯一次试试。我已经蹚过那些机关,这回可以闯得更远。”吓得张苍一把扯住她胳膊:“你疯啦?现在整个武周塞的守军都被惊动,再去闯是送死。”

“不要你管,你我委托完成,你不再是我的雇主了。”易水气呼呼地闪身一拧,张苍登时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在地。她咬紧牙关,正要离开石窟,项缠却默不作声地横在门口,挡住了去路。旁边徐福急忙道:“易水姑娘,不要意气用事啊。”听到雇主发了话,易水胸口起伏,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到底没有继续逞强,默默退到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没点火把,黑得几乎看不见表情。徐福正要转头与张良商议,张苍却插到两人中间,语气颇为不善:“徐先生,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良笑道:“凡是这么说的,必是不当讲的。”徐福很少见张苍这样,颇为诧异:“张御史你说。”张苍看了眼那边的角落:“你可知道,易水这一次为何失败?”徐福道:“武周塞警戒森严,以无备闯有备,自然失败。”张苍道:“错,她失败的根本原因,是败者不仁。”徐福恍然:“这么说,她上次被阎乐击败之后,还是有心结?”张苍上前一步:“她在武周塞的失败,表面上看是疏忽大意,其实是自己念头不够通畅、动机不够强烈的缘故。”

“哦?”

“阎乐之所以能击败易水,不只是技艺,而是境界有了差异。易水只是呆若木鸡,无情无绪;而阎乐却怀有成为天下之霸的野心,蓬勃昂扬。她非得找到一个强烈需要完成的目标,把情绪引出来,才可以与之抗衡。”徐福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张苍的意图。张苍却不肯就此停下:“记得咱们在宛丘,你说过你要找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丰沛情绪的人;还说你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带着炽烈的感情,以情驭剑,方得始终。仓海君推荐易水姑娘给你,正是因为她最符合你的条件,对不对?”

徐福点头:“不错。”张苍急道:“所以易水身上,是不是还藏着一个秘密?一个目的?一个可以赋予她炽烈情绪的理由?”徐福微微迟疑,仍旧点头:“你猜得不错。”“可为什么你不肯与她讲?”徐福叹道:“张御史,你可知道?炽烈的情绪是一丛篝火,火光愈亮,柴薪便消耗得越快。易水不像我等混迹于纷乱尘世,她从小就是一个燕市杀手,简单纯粹,心志未经磨砺。贸然将她的火堆点燃,只怕她自己控制不住力度,一下子就燃烧殆尽。我是想等到时机成熟,到了关键一刻,再告诉她。”

“可易水不是篝火。篝火没有情感,人有!人类情感是需要铺垫与酝酿的,母子要相亲,情侣要相伴,君臣要相得,又不是弩箭,一扣扳机就能随时射出去。”张苍情绪有些激动,他一指易水待的那个角落:“你知不知道,她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的情感,好能尽快摆脱呆若木鸡的境界,与阎乐抗衡。我之前出于好心,告诉了她孟子四端,结果她这一路上,一直在笨拙地找着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每做完一件事,就问我是不是符合四端。如果我说是,她就高兴得像一个孩子。”

徐福沉默片刻,缓缓道:“这不过是对影绘图,得其形而不得其法。”张苍捶捶大腿:“后来她问得多了,我变得不耐烦了,说孟子四端不是泥俑,不是说捏就能捏一个出来,不小心把她的幻想给打破了。易水姑娘之所以如此焦躁地要去闯武周塞,就是因为失魂落魄,没了方向……”

张苍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愧意。当初若没逞一时嘴快,也许易水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他鼓足勇气对徐福道:“徐先生,你比我明白。人心如花,需要慢慢生长。所以别管什么时机了,请你现在就明白地告诉易水,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存在什么样的目的。让她真正拥有自己的情绪。”

徐福在屋子里缓缓踱了一圈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额头的愁苦占了上风:“仓海君叮嘱过我,让我临到关键一刻,再把这层身世揭穿。因为刚刚得知真相,是一个人情绪最为澎湃激动之时。如果太早知道,留出足够多的时辰去思考,热情便会渐渐降下,效果必不如前。”张苍双目闪过锐芒,当即驳斥道:“仓海君这是把人当成武器,只追求斩击出去的效果,却不顾惜刀身是否崩坏。但易水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坦诚地把真相说出来,让她自己想清楚——”

说到这里,张苍瞥了易水一眼,“——只有这件事是她真正想做的,她才能产生足够的力量,以情驭剑,推动她达到新一重境界。”“阎乐正是如此,他要做天下之霸,这个野心,不是任何人强加的任务,而是他梦寐以求的。就算是徐先生你和张公子、项缠,想要杀死胡亥,也是自己迫切地想要这么做对吧?易水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张苍滔滔不绝,整个石窟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张良这时也开口道:“张苍说得不错,我们既为同伴,便该互相坦诚,也该互相信赖。反秦乃是一桩蚍蜉撼大树的大事,如果蚍蜉自己有所保留,如何撼动大树?”就连项缠也难得地转过脸来,一双重瞳里满是凝重。面对逼迫,徐福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好吧,是我想当然了。”他起身走进石窟深处,把易水搀扶出来,深深施了一揖。易水眨眨眼睛,她听到了全部对话,但还是不明白徐福为何这么做。

徐福道:“之前张御史给你讲了孟子四端。你已有了恻隐之心、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如今只差羞恶之心。羞恶者,爱憎也;见己不善而羞之,见人不善而恶之,乃是义之本源。何为善,何为不善,这取决于你是什么人。只要补上这一心,你就可以脱离呆若木鸡的境界。”易水看看他,又看看张苍,突然冷哼一声,把视线挪回来,恰好看到徐福双唇蠕动。

“易水,你乃是高渐离的遗孤。”这个名字一出来,顿时有一种肃穆的气氛降临到整个石窟。张良不由伸手整了整衣襟,就连向来不参与议论的项缠,都停下磨剑的动作,敬畏地看过来。高渐离其人,对所有反秦人士来说,是一尊偶像。他是当年燕国最着名的琴师,以击筑而着称。

燕国灭亡之后,秦皇太喜欢高渐离的击筑了,特意把他接来咸阳宫内演奏,但又惧怕他有杀心,便将其双眼弄瞎。谁知高渐离刺秦之心无悔,偷偷在筑里灌了铅,趁着秦皇听入迷之时,狠狠砸了过去,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猝然惊醒的秦皇大为恼怒,将其处死,从此不允许六国之人再接近自己。所有的刺秦行动里,高渐离是唯一一个真正伤到秦皇的刺客。而他以一介怯弱的琴师身份,做出如此义烈之举,极得当时六国人士的赞赏。所以连张良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要表示一下敬重。

“高渐离当年在燕国,有一个至交好友,就是荆轲。两人经常在街头畅饮欢唱,旁若无人。荆轲要去咸阳刺秦时,高渐离也要随行而去。可恰好在出发那一天的前夜,他的妻子遭遇难产。高渐离亲自忙了一夜,可惜妻子终究还是死去,只有女婴侥幸活下来。他亲手抱起刚出生的女儿,匆匆赶去易水河畔,只来得及为远去的好友送上一曲‘风萧萧兮易水寒’。

“其实荆轲是故意不带高渐离的,他知道这是一趟必死的差事,不希望自己刚刚做父亲的好友也陷于咸阳。高渐离知道真相之后,懊悔不已,可家中女儿尚小,他也只能把悔意暗藏于心。秦灭燕国之后,派人征召高渐离去咸阳演奏。高渐离这时下了一个决心,要把当年好友未能完成的事业进行下去。他找到了仓海君,为其击筑演奏一曲,然后将女儿托付给燕市,并立下遗嘱:倘若自己刺秦失败,仓海君要把女儿培养成杀手,继续未竟之事业。”

讲到这里,徐福看向易水:“高渐离身死的消息传出之后,仓海君便履行了与他的约定,把他的女儿培训成为一个顶级杀手,并赐予了一个代号,叫作易水。”一声几无响动的轻微呜咽,从易水薄薄的嘴唇里滑出来。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她有些抵受不住,整个人如秋叶一样瑟瑟发抖起来。张苍原来听到这个代号,猜到和荆轲有关系。但他没想到,易水居然是高渐离的遗孤。看来徐福从燕市雇来易水,并不单纯因为她的技艺,而是考虑到其身世——还有谁比高渐离的女儿去刺杀秦王更合适呢?

想到这里,张苍心中涌起一阵不满。无论高渐离、仓海君还是徐福,没一个人想过,这是不是易水想要的生活。刺秦固然是一桩义烈之举,可把这使命赋予一个无从拒绝的幼儿,注定了她的一生,是否有些过分?徐福觉察到了张苍的心思,微微苦笑,却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拍易水的肩膀:“仓海君与我有言在先,你知道自己身世之日,与我便不再是雇佣关系。易水姑娘你接下来何去何从,可以自己好好想想。”

易水对这句话没有反应,呆愣在原地不动。张苍有心去宽慰她几句,却不防驿站的主人突然推门进来:“各位客官,武周塞要来巡边。几位不要外出乱走了,准备好符券,等候查验。”驿站主人知道这几位是从中原来的,不熟悉情况,又多解释了几句。武周集这个地方虽说是个闲散聚落,但它毕竟靠近军事要塞,所以武周塞会定期派人来集子里,抽检外来人的符券,谓之巡边。驿站主人特意过来提个醒,就是怕他们莫名惊扰,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张良听完,微一扬眉:“秦军平日巡边,是定期的,还是随时会来?”驿站主人道:“一般一个月两次,初一十五,不过偶尔也会有临时检查,时间不固定。”张良又问:“巡边是在何时?”驿站主人道:“向来是傍晚时分,像今天这样夤夜来查的,倒是挺少见的。”众人互相对望片刻,心中都明白。这是易水行踪被发现之后,秦军做出的反应。

驿站主人宽慰说咱们正常客商不必担心,千万不要试图贿赂这里的秦军,反而会惹来麻烦。等驿站主人离开之后,张良笑道:“若换作中原郡县,恐怕这时已把整个武周集团团围住,挖地三尺、不顾一切地进行大索了。相比之下,这里还算有规矩。”他被秦军大索了无数次,已经有了丰富的经验,最有资格品评。

“塞外的情况,毕竟不同中原。这里无论秦人、赵人还是匈奴人都混居一处。大概冯夺有些顾忌,不敢太过乱来。”徐福道,“更何况他是墨家弟子,墨家做事向来一板一眼,最喜欢按规矩来。对咱们来说,这是好事——不怕严苛,就怕心血来潮。”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张苍有些紧张。徐福看了眼易水,对张苍道:“你先把易水姑娘扶进去,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事情我和张公子来应付就好。”易水至今还有些懵懵懂懂,还没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再加上她之前在武周塞里耗尽了体力,整个人状态不甚好。张苍搀扶住她的胳膊,去了最里面的房间。

很快一队秦军找上门来,挨个房间进行查验。军官自称是武周塞驻军的一员副将,姓廖。廖副将先问姓名与身份,再查符券,盘问过程有条不紊。徐福早就提前准备好了相关文书,而张良也是对答如流。廖副将全程没有起疑心,唯独对项缠多看了一眼,毕竟这样的魁梧壮汉并不多见。

“他看起来很凶,会不会就是闯进要塞的那个贼?”一个士兵小声提醒道。廖副将不以为然:“上头要咱们查的,是一个燕市刺客。你想想,一个刺客要飞檐走壁,身手一定灵巧。他这样如熊的身材,怎么爬得上去武周塞的望楼?”廖副将教训完士兵,低头又翻了翻文书:“登记简册上说,你们这个商队里还有两个人?”徐福道:“哦,是一对小夫妻。女的病了,她丈夫在陪床。”

廖副将坚持要去看看,他走进最深处的房间,借着昏黄的油灯,看到一个女子躺在土炕之上,身上盖着一张毡毯,旁边一个男子正在熬药。廖副将问她生了什么病,张苍说是妇人病,这次来是想请玄女诊治。廖副将很是同情,说他妻子也是同样的病,可惜玄女很久没见外客了。

廖副将跟张苍随口闲聊了几句,正要离开,忽然转过身,眼神盯住了土炕:“你妻子的鞋呢?”张苍一怔,廖副将道:“她上炕休养,总要脱鞋的吧?鞋子搁在哪里了?”易水刚才上炕时,匆忙间并没有脱掉靴子,直接盖在被子下面。张苍不能让廖副将看到那靴子,便解释道:“哦,她的靴子破了,我之前送去修补了。”

“去的哪一家,找何人修补?”廖副将死盯着不放。张苍的后背唰地开始冒出汗来,他可没有徐福那种骗人的演技。廖副将见张苍支支吾吾,脸上的疑惑越来越大。就在这时,炕上的易水抬起头来:“你忘了吗?适才他们把靴子补好送来了,我双脚觉得冷,就先穿上了。”说完她微微抬起被子。

张苍伸手进被子,先是摸到了一段富有弹性的柔韧肌肤,那是易水的脚脖子。他心中一荡,随即定住心神,往下挪到靴子的边缘。他看了眼易水,后者点点头,示意没问题。张苍用力一拔,将靴子从她双足上脱下,拿出被子。塞北天寒地冻,穿鞋上炕睡觉也是常有的事情。廖副将接过靴子,从怀里掏出一份绢帛拓样,那拓样上是一个鞋印模样,底纹清晰。他仔细地拿这双靴子与拓样比较,发现尺寸仿佛,但靴底赫然露出一层麻絮,硬底残缺不全,根本看不清底纹。

“这个靴底烂成这样,还不如不补。”廖副将皱皱眉头,评论了一句,便把靴子还了回去,转身离开房间。离开之前,他还不忘叮嘱如果发现有人可疑,随时上报。待廖副将离开之后,张苍问易水怎么回事。易水答道:“我穿的靴子,是燕市特制的浅齿细履,适用于攀缘,估计他们找到了鞋印,想要从这个角度深查。”

“你回来明明没换过靴子,他怎么没看出来?”

易水道:“燕市攀缘靴的靴底,多压了一层麻絮,里面藏有一截薄刃。如果我被敌人搜去武器或被抓,便可以扯掉靴底,取出利刃。适才我在被子里直接扯掉了靴底,露出这一层,他自然查不出来。”张苍长舒一口气:“居然能想到用靴底纹路来追查。这个冯夺办事,真是够精细的。”他俯身把靴子拿起来:“看来我还真得去找人给你修补一下。”

“大青蛙。”易水忽然叫了一声。

“啊?”

“刚才多谢。”

“那是你自家反应快,我差点就露馅了。”

“我不是说这件事。”易水的表情依旧淡漠,“若不是你逼上一逼,只怕我还不知自己身世呢。”张苍抓抓头发:“我只是觉得,徐先生一直把你蒙在鼓里不太好,做事还是要明明白白才成。”

“那你说我,孟子四端凑齐了吗?”

“凑齐了,这下子全齐了。从此仁义礼智四门功课,你都具备了。”

“那你说,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苍把靴子拿起来,继续絮叨:“你这十几年来,被当成武器,当成棋子,习惯听命于仓海君和雇主。如今你虽然知道了自家身世,也不要觉得这就是命,总要你自家想要做才好。”易水“哦”了一声,又把头垂下去。

“无论如何,阎乐我是必须要杀掉的。”

张苍不由笑了笑,她骨子里仍有一股高傲劲,只要这股劲在,心态便不会有大碍了。他知道这会儿应该让她独处沉思,便拎着靴子离开房间,回到外面的窟厅里去。在窟厅之中,徐福和张良正在商量着什么。张苍出来,讲了靴子的事,说幸亏易水反应快,不然差点露馅。徐福还没反应,张良忽然大笑起来:“果然熟思不如偶感,我们都还在冥思苦想,没想到破局却在这上面。”

众人一时间都没跟上这位贵公子的思路,张良看向徐福:“徐先生可还记得墨家与仓海君的关系?”轻轻一句,似乎点醒了徐福,后者恍然。项缠对这些动脑的事情向来没兴趣,自顾自擦着自己的长剑,只有张苍一个人呆愣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白痴,我就说了个脱靴子的事,怎么就成了破局的关键了?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张苍忍辱负重地开口相询。徐福道:“适才军官进门时透露,他们要追查的是一个燕市刺客。”张苍点头,说:“对啊。”徐福复道:“易水姑娘虽说不慎惊动了警卫,但并没被抓到,也没与任何人直面相对,他们怎么知道是燕市的刺客?”

张苍注意到,张良那一双柳眼正在向下瞥,忽然明悟:“是靴子!他们采到了易水的鞋印,认出是燕市的浅齿细履,所以拿着拓样来按图索骥。”徐福颔首:“这个冯夺居然从一个履印中就判断出,这是燕市特有的装备,可见他对燕市何等了解,又何等敏感。只要联想到冯夺的身份,便不难理解他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他不是墨家子弟吗?”

“不错,更准确地说,是秦墨子弟。”徐福道,“墨家传承到了今世,一分为三:相里氏、相夫氏与邓陵氏。其中相里氏很早便入秦,依附于秦王,为他们打造各种军用器械,称为秦墨。”张苍“嗯”了一声,这个他很早就知道,朝廷里有不少墨家背景的军官与官吏,多是担任技术类职务。

“相里氏的这个举动,被其他两脉指责,说它徒有墨家技术,却背弃了墨家非攻的理想,乃是舍本而逐末。以此为发端,三派之间开始了残酷的攻杀。相里氏背靠大秦,很快将其他两脉屠戮一空,只剩下一个邓陵氏的幸存者逃去海外——这个人就是仓海君。”

张苍“啊”了一声,他原来早有猜测,仓海君和墨家似乎有关系,没想到居然这么近。

“仓海君运用墨家的训练方式培养杀手,凭一己之力开创了燕市。虽说燕市打开门来做生意,但他的目标却始终没变,那就是向秦墨复仇。在过去十几年里,仓海君派遣了许多杀手来到中原,针对秦墨弟子展开无休止的刺杀,令他们伤亡惨重,一度连传承都差点断绝。”

“这么说来,冯夺作为秦墨子弟,一定遭遇过刺杀,估计他的师长同门,也不少人被害……”张苍隐约摸到了思路。张良兴致勃勃接过话头:“不错,秦墨子弟对于燕市,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极为敏感。试想一下,冯夺发现,有一个杀手潜入武周塞,鞋印还是典型的燕市攀缘靴,会怎么想?”张苍截口道:“他会以为杀手是冲着他来的。”

徐福和张良相视一笑。张良伸开双臂:“既然冯夺有了这个误会,我们不妨顺水推舟,让他继续误会下去——不,我们还要变本加厉,让他误会得更深。如果冯夺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防着杀手袭击自己上,那么他也就无暇顾及我们真正的目标了。”至此张苍才彻底明白,所谓“破局”是什么意思。

他不禁大为感佩,张良这是什么脑子,别人还在为侥幸躲过一劫而庆幸时,他就已意识到其中蕴藏的机会。这时张良道:“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营造燕市杀手云集的假象,让冯夺认为自己要面临一次规模不小的袭击。当他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这边,一俟时机成熟,我们就可以乘虚闯入武周塞,找到玄女。”

“可如果冯夺吓破了胆,躲在武周塞里不出来,岂不是打草惊蛇?”张苍想到这一个可能性。

“他想要加强城防,就让他加强好了。只有千日捉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们只消搞出一点风吹草动,就够武周塞紧张半个月,时间之长,猜猜看谁会先撑不住——此所谓疲敌之计。待时机成熟,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时机成熟?何时才算时机成熟?”张苍问。张良白净的面孔上,浮现起招牌式的微笑。他缓缓竖起一根指头:“你们都忘了大泽乡那两个民夫了吗?当这个叛乱的消息传到漠北时,恐怕天下已然大乱,你觉得冯夺还能坐住吗?”张苍深深吸了一口气,百感交集。眼前这两位,一个深悉幽微人心,一个洞明天下大势,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精妙绝伦的侵入计划便悄然浮现。

张苍忽然有些惊慌。骚扰武周塞,这自然是易水与项缠的职责;打探情报,游走四方,那是徐福所擅长的;张公子的职责也很清楚,去撬动刘分这块顽石。但我又有什么用?张苍对这个很敏感。他已经失去了御史的身份,朝廷那边没有发展机会,如果不能在这边展现出价值的话,就会演变成两不靠的尴尬。徐福注意到了张苍的忧虑,冲他眨了眨眼:“张御史,我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事情,非得你来不可。”


第二十章、城校尉的惊心

自从那一夜被人潜入之后,武周塞陷入一种诡异的混乱。这种混乱,一半来自层出不穷的骚动:要么是某个要塞外围的草场起火,要么是外出办事的使者被割喉,要么是某处马厩里的绳子被割断,导致大批良种骏马四散而逃。而另外一半则来自武周塞的镇守校尉本人。随着每一次小意外的发生,冯夺的情绪都会发生一点点微妙的变化。他会要求士兵仔细地勘查现场,将所有线索都做汇报,细到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的变化,都要写在爰书里。他会逐字审读,一旦发现错误,便会处以最严厉的惩罚。

焦躁与日俱增,行动变本加厉,他安排了更频繁的巡逻班次、更复杂的口令体系和更严厉的警卫规则。此时冬季将临,整个要塞忙着预备越冬的各项物资。冯校尉突然这么一搞,令所有守军疲惫不堪,整个武周塞都开始骚动不安。大家都不明白,一向行事稳重的冯校尉,何至于变得如此紧张?在这种忙乱中,根本没人留意到,一个客商悄然离开了武周集。

这个客商身披羊毡,头缠狐尾,一个包袱皮斜卷在肩下,紧紧抱着一头公骆驼的驼峰,样子很是狼狈。守军并没有为难他,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严查进入武周集的人,这种苦等数月见不到玄女悻悻离开的人,他们见得多了,更不会阻拦。客商离开武周集范围之后,一路朝着西边走去。走出去十几里地后,这才从毛茸茸的兜帽里露出一张胖脸——正是张苍。那一日,徐福对张苍说,有一件事非他去做不可。张苍问是什么,徐福回答道:“玄女的身世。”

徐福一直对玄女的故事怀有深深的怀疑。孟姜女是齐巫,不能婚配,怎么会有丈夫?而她一个弱女子,又是怎么变成塞外闻名的玄女的?扶苏又为何将这样一个人囚禁在武周塞?流传在外的故事,有太多不实与夸张之处。徐福觉得,其背后必有隐情。张良的计划,只能保证他们能见到玄女。但如何说服玄女,才是最关键的,这就需要对她的背景做更深入的挖掘。在武周塞,他们挖掘不出什么,必然要去玄女诞生的源头:——上郡去调查。

“张御史当初死死咬住我不放,几乎逼得我与项缠走投无路。就连张公子听说之后,都啧啧称赞呢。这次追查,换了别人都做不成。”

张苍知道徐福有意恭维,但他也认为这个任务非己莫属。整个队伍里只有他最熟悉朝廷运作,也对官场各种文书案牍格外敏锐。与其无所事事地在武周集闲逛,不如外出发挥一下作用。此时已近初冬,倘若天气再冷下去,便难以出行。于是张苍稍事准备之后,便雇了一峰骆驼,匆匆上路。

“呼……”张苍攀住驼峰,呼出一口白气,感觉有些奇妙。自从年初他在白马与那枚陨石产生孽缘之后,自己的人生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去了白马、谷林、雍丘、陈县,回过阳武,来到了武周,现如今又要奔着上郡去。他所走过的地方,已超过了绝大多数人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可前方的路途仍旧暧昧不明。他正要发出慨叹,忽然看到前方一处岩丘之上,多了一道纤细身影。

“易水?”张苍一惊。他出发之前跟徐福、张良讲好,为了避免暴露,不要相送。可易水这姑娘,怎么自作主张跑出来了呢?要知道,冯夺现如今正咬牙切齿在抓燕市杀手,她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大青蛙你不必瞎操心,冯夺的兵不会在这一带出没。”易水冷冰冰道,“我这是出来执行滋扰任务,顺便遇到你了。”易水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两句话前后是矛盾的。张苍生怕说出来她恼羞成怒,故作淡定道:“我这次去上郡,怕是要一个多月才回来。”

“我这里有一把薄刃小刀,见过两个秦兵的血,嫌脏,给你吧。”易水说完,扔过一把小刀来,外头用树皮做了个简易鞘。张苍把刀收下,关切地多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如何?”之前在张苍的坚持下,徐福说出了易水的身世,可易水听完之后,一直保持沉默。“高渐离的女儿”这种惊人的身世,是一味猛药,张苍有点担心她一时无法接受,稍有不慎,反而成了心魔。

听到张苍发问,易水挑了挑眉头,冷冰冰道:“没有,没什么不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张苍咧开嘴,露出一个狡黠而欣慰的笑容:“很好,很好,你都懂得隐瞒情绪了,我可以放心了。”易水一怔,一股被戏耍的恼怒涌上心头。她正要伸手教训一下这个混蛋,可他已经提前一拍骆驼,跑出去好远。易水正在迟疑要不要追上去,忽觉鼻尖一凉。她抬头一看,今年冬季武周塞的第一片雪花,就这样飘然而落。

张苍此行的目的地,是毗邻云中郡的上郡,六百里远。好在沿途始终可以看见蜿蜒的长城。只要紧贴着那道青色的高大城墙走,方向总不会错。这是当年扶苏、蒙恬动用了无数民工的成果。他们把秦、赵、燕三国的旧长城修补延长,形成一道从临洮到辽东的漫长防线。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无头无尾的巨龙。张苍记得,朝廷为此还有过争论,一派认为修建长城劳民伤财,只要派军队把匈奴人杀光就是;一派认为维持军备太过昂贵,建起长城可以一劳永逸。

胡亥登基之后,扶苏、蒙恬等人相继自尽,只剩下这座巍峨的长城,依旧屹立在原野之上。夕阳残照之下,透着对人世间的漠然。张苍油然想起庄子那句话:“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随着北风一日紧过一日,荒原上的温度在持续下降。每天早上张苍从帐篷里爬出来,草地上会覆一层厚厚的白霜。他对美食的执着,也只能暂且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啃起粟团与硬如柴火的干肉。

“如此恶劣的环境,怪不得匈奴人拼命要南下……”张苍一边用袖子遮挡住风势,一边心里感慨朝廷在北方修长城的苦心。得益于骆驼的稳定脚程,这一段长城之旅持续了十天。到了第十一天的午后,张苍终于远远望见了肤施县的城垣。肤施县是上郡的治所,同时也是长城工程的核心所在。秦昭王时代的长城北端,到这里即终止,而后蒙恬、扶苏修筑的新长城,则从这里向白于山延伸。

两人的将军府与太子府,均设置在肤施县内。昔日有大量戍边军队、工匠、民夫与商人,以此为基地,其兴旺繁华,不逊于内地的大城。虽说如今工程已完,两位主持者也早已死去,不过肤施城作为一个边疆的大集市,依旧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兴盛。城门口的驼队与马队络绎不绝,像人的血液一样奔腾汹涌。张苍亮出自己的商人身份之后,没费多大力气便进入城内。本来他正琢磨如何打听一下玄女,结果一进城就发现,根本不需要。

路边有玄龛,店口高悬着玄幡,随处可见各族信徒虔诚地跪在高墙之下,向着玄女的画像祈祷。这肤施城里,处处皆有玄女的痕迹。他先花了半天时间安顿好,给自己安排了一顿沙棘炖羊羔肉,配了点地道新鲜的酪酥。北地苦寒,这是最适合暖身子的菜肴了。等到身体吃得微微发热,张苍这才起身,向驿站伙计打听玄女的事。伙计一听就笑了:“客官你来肤施,算是来错地方了。如今玄女住在武周塞,你得去那儿觐见。”

张苍装作懊恼,拍了拍柜台:“好不容易到这里,也不能说走就走。我在南边听了不少她的神异,都是真的吗?”伙计眼睛一亮:“那当然了。别看她如今在武周,可当初显圣的地方,就在咱们肤施。要不怎么那么多人特意来这里呢。”张苍道:“真的假的?就在本地?”伙计道:“当然啦,出城北边二十里地,那边就是当初她哭塌城墙的地方。”

“你说一个人,怎么能把城墙给哭塌了呢?”张苍似是不信。伙计急了:“那还能有错?当初整个肤施县不少人都亲眼看见的。”张苍“哦”了一声,说:“有谁啊?”伙计见他态度敷衍,仿佛在质疑自己的诚信,急得伸直胳膊,对准门口一个老头:“喏,看见没,那个老头子当初就在那段城墙附近施工,还让崩塌的石头砸断了腿,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张苍拍下一枚半两,让伙计筛了一碗酒,亲自端出去给老头子。老头子披着一件羊皮袄,正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忽然见有人端酒过来,大喜过望,一饮而尽,然后才擦擦胡须,问他要做什么。张苍笑眯眯道:“老丈,我从南边来,本来是想拜见玄女,可惜走错地方了。听说您老亲眼所见,能不能给我讲讲?”一听“玄女”,老头子浑浊的眼神一亮,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老头子是上郡本地人,几年前被征发来做民夫。他负责的工作是蒸土,即把石灰、黄土和河沙搅和到一块。这活儿很辛苦,石灰遇水会冒出白烟,闻多了对身体损害很大,可再怎么样,也比在城头干活强。那天他正在埋头蒸土,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剧烈响动,抬头一看,远处腾起一片烟雾,看来是城墙垮塌了。这样的事故并不少见,工期紧,督工急,为了赶进度,建造质量经常会被牺牲掉。

不过这一次的垮塌动静不小,上空浮起一片很大的烟尘,说明伤亡会很大。工头招呼他们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去救人。老头子跟着其他人来到现场,看到足有十几丈的一段城墙坍塌,化为一片废墟。这一段可不是一般的城墙,乃是连接新、旧长城的关楼所在,据说公子扶苏本打算在落成之时,亲自来关楼祭天,这下好了,全完了。

老头子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趴在废墟旁边号啕大哭。他以为女子有亲眷被砸在城墙里,也没多想,很快来了几个秦兵把她带走了。事后他听人说,这个女人是从齐国千里迢迢来到肤施,寻找丈夫杞梁的,却发现杞梁已死,尸骨埋在城墙之中,便对着关楼大哭,生生把它给哭塌了。

“是她先哭的还是关楼先坍塌?”张苍问,这个次序很关键。如果是关楼先坍塌,那么玄女就没什么神异,不过是一个哀悼亡夫的眷属罢了。

“当然是玄女先哭,然后关楼才坍塌的,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

“城墙在施工过程中坍塌,也不算罕见吧?怎么就算到她头上了?”

老头子不乐意了:“啧,你一个外地人,哪里知道。别的城墙段也许会出事,但这关楼乃是冯校尉亲自督工,质量绝不会出问题。若不是玄女哭,绝不可能垮塌的。”

“冯校尉?”张苍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对啊,冯夺,他可是督工的一把好手。连我们蒸土,他都要亲自过来,手里握一握,鼻子闻一闻,细致得很哩。这关楼,是用来给公子祭天的,所以他建得特别细致。”原来冯夺竟然是孟姜女哭塌的关楼的负责人,有意思。张苍舔舔干裂的嘴唇,又问道:“扶苏公子对这件事什么反应?”

老头子嘿嘿一笑:“肯定是气得够呛啊。好好一座祭天用的关楼,就这么坍塌了,兆头真不好。我听说,公子为这事,差点让冯夺自刎谢罪,还把玄女抓进了大牢。后来大概公子知道这事是天意使然,这才把玄女放出来。”这些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张苍来不及整理思路,又问道:“那玄女的丈夫杞梁,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头子没言语,张苍会意,赶紧又买了一碗酒。老头子贪婪地喝光,这才开口道:“不知道。”

“……那你不早说!”张苍气得青筋直冒。

“确实不知道啊,我负责蒸土,又不管施工的事,跟他们隔两个区呢。”张苍摇摇头,从老头子身边站起身来,继续去附近打听。玄女哭长城这事,在肤施城里流传很广,当年的亲历者着实不少。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城里寻到了六七个人。有的是当时负责膳食的伙夫,有的是夯土的城旦,还有一个是肤施城里的铁匠。他们讲述的故事角度不同,但和蒸土老头说的差不多。

唯一的例外,是一个叫古田的烧砖工。古田在肤施城里很有名。据驿馆的伙计说,他大概是整个肤施城里唯一一个不相信玄女哭塌长城的人。一提这个话题就要与人吵架,甚至动手,久而久之,没人愿意理睬他了。这样一个人,自然引起了张苍的兴趣。他按指点来到城外的一处砖窑,看到古田正赤裸着上身抟泥。

都已经入冬了,他浑身还蒸蒸冒着汗水。古田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烧得一手好砖。当初公子扶苏在肤施城里的府邸,用的都是他亲手烧制的大青砖。就是本人性情有点痴,平时只喜欢待在砖窑里。张苍走到古田跟前,先客套了几句,古田却恍若未闻。直到张苍在他胸口发现秦墨的藜叶玉片,才找到话题的突破口。

“你是墨家的人?”

“嗯,对……”古田终于有了反应,“我跟我师父属于相里氏,被巨子派来漠北烧砖。”

“我听说,你不相信是玄女哭塌了长城关楼?”古田抟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张苍趁机追问:“你为什么这么说?是有什么证据吗?”古田认真地抬起头来,两片厚嘴唇沾满了黏土:“我不知道,但关楼塌得不太寻常,不太合情理。”张苍暗笑。墨家子弟多少都有点轴,只要跟他们聊技术,他们就会滔滔不绝。他故意道:“怎么个不寻常?”一说起技术,古田的兴致就上来了。他告诉张苍,长城的绝大部分墙段,皆是用版筑夯土之法建成,而那座关楼,用的则是最新的包砖技术,以夯土为墙心,外包青砖——武周塞即是用的这种技术。

“夯土结构的城墙,如果发生坍塌,残骸应该是四散外扬;包砖结构的城墙,坍塌后废墟则是向内敛摞。”古田唯恐张苍听不懂,还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草图,“我听说关楼坍塌之后,特意跑去废墟那里看过。那个坍塌的形态,是四散外扬,这不符合包砖建筑的塌法。”张苍追问:“那要怎样才能塌成这样?”古田沉思片刻,回答道:“包砖建筑,四散外扬只有一种可能:建筑下方的土地出了问题。”张苍目光一凛:“土地会出什么问题?”

“那多了。比如说附近有泉水渗入,导致土地松软,让地基不稳;或者因为地震,地下出现裂隙;又或者下方有空洞,因为不堪承重,发生坍塌……”张苍打断他的话:“那你有没有对上级讲?”

“我直接向冯校尉报告过,建议他们查一下建筑下方的土地,但后面就没下文了。再后来,肤施城里开始传出玄女哭塌长城的说法,到后来,连冯校尉、扶苏公子都信了,我跟他们解释,可没人听……”古田的语气很是委屈。张苍没管他的情绪,低头沉思起来。这可真是有意思。关楼塌了,对扶苏来说是个大大的凶兆;而冯夺身为督工,那么认真执拗的人,居然也放弃了深入调查。这两个与长城关楼关系最密切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相信一个最离奇的说法,这里面透着古怪。

张苍又问:“那么关楼坍塌之后,玄女夫君埋在城墙里的尸骸,事后有没有被发现?”古田嗤地发出不屑声:“长城工地的民夫死了以后,尸体没妥善安葬很常见,但哪有把尸骸埋进城墙里的?夯土若要砸得实,土质必须足够细腻均匀,你扔一具尸体进去,得花多大力气才能夯碎了混进土里?这都是不懂版筑的外行人讲的话。”

“也就是说,关楼里并没有杞梁的尸骸?”

“那肯定啊!故意埋尸进去,只会影响建筑质量,冯校尉知道要杀人的。”

“那么,是谁告诉她,她的夫君埋在这里的?”

古田愣怔片刻,最后只憋出一句:“不知道,反正我没传过。”张苍回到驿站,仔细把这几天寻访的结果总结下来,发现玄女哭长城这件事真是蹊跷百出。各方面的反应,故事发生的次序,全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中。尤其是她丈夫杞梁的下落,更是诡异。人人都在传玄女千里寻夫,人人都说她丈夫杞梁累死在长城工地上,被埋在关楼里面。但细究起来,没人见过她的夫君,一个都没有,甚至连耳闻的都没有。至于尸骨埋在关楼的传言,居然是玄女哭塌长城之后才出现的,只不过听过的人,都自动颠倒了时辰次序,脑补成了玄女为丈夫才去哭长城。

“有意思,有意思……”张苍摸了摸下巴,从中间嗅出一丝人为的痕迹。之前徐福特别讲过,“孟姜女”这个名字代表了齐巫的传承,不能婚配。如今这个“丈夫杞梁”,到底从何而来,必定大有缘由。这件事想要查清也不难,朝廷以卷宗立国,对于各地征发到漠北工地的民工,都有细致的档案登记,到底怎么回事,一查便知。论演技,他不如徐福;论身手,他不如易水与项缠;论眼光与格局,他不如张良。但若论起深究案牍,张苍深信整个大秦帝国没几个比他强。

张苍径直来到肤施县的案牍阁内,这里存放着县中相关的文书卷宗,其中就包括迁移至此的民工名册。他找到看门的小吏,借口说想查一个亲戚的下落,希望能行个方便。后者冷冰冰地说要县令发下许可,才能开阁查阅,直接回绝了张苍的查询要求。张苍在咸阳担任的柱下史,本职工作就是掌管四方文书,对这方面实在太熟悉了。

他随口指摘,说这个案牍阁的防火沟挖得不够深,屋檐下没有摆放存水木桶,而且阁门应该加装两把锁,钥匙由两个不同的人分别掌管——这些都是朝廷对案牍阁建筑的标准要求,但落实到地方,很少有人能全部执行到位。小吏一听,这是个行家啊,态度立刻变了。他忙问:“阁下到底是谁?”张苍微微一笑,说:“只是个普通商人。”小吏根本不信,案牍阁是个极为冷门的领域,一般人根本不会涉足,这位如此精通业务,怎么可能是个普通商人?

张苍也不解释,淡淡道:“我就是商人,不必多问。”小吏一哆嗦,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上级官员的威压。小吏越想越觉得可信,这人谈吐、举止以及气度,哪有半点商人的样子,活脱脱就是咸阳高官的做派——难道,难道咸阳派人来微服探访?张苍见火候到了,道:“我也不为难你,我要去查的,乃是外地来本地民工名录。”小吏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如果他要看县里的粮草、兵卒、武具、马匹的数字,他万万不敢应允,区区外地民夫的名册,倒无关紧要。

他不知道,这正中了张苍的计谋。张苍太了解这个体系里的官吏心态,你只要不让他承担责任,万事就好商量。小吏拿出钥匙,乖乖打开了存放民夫名册的阁库,请张苍自己进入查阅。大秦朝廷对于案牍十分重视,即使是在偏僻边镇,文书排列也十分精细。数十排大木架子上面,堆放着一卷卷名册。它们先按国分,再按年份区分,只要了解排列规律,查找起来很是便当。

征发到上郡工地的民夫,主要来自赵国,另外还有一小部分来自附近的赤翟、白翟以及匈奴部落,其他诸国零零碎碎的也有一些,但量不大,以刑徒居多。张苍找到齐地分册,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并没有任何关于杞梁的记载。他又查了燕地分册和与齐地毗邻的魏、楚两地分册,也一无所获。也就是说,至少在官方档案上,从来没有一个叫杞梁的人。

张苍本来还打算翻翻赵国分册,但卷帙实在浩大,起码有四五千人,凭他一个人,实在查不过来。于是他匆匆抽出几卷,随意扫过,看到满眼皆是朱点、白点与褐点。这是人员状态的标记:朱点代表死亡,白点代表伤残,褐点代表逃亡或失踪。张苍看到这密密麻麻的点,忍不住叹了口气。孟姜女的丈夫也许是虚构的,但长城工地民夫大面积伤亡,却是不争的事实。谣言四起,有它的根基。

尤其赵国民夫的伤亡率,实在惊人,近乎三分之一,这显然是故意的。灭赵是秦国最为艰苦的一战,所以占领赵地之后,朝廷就把所有壮丁都抽调到长城工地,以此削弱故赵实力。张苍慢慢翻阅着,忽然看到一连串朱点,合计有二十几个,每个朱点还用墨线勾了一下,合在一起特别扎眼。张苍看了看被标记的名字,都是赵国出身的民夫,没什么特别能引起注意的名字。

张苍不知道这标记是什么意思,就拿出来请教小吏。小吏看了眼,说朱点勾墨的意思,是指这些民夫参与了暴动,被镇压下去,公开处死。张苍抬了抬眉头,好家伙,一次暴动就杀了二十多人,看来规模不小。小吏叹道:“这事说来也古怪。说是暴动吧,其实大家谁都没见着他们闹事,也没见着公开处刑;说不是暴动吧,确实有二十多个人头挂在城门前,官府还特意发出公告,说这些人皆是故赵军人,因为不忘旧主,所以才要密谋复仇云云。当时那公告列了二十多人的名字,为首的好像叫李荷。”

“人头和名字对得上吗?”

“对得上,这些人之前都在工地里做民夫,熟人很多。”

张苍觉得有一丝古怪,正常来说,官府对于这种小规模叛乱的处置公告,不会提及叛乱的理由,更不会把人名一一列出来。肤施县的这份公告,委实透着一些古怪。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大概是玄女哭塌长城后一个多月吧?”张苍“哦”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回来,向小吏打听了一下,听没听过一个叫“杞梁”的齐国民夫。那个小吏道:“哦,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在哪里。”张苍一惊,忙问在哪里,小吏说:“他就埋在肤施城外的疏属山。”这个意外转折,让张苍大为惊讶:“所以关楼的废墟里,确实挖出一具尸骨?”

小吏挠挠头,说:“我只知道玄女搞过一个仪式,郑重其事地把杞梁安葬在一处风水甚佳的地方,官府出面修建,连扶苏公子都到场了。大家都说,玄女不忘旧人,真是情深意切呢。”张苍塞过一吊铜钱,问具体位置。小吏说:“很好找,出了城西大门,走上十里,会看到一条无定河,河畔有一座疏属山,坟就在那里。”

“扶苏公子的墓,也在疏属山上,很好辨认。”小吏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路标。张苍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一阵唏嘘。这一声叹,似乎触动了小吏的什么心事,他忽然诚恳道:“如果你要去那边,顺便帮我拜一拜公子如何?我这次不收你钱……”小吏把贿赂的铜钱串塞回来,语气变得有些悲愤,“公子可是死得太冤了。”

胡亥登基之后,一纸诏书送到漠北,扶苏被迫自刎而死,而且只能葬在当地,严禁官吏私自去祭拜,以防生事。扶苏在漠北颇得人心,无论是老民夫、小工头还是小吏,都用“公子”单称,以示尊重。这个小吏大概曾经服侍过扶苏,念有旧情,自己无法前往,只好拜托别人去一了心愿。张苍满口答应下来,于是小吏画了一张简图给他。

他随即离开案牍阁,朝城中驿站赶去。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落白喽。”——漠北方言,落白即是落雪。张苍看到无数雪花自夜幕落下,纷纷扬扬,如万千白蝶飞舞。今夜的雪怕是规模不小。驿馆之外一阵闹腾,牵牲畜入棚的、添柴火进屋的、给货物盖上苫布的,一时间各色人影手忙脚乱。要知道,漠北的大雪可不似中原那般温柔,一下起来封天绝地,所有户外活动都将中止,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巧了。”张苍懊恼地摸摸发髻。这雪不知会持续多久,万一把疏属山封住,武周塞那边的大事可就要耽误。他原地搓了搓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趁着雪下得还不大,现在就跑一趟疏属山。固然风险很高,万一雪势太大导致无法返城,他搞不好会被活活冻死在外面,不过却可以抢出不少时间。张苍对此游疑不决。他在街上来回走了几步,无意中触到易水送的那一把薄刃匕首,终于狠狠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匕首,乃是决断之德。如果张苍空手而回,那么他将无法证明自己的价值,迟早要被抛弃,这比寒冷更令张苍恐惧。他把匕首揣在怀里,取出一件厚羊皮袄披在身上,便顶着大雪匆匆离去。大雪一降,肤施城的关门时间延后了两个时辰,以方便附近的行商与牧民入城避难。张苍趁这个机会,骑着骆驼连夜出了城。

张苍从来没机会置身于战场,但他一出城就感觉到,漠北的雪夜与战场无异。朔风吹起雪片,如同无数把矛戈夹杂着箭矢刺过来,刮削着肌肤,撕咬着血肉。张苍把自己裹在羊皮袄里,畏怯地抵御着疯狂的进攻。幸亏他身上蓄积了一层肥肉,可以勉强抵御住严寒对身体的侵蚀。但他能感觉到,血管里的液体正在悄然凝结,从指尖与脚尖开始向心脏方向蔓延,仿佛在倒计着时限。如果他暴露在外超过两个时辰,恐怕就会变成一具冰俑。

如此雪夜,不见星月,更不见周围景物,外出的人极容易迷路。所幸扶苏墓的位置,距离县城并不远。张苍出发得比较早,赶在大雪彻底遮蔽道路痕迹之前,来到了无定河畔的疏属山脚下。以中原的标准,疏属山并不算高大雄伟。不过在这个天气里,眼前只有模模糊糊一个黑色轮廓,缥缈于白色碎片之隙,好似一头蹲在河畔的神兽。

张苍记得,《山海经》里好像提过这座山,说有一个叫“贰负”的神大逆不道,杀死了他的上司窦窳。黄帝把他捆在疏属山上,严厉惩罚。现在自己做的事,其实和贰负也差不多吧……还真是讽刺。张苍一边想着,一边从骆驼身上爬下来,感觉脚趾开始发疼,像被人砸了一锤似的。他知道欲速则不达,先在疏属山下找到一间亭舍。

虽说扶苏是自杀,不得葬回咸阳,但按照礼法,在他的墓山之下设有一间守墓用的亭舍。亭舍里空无一人,里面有一个小灶台连接着一个土炕,旁边还放了一捆不知何时采伐的松枝。张苍钻进亭舍,点起火堆,很快亭舍里弥漫着一股松香味道。他把身体烤得稍微暖和一点了,又烤了一条羊尾吞下——这东西非常肥腻,基本上全是白脂,但对雪夜行人来说,却是最好的热量补充。

调整片刻之后,张苍依依不舍地从地上爬起来,离开亭舍,朝着疏属山上走去。山体不高,上山的道路很是宽阔。他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很快就找到了扶苏墓。这座墓园规模不大,装饰寒酸,连陪祭的石像与神道都欠奉,只有一座土坟包,外面砌了半圈砖围,尚不及中原一些高官的墓葬规制。大雪纷飞,坟头的枯草簌簌抖动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张苍之前在咸阳为官,曾经与扶苏照过几次面,感觉是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据说他很喜欢儒学,还因为这个与皇帝吵架,最后被远远发配到漠北。

当时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一个惩戒,谁也没想到他再也没回去咸阳,连尸骨都没回去。张苍想起小吏的委托,郑重向扶苏墓拜了拜,然后继续朝疏属山里走去。有了扶苏墓当定位坐标,杞梁墓就好找多了。它就坐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头上,背靠无定河,恰好与扶苏墓隔一条山沟相望。张苍走到杞梁墓前,整个人几乎成了雪人。在他眼前没有坟墓,只有一个大雪包。张苍喘着粗气,抖落肩上和头顶的雪,伸手去把雪堆扒开,忙了半天才露出半个黄褐色的土包。

扶苏的墓再简陋,好歹坟土是夯实了的,形体严整。相比之下,杞梁墓就是一个简陋的土包,与寻常穷苦人家墓葬并没什么不同,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张苍在周围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要不……我开棺看看?经过这段时间的查访,张苍有一个直觉,玄女故事的种种不协调,答案就在杞梁的身份上。如果开棺,说不定里面的陪葬品能透露出一些讯息。

但开棺实在有悖人伦,尤其如今又是雪夜,更显得诡异。张苍迟疑片刻,终于一跺脚,大雪夜赶来这里,又何必计较这些?他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先拜了一拜,心中默祈:“杞梁先生在上,固请谅解,我这是为了大事,求鬼魂不要怨恨。”祈祷完之后,他撅下亭舍的一截木板,就地开始挖起坟土来。

张苍一边挖,一边庆幸,幸亏这坟只是堆土,没有夯实,也幸亏自己当机立断,趁着下雪出来。再多等一日,这坟恐怕就会冻成硬疙瘩,再想挖开就得等春天了。他奋力铲了半天,热得满头直冒汗,瞬间又被风雪吹凉。很快坟包上就出现了一道豁口,张苍把木板往下狠狠一插,咣的一声,似乎碰到什么硬的东西。

“找到棺椁了?”张苍心中一喜,随即纠正了自己的用词,“又不是王公贵族,哪里来的椁,只有棺。”他顾不得疲惫,又铲了几下,让缺口扩大,这才发现坟包里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具木器。这木器是一个匣状物体,二尺见方,大小与妇人盛放首饰的妆奁差不多。张苍以为这是陪葬用的物品,又挖了一阵才发现,整个坟包下就这么一件东西。他暗暗纳罕,这个杞梁莫不是被火化的?然后骨灰放在了这匣子里?

他暗暗说了一声“得罪”,把木匣捧出来,又摸了一圈,确认坟里没东西了,遂抱着匣子回到亭舍里,点起一堆火,掀开了盖子。让张苍意外的是,这里面没有骨灰,没有尸骸,没有任何人体的部分。在匣子底部,只有两片叶子。叶子本身已经腐朽烂掉,但从形状上还能勉强分辨。一片是桑叶,这个张苍太熟悉了,阳武养蚕很多,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另外一片浑圆如碗,萼分数瓣,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朵荷花。

张苍完全傻眼了,这,这里面是什么鬼东西?无论桑叶还是荷花,都不是漠北之物,怎么会出现在杞梁墓里?如果没有尸体,那么为什么放了这两样东西?他捧着木匣,感觉这里面蕴藏的意义,比外面白雪纷飞的疏属山更难看透。张苍不知道,就在这一夜,武周塞也同样降下了大雪。他更不知道的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在这个雪夜抵达了武周塞的城门口。

这人骑在马上,握缰绳的方式很是古怪,只用右手抓紧绳头,左边的袖管软软垂下来,在大风雪中显得摇摇欲坠。他径直走到城门口,仰头试图喊话,可一张嘴,立刻被北风呛住了,不由得咳嗽连连,几乎要从马背上滚落下来。城头守军警惕地举起弩箭,对准眼前的目标。他身上只披着一袭薄布袍,可见不是朝廷的信使。这种天气,一介平民难道不该先去武周集,跑来这里做什么?过去一段时间,守军被层出不穷的种种小事故折磨得很疲惫,所以对眼前的古怪格外敏感。

“我要见冯校……”那人好不容易趁着大风呼啸的间隙,喊出五个字来。可他还没讲完,忽然被另外一个影子猛然撞开,一头栽倒在雪地里。那也是一名骑士,身披褐底毡袍,头戴垂耳冠帽,马臀侧面还插着一支描边云旗,这是最正规不过的朝廷使者。他撞开前面那人,仰头大喊:“咸阳急令!”守军们不敢怠慢,急忙把冰冷的大铁门嘎嘎地推开,把那名骑士迎了进来。

其中一个士兵看看那个栽在雪里的倒霉蛋,推推伍长:“那个,怎么办?”伍长道:“冯校尉有严令,不允许无关之人进入武周塞,你招惹这个做什么?”士兵迟疑道:“可这么不管,他一定会冻死在这里。”伍长不耐烦道:“关你屁事?”士兵道:“刚才听见他说要见冯校尉,万一真耽误了什么大事,会不会有麻烦?”伍长眼皮一翻:“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话没说完,他蓦然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发现那人胸口缀着一枚藜叶玉片。

“墨家子弟?”伍长态度一瞬间变了。最近一段时间,冯校尉变得不可理喻,焦虑偏执,易怒暴躁,他们这些普通士卒动辄得咎。眼前这个秦墨子弟,万一真有什么大事找冯校尉被耽搁,冯校尉肯定不问青红皂白,怪罪到他们头上。

“把他拖进来,扔进岗亭先烤烤火,别冻死。我去跟上头报告。”冯夺拿起眼前的一份爰书,看了又看。这份报告来自位于武周塞北方的一处烽燧堡,这个堡内的六名秦军士兵一夜之间被悉数杀死,直到数日之后才被运粮队发现。爰书里说,死者都是被一击毙命,伤口皆在咽喉,为窄剑所伤。现场搏斗痕迹很少,可见敌人是趁着士兵们夜间休息发起袭击。如此干净利落的举动,只可能是燕市刺客所为。

自从那天武周塞被入侵了一次后,他们就如同蚊虫一样营营缭绕,搞出各种事端,偏偏又不现身。冯夺烦躁地把爰书扔在地上,内心同时涌起恼怒与恐惧。当年他曾亲眼看见燕市刺客从天而降,把工坊里的老师与师兄弟全数杀死,他全靠躺倒在坩埚后面,忍着高温烤灼不敢出声,才躲过一劫,胳膊上至今还有烫伤痕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噩梦依旧没有消失。燕市狂徒居然追到了武周塞,还变本加厉。

冯夺的理性告诉自己,这些只是癣疥之疾,无足轻重,可内心的恐惧却始终无法消除。就在冯夺试图按住自己颤抖的手腕时,朝廷使者跟随侍卫走了进来。使者没有废话,半跪在地上,掏出一卷封好的文书。冯夺敛下情绪,敲开文书封泥,展卷一读,眉头立刻蜷皱成一团。这是一份调兵令,要求他把武周塞里半数军队向南调遣,派驻到太原郡。军令上并没提及原因,但冯夺能猜得到。

数月之前,远在楚地有一伙民夫造反,号称“张楚”,在短短几个月内搞出了极大的声势,摆出一副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更可恨的是,他们还打出公子扶苏的旗号,为自己的野心张目。各地反秦势力受其鼓舞,举国骚动。太原郡乃是北方重镇,又属故赵之地,朝廷唯恐这里被叛乱影响,不得不从边境抽调士兵回防。

冯夺对这个调令很不满。那些官僚太愚蠢了,根本分不出轻重。抽调边军回去,万一匈奴乘虚而入怎么办?难道偌大个朝廷,手里一点兵都没了,还来打武周塞的主意?更何况燕市杀手就在附近,这时候把主力调走,岂不是正中敌人下怀?他烦躁地扯开领口,正想着如何应对,这时侍卫把城门口发现的另外一个人也告诉他了,说那人自称公孙臣,找冯校尉有事,似乎还是个墨家子弟,因为胸口有一枚藜叶玉片。

“嗯?”冯夺很诧异,他不记得认识这么一个人,“算了,叫他进来。”听到传唤,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虚弱地走进大厅,短短几步路就喘得厉害。他脸上有一条烫伤疤痕,看着颇为可怖。那一条空荡荡的左袖子,更显示出窘迫。

“你叫公孙臣?”

“拜见冯校尉。”陈县之事后,走投无路的公孙臣听从了阎乐的指示,继续追逐徐福、张苍等人。他认为以张苍的性情一定会顾念家族,于是先前往东郡。可惜的是,他没赶上那一场混乱,只来得及打探到那一伙人去北方了。公孙臣只好使用笨办法,一个一个驿站、关卡去打探。

大秦朝廷对于人口流动十分重视,每过一处都会留下记录。即使张苍他们改换了名字与符牒,多少也会留下一点痕迹。只要有足够的耐心与细致,总能捕捉到蛛丝马迹。而公孙臣这两样品质都不缺,因为他别无选择。在经历了无数次错判和迷失之后,公孙臣终于在入冬之际锁定了武周塞,这是张苍他们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

“你不是秦墨弟子,怎么会有这个标志?”冯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公孙臣毫不掩饰:“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该知道什么。”紧接着,他讲起陈县那起震惊天下的刺杀事件。听完之后,冯夺眉头轻皱起来:“你是说,陈县的那伙刺客,潜伏在武周塞附近?”公孙臣伏地道:“没错,他们一定有什么阴谋在筹划。”冯夺面沉如水:“他们之中,可有燕市的刺客?”公孙臣道:“有的,是一个女子。”

“看来他们还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冯夺霍然起身,双目露出凶光。公孙臣一怔,这位校尉是怎么得出这么个结论的?

“如果不是冲我,他们来武周塞做什么?”这个问题,公孙臣也答不上来。事实上,他这一路上多次追查错了方向,因为他判断那些反秦之徒会加入某一支叛乱队伍,结果每次都猜错。那些狂徒非但没有趁火打劫,反而远远跑来漠北,实在诡异。

“我们秦墨,与燕市有血海深仇,又为朝廷做事。燕市要在武周塞搞事,必须先杀掉我,毋庸置疑。”冯夺说得十分笃定。公孙臣对此有不同意见,可他不敢轻易否认。冯夺看向他道:“你又是谁?为何跑来告诉我这些?”公孙臣深知,自己如今也算是半个钦犯。他不敢透露实情,只自称是中车府在陈县的一个密探,办事不力被斩一臂,为了赎罪才踏上追查之旅。

冯夺对这种小人物的经历,本来也不关心,他站起身来:“你把知道的细节全部说出来,我来判断。”搜集到足够多的消息与事实,再做行动。这是刻在墨家子弟骨子里的做事方法。三日之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武周塞传到了武周集。半数武周塞的驻军,从要塞走出来,冒着大雪浩浩荡荡朝着南方开进。有知情人讲,这是中原的叛乱搞大了,不得不紧急抽调边军去镇压。

五日之后,又一个消息从武周塞传到了武周集。据说北方的匈奴人似有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先后有几个烽燧堡遭遇了袭击。冯校尉率领大批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开出要塞,朝着北方疾行而去。无论是南方的骚乱还是北方的异动,都令武周集的居民陷入一种古怪的不安。即使是在这个边陲小镇,居民们也感受到了时代泛起的一丝涟漪。他们窃窃私语,互相交流着各种道听途说的消息,然后向武周塞方向虔诚地祈祷,希望玄女能够尽快结束闭关,来安抚他们隐隐的惶恐。

在冯校尉离开武周塞的第二天傍晚,一辆从武周集开出来的牛车,缓缓驶到了武周塞的城门口。这辆牛车的后面装满了袍、衣、裤、裈等服物,高高堆起像一座布山。这里的驻军会定期将衣物送去武周集统一浆洗,再送回要塞内分发——武周集的很多信徒,就靠这个生意维持生计。

守军看了看车夫,是个满脸褶皱的中年汉子,面生得很。他盘问了几句,车夫赔笑说老张最近病了,所以让他代送一趟。守军“哦”了一声,走到牛车旁边,用手里的长矛在衣物堆里挑,检查是否藏着人。车夫“啊”了一声,说:“您动作轻一点,这些衣物洗得比较脆,容易破损。”守军的动作缓了一缓,这毕竟都是战友的物品,万一弄破了几件,情面上须不好看。他草草用矛尖挑起最上面的几件,随意看了看,轻轻放回,然后挥手放行。

车夫驾着牛车进入武周塞,停到了大校场的边缘,负责接应的军士走上前来。军士说最近主力都被调走了,要塞里人手缺乏,问车夫能不能帮忙卸货。车夫有些为难,说武周塞日落即会封门,等他卸完货,只怕当晚就无法赶回武周集了,那边还有另外一趟差事等着呢。军士说:“你尽管卸,我保证能让你离开便是。”车夫见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只好爬上车去,一件一件把衣袍拿下来,铺展袖领,挂在校场旁边的兵器架上。

他只有一个人,一直忙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才勉强把所有衣物都卸完挂起。只见校场旁边密密麻麻挂满了白色或麻色的衣袍,随风飘动,仿佛支起数道帷幔。附近岗哨里的秦军视野被遮蔽,没有看到一个纤细的人影从牛车最底部爬出来,穿过衣袂飘飘的甬道,迅速消失在夜里。车夫干完活,赶着牛车要离开。军士没有食言,把他带到大城门西侧的一处小门。

这里本是山体的一处裂隙,建造者没有强行用城墙填补,而是因地制宜,把它巧妙地改造成一条便道,用于日常垃圾与粪车通行。日落关城是军法,不能违背,一旦夜间有什么紧急事情,驻军便会利用这条便道进出。不过建造者也意识到,这里存在隐患,所以在便道上安装了一道单向门。门的边缘线条故意做得起伏不定,严丝合缝地卡在山体裂隙之间,造成它无法从外侧开启,只能由内侧的人打开。而控制便门开合的门闩,则被一把大锁挂在石槽里——像这样凝聚了秦墨精髓的小细节,在要塞里随处可见。

军士掏出钥匙,打开锁链,把门闩从门上取下来,然后用力向内一拽,打开便门,催促车夫尽快离开。这条山隙便道实在狭窄,仅仅比牛车宽出一掌。车夫已尽全力左右周旋,牛车还是先后数次被卡住,不得不倒退重来。军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只好亲自上前牵住牛头。光色昏暗,军士只顾着赶紧把牛车弄走,没注意到车夫趁机偏过身子,在那条锁链的锁眼里塞了点东西。牛车好不容易穿过便道,缓缓远去。军士长舒一口气,回身返回要塞之内,关好门,把门闩锁回石槽,收起钥匙,接着忙其他事去了。

自从主力都离开之后,剩下的要塞士兵,一个要顶三个用。如果他没那么匆忙的话,其实应该会留意到,上锁的一瞬间,没有发出那种铿锵的清脆声,手感偏绵软。如果他再细心一点,把这个锁头拿到光亮的地方检查,就会发现,锁舌的尽头被一团松香裹住,导致并没有真正钩上。军士离开后不久,一个黑色的纤细影子从岩壁上飘落。她快速走到石槽前,轻轻一掰,便把这个虚锁的锁头打开了。她取下门闩,打开便门,外面三个人影鱼贯而入。

“易水姑娘辛苦了。”徐福笑眯眯地说,顺手把车夫的头巾摘下,换上刚刚浆洗过的军士袍。在他身后,张良与项缠也纷纷改换了装束,前者还啧啧称赞道:“那个老石匠说得果然不错,这么进来,简直是以无厚入有间。”

“我也没想到,区区两壶酒,就换了老石匠一口气说了好几处漏洞。这武周塞看着固若金汤,可终究难以尽善尽美,总有那么几处破绽啊。”

张良吐出一口白气,语气比呼吸还清冷:“人亦如此,国家更是。”

“对了,真的不等大青蛙了吗?”不知为何,一贯利落的易水,这次却有些迟疑。徐福宽慰道:“肤施距离这里几百里地,张御史没那么快返回。”

“不是说好的,大家要一起行动吗?”易水的声音比原来有起伏,能清晰地感受到情绪波动。这时张良也换好了衣物,剑眉一扬:“武周塞如今已被削弱到了极致,再耽搁下去,会错失良机,时不待我,夜长梦多,没必要等人。”易水还要再说什么,张良一摆手:“即使张御史在此,今日的行动也用他不上。”

这位贵公子即使穿的是最粗糙的军士袍,依旧气度十足,语气带有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易水眉头一扬,觉得“用他不上”这四个字有些刺耳:“你是想要把他甩开吗?”张良道:“大家各司其职而已,谈不上甩不甩。张御史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肤施。”

“我又不是只替大青蛙担心。”易水辩解道,“而是我从刚才开始,就感觉不太对劲。”

“哦?你是发现了什么吗?”徐福微讶。易水道:“没有什么异常,可我说不上来,也许是风,也许是土,总之不对劲。”张良皱眉道:“但你并没有证据。”易水只好点头。张良眯起双眼,端详了她片刻:“莫非你是因为上次潜入失败,有了阴影,所以才畏怯不前?”易水仿佛受到侮辱一般:“燕市杀手,无恐无惧,绝不畏怯。”张良笑道:“那你只要听从命令就是了。仓海君可从来没训练过杀手的嘴。”说完转身朝要塞走去。

易水愣怔片刻,忍不住道:“我就是直觉,接下来的行动有很大的风险。”张良听到这一句,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来,正色道:“无论是荆轲还是你父亲,当年就因为瞻前顾后,才导致失败。没有什么计划有十成把握,过了六成,就值得出手。”“徐先生不是说,那个老石匠说了好几个法子吗?我们换一种好了。”易水恳求的语气生硬。徐福忙道:“另外那个办法风险更高,不是说好了作为备选嘛。现在都进来了,岂可半途而废?”

易水还要坚持,可张良一挥袍袖,表示谈话到此为止,转身朝里面走去。项缠闷不作声,紧随其后。徐福拽住易水,劝慰道:“张公子的脾气就是这样。不过他的计划你也是听过的,不必担心。”易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于情于理,她确实无话可说。他们今天能闯进这座武周塞,是因为张良早早推算出来,大泽乡的叛乱会燃起遍地烽火,最迟至初冬,朝廷将不得不调回边军主力。

基于这个大判断,易水与项缠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不停地骚扰驻军,误导冯夺。待得张良所推算的调兵时间快到了,易水和项缠联手袭击了一处烽燧堡,造成燕市杀手要集结的假象。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让冯夺不得不兵分三路,一路南调,一路北去,一路留守,武周塞的驻军被削弱至三分之一。那位韩国贵公子居高临下,利用对大局的准确判断,在固若金汤的武周塞上敲出了一小道裂隙。他的话,自然有着无比的权威。

这一队伪装成巡逻队的家伙徐徐进入要塞。沿途的巡逻士兵很少,可见驻军人手真的不足,警戒体系出现了很多疏漏。这支小队以无心算有心,大摇大摆从校场走出来,居然没人阻拦或盘问,他们一直走到云中峰脚下,在一处狭窄的山峡前停下了脚步。这条细峡其实是山腹中天然形成的一道裂缝,宽五丈有余,下方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它恰好把整个武周塞分成内外两个区域。

细峡之外,是云中峰脚下的一片平地,分布着城墙、校场、军械、仓库以及低级士兵的营房;而细峡之内,则是倚靠山势修起的一连串塔楼、廊道、深窟与飞阁,一直延伸到云中峰的三座主峰,构成了武周塞的内区。大部分士兵和低级军官,都没资格进入内区。冯夺确实是一个精细缜密之人,这么一划分,即使外人侥幸侵入外区,还要再闯一次内区,难度翻上数倍。

这里长年驻守着六名卫兵。不过最近因为人手不够,轮岗时间拉长到了六个时辰,卫兵们都极度疲惫。因此当他们看到一队面孔有些陌生的同袍接近,没有第一时间警觉,只是让他们出示进入内区的手令。结果就是,六具尸体先后扑通扑通地跌落到峡谷下,顺着溪水漂去武周塞外。解决了卫兵之后,小队停在峡边,向对面的内区看过去。眼前有三座半固定的索桥,尽头是三个宽阔的石窟入口,分别通往云中峰的三座主峰。玄女应该就在某一座山峰之上,可问题是……哪一座?

他们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踏过索桥之后,就要一头钻进石窟,除非原路返回,否则没办法中途切换到另外两座。众人都看向徐福。过去一个月以来,一直是徐福在打探武周塞内的虚实,他最熟悉不过。徐福苦笑着摇摇头:“玄女在哪一座主峰,我实在是打听不出来……”其他人没吭声,他们都知道,如果真的毫无办法,这位老谋深算的方士不会把他们带来这里。

“……不过我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徐福吩咐易水去外面放风,然后让项缠举起一根火炬,自己直接趴在最右边的索道上,像狗寻食一样撅着屁股,鼻尖几乎贴在地面,就这么一寸一寸地拱过去。张良撇了撇嘴,这种姿势他打死也做不出,太不体面了,还得靠那些百无禁忌的方士。徐福拱完一座桥,又换到另外一座桥,连续走了三趟之后,他才起身拍了拍土,信心十足地指向中央一条:“我们从这里走,玄女就在中间这座云冈峰上。”

“你怎么知道?”张良很好奇。徐福走上中央索桥,蹲下身指着一个地方:“张公子且看。”张良俯身一看,看到桥面上有一团颇为模糊的蓝色污渍。

“张公子是否记得,五天之前我让你卖给刘分的苋蓝香?”张良点点头。他之前虽然没能说动刘分,但也没暴露身份。他自称是药商,偶尔会卖给刘分一些漠北不常见的水粉、香料或海珍什么的——当然,这些东西都由徐福提供。五天之前,徐福拿出一瓶香料,瓶内水光淳淳,奇香扑鼻。他说此水乃是龙涎香提炼而成,是海外得来的奇物,让张良设法卖给刘分。张良略施口才,便让刘分买了回去。

“然后呢?”张良问。徐福笑道:“其实这无色之水里,只有一半是龙涎香,另外一半,却是掺入的苋蓝水。”张良一怔:“居然是它?”——所谓“苋蓝水”,乃是用一种叫苋蓝草泡出的水,看似无色,如果把丝线浸泡其中,再经日晒,便会呈现出靛蓝之色。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罕有奇物,各地染坊都用此法染布,用量极大,可以说是极为寻常。

徐福道:“卖给刘分那个瓶子,我事先在底部凿了一个小眼,用鼠油膏抹住。她带进要塞,温度上升,鼠油便会化开,苋蓝水会顺着瓶底小孔一路洒下来。这苋蓝水虽说无色,但一接触日头便会变蓝。”张良恍然抬头,看到山峡上方有一线露天。如果是白天,恰好可以有天光垂下来。答案很明显了,哪一座索桥上有蓝痕,说明刘分曾从哪一座桥上走过。这法子也只有徐福想得出来。张良正要出言赞叹一番,却不防项缠突然扑过来,抱着他闪开。张良刚才站立着的地面,多了几支根部兀自颤动的弩箭。这一下变化,令徐福和张良都猝不及防。这时易水也从外侧飞进来,大声说有大队秦兵结队而来。

“被秦兵发现了?”张良有些诧异,这一路上他不记得露出过什么破绽,每一步都按照计划执行。徐福皱着眉头,看到山峡上方的崖边出现了数十具弩机,居高临下对准下方,乌黑的弩头闪着锐芒。一阵得意至极的笑声,从弩机队旁边传来,随即一个身影主动上前。徐福一眼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居然是公孙臣,他怎么从陈县跑到武周塞了?

公孙臣此刻的心情无比畅快。他俯身下探,与徐福四目相对,忍不住朗声笑道:“徐福,从白马开始我追了阁下半年多,付出了惨痛代价,如今终于能与阁下相见于武周,不胜荣幸。”趁他讲话的当儿,易水身形微动,正要试图跃上去。公孙臣旁边忽然出现一人,正是之前见过的廖副将。廖副将猛然抬起手臂,旁边数排弩机齐齐向前一探。只要一个命令,底下的四人都会被射成筛子,易水只得悻悻停下来。

公孙臣得意道:“你们在白马、在谷林、在雍丘、在陈县搞事,在下早就见惯你们那一套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手段。你以为冯校尉是中了你们的计谋北上?错了,他北上是将计就计,诱使尔等动手。我则在要塞之内,静待诸位上门,好来个瓮中捉鳖。”徐福这才明白,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遭遇失败,原来是遇到了老熟人。公孙臣道:“你们以为自己滴水不漏,却不知人生天地之间,岂会毫无留痕?啊,说起来,这还是张御史教我的呢。可惜他今日不在,不能见证我的功业。”

公孙臣的笑声,响彻整个山峡。他积压于心的一腔委屈与怨愤,今日终于宣泄而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面少了张御史的身影,不能亲见他亲手栽培的小吏成长到今日。就在他长笑之际,项缠忽然大吼一声,高高跃起,似是要凭自己的腰腿之力冲上峡顶。公孙臣吓了一跳,廖副将反应极快,立刻一挥手,只听扳机响动,秦兵一排弩箭唰唰射出,在项缠宽阔的后背溅起数朵血花。

即使以项缠的体格,也扛不住身中这么多箭。他扑通一声跌落在地,随即一动不动。公孙臣正自得意,眼角余光却看到那个叫易水的刺客,她刚刚做了一个动作,把一截绳子扔了出去。公孙臣眼角一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对,急忙转移视线,那一截绳子恰好套在索桥的桥头,而旁边正是张良站的位置,那里已经没人了。公孙臣的脑子轰地炸开了,急忙再定睛一看,发现那绳子兀自晃动。可见张良在绳子扔过来的同时,就抓着它跳进了索桥下的溪流。

溪水冰凉,还未到上冻的程度。它是武周塞的汲水之道,直通往要塞外面的武周川支流。张良如果事先做好准备,完全可以顺水脱离,逃出生天。公孙臣意识到,他们刚才的一系列动作,是在掩护张良撤退!徐福引他多讲几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项缠跃起,是为了用身体遮住他的视线;易水把绳子扔过来,可以让张良迅速转移到索道下方。很明显,这个团伙事先已经商量好了,一旦出现问题,第一优先死保张良。

而对公孙臣来说,如果抓不到张良这位天下第一号反贼,等于功劳少了一半。他自己也是逃亡之人,需要赚得一份泼天大功,才能保住自己。他气急败坏地看向徐福,后者一脸平静,似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旁边易水也是面无表情,无怒无悲,只有项缠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鲜血顺着那十几根弩箭杆潺潺流出。

“把他们抓起来!其他人跟我出去抓人!”公孙臣冲廖副将吼道。秦兵一拥而上,把这三个人抓起来。公孙臣则带着人急匆匆地转下山峡,试图顺着溪流去追赶。可他很快发现,这次追捕注定徒劳无功。那条溪水流过山峡之后,从一处狭窄的天然涵洞直插山体之中。涵洞入口太狭窄,不容舟楫,刚刚可以容一人横着钻进去。但进去之后到底有没有岔路,会不会越走越窄,何时钻出山中,谁也不清楚。公孙臣在水洞前转了很久,他缺了一臂,下去必死无疑,最终只能悻悻放弃。

“这天寒地冻的,张良又刚在溪水里泡过,他如果不去武周集,就会活活冻死,他没的选择!”他大喝道,“廖副将,给我一百个人,我立刻去武周集大索!你再派两百人封锁周围一切通路!”

“这不行,你不可以离开武周塞。”廖副将拒绝了他的要求。公孙臣大怒:“都什么时候了,还死守这些规矩!等冯校尉回来,张良早跑了!”廖副将却不为所动:“这是冯校尉出发前叮嘱我的。你的权限不足以抵消他的命令。”公孙臣一阵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冯夺对他不是百分之百信任,所以在出发之前刻意加了限制,不允许他离开要塞。军队最讲究规矩,他没办法左右廖副将。可张良何等狡猾,中车府尚且拿他没办法,靠武周塞的这几个榆木疙瘩去抓他,只怕会一无所获。自己跟去,好歹还能随机应变。

“那你带着我去,这总行吧?”

“我会亲自带队,但你不能离开要塞。”廖副将回答。公孙臣心里大骂,这些军官一个个都和冯夺一样,脑袋比武周塞的城墙还顽固,完全不知变通。他无可奈何,只好拽着廖副将,絮絮叨叨讲了一些张良的行动特点,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待得武周塞的搜捕队出发之后,公孙臣觉得胸口一阵发堵,对身后的卫兵喝道:“刚才的犯人押去哪里了?我要去审一下!”

武周塞的大牢设在外区的一处山坳里,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守军用一些粗木钉在外面,做成一个潦草但坚固的牢房。刚才被抓的那三个人,直接被扔在里面。这里没有取暖设备,如果没人理睬的话,一天时间就可能活活冻死。公孙臣走到牢房门口,看到徐福与易水正在为项缠做最简单的止血措施。

他们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搜走了,只好撕下袖管与袍边的绒布,按在伤口处。可惜的是,他们并没有预期中的哭天抹泪或惶惶不安。项缠昏迷不醒,易水面无表情,徐福则还是那一副和煦的神情,不知是真的如此沉稳,还是习惯性演技。公孙臣隔着栅栏望了半天,忍不住大为感慨。他从白马一个文法吏到了今天这境地,可以说全拜这几个人所赐。

他至今还记得在棘市那个杀穿一条街的凶狠剑客,在谷林狱那个一跃数丈的轻盈刺客,宛丘太昊祭台之上那个楚巫惊产。这些曾经掀动过无数波澜的传奇人物,现在却老老实实待在漠北的大牢里,在一个卑微的小吏面前。命运丝线的纠葛,比天上星宿隐藏的变化更加莫测。望着他们,公孙臣忽然涌起一种功利之外的好奇。

“徐福先生,我们不妨做笔交易。我可以提供给你们伤药与燃料,但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公孙臣开口道。这种形势之下,徐福并没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很爽快地答应。公孙臣吩咐抬进一具火盆,取来一封金创药。易水对处理伤口最为熟稔,就在火盆旁撕开金创药,开始给项缠敷药。而徐福则站到牢房边缘,隔着栅栏与公孙臣面对面。

“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一切,从白马那枚陨石掉下来开始的一切。”公孙臣双手抓住栅栏,双眼冒出迫切的光芒。他的命运发生剧变,就是从张苍调查白马陨石开始。此后他虽然一直死咬着张苍与徐福不放,但并没机会窥到事件全貌。公孙臣心中怀着一种顽固的执念,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推到今日之境地的。即使这无关大局,他还是想知道。徐福咳了一声,毫无滞涩地讲述起来。他从白马遇到陨石开始讲起,张苍的追捕,张苍的意外反叛,谷林狱的逃脱,雍丘的辩论,陈县那一系列小规模的合纵连横与最后的宛丘太昊大祭……

一口气讲下来,将近两个时辰。徐福身为方士,本就有一副好口才,加上演技拔群,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如果张苍在场,能听出来,徐福在故事里做了一些手脚。所有的大事不曾隐瞒,公孙臣在场的地方,也不曾隐瞒。唯独此行来武周塞的目的,徐福说是为了刺杀冯夺,半句也没提张苍去肤施的事。公孙臣全程都听得聚精会神。直到徐福说“我讲完了”,这个昔日的白马小吏还沉浸其中,久久没做反应。他曾被这个旋涡席卷而入,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得以窥其全貌。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公孙臣若有所思地轻声呢喃。他油然想起与张御史从棘市赶回白马那一夜。当时他问说,人的命运是否与星宿一样,早早注定不移。张御史当时慷慨激昂地回答说:“就连天上列张的星宿格局,都会被一颗穿心的飞星打乱,人间又何必拘泥于旧有格局?”

张御史说的真是一点不错,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公孙臣自己,都在拼命挣扎着摆脱旧格局。他区区一介白马县文法吏,若非想要改变命运,又怎么会有机会手握豪曹剑,与张苍、赵成这样的大人物交往,又怎么会被砍掉一臂,潦倒到要来武周塞当纵横家?天上的星宿格局乱了,人间的命运也因此跌宕。公孙臣缓缓看向徐福:“还有一件事,你一直刻意回避没讲。”

“什么?”

“张御史是被赵府令所逼,为了自保才迫不得已叛逃;张良、项缠、项氏兄弟、张耳等辈,或是为故韩张目,或是为故楚复仇,或是为故魏,才有反秦之心;易水是一个受雇的刺客——而作为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阁下刺秦的目的,又是什么?”自从公孙臣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徐福之后,就充满好奇。此人当年独得秦始皇信赖,去海外寻找仙药,无功而返。秦皇非但未杀他,反而给了他第二次机会出海。可他返回之后,居然成了一个大反贼,一心要刺杀皇帝,这个转变实在可堪玩味。

听到这个问题,徐福的沉稳神情消失了——准确地说,是逐渐崩解,就像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一片瓦一片瓦地掉下来,似乎被工匠一下锤到了要害。公孙臣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似乎在欣赏命运的又一件作品。他没催促,两个人都很清楚,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徐福只有知无不言,才能换来同伴暂时的活路。徐福回过头去,看到易水已经完成了止血与包扎,疲惫地靠在一旁,而项缠仍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偌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只有肩头偶尔起伏才证明还有气儿。岩洞里的温度越发低下去,三个人只能靠火盆提供的一点点热力支撑。

“再给我一盆柴火。”

“成交。”公孙臣有些迫不及待。徐福叹了口气,整个人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双眉与嘴角收敛,额头向前倾压,缓缓变成一张天生愁苦的压抑面孔。

“我第一次出海,是真心实意要帮始皇帝。那时候,全天下没有能让他畏惧的东西,除了死亡。他白天称孤道寡,晚上却夜不能寐,非要把寝殿点满烛火,就像一个小孩子似的怕黑。我当时在临淄讨生活,四处吹嘘能找到不死药,结果消息传到始皇帝耳朵里,他就派使者上门,让我去海外仙山寻访不死药。我没想到他当真了,可谁敢跟皇帝陛下说是开玩笑呢?我只好硬着头皮出海,晃荡了许久回来,说大海茫茫,没有找到。”徐福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两只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栅栏。

“始皇帝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把我家人全数抓起来,要挟我第二次出海。我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他疑心我会欺骗他,甚至亲自出巡,一直押送我到了琅琊,才放我出去。船队里所谓五百童男童女,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其实是五百名监视我的军士。有一天船队遭遇了一次巨大风暴,五百名军士损失了一大半。我忽然有了灵感,我是方士啊,方士有自己的战斗方式。于是我借用海上的各种凶险,不动声色地把残存的监视者逐一干掉,侵吞了整个船队的资财,然后偷偷跑了回来。

“我本来的计划,是偷偷潜回齐国,救出自己的妻女,然后远遁海外。可我回来之后却发现,她们都死了,死了很久了,在我出航之后不久就被杀死了,连一座坟都没有,尸骸被扔在荒野中,淹没在野草间。多亏了刽子手心存一丝善念,向我指出了地方。我发现一具大的骸骨,怀里还抱着一具小的骸骨,颈骨上还挂着一串海珠,那是我第一次出海给她们带回来的……”

说着说着,徐福的声音逐渐变大,呼吸也变得粗重;“我想要复仇,可天意弄人,始皇帝已经死了,他终究没有等到不死药,可我不想就此了结。我要报复,我要杀死胡亥!他们杀了我最亲近的人!我要让这个国家崩塌!”说到这里,徐福已近乎疯狂,全然忘记自己是一个招供者,失态地抓住栅栏,拼命用头去撞,直撞得头破血流。狠戾、绝望、悲恸的复杂情绪从五官散溢出来,如同一股炽热铁水从烧裂了的坩埚流淌而出,仿佛要烧熔所接触到的一切。

这极致疯狂的情绪太过浓郁,迫使公孙臣后退了三步,才稍微觉得呼吸舒畅一点。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被吓到,也许是单纯觉得没有拷问的价值,公孙臣没有继续审问,只是吩咐给火盆里添点炭,然后转身离开。一直到他走远,徐福都保持着双手紧抓栅栏的姿势,如同被冻在那里一样。走回到武周塞的外区,廖副将已经回来了,说已经布置好了武周集的搜索。公孙臣又问冯校尉回来没有,在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叹了口气,知道这种事急不得。

“我要给咸阳送一个消息。”公孙臣掏出藜叶玉片,在廖副将眼前一晃。武周塞里设有现成的特使,快马两日即可到太原郡的治所晋阳,那里有飞鸽可以直抵咸阳,前后不过五日。冯夺只是禁止公孙臣离开要塞,没禁止他与外界通信。于是公孙臣问廖副将讨要了几根竹简和笔墨,埋头开始写起来。听完徐福的讲述,他有一种直觉,这件事对阎乐意义重大,甚至比张良更重要。公孙臣时刻牢记着,他如今能倚靠的,不是大秦朝廷,而是阎乐,所以他要尽快报告此间之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就在公孙臣奋笔疾书之时,一个他最熟悉的人,冒着风雪回到了武周集。张苍一身挂满白雪,脸色冻得铁青。他一路从肤施赶回来,中途没怎么停歇。当他跑进武周集的边缘时,已是大清早,他赫然发现有秦军士兵三五成队,在集子里面走来走去。他警觉地勒住缰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否则这些军人不会冒着风雪跑出来。张苍这大半年历经磨难,警惕性高得很,当即不顾疲惫,掉头前往事先约定好的兔窟。

“兔窟”不是真的兔子巢穴,而是一处隐蔽场所。早在他们抵达武周集时,张良就建议在集子外面设置至少两处兔窟,里面放有粮食、衣物、钱财、杂物以及武器等。这样一来,万一遭遇危险,这里就是一个栖身避难之所;如果大家因为变故失散,也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备用集合地。这是张良常年躲避朝廷追捕总结出的经验。张苍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一看武周集气氛异常,便决定先去兔窟落脚,观察一下形势再说。

他所前往的兔窟,位于武周塞和武周集之间的一处松林之中。这里有一处不知何年何人所建的木屋,屋顶早就被雪压塌,斜砸下来,恰好被两棵松树卡住,形成一个绝妙的庇护小角。这里用于日常生活过于简陋,但临时落个脚、藏个身,倒是恰到好处。张苍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松林,手脚感觉都快要冻木了。好在眼看就到兔窟了,那边有现成的柴薪、食物与器具,都是当初张苍亲自设置的,还特意存了点调味料在里面。他心里盘算,等下到了兔窟,要把腊肉与粟米一起熬煮,美美喝一碗肉汤,暖暖骨头。

张苍正想得美,忽然发现前方的雪地里赫然出现一连串脚印,整个人立刻紧张起来。是无意中路过的路人?还是来追捕的秦军?张苍下意识屏住呼吸,他本想掉头远离,可这方圆数十里内,再没有合适的落脚地了,就算找到,也没有兔窟里那些现成的物资。他疲惫至极,实在不想在这种天气里再奔波了。这脚印看起来很仓皇,一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而且只有一双,也许是路过的人吧?张苍一边想着,一边小心地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当他接近兔窟时,心中一沉。那一双脚印是直接奔着兔窟去的,看来不是路过。

他用手按下浓密的松枝,谨慎地从枝条间隙向那边望去,看到似乎有一个人躺在兔窟里,一动不动。张苍又挪近了一点点,看到那人身旁有一堆灰烬,可见他点起过火,但很快就熄灭了,没顾上添柴。至少可以确定,不是秦军的追兵。张苍大着胆子凑近兔窟,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秦军袍衫的人,他再仔细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张公子?”

张良怎么会跑来这里?其他人又在哪里?张苍在周围找了一圈,没有别的踪迹,只得先把注意力放在张良身上。只见张良脸色铁青,嘴唇泛紫,袍衫上面结着薄薄的冰碴,连头发上都带着散碎冰碴子。张苍顾不得暴露行踪的风险,先把那堆火重新点燃,火头搞得旺旺的,把张良抱到旁边,拿雪搓身体。等到他的四肢和胸口都被搓热之后,张苍又支起锅来,熬了一大锅雪水,往里扔了辛夷、牛棒骨、风干肉条、粟米、蘑菇……有什么扔什么,顾不得五味调和。

这一大锅杂烩熬滚开之后,张苍把汤汁舀出一碗,灌给张良喝。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张良这才悠悠醒来。他发现身旁是张苍,眉头微抬:“你从肤施回来了?”张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良道:“我算错了。”张苍一怔,实在没想到那个心高气傲的贵公子,一开口居然是认错,看来这个错误一定不小。

不过张良脸上既没有愧疚,也无沮丧——也许是因为脸部冻僵了还没恢复——无比平静地把他们闯入武周塞的事情讲了一遍。张良素来高傲,不屑于掩饰失败、诿过于人,整个过程讲得坦白明了。张苍听完脸色惨白:“这么说,徐先生、易水和项缠他们,全都折在里面了?”张良点点头:“我的计划与时机把握,本来无懈可击,可谁知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谁?”

“不知道,但他似乎对我们很熟悉。”张良顿了顿,“他认识我不奇怪,全天下的人都认得我。最奇怪的是,他对徐福、易水、项缠他们三个也很熟悉,哦,还念叨了你一句,说可惜你不在,无法见证他的功业。”

“他是不是缺了一条胳膊?”

“对。”

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公孙臣?这个家伙真是阴魂不散,居然都追到武周塞来了!

“那张公子您是怎么逃脱的?”

张良继续讲着自己的遭遇。他跃入溪水之后,顺着流水钻入山中的一条水道。那条水道不算曲折,有惊无险地把他冲出了武周塞。张良在附近挣扎着上岸,拼出最后的力气,来到这一处兔窟躲避。倘若张苍再晚个一天赶回来,只怕这位名闻天下的反秦志士,就要冻毙在漠北草原之上。

张苍焦虑地看向张良,发现后者即使遭遇了如此之大的打击,情绪仍旧没什么变化。他强抑惶恐,弓身盛上一碗热羹,递给张良:“接下来,我们可怎么办?”张苍与团队里的其他人打起交道,一向比较自在,唯独在张良面前不敢放松。张苍毕竟研究博浪沙之刺近十年,潜意识里早将张良视为偶像。

如今遭遇剧变,张苍心下茫然,更加迫切地想要从张良那里得到某种锦囊妙计。可惜张良竖起手指晃了晃,没有回答,而是把身体半靠起来,把木碗端向嘴唇,脖颈微伸,小口啜起热气腾腾的杂炊粟米羹,那优雅的仪态,仿佛不是在半间坍塌的破屋里,而是在参加上卿们的宴会。张苍不敢催促,恭谨地守在锅边。

“对了,你这一次去肤施,可查到些什么?”张良忽然问。张苍霍然起身,都什么时候了,你不想想救人,怎么还关心这个?张良淡淡道:“这一次行动之时,易水本来有些反对,说要等你回来再行动。”张苍“呃”了一声,没想到易水还挺关心自己,这让他微微有些感动。张良又道:“而我当时的回答是:大家各司其职,张御史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是肤施。那里才是他的战场。”

张苍闻言眼神一凝,似被点醒一般,重新坐回到对面,讲起自己在肤施的调查经过。他讲得十分细致,张良也听得颇为认真,不时发问。当张苍讲到雪夜去挖坟时,张良忍不住笑了笑,赞扬道:“阁下真可谓是穷尽黄泉之势啊。”张苍却面带惭愧:“可惜棺材里只有一片桑叶以及一朵荷花,别的没有什么。所以这一趟,除了发觉玄女丈夫的身份存疑之外,再没别的收获了,真是有负所……”话没说完,张良打断道:“你说杞梁墓里,只有一片桑叶以及一朵荷花?”

“对,可惜它们都已经腐朽,不过形状确凿无疑。”张苍用指头在雪上画了两者的形状,张良眼神闪烁,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俯看良久,忽然抬头道:“你刚才提过,在关楼坍塌事件之后,还镇压过一次叛乱?被处死的带头之人叫李荷?”

“哦,对。这是我在案牍阁查卷宗时,无意中看到的记录。”

“你看到的卷宗是什么样子的?是怎么说的?”张苍觉得张良的关注点有些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过他所知也不多,毕竟此事与玄女无关,所以并没有深入了解。张良听罢,双眼闪过一丝光芒,缓缓道:“我恰好知道,赵国名将李牧有一个女儿,就叫作李荷。”张苍失声喊道:“竟然是他?”李牧这个名字,对同时代的人来说,可谓如雷贯耳。他乃是赵国最后一位名将,多次击破秦军,堪称秦统一六国期间最棘手的对手。只要有他在,秦军始终无法灭赵。最后秦将用了离间之计,李牧被赵王迁下狱杀死,赵国旋即被秦所攻灭。

“这样一位抗秦名将,他的女儿居然死于长城工地的暴乱,真是令人不胜唏嘘。”张良说完这一句,把空碗搁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擦干净嘴边的残渣,起身淡淡道:“等我恢复力气了,咱们再去闯一次武周塞。”

“什么?”张苍手腕一抖。这个张公子的思路太跳跃了吧?刚刚还在说李牧的事,怎么现在又要去闯武周塞?再者说,公孙臣如今还在武周塞坐镇,冯夺很快就会赶回来,徐、项、易水三人又身陷囹圄,就凭他们两个人去闯,不是自寻死路吗?张良看看他:“你是不是觉得,两条丧家之犬逃命尚来不及,怎么可能去闯?”张苍道:“当然啊!”张良轻笑:“恰好我们的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张苍顾不得对方是自己多年的偶像,扬声抗辩道:“理虽如此,但你我二人要武力没武力,要轻身功夫没轻身功夫,那武周塞戒备森严,我们要怎么闯?”张良就地蹲下,双手掬起一捧雪,拢成一个锥状的小雪堆:“这是武周塞。”然后他拿起一根树枝,从雪堆的底部横着一下子捅穿,然后把树枝撤出来,留下两个黑黑的小洞。

“这就是把我冲出武周塞的那条涵洞水道。虽然此间山势跌宕,这条涵洞却出乎意料地直,既无大曲折,也无大坡度,沿途连一块凸出的石头都没有,简直就像咸阳城的排水管道似的。我既然能从这条水道冲出来,咱们反着走,也能再进去。”张苍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张良,那种情况之下,他居然还有余力记这个。

“可涵洞里面都是水,被水冲下来是一回事,顶着水再上去是另外一回事。”张苍提醒。张良信心十足道:“不着急,且再等上一段时间。等到天寒地冻了,届时这条水道必然结冰。它的流量不算大,涵洞只有下半截会冻住,上半截仍是空的,那个空间足够我们爬行。”这可真是个匪夷所思的思路,张苍瞠目结舌:“您这是怎么知道的?”

张良道:“这条水道的秘密,是徐先生从一个老石匠处打听出来的。那个老石匠在冬天的一项工作就是砸破溪冰,为武周塞提供水源,所以对水道情形颇为熟悉。连要塞里的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道。”说到这里,他捶了捶腿:“只不过这个逆水道而上的法子,需要等天寒地冻才能用。我嫌太慢,就先选择了另外一个办法。唉,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上头来了。”

“可天气什么时候上冻,并无准数。徐先生他们被关在牢里,只怕拖得太久,凶多吉少啊。”

张良道:“放心好了,他们是重要钦犯,那个公孙臣,恐怕比咱们还在意他们三个的生死,暂时不会有问题。我们先去见到玄女,再去救他们也来得及。”

“啊?您说的潜入,不是去救他们三个吗?”张苍大惊。

“我们来武周塞,不就是见玄女吗?”张良看了张苍一眼,“上一次闯入,徐先生已经辨明,玄女的居所就在云冈峰上。只要咱们见到玄女,一切问题迎刃而解。这才是救他们三个最好的法子。”张苍脸色依旧不太好:“我们找到玄女,又能如何呢?我在肤施一无所获,根本没什么可以跟她谈判的。”

“不,你的收获非常大。若没有你查到的消息,我也不会动了心思硬闯回去。”张苍彻底迷惑了,我查到了什么?张良直起身子,大笑起来:“连我都没想到,漠北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有趣!有趣!”笑声震得附近松树上的积雪,扑簌簌掉落下来。


第二十一章、女隐士的痛心

张苍今年所经历的酷寒,比他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先前冒着风雪连夜去挖杞梁墓,把他冻得够呛;一路狂奔回武周集,又把他冷得半死。现在居然置身于一条冰窟之中。这条冰窟极为狭窄,形如蛇穴,而且下半截几乎全是坚冰,只留出上半截一条狭窄逼仄的通道。张苍不得不趴在冰冷的冰面之上,双手抓着两根尖镐,靴底缠着棘刺,手足并用,像一条钻狗洞的细犬一样爬动。

这里不只有寒冷,还有逼仄与黑暗。三者叠加,让人的心理负担远不止三倍,很容易导致肉体疲惫。没爬多久,张苍就觉得四肢发酸,呼吸急促,若不是这条冰窟的走势比较缓和,只怕他早就直接滑落下去了。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张苍在冰冷的黑暗中无数次问自己,但一直没找到答案。他只知道一点,人生就像这个冰窟,已没有回头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至于前方是光明的出口还是死路,这不由他来决定。再联想到生死未卜的易水、徐福与项缠,张苍更觉焦虑。这种不确定性,比严寒更加难耐。

唯一让张苍心里稍有安慰的,是一根绳子,一根拴在自己腰间的绳子,另外一端系在前方张良的腰上。只要他能感受到绳子的牵引力,就说明还有同伴,而且同伴一直在保持前进。说实话,张良的表现,实在让张苍有些惊讶。这位目高于顶的贵公子,毫不犹豫地狗爬前行。张苍见过许多上卿,他们虽然失去了故国,可架子依旧端得很大,宁可死也不愿意放下矜持。张良和他们不同,丝毫不关心礼法与体面,既愿意在谷林狱扮成污秽的囚犯,也愿意在武周塞的冰窟里如狗一般爬行。

他所保留的贵族气质,更多的是决断与坚韧。这也许就是张公子能成为天下第一号反贼的缘故吧……张苍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前方绳子似乎停住了。他拍打一下快要冻透的四肢,勉强抬起头。绳子忽然又动了,这一次前方忽然出现了光亮。张苍精神一振,手脚并用,朝前爬去,前方的光亮越来越大,他爬着爬着,忽然眼前一亮,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条山峡,头顶三座索桥横亘两侧。时隔十日,他们再次闯入了武周塞,重新回到张良当日逃离的地方——内外区的交接点。索桥之上站着四个卫兵,手持武器,正在闲聊。

张良悄悄挥了挥手,带着张苍先躲在一处岩突下方。这里可以遮蔽上方的视线,是个绝佳的临时藏身处。他们将在这里等到天黑换防,然后找个机会溜进去。索桥上的卫兵一直在闲聊,听得出语气既疲惫又松懈。疲惫是因为人手短缺的情况没有改善,一次轮岗仍是六个时辰;松懈是因为三个反贼已经被抓获,并不需要太过紧张。张良和张苍躲在岩突下面,抓紧时间吃了点冷食,把随身带的衣袍换上,安静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午夜时分,另外一队卫兵来换防,交接时闲聊了几句。

“刚才我看见冯校尉的探哨回来了,估计校尉明天一早就能到要塞了吧?到时候就能多排一班岗哨,咱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那可太好了!我们兄弟几个可都要累死了。”

“瞎,还不是那个叫公孙臣的折腾的。明明一个白身,偏在要塞里指手画脚,真的惹人讨厌。你可不知道,他跟疯了似的,建议派双倍的守卫去牢房,还必须昼夜皆有。”

“这不是有毛病吗?人都关进牢房里了,还能闹出什么花样?若不是校尉临走前有交代,我都想一矛把这杂种弄死得了。”

“算啦算啦,反正校尉一回来,肯定先砍了三个刺客,到时候那狗杂种也该滚蛋了,哈哈。”

两班卫兵交接手续之前,顺便闲聊了几句。张良和张苍对视一眼,这段对话信息量相当大。好消息是,项缠没有死;坏消息是,冯夺明日一早就回来,而且很大可能会对三个刺客处刑。这一下子,让山峡下的两个人陷入了两难抉择。他们如果按原计划去找玄女,那么三个同伴可能性命不保;但如果去救三个同伴,见玄女的唯一机会就要失去了。张苍借着索桥上的火光,观察张良的表情,习惯性地看他有什么指示。张良的嘴张合了几次,张苍努力分辨了一下,却一下愣住了。

“你来决定。”这是张良要表达的意思。张苍垂下头去,复又抬起来,无声地讲出一番话来。张良听罢,不置可否,只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索桥上的卫兵,浑然不知桥下有这么一番周折。他们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天,来回走动,不知不觉到了丑时。这是人在夜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卫兵们缓缓耷拉下眼皮,偶尔被同伴拽一下,略微抬头,旋即又垂下去。张良与张苍趁这个机会,悄悄顺着峡壁往上爬。这段峡壁凹凸不平,很容易找到落脚点,他们一会儿便顺利爬上去,出现在其中一座索桥的边端。

张良掏出携带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发起突袭。这位公子哥平日里被项缠的武力所庇护,其实也是个狠角色,下手毫不犹豫,转瞬间便捅入一名卫兵的胸口,然后转身刺向另外一个。直到这时,另外两个昏昏欲睡的卫兵才猝然警觉,刚一睁眼,就看到张苍手忙脚乱冲上来。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扬起一个布袋,即有灰雾腾起,两个卫兵的双眼一下子就被眯住了。

这是张苍从附近长城工地顺手拿的石灰,再好用不过。他一见得逞,用皮囊装了点水,狠狠泼过去。石灰遇水发热,这一下子让卫兵的双眼痛楚万分,不得不丢下武器,拼命去揉。张苍趁机双手一推,把两个倒霉蛋推到山峡下方,再无声息。解决掉卫兵之后,他与张良各自扒下一件秦军衣袍,互望了一眼,然后分头离开。张良走过索桥,直奔云冈峰而去,而张苍却与他背道而驰,朝外区跑去。他刚才脑中涌现出一个疯狂的计划,疯狂到连自己都不敢想象。

武周塞的布局,张苍提前约略了解过,知道洞窟牢房位于校场西侧的山根。他假扮成一个巡夜的秦军,一边分辨方向,一边在外区的建筑群之间低调穿行。他很快发现不用费心思去找了,因为在不远处赫然亮着三团火光,在浓重的夜幕下格外醒目。这是点燃在洞窟牢房周围的三堆篝火,每堆篝火旁都有五六名卫兵在巡视,构成了一个严密的警戒圈。在更远的高处,还有两个岗哨居高临下监视着。影影绰绰的光芒里,依稀可见牢房里有三个人。

从刚才卫兵的对话里知道,如此森严的警备,是应公孙臣的强烈要求才设置的。他可太知道这些人的能耐了,一丝都不敢马虎。只要有火光映照,牢房永远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有任何偷鸡的机会。不过张苍并不失望,他从来没指望自己一个人去牢房救人,躲在一处兵器架后,探出小半个脑袋,屏息敛气仔细观察。牢房前的篝火,对外围的隐藏者来说十分有利。火光附近的警卫,很难发现周围黑暗中的异常,而张苍则可以很轻易地锁定在牢房附近出没的人。

他只等了一小会儿,就锁定了这一次的目标——公孙臣!这个白马县的小吏,张苍打死也不会忘记。这一头追着他们从南方咬到了漠北要塞的恶犬,此时正在牢房门口低头检查着锁头。这家伙一朝被蛇咬,绝不会放心别人来看守囚徒。从周围卫兵的姿态能看出,他们对他的做法简直厌恶透顶。甚至在公孙臣检查完之后,都没有人愿意陪同,任由他一个人离开牢房。

张苍尽量放轻脚步,尾随着公孙臣从牢房走开,很快来到一处位于山壁背风处的营帐。这顶营帐是普通士卒住的,简陋不耐风寒,冬天一般都空着。公孙臣为了能就近查看牢房,居然没选择山腹里的暖房,宁愿在这里忍受苦寒。公孙臣走到营帐门口,在原地跺了跺脚,一只手捂住嘴边用力呼了一口气。说不上是呵暖还是叹息,或是两者兼有。一离开人群,他在黑暗中就显得特别落寞。公孙臣正要迈进营帐,忽然感觉脖颈处多了一条冰冷的锋利金属,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真后悔,在白马唤醒了你。”

与此同时,张良正独自走在云冈峰的盘山廊道之上。武周塞是一座军事用要塞,设计者冯夺又是秦墨弟子,所以整个要塞的大部分区域,都体现出一种简朴与肃杀,实用为主,极少出现装饰性的东西——唯独这条云冈峰廊道是个例外。廊道如同一条巨蛇缠住山体,盘转而上。结构类似于栈道,但比栈道豪华得多。廊边装有木制护栏,上覆瓦顶,台阶则是用精心打磨过的方木镶嵌石边。

与廊道紧贴的山壁,则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绘有各种红黑漆绘,从女娲、伏羲到西王母、东王公,从应龙金乌到饕餮白虎,种种形象接连不断,其间的空隙则被各种花草纹和云纹填充。沿着廊道逐渐往山上走,恍如一步步登上天界,云霭翻卷间,诸神纷纷下凡来迎接。张良沿着廊道走了一段,别说卫兵,就连侍者都没见到一个。整条廊道上下空荡荡的,在黑暗中透着一丝寂寥与诡异。唯有岩壁上的神只们空洞地俯瞰着行人。张良走着走着,感觉不像升仙的道路,更像是行走在一条墓道之上。

他暗自猜度,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云冈峰位于整个武周塞的核心地区,周围戒备森严,这里便不需要那么多警卫;二是此间主人大概不喜外人。从廊道的装饰也能看出来,似是有意与外面做一个区隔。看来玄女在武周塞的地位,相当之高啊。张良心思一转,忽然想到还有一种可能:也许玄女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状况,无论是武周集还是武周塞的人。他伸出手去,一边走,一边顺着山壁纹饰一路摸过去,手感凹凸。

很快张良发现,在那些神只与神兽之间,有一种花草纹饰频频出现。他蹲下仔细分辨,居然是桑叶纹与荷花纹,两者彼此交缠。张良唇边微微翘起,双眸闪起光芒,似乎洞悉到了什么。他袖子一摆,步伐越来越快,转过前方的一根梁柱,眼看即将抵达峰顶的殿阁,突然一点寒芒飞过。张良似乎早有准备,一歪头让过飞箭。刘分持弓从梁柱后闪身出来,面罩寒霜:“你果然不是一般的药商。”张良从容道:“我从来没瞒过你,我一早就说了,这次来武周塞,就是希望可以拜见玄女。”

刘分冷笑:“既是拜见玄女,为何不在武周集等候,反而大半夜闯入武周塞?还说你不是恶客?”张良道:“奈何玄女一直不出现,我只好出此下策。倘有唐突之处,愿当面谢罪。”刘分冷声道:“不必了。”这时张良才注意到,她的右手正攥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外一端系在一口青铜大钟上。刘分只要轻轻一拽,青铜大钟便会响起,届时整个武周塞的守卫都会被惊动。

张良丝毫不见惊慌,反而上前一步,朗声吟起:“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他的声音洪亮,在这清冷宽阔的山间廊道中往复回荡,有如许多人齐声吟诵。这是《诗》中《郑风》的篇章,意思是:“山上有桑树,水里有荷花。我没见到子都那个美男子,却见到了你这个小狂徒。”——此乃女子与情郎打情骂俏的话语。刘分一听到轻佻小调,非但不怒,反而大惊,那只攥住长绳的手,僵在了原地。

“你……你不是来拜见玄女,而是来杀玄女的!”刘分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还带着几丝惶恐。可她却没有摇动长绳。

“你为什么一听这诗句,便会有这样的误会?”张良饶有兴趣地问道,“是不是你们早知道,会有人来杀她?你为何不赶紧摇钟示警?莫非早知道杀手从何而来?”张良阔步向前,仪态从容,周身浮起一种强势而无可回避的气场。刘分似乎被这一连串质问攫住了心神,浑身紧绷,一时不知所措。待得张良走到近前,刘分才慌忙从怀里拔出一把短刀,绝望地大喝道:“你休想接近玄女!”作势要刺。

就在这时,刘分身后的殿阁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刘婶,你让他进来吧。”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口气浮虚。刘分手腕一抖,及时把短刀收住。她瞪向张良,面带迟疑。张良大袖一摆:“你家主人都发话了,还不带我进去?”他见刘分还有些不情愿,长笑一声:“若我有杀心,不必等到如今了。”他举步走到峰顶殿阁的门口,冲里面深深一拜:“故韩上卿张良,拜见玄女。”

“张良?那个博浪沙的张良?”玄女的声音透出意外。张良道一声“打扰”,然后飘然迈过大门,进入殿阁。这座殿阁并不算大,但用的皆是厚砖粗木,十分敦实,建筑下方还设有几条地龙。即便是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这里也温暖如春。屋子里摆满了巫祝常用的器物,一个身着宽袍的女子正斜靠在一张榻上,她长发如瀑,面孔端庄,不施粉黛,气质颇有些神秘疏离。只是面色有些浮肿。最醒目的是她的肚子,浑圆如鼎,把袍子高高顶起来,目测是要临盆的月份。

这位在漠北赫赫有名的玄女,居然怀着身孕。原来这才是她杜门不出的缘由,此情此景如果被信徒们看到,可真是不得了。张良看起来毫不奇怪,似乎早知道这样的事。他选了个位置跪坐,这里正好位于地龙头上,有蒸蒸热气升腾上来,对刚爬过冰洞的人来说,再惬意没有了。他眯起眼睛赞叹道:“这地龙是冯校尉的设计吧?他为了让您过得舒服,可真是用心良苦啊。”玄女不置可否:“我刚才听到您在吟诵《山有扶苏》,也就是说,您知道了?”

张良道:“我的同伴之前打开了杞梁墓,里面只有桑叶与荷花瓣。适才我在上峰路上,看到山壁上也有两物交缠之像。桑树者,即扶苏也;荷叶,就是李荷吧?倘若我再无觉察,那可真是如盲似瞽了——您肚子里,是扶苏公子的骨血吧?”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一个天大的秘密,玄女轻叹一声:“不愧是张公子,真是目光如炬,洞察万里。”

张良转头看向一脸警惕的刘分:“这也不难猜测。她每次去武周集,都要采购当归、黄芪以及菟丝子。这几味药物,皆是用来安胎的。而冯校尉对您如此重视,若不是为了扶苏公子,又何必如此呢?”玄女面孔浮起一丝虚弱的苦笑:“之前武周塞的骚动,我也约略听说了。您花了偌大心血,把冯校尉调走,然后闯到我云冈峰上,难道只是为了说破这段往事吗?”张良道:“当然不是。大秦公子跟谁有私情,我不感兴趣。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故赵名将李牧的女儿,为何会和大秦公子生子?之前在肤施的关楼哭塌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分的嘴唇动了动,玄女抬起手来,示意她少安毋躁:“您搞错了,李荷已经死了,她的头颅就悬在肤施城的上方。”

张良整了整衣襟,第二次行拜礼,这一次比刚才还要郑重:“故韩上卿张良,拜见故赵李将军之女。令尊赳赳雄姿,凛凛忠心,堪称卫国之柱石。其不幸为奸佞所害,以致大局崩坏,东方六国卿士,无不为将军嗟叹。”张良这一句话,有如烧红的长矛刺中冰面。玄女略带疏离的神情发生龟裂,只见她胸口开始微微起伏,旋即呼吸也渐渐粗重。刘分急忙上前,给她端来一碗药汤,回头对张良喝道:“玄女带有身孕,情绪不稳,请你不要再刺激她了……”

玄女重新抬起头来,把手按在刘分手背上:“刘婶,你让我说吧。秘密和责任一样,也有重量,一个人背负了太久,会很疲惫的。”玄女把身体坐直了一些,摸着肚子道:“张公子您来找我,莫非是与反秦之事有关?”张良道:“不错,否则我也不会来惊动李牧之女。”玄女道:“既是如此,那么我便把前因后果说与您知好了,免得被世人所误解。”

她停顿片刻,缓缓开口,仿佛叙述起一个刚刚惊醒的梦:“你说的一点不错,我就是李牧的女儿李荷。在我十岁那年,父亲被赵王迁所杀,我被他几名忠心部下偷偷救走,在毗邻漠北的边境隐居。我既痛恨赵王迁的愚蠢,也痛恨秦王的手段,他们对我来说,都是杀父仇人。可我的力量太过弱小,实在无力反抗。秦人对赵人十分警惕,灭亡六国之后,他们借着修长城的机会,把赵地壮丁都抽调到漠北工地,希望把赵国残留的血肉与元气都磨灭掉。我带着一批不甘心灭亡的志士潜入漠北,不断对秦长城工地展开袭击。

“我们的袭击持续了一年,虽然造成了很大麻烦,但无法阻挠长城工程的推进。这时我们听到一个消息,公子扶苏在肤施即将建起一座关楼,做祭天之用。如果能把这座关楼搞垮,将会极大地打击秦人威信。于是我们潜入到肤施,仔细筹谋,最后决定了一个方案——挖一条地道到关楼底下,把地基挖空,这样关楼必然坍塌。

“我集合了所有的人手,偷偷在附近开始挖掘地道。我为了确保地道的挖掘方向没有偏离,化名为一个叫孟姜的齐国女子。这个女人真的存在,她是我之前认识的一个苦命人,千里从齐国来漠北寻父,结果发现父亲早已累死在工地,尸骨无存,于是绝望自尽——我就用她的身份,在关楼附近勘察地形。这项计划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地道顺利延伸到了关楼底部。到了动手那一天,所有的同伴都集中到关楼下方,做最后的设置。而我以孟姜的身份来到关楼旁,准备亲眼见证这座建筑的垮塌。”

玄女说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啜了一口热水,似乎难以遮掩心中的激动。

“也许是计算上出现失误,也许是什么人挖掘时用力过猛,我刚刚走到关楼旁边,它居然提前坍塌了,直直内塌到地道里,砸了个严严实实。我惊得魂飞魄散,他们还没来得及撤离呢,就这么被关楼压住了?我当时疯得什么都不顾了,还没等烟尘落下,就扑过去拼命用手挖掘。可下方全是断垣碎壁,砸得严严实实,整个关楼周围一圈二十步内的地面,都塌陷了。我很快意识到,他们不可能生还,所有人,所有人就这么被活活压死在下方地道……”

即使张良没有亲临现场,也能体会到李荷那绝望的情绪。

“可怜那些赵国的义士,连名字都没留下,就这么湮灭在长城的废墟里。我趴在废墟之上,号啕大哭,不管不顾。冯夺很快赶到,把我抓了起来。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当天晚上,冯夺在监牢里见到我,要跟我做一次交易。原来他在现场一眼就看出来,关楼坍塌是因为有人挖了地道,可如果这件事公开,以秦法之严苛,他也要承担责任。冯夺正在头疼,忽然听到工地附近有人议论,说看到一个女人哭塌了长城。他来了灵感,希望我能够承认关楼是被我哭塌的……

“我初听觉得很荒谬,这人居然可笑到这地步?城墙怎么会被人哭倒?冯夺告诉我,那个被我取代了身份的孟姜,是齐国的大巫女,所以这件事可以说得通。他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冯夺说,如果我配合,他可以在清理现场时,把埋在地下的尸体都收殓上来。我心想,这些孤苦志士为了赵国牺牲,不能深埋在地下湮灭无闻。何况我本来也是关楼垮塌的主谋,因为这个罪名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我便答应了他的请求。接下来,冯夺把所有现场爰书扣下来,禁止工匠们议论真相,然后连夜秘密挖开废墟,挖出尸体,本打算偷偷埋掉。但我坚持让他把这些人的头颅割下来,以叛乱者的罪名挂在城门之上,连我的头颅也要挂上去。我知道这些志士不怕牺牲,他们只希望自己的坚持,能被世人看到。对他们来说,能以赵地志士的名义被处死,是最大的荣耀。”张良眉头微抬。之前张苍提过这一次离奇的叛乱,说明明有叛乱者的尸体被示众,却没人知道何时爆发的叛乱,没想到,背后居然是这么一个原因。

“而我信守了诺言,自称是齐国的大巫孟姜女,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丈夫杞梁,以齐巫的法术哭塌了城墙。冯夺本打算等我认罪后直接处死,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说法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最后竟连扶苏公子也被惊动了,特意赶来说要看看这位神奇的大巫女。

“对我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可以杀死秦国最尊贵的公子,为赵国报仇,我九泉之下就可以坦然面对父亲。扶苏很快来到牢房,他对我似乎很感兴趣,走得很近,与我四目相对。我早早磨尖了一块牢房的砖头,趁机要去刺他的眼睛。可惜旁边冯夺眼疾手快,把我拦住了,直接按在地上。

“这一下子,冯夺没办法遮掩了。他就地跪下,向扶苏坦承了真相请罪。出人意料的是,扶苏不光赦免了冯夺,居然还赦免了我。我永远记得当时他露出的苦笑,他说:‘你如果要向大秦复仇,杀了我并没有任何意义。我是被贬到漠北的失败者,我被杀死,只会让咸阳的一些人更高兴。’我当时并不理解这句话,也不理解扶苏的苦笑。

“那个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传播速度远超我、扶苏公子和冯夺的意料,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信徒,天天冲着监牢方向膜拜。扶苏和冯夺很是尴尬,如果此时杀了我,一定会引发大乱。为了不让局面失控,扶苏只好找我,希望我能以巫女的身份,配合他们安抚民众情绪。作为交换,他会善待赵籍的民夫。

“我没有什么选择,勉强答应。扶苏把我搬出牢房,安排在一座新建的巫阁内,方便民众膜拜。他也会偶尔过来,展现巫女与官府的良好关系。”说到这里,玄女忽然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带着甜蜜,又带着愧疚,“这么一来二去,我们两个之间……嗯,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这是何等讽刺啊,赵国的遗孤,却与灭掉了自己国家的秦国公子相爱。我没办法解释,但它确实存在。”

张良纵然之前推测出了部分真相,可听到玄女这么说,也忍不住面露惊异。两个最不该在一起的人,却走到了一起,运数之奇妙,实在难以捉摸。

“欢愉中掺杂着愧疚,喜乐里渗透着绝望。我与扶苏之间,就是这种扭曲的孽缘。可惜我们都知道,他未来可能会被召回咸阳做皇帝,而我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巫女,还是李牧之女,我们的关系永不能见天日。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冯夺,以及扶苏的婢女刘婶。

“扶苏公子亲自策划,让冯夺在疏属山造了一个假墓,宣称找到了杞梁的尸骨,下葬在此。其实里面埋的,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一片桑叶与一朵荷花。桑树就是扶苏树,而荷花自然就是我。我们无法公开在一块,那么在九泉之下,总可以同穴。张公子刚才一吟出《郑风》那两句,我就知道你发现了真相。

“本来如果这么持续下去,我也许会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很快咸阳那边发生了剧变,先是始皇帝的死,然后是胡亥的离奇登基。我有些不安,但扶苏安慰我,说他与胡亥毕竟是兄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反正也不想做皇帝,这次可以从大秦储君这个身份解脱出来,与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很快一个叫赵成的中车府使者来到肤施,扶苏跟他谈了一天,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扶苏交出控制漠北秦军的兵符,朝廷会对外宣称他自杀。然后他会用另外一个身份隐居漠北,终生不履南土。他给自己起的名字,叫作杞梁。这样一来,李荷死了,扶苏也死了,但孟姜女还活着,杞梁也活着。”

玄女说到这里,语气里冒出一丝欣慰,可这根小苗才一冒头,立刻便被巨大的悲凉压垮了。

“我们开开心心度过一冬,以为从此可以无忧无虑。谁知道一开春,咸阳使者又来了,扶苏去见……就再也没回来。冯夺跑到巫阁告诉我,说扶苏自刎而死。我压根不相信这是真的,冯夺也不信。唉,我们都低估了胡亥的卑劣。他们允许扶苏隐居,其实只为夺下兵权,始终还是要灭口才踏实。我接到噩耗的同时,发现自己怀孕了。”

玄女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眼神变得坚毅起来:“唯一幸运的是,扶苏从来没对朝廷提过我的存在。所以使者并不知道,扶苏的妻子就是漠北玄女。他确认了扶苏的尸体,匆匆下葬,然后回返咸阳。如果他们知道我怀上了扶苏的骨血,一定会斩草除根。我必须活下去,为了我们的孩子。我唯一能商量的人,只有冯夺。他这个人性格有点问题,但对扶苏的忠诚却毋庸置疑。

“正巧白马落下一枚诅咒陨石,咸阳派人来找漠北玄女,希望我能作一首《仙真人歌》,来配合他们压制谣言。呵,他们刚杀了我的丈夫,又来找我帮忙,何等讽刺。我本要拒绝,可冯夺却说这是个机会。他说我在肤施太容易走漏风声,应该换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提议去武周塞,因为那是他主持修建的地方。于是我便利用这次机会要求去武周塞隐居。咸阳很快批准,我便搬到云冈峰上,在冯夺的照顾下安心待产。

“只可惜这里离肤施太远了。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玄女抱着肚子反复呢喃,如是者三。这同样是《诗》里的句子,乃是一首悼亡之作:“葛藤覆盖着荆条,蔹草长满了野地,我丈夫的坟冢就在这里,谁来陪伴他?”她大概做久了巫女,身上自带了一种神性气质,这几句话念下来,整个殿阁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氛围。

“张公子您是天下闻名的反秦志士,是否觉得我与扶苏的关系背叛了赵国?背叛了父亲?背叛了我那些同伴?”玄女抬起头,看向张良。张良道:“过去的事情,评判没有意义。关键是接下来,您要如何做。”玄女道:“我只想把孩子安然生下来,将他抚养长大,让他去父亲的坟冢前磕个头。”张良毫不客气道:“若是如此,您不光背叛了赵国、李牧将军和那些志士,还背叛了您的丈夫扶苏。”

玄女眉头微蹙,不明白他的意思。张良上前一步,语气强硬:“胡亥谋夺了扶苏的皇位,戕杀了扶苏的性命。这个大秦天下,已不是他的祖宗基业,而是雀占的鸠巢!您现在是名满天下的玄女,信徒遍布南北。身怀利刃者,便有刺虎除盗之责。您既然有这样的影响力,为何不为他报仇?”

“我只会说几句空话,摆几下手势,糊弄一下信徒罢了,就连这齐巫女的身份都是假的。”玄女苦笑。张良忽然展颜:“玄女可知道,我们费尽心机闯入武周塞,所为何事?”玄女看了眼刘分,后者有些讪讪:“刘婶开始误以为你们是咸阳派来的杀手。”张良道:“若是咸阳来人,岂会这么麻烦,必然是大张旗鼓而来。我们此来武周,是来邀请玄女共襄盛举,同刺胡亥。”

“你们?”

张良道:“对,我们。我的事迹不必说了,这一次与我同来的几个人,与玄女之间颇有渊源呢。”然后他简明扼要地从白马陨石讲起,一直说到陈县那惊天一刺。玄女和刘分面面相觑。没想到那一首《仙真人歌》,层层传递之下,居然还产生了这样的效果。张良直视着玄女道:“玄女您对全国民众影响甚深,只要与我们合作,大有可为,必能谋断胡亥——您本人,也希望胡亥必须死吧?”

刘分忍不住开口道:“可你们毕竟没成功,还一路逃到漠北,如丧家之犬。玄女身份贵重,又有身孕,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家伙去冒险?”张良冷笑一声:“你们躲在要塞里太久了,根本不了解天下大势。如今各地义军蜂起,燎原之势已炽,大势早已演成。无论您是扶苏的女人,还是李牧的女儿,还是齐国来的巫女,都该在这个时候出手。”

刘分尖声斥道:“玄女身子怯弱,安胎尚且不稳,如今临盆将近!你们把她拖出要塞,这么冷的天气,必是十死无生!”张良道:“我没有让玄女立刻加入,可以待她生产之后再议。”刘分气极反笑:“你把女人的身体当什么?生下来难道不要休养?休养完难道不要哺乳养育?几年都未必能安定得下来!”

两人正在争执,玄女却默不作声,似乎陷入矛盾。这时从外面传来一连串洪亮的钲声,刘分顿时有些惊慌。钲声响起,说明武周塞出了大事。刘分急忙对玄女道:“今夜注定不太平,您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快回去歇息吧。”玄女却不肯走,依旧看向张良道:“张公子,莫非此刻在武周塞闹事的,都是您的同伴?”

张良还没答话,刘分又听到一阵钲声。这一次她面色大变,因为这是放置在云冈峰下方的示警装置,音律与其他金钲不同。听见这个警告,说明乱子已经蔓延到云冈峰了。她顾不得理睬张良,匆匆出去殿阁,留下张良与玄女面对面,玄女道:“其实就算我答应您,若没有冯校尉许可,我也没办法独自离开武周塞。”张良道:“他不听您的吗?”玄女道:“他只向扶苏及其子嗣献上忠诚。我在他心目中,仍旧是那个弄塌了关楼的反贼。”

“您可知道,大泽乡起义的那两个民夫,打出的旗号就是为公子扶苏报仇。”张良道,“如果冯校尉知道这一点,也许心态会变得不一样。”玄女还没回答,一阵嘈杂声从外面传来。张良起身唰地打开大门,门外出现了一番奇景。只见徐福、易水与大伤初愈的项缠,三人并排站在廊道之上,面容都很憔悴。刘分一脸铁青地站在殿阁与他们之间,不许他们继续前进。而在不远处的廊道下方,张苍手持一枚短刃,横在公孙臣的咽喉上,与远处的廖副将以及大批卫兵对峙。

原来张苍挟持了公孙臣之后,直接把他架到了牢房门口,喝令卫兵把牢房门打开,把那三个人放了出来。如果这时张苍要带着他们离开要塞,那卫兵们拼死也要拦住。偏偏张苍挟持着公孙臣,带着徐福等三人朝要塞内部退去,卫兵们心态上没有特别急切,也就没有下死手,一步步紧跟。张苍带着他们退至内外区的交接处,退过索桥,然后顺着廊道朝着云冈峰上退去。闻讯赶到的廖副将很是为难。冯夺下达过严厉的军令,要求闲杂人等不得登上云冈峰,他本人不在,没人有资格取消这条军令。

要知道,秦法极为严苛,当年荆轲在大殿内追杀秦王,台下的卫士慑于法令,皆不敢上前。那种极端情况,士兵尚且不敢违法而行,更别说张苍挟持公孙臣这种情况——张苍算准了秦兵对法令近乎死板的遵从,这才毅然犯险,先把三个人从牢房里弄出来,再利用云冈峰的特别地位,隔绝掉秦兵的围堵追杀。至于登上云冈峰之后怎么做,张苍只希望张公子能和玄女谈得顺利一点。

云冈峰的廊道之上,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这一个复杂的对峙场面,所有人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张苍提高嗓门道:“张公子,您可谈妥了吗?”张良道:“玄女的情况有些特殊。”张苍一听,手腕顿时一颤。好不容易挨到这里,张苍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希望张良能带来一些好消息,至少能让自己从这种高度紧张的对峙中解脱出来。

公孙臣感受到了张苍的片刻松懈,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猛然一推张苍胳膊,然后朝着廊道下方跑去。不料易水在旁边伸出长腿,一下将其绊倒,项缠费力地挪动一下身躯,像拎起一条狗一样将公孙臣抓回来。他此时背上的弩伤勉强都结痂了,精神萎靡,动作也变得很迟钝,不过对付一个独臂小文吏还是绰绰有余。张苍见有人替自己控制住公孙臣,这才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感觉右臂剧痛无比,大概是肌肉紧绷时间过长的缘故。

这时一只纤细的右手伸过来,轻轻揉搓。说来也怪,那手指不甚用力,但每一个指尖都恰到好处地按在关键之处,几下按压,痛感立刻消失了一半。张苍看向易水,沉声说:“谢谢。”易水道:“做杀手的,都知道如何放松肌肉,这乃是胜负的关键。”过去十天的牢房生活,让易水比之前更加瘦削,可她的双眸却更加灵动。如果说之前是罩着一层薄冰的池塘,现在那层冰渐渐消融,透出池水的清澈。

比起这些囚犯,现如今最郁闷的是公孙臣。之前明明已经占有绝对优势,怎么突然之间又逆转过来,自己反成了阶下囚?他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发现,自己的猜测似有偏差。他本以为这伙人来武周塞,是为了说服冯夺造反,现在看来,竟然是冲着玄女来的。公孙臣知道武周塞里住着玄女,可他从来没想过,徐福、张苍他们的目标是她。他下意识转动脖颈,好奇地朝着殿阁里望去,只可惜一个中年女子站在门口,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位闻名遐迩的巫女身影。

徐福见秦兵一时半会儿冲不上来,便蹒跚着走到张良身旁。他的面色萎靡,过去十天里,他在牢房里饱受严寒与饥饿的困扰,皮肤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先说了一声:“谢谢……”以张良的身份与名气,完全可以甩掉这些人不管,回中原去另起炉灶。但张良还是留了下来,而且还甘冒偌大风险闯回武周塞,搞出这么大动静。张良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攻敌不备,出其不意,这不是感情用事,乃是兵法的运用罢了。”徐福朝着殿阁那边看了一眼:“所以玄女就在殿阁里?”

张良“嗯”了一声。徐福又问:“看刘分的态度,你应该还没说服她们吧?”张良双目微眯:“时机有点不对,玄女她怀孕了……”徐福一听这消息,双眉一抬,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可不少。张良压低声音,把桑叶与荷花的故事说给徐福听,徐福听得一阵蹙眉一阵舒眉,右手不期然摩挲起岩壁上的纹饰。可就在他要发表评论时,殿阁内忽然传来一声呻吟。

刘分面色一变,不顾外面那几个反贼,转身冲了进去。没过一阵,殿阁里又传出一声呻吟,这一次的信号更加明确无误。刘分再度出现在殿阁门口,整个人大为紧张:“玄女突然腹疼不止,估计是受到了惊吓,胎儿提前发动了。”张良和徐福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刘分猛然厉喝道:“我不管你们外面如何打,如果耽搁了玄女生产,就是一尸两命!”

“至少让我的同伴进去帮个忙。”徐福一指易水。刘分打量了易水一番:“可曾生育过?”易水微微发窘:“没有。”

“可曾婚配?”易水道:“不曾。”刘分微微叹了口气:“那可曾学过医?”

“我熟知人体结构,知道怎么破坏才最快。”易水回答。刘分无奈,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吧,对她一指:“你进来吧,一切听我安排。”于是整个云冈峰的僵局,演变成三重隔绝的态势。廖副将与卫兵们死顶在入口,不敢进入廊道;项缠胁迫着公孙臣,和徐福、张良、张苍一起待在廊道上;而殿阁大门紧闭,除了易水和刘分之外,没人能进去。

张苍见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新变化,便跑去殿阁附近的小厨。那里存着一批精致食材,都是用来给玄女保证营养的。他点起灶头,把冻硬的黄羊肉与黍米放在一起,又找来一罐蜜饴渍壶枣扔进去,很快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肉黍粥。他先端给徐福、项缠两个人,他们在牢里这么多天,精力损耗太大了,亟须补充一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需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然后张苍又拿起放料最多的一碗,去敲敲殿阁的大门,给易水送了进去。

刘分见他擅自去动后厨的食材,气得要大骂,可她嗅到肉黍粥散发出的香味,心念一动,这人看起来手艺似乎不错,便让张苍再去煮些羹来,为玄女补充体力。见局势暂时不会有大的变化,徐福和项缠各执一碗,坐在廊道的台阶上吸溜吸溜吃起来。吃饱喝足之后,一个问题自然浮现出来: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原本的目标,是拉拢玄女入伙,利用她的影响力去刺秦。现在形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又多了一个拥有扶苏血脉的孩子,这得有多少文章可以做?可一念及此,徐福反而迟疑起来:“玄女且不说,难道还要把那个新生婴儿扯进这个旋涡里来吗?”张良看穿了他的心思:“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孩子是扶苏的子嗣,一生下来就注定在旋涡之中。即使我们不去管,难道胡亥会放过这孩子吗?”徐福不得不承认,张良说得没错。

过不多时,寒冬的日头从东方徐徐升起,整座云冈峰都沐浴在一片耀眼而清冷的明光中。尤其是廊道山壁上的那几处桑叶荷花纹饰,随着日头角度的变化,阴影形状不断变化,半明半暗之间显得格外生动。廊道下的秦兵们忽然一阵骚动。项缠警觉地把公孙臣的脖颈勒紧,朝下方看去。只见那些卫兵如潮水一般纷纷向两边退去,让出中间的通道,然后廖副将紧张地行了一个军礼,他面前出现了两个人。

一见那两个人的身影,项缠双眸爆出精光,不由得发出一阵野兽般的低吼。而他所挟持的公孙臣,则直接喊出声来:“阎府君,冯校尉,快来救我!”来人一个是风尘仆仆赶回武周塞的冯夺,肩上还残留着积雪;另一个竟然是阎乐。公孙臣抓住徐福他们之后,用秦墨的渠道给咸阳发去一封快信,尽述其情。他万万没想到,阎乐居然亲自来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居然与冯夺同时抵达武周塞,可真是意外之救兵。

阎乐见到公孙臣,咧开嘴笑了笑:“我一收到你的文书,便往这边赶来,路上正赶上冯校尉回师,便一并到了。”公孙臣心下略感安慰,但也微觉古怪——阎乐怎么来得这么快?阎乐转过头去,对旁边的冯夺道:“冯校尉,在下奉郎中令之命,派遣公孙臣前来追查陈县惊驾的主谋。现如今陈县刺杀陛下的那几个反贼,全困在云冈峰上,无路可走,这可是大功一桩啊。”

冯夺脸上不见丝毫欣喜,面色反而极其难看。这些反贼去哪里不好,偏偏跑上了云冈峰,那里可是玄女的居所。玄女怀孕的事,绝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否则郎中令只要稍微深入调查,便会知道她怀的是扶苏的骨血。得想个办法,既拿下这些反贼,又确保玄女不会暴露,还得把这个讨厌的家伙除掉……冯夺脑海里千头万绪,搅得太阳穴直跳。他擅长去解复杂的营造之术,但眼前这种纷乱局面如何理顺,却非其所长。

他正在头疼,阎乐催促道:“冯校尉快下令吧,把他们全部擒下。”冯夺板起一张脸:“玄女就住在云冈峰。万一这些反贼狗急跳墙,去挟持玄女可怎么办?她可不能有半点损伤,否则对陛下与全天下的信徒都没法交代。”他有意扣上一个大帽子去,阎乐却不以为然:“难道这么僵持下去,玄女就可以安然无恙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反贼立足未稳,直接突击才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前方的廊道,那里都是些熟人面孔:徐福、张良、项缠、张苍……一个个都是金光闪闪的功勋。唯独易水不在,不知是不是藏在更高处的那座殿阁里。阎乐双眼光芒闪动。那座殿阁估计是玄女的居所,如果易水在那里面,岂不是说明他们已控制了玄女?不,也不对。他们如果控制了玄女,全员应早就躲进那座殿阁,何必在廊道上被冷风吹?易水在内,四个男的在外,显然是为了避嫌。避嫌是因为尊重,尊重是因为没有敌对——就是说,他们和玄女之间达成了某种合作?这伙反贼与一个巫女达成的合作,能是什么性质?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阎乐脑海闪过。他的细眼在廊道上扫来扫去,突然被一个细节勾住,不由得一亮。

这时冯夺皱眉道:“你的部下公孙臣也被他们挟持,咱们发动强攻,他岂不是也要没命?”阎乐哈哈一笑:“这你不必担心,郎中令的人,随时准备着为皇帝献身,他早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了。”他都这么说了,冯夺登时哑口无言,只得再改换一个口风:“云冈峰的廊道太狭窄了,根本没有回旋空间。就算卫兵们一拥而上,也没办法一次性压倒对方。万一这边强攻不下,那边冲去殿阁伤了玄女,如之奈何?”

“这一点,我倒觉得不必担心,他们未必会愿意伤害玄女。”

“你怎么知道?”

阎乐没有回答,反而岔开了话题:“我记得冯校尉是秦墨出身,与燕市之间仇隙匪浅?”冯夺面色一僵:“是又如何?”阎乐道:“想必你对燕市杀手的实力也很熟稔。今日这个局面,如果换了燕市杀手来攻,你觉得有几成把握?”冯夺心想,你总不能变出几个燕市杀手吧?于是开口道:“至少得有三个达到木鸡境界的杀手。”阎乐点点头,伸出一个巴掌:“在下在为郎中令效力之前,恰好就在燕市做杀手,而且忝为首席,一人可敌五个木鸡。”

冯夺浑身寒毛猛然竖起,身旁这个讨厌的家伙竟然是燕市的杀手?仓海君不是反秦的吗?怎么他却为郎中令做事?他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冯夺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阎乐的身形突然动了。这位燕市的顶级杀手不动则已,一动便迅如雷电,全无预警,一道寒芒直接刺向挟持着公孙臣的项缠。项缠大伤初愈,反应不及从前快捷。直到阎乐冲到跟前,他才有所反应,抓起公孙臣挡在前头。可阎乐却丝毫不停,手中薄剑继续挺进。只见血花一溅,长剑直接刺穿公孙臣的肩头,刺中了项缠的肩窝处。

阎乐技巧毫无破绽,奈何这个巨熊一样的男人体形硕大,负伤后怒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一股蛮劲上来,把公孙臣当作盾牌朝外硬推去,居然把阎乐逼退了数步。只苦了公孙臣,夹在这两大高手之间,真是气血翻涌,险象环生。公孙臣悲哀地意识到,阎乐的目的是抓住那些反贼,根本不会顾忌自己的安危。一股凄凉的无力感从他心中涌现,三肢软软垂下,静待裁决。项缠逼退了阎乐之后,也意识到公孙臣没什么挟持价值,飞起一脚,把他远远踢开,再度扑了上去。

陈县之战前项缠去了江东,没赶上陈县之战,错失与阎乐交手的机会,这次终于可以与这个燕市第一高手对决——尤其对方已投靠了秦人,可以纳入自己的计数中去,就更完美了。项缠是剑客出身,与杀手的路数截然不同,讲究的是堂堂正正对敌,以势破之。虽然他的大剑已被收缴,背部又负了伤,但硕大的体格与粗柱般的双臂,却依旧能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阎乐自忖花上一点时间,就能干掉这头怪兽。可云冈峰的廊道太过狭窄,令他的灵活优势削减了大半。而项缠以一换一的疯狂打法,更让他感到无奈。有数次机会,阎乐可以对项缠一击毙命,但他也要身受重伤,这是绝不合算的事情。一个势如疯虎,一个狡似灵狐,一时间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打成了一个僵局。武周塞的卫兵见阎乐动起手来,纷纷看向冯夺。只要校尉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冲过去帮忙,堆也能堆死那个怪力男。

冯夺眉头紧锁,正自犹豫,却见到那些反贼中的一人主动走过来,高举双手。廖副将大惊,把剑要去抓他,可冯夺听到他口中轻轻说出“扶苏”二字,额头青筋一绽,急忙喝令廖副将等人站开数步,问:“你说什么?”徐福毫无惧色,压低声音道:“冯校尉,再这么下去,可就要辜负扶苏公子啦。”无须多言,冯夺立刻就明白了,对方已知悉了玄女的身世之谜,甚至知道了她怀着骨肉的事。他极力控制住表情,硬邦邦地低声道:“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冯校尉你想怎样?”

冯夺冷哼一声:“我想如何,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徐福一听他问出这句话,便知道有戏。他微微一笑,露出惯常的诚恳神态:“冯校尉,想必你也听说了,之前在陈县,想要刺杀胡亥的正是我们。上一次功败垂成,这一次,我们想借用玄女的力量,再去刺一次。”冯夺被这句话刺激得睁大了双眼,这反贼也太嚣张了,居然当着一位秦军校尉的面,说出这种鬼话。

他当即拔出剑,要把他当场砍了。徐福不闪不避,轻抬眼皮:“莫非玄女和阁下,不想为扶苏公子报仇吗?”冯夺的剑登时僵在了半途。徐福迎着剑锋,纹丝不动。他在赌,赌冯夺对扶苏仍旧心存忠诚,而且要超过对大秦的忠诚。冯夺紧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牙根紧咬,手里的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现在玄女正在生产,我们的人正在里面帮忙。”徐福扔出最后一枚筹码。玄女正在里面生产?冯夺的下巴开始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他苦心孤诣,把玄女藏到武周塞里,正是希望她能不受干扰地诞下扶苏公子的骨血。可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临盆,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在外人面前,否则后患无穷!他的视线越过正在殊死搏斗的阎乐与项缠,越过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公孙臣,越过张良与张苍,看向那一座大门紧闭的殿阁。

只是一瞬间,冯夺便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撑到生产结束再说。他举起右手,气沉丹田,用前所未有的严厉语气喝道:“全部给我退下!违者军法从事!”本来跃跃欲上的卫兵们,被冯校尉这一吼,都停住了脚步。冯夺继续喝道:“阎乐,我以武周校尉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后撤!”他是整个武周塞身份最高的人,在这里他的命令最具权威,即使是郎中令的人来,也必须要服从。将序至上,这是秦军的铁则。

果然,阎乐听他动用了武周校尉这个身份,只好动作一缓,朝后退去。徐福冲项缠也喊了一声,于是后者也停止了纠缠,拉开距离。刚才那一番剧斗,让项缠原本快愈合的伤口重新迸开,背后变得鲜血淋漓。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局势会重回对峙状态时,原本退开的阎乐,突然之间双足一蹬,以极快的速度复又扑了过去。项缠以为他是冲自己来的,立刻捏紧双拳,抬起手肘。不料阎乐只是骗他摆出防御姿势,足下一点,如一片柳叶一样从他身旁掠过,朝着廊道上方激弹而去。

站在上方的张良和张苍根本没反应过来,阎乐从两人间隙一闪而过,直接跃到了殿阁的大门前。张苍和张良同时脸色一变,他们都看出来了:阎乐从一开始的真正目标,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反贼,而是玄女。前面的一切举动,都是幌子。恰好就在这时,殿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满头大汗的刘分端着一个水盆出来,水盆里都是血污。她一抬头,猛然与阎乐四目相对。那一瞬间,刘分如同见到鬼魅一样,怨恨与恐惧从五官交涌而出,汇成一句古怪的惊呼:“是你!”

这一声把阎乐给叫愣了,歪了歪脑袋:“你是?”刘分颤抖着双唇:“是你,你是咸阳使者身旁的护卫!”阎乐闻言恍然:“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扶苏公子身旁的那个侍女。”不提这名字还好,阎乐一提,刘分的双目腾地喷出火来,手里的水盆朝对方狠狠泼过去。水泼成片,纵然以阎乐的身法也没办法彻底避开。这一盆血污泼下来,登时浇湿了他半个脑袋和一大半身子,猩红色的液体顺着头发滑过脸庞,看上去分外狰狞。

阎乐毫不气恼,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顺着发梢流下来的血污:“好腥,莫非是有人在里面生产?”刘分倒退数步,歇斯底里地喊道:“是你,是你逼杀了公子!”无论是不远处的张良与张苍,还是稍远一点的徐福,听到这一段对话无不悚然。关于扶苏公子之死,官方宣布的说法是:中车府令赵成前往肤施宣诏,扶苏奉诏,当场自刎而死。刘分这一声大喊,透露出一个骇人真相:扶苏是被赵成下令杀死的,负责动手的正是阎乐。但刘分的声音,到此为止了。

因为阎乐手里的长剑,不知何时刺穿了她的胸膛。刘分瞪大了眼睛,低下头看看没入胸口的剑身,手里的水盆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双眸迅速黯淡下去。阎乐干净利落地拔出剑来,一脚踹倒刘分的尸体,继续朝大门里走去。就在这时,门内突然浮现起一股极强的杀意,强烈到阎乐不由自主要规避。

一个影子迅猛地冲出来,一道金属寒光越过门槛,狠狠刺向阎乐。阎乐与之交手了数个回合,居然不分胜负,没能进入殿阁。待得阎乐后退数步,让开大门,易水一脸冷峻地挡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通炉膛的铁钩子,这是她临时抓来的武器。阎乐打量了几眼,面露欣慰,由衷赞赏道:“易水,你变强了。”

“因为我一定要杀了你。”易水的话里不再冷冰冰的,带着一股纯粹的恨意。阎乐点头道:“你做得不错,想要超越木鸡的境界,必然要用极致的情绪去推动。我看你比之前要有味道多了,只是还不够精纯。”

“杀你足够了!”易水暴喝一声,拎着铁钩子攻过来。阎乐在渡过了初期的狼狈之后,慢慢重新掌握主动。易水与他之间的剑技差距,不是短时间内所能弥补;更重要的是,她的目的是守住殿阁大门,这更限制了发挥。阎乐好整以暇地对抗着易水,甚至有余力对她说道:“刘分说得一点不错,当初我跟着赵府令到肤施,带着皇帝的死命令,无论如何要让他死。扶苏不愿意,就由我来动手。”

易水沉着脸,竭力应付着阎乐的攻击。阎乐有意干扰她的心神,嘴里喋喋不休:“扶苏死之前,还试图央求我,让我放他一条生路。身为帝国的继承人,他居然如此天真而幼稚,真是合该有此一死!哦,对了,他被迫自刎之后,手里死死抓着一个荷包,我必须斩断其手指,才能把荷包拿下来。里头装着一片桑叶与一瓣荷花。太柔弱了,太柔弱了,整天沉迷这些柔弱之物,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

阎乐的声音故意很大,得意扬扬,似乎有意让廊道上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他还没说完,忽然从殿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这叫喊声极为惨烈,仿佛遭遇了至痛至惨之事,要把五脏六腑都活活剖开。易水的动作骤然停止,她意识到阎乐这是在故意说给殿阁里的玄女听。她可以挡住阎乐的长剑,却挡不住他把恶意送进去。玄女正在经历难产,身心俱疲之时,听到这样的话语,又哪里能承受得住?易水心中大急,可刘分已死,她一人无法兼顾内外,这一下子攻势节奏就乱了。

“你可知道,带有情绪是个双刃剑,若用之得法,无坚不摧;若用不得法,会反受其害。”阎乐阴恻恻地补了一句,然后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玄女正在临盆?这孩子莫非是扶苏公子的?”易水到底心思简单,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阎乐哈哈大笑:“扶苏死前紧紧抓住的遗物,与适才我在云冈峰山壁上看到的纹饰一样,都是桑叶与荷花,这还不够明显吗?”公孙臣远远趴在地上,这才明白阎乐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作为杀死扶苏公子的当事人之一,他早就怀疑玄女的身份。公孙臣的报告,正好成为阎乐赶来的一个绝妙契机。所有人以为他是冲着徐福、张良而来,没想到真正的目标是玄女。公孙臣虽说痛恨阎乐的无情,可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决断与心机,他几乎瞒过了所有人。但……玄女居然和扶苏公子有私情,还生了个孩子?公孙臣也被这个秘辛惊得咋舌。怪不得阎乐无论如何都要闯进殿阁,胡亥把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杀得干干净净,怎么会容忍扶苏还有子嗣存世呢?

此时站在外面的冯夺,脸色僵冷。他万万没想到,阎乐这一路硬闯,如同野猪撕裂帷幕,竟被他撞破了武周塞最大的秘密。目前挡在阎乐面前的,只有一个易水。可易水一直挂念着殿阁里玄女的生产状况,心有二用。高手对决,一丝一线都是关键,她这么一分神,登时落于下风,险象环生。这时徐福在冯夺旁边提醒了一句:“倘若让阎乐回去,只怕校尉你也要麻烦了。”在武周塞里私藏扶苏公子的子嗣,仅这一条罪名,就足够杀头。

冯夺轻叹了一下,知道自己再没有什么选择。他先是闭了闭双眼,唰地睁开,厉声一喝:“传我的命令,先不要管别人,先擒住阎乐!保护玄女!”廖副将有点蒙,眼前这局势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是咸阳使者和反贼厮杀,一会儿咸阳使者又去强闯玄女殿阁,现在冯校尉又让我们去抓咸阳使者?不过军令如山,廖副将率领一批卫兵,踏上廊道,气势汹汹向上方殿阁冲去。与此同时,徐福也做了一个手势,让易水尽快退入殿阁,看看玄女的状况,把阎乐留给秦军去对付。

阎乐见冯校尉撕破了脸,居然丝毫不慌张,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远远扔给趴在廊道旁边的公孙臣。公孙臣正趴在地上,忽然一块青铜质地的牌子吧嗒掉在面前,他先是一愣,然后看向阎乐。这块铜牌,可不是一般的铜牌,它的背面印着一条龙。鳞片层覆,须角狰狞,昂首朝向一轮圆日。这是祖龙印!与张苍在谷林狱用过的那块牌子毫无二致。

公孙臣没见过,但早听过这枚印的威力。它乃是皇帝随身携带的信物,持此牌外出者,如皇帝亲临,效力仅次于传国玉玺。阎乐这次离京,居然带出这么一块牌子?看来他转投赵高之后,备受信宠啊。他把这牌子扔给我是什么意思?这个疑惑只持续了一个呼吸,公孙臣便豁然开朗。往上爬的强烈野心与屡受挫折的打击,令这个小吏对于任何一个机会都分外敏锐。

他拦住了刚刚路过身边的廖副将,大喝道:“祖龙在此,郎中令即刻起接管武周塞驻军的指挥权!”廖副将开始没理睬他,以为他在说胡话,可公孙臣一把扯住他的绦带,在他眼前用力挥舞着祖龙印:“祖龙印,你知道这个印是做什么的吗?”廖副将看了一眼这枚印,脸色一变,脚步登时缓了下来。

“你不是最讲规矩的吗?祖龙印有没有权限取消冯校尉的命令?有没有资格命令你们做事?”公孙臣一连串的质问冲出口来,他拿到印的一瞬间,身份便截然不同了。廖副将站在原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见印如皇帝亲临。”说完单膝跪在地上。秦军极讲将序,一级一级绝不允许错乱。这是深入骨髓的信念。即使将军与部属关系再好,也抵不住上一级命令的约束。所以像蒙恬这样三代为将的军中世家,威望极盛,咸阳一纸诏书下来,立刻便能剥夺其兵权,迫其自尽。

这枚祖龙印倘若是公孙臣直接拿出来,他可以借口说来历不明。但他刚才也看到了,祖龙印是阎乐授予公孙臣的,而阎乐是郎中令的人,直通郎中令赵高,授权次序清楚分明。廖副将找不到任何借口,只能服从。公孙臣见他承认了祖龙印的效力,腰杆立刻变直了。他高举着祖龙印,沉声道:“现在我以郎中令与皇帝的名义,解除冯校尉的官职。你们立刻去拘捕冯夺、徐福、张苍、项缠、张良以及易水!”

廖副将为难地看向冯夺,前一刻他还在遵从冯校尉的命令,这一刻却要上前抓他,这前后变化太快,感情上多少有些尴尬。冯夺负手一言不发,一脸平静。当阎乐发现玄女与扶苏之间的关系时,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校尉当到头了,早晚要被清算,只不过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公孙臣催促道:“快点执行,否则我就指派另外一个人来执行!”然后晃了晃祖龙印。廖副将长长呼出一口气,喝令道:“全体注意,转向!”

本来拥上廊道的士兵们听到命令,停下脚步,看向廖副将。他一咬牙:“拘捕冯夺、徐福、张苍、项缠、张良以及易水!”这时公孙臣看了眼阎乐,注意到易水仍旧挡在殿阁前,便追加了一句:“派人进入殿阁,拘捕玄女!”廖副将迟疑道:“可玄女不是……正在生产吗?”玄女在漠北有很大的影响力,很多士兵也偷偷在崇拜。趁着妇人生产贸然闯入,终究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公孙臣大怒:“哪里有那么多废话,快去把玄女拖出来,生死无论!”

他早看明白了这个乱局的利害关系。玄女与扶苏的孩子,是皇帝绝不允许的存在,只要把握住这个点,就绝不会错。这一句话甫一出口,只见冯夺神情骤然抽搐了一下。公孙臣却浑然不觉,继续催促廖副将道:“你们快点执行,不要徇私!我可看着呢!”他自从来到武周塞,一直被这些军人鄙夷和排挤,如今大权在握,可要好好发泄一下。公孙臣过于兴奋,忽略了一个人的动作。只见徐福走到冯夺旁边,凑近耳朵,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冯夺闻言,却如受雷磔,满脸震惊地看向徐福:“你说的,可是真的?”

徐福淡淡道:“你身为墨家子弟,该知道这是编不出来的。”冯夺仰起头大笑起来:“好,好,没想到我今日还能听到这个名字,也算没白活了。”他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一样,似乎魂魄中的某一处燃起了火苗。他走到廊道附近的一处角落,抬开一块圆盖似的石头,然后用力往下一捶,地底顿时发出一阵隆隆的声音。廖副将听到这个声音,顿时面露恐惧。他不顾命令,抓住公孙臣肩膀道:“不好了!冯校尉把断龙石启动了!我们快撤!”公孙臣不悦道:“别找借口,快去执行命令!”

廖副将五官几乎扭曲到一块:“不,这是断龙石啊!如果现在不走,所有人就要被隔绝在云冈峰上了!”公孙臣眉头一皱,问这到底是什么。原来自从玄女搬到云冈峰隐居之后,冯夺便运用墨家技术,在附近安排了一处机关。这机关简单来说,就是一块设在廊道上方的巨石。一旦启动,这巨石便会掉下来,将廊道砸成两截,令云冈峰与外界彻底隔绝。听完廖副将的讲解,公孙臣不甘心地问:“难道困在云冈峰上,就没办法离开了吗?”廖副将摇摇头,断龙石是冯校尉亲自设计的,位置极为巧妙,一旦触发,绝无逃离可能。

“还有多久?”

“大约就三十个呼吸吧?”

公孙臣定了定神,拔腿就往廊道下方跑。他虽然贪恋功劳,但人总要活着才能享受。廖副将也急忙命令那些士兵转向,大群人哗啦啦地顺着廊道朝山脚下跑,跑得有如沉船前的老鼠。冯夺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着昔日的部属跑过自己身边,自己一动不动。他既然启动了断龙石,便彻底没有回头之路。这个机关,是为了应对外部入侵的极端情况,只有他和廖副将知道。他们两个都没想到,这机关最终会针对自己人而启动。但在冯夺脸上,却找不到任何后悔的痕迹。徐福之前说的那个名字,似乎让冯夺从一个长久的梦里惊醒。

殿阁前的阎乐也注意到下方的异状,他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自己胳膊上的寒毛莫名竖起,这说明即将有绝大的危机。阎乐极有决断,一觉有异,当即放弃闯入殿阁的尝试,一剑逼开易水,整个人如飞鸟一般朝廊道下跃去。项缠强忍伤痛,奋起阻拦。阎乐身形一旋,双足雨点般踏在廊道上,直接绕过项缠,头也不回地冲到廊道入口。就在这时,冯夺突然出手,把阎乐的大腿死死拽住。这家伙是今日乱局的罪魁祸首,还几乎伤到了玄女,毁掉了自己苦心孤诣的心血。别人跑了就算了,他无论如何得留下来。

阎乐扯了几扯,没想到冯夺赤红着双眼,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紧锁坚决不放。阎乐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大,当机立断,拔剑去砍冯夺手臂。血花飞溅,一条右臂高高飞起。可也因为如此,阎乐的身形耽搁了那么一霎时。只见廊道上空,一块漆黑的不规则巨石正缓缓从滑槽滚落,它的体形有一座小城楼那么大,滚动起来感觉整座云冈峰都为之震动。这块石头不是靠人力凿出的,它本是云冈峰侧一块被风化的危石,摇摇欲坠。

冯夺施工时发现此石,本欲凿断推下,后来觉得可惜,便因地制宜在周围修起一圈机关,把它变成一块断龙悬石。适才机关启动,阻挡悬石的最后一道横栏抬起。这块巨石便顺着事先凿好的滑槽,缓缓滚动。阎乐斩断冯夺手臂的同时,它恰好从滑槽尽头滚出来,挟着风雷,卷着冰雪,以无可抗拒的威势从天而降。

只是那么一瞬间,巨石如夸父的拳头一样,狠狠砸在廊道之上。轰然一声响震,碎屑四溅,极大的伟力摧毁了顶棚与支柱,摧毁了绘有桑叶与荷花纹饰的石壁,伴随着强悍无匹的压力向四周飞射,在场所有人无不被震得应声倒地。整个武周塞似乎都为之抖了抖身躯。待得烟尘落定,众人抬眼看到,那块巨石歪歪斜斜压在云冈峰的入口,封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是这个机关最精妙的地方,断龙石在砸毁廊道之后,并不继续向下跌落,而是以一个角度嵌在廊道残骸与云冈峰之间。

这样一来,外面的人如果想重修通道,必须要把巨石搞下去才行,这可是一个旷日持久的浩大工程。换言之,云冈峰与武周塞之间被彻底隔绝了。公孙臣和廖副将以及绝大多数卫兵,都及时撤到了索桥处。他们目睹巨石坠落,无不面露惊恐,倘若刚才再晚一步,只怕就要被碾压成齑粉。公孙臣最先恢复心神,他握紧祖龙印,一个箭步冲过去,想要看清阎乐的位置。

可他左看右看,却找不到一丝痕迹,心中惊骇——这个野心勃勃的顶级杀手,难道就这么被一块巨石砸死了?公孙臣惊疑地左右扫视,忽然注意到巨石接地的位置有一处凹坑,让石头与地面之间留出一条空隙。而那空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公孙臣赶紧跑过去,趴下身子,往里去看,隐约可见一具人体。他招呼附近的秦兵过来,伸进去一根矛戈,把里面的人钩拽出来,正是阎乐。这家伙在巨石落地的一瞬间,凭借野性的直觉趴进附近一个小坑里,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不过饶是如此,阎乐被扯出来的时候,也是双目紧闭,面色铁青。他可是直面巨石冲击,这不是人力所能承受的压力。公孙臣一边招呼人来做急救,一边把视线投向对面。此时对面的场景,可谓是一片狼藉。缠绕在云冈峰间的廊道已然半毁,支柱像河边芦苇一样齐齐歪斜,使得整个棚顶结构岌岌可危。张苍与徐福被刚才的冲击波震倒在地,趴在地上没缓过神来。张良运气最差,半根断柱直直朝他的头上砸下来,幸亏旁边项缠扑过去,用背脊挡了一下,这位名满天下的贵公子才算逃过一劫。

但项缠被这么一砸,也是受伤非轻,四肢匍匐在地,背部痛苦地抖动着。但最惨的是冯夺。他缓过神来,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双腿却被死死压在巨石之下,鲜血潺潺地从瓦砾碎石中蔓延出来。徐福距离冯夺最近。他顾不得尘埃落定,飞步过去抓住对方的手。只见冯夺颤抖着双唇,眼神开始涣散,却看向廊道上方。徐福知道他的心思,对远处的张苍道:“张御史,你赶紧去看看!”

张苍如梦初醒,三步并两步到殿阁前,大声喊着易水的名字。易水刚才也被震翻在地,好在她轻身功夫极好,只一瞬间便恢复平衡。听到张苍呼喊,她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冲进殿阁大门。刚才一番廊道激战,临产的玄女在殿内无人照料,不知巨石这一砸会不会造成影响。刘分的尸体,还在门前。大概是刚才冲击的缘故,她的姿势发生了变化,头冲门内俯卧,一只手向上伸出,仿佛死后还不甘心地要爬进去。

她和冯夺一样,最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子扶苏以及他的爱人骨血。易水轻轻迈进门去,过不多时便走了出来,脸色无比苍白。她冲张苍说了几句,又匆匆回殿阁内了。张苍原地呆了一阵,似乎在遣词造句,然后硬着头皮走到冯夺跟前。冯夺努力昂起头来,将残存的生命力都凝聚在耳朵上。

“玄女平安。”张苍的声音很干瘪。冯夺先是闪过一丝宽慰,可随即觉得不对劲。玄女平安,那孩子呢?她应该生出来了吧?冯夺努力让耳朵变得更敏锐一些,却什么也没听到。远处那座殿阁的大门敞开着,即使在晨光沐浴下,里面仍旧是黑洞洞的,寂静无声。

“声音呢?怎么没声音?孩子出生应该有啼哭呀?”冯夺惊慌地大喊起来,下方瓦砾中的血流蔓延得更快了些。张苍无语,不知说什么才妥当。玄女本来就遭遇难产,偏偏又被阎乐重重地刺激了一下,然后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殿阁之内,无人帮忙处置。等易水再次进去查看的时候,玄女精疲力竭,昏迷了过去,而胎儿早已没了声息。

当冯夺意识到这一点时,整个人呕出一口血来,精神以极快的速度枯萎下去。他苦心孤诣、殚精竭虑,将自己对公子扶苏的一腔忠诚都倾注在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如今这希望陡然落空,如同那条被巨石砸毁的廊道一般,砸断了冯夺最后的生机与坚持。这时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厉声喝道:“秦墨子弟冯夺!”一听“秦墨”二字,冯夺的眼神稍微清醒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张良站在面前,一脸肃然。

“山阳之乱,你可还记得?”张良丝毫没有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冯夺嗫嚅道:“记得,记得……”山阳之乱,乃是相里氏入秦的一次关键大事。本来他们试图倡导秦国践行墨家理念,还争取到了山阳之地作为墨家之根基。但很快他们发现,秦国的战略与墨家的“兼爱”“非攻”相左,彼此矛盾,乃至于秦王发起了一场残酷的清洗。巨子与骨干尽数覆没,山阳墨城也被摧毁。残存的墨家子弟不敢再言兼爱非攻,专心于技艺,这才有了如今的秦墨。

“这武周塞我上上下下都摸遍了,无论是石隙间道、索桥、云冈廊道还是断龙石,都极见巧思。你的内心,恐怕还有墨家的执念和坚持。也就是说,你也并没忘记山阳之事。”

“记得又如何?我太怯懦了,我不敢反抗……只敢躲在漠北避祸。我对公子扶苏忠诚,全因为他允诺我,登基之后愿意为墨家正名……喀喀。”冯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伤势越发沉重。可他的表情却越发轻松,这些话郁积在胸中多年,淤塞难通,今日总算一吐为快。

“覆灭相里氏的,不是燕市而是秦廷。害死扶苏的、害死扶苏骨血的,不是我们,而是胡亥派来的阎乐。从一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相通的,本该是同路人。”张良上前一步,目光灼热得吓人,“我们现在需要玄女的力量,来完成对胡亥最终的复仇。我相信以冯校尉的缜密,不会做出断绝玄女生路的事。”

冯夺注视着张良,良久方叹道:“久闻韩公子张良大名,果然名不虚……传。喀喀。那断龙石我对外说一经触发,必是死路……其实我怎么会让玄女陷入这样的困境呢?云冈峰的殿阁为了冬季取暖,修有一层地龙,掀开地龙,下面还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山下。整个武周塞,只有我与刘分知道这条路。”说到这里,冯夺嘴里已满溢鲜血,人却忍不住笑起来:“请你们把玄女带走吧,可不要让胡亥得偿所愿……”徐福握住对方冰凉的右手,温言道:“请冯校尉放心,我们必会护得她周全。”

冯夺点点头,又尽力抬起上半身,对徐福道:“请把我胸口的这枚藜叶玉片取走,让它代我看看师尊,看看胡亥的结……”话没说完,他悠悠把头垂下去,就此气绝身亡。这个秦墨子弟一生都在矛盾中挣扎,对师家理念的坚守与放弃,对主公的忠诚与逃离,对朝廷的忠心与背叛,今日他终于从中解脱了。

张良大袖一展,郑重向死者一拜。徐福从他胸口摘下那一枚藜叶玉片,仔细揣入怀中。这时众人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同时回头看向那间殿阁。一阵低不可闻,却撕心裂肺的悲呼声,从殿内飘了出来。而这座庞大的漠北要塞,依旧冷峻地矗立着,不因人类的悲喜而有任何改变。唯有几块碎砾上残留的断裂纹饰,似乎想要诉说什么。


第二十二章、新玄女的静心

“大风!大风!”随着一阵阵秦军专属的号子,十几根木杠同时撬起巨石,发出瘆人的咯吱咯吱声。上方几十根掺了牛筋的绳索被扯得笔直,带动各个齿轮绞紧。大量的人力与机械的巧妙作用,同时加诸这个庞然大物身上。一声轰隆,嵌在废墟之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几下,露出一条极狭的空隙,仅容单人通行。公孙臣伸出手,点向廖副将:“你们进去看看!”

廖副将动了动嘴唇,谁知道巨石的状态稳不稳定,人钻进去后,它只消轻轻一滚,里面的人就得被挤死。可他不敢拒绝,只得带着数十名部下依次挤进空隙。公孙臣见他们消失在巨石下方,这才转过身去,对坐在竹榻上的阎乐一拱手。阎乐披着一件狐裘,有气无力地点了一下头,精神略显萎靡。此时距离那一场云冈峰的大乱,已过去了二十天。

阎乐虽说侥幸逃生,可却多了一种怪疾。身体上明明什么伤都没有,右手却时不时地抖动一下,不受控制。那次与巨石擦肩而过的经历,似乎在阎乐心中埋下了一枚棘刺。这对一个顶级杀手来说,可不是好事。阎乐认为,这个心疾,还得从根源上解决。只要砍下那批反贼头颅回咸阳,自己必可不药自愈。于是公孙臣用祖龙印接管了整座要塞,调动大批人力来搬运巨石,要尽快重登云冈峰,找出那些反贼的尸体。

“哎,你知道吗?我在咸阳,查到一件有趣的事,是关于沙丘宫的。”也许是等待得太无聊了,阎乐躺在竹榻上,懒洋洋地对公孙臣说。公孙臣一激灵,他想起来两人在陈县分手之时,阎乐曾提过他对沙丘宫的兴趣。那是秦宫最大的秘辛,公孙臣来武周塞,也与这件事有关,但他不敢先开口去问。没想到阎乐会在这个场合,主动提及。

“沙丘宫啊,原来是一场密谋。是李斯、赵高那两个人联手,篡改了始皇帝临终的遗诏,把召回公子扶苏的内容改成让胡亥即位。”公孙臣的表情波澜不惊。其实全国上下只要不是傻子,都大概猜得出来怎么回事。秦始皇怎么会放着一个成熟的继承人不要,非要让一个继承顺位低,还有着胡人血统的儿子即位?这里头没有猫腻才怪。胡亥那么心虚,正是因为他也知道全天下都心存疑惑。

阎乐也知道公孙臣的想法,冷哼一声,继续道:“你可知道这是谁说给我听的吗?是李斯。”公孙臣闻言大惊。李斯身为一国丞相,为什么会跟一个郎中令的心腹讲这样的事?他再一思忖,心中顿时了然——这一定是李斯与赵高起了矛盾,看来咸阳城里也不太平。

“李斯对我暗示,说不光遗诏有问题,就连始皇帝之死,都有隐情。”

公孙臣的呼吸顿时停了半拍……难道说,难道说……过度惊骇,令他四肢都僵住了。阎乐嘿嘿一笑:“咱们得把精力放在沙丘宫上,他们两个大人物相争,才有咱们立功的机会。”他见公孙臣沉默不语,徐徐道:“你不在咸阳,不知道最近的变化。最迟到明年初,朝廷将会有一个国策上的大变化,皇上打算重开分封了。”

“分封?不搞郡县了?”

“嘿嘿,天下都猜疑沙丘宫之变,皇帝始终心虚,觉得自己得国不正。他想争取更多的支持,就只能用王爵之位来贿赂。谁能赶上这一个机遇,谁就能裂土封疆,成为六国之后的新王。你以为李斯和赵高为什么开始明争暗斗?两个人都在暗暗较劲,能不能抢到第一个封王的机会。”

“可是这样一来,天下就要大乱了呀。”公孙臣作为一个基层小吏,深知这两者的影响有多大。天下好不容易变成如今的样子,几年不到,再次改弦易张,焉有不乱之理。阎乐大笑:“难道天下如今没有大乱吗?皇帝之所以如此急切,不就是因为无法应对这局面吗?”公孙臣暗暗嗟叹。现在全国各地骚乱不断,反贼蜂起,各地军队都疲于奔命,这都是陈县那一场刺杀带来的后果。回想始皇帝在位时,天下没有像现在这么混乱。他的接任者如此无能,简直就是一个富家翁的败家儿子,只能靠割让家产,来换取一时之安宁。

阎乐道:“天下如何,我们不必关心,关键是如何能从中渔利。郎中令已经允诺,要招我为婿,只要这条路走下去,天下越乱,我距离天下霸主的位置就越近。”公孙臣一怔,赘婿?这可不是一个好词!可转念一想,那毕竟是郎中令的赘婿。阎乐的钻营手段,比他的剑技也不差。不过……阎乐对自己说这么直白的话,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把我公孙臣当成了部属?我也可以因此得到提携?此人固然无情无义,可毕竟前途远大。公孙臣一念及此,连忙跪下,乖巧地向阎乐表示忠心。这时阎乐又道:“说起来,你报告说徐福是因为妻儿被杀,才愤而反秦。不过我查过了,那家伙可是从来没有婚配过,也没有任何处刑他家人的记录。”

“啊?”公孙臣愕然,徐福在牢房里那一番真情流露,居然是演的?阎乐眼睛微眯:“那个家伙很不简单,很不简单。他太会演了,连我都看不穿。我怀疑,始皇帝派他出海,不是求不死药,而是有别的什么目的。”公孙臣扑通跪下,口称万死。阎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也怪不得你。”这时廖副将从石隙里钻回来,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走到两人面前,报告情况。

“什么?只有冯夺与刘分的尸骸?其他人都寻不到?”公孙臣大惊,“你们有没有找得再仔细一点?”廖副将道:“我们连每一条石头缝都抠过了,只在殿阁的地龙下面,找到一条密道。”阎乐与公孙臣对视一眼。事实很清楚了,冯夺这个混蛋到底留了一手。那些人看似被封在云冈峰上,其实早就跑了。公孙臣大为沮丧,张苍一党又一次在他眼皮底下逃掉了。他怯怯地看向阎乐,以为他肯定要大怒。不料阎乐无喜无怒,淡淡问道:“玄女呢?”

“也不见了……”廖副将老老实实回答。阎乐的手腕微微抖动了一下,脑袋歪向一边,似乎在思考。公孙臣知道他在为难什么:玄女是漠北乃至全国的一尊偶像,又关联到《仙真人歌》这样的国策大事,这么莫名消失,必须得有个说法才行。他思忖片刻,凑上前去:“我有一个两全其美之计。”

“哦?说。”

“我们可以对外宣称,玄女感悟天机,仙福终至,于是足踏云冈之石,身乘秦玉之凤,直接成仙上天去了。”阎乐仔细一琢磨,公孙臣这个建议确实精妙。既给了玄女一个缥缈的结局,又无损于她在民间的权威,反而更增加神秘性。他又问道:“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隐患。玄女真身如今下落不明,万一她又在别处出现,说些朝廷不喜欢的话,又该如何?”

公孙臣笑道:“玄女虽然升仙,但升仙时踏的巨石,不是还在武周塞吗?那么大一块石头,非人力所能搬运,只能是神仙所为,可谓是玄女升仙的铁证。从此之后,在凡间谁敢自称是玄女,那必是假冒的无疑。”阎乐双目冒出精光。朝廷对玄女的态度一直很矛盾,一方面要借重其影响力,另一方面又忌惮其影响力,万一哪天玄女振臂一呼,百姓跟从,朝廷很难处理。现在好了,玄女这个形象脱实化虚,从一个活人变成一尊神只,就好管理了。

“不错,无论皇帝还是郎中令都会很满意,咱们就算没白来。”阎乐赞赏地打量公孙臣一番,“你这家伙,还真是有点东西,不枉我在陈县放你一条生路。”公孙臣连忙躬身:“只可惜张苍、徐福、张良等人还是逃掉了……”阎乐却不以为意:“他们迟早要去咸阳,我们就在那里收下功勋更好。”他仰起头来,看向要塞上空的天空,缓缓伸出右手,虚空中抓了一下,似是要攫取什么。可惜手腕在这时突然又抖了一下,未免有些煞风景。

太原郡,晋阳城。这里属于故赵之地,当年乃是除邯郸之外赵国最大的城市。城中建筑鳞次栉比,个个形如碉楼,俨然一座要塞。此地靠近漠北,民风强悍,常年浸润武德,城中弥漫着一股昂扬锋锐之气。好在此时已初夏,城中花木繁茂,多少中和了一点肃杀。张苍提着一个竹筐,走过一条狭窄街道,一边走一边不停挥动手掌,赶开落满头的絮子。

附近的摊贩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这位张先生不是本地人,去年冬天他跟着一位堪舆方士来到晋阳城,一直住到现在。他经常出来购买食材,人很挑剔,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但如果东西足够好,他出手也很大方,很快就在附近摊贩里打出名声。张苍在摊贩中逛了几圈,买了几样时令的晚春菜,然后穿过一片片堡垒一般的建筑,来到一处大宅子前。这是晋阳城一处豪商的宅邸,前后三进,高墙独院,颇为僻静。

他推门进去之后,先看到项缠蹲在地上磨剑,然后易水端着一个水盆从后院出来。张苍问易水:“玄女今天精神如何?”易水摇摇头,说没什么变化,该吃吃,该喝喝,然后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张苍叹了口气,一举竹筐:“我弄了点柴胡和半夏,可以治情志不舒、肝气郁结。”易水撇撇嘴:“这不是吃药能治好的。”张苍道:“好歹先把身体调理好,精神上可以徐徐图之。”易水道:“遭了那么大的打击,换了我怕是不比她好多少……”说完她看了眼张苍,“你们男子大概无法体会。”

张苍苦笑着没有反驳。玄女遭遇的伤痛,确实是他们所无法体会的。先是灭国之痛、丧父之仇,然后是爱人之死,眼见着凶手再次出现在面前,非但没能复仇,就连苦心孕育的孩子也没能保住……倘若换成一个寻常人,恐怕早已彻底崩溃。去年冬天,他们从武周塞顺着地龙密道逃离之后,一路南下。玄女产后身子极虚,难以长途跋涉,于是队伍最终在晋阳城落下脚来。经过数月的调养,玄女的身体慢慢缓了过来,可整个人恍恍惚惚,一直不肯开口讲话,有如傀儡泥胎一般。

徐福说她的创伤太深了,只能缓缓调养,所以至今他们还留在晋阳城里。张苍环顾四周,发现张良和徐福都不在,问他们去哪里了。易水说张良去坊市打听消息了。自从陈胜、吴广叛乱之后,各地烽烟燃遍,整个天下都动荡不安,张良必须时刻搜集情报,才能把握准确的大势。至于徐福,他一直在频繁地跟当地商队联络,基本不在小院里。他们下一步就要去咸阳,要花的钱不是个小数。徐福身价巨万,但藏得隐秘且分散,必须得一点点调动过来,这是个旷日持久的细致活儿。

这支刺秦的小队伍,在这个初夏的晋阳城里,居然过起了忙碌但稳定的规律生活。这让张苍颇有些感怀,自从白马之后,他可是很久没享受过这样的日子了。张苍把药材交给易水,单拎起一个装满榆钱的筐走到后院,看到玄女坐在院里的台阶上,披头散发,仰头看向天空。她的双颊变得丰满了一些,气血略有恢复,但双眸依旧一片空虚,仿佛整个人正缓缓与这个世界脱离。听到张苍走近,她只是略有反应,旋即又把目光投向上空。

张苍暗暗嗟叹,他不只是同情玄女遭遇,也暗暗着急刺秦大事。外面如今老百姓都在传,说玄女在武周塞踏石升仙,民间又掀起了一股崇拜热潮。张苍一眼就看穿,这是朝廷脱实向虚之计,如果玄女继续神隐不出现的话,恐怕她本人的影响力就会转移到那个虚拟的“神”上去。在徐福的计划里,玄女是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而这枚棋子的价值,取决于玄女在民间的影响力。

可是这种事,怎么开口劝呢……张苍迟疑了半天,只得说道:“我弄到了几把晚出的榆钱,再过几日就没啦,今天蒸个榆钱饭尝尝。”玄女略点了点头,她能听到别人讲话,只是很少做出回应。张苍有意引她讲话:“听说你们赵人春天最喜欢吃这个,不知蒸起来有什么讲究吗?”玄女这次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去筐里。她的手法很熟练,轻轻一撸,一串榆钱就落入筐里,虽然这完全是无意识的习惯动作。张苍心想这也算有进步吧,至少有意愿做事了。他一抬头看到在屋头磨剑的项缠,便招呼起来:“喂,你也来帮帮忙!”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项缠在武周塞受的伤痊愈得差不多了,可隐居生活让他骨头都隐隐生锈,没秦兵可杀,显得百无聊赖。听到张苍呼唤,项缠放下剑,走到两人身边一屁股坐下,大手伸进筐里一撸,榆钱纷纷化为齑粉。气得张苍赶紧拦住他:“手轻点,轻点,这又不是秦兵!”项缠怯怯把手缩回去:“我已经很轻了。”张苍瞪了他一眼:“你还是去磨剑吧,金铁之器才经得住你搓弄。”

“哎,这头笨熊除了杀秦兵之外,其他时间和一个稚子差不多。”张苍冲着玄女抱怨了两句,见她没什么反应,又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在外头听说了一桩乐子。官府给各处郡县都发布了告示,说玄女见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便在漠北踏石登仙,重归上界,武周塞校尉冯夺感其德昭,也随之同升。朝廷已下诏,敕封其为辅秦感天大玄女,封冯夺为辅秦忠果将军,还要在咸阳立庙,四时享祭。就连这晋阳城里,都有许多百姓焚香祝祈,嘴里吟唱着《仙真人歌》。”

说到这里,张苍忍不住自己先笑起来。他太熟悉朝廷的套路了,那些官吏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场大乱粉饰得金光闪闪。这个故事编得很好,既巧妙地遮掩了武周塞的秘密,又把玄女的影响力提高了一个境界,而且还一劳永逸地解决了隐患——升仙的玄女,将不再有人间属性,成为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只。玄女的神情如平湖水面,不见涟漪。张苍微微叹了一声,街上那些晋阳城百姓不知道,他们和日夜顶礼膜拜的玄女,只一墙之隔。他们也想不到,真正的玄女,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可怜女人罢了。

两人默默在后院撸了半天榆钱,徐福从外头走了进来,他如今的身份是一个堪舆日者,这样就可以出入各处尤其是荒地野地,不被人怀疑。他进了院子之后,先跟张苍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玄女恭谨一躬:“李荷姑娘,我有个好消息。”玄女的脸庞缓缓转向他,眼神漠然。旁边的张苍微微皱眉,觉得徐福这话有点不妥。玄女的遭遇已经惨到了极点,对她来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等等……李荷?”徐福之前一直称她为玄女,现在怎么改用本名了?还没等张苍反应过来,徐福已经说道:“李牧将军的真墓,我已经找到了。”张苍撸榆钱的手猛然一哆嗦,但玄女的手比他抖得幅度还大一些。当年李牧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数次击败不可一世的秦军。结果秦将使出反间计,诱赵王自毁长城,处死了李牧。赵王怕民间纪念,偷偷派人把他的尸身毁掉,下落不明。李荷和他的部下寻找了很久而无果,只好设立了衣冠冢。如今徐福居然说,找到了李牧的真墓?这个消息对李荷来说,不啻惊雷一般。

“我知道,您和李牧的旧部一直在邯郸附近寻找李牧遗骸,可惜弄错了方向。李牧将军的埋骨之地,并不在邯郸,就在晋阳。”李荷身子不自主地朝前倾去,虽未开口,可看得出她满眼迷惑。李牧是被赵王杀死在邯郸的天牢里,尸骨怎么会埋在晋阳?徐福有意缓了缓口气:“您可还记得郭开?”这个名字如同一枚毒牙嵌入玄女之心,令其脸颊出现一丝痉挛。郭开乃是赵王迁的宠臣,秦将通过他去进谗言,以致李牧被活活冤杀。等赵国灭亡之后,他被秦王封为上卿,封地晋阳。李荷对这个名字,可以说怀着深仇大恨,可惜的是,郭开到了晋阳之后,很快暴病而死。李荷连刺杀他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李荷姑娘应该也听过。在李牧将军死后,邯郸城传过一阵谣言,说他将化为冤魂,前来找仇人索命。郭开听说之后十分心虚,找了一个方士询问禳灾辟邪的办法。那位方士建议他把冤魂的正身烧成骨灰,随身携带。这样冤魂会把仇人误当成自己,也就不会侵扰了。不过此事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就不灵了。所以郭开悄悄派人寻回李牧的骨灰,放入一个小陶瓶中,挂在腰间不离身——我恰好与那个方士熟悉,听他说过此事。”

“郭开前往晋阳封地的时候,一定也带着这个小陶瓶。他莫名暴死之后,安葬于晋阳城西南的太山之下。所以我一直怀疑,他死后应该会用这个瓶子陪葬。我这一次选择用日者身份出现,正是因为其本业是堪舆。这样我在晋阳郊野寻找郭开墓,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张苍在一旁忍不住惊叫:“你难道是去盗墓了?”

徐福淡然道:“我一直到今日,才锁定了郭开墓的位置。不过我没动手,因为这件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由李牧将军的亲人来做。一来可以亲眼验证,看李将军的骨灰是否在里面;二来可以亲自毁掉仇人之墓,多少也算报仇了。”说完他平静地看向玄女。玄女依旧保持着沉默,可双肩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当年得知父亲被杀的噩耗之后,跟父亲旧部到处寻找遗骨而不得,后来与扶苏相爱后,也曾拜托其寻找,亦无下文,这成为她心中的一个大缺憾——没想到,这个夙愿,今日居然在晋阳城成为可能。

张苍心想,怪不得徐福当初坚持在晋阳休整,原来从很早之前,他就规划了这么一个计划。徐福的口才了得,丝毫不提刺秦之事,句句都扣着为父报仇。玄女对于这个邀请,根本无法拒绝。果然,玄女放下榆钱,缓缓站起身来,用手撩起额前披散的乱发,说出了数月以来的第一句话:“带我去。”语气轻柔,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太山在晋阳城西南四十里,只因山形与鲁国的泰山仿佛,因此得名。其山势不算磅礴,但变化多端,峰峦跌宕,峭壁突兀,无数虬柏和枫树密布其间,林立如旗,极见清幽之奇景。

这一日正午时分,徐福、玄女、张良、张苍、易水与项缠六个人穿着平民装束,出现在太山南边的一条深长山沟里。当地人管这里叫作风峪沟,沟底有一条潺潺小溪。行人需要缘溪上溯数十里,才能抵达太山脚下。徐福之前来过一次,轻车熟路。他走在前头带路,玄女则是一身素白衣袍,紧随其后。她把长发用草圈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犀利,依稀回到昔日李荷的英气模样。

他们七绕八转,终于来到了太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山坳里。山坳尽头有两棵虬柏,树围粗大,少说也有数百年寿命。两树之间矗立着一座刻石,刻石上写着“秦上卿郭开之墓”几个篆字。刻石后头,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夯土封丘,四周遍植杨、槐,占地广大。想必郭开自己也知道不受赵人待见,所以才把墓修得这么偏僻。

玄女站在刻石之前,伫立良久,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吐出一口唾沫,直直飞到刻石之上,沾在“郭开”二字上。徐福回头做了个手势,项缠走上前来,递过一把石锤。玄女的身子仍有些孱弱,但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举锤狠狠砸向刻石,霎时间碎屑飞溅。几下砸锤,那一行刻字变得残缺不全。随后项缠上前,恶狠狠地把整座刻石推倒在地,登时裂成三四块。

张良抬起靴子跺了一下,感慨道:“强秦固然有兵甲之利,但若要亡掉六国,还得要六国自家不争气。郭开这样的卖君求荣的小人,诸国皆有,就如同城墙上打洞的老鼠与狐狸一样,此才是无法抵御秦国的缘故啊。”众人拿起随身带的工具,开始挖掘。这座封丘的夯土很扎实,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他们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才算挖到了棺椁位置,在外围居然发现二层有一圈薄薄的柏木题凑。这东西本是周天子以及公侯的墓葬才有资格用的,郭开胆敢偷偷违背礼制,搞这么一出,可见其人内心贪欲之盛。

此时将近日落,周围景色黯淡下来,这座半开的坟冢开始散发出阴森气息。若是胆小之人,只怕早不敢多待,可惜今日站在坟前的,却是一个心死神炽的女人,心如死灰,神意却带着凌厉凶狠的仇恨,这样一个人,即使是鬼魂也不敢招惹。随着棺椁的盖子被撬开,露出一具丝绸裹住的枯骨,四周塞满了铜鼓、铜钺、玉环、玉玦等陪葬物品。其他人停下手,举起火把沉默地让开一条路。玄女面无表情地走上去,伸出手臂,先把那具枯骨粗暴地扯出来,只听哗啦一声,头骨与脊椎的连接断裂,整个骨架子散落开来。

玄女像是扔垃圾一样把残骨丢开,在棺椁里迅速扒拉着。她忽然动作一僵,在骸骨盆骨的位置下方,抓到一样物事,拿起来一看,乃是一个小陶瓶,瓶颈修长,两侧各有一个系环,方便挂在腰带上,瓶体略无修饰,只在正面用朱砂写着“柏人攻祝”四个字。所谓“攻祝”,乃是驱鬼镇煞之法,属于六祈之一。至于“柏人”,正是李牧家乡之名。看到这四个字,不必多言,瓶子里盛放的一定是李牧的骨灰。

无论生前多么叱咤风云,死后也只是一封小瓶里的几粒骨灰,生死之隔,真叫人不胜唏嘘。玄女把小瓶轻轻按在胸口,开始小声嘤咛,到后来放声大哭起来。李牧、扶苏以及那个未来得及命名的孩子……李荷的仇怨层层叠叠,如涟漪一般层层散开,挟带着悲恸与愤怒,苦涩地穿过阴暗的林间,四周草木都为之簌簌,仿佛真的有撼动长城的威力。

“她的命实在太苦了。”易水也被她的哭声感染,忍不住同情道。旁边张苍轻叹一声:“阎乐说杀人的最高境界,乃是以情驭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只是代价实在太大……”说完他敬畏地看向徐福。如果说张良的双眼可以俯瞰天下,那徐福的双眼却能洞彻人心——这家伙对人心的算计,实在是太精微了。

易水幽幽叹道:“我其实很羡慕她。她知道她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可高渐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根本毫无印象。我也知道秦皇杀了他,我该替父亲报仇,可每次总是愤怒不起来。感觉好像是用火镰去引一堆湿柴火。”张苍一时无语,这实在不怪易水。人类的感情如酒,要花时间去积蓄,去酝酿,让易水为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愤怒,确实强人所难了。

“你不用着急。能意识到这一点,比之前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湿柴火总比没柴火强,等它慢慢干掉就是了。”他劝慰道。没想到易水反问了一句:“那你呢?你的柴火是什么?点得着吗?”

“我只想活下去。”张苍苦笑。那边玄女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彻底嘶哑才踉踉跄跄从棺椁旁走出来。项缠上前,递给她一罐脂膏和火把,将郭开的遗骸烧掉。玄女却摇了摇头:“让他曝尸荒野,任由鸟雀啄食好了。”说完不再与任何人讲话,径直顺着回去的路走去,手里始终紧抓着小瓶,仿佛这是她与这世界唯一的牵绊。

回到晋阳城之后,次日中午,玄女从后院走出来,面色清冷,头发也高高束起,似乎一夜之间就把情绪调整过来了。她走到众人面前,先是盈盈一拜:“武周塞与先父之事,多蒙诸位照拂,妾身铭感五内。”徐福连忙道:“未能护得玄女周全,实在有愧。”玄女看了一眼张良:“诸位的来意,其实张公子之前在武周塞已说得很明白了。你们想要杀胡亥,动摇大秦天下,想要我也参与其中,可是如此?”张良笑了笑,先指自己:“我乃韩国世卿出身,家里三代为相。”然后他又指向项缠:“这头熊是江东项氏子弟,楚将项燕之孙;徐福就不必说了,齐国有名的方士;这位张苍张御史,也是故魏阳武当地大族出身;哦,还有易水,燕市顶尖刺客,她的父亲是高渐离。”

“我们这五个人,分别来自韩、齐、楚、魏与燕,加上玄女您的赵国,恰好六国各有一人,各怀抱负,一起向秦人复仇,再现合纵盛景,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经他这么一提醒,张苍才意识到,还真是一国一人,这确实巧合到有点天意了。玄女微微点头:“张公子所言无差。我与秦皇有杀父之仇、覆国之恨,与胡亥有杀夫之仇,丧子之痛,于情于理,确实该加入你们,共襄壮举——可是在这之前,有几句话我想说个清楚。”徐福一拱手:“请讲。”

玄女摩挲着手里的小骨灰瓶:“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父亲李牧虽说是一时之名将,可他本人却一点也不喜欢打仗。他常对我说,兵者凶器,非不得已而用之。他当年在赵国北部守御,采用的策略不是与匈奴厮杀,而是修强武备,令敌人不敢来攻。可惜现实更为残酷,逼着他一次又一次走向战场。可即使打了胜仗,父亲也闷闷不乐,总说他的名声是用无数尸骨堆砌出来的。他深知诸国之间每一次起纷争,百姓都要受苦,可是找不到出路。每到这时,他就会吟诵起三闾大夫的词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李荷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个玄女,虽说是阴错阳差假冒的,但能够接触到最底层的民众,听到他们的呻吟,看到他们的苦楚。时间长了,未免假戏真做,我也切身感知到了我父亲当年的心境:对战争的恐惧,对黔首的同情。如果玄女这个身份,能令他们稍得宽慰,稍减痛苦,那我继续冒充下去,也是值得的。”说到这里,玄女挺直了胸膛,环顾四周之后,最终把视线定在张良身上:“我不怀疑你们的决心,也不担心你们的能力。但我在加入前,必须要问明一件事——你们刺杀胡亥之后,可有打算?”

徐福和张良同时眉头一蹙,没明白玄女的用意。玄女道:“我不是问诸位个人的打算,我是想知道,刺完胡亥之后,天下会变成如何?你们可曾想过吗?”徐福略做思忖,谨慎道:“莫非玄女担心,胡亥死后天下会重陷大乱,诸国纷争再起,又是一场流血混战?”玄女微微颔首:“我不是那种一味非攻的滥好人,也极想为我父亲、夫君与孩儿报仇。只是我见过太多民间疾苦,每一次动荡更迭,终究都是百姓受苦,生灵涂炭。既然各位心怀天下,刺杀胡亥的同时,也预先为百姓寻一条出路,才算是有始有终。”

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不愧是李牧之女,这个问题直接把刺秦提升到了“道”的境界。这个话题,张良最有发言权。他哈哈一笑,大袖一拂,朗声道:“玄女问得好。我矢志反秦十多年,深知刺秦之法,分成术、势与道三重境界。以术刺之,只能伤其肌肤;以势刺之,只能斩其腠理;唯有以道刺之,才能摧其魂魄,到了这个层面,刺秦所用的武器,就不是刀剑,而是道理。什么时候新道取代旧道了,就是刺秦彻底成功之时。所以玄女您这个问题,手段即是答案。我们的企图,我们的道,就是我们的手段。”

“那张公子所拥护的道,又是什么?”

张良毫不犹豫道:“回归旧日格局,六国各安其位。”玄女听到,微微有些失望,这不是要回到当年李牧在世时的格局?可以想象,一定会再有一番腥风血雨,所谓“各安其位”,绝不可能和平达成。张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反而更加坚定:“大势更易,哪有不流血的?”玄女并不畏惧他的锋利言辞:“胡亥此人绝非治世之君,但六国复辟之后,难道百姓就比之前幸福吗?从此再无战争吗?”

张良道:“事实上,如今天下已然大乱。项氏兄弟起于江东,寻回了楚王熊心;陈胜吴广兴于陈郡,拥立了宁陵君为魏王;其他如齐国宗室田儋、韩国宗室韩成,也被各地所拥戴。我今日刚得了消息,你们赵国近日也有一位宗室赵歇,在邯郸附近屡屡现身——六国复现之势,隐然成形。”他上前一步,目光湛湛:“人心思旧,此乃大势之必趋,不是个人意愿所能左右。我等不过是顺应大势而已。”

玄女对天下大局的把握,自然不及张良,被他这么一说,登时沉默下来。这时张苍突然道:“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众人视线同时集中到他身上。易水扑哧笑起来:“不当讲你干吗要说出来?”张苍“呃”了一声,徐福笑着道:“今日畅所欲言,说来不妨。”张苍先对张良一拱手:“张公子,您刚才说的,我有一点不同意。”张良眉头轻抬,“哦”了一声。

张苍面对偶像,终究有些心虚,先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方才说道:“我认为您说的大势所趋,只是个假象,真正的大势,绝非如此。您适才说六国复辟之势重现,但请您想想,那些宗室到底是被推出来的招牌,还是得到豪强的真心拥戴?他们真的能掌握昔日诸王的权柄吗?这新的六国,与旧六国可是一回事?”张良保持着沉默。他常年混迹这个圈子,自然知道张苍所说都是实情。

“比如项缠,我来问你。如果项家和楚王有了矛盾,你会帮谁?”张苍转过头去。项缠没想到张苍会问自己,怔了怔,瓮声瓮气道:“自然是帮项家。”张苍笑了笑:“之前在陈县为何刺杀失败?归根到底,是那些世家大族首鼠两端,只为自己利益着想而已。正如我之前在发鸠山所言,所谓六国复辟,只是一种幻觉。楚王也罢,韩王也罢,赵王齐王也罢,不过是些有名无实的傀儡——这一点,您一定心里早就明白的。哪有什么大势,六国早就回不去了。”

张良沉默不语,反而是玄女摇头道:“照你这么说,刺杀胡亥之后,依旧是天下大乱。无论是六国宗室,还是六国世族,并没有什么区别,百姓仍旧要受苦。”“不然,不然。”张苍摇摇头,继续对玄女问道:“我大胆问一句,您的仇恨,是针对胡亥、秦国,还是秦法?”玄女微怔了一下,撩开额前的细缕:“胡亥杀我夫、子,这是私仇;秦国陷我父,亡我赵,这是公仇。”

张苍道:“也就是说,您恨的是人,是国,却不是法。”玄女迟疑片刻:“我父亲生前在北方边境经常说,若赵国能模仿秦国之法,合三晋之力于一处,未尝不能主动出击漠北,打破阴山。”张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说了半天,张先生你的意思是,咱们应该反皇帝,不反朝廷喽?弄死胡亥,再扶一个秦宗室继续当皇帝?”

“不,不。”张苍连连摇头,“你们都忘了荀卿的话了吗?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所以无论皇帝是谁,无论是不是大秦朝廷,无论六国豪强揣着什么心思,都不重要。道就是道,任何人都没资格为天下去选择什么道,而是选对了道的人,才能顺应大势,得到天下。”这一句说出来,无论张良还是徐福,同时神情一变。两个人似乎从不同角度被这支飞箭刺中要害。这句话看似潦草,往深里想,衍变却是极微妙。没想到张苍这家伙,在晋阳思考得如此深入了。

这边张苍见无人再言声,遂挺直了胸膛,大声道:“所以玄女您问我,刺杀胡亥之后,又该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您,未来得天下者,必是实行秦法之人。这才是真正的刺秦之道。”难得地,张良没有反驳,反而托腮陷入沉思。忽然一阵畅快无比的笑声,在小院上空响起。

众人一看,笑的居然是徐福。他的脸上笑容飞扬,竟把额头那一大块愁苦托举起来:“张御史说得不错,不错。如此才是最好的复仇,我怎么没想到,合该如此!合该如此!”他哈哈大笑,笑到竟至双目含泪,好似心中一块郁积已久的块垒被搬开一样。反倒是张苍微觉诧异,自己讲得确实好,可徐福不至于反应如此兴奋吧?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疑惑忽略掉了,因为这边李荷双袖一摆,整个人匍匐在地上,语气平静:“如蒙不弃,李荷愿与各位共谋大事。”

五月鸣蜩,六月精阳。进入夏天之后,晋阳城里忽然出现了一系列怪事。先是几个樵夫在荒郊听见有狐狸叫什么“玄女出,汾河清”。然后有汾河渔民在打上来的鱼肚子里发现帛书,找识字的人辨认,发现上面写着“辅秦感天”几个字。紧接着,不止一队客商报告,说在前来晋阳城的路上遇到一个女子,素袍高冠,形容俨然,远远立在高丘上,吟唱了几句《仙真人歌》,转眼便倏忽不见。

随着这些怪异之事不断发生,一则流言——不知是谁起的头——在整个晋阳城里渐渐流传开来:玄女原本已经踏石登仙,可感应到大秦有难,于是再次下凡,要挽救黎民于水火,显化之地就在晋阳。这则流言实在牵强附会,可却正中了绝大多数百姓的心思。黔首们并不关心什么合理不合理,只要事情足够玄异,足够耸人听闻,他们就会乐此不疲地传播。玄女登仙,重返救世,这是多么传奇的故事,何况她还是在晋阳显化,那可是莫大的荣耀。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玄乎。


当这种期待酝酿到一定程度时,老百姓们忽然发现,城外不知何时多了一间草庐。草庐里住着一位素衣女子,仪态雍容。她自称是一个巫女,日常帮附近的村民驱个鬼、看个病。这女子的驱邪手段非常高明,态度也和蔼得紧,有人上门求助从不收钱,只请他在草庐旁边栽种一棵桑树,在庐前的池塘里播一株荷花。因此她的名气越来越大,就连晋阳城的人都特意上门求助。大家不免有些疑惑,这白衣女子做这么多善事,莫非与玄女在人间的显化有关?为此有人特意跑去询问,但白衣女子只是微笑不语——这更助长了民众的好奇。

恰好一个曾在漠北参拜过玄女的工匠住在晋阳,他特意跑去桑林草庐拜望了一下,回去说此人与我在肤施看到的玄女本尊一模一样。这一下子,整个晋阳城为之轰动,一时间桑林内外挤满了人,无论贫富贵贱,都盼望能一睹这位玄女的真容。白衣女子很是无奈,坚决否认,甚至挂出了旗幡,自称为“齐巫女”。谁知她越是拼命否认,大家越是笃信不疑。更有路过的神秘方士在茶馆里小声说,齐国的巫女都叫孟姜,而孟姜女,不就是玄女吗?

徐福是蛊惑人心的大师,深知一则流言想要传播迅速口耳相传,不在道理,不在辞藻,而在于是否足够切合人心的需要。此时整个大秦帝国的混乱已呈燎原之势,各地叛乱越发频繁。各地百姓乃至官僚都惴惴不安,盼望着战火不要波及自家地盘,对于神灵的需求变得分外迫切。他让易水与项缠制造出了种种玄异之象,自己则化成不同身份,在晋阳城内外散播,朝着玄女身上引。朝廷本来已宣布玄女升天,意在斩断李荷以玄女再次现身的可能。徐福顺势而为,让李荷坚决不承认是玄女,反而坐收奇效。

而张良则借着自己对大势的精准判断,让每一次玄异事件的发生,都刻意选在一次震惊全国的大事之前。比如之前他得到消息,项氏家族八千子弟北渡长江,便适时让孟姜女出面祝祈,并做出预言说东南方向将有兵灾。很快项梁起兵拥立楚王的消息传到晋阳城,民众惊叹于这位“辅秦感天玄女”的预言,更加笃信无疑。于是玄女的名气迅速突破晋阳一地,拓展到几乎整个北方。

待到九月授衣之时,孟姜女俨然成为晋阳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虽说她从未公开承认过,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她当成玄女显化,天机不可泄露而已。那片栽满了桑树的小丘上终日烟火缭绕,人头攒动。种种供奉,种种膜拜,种种崇信,令她的声名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来。至于张苍,他致力于确保玄女的崛起不会过早地引来朝廷干涉。

张苍给孟姜女立了三个规矩。一不敛财,坚决不接受信众的钱帛捐赠,只收有限的一点点供奉;二不聚众,只接受信徒的膜拜,不将他们有组织地编成队伍;三不轻动,只在晋阳城外结庐居住,不进城也不迁移。张苍深谙地方官府最怕的是什么,只要尽量降低官员们的戒心,他们就不会过于干涉。官府确实被惊动了,特意派了令史来调查,可人家一没自称玄女,二没骗取钱财,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只好发布安民告示,告诫大家不要乱传谣言。但私下里,从郡守到小吏都会跑来草庐这里,偷偷请孟姜女为家里祈福。

有徐福、张良、张苍三个人在幕后倾力辅佐,有易水、项缠两个人时不时地制造一些玄异现象,“齐巫女”这个名字变得极为煊赫,崛起迅速,几乎把漠北玄女的信众全都转化过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在玄女信仰发展得如火如荼时,一个巨大的变故消息传至晋阳。这消息太突兀了,以至于张良都没来得及制造玄异来做配合。

“丞相李斯被杀。”徐福轻描淡写地说出一个惊天变故,然后摊开手来,亮出两份文书。一份是诏书的抄录木牍,一份是绢帛叠成的密信。他此时刚刚走进草庐的后院。这里本来是一片荒地,孟姜女信徒捐献奉纳,在此修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宅院,供齐巫女和她的五个“随从”居住。

此时除了李荷在前院为信徒演法,其他人都在后院待着。听到徐福的话,正在读书的张良只是微微抖了抖眉毛,不置可否。反倒是身旁的张苍一下子从席子上站起来,肥肥的脸颊颤动起来。李斯是他的顶头上司。张苍入职咸阳之后,无论理念还是做派,事事都下意识地在模仿李丞相。在他心目中,李丞相就是最完美的官僚。——可现在,这么一位完美官僚居然被杀了?

“怎么回事?”张苍急不可耐地跳到徐福跟前。徐福笑了笑:“你是要听官方消息,还是我在咸阳的内线打听到的消息?”张苍先拿过诏书的抄录。上面的话很简短,说李斯意图谋反,具五刑,腰斩于咸阳市。张苍读完之后,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说一位丞相谋反?实在太可笑了,他谋反有什么好处?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陷害!这一定是出自赵高的手笔。这两个勉强凑在一起的政治盟友,终于彻底决裂了。徐福把另外一份绢帛递过来。

张苍抖开薄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隽永流畅的蝇头隶书,书法出众。帛书上对李斯被杀的过程,写得颇为详细。先是李斯上书,建议胡亥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将更多精力放到平叛上来。结果胡亥大怒,说:“天下明明太平,为何丞相你要说这样丧气的话?”将其下狱。然后赵高在监狱里对李斯严刑拷打,逼迫他自认谋反,又上报给胡亥。

胡亥大怒,将其判了死刑。李斯死后,赵高从郎中令被拔擢为丞相,正式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整个过程叙述得非常流畅,用词也很考究,一看就是常年混迹朝廷的老吏。张苍读完,看了眼徐福,他早就知道徐福在咸阳有一个内线,而且位置不低,否则不可能得到如此详尽的消息。

“张御史觉得如何?”徐福问。张苍道:“我认为还有第三个版本。”徐福拊掌笑道:“愿闻其详。”

“咸阳的官吏,对于沙丘之变的内情一直讳莫如深。大家虽不谈论,心中的疑惑终究不减。始皇帝临终之前何以舍长子扶苏而立胡亥?是否有身边之人矫诏的可能?其时在始皇帝身边的,除了胡亥,只有李斯与赵高,倘若有什么阴谋,必是两人同谋。”一说起官场之事,张苍便开始侃侃而谈。

“胡亥登基之后,李斯、赵高可以说是平分权势,但两者还是有区别。李斯早在始皇帝时代,就是朝中重臣;有自己的幕僚与同党,自成一派。而赵高则是依附胡亥而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对胡亥来说,赵高是自己人,而李斯是外人。一个外人掌握着自己最深的秘密,又掌握着一半的权势,这对皇帝来说,怎么可能容忍?所以我觉得,李斯被杀这件事,不只是因为阿房宫劝谏,也不只是因为赵高要争权,恐怕根子上还是皇帝要灭口,要遮掩沙丘之变,这是一桩处心积虑的灭口。”他这一番分析精准犀利,就连张良都颔首赞许。徐福道:“张御史说得不错,但为何他们要选这时动手?”

张苍看了一眼张良,咳了一声道:“如今各地叛乱如火如荼,外势可以说是一塌糊涂。外势不靖,自然会影响到咸阳内势。试想一下,始皇帝的陵寝还在修建,如今又有阿房宫这样的大建筑,可以说是耗费无数人力资财。如今赶上四处叛乱,朝廷怎么承受得住?赵高的立身之本,是取悦皇帝,他一定会坚持把这些工程继续做下去,但李丞相是要经营整个天下郡县,深知再这么下去,一定财政崩溃。两者位置不同,矛盾不可调和,外面越乱,他们就斗得越凶。”

说到这里,张苍一捶桌案:“所以不是他们选这个时机动手,而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终于维持不下去了。”听完张苍的分析,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时机终于到了。咸阳宫阙戒备森严,如果只靠几个刺客闯入,刺杀皇帝的可能性极低。他们在晋阳待了半年多没动,一是为玄女积蓄声望,二则是在静等大势的变化。如今天下大乱发酵到了一定程度,外势逼迫内势,终于令咸阳产生了不稳之兆,出现了一丝龟裂,“势”力已然蓄足,众人意识到,施展刺秦之术的条件成熟了。

正巧李荷也走进后院,她脸上涂抹着夸张的花纹,头戴五色冠饰,俨然一位真正的齐巫之女。她接过徐福的两份报告看完,又听了张苍的分析,深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道:“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去咸阳为皇帝祈福了?”李荷说到“祈福”二字时,语气充满了讥讽。徐福呵呵一笑:“对,祈福。”按照他们的计划,当时机来临时,玄女将会对外宣布,她受天意感召,前往咸阳为大秦皇帝祈福。就算赵高、赵成兄弟明知玄女有问题,也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朝廷胆敢对敕封的“辅秦玄女”动手,无异于打自己的脸,导致民意剧烈动荡。现在的大秦,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动荡——此所谓借形势、挟民意以逼天子,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之道。在场众人一听到“祈福”二字,意识到最终决战的时机终于开启。徐福缓缓站起身来,面色波澜不惊:“诸位,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刺秦,希望大家不要心存疑虑,全力而为。”

咸阳城乃是天下至大的都城,秦宫是天下至严的宫阙。他们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只有一次刺杀的机会,不成功,便成仁。张良伸出右手手掌,绷直胳膊,面色凝重:“我一生刺秦无数,这是最危险的一次,也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希望诸位能同心并力,助我夙愿。”张良素来心高气傲,难得说出这样的话来。其他人一个一个站起来,带着不同的理由伸出手掌。张苍看向易水,发现易水也在看向他。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彷徨、一丝疑惑以及一丝前所未有的兴奋。

三日之后,晋阳城的百姓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齐巫女公开宣布,她夜观星象,发觉有乱星冲撞帝垣,决定离开晋阳前往咸阳。咸阳乃天下之首,镇压着五德气运。她愿以神女之身,在咸阳为生灵祈福禳灾,为朝廷消弭战乱。消息一传出去,当地百姓又是遗憾又是钦佩。遗憾的是齐巫女不在晋阳了;钦佩的是,她果然是玄女降世,心怀天下苍生,居然发下如此大的誓愿,实在佩服。热情的居民纷纷拥向草庐,希望能在齐巫女离开之前,再向她膜拜一次。

那几天,几乎大半个晋阳城的居民都跑到了草庐,把附近挤了个水泄不通,祷告声与欢呼声日夜不断,官府不得不派出大量士兵来维持秩序。等到齐巫女启程的那一天,晋阳城更是万人空巷,城外的官道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欢送的人群。就连郡守与县令都亲自出来,送别齐巫女。齐巫女的队伍有二十几辆马车,除了她和几个随从之外,还有许多辆仪仗车、先导车、鼓吹车等等,甚至还有数百民众自备干粮,主动跟随,说要在沿途伺候玄女。

这是徐福出的主意。他们这一次前往咸阳,依仗的是超高人望。越是高调,沿途影响越大,朝廷越是忌惮,他们就越安全。所以车队的配置要极尽华丽,气氛要做到最足。事实证明,这种煊赫取得的反响,比徐福预期中还要好。浩浩荡荡的车队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巨大轰动。沿途百姓拥出城乡,离开村野,聚拢到官道上向车队顶礼膜拜,围观人群动辄几十里地接连不断,可谓盛况空前。

先前的漠北玄女,对中原地区的百姓来说,还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形象,但齐巫女可是真真切切走到黔首之间的人。所以根本不需要徐福再做任何渲染,这一路上光靠口耳相传,就把齐巫女在民间的声望推至狂热的地步。对于这么一位玄女,各地官府纵然心存疑惑,但慑于她在民众中的影响力,不敢有任何轻举妄动。好在齐巫女也很知趣,打出的旗号是为国祈福,从不煽动民众,还劝抚说大秦自有天命,各自安之云云——某种意义上,她这也是在帮他们的忙。

于是无论郡守还是县令,无论校尉还是关守,对玄女过境都充分予以配合,这更进一步推动了她的名望。这支队伍从晋阳出发之后,每到一处大邑,齐巫女都要停下来几天,为当地举办一场祈禳之仪,蓄一下势。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到了九月底,才终于进入到京畿地区,停在骊山附近。到了这时,齐巫女在黔首中的声望,已无以复加,沿途的追随者足有数万人。

骊山位于京畿边缘,芷阳以东,距离首都咸阳已是不远。如果没得到朝廷的许可,这么庞大的队伍擅自进入京畿,就会触犯忌讳。齐巫女把这个分寸掌握得特别好,恰好停在了骊山东侧的边缘地带,就不往前走了。骊山是始皇帝的陵寝所在,早在他十三岁登基即开始修建。无数刑徒不分昼夜地劳作着,斧凿声足足持续了三十九年之久。一直到了今年,方才接近竣工。讽刺的是,因为各地骚乱不断,秦军不得不抽调大部分刑徒去打仗,以至于最后的收尾工作十分潦草。

齐巫女抵达骊山的第二天,就宣布说有一只玄鸟入梦,说始皇帝在九泉之下的安宁,为世间烦乱所扰。她决定留在骊山,为皇帝祈祷冥福,理顺天下纷争。这个消息一传出去,咸阳朝廷登时陷入尴尬境地。对方扔出了“为先皇祈福”这么一个高调的帽子,倘若胡亥不予理睬,无异于不孝;但如果理睬,朝廷好不容易杜撰出玄女踏石升仙的故事,就等于前功尽弃。在这种矛盾心态之下,朝廷终于宣布,由中车府令赵成亲自前往骊山接见齐巫女,商议祭祀祖龙之事。两人见面的地点,就在骊山脚下的一处驿站里。

赵成踏进驿站大门之时,脸上阴云密布。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在进门前,看到骊山附近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在驿站附近膜拜焚香,孟姜女有如此之大的影响力,对朝廷来说绝非好事;另一方面,他不久前才知道孟姜女的真相是怎么回事,这更令赵成愤怒。赵成先前只知道孟姜女是个漠北巫女,直到离开咸阳城,那个叫阎乐的混蛋才把武周塞发生的事汇报给他。

赵成大为愤怒,身为中车府令,他居然在见孟姜女的前一天,才得知这么重要的真相。这令他深感侮辱。可对方已彻底投靠哥哥赵高,可见这个消息是赵高授意封锁的。这让赵成一肚子邪火无法发泄,只得把注意力放到孟姜女身上。这个扶苏的情人突然如此高调地前往咸阳,到底意图是什么?赵成不清楚她与扶苏的孩子是否活着,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一定不怀好意。

“赵丞相的意思是,先把她稳住,看看她到底打什么主意再说。”阎乐在旁边轻声提醒道,那声音令赵成非常嫌恶——居然已经殷勤地改口称兄长为“丞相”,未免太谄媚了。

“我知道了。”赵成淡淡道,尽力保持冷漠。阎乐咧开嘴笑了笑,退后下去。赵成走到驿站内门,自有仆役相迎。这些仆役都是自愿追随玄女的信徒,他们沿途包办了几乎一切照顾事宜。驿站院子被他们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挂起一条条布幔,点起了香炉,那香味似是海中所产的龙涎香,不知是哪位富商进献。赵成踏进驿站的前堂,只见里面挂着两扇厚厚的纱帘,隐有竽瑟之声。两名婢女一见人来,把纱帘从两侧徐徐拽开,玄女赫然正跽坐在一处垫高的朱色木台上,端庄雍容。

只见她一头如瀑黑发,面涂白粉,身穿宽袖素袍,袍角几乎盖住脚面,整个人气质缥缈而雍容,周身缭绕着一种神秘复杂的香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真相,就连赵成也会被她身上的这股玄妙气质所慑服。赵成冷哼一声,这女人装神弄鬼确实有一套,怪不得能蛊惑天下黔首。他迅速收回思绪,恭敬道:“玄女亲来骊山,陛下特遣在下前来,敢拜问安。”孟姜女道:“陛下与赵府令误会了,玄女已在漠北踏石登仙,贱妾只是一介齐巫。”

赵成心里冷笑,你一路上唯恐别人不知你是玄女,现在倒开始得了便宜卖乖。但面上他只能客气道:“远道而来,陛下很是欣慰,责成我等不要怠慢,玄女有何需求,但说不妨。”孟姜女微微摇了一下头,宽袖一挥:“陛下给予的,已经太多了。民女无以为报,只想恳请陛下恩准,准许我在骊山设祭,为先皇祈福。”赵成道:“玄女拳拳效忠之心,有目共睹,陛下也是深为体谅。只是不知您在骊山会以何种方式设祭,所需多少人手,朝廷好早做准备。”

孟姜女道:“先皇自称真人,自然该以真人之礼相祭。我将歌咏《仙真人歌》,以慰其灵,以壮大秦之德。一应祭仪用度,皆从信徒捐献所出。朝廷心系天下,正是用钱用人之际,不必费心了。”赵成眉头轻抬。孟姜女的意思很明确,这场祭礼她不想朝廷插手,完全由着自己的意思来。他思忖片刻,又道:“骊山乃是先皇安陵之所在。玄女欲祭先皇之灵,朝廷无论如何要派礼官前来辅佐,这也是陛下体谅玄女的意思。”

“陛下对我实在太好了。”孟姜女淡淡道。

“陛下已在咸阳遴选了礼官五十名,臣隶三百名,前来辅佐。另外还有中车锐士十队,听从玄女调遣。”他语带隐隐的威胁,孟姜女却答应得特别痛快:“那是自然,岂止礼官,京畿的刑徒、黔首、商人、官僚等,皆可前来观礼。《仙真人歌》毕竟要传唱天下,人气必不可少。”一个借朝廷之威,要插手祭礼之事,一个挟民众之潮,顺水推舟,要把事情规模搞得更大。两个人一攻一守,无形中交手了一个回合,试探出了彼此的底线。

赵成神色不变,身子趋前:“跟您说句实话。朝廷如今诸事纷扰,确实无心顾及京畿这一带。如果您只在骊山设祭,陛下尚有余力保护。如果去别的地方,群盗蜂起,恐怕朝廷就力有未逮了,请玄女体谅。”这是给孟姜女画了一条线:你可以在骊山待着,这是朝廷所能容忍的极限,倘若你试图前往咸阳,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赵成不知道孟姜女的打算是什么,但可以想象,终极目标一定是刺杀皇帝。据说她的身后还有几个同伙,极大可能与陈县那次刺杀的刺客是一伙人。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把玄女的活动范围限定在骊山,你本事再大,进不去咸阳也是无用。反正皇帝被陈县之事吓怕了,绝不会离开咸阳城。孟姜女注视着赵成,展颜笑道:“没问题,就听您的。”

赵成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有一种拳头打空的失落感。他看看左右无人,忽然生出一种好奇,这好奇如此强烈,驱动着他问了一个近乎露骨的问题:“武周塞之事,中车府早已知情。你这么高调前来,到底想做什么?”一见赵成把话说透,孟姜女的笑容骤然敛起,她宽袖一摆,朱唇轻轻蠕动:“我可以哭塌长城,自然也可以哭塌这祖龙陵墓,哭塌这座咸阳大城,哭塌大秦的天下。”

就在孟姜女与赵成虚与委蛇的同时,一队人马正在渭水南岸徐徐前行。隔着河岸北望,可以看到一段土黑色的城垣以及城垣内侧鳞次栉比的宫殿与走廊。那里即是大秦都城咸阳。这座城市作为天下之中枢,第一眼观感远不如其政治地位那么大。大概是因为历代秦王忙于征战,顾不得为自己修缮都城,以至于这座位于渭水北边高地上的城池,规模远远不及临淄、大梁、邯郸这样的名城那么气势辉煌,与其说是都城,毋宁说是一座河畔要塞。它简陋、朴实,不尚修饰,仅仅只是用土黑色的夯土城垣围成一圈,无阙少楼,城垣下即是波涛汹涌的渭水。

“胡亥可看不上这么破的地方。”张良尖酸地评论道。他此刻换了一身车夫的行装,牵着一匹驽马走在前头。他后面是一辆装满了铁锭的大车,车轮深深陷在辙坑里,可见分量不轻。项缠沉默地跟在张良身边,肌肉紧绷,大部分牵马的压力,其实都在他身上。听到张良发出评论,一身商贾装扮的徐福在旁边也道:“秦人一路从西戎迁徙而来,历代都城都是坐落在渭水北岸,这也算是一种传统。胡亥要南迁到阿房宫,看来是不打算与祖先同甘共苦,希望早早享福啊。”

张苍跨在一头骡子上,不由感叹:“南边的阿房宫,东边的骊山陵寝,这都是耗费巨大的工程。朝廷为了调度劳力与财货,可是绞尽脑汁。曾经也有臣子劝过,说陛下春秋正盛,阿房宫可以暂缓,先把陵寝修完再说。可二世在这上面极其顽固,丞相也只能压榨我们这些底下人,让我们多去民间搜刮——我之所以去白马查税,也是因为给阿房宫筹集资金。”

“看来不用我出手,天下早晚也得乱在二世手里。”

张苍啧了一声:“始皇帝在时,虽说我们做御史的工作十分忙碌,但大家干劲还挺足的。别的不说,他老人家每天批阅五车奏折,几年如一日,你算算这得多少量。将军带头冲锋,底下士卒自然士气高涨。再说了,那会儿你干得好,升职就快,哪像胡亥登基以后,升降赏罚,全看赵高的眼色,任人唯亲。原本呢,还有李丞相能制衡一下,如今他也死了,只怕朝政更一塌糊涂了。”

“你说着说着,又把自己代入到大秦官吏了。”张良淡淡刺了一句。张苍赶紧解释:“我就是感慨一句,崽卖爷田不心疼嘛,上到帝王,下到黔首,都没区别。对吧徐先生?”徐福的大额头低垂,压得脸色带着几重愁苦之相:“正是如此,崽卖爷田不心疼啊,不心疼。”张苍叹了口气,环顾周围。这一带的景色,他最熟悉不过,当初在咸阳做官,时常会来这里逛逛。如今草木山丘没有变化,身份却截然不同。

禁卫军对于咸阳城外尤其是渭水南边的广袤地区,没有投入多余的精力。那边只有阿房宫的庞大工地,并没其他任何要害机构,皇帝不会亲自来,禁卫更不会给自己增加额外的工作量。而这正是徐福等人的机会。他们让孟姜女在骊山吸引中车府的注意力,其他五个人装扮成给阿房宫工地运送资材的商人,远远绕过咸阳城,一路畅通无阻地朝渭水南边走来。他们之所以这么走,是徐福说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的人。他没说是谁,但张苍暗自猜度,一定就是咸阳城的内线。

一直以来,徐福对咸阳城的动静了如指掌,必然藏着一个级别不低的内线。现在这个谜团,终于要揭开了。他们走了一段路,道路两旁变得热闹起来。这一带是阿房宫的劳工宿地以及堆料场,随处可见简陋的木板工棚以及大堆大堆的建材与垃圾。这些东西交错纵横,把整个渭水南岸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不规则小块,有如迷宫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汗酸与屎尿骚味,甚至有些辣眼睛,令爱好干净的易水烦躁不安。

他们拉着马车,走进这一大片混乱之中。徐福一路打听,询问铁匠铺在哪里。他们的马车上装的都是铁锭,去铁匠铺卸货理所当然,沿途的劳工、督工与士兵没人觉得奇怪,纷纷给这个车队指路。铁匠铺位于这一片杂乱生活区的最边缘,靠近一处水池。说是铺子,其实是一个大工坊,方圆足有百步,里面热气灼人,足有七八口炉子在熊熊燃烧着,炉口火焰旺盛,不时有一条赤龙顺着坑道咆哮而出,钻入砂质模具。

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精壮铁匠,正挥汗如雨地打着铁,叮当声不绝于耳。这里是阿房宫工地的核心,营造所用的各种金属器具,都来自这里。张苍观察了一阵,发觉这些铁匠的手艺真不错,打造的物件都颇为精致。墙边还摆着很多刚刚淬完火的零件,看不出什么功用,大概又是墨家的手笔。徐福上前交割了货物,然后拦住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我要见你们兵老。”工头一听这名字,先是一怔,随即看到徐福从怀里掏出一枚藜叶玉片。那玉片与寻常玉片不同,多了半片叶角,工头一见顿时态度大不相同。

他让徐福等候片刻,叫了个小铁匠出去。过不多时,小铁匠跑回来说:“兵老等你们很久了。”工头点点头,吩咐带徐福他们过去。小铁匠带着他们几个离开铁匠铺,在各种工地之间七转八绕,最后来到一处别院。这别院就是个堆料场,堆放着几百根从秦岭伐下来的大木,看起来颇有威压之感。小铁匠走到大木之间,仰起头喊道:“兵老,兵老,我把人给你带来了。”只见那一排排大木之间,忽然冒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干枯老头,满脸褶皱,鼻若悬胆,他左手手持一根铁尺,右手抓着一根炭笔,似是正在测量什么。

老头看了眼来客,对小铁匠喊道:“你帮我一下。”小铁匠跑过去,一扯旁边的吊环。只听得齿轮响动,皮索咯吱,一根钩子巧妙地吊住老头,把他顺顺当当从大木顶端送下来。这时众人才看清,这老头双腿从膝盖处被斩断,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八成是受过刖刑。小铁匠把兵老扶到一辆木轮车上,然后匆匆离开。兵老把铁尺与炭笔收起来,一双眼睛盯住徐福,并不说话。张苍站在旁边暗自端详,总觉得这老头哪里怪怪的。老人最典型的特征是双目浑浊,盖精力衰朽、气血两亏之故,而眼前这位兵老虽说须发皆白,可那一双眸子却淳淳有神,流动着一种和面相不符的勃勃生机。

“九州安错?川谷何洿?”兵老忽然开口道。徐福从容回答:“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张苍听出来了,这一问一答,皆出自屈原的《天问》,应该是两人约定好的暗号。徐福躬身道:“兵老,我们终于见面了。”——原来他们竟是第一次见面,怪不得要对暗号。兵老面无表情,一挥手:“这里不是谈话之地,你们随我来。”他双手抓住轮椅两侧的轮毂,徐徐驱前,便可以自己动起来。那轮椅下方装了几个小轮,移动起来十分快捷,并不逊色于普通人。

徐福等五人跟随兵老从堆料场走出来,来到一口水井旁边。井口横着一具桔槔,兵老把轮椅钩挂在上面,便形成了一套绝妙的升降装置,连人带椅往井下送去。徐福与张良对视一眼,也抓住这具桔槔的翘杆,徐徐降下井去。一下去众人才发现,井壁侧面挖了一条横向通道,足可以容纳一辆轮椅通行。而在通道尽头,则是一大片轩敞空间,而且布置得颇为奢华。

四壁掺有茱萸与花椒子,外用纱幔罩起来,地板用一块块松木拼得平齐,上面铺有兽皮茵毯。一张漆木雕花大榻摆在正中间,榻头左右放有鹤形香炉和一整套樽、勺、耳杯的酒器——如果不看外面,这装修简直比秦宫还奢华。待得他们都走进这一空间,兵老把自己从轮椅挪到大榻上,点起几根牛油大蜡烛,然后一扯头顶的金绳,外面只听轰的一声。易水面色陡变,纵身冲到洞口去看,发现被一块坠下来的青石板挡住了。她用力推了推,石板却纹丝不动。

张苍面色一变,这岂不是意味着大家都被困在了地下?兵老见他瑟缩,哈哈笑起来:“不必担心,这不是武周塞的断龙石,随时可以重新抬起来的。”说完他又一拽绳子,那青石板缓缓抬起,把洞口露出来。这机关精妙绝伦,把张苍闹了个大红脸,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乡下人。兵老转向徐福:“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你我本都是九泉之下的人,如今在九泉之下讲话,才是最安全的。”

徐福点头称是,转身对其他同伴道:“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兵老,也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咸阳城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之前我那些符节印信,都是兵老为我准备的,连那一枚祖龙印,都是他替我搞到的。”众人皆“哦”了一声,原来徐福的神通广大来去自如,一半功劳要归在这个老者身上。张苍暗暗注视着他残缺的双腿,心想这人倒有意思。明明在阿房宫工地负责营造,却偷偷摸摸住在井下,不知是个什么缘由。

兵老似乎看穿了张苍的想法,淡淡道:“我乃是秦墨出身,因为犯了大错,被嬴政施以极刑,本该是已死之身。没想到胡亥决意要修阿房宫,把我那些徒子徒孙叫过来干活。他提的要求太苛刻,那些孩子解决不了,只好偷偷来请教我。我若不出手,他们都要倒霉,我只好藏在井里,给那些孩子提供点技术指导。——嘿嘿,朝廷可不知道,这阿房宫的背后,是一个死人在打理。”

张苍大概听明白了,这人和冯夺一样,又是一个被朝廷打压的秦墨子弟,而且犯了大事被处以极刑,只是不知怎么逃过一劫,但从此只能隐姓埋名。不过这老头也实在厉害,残疾成这样,居然还能对咸阳的动向了如指掌,着实是一个狠人。这时张良上前一步,正色道:“兵老,我需要与你确认一下,才好放心合作。请问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兵老毫不犹豫道:“我与嬴政有深仇大恨,心心念念,就是要胡亥死。”

他既不称“皇帝”也不说“秦皇”,而是一口一个嬴政,语气殊无敬意,如同呼唤一个小辈。张良道:“你既然对咸阳的情形如此熟悉,为何不自己动手,非要等我们前来?”兵老拍了拍双腿:“老夫这副模样,心有余而力不足。麾下徒子徒孙都是些得过且过之辈,指使他们做事尚可,指望他们与我一同刺秦,却是靠不住。”

他看向徐福,双眸精光直射:“我要找的合伙人,必须也同样怀有深仇大恨,方才有意义——这就是为何我愿意与徐先生合作。”张良又道:“刺秦者,分为术、势与道。请问你的刺秦之道又是什么?”兵老闻言,发出一阵干瘪的空笑:“道?我这一辈子恪守墨家之道,可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我不指望有什么道不道的,我只要能报仇就好。”

“难道你不想借此重建秦墨?与其他两支墨家和解,让墨家再度大行于世?”兵老脸色微沉:“墨家兴起百年,巨子与弟子前赴后继,到头来却一无所成,唯有技艺被世间所认。如今我已绝了这个心思,你不必再给我讲大道理了。纯粹的、私人的仇恨,才更值得信赖,刺完之后的事情,我没兴趣。”张良剑眉微挑,看得出,他对兵老的回答不甚满意。但这位只负责情报支持,倒也不必深究。他后退一步,徐福开口道:“兵老,我们如今有人在骊山牵制住了中车府的注意力,接下来,你建议如何做?”

兵老扫视了一圈在场之人:“李斯已死,赵高一人独大,你们可听过鹿马之事?”他见众人都面露茫然,便简略说了说。原来李斯死后,赵高唯恐群臣不服,有一日公然牵来一只鹿上殿,宣称是马。有的大臣说这是一匹马,也有大臣坚持说这是一只鹿。听到这里,易水忍不住道:“这不是群傻子吗?鹿与马也分不清楚?”张苍道:“易水姑娘你想简单了,这是赵高搞的一个测试,看群臣是不是言听计从。倘若如此明显的谬误,他们都会顺着赵高讲,那说明整个朝廷都在掌控之中了。”

兵老对张苍的解释很满意:“正是如此。事后所有说鹿的大臣,都遭到了赵高无情的打压,从此朝野无人再敢反对他。赵高见时机成熟,趁机推出了他酝酿已久的计划,打算让胡亥恢复分封。”听到这个消息,徐福嘴角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一股火焰从体内升起,随即被压制住了:“这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用处?”

兵老道:“你们想想,赵高推动分封,目的是什么?”张苍道:“自然是他自己不满足于当丞相,还想当王。”兵老又道:“我再问你,如果是胡亥推动分封,首先受益的是谁?”张苍脱口而出:“众建诸藩,亲支封国。”当年周武王将所有姬姓亲族分封天下,为王室屏藩。后来各国,也都是如此做的。直到大秦统一天下,才废绝了这个做法,一个嬴氏都没分封,诸地全数化为郡县,归属中枢。

徐福喃喃道:“始皇帝是为了推行郡县,这才放弃宗室之优待。他是打算以文吏治天下,九州皆归于咸阳,不想走原来的老路。”兵老点头:“所以你们可以想想,如果胡亥要恢复分封制度,对于赵高最不利的局面是什么?”这问题对张良来说,毫无难度:“自然是大秦宗室。始皇帝在位之时,对宗室刻薄寡恩。如今胡亥要恢复分封,必然要先把宗室分封树藩,否则根本说不过去。赵高辛辛苦苦搞了这么久,若给嬴氏做了嫁衣,可是会心有不甘。”

兵老狡黠一笑:“所以呢?”张良思忖片刻,面色一变:“所以在分封之前,赵高会把大秦宗室都干掉?”兵老呵呵笑了几声,代表他猜对了。张苍暗暗感慨,大秦宗室成员可真是倒霉,一点亲戚的光没沾到,反而屡次成为牺牲品。张良道:“胡亥呢?他对赵高屠戮宗室是个什么态度?”兵老道:“胡亥?呵呵,这人得位不正,日日恐惧宗室会有人出来质疑他篡位,这次能全部杀死,他巴不得呢。之前李斯之死,不也是因为沙丘宫之事而被灭口的吗?”

徐福冷笑一声:“看来胡亥在沙丘宫,真是做下偌大亏心事。都做了皇帝了,居然心虚到今日。”兵老一拍巴掌:“不错,这家伙心虚得很,嬴政纵有万般不是,至少还是个人,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蠢货来。”他话锋一转:“我这里得到消息,朝廷最近在把各地宗室召回咸阳,名义上说让他们去骊山祖陵拜祭,其实是打算将这些宗室一并坑杀,对外说是殉葬。赵高对这件事很重视,会亲临现场去监督。”

“殉葬”一词,可是久未听到了。现场的人都是反秦志士,可一听到这个举动,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阴寒之气。一个人竟然可以面不改色要杀光自家亲眷,这实在是残酷到近乎恐怖了。

“所以你建议我们趁这个机会,去杀掉赵高?”张良立刻抓住了重点。

“不错。胡亥如今深居咸阳城内,每日所居寝殿都不相同。你们若想越过中车府,进入刺杀,那是千难万难。所以欲刺胡亥,势必先杀赵高。”兵老眯起眼睛,从榻旁拿起一个耳杯,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张良与徐福对视一眼。兵老这个建议,确实不错。咸阳城戒备森严,胡亥又在宫殿深藏不出,只凭他们几人,确实没办法直接去刺杀。而如果能先在骊山杀死赵高,朝廷一时缺少主心骨,一定大乱,到那时再刺胡亥,必可成功。

“那就有劳兵老提供具体时间地点,我们好回去做准备。”

“嗯,我这边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们。”

徐福又道:“骊山陵寝那边,地势复杂,不知兵老能否有助力给我们?”兵老嘿嘿一笑:“你小子,果然擅长把别人便宜占到底。”他啜了一口酒,转身从榻上的小盒里取出一枚竹简,扔给徐福:“赵高那小子,想在陵寝那边搞一桩大事,但技术上解决不了,最后还是我想出个办法——当然,他不知道是我出的招——这里面有详细说明,你们可以研究一下。”

这兵老好大口气,说起赵高来,就像谈论邻居家子侄似的。徐福接过竹简一看,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再次躬身致谢。兵老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这玩意儿可是我精心准备的,是给嬴氏的一份厚礼,感谢他们照顾我几十年的恩情。你们可一定要确保他们享受到啊。”他说这话时,双目放光,仿佛期待很久。谈完了事情,其他几人鱼贯从井底出去,最后一个是徐福。

他正要上前,兵老忽然问了一句:“适才那位张小哥问了个好问题,刺秦者必有道。张小哥是为了复辟,算是公心,我的道,纯粹是私怨,你的道又是什么?”徐福笑起来:“我的道,既是私怨,也是公心。”兵老叹道:“你果然还是没忘记沙丘之事。也罢,我敬你一杯酒罢了。”说完递过一杯酒来。徐福接过,一饮而尽。

离开井口之后,众人依旧扮成运货的商人返回。路上易水忽然对张苍道:“我不喜欢兵老,那个人的眼神,和阎乐很像。”张苍顿时来了兴致:“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易水抿住嘴,很努力地组织语言来形容:“兵老和阎乐的眼神,都很烫,像是流动着一道火似的。”张苍赞同她的说法:“对,他们俩看人的时候,都能感受到热度。不过两个人还是有微妙的不同,阎乐是锐利,大概是因为他一心要做天下之霸;但兵老不一样,他的眼神更像是……嗯,情欲。”

张苍谨慎地吐出一个词,不知道易水能不能听懂。果然,易水一阵迷惑,她自幼接受的都是杀手教育,别的可从来不教。张苍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就是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异性之间,如果看对眼了,就会有一种冲动,说不清,道不明。对了,就好比《宛丘》里那个看巫女跳舞的人的心思。兵老看人,就带着这样的情欲。可他这么一个残废的老头,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易水冷不防问了一句:“那你对我有情欲吗?”张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他急忙分辩道:“怎么会,怎么会,我对易水姑娘一向是很尊重的。”易水“哦”了一声,又道:“那阎乐说要娶我为妻,也是情欲吗?”

“不,那不是。他只是利用你而已。男女之间,非得两相情愿,都有了情欲,才是最美好的。你看项羽和虞姑娘之间,就是如此。”张苍喋喋不休地解释着,不防易水伸出手,把他扳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张苍没料到她那么大胆,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易水把脸凑近张苍,后者几乎能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更不知所措。易水盯着他的双眼看了半天,有些失望地松开:“你的眼神不像兵老,没有情欲。”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张苍拂了拂袖子,心里一阵发虚,也不知虚从何来。


第二十三章、秦宗室的死心

这一天阴云密布,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通过骊山北麓的山口。队伍有两百多人,男女皆有,个个锦袍深衣,高冠博带,一看就出身不凡。这些人皆是嬴氏成员,与两代皇帝沾亲带故。只是他们的神色都很沮丧,全无贵胄该有的倨傲气质,走起路来踉踉跄跄。在他们身旁,簇拥着许多披甲锐士。

不过这丝毫不能给队伍成员带来安全感,反而徒增紧张,就像无数蚂蚁驱赶着一条蜈蚣返回蚁巢。在山路旁的高台之上,赵高正负手俯瞰着下方。他的脸上依旧覆着厚麻帘子,让人看不清面孔。赵成从后方走来,距离兄长三步距离,便不敢靠近了,细声道:“龙池那边都准备妥了,我亲自查验,没有问题。”

“那个女人呢?”赵高的声调无高无低。

“还在驿站装神弄鬼,不过也只是装神弄鬼罢了。阎乐在密切监视她,她折腾不出什么真正的风浪。”赵成见赵高没回应,知道他还想知道什么,急忙又补充道:“这几日整个咸阳城的警戒都加强了,一旦城中发现疑似徐福、张良、张苍、项缠等人的踪迹,格杀勿论。绝不让一只苍蝇飞进咸阳宫,请兄长放心。”赵高轻轻点了一下头:“陈县那一次的刺杀,陛下吓得不轻。若他知道那些刺客出现在咸阳城附近,终究是个变数。眼下忙完宗室祭祖龙这件大事,你把渭水南北都好好搜一下。”

赵成俯首称是。赵高忽然又道:“哦,对了,我已经决定招个赘婿。”赵成一怔,兄长有了女儿,一度考虑与李斯的儿子联姻。如今李斯事败,兄长又得操心女儿婚事,不过……朝中重臣家的适龄男子不少,何必要招赘呢?赵高道:“咱们兄弟出身隐宫,侥幸跻身高位。等到把这些宗室都处理完之后,你我皆可以裂土分疆,称王称霸,不必再去依附别家权势。”以赵高之沉稳,语气里终于也多了一丝波动。

赵高俯瞰着蠕蠕而动的宗室队伍,伸手一指:“你看,这些天潢贵胄无不与咸阳城中各大家族联姻,又如何呢?与其靠别家庇护,不如招赘上门,为自家所用。”赵成心中疑惑更浓,兄长说得在理,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难道真是看到宗室要倒霉,心有所感吗?这时赵高道:“我看阎乐那人不错,你意下如何?”赵成感觉喉咙里被一把剑捅穿。他瞪大了眼睛,阎乐这混蛋,抢功抢风头就算了,现在居然骗得兄长青眼,要成赘婿啦?

一想到阎乐那张阴恻恻的假笑面孔,赵成就忍不住要出言反对。那家伙野心勃勃,不定哪天就会反噬主家。可他猛然意识到,兄长这么问,可不是询问意见,而是已经决定。而兄长决定了的事,谁再反对,下场可就有点不妙——指鹿为马那一次事件,被震慑的可不只是朝中的大臣。

“恭喜兄长觅得佳婿……”赵成最终只能违心躬身。

“不过想做我的女婿,也没那么简单。我已责成阎乐,把那几个潜入咸阳的刺客都抓出来,作为聘礼。”赵成心中又是一窒。兄长您刚刚让我搜寻渭水南北,现在却让阎乐去抓那几个刺客,这不是职权重叠了吗?到底谁主谁次?是您的亲弟弟,还是准女婿?赵高丝毫没觉察赵成的哀怨,把视线再次放到宗室队伍身上。刺客也罢,赘婿也罢,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眼前这支队伍,才是他心中那个宏大计划的关键一环。

此刻在他的俯瞰下,宗室队伍已踏上了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间车道。这条车道徐徐朝着山上延伸,坡度颇缓,路面被烈火刻意烧灼硬化过,一条条车辙印子压得特别深,好似一道道刀痕。这时一个声音从队伍里响起:“祖龙陵寝明明就在骊山北麓,为何要我们朝山上走?”这声音来自一个年轻宗室,他身着黑袍,嗓门颇为嘹亮。他这么突然一扬声,队伍顿时停下来了。大家都觉出不对劲了,这条路不是陵寝神道,分明是一条运货通道,越走越高,眼看就要深入骊山了。

负责护送的中车府锐士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沉默。那个年轻宗室眉头一皱,又大声道:“这条路到底通往哪里?和祖龙陵寝有什么关系?”旁边一个老宗室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哎呀,子婴你少说两句,别被他们找碴说你不敬祖先。”子婴道:“你们不觉得古怪吗?看看这上山的车辙印,两指多深,说明运货的马车十分沉重。——多奇怪啊,祖龙陵寝是在山脚下,为什么要修一条上骊山的路,还不辞辛苦地往山上运重物。这条路到底为何而修?尽头到底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质疑起来,整个队伍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下子,那些锐士也有些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这时赵成看到队伍停顿,生怕兄长责怪,急忙跑下来,一看带头闹事的是子婴,登时有些头疼。子婴也是大秦宗室成员,颇有贤名,之前胡亥要杀蒙恬、蒙毅兄弟,他曾直言进谏,虽说最后没成功,但在咸阳广得好评。对中车府来说,这样的家伙不太好打发。

宗室们见赵成来了,议论的声音更大:“赵丞相在哪里?我们要见丞相!”赵成不得不抬起手臂,语带威胁:“宗室拜祭祖龙,乃是陛下的意思。你们莫非要背负不孝之名吗?”大部分宗室霎时停止了喧闹,只有子婴仍壮声道:“拜祭祖龙,去山下陵前就够了,为何要爬上这骊山,到底要去哪里?”赵成不耐烦道:“陵前拜祭,那是历代秦王的仪制。祖龙可是皇帝,礼法自然与前代诸王有所不同。请耐心一点,等到了地方,届时诸位自然能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丞相何在?”

“他自然已先一步抵达,正在祭坛前恭候。”说完他吩咐中车锐士把手中长矛压下来一点,矛尖几乎要压刺到宗室们的袍子上。宗室们发出小小的惊叫,生怕被刺痛,不得不继续移动起来。子婴还要仰起脖子质问,结果被左右两个长辈训斥了几句,也只好悻悻闭嘴。这群宗室如同羊群一般,被赵成驱赶着,沿山路上行。他们又走了数里,当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时,一座古怪的建筑出现在山坡上。

这是一座祭殿,样式方方正正,不过它坐落在一处斜坡之上,整体随着坡度向下微斜,不知是哪个营造师设计的,连最基本的地平都没找到。这座祭殿说是“殿”,其实更像是一间大屋子。它的四面墙壁与屋顶都被石头与砖块牢牢砌住,密不透风,只在左边开有一扇小门。而在它的右边,则伸出五排陶制的环管,管子很长,一直延伸到坡下的陵寝主体。在卫兵们的“引导”之下,宗室队伍陆续踏上台阶,直接进入位于方台最高处的祭殿。祭殿并不大,除了入口处也没有别的窗户,比起地牢也不遑多让。

两百多号人一下子拥进来,空气变得颇为浑浊,光线也很黑。不少人注意到,这一层祭殿的地板,居然不是石板,而是用铁柱交错而成的一张格网。所以他们只要低下头,就能把下面看得十分清楚。原来祭殿的下方,居然是一个大坑。坑底堆满了赤红色的土,其色殷殷如血。众人都有些迷惑。这种形式的祭殿,他们从前可是从来没见过,不知搞的是哪一出。他们正低声议论,忽然有卫兵扬声喊道:“丞相到。”宗室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纷纷把视线投向入口。那个脸上永远挂着布帘的怪人,迈着步子走到祭殿里面。

众人松了口气,既然丞相都来了,看来赵成没骗人,这确实是一场祭祀仪式,不是要把宗室都坑杀于此。赵高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先施一礼,然后沉声道:“祖龙去世之前,本令有幸在旁待制。他老人家临终有个心愿,希望死了之后,能够把他统一的大好河山,一并带下九泉。”宗室们没吭声,都知道必有下文。赵高又道:“可大家也知道,河山之大,非人力所能及。但先皇临终的心愿,咱们做臣子的,不能置若罔闻,于是就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大袖一摆,指向祭殿下方的大坑。赵成在旁边接过话头:“你们可知道那红色的土是什么吗?此乃巴蜀所出的丹砂土。”众人不由得一起倒吸一口凉气。丹砂可以入药,只是它产于巴中,迢迢运来咸阳很是不容易,因此价格昂贵。稍微穷一点的宗室,都买不起。可如今在他们眼前,却是车载斗量,一片赤色浩瀚,不知堆放了多少。怪不得要专门修一条路,才能把如此之多的丹砂土运到骊山上来。

这时赵成继续道:“这座祭殿的下方,是特制的石榴坑。将丹砂在坑底煅烧,便可得到水银。水银性沉,聚在坑底之后,可以顺着陶道流泻而下,直灌入山下的祖龙陵寝。陵寝里面,早已挖好沟渠,形如九州川河。如此一来,祖龙安寝之地,便可用水银勾勒出百川江河大海之形,先皇九泉之下,也可以欣慰了——此所谓元水灌陵,铭成九州。”

宗室中没人喜欢赵氏兄弟,但听完解说之后,还是忍不住大为赞叹。原来这古怪的祭殿,竟是一个水银的制备工坊,怪不得建筑在坡上倾斜,原来是为了利用地势高低将水银注入陵寝。如此一来,功用与礼法兼备,设计可谓巧思至极。这回子婴又扬声道:“那你挖一个石榴坑就行了,特意叫我们站在上面拜祭,又是什么意思?”赵高面上的布帘纹丝不动,赵成在一旁解释道:“祖龙生前奋嬴氏六代之余烈,一统华夏,若是诸位能够在这里见证元水灌陵,铭成九州,岂不是可以复现先皇伟业,深体陛下苦心吗?”

“请问这个宗室观礼的规矩,典出何处?”

“始皇帝功在千秋,开创新基,乃是前代未有之壮举,又何必用过去的礼法去束缚?他老人家一向关心嬴氏同宗,让宗室见证他的丰功伟绩,铭记他对宗族的贡献,又有什么不对?”面对赵成这一番话,子婴登时无言以对。大家都知道,历代秦王对宗室一直不怎么样,始皇帝更是苛刻,现在说他统一天下是为了给同族看,未免有些荒唐。不过这些大道理既然讲出来,不好在明面上驳斥。

子婴仍旧不太放心:“我们见证完水银灌陵之后,是不是就可以走了?”赵成微笑:“那是自然。我们修这座祭殿,只是为了公族观摩盛景所用。”子婴皱起眉头,这里既无毯座,也无食水,两百多位贵胄就这么如乡民一样簇拥站着,未免不成体统。他还要再主张,身旁的老宗室赶紧瞪了他一眼:“中车府一直在找宗室的毛病,不要给他们借口。这点委屈,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

赵成见宗室们再没什么异议,便侧头吩咐准备开祭。几名胸配藜叶的墨家子弟,立刻分头去准备。而赵高则站在祭殿门口,脸上垂遮的帘子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祭殿里的人们并不知道,此时在殿外不远处的一个长满灌木的小丘顶部,有另外几双眼睛,正注视着这边。

“那些嬴氏宗室,到现在都没发现真正的危险吗?”张良探出头去,看到祭殿里没什么动静,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旁边张苍冷笑道:“丹砂煅银之法是工匠的技法,在宗室眼里,这是贱民才需要掌握的技艺,他们才不屑去学。”那些可怜的宗室成员只知道,丹砂遇热会升成汞雾,冷凝后便是水银。但他们从来不知道,汞雾含有剧毒,吸者会七孔流血而死。而这座祭殿,恰好就在石榴坑上方。丹砂被煅烧之后,汞雾很快就升腾到上方。届时所有待在祭殿里的人,都会中毒而死。

讽刺的是,这些危险,是那些水银工匠平时经常遭遇的。他们并不关心贱民工匠的死活,所以如今也不会觉察其危险。张良摇摇头:“太过傲慢,就会死于傲慢。当年的六国世卿,也是这么个态度,只关心自己圈子里那点东西,对世界变化全然无知,故步自封,所以才会招致灭亡。你看我们韩国,当年刀剑铸造是天下一绝,可以陆断牛马,水截鹄雁,但对于弓弩则全无兴趣。等到秦兵扛着劲弩强弓远远射过来,世族手中的刀剑再利也无济于事了。”

“跟他们相比,张公子您可是世卿中的异数。”张苍这是真心实意称赞。作为一个贵族,张良的思想比其他人开放很多,只要有利于反秦,无论法、儒还是燕市,都可以放下身段合作,无论是投椎之术还是墨家之术,都愿意积极去学——这完全不像一个世卿的做派,孟尝君还只是善用鸡鸣狗盗之徒,张良甚至愿意自己化身为鸡鸣狗盗之徒。

张良道:“大秦太强大了,若要撼动它,必须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我今日看到宗室如此,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微微眯起眼睛,“我感觉大秦无法被外人打败,只能被它自己打败……”对于这句话,张苍深表赞同,却忽然感觉有些异样。他仔细想了想,才发现异样在何处——徐福就在旁边潜伏,却一直没吭声。他纳闷地转过头去,看到徐福一直盯着祭殿方向,额头似乎更加凸出,显得整个人更为愁苦。

“徐先生,项缠和易水都已经就位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张苍道。得益于兵老提供的情报,他们这一次刺杀赵高,计划非常简单。当石榴坑开始煅烧丹砂时,赵高就会离开祭殿,前往位于上风口的一处遮蔽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赵高才会再次回到现场,亲眼为那些倒霉宗室收尸。项缠与易水,早已埋伏到了遮蔽所附近。等到赵高一离开,即刻动手。那时候卫队主力已先一步去祭殿收尸,与赵高距离比较远,是最好的机会。

所以张苍不明白,徐福到底发愁什么。徐福欲言又止,终究只是轻叹一声:“兵老设计的这东西,可真是太狠了。”而此时在祭殿那边,几个墨家子弟指挥着几十名民夫,把大量烧红的炭块通过燃口,投入到石榴坑里去。石榴坑的内壁镶嵌着很多青铜板,很快烧得灼热滚烫,赤红色的丹砂开始发生变化。宗室们站在石榴坑的上层,饶有兴趣地低头往下看。他们既没注意到有丝丝缕缕的汞气上升,也没留意到,赵高与赵成两兄弟,不动声色地离开了祭殿,还把唯一的大门锁住了。

所有人里,只有子婴发现了这种异常。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大门前,拽了一下,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住了。巨大的危机感,袭上子婴的心头。他双手奋力去推、去砸,大门却纹丝不动。他转身想叫人来帮忙,却发现周围的人不太对劲,陆陆续续开始莫名头疼、腹疼,个别人甚至开始呕吐,吐了别人一身。子婴更加惊慌了,他感觉鼻子里钻进一股股灼热而阴沉的气体,一张嘴,口中充满了铁锈的味道。

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希望找到一个出口。可是这祭殿的密封做得太扎实了,大门关紧之后,连个通气的缝隙都没有。子婴只能拼命用手掌拍打那扇大门,直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恍惚。石榴坑里的热力持续上升,越来越多的丹砂受热分解,汞雾腾腾,穿过铁格子飘上来。它就像是一个没有形体的杀手,游走于人群之间。宗室们终于意识到,这雾气才是最可怕的东西,拼命挥舞袍袖,试图躲避,可这样反而让皮肤暴露在外,出现密密麻麻的红色疹子。

扑通一声,一个六十多岁的宗室扑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整个人已然昏迷。这一下子,彻底点燃了人们的恐惧。两百多号人,就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挤奔,踩踏,哀号,无助地一圈一圈疯狂转动。汞雾被这种气氛搅动着,变得越发浓郁,几乎可以被肉眼所见,那形体好似一条稀薄而张牙舞爪的恶龙,张开大嘴,随意撕咬着周边的血肉。而在祭殿的最顶部,是一个金属穹顶。它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惨剧,聚拢着升腾至此的汞雾,把它们一点点冷凝成银白色小珠,顺着预先架好的通道滚入陶管。

穹顶上凝结的小珠越来越多,下方昏迷与吐血的人也越来越多。绝望的宗室们开始抓挠墙壁,用尽力量呼喊,双目与鼻孔不停地流血。这些声音透过门缝,传到了不远处徐福等人的耳中。张苍的面色,微微有些变化,胃里也开始翻腾。其实兵老早在出发前,就已经把“元水灌陵”的秘密讲给他们听了。但从道理上明白是一回事,眼睁睁看着几百人在密闭空间里被汞雾活活毒死,是另外一回事。这与身份和立场无关,而是人类对同类惨状天然感同身受。

看来兵老对秦人真是仇恨极深,能想出如此残忍的法子来,怪不得他走之前叮嘱,一定要让宗室好好享受一下。张苍的喉头滚了滚,尽力说服自己,这种残忍的事情是赵高所为,又不是他干的,可那一阵阵哭号钻进耳朵里,好似一条条虫子,搅得他心神不宁。张苍转头去看其他人,张良表情没任何变化,只是那张白净的面孔比往常绷得更紧一些。

徐福的反应则略微不同。他的凸额前倾,压迫着两条眉毛向下弯,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所浮现出的表情,张苍总觉得似曾相识。后者惊人的记忆力在脑海中盘旋一圈,很快得出了答案:在白马那一场朱辂厌胜之祭时,徐福也是这般表情。那是张苍与徐福的首次联手。他记得徐福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却不忍见那三百余村民被赵成屠戮灭口,甘冒风险去救下那些无关之人,以致平白多了许多波折。张苍问过他为何这么做,徐福只是淡淡回答说,不忍见无辜者丧命。

那时候张苍以为徐福一定别有深意,可如今那座祭殿里传来极度凄惨的哀号声,张苍突然涌出一种预感,朱辂之事可能要重演。果然,徐福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对不起……兵老给我计划时,我以为自己能承受。但是我想错了,这种事情有干天和、违逆人道。纵然是秦宗室,也不该遭受如此酷虐之刑。”张良有些惊讶:“徐先生你不是要向嬴氏复仇吗?”徐福摇头:“这不是复仇,这是凌虐。譬之如将军打仗,攻城破敌乃是本分,但屠城坑兵就太过了。”

张良不悦道:“此事乃是兵老设计,赵高决策,中车府执行。我们不过是因势利导,你又何必突然冒出内疚?”徐福苦笑起来:“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我自己。”张良道:“害死他们的,是赵高,就算宗室们变成怨鬼,也断然不会来找我们,我们反而是替他们报仇。——张御史,我说的可对?”

张苍“呃”了一声,不置可否。徐福瞥了祭殿一眼,痛苦地喃喃道:“汞毒在封闭空间,才能发挥效用。只消把那道大门打开一条缝,便足以告慰良心。”张良白皙的面孔微微裂开,他猛然揪住徐福衣襟,低声喝道:“你明明一早就看过计划,为何到这会儿却突然变卦?如果我们现在跑去开门,项缠、易水两人会面临极大风险。你为了一点突如其来的良心,就把同伴置于险境吗?”

徐福知道张良说的是正理。一旦他们接近大门,赵高就会觉察到附近有刺客。他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放下,终究没有再度主张救人。张良冷哼一声,松开徐福,回到原位。张苍望着有些颓丧的徐福,心中又是轻松,又有点郁闷,还有些许疑惑。他也觉得祭殿里的处置太残酷了,但也不至于到要放弃计划的地步。可徐福的反应过于强烈了,不像是单纯的怜悯……为了摆脱尴尬,张苍强迫自己看向祭殿方向。

他突然瞪圆了眼睛,看到祭殿的那扇门,居然从内侧缓缓被推开了,一个人踉跄而出,身边伴随着一阵浓郁的汞雾。那个倒霉鬼只迈出门槛半步,便咕咚一声,昏倒在地上。这一幕不光被张苍看到,同时也被另外一个方向的赵氏兄弟觉察。他们两人此刻正待在三百步开外的遮蔽沟里。这条遮蔽沟只是一条简易的土沟,待着很是不舒服,以赵高之尊,也只能耸肩低颈,身子蜷起待着。在沟头的高坡上,有一座了望哨,可以看清祭殿的情形。

负责了望的士兵忽然在头顶喊道:“祭殿的门好像开了!”赵成眉头一拧,忙问:“谁开的?”士兵又喊道:“门是从内侧打开的,推门之人往外走了一步,就昏迷倒地。”赵成正要下命令,忽然旁边兄长站起身来,脸上的布帘抖动起来:“适才是谁锁的门?”赵成环顾四周,似乎要用眼神把负责人剜出来。一个墨家子弟举起手,浑身筛糠一般:“小人确实在外面把门关紧,架好横杠。”赵高的声音平静至极:“横杠两侧有没有挂上粗钩?”墨家子弟顿时默然不语。

这座祭殿的大门外侧,是用两根托架撑起一根横杠。不过这种设计横杠容易被震掉,一般要用两条粗木钩把杠头钩住,才确保安稳。这个墨家子弟估计觉得祭殿里的人反正活不了,图省事没挂粗钩,没想到里面的人不停捶门,居然把横杠给震下来了。赵高是隐宫洒扫出身,对于这些零碎庶务很是熟稔,一句切中。那墨家子弟慌忙跪倒在地,拼命磕头。赵高的布帘没有动,赵成明白了兄长的意思,唰地拔出剑来,朝那个墨家子弟狠狠劈去。只听一声惨叫,然后便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负责了望的士兵忽然又喊道:“有人从小丘后面跑过来,正去搀昏迷者。”赵氏兄弟俱是一怔,祭殿里汞毒弥漫,那附近应该没有人才对。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赵成率先爬出遮蔽沟,来到位于旁边高坡上的了望哨。他抬头望去,瞳孔骤然一震,回头对赵高道:“兄长……是,是徐福!”一听这名字,赵高的布帘登时猛抖了一下,他顾不得理睬墨家子弟,也飞身登上高坡,向那边望去。

只见一个人正弓着腰,把昏迷者从汞毒弥漫的雾里往外拖,这时又一个人冒出头来,跑过来帮他。这人赵高不认识,赵成却很熟悉,正是前任御史张苍。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为了救宗室?还是别有目的?赵成心念电转,想到一个可能:“他们一定是冲着兄长来的!只有这一种可能!”想到这时,他脊背陡然渗出一层冷汗,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们两人急于看到祭殿外的情形,率先登上高坡了望,身边护卫寥寥,主力还留在遮蔽沟里,彼此相隔二十步远。也就是说,他们此刻脱离了大部队,处于孤立状态。虽说这只是暂时的,但对窥伺一旁的顶级刺客来说,这一瞬间的破绽便足够了。赵成还没顾上环视一圈,寒毛直竖,感觉到有绝大的危机。他还没来得及转头提醒兄长,却见一片耀眼的浑厚刀光从地下冒起,如剑莲绽放,去势凶悍,一下子便把他身边的几个卫兵撕成碎片。

紧接着,一道细长的寒影从天顶方向直击。其快如雷电,而且剑路极其刁钻,从适才刀光制造的混乱中找到一条缝隙,直刺向站在了望哨上的赵高。不用说,这刺客自然就是项缠和易水。他们一个藏在地岩之下,一个栖身大树之顶,本打算趁赵高离开遮蔽沟时上下齐攻。谁知局势变化出乎意料,两人窥到赵高露出这么一个破绽,果断提前出手。

项缠的大剑,阻断了护卫赶来的可能。易水的细剑,则直击目标要害。去势之猛,甚至挟起劲风,几乎要把赵高脸上的布帘吹开。赵成在旁边大惊失色,以为兄长这一次必然无幸。可就在这时,赵高忽然动了——他的身形来不及闪避,手臂却骤然伸长,一把抓住赵成,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兄长,你……”赵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胸口一阵剧痛,已被那柄细剑贯穿。他瞪圆了眼睛,勉强转回头去,看到的却是那一片毫无表情的布帘。易水一击不中,迅速抽出细剑,还要再刺。而赵高则趁机把自己亲兄弟狠狠朝前一推,自己倒退着朝遮蔽沟迅速移动。这时项缠上前,大吼一声,挥动大剑,朝赵高砸去。赵高眼看躲不过,居然一猫腰,又躲到赵成身后。

那大剑唰地劈下去,登时把倒霉的赵成劈开两半。而赵高借着大剑去势已老,不顾浑身洒满兄弟的鲜血,在地上连续翻滚了数圈,极其狼狈地滚入遮蔽坑内。一直到这时候,坑里的护卫们才反应过来。他们惊惶而不失专业地拔出武器,把赵高团团护住。易水站在了望哨上,见那边祭殿门口只剩下一片汞雾兀自弥漫,没有人影,估计徐福他们已然撤离。她赶紧拍了一下项缠的肩膀,刺杀赵高的时机已失,是时候撤退了。

项缠已然杀红了眼,不退反进,几个胆敢跳出遮蔽坑的护卫,都被一剑击杀。几十名护卫,竟然被他一个人死死压制在坑内,只顾得上死死护住丞相。这次杀戮,直到项缠口中数字变成“六百零一”,才算是告一段落。那些中车府锐士战战兢兢地握紧武器,从遮蔽沟里探出头时,两名刺客已然消失不见了。可他们并不会因此感到轻松。因为他们的长官,中车府令正躺倒在血泊中。而造成中车府令死亡的赵丞相,对此一言不发,就连面上的布帘都没有抖动过一下。

“你们就这么回来了?”兵老瞪圆了眼睛,赤红如一只终南山间的老虎。此刻在他眼前,五个人都在,还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子婴。后者躺在地板上,仍旧没从汞毒中清醒过来。兵老双腿不能动,用力拍着轮椅的扶手:“我之所以给胡亥设计这座祭殿,就是想看着嬴氏全族惨死!你现在跟我说,你为了救一个嬴氏宗室,把整个刺杀计划给搅乱了?以致只杀死了赵成,却没干掉赵高?”

面对兵老蓬勃的怒意,徐福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老老实实道:“兵老,确实是我当时有所不忍,方才有此冲动,过错皆在我一人。”兵老怒意更盛:“我当初之所以决定帮你,是因为你说要刺秦,要把整个大秦颠覆掉。如今你为了区区一群宗室,就不忍心了,那让我怎么放心接下来的合作?”

徐福道:“这您放心,我的目标从来没变过。”兵老一推轮椅,车头几乎把他撞翻在地:“放屁!我不信!你们滚吧!带着那个宗室滚出去!”他的脾气极为暴裂,当场就要撵人。这时张良开口道:“兵老,徐先生妇人之仁,确实错之太甚。不过我得澄清一下。他本来并没打算冲出去,是这个宗室自己把门撞开,爬出一半昏迷倒地,他才按捺不住,出去救人。”

“这有什么区别?”兵老冷哼一声。

“那个宗室开门之时,已经引起了遮蔽沟那边的注意,让赵氏兄弟的站位发生变化。项缠和易水这才当机立断,果断出手。”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无论徐先生出不出手相救,对局面都没影响。从宗室开门那一刻起,后续发展便已注定。”张良回过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子婴,“可以说,天意如此,非是人力所能扭转。”兵老没料到,这位贵公子居然会从这个角度辩说,怒意憋在脸上一时发作不出来。

“我十几年前就在反秦,参与过的刺杀不计其数,几乎全部失败。所以我知道,刺秦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倘若要计较每一次行动的得失,那我早就自刎而死了。”张良目光灼灼,丝毫没有沮丧,“何况我们这一次行动,并非彻底失败。赵高虽未死,却被我们断其一臂,而嬴氏宗室,也几乎全数死光,这不也是您所乐见的吗?”

“他们死得可惨?”兵老突然问。张良道:“哀号似鬼,惨烈如冥。”兵老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大笑,仿佛适才的怒意全数转化成了快意,直笑得涕泪纵横:“痛快!痛快!”

“我们救下的这个幸存者,也并非全无价值。他叫子婴,也是宗室之一,只是不受重视。他活下来,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是有价值的。”兵老虽觉遗憾,却不得不承认张良说得有价值。死了那么多人,子婴现在成了在法理上唯一对胡亥产生威胁的宗室,张良一贯主张,刺秦,不只是兵刃上的刺,也是形势上的刺,更是道理上的刺。子婴,也将成为刺秦的一柄道理利器,未来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这次姑且先如此,下次若还心存仁念,我劝你还是滚回去乖乖吃屎吧!”兵老又骂了徐福一句,徐福如释重负,对张良深施一礼:“这一次有劳张公子了,为我的任性兜底。”张良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兵老只要脑子清醒,就一定会继续支持我们——不过徐先生,我得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之所以不忍见嬴氏宗室被屠戮,恐怕还有其他原因吧?”张良盯着徐福,后者毫不犹豫:“有。”但没有继续往下说。张良也无意追问:“我只想知道,你我目标,是否还是一致。”徐福道:“那是自然,刺秦不会变,胡亥必须死。”张良点点头:“那便足够了。”这时易水道:“他醒了。”众人一起回头,看到子婴缓缓睁开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幸亏张苍精通药食,之前给子婴灌了一些鸡蛋清与牛乳,勉强能缓解汞毒。

张苍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身体状况,不怎么样,但至少生命没问题了。子婴神志还有点恍惚,不明状况,徐福蹲下身子,把之前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讲出来。听完之后,子婴伏地大哭起来,哭声中还带着一丝迷茫。自己被同族所害,经历了人间地狱九死一生,却被反秦的反贼所救,这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张苍说让他哭一哭也好,有助于更快排出汞毒。

痛哭良久,子婴才缓缓抬起头,语气复杂:“我很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可我毕竟是嬴氏宗室,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帮你们这些反贼。”徐福和颜悦色道:“我们不会逼迫你,等到此间事了,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离开。”子婴惨笑:“如今同族全没了,我还能去哪里?只要一冒头,胡亥便会把我抓走。我,我已无处可去……”

“如果你愿意隐姓埋名,以平民身份苟且偷生一辈子,我倒是也有办法。”徐福道。大秦户籍制度虽然森严,但想让一个人安稳下来,并不算难。子婴却惨然一笑:“不成,不成,我大秦对待宗室一直苛刻。别国都忙着给宗族分封树藩,以壮大枝节,只有我秦对同族限制提防。生于嬴氏之家,便再也摆脱不了宿命。”张苍在一旁忍不住道:“大秦奉行郡县之制,天下汇于一都,政令出于一人,自然不容宗室分权,这有什么奇怪的。”子婴看了他一眼:“胡亥要削弱宗室,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我没想到,他不只是削弱,而是要做到剪除这么绝……”

“他既然这么待你,你想取而代之吗?”张良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子婴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不想。一栋房子四面起火,摇摇欲坠,冲到里面强做主人,又有何意义?”张良赞许道:“你看得倒通透。”子婴仰起头来,望向天空叹息:“我母亲出身卑微,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无心皇位,只想做个旅者,看遍九州三十六郡,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胡亥根本不相信这些。唉,谁让我生在帝王家呢。”

“放心好了,我们的目标只是胡亥,不会涉及其他人。公子权且留在这里,待得大事底定,再考虑后头的安排不迟。”徐福温言抚慰。子婴内心挣扎了片刻,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你们若是要谋刺胡亥,可不要在咸阳城里浪费时间。”在场之人俱是一怔。胡亥不在咸阳?子婴咬了咬牙:“兄长屡屡遭遇刺杀,已经吓破了胆。他在赵高的劝说下,悄悄躲去了更北边的望夷宫,朝廷对外则一直营造兄长在咸阳的假象,以此来混淆视听。”

张良首先反应过来:“啧,这一手可真高明。咱们反倒成了赵高的理由。他拿这事吓唬胡亥深隐离宫,远离咸阳,自己便名正言顺把朝政抓起来——怪不得能玩出‘指鹿为马’的手段。”张苍忍不住按住胸口:“好家伙,倘若我们真按计划潜入咸阳城,恐怕等待咱们的,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陷阱啊……”这时徐福看向兵老:“您知道这件事吗?”兵老阴沉沉道:“我不知道。”斜眼一瞥子婴,“你是怎么知道的?”

子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我曾打算进宫劝谏胡亥,让他不要多行杀戮。当时中车府的人把我双眼蒙上黑布,送上一辆封闭马车。我喜欢旅行,在咸阳附近转悠过很多次。我那次坐在马车里,感觉行进方向根本不是去咸阳宫,从速度与中途几次转弯的变化判断,位置该是在望夷宫附近。”兵老本来一脸杀意,听完解释反而来了兴致:“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个特长,有意思。”子婴道:“若生在百工、商贾之家,或许还可以自傲一下。可惜我是秦公子,这不过是屠龙之术罢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跟着兵老的手下坦然离去。徐福从容起身,环顾其他几个人:“看来我们有必要调整一下策略啊。”众人一时陷入沉默,之前他们的计划是围绕咸阳城来设计的,突然把目标改成望夷宫,一切都要推翻重来,其中变数又不知有多少。过不多时,张苍霍然起身,双眼放光:“我有一计,也许可以解决。”他见众人视线都集中过来,得意道:“不过这办法,必须得有李荷姑娘参与才行。”

公孙臣一边走在路上,一边好奇地举目张望。两侧的房屋殿宇鳞次栉比,呈现出一种微妙的褐黑色。不知是不是错觉,它们都朝着道路微倾,仿佛两排巨人在俯瞰着行人。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咸阳。公孙臣本以为这里会是一座像临淄那样富丽堂皇的大城,没想到它大则大矣,却丝毫不像个大城市——准确地说,不像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大城。路边街角几乎看不到摊贩,建筑也没什么富有个性的装饰。无论是民房还是官府衙门,布局井然,体量庞大,但每一栋的样子都差不多,散发着一股纯粹功能性的乏味。

公孙臣走到咸阳令的衙署门前,立刻便有卫兵过来查问。公孙臣亮出手牌,卫兵立刻改变了态度,恭敬地把他请进衙署。三天之前,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咸阳:中车府令赵成在骊山巡视时被杀,刺客极为凶残,同时遇难的还有大秦宗室两百余人,嬴氏近支几乎一扫而空。随后丞相赵高紧急任命女婿阎乐为咸阳令,在咸阳及周边地区戒严。阎乐的主要任务,是在骊山盯紧孟姜女,分身乏术,所以他把咸阳戒备的事,又委派给了公孙臣,任命他做咸阳假司马。阴错阳差之间,这位白马的文法吏,成了咸阳城的最高警备指挥官。

公孙臣对此丝毫没有自豪,心中只有沉甸甸的压力。这种沉重来自任命本身,他深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烤肉,而是一个要命的职位。无论阎乐还是赵高,都不是好相与的,而他要抓的那些刺客,更难对付。公孙臣甚至怀疑,杀死大秦宗室的另有其人,那不是徐福的风格。这一次的事件,里面内幕重重,每一重内幕,都足够让自己死上两三次。但他无法拒绝,他和阎乐已经绑在一辆马车上,只能唯命是从。公孙臣想到这里,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已不存在的左臂。当初他在白马如果预见到了今日,不知会不会做同样的抉择。

此刻咸阳城守备力量的头头脑脑,已经齐聚在厅内。看他们桀骜的眼神,公孙臣就知道自己难以服众。不过这不重要,公孙臣清了清嗓子,一点客套没有,直接开口道:“中车府令不幸殉难,从陛下到丞相都深感震惊。现在那些刺客,就在咸阳附近潜伏,不知何时会威胁到陛下。咸阳令特别责成我来督导咸阳城的警戒,我深感惶恐。希望诸位不要有任何侥幸,现在上头极为恼怒,咱们只要稍有疏漏,都要完蛋。只有同舟共济,才能活下去,听懂了吗?”

他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威压训斥,而是选择把话说得直白而坦诚。底下的人没想到这位“幸进”的官员这么实在,态度都缓和了不少。公孙臣见人心先定了,直接召集他们开会,把咸阳城的防御体系捋了一遍。忙活了半天,直到所有官吏都接到任务离开,公孙臣这才停下来,咕咚咕咚喝了整整一杯水。喝完之后,他踏上一辆公务牛车,说去中车府。

中车府的驻地,距离咸阳令衙署并不远。不过一个负责皇帝的贴身事务,一个掌管首都安全,平时来往很少。此时中车府大门紧闭,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公孙臣让卫兵去敲门,亮出自己的手牌,说咸阳令要调取一些资料,用来巩固守备。中车府对他的来访表现得不甚积极,或者说很迟钝。这倒不是故意怠慢,赵成平日在中车府说一不二,部属习惯听他的命令。他如今突然死掉,中车府如同一个人被斩下了头颅,身体都瘫痪了。

好不容易有一个老吏走出来接待。公孙臣道:“咸阳令要提审犯人胡略,据说他在你们这里的监狱中。”老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知道这个人。”公孙臣上前一步,语气转为严厉:“这个人可能和之前的刺杀有关!你敢装糊涂,莫非是同伙吗?”老吏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解释:“这是赵府令严令拘押的人,不得与外人交流。”

“赵府令现在已经死了。我身为咸阳令的假司马,难道没有审问的权限吗?”老吏迟疑道:“总要等新的府令到任,签了命令,我们才好给您提审。”公孙臣用仅存的一条胳膊猛拍案几:“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你家府令遇害,为何你却阻挠本令深入调查,难道说……”老吏一听他又要往自己身上引,无助地回过头去,却看到其他同僚纷纷低下头,装作忙其他的事。老吏心想,自己又何必为一个已死的上司坚持,便叹了口气,说:“我带您去吧。”

老吏把公孙臣带到中车府专属的地牢里,半路上简单讲了讲这个犯人的来历。此人本是李斯手下的一个御史,在李斯被处死之后,他也被中车府抓起来,罪名是伙同丞相叛乱。不过赵成没说过如何处置他,所以他便一直被关在牢里。公孙臣一听这个关系,心里便透了点亮。看来此人应该是掌握了李斯的什么秘密,赵成才会把他扣押起来。可惜赵成还没来得及问出究竟,就死了。阎乐让他来的目的,就是趁中车府混乱之际,把胡略这个秘密搞到手,方便接下来的行事。

他们走到监牢门口,只见里面一个圆胖汉子,蜷缩在角落里,恹恹的。他原本养尊处优,养出一身好肥肉,不过如今面容枯槁,遍体鳞伤,可见是被狠狠拷打过。公孙臣验明了正身,对他说道:“胡略,咸阳令现在要提审你,跟我走一趟吧。”胡略缓缓抬起头,双眼麻木,没做任何表示,如同一头静等宰割的牛羊。公孙臣办妥了提审手续,正式把他从中车府提出来,朝着咸阳令的衙署走去。

走到一半,天色已暗,咸阳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公孙臣带着他忽然拐到一条小巷子里,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原本一脸僵直的胡略,似乎早有预料,歪了歪头,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公孙臣手起剑落,胡略闭眼静等,却发现被斩断的不是自己的脖颈,而是双手的镣铐。胡略面露惊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公孙臣道:“李丞相希望你能代他去东门遛遛黄犬。”这一句话说出来,胡略麻木的表情登时崩裂,泪如泉涌。

李斯当日在行刑之前,对他身旁的儿子感慨,说:“我多想和你再像当年一样,牵着黄犬离开上蔡城的东门去追野兔啊,可惜已经做不到了。”说完之后,遂与儿子一同被杀。这一句话,在咸阳城内哄传,引得无数人嗟叹。胡略也是上蔡人,很早之前就跟着李斯,此刻骤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哪里还绷得住。待得他号啕完,一抬头,却发现公孙臣不见了。胡略突然重获自由,有些不知所措,为何那位咸阳令假司马会放了自己?难道他也是李丞相的某一位门客?

他茫然地站立片刻,忽然双眉一振,似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胡略辨认了一下方向,匆匆离开街道,很快来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寓所。这里早已被官府查封,里面黑洞洞的,空无一人。胡略推开门扉,走到屋前,没有径直入内,屋里想必已经被搜查过很多次了。他绕到屋子东侧,这里有一个砖砌灶台,烟道直通向篱笆外面。胡略看看四下无人,蹲下身子,费力地将灶口的碎炭扒拉开,然后伸胳膊进去掏了掏,很快掏出一大把散碎竹简。

这些竹简上面似乎写满了字,但都被炭灰与黄泥糊住。胡略仔细地清点一番,发现一根不少,如释重负。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公孙臣的声音传来:“这就是李丞相要你保留的东西吗?”独臂男子的身影如同鬼魅一样,从胡略身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老子有云:“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公孙臣知道,中车府拷问不出来的秘密,他也没办法撬出来,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直接释放胡略。一个人若怀有大秘密,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确认它的存在。

胡略手腕一抖,第一反应要把竹简全部折断。可公孙臣已抢先一步冲过来,挥动长剑。这一次,长剑没有落空,直直斩入胡略的右肩,竹简哗啦一声全数掉在地上。胡略既怒且惊,他见公孙臣身后没跟着其他人,不顾剧痛,转身扑了过来。公孙臣见他如此顽强,啧啧赞叹,手里的长剑却毫不留情,如毒蛇出洞,直刺过去。他虽是独臂,却一直在练习持剑之术,这一剑刺得稳准狠辣,一下便洞穿了胡略的胸口。

胡略眼角欲裂,口中荷荷,神情极不甘心,奈何身负重伤,挣扎了几下便一头栽倒在地,气绝身亡。公孙臣收起长剑,俯身捡起那些简片揣在怀里,悄然离去。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屏退了所有人,这才取来一盆水,细细把竹简上的泥炭洗干净。这些竹简的次序散乱,不分前后,不过这难不倒公孙臣。他做文法吏时学到一个诀窍,大凡竹简汇成一卷,撰写者会在背面用刻刀斜斜划出一条线,所以只要简背的斜线能对齐,次序必是正确的。

靠着这个法子,公孙臣很快把竹简拼成了原貌,秉烛细读。这一读,便是一个通宵,到了次日鸡鸣时分,公孙臣方才放下最后一卷,整个人陷入一种过度震惊后的呆滞。这是李斯在狱中写下的一份文书。当时他被赵高以谋反的名义扣押在监牢里,要求他写下自白书承认罪行。李斯便利用这个机会,写下了一份真正的“自白书”,并设法托人带出监牢,送到胡略手里。胡略深知自己未必能幸免,遂将其藏在了自家灶台之下。

在这份文书里,李斯讲了一件事,一件足以撼动朝廷根基的大事。原来赵高并非秦人,而是赵国出身,家族在长平之战期间被屠戮一空,只剩下赵高和赵成两兄弟逃出来。他们遇到秦军搜捕,谎称自己是秦人遗孤,阴错阳差被收入隐宫。赵高行事极为谨慎勤勉,一路混到始皇帝身边,颇得宠信。赵高并没有为赵国或家族报仇的宿怨,他只想身居高位,享荣华富贵,所以身份始终不曾暴露。然而秦始皇送徐福第二次出海之后,返回咸阳途中路过沙丘,生了重病。赵高在床边伺候时,稍有松懈,无意中露出了一点口音。

始皇帝幼年曾经在赵国待过,对于当地口音十分敏感,一听立刻发现赵高竟是赵人,不由得又惊又怒,喝令侍者把赵高拖出去杀死。赵高大惊,连忙捂住始皇帝口鼻,让他气急攻心,被活活憋死。赵高为了自保找到胡亥,许以当皇帝的诱惑,然后又找到李斯,许以大权相授。李斯其时也正遭遇信任危机,便答应下来。三人联手封锁了沙丘宫,制造皇帝还活着的假象,然后矫诏让胡亥登基,并除掉公子扶苏,各揽一权。

谁知胡亥登基之后,与赵高更加亲近,导致李斯的相权被不断剥夺。李斯心中不满,便暗中搜集赵高的黑材料,终于挖出其身世之谜。后来此事被赵成侦知,提前告诉赵高下手,把李斯投入大牢。李斯情知自己难逃一劫,便趁着写自白书的机会,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写成文字,拜托亲信送出给胡略,希望能以此钳制赵高,保全自家性命。公孙臣放下竹简,毫无倦意,内心翻腾如惊涛骇浪一般。原来沙丘宫的真相竟然是这个。天下局势的变化、皇位的更迭反转,起因居然只是一个赵国遗孤无意中泄露了一点点口音。

这个秘密太大了,不光涉及赵高身世,而且关乎皇位合法性问题。若是公之于众,只怕整个朝廷都要震撼崩塌——怪不得赵成急于抓住胡略,从他身上拷问出李斯遗书的下落。想到这里,公孙臣不由得一阵庆幸。好在自己动手早,趁着赵成死后的短暂混乱,把胡略先提了出来。如果赵高先反应过来,自己恐怕就没机会拿到了。

不过……公孙臣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获取李斯遗书,是阎乐给他下达的任务。可阎乐不是快要变成赵高的女婿了吗?怎么却背着岳父搞这个?看来阎乐的野心,不只是做一个乖乖女婿这么简单啊。这家伙先踩着燕市,投靠赵成,然后背叛赵成,转投赵高,难道他接下来,就是用李斯遗书要挟赵高,达成他天下之霸的夙愿吗?

听闻赵高在推动胡亥重启分封之议,看这个势头,阎乐搞不好真能实现这个愿望。公孙臣把文书重新卷好,感觉有万钧之重。这玩意儿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各方面都在觊觎,自己一个残疾的刑余之人,难道指望在这个旋涡里脱身吗?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早就身在其中,如果不奋力挣扎,恐怕下场会更凄惨。

“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这不正是鼓励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吗?”张御史的话,再一次浮现在公孙臣心中,他捏紧了拳头,看向窗外东方既白:“事已至此,合该我再争上一争!”公孙臣并不知道,他的精神师尊、现实猎物张苍此刻正披着一件布袍,藏身于一批信徒之间,偷偷窥视着前方的对峙。对峙的双方,是头绾长髻、披纱垂绦的孟姜女,以及一身黑袍、头束进贤冠的阎乐。

即便现在穿上了官袍,阎乐看上去仍旧没什么官僚气息,始终像是一个阴沉的杀手。在他身后,是数百士兵,手持长矛与短刀,威严肃杀。而对面孟姜女背后,却只有一个鼓吹乐班,竽笙鼓筑一应俱全,一直在咿咿呀呀地演奏着。而在更外围,则是密密麻麻一大群玄女信徒,他们穿得五花八门,不乏衣衫褴褛者,齐齐聚拢在乐班后面,双手举过头顶膜拜,整齐划一地齐唱着《仙真人歌》。

虽说从武备上来说,咸阳令一方更加精良,可孟姜女的队伍却明显气势压过一头,他们沿着大路徐徐前进,士兵们反而被逼迫得且挡且退。一贯张狂自大的阎乐,这一次难得地沉下脸来,右手烦躁地捏住下巴。孟姜女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麻烦,不是武力上的威胁,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强大。他很清楚对方的真面目,也很明白对方的目的,想要一剑捅死她也是轻而易举——可偏偏就是不能捅。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杀手,而是大秦的咸阳令,很多事情便无法快意为之了。这身官袍既是他的助力,也是束缚。

“啧,真是讨厌啊……”阎乐的手指捏紧剑柄,复又放开。孟姜女一双眸子直视着他,一霎不曾移走。这对一个前杀手来说,简直如芒在背。孟姜女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窘态,便把视线追踪得更紧。她扮演玄女有着丰富的经验,深知无论是制造压力、营造气氛还是取得信任,最重要的,就是看对方的眼睛。眸子虽不能言,却可以传递很多东西。她这段日子在骊山的经营,已经吸引来了数万信徒,这么多人团聚在一块,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玄女,请不要朝前走了,莫非你忘了与赵府令的约定?”阎乐大声道。之前赵成和孟姜女有个默契,后者不得进入咸阳城范围之内。可孟姜女今日却率领信徒离开骊山,浩浩荡荡朝着咸阳城开去。阎乐一直负责监控孟姜女,一见动静不对,立刻前来阻拦。孟姜女微眯双眼:“赵府令不幸身死,可见天兆不虚,亟须祈禳。民女秉天帝之旨,承忠君之责,欲挽大秦昭昭天命。这一点,阎令是否能理解?”

她的嗓音刻意训练过,低沉浑厚,听着不大,传播范围却非常广。除了挡路的阎乐等人,身后追随的信徒也听得一清二楚,纷纷齐颂“玄女慈绥”之名,顿成山呼海啸之势。阎乐恨恨哼了一声,却是有口难言。前几日赵成在骊山遇刺身死,朝廷还没对外公布,孟姜女便先对信徒们宣讲,说夜观星象,看到咸阳有大凶之兆,主重臣有难。结果等到朝廷公布了赵成之死,在世人眼里,倒成了玄女先有预言,然后才有朝中重臣横死——她再一次显现出了未卜先知的神迹,在舆情上赢得先机,名声大涨。

如今她宣布要前往咸阳城,为皇帝祈祷禳灾,无数信徒纷纷跟从。这让咸阳令陷入被动,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不用说,这个策略,就是此刻藏在人群中的张苍提出来的。他太熟悉大秦的官僚系统了,赵成之死这么大的事,一定要先等丞相和其他朝廷官员商定好口吻,到底是殉难还是意外,要不要提及刺客姓名,种种细节都达成共识之后,才会对外公布。于是张苍利用这个时间差,让孟姜女率先提出预言,抢占先机,将刺杀变成一个她强行要进入咸阳的理由。

孟姜女见阎乐有些退缩,毫不犹豫地率众上前,继续大声道:“如今万方多难,你们还在这里犹豫不决!等到天帝降罪于咸阳黎庶,一切可都晚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祸患啊!”她这一句话说出去,别说身后的信徒,就连阻挡在身前的士兵们,都面露迟疑,手中的长矛不自觉就放低了一点。他们都是咸阳本地人,一听到天帝要降罪到咸阳,无不震惶。中原战事一直不顺利,各地叛乱蜂起,上官又突遭横死。这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不知不觉转变成了对玄女的信服。

这时玄女背后的《仙真人歌》合唱声突然变大,如同巨浪高拔。有三百名男女老少越众而出,神情虔敬地歌咏起来。他们身披朱袍,头戴赤冠,赫然是一年前白马那场朱辂大祭中获得“监观”资格的村民。他们自从被徐福赋予“监德观恶”的职能后,就被移徙到了皇陵附近,单独安置一村,并获得了朱袍赤冠的特权。整个咸阳地区的黔首对这些“监观”都颇为敬重。如今他们也加入到赞颂玄女的行列,让歌咏的感染力又上了一层。

阎乐觉察到了手下的异样,他连忙喝令打起精神。可他这个咸阳令刚刚上任,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权威,那些士兵反应迟缓,心存犹豫,甚至有军官转过身来,用眼神表示命令无法执行。阎乐以往都是单打独斗,这会儿才发现,指挥自己和指挥一群人难度完全不一样。这不是剑法的对抗,而是另一个层次的斗争,这方面阎乐还是个新手,而玄女才是顶尖高手。

在这种敌我“悬殊”的对抗中,孟姜女继续咄咄逼人,队伍缓慢而义无反顾地朝着咸阳前进。阎乐别无他法,只得率队一路紧随监视。奇异的对峙一直持续到他们距离咸阳还有半天路程时,孟姜女停了下来,让整个队伍临时休息。阎乐稍稍松了口气,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他走到孟姜女临时休息的营帐之内,要求会面。孟姜女正斜靠在一张简易的木榻上,旁边几个信徒端着蜜水与饵饼,还有人在捶着腿——这一路走下来,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消耗。

孟姜女见阎乐进来,知道他想干什么,挥手让其他人退开。信徒们看了眼阎乐腰间的长剑,有些担心。孟姜女笑道:“不必顾虑,阎令若是能动手,早就动手了。”这话既是宽解,也是挑衅,阎乐二话不说,解下腰间的长剑,递给信徒,然后坦然走进来。众人离开营帐,其中就包括遮住面孔的张苍。他走之前悄悄对孟姜女点了一下头,后者不动声色地比了个手势,一切都按方略行事。

阎乐见只剩他和孟姜女了,习惯性地咧开嘴,假笑道:“上次在武周塞,与玄女只是匆匆一面,不曾好好聊过。”他有意去刺激对方。上一次,阎乐在武周塞以言语挑衅,以致李荷生产出了问题,连孩儿都没保住,两个人可以说有血海深仇。可让阎乐失望的是,如今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恼怒或失态,依旧慈祥得如同真正的玄女一般,双眸平静如湖底,难以探知深浅。

“确实,上次未与君相见,诚为憾事。”她淡淡道。这简单两句话,把双方的意思都摆明白了,不必藏着掖着,彼此想干什么,都心知肚明。于是阎乐很不礼貌地盘腿坐在对面,开口道:“你已经触及了底线,再继续往前,我就要镇压了啊。”孟姜女道:“我在骊山这段时间,看到大批刑徒都被抽调走了,前往中原地区。那边的形势,可不太好啊,章邯、王离几位将军疲于奔命,很多郡县都失陷了。你可以在这里一剑把我刺死,但咸阳是否能承受近在咫尺的变乱,就不知道了。”阎乐直言不讳:“陛下和丞相不能承受,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但如果你的队伍进逼到了咸阳城下,那就另当别论了。”

“即使我们没有诉诸武力,只是去为陛下祈福也不行?”

阎乐身子陡然前倾,语气阴狠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种废话了。我知道你恨不得我死,恨不得陛下死,你来咸阳的唯一目的,就是为公子扶苏复仇。”

“你说的没错。”孟姜女的语气也发生了变化,“我这次来咸阳,就是为了复仇,不只是为扶苏,也为我的孩儿,为我的父亲和部属。我要把你们全部杀死。”阎乐忍不住笑起来:“那玄女你哪里来的自信,在我们明知的情况下,还想要进入咸阳城求见陛下?与虎谋皮,岂不荒谬?”

“那如果我一个人去呢?”孟姜女突然抛出一句话。阎乐怀疑自己听错了,头不自觉地歪了一下。孟姜女轻笑:“你们之所以不敢动我,只是因为我身边信徒云聚,投鼠忌器。倘若我放弃这个优势,只身一人去见胡亥,他难道也不敢见吗?”阎乐有些糊涂了,他实在摸不清楚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更可恶的是,孟姜女的眼神始终停留在他身上,令他的神经不自觉地紧绷。这种对峙,比斗剑更辛苦。

“你是说,你愿意离开信徒,一个人入宫去见皇帝陛下?”阎乐谨慎地确认。“你们不动一刀一兵,就能消除玄女信徒的隐患,而我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仇人,这个交换难道不合算吗?”孟姜女道。

“就算陛下答应见你,你也肯定不被允许携带任何武器,甚至不允许靠近十步之内。你别想威胁到他。即使如此,你也坚持这个要求吗?”

“呵呵,我可没说要杀了他。我只想当着胡亥的面,对他讲一句话,这句话是他兄长扶苏临终之前,想要告诉他的。”

“是什么?”

“你没资格知道,我只能转述给胡亥听。”孟姜女微微一笑。她的从容态度,让阎乐充满疑惑。他忍不住怀疑,孟姜女是不是掌握什么秘技,可以在觐见时突然施展。要知道,燕市的杀人技法中确实有一些冷僻招数,可以让杀手在不携带武器的情况下,也能出手杀人。比如在齿间藏有剧毒,见面时喷吐至对方脸上;或者故意在手肘割出伤口,埋入细针,待其愈合,动手时只要撕开痂皮,就可以飞针伤人。

阎乐随随便便一想,就有十几二十种。但这些招数奏效的前提,是能自由活动。阎乐完全可以把孟姜女五花大绑,直接捆到胡亥面前,不信她还能做什么。阎乐相信,这些处置手段孟姜女也知道,可她仍是自信满满,用自己最具优势的条件,换取一个见到胡亥的机会。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如何?这样都不敢吗?你们害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怕到这地步?”孟姜女冷笑。阎乐眼皮抖了抖,这种激将对他来说没有意义,毕竟他不是做决策的人。阎乐沉默片刻,起身道:“我明白玄女您的意思了,我会转达给陛下。至于陛下会不会见,我不能保证,但在朝廷做出决定之前,希望您能遵守之前的诺言,不要继续靠近咸阳了。”

“我会在这里,等到明天日出。”孟姜女淡淡道。她敏锐地觉察到阎乐话里的陷阱,没有接招,而是反客为主地主动画了一条底线。阎乐“嗯”了一声,转身要离开营帐。孟姜女忽然又把他叫住了:“阎乐,你在武周塞的照顾,我一直没有忘记。无论是胡亥、赵高还是你,都要死。”她语气还是那么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一瞬间显露出的锋锐、坦诚与自信,令阎乐感觉又回到了武周塞那巨石砸下来的一瞬,他脚下小小地绊了一下。这对一个杀手来说,不是吉兆。


第二十四章、残兵老的狠心

当天晚上,玄女与她的队伍就在原野上扎营休息。以玄女的帐篷为核心,周围支起很多小帐,更多的信徒则只能幕天席地,在更外围或坐或躺。放眼望去,一片星星点点的篝火,有如天上星斗一般。就着这些火光,信徒们能依稀见到,核心大帐中有一道婀娜身影,坐得笔直,纹丝不动,应该正在与天地沟通,众人无不暗想,更生虔敬之心。即使是隐伏在附近的朝廷耳目,也放下心来,可以稍微松懈一下。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在大帐内的,不是玄女,只是一尊与她身形类似的木像。木像顶冠披袍,隔着帐篷与火光,让人分辨不出来。至于真正的玄女,早就换了便装,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附近一处废弃的石灰窑里。在石灰窑里,其他六个人已然等候多时。孟姜女进得窑内,环顾一圈,先一一打了招呼。那五个人与她一路过来,只有兵老坐在轮椅上,一双牛眼狐疑地端详着她。孟姜女先把今日与阎乐谈判的情形讲了一遍,徐福道:“你觉得胡亥肯答应见面吗?”

孟姜女道:“他一定会见的。因为我说扶苏临终前有一句话要转述给他。这种人得位不正,内心对于任何不确定都极为恐慌。如果他知道自己兄长有什么秘密,一定寝食难安。”张良赞赏道:“外势不靖,让他们投鼠忌器;内心不安,让咱们有机可乘。李姑娘这一次内外兼攻,算是把胡亥彻底钓住了。”这时张苍也插话道:“我藏在信徒群里看得很清楚。阎乐这家伙是顶级杀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一次居然在李姑娘这里吃瘪,从头到尾都一脸憋屈,实在难得。”

孟姜女殊无得色:“不过是绝望之人,再无可失,恃之以为勇罢了。”易水看了看张苍,一脸困惑:“换了是我,直接就在帐子里把玄女杀了。阎乐为什么不动手?”张苍笑道:“阎乐做了咸阳令,固然是向上跃了一步,可束缚他的顾虑也多了,没有单纯做杀手时自由。只要算准了外势内因,就能逼得他无法出手。”

“如此说来,以情驭剑,反而是不好的事喽?”

“错了,这不是以情驭剑,这是以欲驭剑。你有情,意味着无所畏;但你有欲,则意味着有所求,有所求必然有所顾虑,这就是燕市不教你们这个法门的缘故,很容易走偏。——以此看来,阎乐很可能走的是以欲驭剑的路数,而非以情驭剑,你还有机会。”易水撇撇嘴:“什么机会,情欲吗?”张苍“呃”了一下,不知怎么接下去才好。

这时兵老不耐烦道:“你们不要啰唆!听我说接下来的安排。”众人立刻屏息静气,看这位神通广大的老头又能变出什么花样来。兵老先抬起手来:“在说之前,我必须要再确认一下,尤其是和李荷姑娘你……”孟姜女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兵老眯起一边眼睛:“老夫的安排花了偌大心思,倘若执行之人临时又闹起什么妇人之仁,或像秦舞阳一样突然怕死,可就糟蹋我一番心血了。所以我必须要确认,这一次你们是否有足够的心志能执行到底,绝不中途退缩。”

“我在这世间已无其他联系,杀死胡亥,是唯一的追求。”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

“即使为此付出生命。”孟姜女坚定地点头。兵老赤红色的眼眸满意地一旋,然后抓着轮椅两侧,走到石灰窑的内侧墙壁前,抓起一块石灰,随手画了起来。别看他身罹残疾,可绘图的手段委实高明,根本不用规、矩,转手方圆,皆如规度,信手画出的线条如墨斗打出来一般平直。一会儿工夫,黝黑的墙壁上就出现了一幅宫殿营造图,结构严整清晰,一目了然。

高傲如张良这样世卿大族出身的,也为之动容。兵老敲了敲墙壁:“这座宫殿当年是我主持修造的,所以对其构造知之甚详。”一听这话,张苍立刻上了心。咸阳的诸多宫城殿阙,多是由秦墨负责建设,兵老既然负责望夷宫营建,那理论上应该可以查到身份的。徐福似乎感应到张苍的好奇,轻轻摆了摆手,张苍只好把这点念头压下去,静听兵老讲话。

兵老道:“这个望夷宫位于咸阳东北方向,濒临泾水南岸。它本来是一座防御北夷的了望城堡,后来改成了宫殿。因此整个宫殿的结构,也是以旧台为基础,下垫夯土高台,上支高大木栏,细长而高挑,分作十层,每层以楼梯相通。整个宫殿高于四周,可以远望几十里外动静。到了夏日,这里四面穿风,凉爽得很,且无水患蚊虫之忧……”

他说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劝说皇帝修建宫殿似的。直到徐福轻咳一声,兵老才把兴致收敛起来,拿起另外一块赭石,在望夷宫下画了一道:“但望夷宫为了建得足够高,三层以上用的纯粹木构,必须时常巡查支撑。一旦出现木料朽坏、钉架锈蚀的状况,整座宫殿就有可能坍塌。所以我们额外修了一条通道,用来在不惊动贵人们的前提下,进行整修。”随着他的解说,那条赭石从泾水河岸一直向上画到望夷宫下方的一个小方块。

“胡亥和他父亲一样,喜欢沐浴,所以望夷宫专设了一个龙池。这条整修用的匠道,一直可以通到龙池正下方。不过为了确保贵人安全,通道是单向的,匠道这边无法开启,只能从浴池那里开启。”兵老讲到这里,用赭石在浴池那个小格敲上一个醒目的点:“所以若要在望夷宫刺杀胡亥,只有一个办法,先要有人进入宫内,前往龙池打开入口,然后其他人再从匠道入宫动手。”

众人一阵沉默,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李荷。兵老这个计划里,先入宫的那个角色,唯有李荷可以胜任。但这意味着,她必须承担极高的风险。众人本来以为,李荷会迟疑斟酌。不料她撩起长发,毫不犹豫道:“我明白了。看来我得去跟阎乐说一声,我要去望夷宫拜见胡亥。”兵老道:“这其中的牺牲,你可要自己斟酌清楚。”

“我唯有报仇一个目的,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李荷淡淡道。旁边易水莫名其妙,偷偷问张苍:“这计划不挺好吗?怎么他们讲得这么悲壮?”张苍啧了一声,低声对她道:“匠道通往宫殿的入口是在龙池下方,那么李荷姑娘先入宫之后,得去到龙池,才能打开,对吧?”

“对啊。”

“皇帝接见别人,都是在外殿。你想想,她一介女子,要什么理由才能进入龙池不被怀疑?”

“呃,身体脏了要洗澡?”

张苍无奈地摇摇头:“那可是皇帝专用的龙池,除了皇帝,只有一种人能够使用,那就是后妃,以及即将得到皇帝宠幸的女子。”这一次,即使迟钝如易水,也意识到其中的尴尬。她再看向李荷,从后者身上却看不到丝毫惊惶或迟疑,仿佛即将去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易水能感觉到,李荷就像是武周塞下那一条冬季水道,表面上冰封百里,可在厚厚的冰层下却涌动着水流,这冰冷的水流极为汹涌、炽热,仿佛随时可以冲破表层,吞噬一切。

“这莫非就是以情驭剑?”易水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丝灵光。先前无论是张苍的“孟子四端”还是阎乐的“以欲驭剑”,易水虽然努力去揣摩,去模仿,却始终隔着一层帘子。此时她见到李荷为了替扶苏与孩子报仇,而选择了如此决绝而危险的一条路,才知道她深藏在漠然之下的火焰有多旺盛,复仇意志有多么强烈。易水心中的某个位置,被悄然触动。之前高渐离的父亲形象在她心目中模糊而抽象,此刻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也变得温暖起来。一团灼热的小火苗,悄然在易水胸口燃烧,让她一瞬间泪流满面。

李荷看向突然哭出声的易水,唇边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周围的男子们,只是惊叹于她要冒的不堪牺牲,只有同为女子的易水,才真正与她的用心有所共鸣。李荷伸出一只手,递给易水道:“不要憋在心里,尽情释放出来吧。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易水握紧李荷的手,身子一倾,无师自通地把头伸进李荷怀中,两人极其亲密地拥抱在一起。易水自幼在燕市长大,生平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只觉得温暖无比。

李荷摩挲着她的一头秀发,什么也没说,轻轻闭上眼睛,就像怀抱着自己的孩儿一样。这时一个声音在石灰窑里响起:“这个计划,我有不同意见。”兵老一看是张良,不由冷笑道:“张公子莫非是觉得,老夫的安排不够巧妙?”张良道:“兵老的技艺无可挑剔,这个计划本身我亦无可置喙。但此计还是和之前一样,无论是陈县还是骊山,刺杀目标的关键,乃在于术,而不是势,更非道。”“李荷姑娘以信徒之众,逼迫胡亥接受相见的要求,这难道不是势吗?”

“这是以势施术,终究还没到道的境界。而术最不可靠的地方,就在于各种条件随时会变,只要一变,形势便完全不同,不可控因素太多。”

徐福道:“张公子,兵老乃是我们最可靠的盟友,之前子婴提供的望夷宫情报,也至关重要。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于此,合该抓住机会。”张良摇摇头:“我不是反对这次行动,我只是觉得,成功不应该寄托在一系列易变之上。比如兵老提供的这条匠道,是否能顺利抵达浴池?浴池结构是否被改建过?玄女能否及时打开两者之间的通路?都是变数。”

“等什么都考虑周全再动手,都他妈传到秦八世了。”兵老暴躁地打断他的话,“老夫明确告诉你,营造这块,老夫说能行,就一定能行,你们爱信不信!”“非是我羞辱兵老,但对一个初次合作的人付出信任,总得有个缘由吧?大家信我,是因为我是张良,我的名字足可以取信于天下;大家信徐先生,是因为他连始皇帝都能骗,而且是两次;大家信易水和项缠,是因为他们俩的战力有目共睹;大家信张御史……呃,是因为他嘴碎但人不错。”

张苍脸部轻轻地抽搐了一下,不觉得这算夸奖。张良说完这些,看向徐福:“如果我猜得不错,徐先生你这次到咸阳,也是第一次见到兵老吧?”徐福坦然道:“确实,之前我们只是书信来往。”张良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更重要的是,你何以对素未谋面之人如此信任?总要和我们说说。”

张良之前曾经试探过一次,那一次兵老只透露出自己是秦墨子弟。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问个明白才好。徐福看向兵老,似乎在请求许可。兵老一拍轮椅,不耐烦道:“你可真是啰唆,也不用徐福,我自己来说便是。”他从怀里拿出一枚藜叶玉片,丢在众人面前。藜叶玉片大家已经见过很多次,有燕市所用的残叶玉片,有秦墨所用的单叶玉片,但兵老扔出来的这一枚,却是三叶玉片,它的样式是三枚藜叶叠在一起,能看到三层结构,十分精细。

“这是……这是……”张苍瞪大了眼睛,认出它的来历。兵老平静道:“不错,我就是秦墨的末代巨子。”秦墨的首领,称为巨子。先前兵老口口声声说墨家如何,张苍还以为他和冯夺一样是幸存的墨家前辈,没想到居然是巨子!

“山阳之乱中,我作为巨子首当其冲,被秦兵围攻。幸亏我动用机关,侥幸逃过一劫,但双腿因此而残废。从此之后,秦墨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我只靠着几个残存的忠心弟子照顾,在阿房宫工地的井下隐姓埋名。”兵老坐在轮椅之上,面无表情地说着。但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墨家巨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自己的身体和理念被摧毁,只能屈辱地龟缩在井下。若说起对大秦的仇恨,恐怕他是在座众人里最强烈的一个。

“所以当初我一联系上兵老,一听其身份,就知道必可信赖。”徐福道,“冯夺死前念念不忘的师尊,就是兵老本人。他的藜叶玉片,我一见面就交给兵老了,也算是完成他的一个心愿。”张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什么。墨家精研营造技术,墨家巨子这个头衔,自然可以保证机关的可信度。不过张苍看向徐福,总觉得他整个人发生了微微变化,至于是什么变化,他却说不好。

就在反贼们在漆黑的石灰窑里密谋之时,在咸阳城中的一座大宅之内,赵高默然站立在一副棺材前。棺材的盖子没有盖,可以看到赵成冰冷的尸体躺在里面,身裹白布,表情还保持着死前那一瞬间的惊愕,在周围几十根蜡烛的映照下,格外狰狞。烛光同样映在赵高脸上,却映不出什么表情。即使在这个场合,赵高仍旧坚持挂着面帘,仿佛不想让死去的亲兄弟知道自己的真实心意。阎乐从外面匆匆进来,单腿跪地:“赵丞相,我从骊山回来了。”赵高抬起右手,示意他先不要讲,缓缓踱步到棺材前,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块麦饴糖,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放进赵成的嘴里。

“我这个弟弟啊,从小就馋嘴,尤其喜欢麦饴糖。可惜那时候我家在隐宫太穷了,我只能偷偷跑出去,冒着挨打的风险偷点东西,换了钱给他买一点。他每次吃得又急又开心,连乳牙都被麦饴糖生生粘掉了好几颗。他吃完了,还问我要,我说没有了,他就双手作揖,恳求说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听哥哥的,只要有糖吃就好。”赵高的面帘抖动着,说不上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心情激荡。他一直在往赵成嘴里塞糖,直到死者腮帮子都鼓起来,再也塞不下了,这才住手。

“如今他践行了童年的诺言,我这做哥哥的,又怎么能不让他吃饱了饴糖再上路呢?”赵高的声调微微提高,情绪依旧冰冷,“只可惜他未能生见到我封王,希望九泉之下,不要责怪我这个哥哥未尽到照顾之责。”赵高放下饴糖,走开几步。阎乐以为他的祭奠结束了,却没想到他忽然放开嗓子,唱起一首招魂歌来。镇定如阎乐,也被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贵为丞相,居然如巫师一样,唱起了招魂歌,这实在不同寻常。而那曲子也并非时下流行的楚巫调子,悲壮苍凉,更像是燕赵之地的风格。

阎乐心中百念盘转,面上一声不吭。赵高的嗓子有些嘶哑,唱功也生涩,但这反而自成一种腔调,满满的全是悲痛之殇,更合了招魂之要旨。而那一直不曾摘下的面帘,就随着歌声飘荡起伏。赵高连唱了三遍,这才停下来。他闭口的一瞬间,外溢的情感霎时收回到体内,又变回那个冷漠而神秘的丞相。

“何事?”赵高对阎乐道。阎乐连忙把他与孟姜女的谈判详细地报告给赵高。赵高略有诧异:“孟姜女要见陛下,转达扶苏公子死前的遗言?她到底想做什么?”阎乐道:“属下不敢妄测,但事有反常必为妖,最好不要冒这个风险。”赵高道:“那咸阳城外那么多玄女信徒,该如何处置?如今各地精兵都忙于平叛,如果那些信徒趁机闹事,处置起来也很麻烦。”阎乐道:“正是,那些信徒都颇为虔诚,数量至少万人,咸阳城没有足够多的人手。”

赵高沉吟片刻:“孟姜女说她自愿只身觐见,可见是没打算靠自己动手,刺杀陛下。那么她唯一的武器,就是那一句扶苏公子的遗言。”阎乐道:“属下甚至疑心,并不存在什么扶苏公子的遗言。她只是想接近陛下。”赵高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感叹:“你可还记得张楚?”阎乐点点头,那是陈胜、吴广两个反贼起的僭号。赵高道:“当初他们两个人在大泽乡起事,打的旗号就是为公子扶苏复仇。”阎乐先一怔,旋即笑起来:“那又有什么用,都是假的。”

赵高道:“此事的要害,不在于真假,而是名号。一介粗鄙的楚地农夫,都会用扶苏这个名号来蛊惑人心,可见扶苏在天下人心目中颇有地位。”阎乐听明白了。孟姜女说转述扶苏遗言,原来还有这一层威胁在里面。倘若胡亥拒不接见,她就让身边的信徒传到全天下去。以扶苏在各地民众中的声望,恐怕会对如今的局势雪上加霜。阎乐没有继续讲,他看出赵高应该已经有定见了。果然,赵高抬起手来,对阎乐道:“我去跟陛下汇报,你不必等我消息,明天一早直接去找孟姜女,就说陛下同意接见,但地点不在咸阳城,而是望夷宫。”

“属下明白。”阎乐恭敬回答,注意到赵高根本没打算跟胡亥商量,自作了主张。赵高转过身去,继续面对棺材。阎乐不敢打扰,倒退着离开宅子。走出去之后,他环顾左右,发现公孙臣正等在一旁,看其脸色,似乎有什么重大发现。阎乐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跟着自己。两人一直走到咸阳令专属的宅邸,屏退了四周护卫,公孙臣才把李斯临终遗书一一讲给阎乐听。这一讲,就是小半夜过去。其间阎乐一言不发,只是用手不停地搓着下巴,可见也被里面披露出的事实所震惊。

“怪不得赵丞相对扶苏这件事如此敏感,原来他是担心,扶苏遗言跟沙丘宫之变有关系,这是赵高与胡亥最大的心结。”

阎乐思绪转了半天,才想起来公孙臣还在对面,随口称赞了一句:“中车府都没搞明白的东西,居然被你查出来了,干得不错。”公孙臣大为激动,他苦心孤诣,付出巨大牺牲,不就是为了今日吗?他连忙叩头道:“若无阎公,即无今日之我。臣敢昧死报效,绝无二心。”

“你是吃了几番苦头的,相信也能明白,兹事体大,绝不能为第三人所知。”公孙臣连连点头,然后见阎乐仍旧看着他,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从怀里拿出一堆李斯亲笔的竹简,双手呈递给阎乐。阎乐握住这些竹简,这才咧开嘴,绽开他最擅长的那种笑容。

三日之后,一个消息从咸阳城内传出,旋风一般传遍了咸阳与骊山之间大大小小的营地。几乎所有的玄女信徒都得知,秦二世将会接见玄女,听其传达上天神谕。这些信徒十分兴奋,无不与有荣焉。可惜的是,玄女将只身前往咸阳,她留下命令,让信徒们原地继续吟唱《仙真人歌》。

没想到的是,各地拥来的信徒太多了,从骊山一路排到咸阳城前,几乎遮住了这一段的官道,咿咿呀呀唱着歌谣。几乎所有朝廷官员都为之心惊肉跳,倘若这些人有任何异动,对咸阳来说都是一场大麻烦。而负责护卫的中车锐士更是神经紧张,几乎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动过来,才能应付这种场面。玄女乘坐的鸾车,极其高调地行在路上,成为无数人的焦点。而就在同一时刻,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人影,悄悄地向北方泾水方向移动,完全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这辆华丽的鸾车开入咸阳城中,城门便完全关闭了。信徒们怀着好奇的心思望向高大的城垣内侧,脑海中想象着秦宫的华贵。他们浑然不知,鸾车停在咸阳宫内之后,玄女从车上下来,换了另外一辆遮蔽得严严实实的马车,由阎乐陪同,从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咸阳,朝北而去。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即将抵达泾水南岸时,在一处高大的宫阙前停了下来。这座宫阙的形制与其他秦宫并无二致,不过整体偏窄偏长,如同一根方柱刺向天空,看上去更像是一座加宽加大的望楼。

孟姜女从车上徐徐走下来,赵高早早站在宫阙之前迎候。阎乐对赵高使了一个眼色,表示沿途并无任何可疑动静。赵高的面帘轻轻抖了一下,转而打量起她。今天的孟姜女没有做任何装扮,也没施任何粉黛,纯粹的素面朝天。一头如瀑秀发披散下来,与身上的宽大白袍构成黑白二色,透着某种神圣意味,称得上一位真正的大巫女。孟姜女一直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一双眼眸甚至没在赵高身上停留一瞬,仰起头来,始终看向望夷宫的最高处。

赵高冷淡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双方的仇恨与立场,早就表露无遗,也不必搞这些无用的客套了。如果有可能,赵高随时可以下令把这个巫女杀死,可惜护卫之前通报过咸阳城外的信徒盛况,他即使贵为丞相,也要投鼠忌器。孟姜女对赵高的心思知之甚明,却也不做任何表示。她昂然走进望夷宫的大门,早有两个侍女迎过来,带她去了一处僻静小室。孟姜女知道对方生怕自己夹带什么武器,便大大方方任她们搜。

侍女们为孟姜女梳理长发,从内到外更换了一套雪白的丝袍,甚至捧出一盒极贵重的龙涎香,为她熏蒸口腔与私处——这自然也是为了检查而找的借口。这一通极为细致的检查结束之后,孟姜女再度回到望夷宫的入口,一言不发。赵高再次做了一个手势,带着她向上方正宫走去。望夷宫比较高,寻常台阶难以应付,所以设计了一个中央蟠龙柱,木制楼梯围着柱子一圈一圈转上去。

孟姜女换的是一件拖地长袍,走起台阶来十分不方便,她不得不提起袍子两边,才能保证自己不被绊倒。她走着走着,忽然“哎呀”了一声,赵高低头一看,不知台阶哪里冒出一枚钉子,钩住她的袍子,孟姜女蹲下身子挣扎了一下,却被这钉子把丝袍下摆扯开了一条裂缝。

“此乃宫内督工之罪,待我把肇事者拘来重重惩处,为玄女道歉。请下去再换一身吧。”赵高冷冷道。孟姜女摇摇头:“已经爬了一半了,不必麻烦更换。你们已经搜过我了不是吗?”被她这么一刺,赵高也不生气,继续顺着楼梯向上走去。两人很快抵达了整个望夷宫的顶层。这里分成上下两层,下一层是正常的寝殿,金碧辉煌,极尽奢侈之能事。

而上一层,则是整座宫殿的最高处,一座四面敞开的亭式露台,在露台最中央还立着一尊仙人承露的雕像,仙人手里执着一个大铜盘。孟姜女一登上这个露台,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而清新的风吹过来。她环顾四周,发现站在此间,泾水南北乃至整个关中平原皆映入眼帘,油然生出一种掌握天下的快感。难怪胡亥宁愿躲在这里,也不愿意回咸阳。

“参见陛下。”赵高淡淡道。孟姜女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那一尊仙人承露雕像的旁边。那里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榻,上置茵毯与香炉。一个身穿黑袍的小胖子,正斜靠在榻边,朝这边好奇地望过来,旁边有两个婢女端着各色吃食。这就是胡亥啊……孟姜女那冰层一般的漠然神情,微微出现一丝龟裂。不过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朝那边走去。赵高在旁边道:“既见皇帝,为何不拜?”孟姜女道:“得国非正,不似人君,为何要拜?”她一甩手,朝前又走出去七八步,才被赶上来的赵高拦下来。

“不要对陛下无礼!你只能站在这里讲话。”赵高厉声喝道。刚才她那一冲,吓得他背后一阵冷汗,可见其心里也紧绷到了极点。此刻孟姜女距离胡亥,还有十五步左右,即使是燕市的刺客,也没办法在这个距离得手。孟姜女没有坚持,原地站立,对胡亥大声道:“我是李牧之女、扶苏公子之妻,名字叫作李荷。这一次来,是要转述亡夫的遗言,给他篡位的弟弟。”

这番话的每一个字,都是大逆不道。不过胡亥听在耳朵里,没有任何愤怒,他的两个大眼珠子,一直滴溜溜地落在孟姜女身上。直到赵高咳了一声,胡亥才如梦初醒,赶紧调整一下表情:“发诏书让我兄长自杀的,乃是父皇。我与兄长感情甚笃,登基之后立刻派人去追回使节,可惜还是功亏一篑。至今思之,仍是十分伤心哪。”

赵高的面帘上方,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皱了一下眉头。胡亥这个回应,与之前商量的不太一样。他应该明确表示,扶苏是畏罪自杀。而现在胡亥这回答,感觉就像是推卸责任似的,扶苏本不该死。赵高转向胡亥:“陛下,扶苏实有不敬之罪,故而始皇帝陛下才下诏令其自裁。祖龙圣明,非你我所能揣测啊。”孟姜女对这个回答,并无反应,直接席地而坐:“那陛下可知道我的故事?”胡亥有些迷惑:“啊,呃,你有什么故事?”

“今日我登临望夷,就是希望把所有的一切当面讲清楚。让你知道,我与你兄长扶苏公子之间的全部。”孟姜女也不等对方准许,径直开口说了起来。她从李荷的身份讲起,说到长城关楼坍塌,说到与扶苏的相爱,说到在武周塞里的苦守,以及孩子难产而死后的悲痛。胡亥和赵高全程都没打断,任凭她带着恨意与悲伤讲述。他们委实没想到,这位名满天下的玄女,竟然还和扶苏有这么一段凄婉的故事。武周塞那次崩塌大事背后,藏着这么一桩惊天秘闻。

孟姜女讲着讲着,双眼朦胧,似有泪光,玄女生涯为她的言语中添加了一丝空灵的神性,整个露台的人都被不同程度地牵引入她的叙述,恍然入梦一般。当赵高发觉不对时,孟姜女已不知不觉又上前了五步,他立刻再次举步拦住。孟姜女没有继续向前,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胡亥的面孔:“胡亥,我问你。若你是我,该如何处之?”面对质问,胡亥面露些许不自在,在龙榻上扭捏地回避这个问题:“哎,你刚才说,我兄长临终前的遗言,到底是什么?”

孟姜女长袍摆动,朱唇轻轻蠕动:“他希望你能亲手杀死我。我与扶苏只有死于同一人之手,才能在九泉下相聚。恳请陛下垂怜。”说完摆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跪倒在胡亥面前。赵高的布帘猛然一振,差点掀起来。他推算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李荷在痛陈了一通仇恨之后,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她居然在主动求死!这是什么意思?她千辛万苦跑到这里,难道就为了束手待毙?赵高彻底糊涂了,他再看向坐榻上的胡亥,却发现不对劲了。

胡亥的双目瞪得很圆,鼻孔不自觉地扩大,呼吸变得急促粗重。他这个神态,赵高曾经见过一次,在陈县见到虞越时也这样。赵高非常了解胡亥的脾性,这个人没什么心机,唯独欲望甚重。而孟姜女不是虞越,她并不仅仅只是一位美人,还是兄长扶苏的女人。当赵高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脑海中的火花一下子驱散了整片迷雾——这女人,真是好心机!

她之前的讲述,有意无意在反复强调,自己是扶苏的女人,而她对面的胡亥,恰恰抢占了兄长扶苏的皇位。此刻兄长最珍爱的女人就跪在面前,楚楚可怜,引颈待戮,胡亥会生出怎样的心思?孟姜女那一条被钉子钩到的丝袍,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半条白皙修长的大腿。她的坐姿很是庄重,可越是如此,越显得这个细节具有魅惑性。这个女人,真是把各种因素都用到了极致,深知藏即是露、拒即是迎的奥妙,简直就是为胡亥这种不自信的好色之徒量身打造。

赵高对男女情爱并不了解,但他最了解掌权者的心思。胡亥登基之后,最大的症结就是篡位之举,他知道自己得国不正,也知道全天下都在猜疑他得国不正,无论是追剿陨石天书、巡幸天下还是躲在望夷宫,背后都是心虚的表现。而此刻,倘若能够像占有兄长的皇位一样,占有兄长的女人,把他的一切都夺过来;那么对胡亥来说,将会消除最后一丝对皇位的不自信吧?他总需要一些虚幻的东西来确认自身的权威。

孟姜女的手段太高明了,根本不必做任何诱惑的举动,只需要强调自身的归属,便足以激发起胡亥的欲念。而她请求被胡亥亲手杀死的姿态,又是在暗示无论皇帝做什么,自己都无力反抗。以美色为饵,胡亥很容易便会被操控。讽刺的是,当初在沙丘宫,赵高也正是基于同样的理由,才选择了胡亥。此刻孟姜女仍旧低着头,修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优雅。胡亥见到这一幕,口干舌燥,情欲驱动着血液冲上面颊,屁股滚烫,几乎无法安坐。他恨不得立刻下榻,把眼前的女人抱住。

一滴冷汗,出现在赵高的额头。此刻宁可得罪皇帝,他也要阻止接下来的事情。倘若胡亥真的精虫上头,要临幸自家大嫂,那么床第之欢时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保证,谁也无法干涉。赵高及时站在两人之间,沉声道:“既然李荷自知死罪,恳请陛下当场明正典刑!”然后唰地抽出腰间的豪曹剑——赵成的遗物——递给胡亥。

胡亥一惊,旋即结巴道:“真,真的要杀吗?”赵高坚持道:“李荷自己都希望死于陛下之手,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胡亥还是迟疑,他实在舍不得把这个身份特殊的美人一剑杀掉。孟姜女这时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我唯有一个心愿,希望死得清清白白。恳请陛下准我沐浴之后,再动刀兵。”这个要求一提出来,诸方都松了一口气。胡亥想的是,只要不立刻动手,总有转圜余地;赵高虽然不清楚孟姜女是什么目的,但如今能用沐浴拖延一时半刻,他就有时间可以说服胡亥不要为情欲冲昏了头。

所以孟姜女一提出这个要求,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甚至有些殷勤。赵高立刻命令几个婢女去安排沐浴之事。望夷宫的浴池,位于露台下方的建筑中层。同样是四面穿风,风景甚好,里面有一个圆形的大浴池。皇帝可以泡在水里,欣赏远处的风光。孟姜女走进浴室时,池子里的水已经烧热了,蒸汽氤氲。水池一角还点着香炉,散发着龙涎香的味道,令人神经放缓。她脱去丝袍,缓缓进入池中,这个水池的底部,都用细腻的河泥抹过,还贴了贝壳与石片,双足踩上去可以起到按摩的作用,确实是极大的享受。

在她旁边,热水源源不断地顺着一条水槽注入池子。这东西看着其貌不扬,其实背后藏着一套精妙绝伦的系统:望夷宫这里地势太高,无法借助自然流水,所以浴池用水都是靠水车从泾水里汲至宫内,再由奴婢背去浴室上方的蓄水池,烧开后再放入混水池,与常温河水混成人体可接受的温度,再通过水槽注入浴池。而浴池下方,则有一根排水管道,排水速度可以通过木塞调节。皇帝在沐浴之时,整个浴池可以保持上注下泄的流动状态,以确保水温始终不变——整个一套设计,可以说是奢靡到了极致。

孟姜女把整个身体浸入水池,温暖包裹全身,令她忍不住沉醉了片刻,这才回头对侍女说:“让我一个人死前静一静。”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替我拿一件衣服。侍女们吓得浑身哆嗦,匆匆离开。待得水池里只剩下孟姜女一人之后,她迅速蹲下身子,用力捶池底。每次敲击三下,然后静听。过不多时,下方响起了沉闷的回应声,也是三下。这说明易水、项缠和徐福三人已经顺利进入匠道,并且正在自己的正下方。

接下来,按照兵老的指示,李荷先把旁边的水槽抬高,让浴池里不再有新的热水注入,然后拔掉了浴池底部的木塞。就在浴池水位迅速下降的同时,她飞快地伸手去扒池底的贝壳。这一层贝壳下方,是涂了生漆的防水木板。只要把木板掀掉,就可以打通与匠道的连接。其他三人便可以进入水池,展开下一步行动。孟姜女正在弯腰检查,忽然听到池子外面有动静。她迅速恢复成泡澡的姿态,然后便见到一个身影闯了进来,居然是胡亥。

他居然急色到了这个地步,直接闯入了浴池之内?孟姜女先是一阵慌乱,可随即双眸变回李荷的锐利。这不是正中下怀吗?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胡亥,如今他自投罗网,干脆在这里将之杀死,也不算失败。李荷心念电转,俯身捡起一块刚刚剥下来的大贝壳,贝壳边缘尖锐,足可以割开人的咽喉。

胡亥闯进来之后,眼前蒸汽弥漫,池子里一具曼妙女体若隐若现,这让他兴奋到几乎发狂。即将占有扶苏女人这件事,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性判断。女人似乎发现有人闯入,发出惊呼声。这声音在胡亥耳中听着,不啻天籁。他乐呵呵地说了一声:“扶苏是我兄长,我来代他照顾你。”女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很是惊慌:“你快点离开,长嫂如母,你这有悖人伦。”

胡亥哈哈大笑,神情一下子狰狞起来:“大嫂,你可知道为何我的名字叫作胡亥?只因为我母亲是匈奴人,是个杂胡,所以我一出生,就被冠以胡名。大秦的诸公子里,我最不被人待见,一看名字就知道血统不正,继承顺位,本也与我无关。你可知道,匈奴的习俗是兄终弟继,不光要继承他的财产,还要继承他的女人,我这也是合乎传统!”他一边说着歪理,一边气势汹汹地走向池子,仿佛要在孟姜女身上,把他失去的一切都弥补回来。就在胡亥的手攀到水池边缘时,李荷也捏紧了手里的贝壳,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猝然切入:“陛下!”原来是赵高追了过来,站在门外高呼。胡亥的兴致被强行打断,十分不满。赵高提醒道:“这女人很危险,陛下且不可靠近,亦不可与之独处。”胡亥道:“你们不是都检查过了吗?她什么凶器也没带,能对我有什么危险?总不见得要与我赤条条地肉搏吧?寡人求之不得。”到了这时候,他还不忘开一个猥亵的玩笑。赵高不好强行闯入浴池,只得在门外道:“陛下三思,此女关系到咸阳城外万千信徒,一定要想个办法,妥善处置,否则会生大乱啊。”

胡亥登时火冒三丈:“大乱,大乱!外头每天都有大乱,你却天天跟我讲天下太平。如今就一个女人,带着一群刑徒与臣隶而已,你倒大乱起来了。国事如此,多这一个大乱,又有什么关系?”这一番宣泄,竟让赵高也哑口无言。他一直以为这位皇帝一味只是享受,原来心里对真相也很清楚嘛。他强压怒意,苦口婆心劝道:“陛下您万金之躯,不可为一女子而轻犯险境啊。”

胡亥血液里隐藏的胡人蛮脾气显发出来:“我今天非要临幸她不可!”赵高见劝阻不住,只得道:“如果陛下您坚持如此,也请派人先将其束缚,避免有什么不可测之事。”胡亥哈哈大笑:“赵丞相,看不出来你原来玩得也很花嘛。”他说完之后,朝着浴池里贪婪地望过去。不知为何,浴池里的水似乎跑光了,蒸汽也逐渐消散,这让他更有机会可以看清那具身体。她正惊恐地蜷缩在浴池一角,背对自己,仿佛一只被恶犬追上绝路的野猫,这更能激起征服的欲望。

“扶苏兄长,你在天有灵,可要好好看着啊。”胡亥恶毒地默念着兄长的名字,迈进浴池,伸出双手要去抱住她。这时孟姜女猛一回身,手里的贝壳凶狠地割过来。胡亥还没等看清对方身体,就觉小腹一阵刺痛。幸亏他肚腩肥大,这一割虽说割破了皮肉,却终究未伤及腹心。饶是如此,胡亥还是瞬间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腔情欲霎时化为惊恐。他尖叫着倒退了几步,咣当一声摔在浴池另外一侧。

与此同时,孟姜女趁机用尽全力,在池底猛然一抬,把松动的木板掀开来,露出一个大洞。一个娇小的黑影迫不及待地从下方的匠道一跃而上,如同一头小鹿跃入浴池。紧接着,一个身材庞大如熊的巨汉也爬上来。这小小的浴池,一下子变成了斗兽场。小鹿与大熊,朝着蜷缩在角落里那一头瑟瑟发抖的山猪靠近,山猪的腹部还潺潺流着鲜血。

此刻在浴池外面的赵高,也觉察到不妙。可这里是皇帝寝宫,除了几个贴身婢女,并没有什么护卫。大部分侍从都留在望夷宫的下层,来不及赶过来。赵高别无选择,只得手执豪曹剑,只身闯入浴池。一进去,赵高就看到项缠和易水两人,已经接近胡亥。他立刻判断出来,即使自己不顾一切下场,也只是延缓被杀的时间。这时赵高目光一凝,看到第三个黑影从浴池底下的洞里爬上来,那影子他很熟悉,正是徐福。

徐福爬上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心有灵犀似的抬头看向浴池门口,恰好与赵高四目相对。两股不加掩饰的仇恨目光,钉在了赵高身上,仿佛要把他烧熔。可惜赵高顾不得多想这目光意味着什么,他在一瞬间便做出了决断。这位郎中令抬起右手,掀开自己的面帘,一张极为骇人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密密麻麻的脓疮遍布五官,看上去像是一盘腐肉,触目惊心。

这张可怖的面孔,令项缠与易水的动作迟缓了那么两个呼吸。趁着这个间隙,赵高举起豪曹剑,朝着上方奋力一捅。望夷宫这座浴池的上方,是热水池与混水池。泾河之水汲上来之后,会在热水池加热至沸腾,然后在混水池混调至最舒服的温度。赵高这一刺,直接刺穿了热水池那薄弱的木壁。紧接着,未经混调的滚烫开水顺着缺口哗哗地泼洒下来,注入浴池之内。

最先发出惨叫的是胡亥,开水直接浇在了他脊背之上。好在他之前没急色到脱光,好歹隔着一层衣袍,但高温还是令这位皇帝感受到了炮烙之刑的残酷。但开水伤害的,并不只是胡亥。这股倾泻而下的滚水,化为一条高温瀑帘,挡在了杀手们与胡亥之间。胡亥固然要承受炮烙之苦,却也避开了最危险的锋芒。已经接近他的项缠,被兜头浇了个正着。项缠发出一阵痛苦的吼声,不得不松开长剑,捂住双眼。在旁边的易水见势不妙,咬牙还要冲前,然后被滚水泼在右臂之上,疼得她不得不倒退一步。

赵高趁着这个机会跃入池内,把瘫在一旁的胡亥奋力推上池边。他的判断极为精准,也极为冷酷,用皇帝的健康,换来了宝贵的缓冲时间。徐福知道,倘若被他们争取到时间,这次计划便又失败了。他不顾高温,从腰间解下一包粉末,扬手丢了出去。这包粉末穿过开水瀑布,在浴池边缘撞散开来,一团青绿色的小雾升腾而起,笼罩住了赵高与胡亥。

胡亥背部的伤口一接触这团小雾,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这是用各种刺激性药粉杂糅而成的,当年曾经被夏无且扔出来过,成功阻止了荆轲,这一次又发挥了功效。借着这一停顿,项缠也第一时间扑了过来。他卷起斗篷在头顶略做遮挡,手里大剑直直刺向胡亥。赵高见状不妙,举起豪曹奋力一挡,整个人被震得躺倒在地。好在豪曹确实是一把好剑,到底勉强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剑。

胡亥也意识到极大的危机,体内生出一股求生欲望,不顾赵高,起身往外跑去。恰好这时,下层的护卫也闻讯赶到门前,赶紧把皇帝围在身后。这时项缠奋力一挥,剑刃从三名护卫腰部平平切过,登时血流遍地,三人齐仆。胡亥吓得屎尿俱流,可还不忘朝寝宫跑去,浑浊的黄汤混着猩红的鲜血,在茵毯上留下长长的一条污渍。

项缠这边的招式刚刚用老,易水便飞身补上,忍痛越过开水瀑布,甩手把匕首扔出去,扑哧一声刺中了胡亥后心。胡亥到底皮糙肉厚,虽说中刀,脚下却不敢少停。这一奔走,又有几名护卫冲上来,易水倚仗身法高妙,在人群之间盘卷飞钻,几下起落,那些护卫要么咽喉多了一条红线,要么脚筋被挑断。

几个人都尽了全力,可因为赵高之前用滚水争取到了那一点点时间,这点时间虽短,却如天堑一般难以逾越,导致他们步步都落后了一点,与胡亥的距离越来越远。随着越来越多的护卫冲过来,刺杀的希望越发渺茫。就连赵高,也趁着刚才的激烈交锋,闪身躲了出去。项缠与易水还要再冲上去搏一搏,连徐福都有些失态地要爬出浴池,看还能不能争取到机会。可护卫们排列成密集的队形,把他们重新压回浴池前的小门。

这时李荷在三人身后幽幽叹了一声:“诸位,停手吧,此事已不可为。”徐福回过头去,看向重新披上丝袍的李荷。这些人里,仇恨最深、动机最强烈的就是李荷,可此时提出退却的也是她。李荷看出他的疑惑,摇摇头道:“我是想要复仇,可我也不能为此冲昏了头脑。胡亥已然逃掉,勉强追出去,只会是全军覆没的结果。”徐福没想到,她居然还保持着如此冷静,再转过头去,看到项缠与易水还在继续杀伤卫兵,但攻守已然易势。现在是卫兵要攻入浴池,他们拼死防守。

“留得有用之身,日后再图,不可虚掷于此。这是我父亲当年说过的话。”李荷笑了笑,尽是苦涩与遗憾。

“都怪我……还是操之过急,太过沉迷于术了。”徐福懊恼道。他现在明白张良起初为何反对此事了,仅仅只是因为一池滚烫的热水,却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失误。建筑在“术”之上的计划,太容易被影响。但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徐福知道,现在不走,恐怕就真的走不了了。徐福抬头对项缠与易水两人喊了一声。易水咬咬嘴唇,掏出最后一把小刀,把最前面的卫兵戳倒,项缠趁机举起粗臂,猛烈晃动门框,竟硬生生把浴池的入口晃塌了。

借着这短暂与敌人分离的机会,他们两个跳回到浴池里来。易水喘着粗气,一脸不甘,几乎要哭出来。李荷拽住易水的胳膊,柔声道:“不必伤心。记住,你心里有什么感觉,就表达出来,不要压抑。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易水“嗯”了一声,像被妈妈抚慰过的女儿一样,还是有点委屈。

李荷摸了摸她的头,催促说:“快走吧。”易水和项缠陆续跳下匠道,徐福正要进去,却看到李荷没动。李荷道:“这里总要留一个人,把木板盖好,拖延点时间。不然等下护卫冲进来,直接在匠道里瓮中捉鳖,岂不是全军覆没。”徐福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要留下?”李荷点点头。

“可是……”徐福没有多说,他相信李荷知道留下来的后果。

“我之前对胡亥讲的话,句句是实。如果我死于他之手,那么也许就能在九泉之下,与扶苏重逢了。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值得眷恋之事,九泉才是我们全家的归宿。”说完这一句,李荷把徐福推入匠道,然后把木板盖上了。她缓缓转过身来,把丝袍拉紧,平静地看向浴池入口,神情前所未有地庄严,就像真的感应到天地意志一般。卫兵们疯狂地撞击,很快就把入口破开了,率先迈进来的是阎乐,他刚刚从望夷宫下赶上来,也只有他能够先冲进浴池入口,与那两个穷凶极恶的杀手对抗。

阎乐一进来,看到其他人都消失了,只有孟姜女站在浴池边缘,披着丝袍,双目空灵地望着自己。阎乐眉头一皱,那种古怪的气势令他不太想接近,这是出于顶级杀手的直觉。但阎乐刚刚见到胡亥的狼狈模样,也看到了气急败坏的赵高,知道必须抓住这个女人,才能平息上位者的怒火。他握紧手里的长剑,走了过去,不料孟姜女却突然展颜微笑:“果然最后是你来动手,这可太好了。”

阎乐一听到这句话,没来由地寒毛一竖,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却莫名带有致命的威胁。出于本能,阎乐下意识地递剑过去,直到剑尖对准了孟姜女,才意识到要留活口。他正要撤剑,李荷却伸出双手抓住剑刃,用力一带,那长剑立刻刺穿了她的小腹,丝袍霎时出现一团可怖的殷红。可李荷此刻的表情,却丝毫看不到痛苦,反而满是欣喜。

当年逼迫扶苏自刎的执行者,正是阎乐。如果李荷死在他手里,正好可以完成两人九泉相见的心愿。更巧的是,她出生即死的那个孩子,某种意义上也是被阎乐所杀,也就是说,他们一家三口也许都能重逢。阎乐情知不妙,赶紧要把剑抽出来。不料李荷顺势向前一扑,用双臂死死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朝着浴池边缘撞去。要知道,浴池就修在顶层露台下方,也是个四面开放的观景台子。倘若他们从浴池栏杆向外翻去,将会从十五六丈的高度直直跌入泾水。这个高度,即使是落水,也势必是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阎乐大惊,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想要挣扎。怎奈李荷不是抱他的腰,而是死死抓住两条胳膊,让阎乐想要用手去掰,都难以下手。两个人就这样一起撞坏栏杆,冲出边缘。在生死关头,阎乐猛一咬牙,把自己的左臂猛然撞向插在李荷腹部的刀刃。只听刃破骨断,白森森的刀刃直接切进他的左臂。

不过这么一撞,阎乐趁势挣脱束缚,身子在半空中微扭了一下,让左臂恰好卡在栏杆边缘,整个人悬吊在半空中。而失去了最后机会的李荷,则一个人从楼边高高跌落。望夷宫下,乱哄哄的秦军护卫忽然生出了某种感应,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抬头。无数人的瞳孔里映出一片雪白,翩然如蝶,带着欣喜,怀着解脱,在湛蓝的天空划过一条弧线。那黑丝飘动的凄美身姿,仿佛融入苍穹,登仙而去。


第二十五章、失败者的决心

扑通,扑通,扑通。连续三声响动,三个人影依次落入水中。徐福、易水与项缠三人刚刚狼狈地从望夷宫撤出来,这条匠道直通泾水的水面。他们撤退得太仓促了,顾不得调整身姿,直接跳进水里,溅起三片水花。三个人在水里扑腾了片刻,一条小木船缓缓从附近的芦苇荡里驶出来,张苍手持长篙,一脸焦虑地朝水面张望。他的职责,是在匠道附近潜伏,随时接应。

一看到三人的神情,张苍立刻猜出这一次的结局,心中不禁暗叹,不过见到易水并没受伤,总算稍稍松了口气。但他仔细观察水面,发现只有三个人,不见李荷,心思又沉了下去。心思起起落落之间,他抓起绳子扔下去,把三人拽上来,然后迅速开船离开。刺杀已然失败,这附近不能待了,很快秦军大部队就会开始搜捕。易水眼睛发直,似乎被李荷最后一句话给打击到了。张苍拽她的胳膊,她也没反应,木俑似的任人摆布。三人之中,最先开口的,居然是项缠;“公子如今何处?”

张苍道:“张公子去咸阳了,他说玄女离开之后,那么多信徒必须得有人统管,造外势以策应。”项缠“哦”了一声,略有欣慰。张苍很容易就猜中了项缠的心思:他肯定是觉得这次麻烦大了,所有参与者都可能被擒或被杀,张良如果跟玄女信徒们在一块,至少比在望夷宫安全。连项缠这种杀戮狂人,都做出如此悲观的判断,看来这次的危险真不小。

徐福颓丧地坐在船边,不住自责:“这次的失败,都怪我啊……张公子明明之前提醒过,以术刺秦,变数太多,不可把所有指望都放在上面。可我还是心存侥幸,到底连累了李荷姑娘。”张苍一边撑着竹篙,一边道:“徐先生,你向来沉稳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你自己都没觉察,自从来到咸阳之后,你就变得很急躁。行百里者半九十,怎么临到最后一步,你反而就忍耐不了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徐福正要开口,张苍忽然大叫一声“不妙!”

只见河道前方,出现了三条快船。那是秦军的战船,每条战船上面都站着五六名中车锐士。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没想到秦军动作这么快。徐福和项缠挣扎起身,帮着张苍一起划动小船。可这条终究只是渔船,跟军用船只的速度没法比。眼看打头的战船就要接近,项缠索性扔下竹篙,纵身朝着大船返跳过去,对面没想到这些逃亡者还敢反杀,猝不及防。只听船头一阵惊呼,伴随着金属铿锵之声,无数的血花飞溅。项缠凭一己之力,居然把船上的锐士都干掉了,随后又跳上第二条船。

这种凶暴的杀戮,并没持续太久。项缠毕竟刚刚经历过激烈搏杀,还受了伤,他杀散第二船锐士之后,几乎到了极限。项缠晃悠一下身子,正要冲向第三条船,却被一支弩箭射中身躯,发出凄厉的怒吼,身子向水里倒去。与此同时,第三条船加速冲过来。张苍见势不妙,一边拼命撑开,一边回头狂喊:“你们快跳船!快跳!”

徐福拉起还有些发蒙的易水,毫不迟疑地往河里跳去。两人刚刚下水,那条快船便拦腰猛烈撞在小船中段,咣当一声,登时将其撞翻。张苍来不及撤离,身子一晃失去平衡,很快被几只手粗暴地抓住衣襟,拽上快船。张苍四肢被死死按在甲板上,只有脖颈勉强抬起来,与一张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对。

“公孙臣?”张苍惊呼一声。公孙臣微微一笑:“张御史,兜兜转转这么久,你我再一次相见了。”他今日也被阎乐带到望夷宫下,留在门口守候。当上面发生刺杀事件后,所有人都拼命往宫内冲,只有公孙臣反其道而行之,从望夷宫离开,叫了几条船在泾水之上巡视。他对这些反贼太熟悉了,他们每次执行刺杀前,一定会提前安排一条撤离路线,而望夷宫附近,还有什么比泾水更适合逃亡呢?

果然,被他捡到了一个大惊喜。公孙臣道:“等一下再跟张御史叙旧,还有几位我一直想再见见呢。”然后把脸转向右侧。张苍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泾水这一段比较窄,距离岸边很近。徐福和易水很快游到了岸上,而项缠也很快忍痛爬了上去。秦军战船上的锐士纷纷跳向岸边,试图尾随追杀。不料这竟然是一个诱敌深入的圈套。锐士们刚刚踏上河边的泥沼之地,脚下纷纷陷没。逃犯们趁机掉头杀了回来。

先是徐福撒出一蓬眯眼粉末,然后项缠与易水分进合击,一个砍头,一个扎脚,很快把这些在泥地里行动不便的锐士全数反杀。易水甚至还跃跃欲试,要跳回船上。公孙臣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如今身边的兵力所剩无几,可不要占尽优势却被翻盘。他立刻下令战船远离水边,不让他们靠近。自己已经抓到一个张苍了,至于那三个逃犯,只要通知中车府主力过来围剿,落网只是时间问题,不必在这里纠缠。

公孙臣计议已定,随即吩咐战船掉头,与那三人很快拉开距离。他吩咐船夫赶往最近的望夷宫码头,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张苍对面:“张御史,我一直不明白,你这么一个精于审时度势之人,为何会选择这么一条路?”张苍苦笑:“原本是时势所迫。”

“哦?原本?”公孙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走南闯北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发现很多原本看不到的东西,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了。公孙臣,你难道没有类似的感觉吗?自从胡亥登基之后,大秦的气数就变了,处处都不对劲,处处都有着亡国之兆。”

公孙臣面皮抽搐一下,却没讲话。张苍道:“我在朝中任御史,你在白马做小吏。我们限于身份,都是一叶障目,不见全体。如今我沉到底层,你混到了朝廷高处,想必上上下下都该看清楚了。这个大秦,已非我等所熟悉的那个大秦。”

“张御史的见解,还是那么犀利啊……”公孙臣勉强笑了笑。张苍说的没错,他做白马小吏时,一直觉得朝廷就好似墨家制造的机械,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冷酷而有秩序地运转着。可这一路追过来,公孙臣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从赵氏兄弟身上,从阎乐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序,意外与变化随时发生,你不再需要依照规矩行事,只要揣摩个人好恶就足够了。尤其是李斯之死,对公孙臣的冲击不比张苍小。他并非死于秩序,而是死于秩序的崩塌。公孙臣一直以来,忙于抱紧阎乐大腿,顾不上深思。如今张苍一句话,却说中了公孙臣一直刻意忽略掉的忧虑。

“世势如此,我等只能随波逐流,顺势而为。”公孙臣狼狈地辩解了一句,走到小船的另外一头,避免和张苍继续交谈。小船很快抵达望夷宫附近的小码头。此刻码头上没什么人,大多冲着宫中去了。公孙臣想了想,决定先派人去单独通知阎乐。

“果然规矩都乱了。”公孙臣自嘲地想了一句,把人派了出去。过不多时,阎乐匆匆赶了过来。公孙臣一见到他便大吃一惊,只见向来从容的阎府令,如今却是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脸部铁青扭曲,而他的左臂被潦草地包扎起来,潦草地挂在胸前。公孙臣还没移开目光,阎乐阴沉着脸道:“快讲!”公孙臣哪敢怠慢,把自己去泾水拦截之事详细讲出,不料阎乐又是一脚踢过来:“混账东西,你既然知道他们要从泾水逃开,为何不早通知我?你带了三船锐士,怎么还让那些丧家犬逃了大半?是不是跟他们有勾结?”

公孙臣感觉,阎乐的心态似乎崩了。昔日他无论处于什么环境,至少都会带着假笑。可眼前的阎乐,却失去了往日的从容,焦躁易怒,仿佛体内有岩浆在翻腾。望夷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这位顶级刺客性情大变?阎乐骂完公孙臣,看了眼张苍,恶狠狠道:“接下来如何?”公孙臣忙道:“建议中车府主力沿河搜索,逃犯们没有骑乘,只能步行,又有人受了伤,应该没办法迅速离开。”

阎乐冷哼一声,转头叫来中车府的几名军官:“这一次陛下和丞相身受重创,如果咱们逮不住刺客,只怕统统都要死。”公孙臣一听才明白为何阎乐气急败坏,原来望夷宫里两个重量级的人物都受了重伤,中车府若是抓不到人,只怕难以交代。那几名军官神情肃然,都体会到了这重如泰山的压力。他们分别带上自己的部属,或乘船或步行,迅速出发,码头前扬起一阵尘土。

待得码头上只剩阎乐、公孙臣与被捆绑的张苍三个人时,阎乐忽然开口:“公孙臣你过来。”公孙臣忙走过去,正要询问有何吩咐,阎乐双眼一眯:“你是不是在幸灾乐祸,终于不是唯一一个独臂人了?”阎乐的左臂尚在,但看包扎白布上渗出的血迹,很不乐观,即使保住手臂,恐怕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战斗力。公孙臣吓了一跳,连忙辩解道:“绝无此事,我只是关心阎府令的健康。”阎乐的脖颈,缓缓绽起几根青筋,他没有继续讲话,而是走了几步,靠近公孙臣。

公孙臣以为阎乐会打骂几句,做好了挨揍的准备,不料阎乐右手唰地抽出佩剑,一剑刺入公孙臣的小腹。骤受重伤的公孙臣睁圆了眼睛,不明白阎府令怎么会突然痛下杀手。自己不过是多看了一眼他的伤手,不至于乖僻狠戾到这个地步吧?阎乐攥紧剑柄,贴近公孙臣鼻尖,一字一句道:“李斯遗书,你也读过了。”公孙臣瞳孔一缩,竟然,竟然是因为这个!

沙丘宫之变事涉皇权,至为敏感。知晓那份遗书内容的人里,李斯死了,胡略死了,但公孙臣这么一个外人还活着。所以无论公孙臣做什么,都没区别,他必须要死。阎乐挑选这个时候动手,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以办事不利的罪名将其灭口。公孙臣有些绝望地抬起唯一一条胳膊,试图去抓阎乐的肩膀。阎乐正要再次下手,将他彻底杀死,却不防身旁传来熟悉的破风声。这是尖锐的暗器从远方飞来的声音。阎乐急忙抽剑,回身一挡,只听当啷一声,一枚柳叶般的飞刀掉落在地。

“易水?”阎乐与张苍同时反应过来,随后一个婀娜的身影出现在两人面前。张苍大急:“你不是已经逃离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易水定定地凝视着他:“李荷姐姐说,让我不要压抑情感,想做什么便做。我想回来救你,然后就来了。”张苍微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来,可他被捆在地上像只青蛙,根本动弹不得。这时阎乐从公孙臣身体里拔出剑来,把他软绵绵的身体潦草一推,转身与易水斗在一起。张苍看到公孙臣的尸体直挺挺倒下栈道,摔在一条战船之上。这时另外两个人摸到张苍身旁,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徐福与项缠。他们三个一起回来了。

“如今中车府锐士在外围大索,我们如果继续往外跑,怎么也难以逃掉,不如反其道而行之,顺便来救你。”徐福简短地陈述了一下理由,然后项缠俯身直接把张苍扛起来,往船上跳。

“等一下,你别管我,你去帮易水啊。”张苍拧动着身子,对项缠道。项缠瓮声道:“易水刚才说了,不许我参与。”张苍“哎呀”一声,却再也说不出什么。他知道,这是易水最大的心结所在,如果被别人帮忙,终生都会留下遗憾。在不远处,阎乐和易水这两个老对手,相斗正酣。阎乐臂伤未愈,加上心态有些失衡,居然被易水所压制。

若非易水也是刚刚剧斗了一场,只怕阎乐已然落败。阎乐的眼神,此时已接近疯狂。他握紧手里的长剑,再无前几次交手的从容。这位顶级杀手注意到,易水的双眸不再像从前那样淡漠如冰,仿佛溢满冰雪消融后的雪水,汩汩流淌。而她的剑法里也多了某种情绪,一招一式不再古板,随心而发,尽意而放,打得无比舒展。

“难道她已突破了呆若木鸡,进入以情驭剑的境界了吗?”阎乐心里出现一个可怕的预感:易水如今有了击败自己的可能。这个认知,比手臂的伤势更让阎乐觉得恼怒和痛苦。

“刚刚在浴池里,易水还不是这样。这么短的时间里,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阎乐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他也无暇思考了,易水的攻击一次比一次犀利。她要完成对燕市的承诺,完成败者不仁的复仇。当阎乐认识到,自己今日不可能击败易水,而且极有可能会被她击败时,他果断做了一个抉择,先是用力挥剑,争取到一点时间,然后扯开喉咙,向远处呼救。

这个举动,让易水为之震惊。一个燕市顶级刺客,居然在一对一的对决中,向旁人呼救,这简直丢人丢到家了。她怒极而叱:“你还有没有身为杀手的体面!”阎乐却丝毫不以为耻,阴恻恻道:“我早已不是燕市之人,为何还要遵守仓海君那些无聊的规矩。我的志向,可是天下之霸!”他的呼救,很快就引来了附近秦军的注意,开始朝这边运动。徐福大急,喊易水马上撤退。易水却一甩头,坚持说:“我杀死阎乐再走!”

她再度冲过去,刺向阎乐。可这一次,阎乐敏锐地注意到易水的急切,迅速调整策略,以拖为主。当易水注意到秦军大部队快要包抄过来时,撤退已然来不及了。易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毅,她不退反进,反而攻得更为决绝,一边攻一边对船上大喊:“你们快开船!”船上的人都听出来了,易水这是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把阎乐击败,完成自己的夙愿。张苍惊叫:“不能走,不能走啊,项缠你快去帮她!”易水猛然回头喝道:“项缠你不要过来!这是我自己的战斗!”

这还是张苍第一次听到,易水的语气如此鲜活,如此炽热,也如此强硬决绝。徐福长叹一声,知道再不走,大家都要折在这里,便撑动竹篙,和项缠一起驱动小船,迅速离开岸边。小船朝着下游飞速而去。开出去一段之后,码头的情景便看不甚清了,只依稀看到一个黑衣身影,似乎将对面男子的长剑挑飞,然后被蜂拥而上的秦军兵卒淹没……

小舟离开码头之后,一路顺水漂出去十几里路。奇怪的是,按说两岸如今该满布秦兵,很快就会发现小舟的踪迹,少不得又是一通围追堵截。但他们漂去这一路上,附近却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离奇,似乎秦兵都被另外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可张苍的脸上殊无喜色,他瘫坐在船头,一直望向上游的码头方向,泪流满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流泪,是惋惜同伴牺牲,是感慨计划失败,还是触及了更深层次的悲伤……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易水以情驭剑的动力从何而来,自己的孟子四端又是牵系于何处。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呻吟。张苍擦擦眼泪,转头去看,发现原本摔落在船上的公孙臣的尸体,居然开始蠕动起来。张苍和徐福赶紧过去,检查了一下,发现他居然还活着,不过从腹部的伤口来看,恐怕这也只是回光返照,命不久矣。

“若不是你,易水便不会死!”张苍满腔愤慨,拔出项缠的剑来,就要去捅他。公孙臣咳了两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张御史,我因为你才离开白马,如今你把我送去九泉,也是应该。”他这一句话,张苍反而刺不下去了。回想起两人在白马的经历,恍如隔世。公孙臣因为他的一句鼓励,试图在这个时代拼搏出头;也因为他的一系列举动,失去了手臂,失去了名誉,乃至即将失去生命。

公孙臣注视着张苍,忽然道:“我现在明白了。这个时代虽说机会良多,但胜者寥寥,更多的是我这种败者。虽经变化之兆,却未必能得养怡之福。我恳请张御史一件事,看在往日情分,把我的骨灰送回白马,好歹也是叶落归根。”他停了停,似是怕张苍不答应,又道:“作为交换,我与你们说一件秘辛。乃是我得自李斯的临终绝笔,阎乐正是为了灭口,才动手杀我,如今我要说出去,才甘心……”

他这么一说,徐福和张苍立刻都上了心。张苍冷哼一声:“你先说来听听,我再看是不是答应。”公孙臣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也不废话,直接将李斯遗书背诵出来。他记性奇好,虽是重伤,但内容仍能背得一字不差。他花了小半个时辰,将遗书背完,突然挺直身体,大声喊道:“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喊完之后,双目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就此气绝身亡。

张苍缓缓起身,用手掌把公孙臣的双眼合上,然后走到徐福面前。徐福在听完公孙臣的背诵之后,一直处于呆滞状态。张苍疑惑地看向他,公孙臣交代的秘密固然惊人,可也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震撼吧?可看他此刻的状态,整个人竟变得如陶俑一般,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全无魂魄的泥胎。可眼下并非探究的好时机,何况张苍自己也正心乱如麻。他转回身去,继续瘫坐在船头。一时间,幸存的三个人都没讲话,整条船被一团愁苦的云雾所笼罩,缓缓向下游流去。

无论今日之事多么震撼多么曲折,日头仍是一如既往地、无可迟滞地跌落在地平线下。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小船上的几个黑影,仍旧一动不动,仿佛要溶在黑夜里似的。这时一个黑影,突然动了动。项缠骤然起身,庞大的身材向泾水左岸转去。那边浓浓的暮色之中,亮了三个小红点,呈品字形排列。项缠看看另外两个依旧沉默的人,抓起竹篙,朝着那边撑过去。

小船靠岸之后,他们在树林里看到了三盏简易灯笼。在灯笼下方,一个小童靠在树下,困到快要睡着了。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撤离地点,守点的童子是个聋哑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谨遵兵老命令:只要见到有人摘下三盏灯笼,就把他们带走。张苍想了想,眼下实在没有焚尸的余裕,便把公孙臣的尸体抬下船,就地掩埋好,做了记号。然后三人跟着童子,顺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悄然离开泾水流域。

沿途他们发现,今夜咸阳一带的旷野极不平静,不时有秦军马队匆匆往来,还隐约传来厮杀与叫喊声,如果抬眼观望,会看到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散落在四野。这场面很是诡异,如果只是大索刺客,不至于呈现出如此混乱的景象。三人再联想起之前在泾水上航行,沿途居然也没什么追兵紧随,更觉古怪。童子一直把他们带到阿房宫工地,指给他们那一口熟悉的水井。三人走下井去,看到兵老与张良等在里面。兵老怒气勃发,看向徐福:“你们又失败了!”徐福一屁股坐下,双眼有些发直,张苍与项缠也是同样姿势。

兵老额头青筋绽起,语气严厉:“我在宫里的内线说,胡亥全身被烫伤大半,赵高浑身多处擦伤,阎乐手臂受伤,但他们都活着!活着!我给你们提供了如此便利的条件,你们就是这么干的?”徐福没有辩解,只是哑着嗓子简单地讲述了望夷宫所发生的事情。兵老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喃喃道:“莫非胡亥命不该绝……可恶,当初只求注水方便,早知道设计时就不该把加热池修在浴池正上方……”

“这就是以术刺秦的弊端了,变数太多。一处生变,则难达预期。”张良在一旁批评道,顺便瞪了一眼项缠,“我从来不知道,你居然会惧怕热水。”项缠满脸羞惭地看向张良,眼神里带着些许委屈,拔剑就要自刎。张良一动不动:“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救出来,是为了看你当面表演自刎吗?”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之所以沿途没有多少秦军追踪,是因为张良策动玄女信徒搞出一场大暴乱。李荷在离开之前,给了张良一个大祭师的头衔,因此信徒们都听他的。

张良觉察望夷宫情况不对,立刻召集信徒,说玄女恐遭不测,需要建三十六座祭坛为其祷告。张良之前对秦军在关中的兵力做过测算。章邯之前为了平灭六国之乱,从关中与漠北抽调了大批主力,所以咸阳附近并没有太多守备部队。他只要让信徒分散去建三十六座祭坛,足以把所剩不多的守备部队全部调空去监视。这样一来,真正负责追击刺客的,就只有中车府自己,那点人散在泾水渭水之间,就如同一把麦粒扔进草原,无甚用处——这正是张良反复强调的“势大于术”,一旦势成,术成才能顺理成章。

这时有人匆匆过来,递给兵老一团揉皱的绢帛。兵老展开一看,直接念给在场众人听:“李荷的尸体落入泾水,漂走无踪;易水被擒,如今被关在中车府内。”张苍双目猛地绽开两团光芒,一下子站起身来:“易水还活着?”兵老道:“这是内部得来的消息,应该不会错。”张苍先是欣喜,可转念一想,她活着未必是好事,以胡亥这次吃的大亏,不知道会如何残暴地对待她。

“我们必须去把她救出来!”张苍说。但兵老立刻将其打断:“做梦去吧,现在秦军守卫,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之严,谁去了都是自投罗网。她好不容易把你救下来,不要辜负她的好意。”张苍急道:“易水是我们的同伴,同伴有难,岂可袖手旁观!”张良拍拍他肩膀:“我不反对去救易水,但张御史,很多事情不是凭一时血气就能成的。兵老说的对,如今这情势,谁去秦宫都是死路一条,你到底是想救易水,还是想和她一同赴死,你先想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一听“目的”二字,张苍不禁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徐福:“徐先生,事到如今,你该先说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吧?”徐福本以为他会逼着自己表态,却没想到突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双眼微有诧异。

张苍道:“一直以来,我总有一种感觉,徐先生你的行为存在某种矛盾:你会毫不犹豫地刺杀胡亥,却对子婴那样的秦宗室心生怜悯;你发起了刺秦,却对始皇帝不置一词;你说你是为了家人复仇,却几乎没有见到你对他们有任何追思与想念。之前公孙臣讲出了沙丘宫的真相,若是张公子听了,必然大喜,借之以为武器,而你的反应却是呆滞、震惊以及懊悔,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这不是一个刺秦之人该有的反应。”

说着说着,张苍揪住徐福的衣襟,语气变得愤怒起来:“徐先生,你把我们这些人聚拢到一块,抛家舍业,谋求刺秦,但你到底为什么要刺秦?你之前每次都糊弄过去,如今玄女身死,易水也被囚禁,刺秦濒临失败。请你摘下面具,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次,你策动刺秦,到底是为了什么?”无论是张良、项缠还是兵老,都保持着沉默。他们之前都或多或少感觉到一丝异样,但只有张苍如今把它明白地摆在了台面之上,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徐福从来没见过张苍如此失态,他沉默良久,最终蠕动着嘴唇道:“张御史你说的对,我应该更坦诚才对,否则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一句话说出,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轻松,似是放下一个长久以来沉重的包袱。张苍松开徐福的衣襟,后退一步,眼神始终盯着对方。一向不问世事的项缠,也难得放下剑,一双虎目看过来;而张良则微微眯起双眼,下巴搁在右手之上,好奇心大过疑虑。徐福转过脸去,似乎在眺望着什么。只有兵老发觉,这个方向的远方是骊山,那里是秦皇陵的所在。

“其实我与始皇帝已经相识了几十年。”这是他的开场白。

“当时他的父亲庄襄王在邯郸做质子,他就出生在邯郸。我是齐国使者与邯郸当地一个女子的私生子。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在街头相识,两个不太被当地人所接纳的孩子,很快成为好友。我叫他阿政,他叫我小市,后来他嫌这个字奇怪,自作主张给我改成了福字——哦,对了,同时一起玩的还有一个燕国小孩,就是后来的燕太子丹。后来三个人各奔东西,他回秦国,太子丹归燕,我则被我爹接回齐国。徐氏家族一向以俊美而着称,可惜我长得丑,出身又不正,不为徐氏接纳,于是被父亲送去学习方术,成为一名方士。”

徐福说到这里,停顿片刻,仿佛回味了一下儿时记忆:“接下来的几十年,我成了齐国数一数二的方士,而阿政也变成了秦王政,纵横天下。终于有一天,他的军队出现在齐都临淄郊外,从此六国中的最后一国也覆没了。秦国变成了秦朝,秦王变成了皇帝。很快我被召去了咸阳,与皇帝再次相见。事隔多年,我没想到,始皇帝居然还记得我,还记得当年的情谊,甚至允许我在私下用阿政这个名字称呼他,他也会叫我小福。这成为我们之间叙旧的密码。在咸阳城的官方记录里,我是觐见主君的齐国方士徐巿;只有在寝殿四下无人时,才是阿政和小福这两个儿时玩伴的对谈。

“那一次去咸阳,我们几乎每晚都彻夜长谈,聊了足足一个月。我们除了回顾过去之外,阿政讲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我能感受到,他心中有痼疾,根深蒂固,这个痼疾就是孤独。而且这种痼疾的源头,是从荆轲刺杀开始出现的,因为背后的指使者是他的另外一个好友太子丹。”

张良听到这里,忍不住讥讽道:“太子丹为何刺秦,还不是因为秦国鲸吞六国?怎么说得好像是太子丹先对不起他似的?”徐福看了他一眼:“张公子,我如今说的,只是阿政自己的感受,不涉对错。”张良闭上嘴,示意他继续。

“从那个时候开始,阿政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他的权势越来越重,身边的臣子也越来越多,可他值得信任的朋友,却越来越少。他太寂寞了,也太疲惫了,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随时都担心会有人害他。为此他不停地更换守卫,不停地更换寝宫。唯一能稍微放松一点的时刻,就是与我相谈,因为阿政知道,我没有害他的动机,也没有能力。

“过度警惕,已经严重损害阿政的健康,让他陷入一种病态的恐惧。我试图用交谈和药物帮他缓解,可惜效果寥寥。随着谈话的深入,我终于发现阿政内心最深的症结——他最畏惧的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大秦的未来。他对我讲,他亲手摧毁了六国故制,规划郡县,统一文字,归并辙轨,一步步建起一个全新的国家,与以往全然不同。

“可阿政也很清楚,人亡就会政息,后继者未必会按照他的构想行事。比如太子扶苏,更喜欢儒家而非法家,而扶苏已是所有子息中最值得信赖的一个。为此他陷入了焦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死掉,然后一生心血就此崩塌,这才罹患躁郁心疾,变得脾气暴躁。”

徐福讲到这里,环顾四周。项缠听得似懂非懂,而张苍则眉头紧锁,他作为一位前御史,对这个深有体会。

“我为了安抚皇帝,对他讲,海外有三座仙山,其中有仙人懂得炼制不死药,吃了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始皇帝欣喜若狂,立刻委派我出海去寻药。其实哪有这种东西,他的躁郁症只能用心药来医,我只是为了抚慰好友的情绪,让他有个盼头。我出海之后,还真找到几味海药,虽不能长生,但对改善抑郁心疾颇有效果。我兴冲冲地把药带回大陆,还顺便带回来大量的海中珍宝,都交给阿政。他笑着说:‘我做皇帝,难道还缺钱吗?’把那些珊瑚珍珠都赏给我,只把药留下。他吃了那药之后,效果斐然,整个人气色好多了。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麻烦。阿政知道这只是治疗心疾的补药,但身边的人都认为这真是从海外找回的不死药。要知道,人人都惧怕死亡,人人都想长生。面对长生的诱惑,会有太多人铤而走险,徒生麻烦。所以我向阿政建议,对外说我是个骗子,并没有寻到不死药。他很犹豫,因为这样一来,我就名誉扫地了。我回答他说:‘我做方士,难道还会有好名声吗?’我们两人同时大笑。接下来,就是你们所知道的事情了:朝廷宣布,我出海寻药失败,成了连皇帝都敢糊弄的天下第一大骗子。”

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徐福身上一直有一个不解之谜,他第一次骗了始皇帝之后,居然在几年后,还能再次说服皇帝支持他第二次出海。以皇帝暴躁的脾性,没有杀掉徐福,反而选择又相信他一次,天下人始终无法理解。如今听了,才明白原来背后还有这种曲折。

“可惜那海药虽好,却不能治本。又过了九年,他的心疾复发。我别无选择,决定再次出海寻药。这一次,阿政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坚持要亲自去琅琊送我。临走之前,有大鱼现身于海中,他亲自操弩,射中其身,兴致勃勃对我道:‘只要弩箭犀利,朕以一人之力,能射杀这倾海覆浪的巨兽。倘若你能假朕以时日,朕以一人之力,亦能使九州混同,改天换地。’我深深被他的这种理想所折服,决心为他找到更好的海药。

“我这次在海上盘桓了很久,终于找到一味海药,比之前更有效力。我不敢耽搁,操船迅速返回大陆。可归航在即,我却听到一个噩耗,阿政在送我出海之后,返回咸阳中途病死在沙丘宫。我如五雷轰顶,深悔没有早点回来。可是当我听说登基的不是扶苏而是胡亥时,我糊涂了,他虽说嫌弃扶苏柔弱,甚至把他远远贬到上郡,可从来没有换太子的想法。我觉得十分蹊跷,便改换了身份与行踪,悄悄回到大陆。”

徐福的声音陡然提高:“接下来的事,张御史你比我更清楚。胡亥登基之后,胡作非为,几乎把始皇帝的制度全部改了一遍,甚至听从李斯与赵高蛊惑,要废郡县而改分封。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是他们三人合谋害死了阿政,我只是痛心,胡亥怎么可以把阿政一生的心血毁掉!阿政生前最恐惧的事,比死亡还恐惧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恰好那一夜在白马,我赶上陨石落地,这是天上的阿政给我的托付啊,所以我决心要刺杀胡亥,替他报仇!”

是句一出,周围一片寂然。徐福刺杀胡亥的动机,是替始皇帝报仇,这个答案委实太过离奇荒唐了。张良突然开口道:“可是,你杀死了胡亥,同样要天下大乱。事实上,从你在陨石刻字开始,整个朝廷就陷入了动荡不安。如今大秦天下已是岌岌可危。你这么做,难道不也是毁掉了你好朋友毕生的心血?”

徐福道:“张公子,你太小看阿政了。他这个人和六国世卿完全不一样,与大秦之前的君主也不相同。很多人不理解他,觉得为何对大秦宗室如此苛刻,为何对六国故旧如此警惕?辛辛苦苦得了天下,难道不该同族共享荣华富贵吗?不该分封天下和光同尘吗?错了,都错了,阿政他关心的从来不是自己,甚至不是大秦的存亡。什么不死药,什么大秦朝廷,在他眼里都是手段,而非目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亲手构建起一个新的天下。”

说到这里,徐福的目光陡然变得杀意十足,他真正的面孔,第一次显露在张苍面前:“我从来没骗过你们,我一直孜孜以求的,就是刺秦,这一点从未偏移。只不过我要刺的秦,是胡亥,是赵高,是这个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大秦朝廷。这是我知道的唯一能让阿政安眠于骊山之下的方法。倘若真有不死药令他回转人间,我相信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毁掉这个面目全非的天下,重新再来一次!”他的话在井下震耳欲聋,其他人都被这个真相所震惊,甚至比得知沙丘宫的秘密还要震惊。

“好家伙,原来你才是最大的骗子。世人都以为你骗了始皇帝,没想到你骗的居然是我们这些同伴。”兵老阴恻恻地说,怒意积蓄待发。兵老的秦墨是被始皇帝覆灭的,对其怀有深仇大恨。他没想到,徐福最终的秘密,居然是始皇帝的至交好友。徐福转过头去,平静地说道:“兵老,我是阿政的朋友,不是他的忠臣。他做皇帝那么多年,错误比比皆是,我不会为他文过饰非。你恨他是你的事,我帮他是我的事。更何况,如今你要皇帝死,我亦要皇帝死。你要这天下亡,我亦要这天下亡,我们的矛盾之处何在?”

兵老眼皮一抖,却一时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张良修长的指头,缓缓划过下巴:“也就是说……大秦统一六国,只是他的手段。他的目的是要砸碎六国的世禄世卿,打造一个他心目中的郡县天下?”

“张公子,你乃是贵族出身,孜孜反秦这么多年,可你心里最明白,那些人到底可靠与否。”

张良苦笑:“你说的对,那些人并不可靠,甚至可以说烂泥糊不上墙。世家鼠目寸光,怯懦贪婪,所以我一直在各地游走,就是为了筛选出几个志同道合之人。”他的眼神不期然看向项缠,不料下一刻,徐福便开口道:“项家也不例外。”他见张良微微皱眉,便看向项缠:“我来问你,你为何跟着张公子杀秦兵?”

“为了赎清我对项家犯的罪。”

“项羽和项庄,为何跑去陈县搅局?你又为何跑回吴地?”

“那是为了保护项二哥的命。”

“看,你口口声声讲的,都是项家之事,而不是楚国之事。如今项家已经起兵,也找到了楚王后人,可你说起来,仍是项家如何项家如何,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而且这已经是六国世家里最有良心的家族了,其他人对六国什么心思,可想而知。”张良难得苦笑起来:“可是,我不指望他们,还能指望谁呢?还有谁配成为大秦的敌人呢?”徐福还没回答,张苍先抢着说道:“张公子这么说,眼光可就太狭窄了。”张良“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向自己这位崇拜者。

张苍道:“将沙丘宫的秘密透露给我的,是一个叫公孙臣的人。这个人本是白马小吏,我曾对他说过:几十年前,诸国官爵皆是血亲相授,世代不易。你我的命运,从诞生时的出身便已注定。可如今一介无名臣隶,只要勇猛拼杀,爵位可至彻侯;一名寒微吏士,只要善政能治,官位可至九卿。时移世易,只要你勇于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得到回报。合该我等昂扬搏击,迎势而上。”

张良微微颔首。张苍挥动着胳膊,语气兴奋:“就因为这段话,公孙臣不甘于小吏身份,努力挣扎,最终成了阎乐的心腹,触摸到了大秦最深的秘密,不幸身死。但我一直在想,像他一样的人,在大秦三十六郡到处都有。如果每一个贫贱小人物,哪怕是流氓和游侠,哪怕一介亭长,都怀有同样的雄心和志向,张公子,您说像这样的人,是否更有指望?是否他们更配成为大秦的送葬者?”张良沉思良久,眼神里的光芒陡然变亮:“想不到,这一次却被你教训了。是了,不是谋刺大秦之道,而是取而代秦之道!”

“正是如此。我的梦想是做到丞相,可未必是大秦的丞相啊。”张良一直以来陷入一种矛盾和痛苦,既看不上六国贵族,又不得不仰仗他们。今日这一番坦白,让张良一下子顿悟,原来天下还有另外一条反秦之路。张良侧脸对项缠笑道:“大熊,你也是这么想吗?”项缠一怔:“我只要跟着你杀够一千名秦兵,赎清罪过就成。”张良无奈地摇摇头:“你啊,真是小孩心性,离了大人便无所适从,连杀人这种事都要亦步亦趋吗?”项缠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让张良更是无奈。

徐福平静地看着他们讨论,整个人透着疲惫,也无比轻松。一个始皇帝的至交好友,却矢志反秦,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天下绝大部分人只会视之荒唐,无法理解。这也是徐福一直不愿说出口的原因。没想到在这小小井口之下,其他人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借机廓清了自己的方向。

这时张苍忽然叫起来:“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徐福道:“你想到怎么当上丞相了?”张苍道:“不!我想到了如何营救易水!”他很兴奋,比画着讲起来:“光靠术是不行的,只有势也是不行的,还是要从道上入手。张公子说的夺秦之道,正是营救易水最好的办法!”不待发问,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众人听完,不是叫好,而是一阵沉默。连兵老看向张苍的眼神,都变得钦佩起来。张苍这个计划,可谓是匪夷所思,大胆至极,可以说只要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徐福毫不犹豫:“这计划由我而起,自然由我来执行。诸位只要在外围配合就可以了。”张良笑起来:“什么话,如此天赐良机,自然该大大地利用起来才是。”他随即补充几点,徐福不由振奋道:“易水姑娘乃是我从燕市雇用而来,又是高渐离之女,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起责任——何况,这应该是我们最后的刺秦机会了。”

徐福看向兵老:“兵老,我剩下的全部身家,都可以送给你与你的徒子徒孙,只求再相信我们一次。”兵老冷哼一声:“谁要你的臭钱。你们哪,真是想得太多。老夫的诉求最简单不过,只要见到大秦崩塌,即遂我愿。谁反秦,老夫就支持谁,管他是什么混账王八蛋呢。”说完他狠狠地瞪了徐福一眼。徐福畅快大笑起来。如果张苍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徐福真正开怀大笑。


第二十六章、纵横家的机心

赵高揉了揉眉心,感觉到一阵疲惫。疲惫的来源,是堆放在桌案上的一卷卷竹简。为了方便查询,这里的每一卷文书都挂着两枚标签:一枚标记类型,如朱色代表政事、黑色代表军事等等;另外一枚则写着文书来源,每郡皆用一号。如此一来,无须打开,只消扫一眼标签,今日各地有什么大事,便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这是始皇帝为了提高政事效率而发明的。

今天的文书,大多是黑色标签,每一份都意味着一个不好的消息。昨天是赵地叛乱,今天是秦军败仗,明天会不会是某地郡守自杀,谁也不知道。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大秦在六国地区的控制力在迅速衰退,唯有章邯将军还在疲于奔命,四处灭火,他发回咸阳的黑色文书占了大半个桌案。

而相对平静的关中,也是各种麻烦事此起彼伏。望夷宫搞出那么大动静来,胡亥的情绪变得极度敏感,加上烫伤未愈,让他的脾性越发乖戾,如同孩子一般动辄大吵大嚷。赵高原本是看胡亥容易操控,才把他扶上帝位,可如今胡亥却越发难伺候,整天让赵高不得不花很多精力去安抚。偏偏赵高还没办法与之脱钩,他的权力来源,恰恰是这位皇帝。

而自己的手下也不省心。本来赵高很看好阎乐,都许为自家的女婿了,可他在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居然没抓到刺客们的核心人物,只拘拿了一个易水。中车府拼了命在咸阳附近搜查,可偏偏赶上玄女信徒们因为李荷之死而频频闹事。这些信徒装备很差,却极有韧劲,他们化整为零,今天打烧一座庄园,明天袭击一处哨所,让为数不多的守备部队无所适从,更别提去认真搜寻罪犯了。

想到这里,赵高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涌起一股对李斯的理解。东门黄犬,至少比现在要省心得多。可他的心思旋即又恢复到阴沉。李斯当年出身高贵,生活富足,自己可是千辛万苦从隐官底层混出来,不就是为了今日之权势吗?赵高从堆积如山的文书里拿出一卷,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批阅。他刚刚拿起毛笔,忽然门外一个人闯进来,正是阎乐。他眉头一皱,正要训斥,却发现对方表情有些奇妙,应该有大事要说。阎乐的左臂还厚厚地包扎着,整个人有些颓丧。他对赵高恭敬道:“丞相,有一个人想要见您。”

“谁?”

“张苍。”

赵高的面帘抖了抖,似乎被这名字撞了一下:“你说的是抓到他了?”阎乐道:“不,是他自己主动现身,如今就在丞相署门前。”赵高把毛笔搁下,透出一点好奇。他之前从赵成那里了解过,张苍去年还是咸阳的柱下史,前途无量,然后在白马正赶上陨石事件,生怕被灭口,索性投奔了徐福。在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里,他都很活跃,用自己在大秦朝廷的经验给反贼提供了不少便利。

这样一个人,不逃得远远的,为何还敢主动现身,他是不要命了吗?赵高很快联想到孟姜女,她当初也说要见胡亥一面,结果搞出偌大动静来,莫非这个张苍打算再来一次?阎乐见赵高沉默不语,知道他有所担心,贴近了压低声音道:“我适才仔细搜查过了,身上绝无任何凶器。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干脆捆了他去别处拷问。”赵高听到最后一句,微微有些不满,听起来好像他惧怕此人似的。他抬起手挥了挥:“带他来见我,你在旁边见机行事。”

阎乐点点头,赵高已经授予了他决断之权。一旦发现张苍哪里不对劲,准许他不经请示,立刻出手。很快张苍被两名虎背熊腰的锐士带进来,两个手腕被铐在一个枷锁里。赵高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人白白胖胖,倒是个天生富态之相,就是双眼红肿如桃,不知是因为哭的还是别的什么。阎乐递过去一个眼神,让锐士们退出去,屋子里只留下三个人。阎乐单手抽出长剑,横搁在自己膝前,向张苍发出无声的震慑。赵高道:“念在你曾在大秦朝廷为官,你可以讲三句话,然后就可以引颈就戮了。”

张苍似乎早预料到这个开场,并不惊慌,站直了身体淡淡道:“我知道沙丘宫的真相。”阎乐闻言眉头一颤,分明感受到赵高从面帘后射向自己责难的一瞥,心里暗暗懊悔,应该早点杀死公孙臣。好在赵高并不惊慌,只冷冷道:“一句。”张苍道:“我愿意向丞相投诚,并带来一个您最想要的礼物。”

赵高丝毫不为所动:“两句。”然后面帘朝着阎乐微微一点,意思是让他做好准备。张苍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有些紧张,可还是讲出了第三句:“我可以让您成为真正的赵王。”阎乐手里的长剑一振,正要出手,却被赵高一个手势给阻住了。张苍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层冷汗从背后缓缓渗出来。

“赵王?你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想法?”赵高不动声色。张苍知道自己闯过了最大的一道关卡,索性把胆子放得更大一点:“咸阳人人皆知,您的夙愿是称王树藩,裂土封疆。这段时日以来,您游说二世改郡县为分封,即是为此在做准备。只不过——”他故意拉长了腔调,“——您这个夙愿,在大秦朝廷,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哼,纵横家的路数,故作大言,危言耸听。”

张苍笑起来:“是不是危言耸听,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这案几上的一卷卷奏章,大多是黑色标签,皆是各地发来的战报吧?再看地域编号,有颍川、南阳、河东等地。此皆腹心之地,如今居然也有战报传回来,还不说明问题吗?”他的发言可谓大胆至极,但偏偏赵高又无法反驳。张苍对文书太熟悉了,他只消扫一眼标签,就知道大体情况了,根本瞒不住。

“其实我都不用看这些文书,就知道朝廷如今窘迫非常。如果不是关中极度缺兵,中车府早就四处大索,追捕我们这些刺客了。——大秦已无可用之兵,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赵高的面帘依旧纹丝不动:“张楚叛贼,已被章邯将军剿灭。伪齐田儋、伪魏魏咎也已相继覆没,我刚刚得到战报,伪楚的江东项氏也已深陷困境,克日即亡。不知你的信心从何而来?”什么?项梁那边要出事了?张苍心中一惊,他之前通过燕市相手搜集情报,这个最新变化还没来得及更新。他稍微慌乱了一下,先长笑一声,趁机调整了一下思路:“那我请问,章邯将军连战连捷不假,可也是连捷连战,各地叛乱怎么越打越多呢?”

这个反击,终于令赵高有些不舒服:“你到底想说什么?”张苍调整了一下节奏,侃侃而谈:“所谓国运,其实就是人心之向背。天下皆从,是为共主;天下皆反,是为亡国。秦军固然弩锐甲厚,可各地民心早已浮动,全靠章邯将军遮掩,可这样的朝廷已失去民心,乃是无本之木,流沙之塔,可以说是危如累卵,取得几场胜利又有什么用呢?您也得考虑一下接下来的事了。”

赵高为之失笑:“你莫非是来劝我投降叛军?”张苍与之对笑:“我只知道,大秦将亡,您作为大秦丞相,时日已然无多,想在大秦治下封得一个王,更是白日做梦——但如果您不执着于大秦这块招牌,做一位真正裂土封疆的独立的王,却并非没有机会。”张苍说完这句,紧张地看向赵高。他在赌,只要赵高对大秦尚存一点点忠诚之心,今日他就要被乱刀砍死。可等了很久,偏偏赵高没有吭声。

张苍松了一口气,沉默就是最好的表态,他赌对了,趁热打铁继续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郎中令您既有指鹿为马的本事,为何不抢先一步,逐秦鹿而骑赵马,成就自己呢?”赵高听明白了,这小子是劝自己举旗反秦,自行封王啊。饶是以他之心机,也不得不佩服一声其胆量和想象力。

“凭你这几句话,就足够车裂之刑了。”赵高停顿了一下,口气居然微微有了变化:“就算我要逐鹿为马,别人凭什么要认一个大秦丞相当赵王?”张苍道:“天下人反的是大秦,不是丞相;恨的是胡亥,不是赵高。倘若有人能杀胡亥而灭秦,那就是至大之功臣。六国旧贵、百郡诸侯,皆要服膺其勋威,对扬其功绩。这等好事,您何必让给别人?”屋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低。即便是阎乐,也为之愕然。张苍这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公然挑唆赵高杀死胡亥,然后自立为王,向天下叛军邀功。

更可怕的是,阎乐再一琢磨,发现张苍这个提议,居然最为合适。赵高心心念念的封王之事,在大秦框架内已越来越没价值,一旦跳出这个框架,霎时海阔天空。阎乐不由得看向上首,赵高的面帘依旧没有波动。这个帘子真的太好用了,可以遮掩掉一切表情,在与人交流时占尽优势。阎乐甚至怀疑,赵高不是为了遮丑,而是因为这个优势,才一直坚持挂着面帘。

“姑且不论此事成否,此事与你又有何关系?”赵高的声音无喜无怒,透出一丝犀利。张苍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过脸去看阎乐:“请问阎府令,咸阳附近的玄女信徒是否已然清剿干净?”阎乐冷哼一声:“这是中车府的事。”

“那就是没捕干净喽?”张苍哈哈一笑,视线转回到赵高身上:“玄女去世之前留有遗嘱,她留下的这一大批信徒,都听我的指挥。”

“如果我连大秦都能舍弃,你们这些人又有什么用?”赵高语带不屑。当初玄女已经用过这一招,以咸阳附近的信徒暴动为威胁,换取一次觐见胡亥的机会。那时候赵高投鼠忌器,勉强同意,但如果他下定决心,行指鹿为马之计,这种威胁就没意义了。不料张苍道:“我可没打算用信徒来威胁丞相。孔子有云,必也正名乎——凡事须有了大义名分,才好放手施为。玄女去世之后,我等祭师向信徒宣教一件事,玄女留下谶语:天不眷大秦,新王出赵地。这句话,我们做好了四处流传的准备。我听说您原本出身赵国,隐忍至今,就为了给赵国复仇,是否需要这句谶语为您造势?”张苍点到这一句,不再往下说,双袖平放在膝前,目光灼灼,静等着对方反应。

一声轻轻的案几响,从赵高身下传来。原来是他的膝盖无意中抬高了一点,撞到了案几下方。动作很微小,但已暴露出赵高听到这句话的失态。直到这时,赵高才明白,为何张苍在一开始会特意说:“我可以让您成为真正的赵王。”张苍暗示的,是一个可以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复仇故事:一个赵国子弟自幼被掳入秦国隐宫,忍辱负重,一路攀至高位,然后杀死秦皇,为赵人报仇。同样是弑君自立,如果是丞相赵高来做,多少会有叛逆谋篡之嫌,不足以服众;但如果这是赵氏遗孤赵高的复仇,便具备了大义名分。

秦赵之间,本就有血海深仇,天下民众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血性复仇的故事。届时赵高宣布自立为赵王,可谓顺理成章,各地诸侯没人比他得国更正。赵高是不是有复仇的想法,并不重要,只要世人这么以为,就足够了。所谓正统,就是大家都认可你。大家为何认可你?必然得有个理由。这就是张苍所说的“必也正名乎”。赵高欲弑君,必得师出有名,才能获得大利,而这个名分,只有通过玄女信徒传播出去,才能取信于天下。张苍他胆敢独身踏入咸阳,凭恃即在于此。

“可是,如今已经有了一个赵王歇,在张耳、陈馀的辅佐下也在起兵叛秦。再冒出一个赵王,岂不矛盾?”阎乐替赵高问了一个敏感问题。

“六国故旧,哪个不是被实力派推出来的傀儡。时代早就变了,即使是一个臣隶,也有机会昂扬拼搏,跻身高层。那些世卿还指望靠血统拉拢民心,都不长久。”张苍说着曾对公孙臣说过的话,心中感慨。这不是一场矛弩的较量,这是一场在道的层面上的认知争夺。而究其源头,即是那一枚陨石上刻下的字迹。现在想起来,那短短的一行字,正是在大道层面发起的刺秦之举。

旁听的阎乐很快想透了其中利害,忍不住大为赞叹,这个计划确实太绝了,可以帮赵高剥离掉所有大秦的政治包袱,以一个全新的形象继承赵国法统,这可比成为秦皇手下的一个异姓诸侯王更让人心动。他侧过头去,看到赵高的肩膀也在微微颤动,相信他也看出其中关窍,难抑心中激动。张苍这一句提醒,可以说是打破桎梏,天地一宽,让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新希望。

“那么徐福、张良那些人呢?他们在哪里?”赵高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这些家伙之前还是打生打死的敌人,如今只凭几句话就要尽释前嫌,实在有些草率。张苍道:“他们自然还潜伏在京畿附近,等待着我与您谈判的结果。”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诚心合作,而不是挑拨离间?”

“合作的基础,不是双方的诚意,而是形势的变化。之前我们互为对手,那是因为大秦尚在,天下尚安,您与一群反贼苟合弊大于利;而如今烽火遍地,大秦摇摇欲坠,良禽择木而栖,您如今与我们联手,则是利大于弊。一个人可以背叛朋友,但绝不会背叛利益,只要还有利可图,就永远不用担心背叛。”

这一番话,说得赵高也是颇为赞同:“那么他们到底为什么反秦?”张苍听出他的意思了,赵高问的其实是:我是胡亥身边的近臣,你们造大秦的反,会不会把我也算进去?张苍笑道:“徐福的亲眷,皆死于秦皇之手;张良的母国,覆亡于秦军铁蹄之下。他们的目的,要么是向皇帝复仇,要么是为母国复国。如果您有志于赵王,便不再是我们的目标,反而可以互相成就。”赵高陷入沉思,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征兆。张苍坦然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所以简单来说,你们会提供一个大义名分给我,让我去杀掉陛下,对吧?”赵高轻描淡写地说出大逆不道之言。

“正是。然后您挟灭秦之威,自立为赵王,张良自去兴复韩国,徐福自去祭奠家人,皆大欢喜。”

“兹事体大,容我细思。”赵高最终只说了八个字。这一句话,暗示赵高已被张苍的计划说服,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小命暂时保住了。张苍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顿时觉得腰酸背疼。刚才他哪怕搞错了讲话的先后次序,都有可能死掉,他这辈子还没冒过这么大的险。这时赵高忽然又问:“那么你呢?你又想从中获得什么?”张苍毫不迟疑:“我要易水重获自由。”

赵高对这个要求很是意外。张苍不趁机要求荣华富贵,居然只想要释放一个燕市女杀手。他看向阎乐,阎乐耸耸肩:“她如今还活着,就关在监牢里。不过此人很是危险,我不建议立刻释放。何况……万一放了之后就跑了呢?岂不是耽误大事?”赵高也明白,易水是一枚控制张苍的棋子,不可能轻易放掉。他略想了一下:“你可以先见一面。事成之后,自可以相见。”说完他起身离开。

张苍站在原地,目送赵高离开,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可知道易水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子?”张苍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我还知道,她已经打败了你。”阎乐的手臂僵了僵,勉强笑道:“那都是燕市的陈腐规矩,谁会在乎这个。如今我已是赵高的女婿,易水嘛,便让你处置好了。”

张苍道:“她不是一件物品,轮不到你我决定谁来处置她。”阎乐咧开嘴:“你不要?那更好,她是最早知道我志向的人,如今丞相若能答应,日后我也有机会继承赵王的位置,成为天下之霸。她还有机会成为王妾。”对于这厚颜无耻的发言,张苍忍不住反唇相讥:“真看不出,燕市怎么会培养出你这样权欲熏天的杀手。”阎乐停下脚步,面孔上第一次浮起认真:“你们又不知道我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我没兴趣,不是每个人的过往,都值得一场回忆。”张苍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倒让阎乐尴尬了一下。两人来到中车府下方的监牢里。监牢极深也极阴冷,张苍走到最深处,见到易水被一根绳子吊起双手,垂着头靠在墙角,看起来奄奄一息。张苍三步并两步冲到栅栏前,急切喊着她的名字。易水缓缓抬起头,看到张苍,先是一喜,旋即又发现阎乐在旁边笑嘻嘻地站着,不由虚弱地喊道:“快走,快走。”

“易水,你别担心,我没事。”张苍宽慰了一句,转头让阎乐打开牢门。阎乐一摊手:“只让你看一眼,可没让你接近她。”

“有你这位高手监视,我还能做什么事?还是说,你自从被易水打败之后,已经彻底胆丧,连一个普通人都惧怕?”这句辛辣的嘲讽,让阎乐抖了抖眉毛。他哼了一声,把牢门哗啦一声打开:“你们不许讲小话,每一句我都必须听到。”张苍疾步冲进牢房,抱住易水,让她被悬吊的双臂能稍微舒服一点。易水精神萎靡,可意识还很清醒:“你们后来有没有逃出去?”张苍心疼道:“逃出去了,逃出去了。可我太怯懦了,没有立刻返回来救你,你受苦了……”易水道:“我是个燕市杀手,这是我的职责。”

易水说到这里,忽然抬起脸,略带自豪地说:“大青蛙,我打败阎乐了,我终于打败他了。”她的声音忽又沮丧起来:“可是,他先前手臂受了伤,我虽然取胜,却并非真正击败了他。”张苍抱住她的头,抚着秀发喃喃道:“那都不重要,不重要,只要你还活着就好。”易水把脑袋舒服地拱在张苍怀里,拱了一拱,闭上眼睛:“李荷姐姐说,一个人的情感是弱点,也是武器,它让我们软弱,也让我们刚强,说得真对。以情驭剑,才是最高境界啊。”张苍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把他适才与赵高谈判的过程讲了讲。当然,他略掉一些易水不太能理解的细节,只说如今两边达成合作,她很快就可以得到自由了。

“真的吗?”易水抬起脸,脸上多了几分不属于杀手的欣喜。张苍感受到一股温热的生命力,从女孩身体里升腾而起,让他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是的,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

“在那之前,我必须堂堂正正打败阎乐一次。”

“好,好,到时候再说。”

远远地,在监牢外传来一声冷哼,但张苍和易水谁也没理睬。随着那一次密谈结束,望夷宫所引发的混乱很快就莫名消弭了,就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突然冷却下去。中车府锐士返回营地,不再四处抓人;玄女信徒也纷纷聚拢成营,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祭坛附近,日日为在望夷宫二次飞升的玄女祈福。整个京畿地区回归到往日的平静。

唯有胡亥的脾气日渐变得残暴,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隐居在望夷宫里,政令皆通过丞相来发出,他除了更频繁地鞭打婢女,更狂乱地饮酒之外,对外界并无什么实质影响。这个古怪的平静态势,足足持续了数月。当时间推移到了第三个年头,咸阳附近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最初的变化,来自玄女的信徒。不知从哪里从何时,信徒之间开始流传一则流言,说玄女通过祭师们传下一条上天旨意,说水德将灭,土德将兴,按照五德终始说的理论,秦乃是水德,土克水,所以即将改朝换代,取代者将是身负土德之人。

然后频频出现异象,在咸阳、在渭水、在阿房宫工地等地方,不断有人在夜半目击到一个行走迅速的黑影,一边疾走一边声言要复兴赵国,说完便倏忽不见。秦、赵之间的血仇深厚,而聚集在京畿的信徒们,大半都是来自赵地。很快一则谶言凭空出现,流传极广:“玄女昭示,将有土命之人疾行于世间,覆灭秦土,复兴赵国。”

“徐福到底是老方士,居然几个月就造起这种声势。”赵高放下竹简,满意地评论了几句。这是来自其他郡县的报告,地方官员说“土命疾行可复赵”的谣言已经传出了京畿,几乎天下所有人都在议论。官员是以惶恐的态度讲述的,希望朝廷尽快出手消弭。可这段谶言在此刻的赵高眼中,却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张苍跪坐在下首,态度平静地解释:“赵者,疾行也,喻其快;土者,山丘也,喻其高——疾行土命者,即是赵高二字。谶言先行,等到郎中令做得大事,大家自然知道这一层寓意,明白何谓天命所归。”赵高的面帘轻抖:“这种附会的谶言,果然要你来编造才足够圆满。当初李斯怎么会放过你这样的人才,只做到柱下史,可惜了。”

过去数月,赵高一直把张苍留在身边,两个人的关系很是微妙。赵高并不信任张苍,只是留他做人质,顺便也帮忙处理一点文书。很快他发现,张苍真是个文案高手,见识卓越,批阅精准,时间长了,赵高有点习惯张苍在身边参谋,额外开恩,准许他每日去探望易水,除了不许带走之外,并无限制。听到赵高赞许,张苍欠了欠屁股,表示谦逊,却没多说什么。他自己也觉得,过去数月的经历很是奇妙,兜兜转转了几年,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回到咸阳继续做着本职工作。

赵高拿起案几上的一摞文书,感慨道:“老子有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可见阴阳之间,是可以彼此转化的。原来这些坏消息,我看了都要头疼,可自从转变了心态之后,看到这些,反成了好消息——可见好坏与否,全看心态。”他手里的文书,全是各种战报,败多胜少。若换作从前,赵高只怕要焦头烂额,如今他存了篡秦立赵之心,却乐见其成,甚至还有意牵扯后退,让前线的章邯屡屡吃大亏。反正做多少坏事,交给胡亥去背锅便是。大秦越是糜烂,他杀死胡亥自立为王的理由就越充分。

“不知陛下如今什么状况?”张苍试探着问。赵高叹了口气:“陛下的脾气,是越发乖戾了。昨日又有几个宫人被活活打死,只因为说了一句疤,被他听到,认为是在讥讽自己烫伤之处。”

“欲灭亡者,必以疯狂为兆。从夏桀到商纣而至周幽,概莫能外。”张苍淡淡地评论道。

“就连我,也快无法忍受他了——你说何时动手比较好?”赵高用手扶了扶帘子。张苍恭敬回答:“再稍等几日,等时机成熟。”赵高道:“我问过你几次了,究竟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张苍道:“大凡谶言流传,先要深耕细播,在人群之中缓缓酝酿,这就好比酱菜腌制,如果腌不入味,反而不美。”赵高笑道:“不愧是性耽美食之人,连这个都用食物做比喻,那你说何时可以食用?”张苍略做思忖:“我们现在只需要等一个契机。”

“契机?”赵高反问。

“对,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完美激发出谶言的契机。我不清楚那确切是什么,但当它到来之时,我们一定知道那就是它。”赵高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他自从发现有机会做赵王后,心态变得有些急不可待。张苍道:“我今日正要出去与徐先生碰头,我会问问他,再来禀报丞相。”

张苍在赵高这里并非完全不能活动,事实上,这几个月来,全靠他在咸阳和骊山两边奔走,承担传话的职责,才能让合作进行下去。赵高听到张苍的话,不悦道:“既然双方决定合作,那家伙却一直藏着,不肯来见我,是怕我杀了他吗?”张苍道:“正是。我们与您并非以情义相交,而是以利益合作,很多事不得不防。”这话说得直白。

“就连你也是吗?”赵高问。

“若非易水在此,我必不会陪同在此。”张苍如实回答。赵高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挥了挥手,表示今天的谈话结束了。张苍先去了监牢探望易水。正因为易水一直被关在监牢里,赵高才放心让张苍自行外出。易水如今的待遇比之前好多了,可以在监牢里自由活动,饮食也都有保证。张苍甚至会隔三岔五亲自下厨,送去一些大补之物。

张苍走到监牢时,看到易水倒挂在栅栏内侧,一丝不苟地做着倒卷腹。她身材本来就极健美,如今不停上下卷动,肌肉毕现,肌肤上浮起一层汗水。张苍敲了敲栅栏:“你没事多休息,何必还要这么练习?”易水索性把上半身倒垂下来,与他四目反对:“阎乐左臂的伤快好了,我要尽快恢复状态。”

张苍知道,这姑娘又在钻牛角尖,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公平情况下击败阎乐,不算取胜。他劝过很多次了也没用,索性不再啰唆,举高手里的一个小陶罐:“我弄到一条肥牛尾,给你熬了莲藕粟米汤。在外头杀头耕牛可不容易,平时可不容易吃到。你既然要锻炼,吃这个正好。”

易水一个翻身,轻盈地折下来,把陶罐接进去,深深吸了一口香气,却没动口,先问道:“你是要外出吗?”张苍道:“对,我去徐先生那里探听一下最新的进展。”他一边说着,一边微侧脑袋。阎乐从来没信任过他,每次会面,门口都会有人偷听,所以他没办法说得太详细。

易水也不需要了解那么详细,她伸出手来,摸了摸张苍的脸颊,依依不舍道:“早点回来。”自从她悟到了以情驭剑之后,神情越发生动。张苍“嗯”了一声,催促她趁热赶紧喝,然后走出监牢去。门口中车府安排了一辆马车。张苍上车之后,吩咐车夫开到咸阳之外的一处荒原。这里有一处玄女祭坛,张苍在这里被几个信徒接上,先后转运了三次,才算抵达真正的密会地点——没办法,无论赵高还是阎乐,都不是值得信任之人,即使是在合作状态,也必须十二万分小心。

此地是一处废弃坞堡,张苍走进去的时候,徐福、兵老都在,围坐在篝火旁,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刚刚远道而来。张苍一怔,随即惊喜道:“张公子,您回来了?”张良冲他点点头,用一块方巾擦了擦脸上的尘土。张苍再往上一看,许久没见的项缠站在坞堡的最高处,穿着一身布满红渍的白衣,头束白带,正迎着日暮执剑舞动。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那不是杀人的剑法,更像是某种祭奠仪式。

张良和项缠的离队,是在张苍与赵高达成合作不久之后。当时秦军获得一场大捷,大张旗鼓地报到咸阳:叛乱的楚军领袖之一、江东豪族族长项梁,被章邯击破,战死沙场。项缠听到这个消息,失魂落魄,精神几乎为之崩溃。项缠心心念念,发誓要杀一千个秦兵,才能赎清自己的罪过,回归项氏。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完成誓言,负责见证的二哥居然也战死了。在那一刻,项缠陷入某种谵妄,变成一头杀戮之兽。唯有张良的声音,能让他稍微平静一点。

张良说,项缠只有把心中戾气彻底宣泄掉,才有可能恢复正常。正好他也需要掌握最新的天下形势,寻求心中能替代大秦的道,于是张良决定带项缠回去山东六国待一段时间,那里战事更多,秦军也更多——更重要的是,张苍的计划还欠缺一个契机,这只有在那边才能找到。

“所以项缠的誓言,完成了吗?”张苍关切道。张良微微叹了口气:“他杀的秦兵数量,已经到九百八十多个了。不过也把他自己逼得遍体鳞伤,光长剑就换了几十柄。”

“那他……”张苍用手指点了点脑袋,又看了眼兀自舞剑的项缠。张良知道他的疑惑:“他没疯,大熊是在招魂告祭。”这是楚地的风俗,叫作“招魂剑舞”。死者倘若有什么心愿终于了偿,男性亲属会登高舞剑,把魂魄召回来,告诉死者喜讯,让对方安息。张苍一怔:“招魂项梁?他有什么喜讯要说?”张良道:“这正是我匆匆从关东赶回来,要跟你们讲的事。”

这时徐福招呼两人先坐过去吃点东西。他们走到篝火前,兵老斜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也不相让。张良笑笑,在兵老旁边寻了块空地,一屁股坐下,抓起一根插在篝火堆旁的竹扦,撕咬起上面的青蛙腿来。张苍凑近了才发现,兵老不是故意倨傲,是垂下头快睡着了。他这些日子极为疲惫,比之前又老了十几岁,皴起的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土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苍的计划里,兵老是必不可缺的一环,后者嘴上骂骂咧咧,可实际上却是殚精竭虑,把全副心血都倾注其上。

事实上,每一个人最近都累得不轻。对面负责谶言传播的徐福,同样也眼圈发黑。他这几个月来殚精竭虑,以玄女信徒为渠道,硬生生把一则歌谣推成了尽人皆知的谶言。自从玄女死在望夷宫后,大家表面上不说什么,用起自己来比之前更狠,仿佛只有最专注最辛苦的劳作,才能压制住内心的愧疚。徐福见人到齐了,环顾四周道:“今日把诸位召集过来,是因为张公子带回了一个消息,我们想要的契机,终于出现了。”

众人一听,面色一振。他们这几个月苦心准备,就是在等待这么一个契机,这意味着他们最终的行动要开始了。张良吃完最后一条烤蛙腿,轻轻打了个饱嗝,这才慢条斯理地讲起来。原来他回去山东六国之地后,带着项缠游走于各地,主要是观察时局,以及观察趁势而起之人。张良先去了韩国故地,被韩王成任命为韩国司徒,然后又陆陆续续去了很多地方,见到很多反秦武装的领袖。

“最有意思的是,我在下邳遇到一个叫刘邦的人。这人年纪也不小了,出身只是个沛县的亭长,麾下也都是些屠狗卖酒游侠之流的乡下人。因缘际会,如今也成了一方势力。我跟他聊了几天,发现此人粗鲁好色,却带着一股英雄气在里面。”“看来又是一个觉察到时代将变,想要跻身争上的公孙臣……”张苍心想。平民对这种变化的敏锐,远超贵族世卿,一旦发现有拼搏之机,便会毫不迟疑地冲上去。只不过这个叫刘邦的,比公孙臣及绝大部分普通人要更幸运。

“我对他略讲了几句道、势与术的原理,刘邦立刻脱口而出:道就是两情相悦,势就是家财万贯,术就是床笫功夫。”张苍嘴角一僵,原来还能这么解释吗?张良大笑:“他的言语确是粗鄙不堪,可道理却通透得很。精通床笫,只能骗来一夕之媾合;身有家财,只能娶来一个趋炎附势的伴侣;唯有倾心相爱,才是夫妻长久之道。——所以我说此人悟性很强,很有意思。”

“你没去找项羽吗?”张苍奇道。他听说项梁战死之后,侄子项羽接管了剩下的军队。以张良和项氏的关系,应该也找过他们吧?张良道:“我拜别刘邦之后,就直接去了项羽军中,一方面想考察一下江东军,另一方面是觉得大熊回到家族里,病情可能会缓和。没想到,项羽对于我的到来很热情,而对大熊依旧不假颜色,拒绝他回归家族,甚至拒绝他去项梁坟前拜祭。项羽说昔日你在项梁面前发誓杀够一千秦兵,还没完成,怎么好意思去见项梁?”

“这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张苍有些愤愤。之前在陈县,项羽、项庄两兄弟就对项缠态度很差,就算他确实犯过惨痛错误,这么多年也该赎罪明白了。何况项缠何等武勇,对处于低潮期的楚军来说,正是极难得的亲族良将,何必拒之门外。张良难得苦笑一声:“你是不知道,项羽不再是那个虎头虎脑的愣头青了,举止气度,杀伐决断,颇有大将之风,把麾下江东子弟管得服服帖帖。我凭自己面子,好歹说服他把项缠留在军中,却始终不被视为亲族嫡系。”

说到这里,张良有意咳了一声,先环顾四周,然后道:“接下来,才是我今日要说的重点。章邯自从杀死项梁之后,觉得楚军不足惧,挥师北上,将赵王歇以及辅佐他的张耳、陈馀围困在巨鹿城里。各路诸侯联军前去解围,却只敢作壁上观。这时唯有项羽率楚军出现在漳水河畔,破釜沉舟,奋勇向前,硬是打崩了秦军,解了巨鹿之围。”只听“破釜沉舟”四个字,众人就能感觉到当时那一战的危险与项羽的勇决,简直超越了乃祖乃叔。张苍深深感叹世事真是奇妙。项羽在巨鹿所救援的对象,恰恰是在陈县被他抢劫过的张耳和陈馀。不知张、陈两位在巨鹿城里看到外面厮杀的项羽时,是什么心情。

“其时大熊也在军中,疯了一样冲杀在前,直接杀到了九百九十人。可他也因为冲得太前,被秦军巨弩所伤,我见状不妙,及时把他救了下来。可惜项羽对自己叔父的遭遇无动于衷,只说还差十人,不算誓言完成。”

张苍心想,怪不得看项缠的动作,似乎有些滞涩,原来身上还是有伤。可如果他受伤很重的话,未必还能有再杀十个秦兵的力量,岂不是永远完不成誓愿了?项羽这都不肯赦免,恐怕是为了故意折磨他。不过这是项家家事,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张良道:“且不说大熊如何。经此一役,各路诸侯不得不共拜项羽为上将军,其已隐隐有了天下霸主的气象。而秦军则伤亡惨重,虽说章邯还活着,但他的麾下已丧失了战斗力。——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大秦朝廷除了各地有一点点守备兵力之外,已没有可以调用的军队了。从此之后,就是刀俎之上的肥肉,任人宰割而已。”

众人一阵唏嘘,不过短短数年时间,曾经无比强大、横扫六合的大秦,居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胡亥真是居功至伟。张苍看向徐福,从他眼中看到极其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恨以及即将成功的喜悦。这个要为挚友报仇的人,必须要眼看着挚友亲手打造的江山沦陷。徐福平抑了一下情绪:“巨鹿之战是在故赵之地,恰好与土命疾行可复赵的谶言相吻合。这正是我们一直等待的契机啊。”

“不错。所以巨鹿之战一结束,我就立刻赶回来,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顺便把大熊也带回来,反正在那边也没人照顾他。”

“你们啰里吧唆说了这么多,就一句话,是不是咱们可以开干了?”兵老不耐烦地插了句话。

“是的,张御史的这个计划,终于可以启动了。”徐福道,“所以兵老那边准备好了吗?”兵老不耐烦道:“我做的工程,从来没有耽误过工期,只怕你们赶不及。”徐福道:“这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兵老大怒:“你们辜负了我两次,我一次都没辜负过你们,这一次也不会。三日之内,我若不准备停当,提头和屌来见你们!”他瘦小干枯,唯是双腿之间颇为雄长,这么一说,众人都笑起来。

得到兵老的保证之后,徐福看向张苍:“赵高那边,又是什么反应?”张苍立刻道:“他恐怕比我们还急,这个月就催了我五六次。刚才我出发前,他还追问我一句,何时可以办。张公子带回来的消息太及时了,我今晚就赶回去跟他说。只要兵老这边准备妥当,我随时可以让他们动手。”

张苍顿了顿:“不过赵高提了一个要求,他希望动手的时候,除了我之外,徐先生、张公子也能在场,共襄盛举,以示诚意。”张良道:“这自然最好,就算他不让我去,我也要去见证一下。”徐福亦道:“不亲眼见到胡亥身死,我终究意难平。”项缠一听张良要去,急忙表示也要跟着,却被张良瞪了一眼:“你自有任务,不要总是跟着我!”项缠讪讪缩了回去,眼神有些黯淡。

徐福再度环顾四周,慨然道:“如今各位心中有道,由道而生势,由势而成术,咱们刺秦的胜败,就在此一举了。”张苍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豪气。这计划不是徐福的想法,也不是张良的指点,完完全全是出自他张苍之手,看着那些昔日自己憧憬的偶像,都认同这个计划,并为之奔走,张苍觉得这辈子值得,不由得率先伸出右拳,其他人也陆续伸出拳头,聚在中央一碰。这时项缠忽然飞身下来,也要伸拳过来,张良眉头一皱:“大熊你如今身受暗伤,不宜再战,这次计划,不需要你去。”

“不,我要去,我还有十个人没杀完,杀完了才能回家。”项缠闷闷说道。张良脸色一沉:“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项缠畏缩了一下,难得对张良坚持己见:“还差十人,我只差十人。”

“可你现在再像之前那么搏杀,很容易战死。你就不能再等等?”

“如果像你们说的,这一次计划成功,大秦就灭亡了,那我不是再也杀不够十个秦兵了吗?”项缠的话有些幼稚,可一时之间难以反驳。张良还要训斥,张苍却站了出来:“张公子,我可以跟你说一件事吗?”张良微微眯眼:“什么?”

“这几个月来,我日日去探望易水。她跟我讲,她之前在望夷宫掩护我们离开时,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她击败了阎乐,即使被乱兵所杀也心满意足了。她说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父亲高渐离。高渐离去刺秦,他自己也明白,成功其实渺茫,但还是毅然去了,因为那是他心中的执念。这执念无法化解,只能投入自己的生命。其实不独高渐离、易水父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你我皆然。项缠的执念既然如此,倘若这一次你阻拦了他,也许他会终身深陷在不得解脱的痛苦之中,又是何苦?”

张良道:“哦?这么说来,你是支持项缠参与进来喽?”张苍看向远方的咸阳城,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是一场会终结一切执念的刺杀,我们每个人都不该错过。”


第二十七章、赵丞相的忠心

胡亥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噩梦的内容支离破碎,一霎是在沙丘宫,一霎是在望夷宫;一会儿是兄长扶苏和大嫂李荷站在榻边,一会儿是父亲严厉的双目在天花板上俯瞰,伴随着丝丝缕缕鲍鱼的臭味,死死地瞪着他……这是第几次陷入噩梦,他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几乎每晚皆有。以至于胡亥这几个月来,根本没有安心睡过一觉,只能靠不停饮酒来让自己陷入麻醉。

胡亥半坐在榻上,胸口急促起伏,酸臭的汗水从后脖颈的一层层肥厚褶皱里沁出来,顺着脊背流淌而下,滑过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烫伤疤痕。一个婢女听到声音,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手里托着银壶与丝帕,要服侍皇帝清洗。胡亥一看到她,惊恐与痛楚霎时凝结成了恶念,抬手抓起银壶,狠狠地砸向婢女,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婢女躺倒在地一动不动,胡亥才感觉气息顺畅了点,喊了一嗓子。

另外三个婢女赶紧走进来,两个强忍着泪水把同伴拖下去,另外一个为胡亥更换衣袍。胡亥看到一双皓白的手腕拿起腰带,不由升起一股欲念。就在他猛然抓住手腕,要把婢女推倒在榻上时,一个宦官出现在寝殿门口,大声道:“陛下,赵丞相求见。”如果是别人,胡亥根本不会在意,但赵高还是让他有所忌惮。于是胡亥悻悻松开婢女的手腕,让她服侍自己穿好衣袍,然后吩咐把四面的挡板统统抬起来。

他如今所在的位置,是望夷宫的最高层。胡亥曾经考虑过搬走,可咸阳旧宫太过破旧,而且会让他想起父亲与大哥;阿房宫倒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它建造速度实在太慢了,即使连续杀掉三个负责人,进度也没有得到显着提升。所以胡亥仍旧暂居在望夷宫内,只待在最高层,绝不履足下方。只有距离人间足够远,胡亥才能找到一点点安全感。挡板一卸,四周风景一览无余,有清冷的野风徐徐吹入。胡亥深吸一口气,觉得脑袋稍微舒服了一点,吩咐端上餐食。

一会儿工夫,榻前摆上来两盘肉:一盘蒸鹿脯,一盘卤马肝,以及一樽水酒。胡亥眉头一皱,哪有一大早起来吃这些东西的,连碗羹汤都没有,而且马肝是什么鬼?难道厨子不知道马肝是剧毒吗?他正要发怒,忽然看到门口一阵响动,挂着面帘的赵高踏入寝殿。而在赵高身后,还跟随着阎乐和另外三个没见过的家伙。一个身材胖乎乎的,好似白蛙;一个额头前耸,压得神情愁苦;还有一位相貌俊朗,风度翩翩。

“正好,你看看,有人要毒杀朕!”胡亥一指那盘马肝,怒气冲冲。赵高没有劝解,反而跪坐在对面:“陛下可还记得您的先祖秦穆公的事?”胡亥一怔,他不去杀厨子,怎么开始扯上先祖了?

赵高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昔日秦穆公走失了一匹骏马,结果发现是一群乡野农夫遇到了马,把它给吃掉了。秦穆公说,吃马肉无酒则伤身,吩咐左右给农夫们送去美酒。农夫们感念他的仁德,后来在秦晋之战时主动参战,救了秦穆公一命。”胡亥不解:“郎中令你说这个,算是什么意思?”赵高道:“马肉,即是民心;马肝,则是怨毒。仁德之主,用马肉可换得农夫效忠;无道之君,则只能换来满浸怨毒的马肝。今日我请陛下试吃马肝,即是希望陛下明白臣的苦心。”

胡亥再糊涂,也听出不对劲了。他一拍桌子:“赵高!你这是做什么!”赵高非但没有惶恐谢罪,反而上前一步,袖手指道:“陛下可看到,这里还有一盘鹿脯?”

“这又有什么讲?”胡亥愈加迷糊。赵高道:“正要向陛下禀报,前日章邯将军在巨鹿与叛军鏖战,不幸失利,我军再无可战之兵。巨鹿死于巨鹿,成了这一盘鹿脯,等待天下共食之。”胡亥瞪圆了眼睛,惊骇地从榻上站起来:“丞相,你不是说章邯将军连连得胜,所到之处叛军土崩瓦解吗?你不是说那些叛乱无伤大雅,一朝食可灭吗?你不是说天下太平,劝我不必杞人忧天吗?”

赵高抬起手,把自己的面帘拉开,露出半张可怖的面孔:“陛下可知道,这两年来,我帮您挡住了多少事情。您在饮酒作乐之时,是臣在夜以继日批阅奏章,回应三十六郡政事;您在寻欢荒淫之时,是臣在调度军队,扑灭麻烦;您想要骊山陵寝,想要阿房大宫,想要巡游天下,是臣四处筹钱,征敛税赋……您现在来指责臣蒙蔽上听,岂不可笑吗?”胡亥从来没见过赵高对他这么讲过话,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半晌喃喃道:“你让我在沙丘宫即位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高忍不住笑起来:“当初陛下若是真心想拒绝,我与李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可到头来,还是陛下您亲手杀死了父亲啊。”胡亥大惊,急忙左右看了几眼,注意到两个陌生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尤其是额头凸起的那位,双目几乎冒出火来。胡亥语气恐惧:“你,你怎么能当着外人面这么说?”赵高摇摇头:“我太了解陛下您了,您是胡人所生,不受重视,渴望得到与诸公子一样的待遇,所以沙丘宫前,我选择为陛下您效忠。但是……我真正要效忠的,可不是您。”

“那是谁……”

“不知陛下在望夷宫内,可听过一段流传甚广的谶言:土命疾行可复赵?”赵高不待他回答,自己主动说出来,“赵者,疾行也,喻其快;土者,山丘也,喻其高。所以这谶言说的是,一个叫赵高之人,将会复兴赵国。”胡亥的面孔,越发扭曲。赵高淡淡道:“臣诚心辅佐陛下这么久,陛下甚至不愿去了解一下臣的生平。臣乃是赵国人,只因秦赵交战,母亲被掳到了秦国,我与舍弟被困于隐宫,这才隐忍至今。秦人与赵人之间,几百年的血仇,今日着落到我身上,方才得报!”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为赵国复仇!”胡亥也不蠢,“你扶我上台,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权势罢了!”

“只要天下人都这么认为,就足够了。陛下您不知道这谶言在外面流传得有多广,只要今日您一死,谶言就算是应验了。”赵高举步向前,胡亥恐惧地向后退去,肥胖的身躯咣当一声,从榻上翻倒下去。赵高鄙夷地看了一眼:“陛下,何必害怕。”他俯身下去,在案几上拿起那块鹿脯,放在嘴里狠狠咬上一口。“既然大秦已成鹿脯,为何不是近者先得?至于陛下,不妨把这马肝当作鹿脯吃下去,也不失臣指鹿为马一番苦心。”

“你,你这是谋篡!来人哪!来人!”胡亥惊恐万状,大声呼喊。可是寝殿门口,却毫无动静。直到阎乐走上来,胡亥才想起来,望夷宫的保卫工作,是中车府负责的,而如今的中车府令,正是赵高的女婿阎乐。他直到今日,才明白父亲当年为何频繁更换禁卫,为何不顾群臣反对,把一个百官序列之外、跟任何家族都没姻亲关系的赵高任命为中车府令,原来这一切……都是有深意的。这些用意深刻的帝王之术,可惜胡亥领悟得实在太晚了。

“张御史,你在记吗?”赵高朝那个胖乎乎的人问道。张苍拿出竹简与毛笔,席地而坐,一边写一边大声道:“二世三年,上无道,天下共叛之。有赵公族遗孤名高者,怀怨隐宫,潜忍庭燎,诛亥于望夷宫,以祭长平之恨。”听完这些话,胡亥脸都吓白了。赵高居然连史官都带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制造一个事实出来。莫非后世的史书,将会是这么写的吗?提前预知自己的结局,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这时那位额头凸起的男子走过来,与胡亥面对面。胡亥突然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这家伙,这家伙是陈县那个楚巫!原来和赵高勾结的,居然是他!

“赵高!你居然和那些反贼勾结到一块,来覆亡我大秦江山吗?”胡亥话音刚落,徐福快步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两记耳光:“到底是谁覆亡了大秦天下?到底是谁辜负了始皇帝的心血?”胡亥被扇得晕头转向,不明所以,只得抱住脑袋,承受着对方的怒意。徐福的突然爆发,令旁边的赵高和阎乐有些莫名其妙。他们知道徐福一直想要刺杀皇帝,也知道他满怀仇恨,可看眼下这个举动,他的喝问却俨然是一位恨铁不成钢的忠臣。

徐福双目赤红,一改往常的冷静与镇定,还要继续打,张良从旁拦住,按住肩膀低声劝道:“徐先生,小不忍则乱大谋。”徐福勉强收手,可浑身仍旧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有什么魂魄附身其上。见徐福那边打完了,赵高微微颔首:“陛下,你好歹也是九五之尊。念在你我君臣一场的分上,我也不逼迫过甚,给陛下留出最后的尊严。”

他一示意,阎乐拿出一把匕首,扔在胡亥身前。胡亥不敢去看那匕首,一看就要面对自己最终的命运。阎乐见他迟疑不动,舔了舔嘴唇,拔出长剑走过去。胡亥的声音因惊恐而扭曲:“我,我给你们封王!封王如何!”阎乐大笑:“大秦这条破船的王,谁还稀罕。只要杀了陛下,我们就是灭秦的功臣,可以号令天下的霸主了,要做就做真王!”

胡亥如坠冰窟,涕泪交流,强忍着背上的痛楚伏下身子:“那我可以做丞相麾下的一个王吗?”阎乐摇摇头,胡亥颤声道:“那我做个万户侯也行,也行……”阎乐发出一声嗤笑,这位确实没有君主的资质,事到如今,还存有这种妄想。胡亥见他无动于衷,最后一咬牙:“我愿意和诸位秦公子一样,做个普通百姓,这总行了吧?”阎乐还没说什么,旁边张苍先扬声讥讽道:“普通百姓?你大概忘了你的那些宗室,是死在什么地方了吧?”胡亥张张嘴:“那是赵丞相要求的,我只是……”

话没说完,胡亥忽然俯身捡起匕首,朝阎乐冲过来。阎乐早有准备,轻轻一敲对方手腕,便把匕首敲在地上。可没想到的是,胡亥冲势不减,整个人赤手空拳撞向阎乐。胡亥的体形颇为肥大,就算体虚肉赘,但重量绝对不轻,这么一下猛冲如野豕突进,就连阎乐一时也无从抵挡,被硬生生撞开半个身位,给了胡亥一个外逃的机会。胡亥这一下困兽犹斗,大大出乎众人意料,竟让他连滚带爬冲到了寝殿门前。胡亥仰起头颅,声嘶力竭地喊道:“护驾,护驾!”

他如今所能倚仗的,只有中车府锐士的忠诚之心。这些锐士虽说听命于阎乐,但说到底都是效忠于皇帝,效忠于大秦。以大秦律法之严,也许自己还能唤起几个忠志之士。可惜胡亥失望了,他向着空荡荡的楼梯呼唤了数声,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楼下有锐士,而且不少,他甚至能听到他们皮甲的摩擦声和兵器碰撞声,可是却没有回应,整个望夷宫的上层仿佛满是兵俑的骊山墓穴,无比空旷。

张良清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无智无识,德不配位。胡亥,你身后的评价,即是如此,可满意吗?”胡亥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哆哆嗦嗦地移动四肢,像狗一样挪动肥胖的身子,朝楼梯口爬去。就在这时候,一双白玉般的手腕,将一条腰带轻轻套在他的脖子上。胡亥转过头去,赫然发现竟是适才为自己更衣的婢女。只见她一改刚才战战兢兢的恭顺,眼角裂开,淡眉耸起,精致的五官之间,弥漫着狠戾。

“我的妹妹刚刚被你打死了,你还想要在她尸体面前欺负我。陛下,你去死吧!”无名婢女喊着无比怨毒的话,双手用力绞紧腰带,死死勒在胡亥的咽喉处。胡亥拼命仰起头来,嘴巴痛苦地荷荷,却喊不出什么话来。他如果奋力挣扎,婢女未必能勒得住,可不知为何,胡亥却放弃了挣扎,双眼鼓出,狠狠地瞪向一旁的赵高。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一点诅咒的意味。但这样的眼神并未持续太久,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婢女拼命拽着腰带,直到身下的肉山再不挣扎,方才放手,随即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无论是赵高、阎乐,还是张苍、徐福与张良,都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无限感叹。他们本打算把胡亥推出望夷宫外,再明正典刑。可谁也没料到,大秦的第二位皇帝,居然如此突兀地被一位无名婢女勒死了。宫中的众人都很有默契地静静地伫立着,与其说是哀悼胡亥,不如说在凭吊一个偌大帝国的衰亡。他们每个人都与这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情绪如何,巨人的陨落终究会带起一丝震颤与感怀。

“好了,大事既定,也该我履行诺言了。”赵高忽然拍了拍手,他没有把面帘重新挂在脸上,那张毁去一半的面孔,显出些许轻松。阎乐听到指示,立刻转身离开。赵高看向张苍:“接下来,你要不要考虑投入我的麾下?”张苍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赵高道:“我马上就会是真正的赵王,你有丞相之资,未来不可限量啊。”张苍道:“我,我还没想好呢……”眼神却向外飘去。赵高啧了一声:“耽于美色,不识大体。”又看向徐福与张良:“两位也是一时骐骥,如今大仇得报,不知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张良一拱手:“我乃韩王国相,自然是回归故国。”徐福道:“我也许会重新出海去看看,那片天地,可是比九州更开阔。”赵高“哦”了一声,也没多做挽留。过不多时,阎乐把捆住了双手的易水押送上楼,然后割断绳索,让她重获自由。易水双手一松,立刻跑到张苍身边,毫无顾忌地抱住他。

徐福道:“胡亥已死,我的委托任务完成了,会去仓海君那里给你销名。从这一刻起,你自由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他话刚说完,忽然注意到下方楼梯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噔噔乱响。很快十几名中车府锐士冲上来,披甲执刀。他们对胡亥的尸体看也不看,反而冲上来把张苍、徐福、张良和易水围在其中。

“胡亥已然伏诛,你现在派兵上来是什么意思?”张苍有些惊慌。赵高的视线从这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冷意明显。张苍怒道:“莫非你要过河拆桥?”赵高皮笑肉不笑:“我说过,只有对等的利益,才能对等地合作。如今谶言已传,陛下已死,我接下来的称王之路,已经不需要你们了。”张苍怒道:“怪不得,你坚持要徐先生和张公子来这里!又要在这里释放易水,原来是想一次灭口!”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们又碍不着你的事。”徐福亦开口道。赵高嗤笑着摇摇头,看向胡亥,眼神伤感:“张苍你写的那段史书,好是好,只是落在后世之人眼中,我还是一个弑君无德之人,不好。陛下在望夷宫为反贼所刺杀,临终忏悔,遗诏将帝位禅让于我,让我分封天下,这样才好为贤臣之范。”张良大笑起来:“原来,赵高你还是要脸的啊?”这一句双关太过恶毒,赵高半边的面孔霎时扭曲,仿佛被戳中痛处,变得极为恐怖。

阎乐不待自家岳丈发出指令,喝令说:“动手吧。”中车府锐士齐齐发一声喊,执刀向前。这里地方狭窄,四面临空,是望夷宫的最高层,扶栏外面距离地面有足足二十丈,跳下去即粉身碎骨,绝无逃遁的可能。不过奇怪的是,那边的四个人非但没有惊慌叫喊,反而个个面露冷笑,一齐退到了扶栏旁边。阎乐悻悻撇了一下嘴,有些遗憾,本来他还要享受一下对方待宰的绝望眼神,现在看来难以实现了。阎乐缓缓抽出剑来,正要催促锐士动手,忽然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个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了平衡,急忙斜身一踏,勉强恢复站立,环顾左右才发现,不是自己的问题,其他锐士身体也晃动了一下,就连身后的赵高,也伸出手去,扶住了门框。阎乐惊疑未定,又一阵震动传来,这次地板倾斜得更加厉害。他立刻判断出来,不是人,是整个望夷宫出了问题。这个念头刚刚浮起,第三波震动便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这一次晃动频繁而激烈,整个寝殿的屋顶肉眼可见地抖动起来,尘土如雨般哗哗降下——这座宫殿,居然在晃动?

“是地震了吗?”赵高问,可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想,因为从这里可以俯瞰周边大地,并无任何晃动迹象,只能是望夷宫本身出了问题。他有些惊慌,这可不是政治手段和武力可以解决的麻烦,视线紧张地四处扫视,忽然注意到依旧站在栏杆边缘的四个人。

“是你们动了手脚?”赵高不太确定地喝问道。张苍笑起来:“赵丞相您说的对,只有对等的利益,才能对等地合作。您是一个薄情寡恩、连自己亲弟弟都会出卖的人,我们难道会傻傻地什么准备都不做,就跑来跟您合作吗?”赵高听着头顶上嘎啦嘎啦的瘆人响动,强作镇定:“这就是你们的后手?”张苍道:“匹夫之怒,血溅五步。天子之怒,天下缟素。而秦墨之怒,则可以摧山束水、撼墙推柱。您可知道,这望夷宫之下,最后一位秦墨,正在挖着宫殿的根子。这座雄伟的宫殿,即将坍塌。”

赵高和阎乐的眼神同时一凝,他们看得出,张苍并没有在说笑。两人视线同时下视,却只能看到地板在不断龟裂。而在他们视线远远无法触及的二十丈之下的地洞里,兵老正呵呵大笑着扳动一根又一根细木,每动一根,都会牵动着上方一处地基结构,每一处结构的变化,都会引发一阵剧烈抖动。带着死亡意味的尘土不断落在兵老脸上,可他毫不在意,手里的动作丝毫不停。

从张苍决定去见赵高时,兵老就开始了针对望夷宫的一项艰苦工程。他作为秦墨巨子,最清楚望夷宫的结构。它本是一座军事了望楼,后来被反复加高、加宽,上面还加盖了一座巨大的寝宫,呈现头重脚轻之势,从结构上来说并不牢靠。如果地基出了问题,整栋楼很容易便会坍塌。于是在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兵老率领着手下只做一件事:从距离望夷宫三里之外的河滩之下,挖一条地道直通望夷宫底部地基——不是之前所利用的匠道,而是真正从无到有挖出一条地道。

这是一项极为艰苦的工程,既要降低噪声避开秦人耳目,还要完成如此之大的工程量,即便是兵老,也花费了极多心血与精力,才勉强在行动前将整条地道贯通。当张苍他们跟随赵高登上望夷宫时,兵老也顺着地道潜入地基,开始了破坏行动。他熟知营建之术,知道这座高宫地基的脆弱点在哪里。只要将这些脆弱点一一破坏掉,便可以四两拨千斤,以一人之力让整座望夷宫彻底坍塌。这个手法,灵感正是来自李荷当年摧毁长城关楼。不知萦绕在望夷宫附近的玄女魂魄,是否会注意到这与众不同的祭奠方式。

“我们算到了你想要杀我们灭口,不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目标除了胡亥,也有你呢?”徐福的话里,满是嘲讽与仇恨。赵高困惑道:“胡亥已经被杀了,你们的仇也报了,为何又特意来针对我?”徐福上前一步,怒意仿佛化为实体:“若非你利欲熏心,在沙丘宫弑杀皇帝,蛊惑胡亥,这天下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才是最该死的!”面对指责,赵高除了恼怒,甚至有些委屈:“就算我祸乱天下,那也是祸乱大秦天下,岂不正合你们的意吗?怎么说得跟个大秦忠臣似的?”徐福呵呵冷笑一声,还要再说,却被张良拦住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这楼塌了,难道你们……也不想活了吗?”阎乐有些失态地喊道。张苍展开双臂,面带轻松:“这个嘛,就不是你要担心的事情了。”仿佛是为他的话做注解似的,头顶的梁柱忽然发出一声瘆人尖锐的摩擦声,结构发生明显偏移,所有的墙柱都在颤抖。赵高和阎乐看不到遥遥在下的兵老,但兵老的每一次行动,都如实地反映到建筑上来。每一个变化都在警示着,大厦将倾。

赵高瞳孔陡缩,转身推开阎乐,拔腿就往楼梯下冲。阎乐恨恨看了易水一眼,也回身逃去。那些中车锐士见两名主官都逃了,军心大乱,更顾不得要杀反贼的指示,一窝蜂似的朝下方拥去,挤得窄小的楼梯一片狼藉。张苍等人目视着他们狼狈逃窜,从容不迫地从腰间一圈一圈解下腰带来。

他们的腰带是用麻绳与牛皮绞成,虽说很细,韧性却很惊人,而且特别长,每个人身上缠了至少十圈。之前入宫前的搜身,就连阎乐也没看出其中玄机,把它当作普通腰带忽略掉了。张苍、徐福和张良三人各自把腰带取下来,头尾相接,便连成了一根极长的绳索。易水粗略打量了一下,这个长度勉强够降到地面了,至少对她来说。

“大青蛙,你行不行?”易水问。这几个人里张苍身材最为肥胖,让他拽着绳子从危楼速降二十丈,难度不低。张苍苦笑:“不行也得行,我这是骑虎难下。不这么做,赵高不会放心的。”当初赵高出于要灭口的意图,坚持要他们三人一起来望夷宫。他们不能让赵高起疑心,唯有身藏绳索,冒险从楼顶迅速缒下去。为此兵老还调整了一下策略,不是一次把望夷宫弄倒,而是分阶段,一步步进行,为他们的逃离争取时间。

易水看到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绳子拴在扶栏上,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兵老这么慢悠悠地拆楼,赵高趁这个时间跑下楼去,岂不是白干了吗?”张苍还没回答,众人就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随即有巨大的撞击声纷纷爆发,然后惊慌的叫嚷声从楼梯下方传来。原来兵老对此早有预计,他破坏地基的次序十分巧妙,让望夷宫最先崩塌的部分不是最顶层的寝殿,而是中段的楼梯与偏殿位置。

要知道,望夷宫的结构本来就很畸形,头重脚轻。当某几个受力点被摧毁之后,最脆弱的楼梯部分,便会首当其冲。刚才那一连串撞击声,正是一级级木制楼梯在崩塌飞散。这样一来,赵高在望夷宫内的逃生之路,便彻底断绝了。他面对的,将是一片难以逾越的人造山崖。唯有从寝殿外侧缒绳下去,才是唯一的出路。可谁又能想到,逃生之路要朝上走呢?

张苍等人很快绑好了绳子,把另外一头高高抛出去。只见那一盘绳索在空中迅速舒展、拉平,很快变成一条长长的直线,朝着下方坠落下去。张苍狠狠拽了一下,确定绑紧了,然后把绳索交给易水。这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次序,先是易水,然后是张苍、张良,最后是徐福。之所以把徐福留在最后,是他自己坚持的,说这一切因他而起,今日终局,论理他也要留到最后,才算有所交代。而易水放在第一,则是需要她的轻身功夫迅速下去,做好接应。

易水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伸手抓住绳索,正要翻身荡下去。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寝殿门口,如同一只穷凶极恶的秃鹫,扑将过来,刀光凛冽。易水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杀意,可手中没有兵刃可挡,只能下意识地避让。就这么避让的一霎时,那黑影已占得先机,一把将绳子从易水手里抢过来。

“阎乐?”张苍惊叫。阎乐咧开嘴笑起来:“早知道你们有逃生之策,可惜你们却没算出我这只黄雀。”这家伙真是应变迅速,决策果决。他刚才假意先跟赵高逃往楼梯下方,其实一直躲在寝殿门外的大梁之上窥伺。直到张苍他们把绳索固定好,他才突然现身,抢下唯一的一条逃生之路。这个意外的变故,谁也没料到,四个人一时都愣怔在原地。阎乐毫不迟疑,翻身跃过栏杆,抓紧绳索,整个人便朝下方缒下去。比起杀死敌人,显然逃生更为重要。

等到他抓住绳子荡下两丈,易水才回过神来,俯身捡起一片碎陶片,要把绳子切断。张良急忙拦住她道:“不能割,割断了他固然会摔死,我们也没有退路了。”下面传来阎乐的哈哈大笑,他早算准这些人投鼠忌器,不敢切断绳子,这才敢大胆地夺绳下逃。阎乐的轻身功夫并不比易水差,他轻舒猿臂,双腿绷直,有节奏地来回摆荡,不断踏在望夷宫的侧面,再荡出来,靠这种左右摇摆之力去平衡落势,居然颇有韵律之感,一会儿工夫就下降了一大截。

等到距离地面还有两三丈时,阎乐一拧身形,松开绳索,同时整个人在半空旋了两圈,将最后一点落势消除,稳稳落在地上。阎乐双足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才心中稍安。他举头一望,只见整座望夷宫的倾颓趋势已是肉眼可见,侧线歪斜,腰身摇曳,不断有残檐、瓦当和砖头掉落下来,整座宫殿活像一棵被雷劈过的巨树——形体尚在,而魂魄渐消。

阎乐又看了看顶层的寝宫,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手腕一抖,那小刀飞上半空,将绳索拦腰截断,下半截绳子有如一条死蛇,盘卷着身躯飘落到地面。如此一来,上面的人只能缒着绳子降到一半,距离地面仍有九丈距离,要么摔死,要么等死。没想到你们苦心经营,却为我做了嫁衣吧?阎乐心中得意,俯身把断绳捡起来。

兵老为了给楼上之人争取逃离时间,会一点点摧毁地基。换句话说,此时那个叫兵老的家伙,还在望夷宫地下忙活呢。如果能及时阻止他,望夷宫就不会坍塌那么快,赵高还有得救的希望。阎乐如果要实现天下之霸的宏愿,必须要借助赵高。后者的命对他来说,还是有意义的。于是阎乐仔细回想了一下望夷宫地面的布局,眼睛一眯,拔腿朝着一个方向冲去。与此同时,在望夷宫的下方,一场规模很小但异常激烈的杀戮,正在进行。

项缠大吼一声,奋起大剑,劈向眼前的秦军士兵的顶盔。换作之前,这一劈的力道,足可以将对方一分为二,可如今只能将顶盔一劈为二,顺势深深揳入颅骨,而且一时还拔不出来。另外一个士兵趁机扑上来,大吼着砍向项缠面门。项缠躲闪不及,只得伸出一条胳膊,硬生生吃了一刀,血光飞溅。他另一只手拔出大剑,挥手捅进对方小腹,又挨了第三个士兵砍在脊背上的一刀……

项缠在巨鹿那一场血战里,先后受了几次重伤。饶是他天生神力,也难以支撑这样的消耗。再加上之前疯魔般的打法,导致多处暗伤发作,整个身体已不堪重负。在行动之前,徐福就警告说,他余生绝不可再动筋骨,否则将恶疾深留,严重挫寿。事实上,项缠自己也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力道运转大不如前,浑身肌肉不再轻易听从驱使,可他还有誓愿未完成,还有职责没有结束。一念及此,项缠牛眼一瞪,用背肌夹住刀刃,不容对方拔出,反手又是一剑,削掉了敌人的脑袋……

此刻项缠置身于望夷宫下方一个潦草开凿的洞穴里,靠自己的巨躯挡住了洞口。在他身后的洞穴深处,兵老正坐在轮椅上,手持一把长柄铁锤,一根根地砸着地基下的支柱。每断一根,上方的巨物就摇动一下。兵老坚持要亲自毁掉宫殿的根基,徐福担心他一个残疾人,难以完成这个任务,便让项缠陪同。

后者虽然失去战斗力,但砸砸柱子还是可以的。不料计划发动之后,宫阙的动摇引发了地面震动,导致这一条匆忙挖出的地道坍塌了一段——倒是没有伤到人,却把地道暴露出来。很快附近巡逻的一队秦兵发现,迅速赶过来。为了不让他们干扰到兵老工作,项缠只好挺身而出,强撑着身体抵挡敌人。

“九百九十六!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项缠口中喊着数字,打法越发疯狂。他的力量实在羸弱,唯一的策略就是以伤换伤。随着最后一个秦兵惨叫着倒在地上,他终于把计数推到了九百九十九,但这种不要命的做法,也令项缠彻底灯尽油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死了没有?”兵老在洞穴里喊道。项缠环顾四周,这一拨秦兵杀完了,不知下一拨秦兵何时而至。他粗声道:“没有。”

“没有就进来帮个忙!”项缠摇晃着身体,用剑当作拐杖,走进洞穴,看到兵老汗流浃背,挥动着小铁锤不停地敲砸着。他的着力点极为精妙,看似寻常,可一锤下去,力道便被层层放大,引发一连串的震动。比小锤更兴奋的,是他的状态。只见兵老兴奋至极,双目充血,呼吸急促,浑身仿佛被精力灌满,就连胯下那一根巨物都耸立起来,不比小锤软多少。见项缠进来,兵老回过身,说:“我手里这把快废了,你帮我取一把新锤子来。”项缠这时才想起来,兵老毕竟是个残疾人,已经挥锤砸了很久。他俯身从地穴里拿起一把新锤,给兵老递过去。兵老趁机拿起一个盛满水的葫芦,稍事休息。

“你杀便杀,为何嘴里还计数?”兵老咕咚咕咚喝了半葫芦的水,顺口问道。项缠简单地把自家缘由说了一下,他笨嘴拙舌,讲得颠三倒四,倒也别带一番诚意。兵老听完,哈哈大笑,把葫芦递过去:“快意恩仇,见秦则杀!就该如此才对,哪有那么多顾虑和讲究。那些人里,只有你合我胃口,纯粹,直接!”

项缠接过葫芦,一对嘴才发现葫芦里不是水,而是烈酒。他仰脖一饮而尽,第一次对张良之外的人感兴趣:“你为何对秦国如此仇恨?”兵老嘿嘿一笑:“徐福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只说给你听,我可不只是秦墨最后一位巨子,我还是始皇帝他妈赵太后的姘头呢!”

“哦。”

换过其他任何一个人听到这个说法,都要大吃一惊,立刻猜出兵老的身份。唯有项缠这种痴人,对此无动于衷。兵老对他的反应非但不怒,反而甚喜:“我和赵太后的关系,世人皆不理解,少不得添油加醋,满是偏见。总要有个不解风情的痴人,才好如实记住我们的故事。好,好,我来说给你听。”

兵老的体力还没恢复,索性拄着长柄小锤,嘶哑着嗓子讲起来:“当年墨家入秦,是秦庄襄王力主。我带领一批弟子到了秦国之后,得到其召见。就是在那一次召见上,我遇到了赵姬。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个女人,管她是不是大王宠姬,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从那之后,我尽心竭力为大秦效力,开发出无数机关与器具,都是为了取悦她。我甚至还造了一个可以自转的车轮,可以套住我的阳具来回旋转,在宫廷外的广场戏耍。嘿嘿,很多人骂我奇技淫巧,但赵姬可是彻底把我记住了。

“后来庄襄王去世,她成了太后,我便大胆去追求,没想到就这么成了。但我得说,赵姬可不是那种生性爱淫乱的女人,她嫁给异人之后,吃了太多苦头,压抑太久了,正好碰上我,可以尽情释放而已。所以我们俩就半公开地在一块,甚至她还为我生了两个孩子,封我做长信侯,在山阳封了一个毒国——那赵高心心念念想要做个王,殊不知最先达成这个目标的人,是我,哈哈——其实毒国不是国,我把它作为秦墨学宫,在那里培训秦墨子弟,讨论墨家学术,私心是想把它建成第二个稷下学宫。”

兵老休息够了,抡起铁锤,继续砸起来:“后来始皇帝逐渐长大,开始对我不满。一方面他不希望秦墨宣扬墨家理念,会危及朝廷;另外一方面则是觉得我和赵姬的关系,太有辱体面。于是他处心积虑搞了一次假政变,说我意图谋反,把我给抓起来了。又派了大军前往山阳,把秦墨学宫几乎屠戮一空,我最得意的一批弟子,连同我那两个孩儿也因此丧生,只剩下几个懂技术的傻子。

“我被抓之后,被判处车裂之刑。在临刑之前,赵姬豁出她做太后的尊严,派了几个死士来救我。在救援过程中,我双腿受伤致残,但总算侥幸逃得一命。始皇帝听说之后大怒,直接把他母亲赶出咸阳,软禁在外,然后对外宣布对我处以车裂之刑。从那之后,我隐姓埋名,在仅存几个弟子的掩护下,住在水井之下,再也没见过赵姬,一直到她去世……”

兵老讲到后来,声音倏然低沉下去,挥动铁锤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她是秦国太后,我是墨家巨子,我们的苟合有悖世间礼法,也不合墨家规矩。但这又有什么呢?男女之间只要有感情,有激情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虚的。我们在一起是愉悦的,分开是痛苦的,她为了救我,舍弃了后半生的幸福,最后孤独地死去,我要为她报仇,这不是和墨斗弹线一样,是清清楚楚的事吗?徐福说他为了始皇帝,要倾覆这大秦;我则是为了赵姬,要倾覆他儿子亲手建起的这个帝国。”

每说一句,兵老就狠狠砸向地基一次:“什么术势道,都是废话!搞那么多花头做什么。挖大秦的根子,看着它轰然倒塌,这才是最快意之事呵!哈哈哈哈!”放肆的笑声,在狭小的地穴里回荡着。项缠对于兵老说的男女之事,完全听不懂,却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执念。这执念炽热、强烈、纯粹,不掺任何杂质。项缠忽然产生一种预感,兵老似乎要趁这个机会,把自己化为柴薪,彻底焚毁在望夷宫下。他正要开口确认,脑后却突然飘来一丝凉意。项缠骤然警觉,急忙回头,奈何遍体鳞伤,反应速度慢了一拍,被一记重脚踹在后心,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地。

“又一拨秦军发现了?”项缠心想,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一个人,正是阎乐。这家伙才落地没多久,居然已经找到了地基的入口!阎乐此时满身灰尘,发髻散乱,可那股凶悍的杀气却越发强盛。他本就是燕市的顶级杀手,自从投靠赵氏兄弟之后,做事各种顾虑,不可避免地影响到身手。而如今一切官面上的掣肘都不见了,反而令他变回昔日那个强大的杀手。项缠从地上爬起来,伸开双臂想要去阻拦。可他已是强弩之末,又哪里是找回状态的阎乐的对手。

只是短短的两三个回合,项缠那如山一般的熊躯便再次摔倒在地,这一次任凭他如何挣扎,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阎乐看也不看那个败军之将,把视线投向洞穴深处那个忙碌的残疾老者。兵老对外面的变故毫无反应,仍旧全神贯注地敲击着。不需要什么营造知识,阎乐一眼便看明白,必须立刻干掉这个老东西,才能阻止望夷宫彻底坍塌。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阎乐舔舔嘴唇,咧嘴露出假笑,朝洞穴里走去。他刚刚迈进去两步,忽然感觉到一个更大的威胁在背后升起。

“项缠?”这是阎乐的第一个念头,他转过头去,看到那家伙仍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再把视线偏转一下,看到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身后。

“易水?”阎乐不得不转过身来,先面对这个威胁,“你是怎么下来的?”

“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想到最后帮了我们一把的,居然会是赵高吧?”张苍从易水身后闪出来,语带嘲讽。徐福和张良在一旁俯下身子,把项缠迅速拖离。——他们几个居然都活下来了。

“赵丞相?他怎么会?”

“不是今日的赵丞相,是玄女死去那一天的赵丞相。”张苍笑道。原来刚才阎乐切断的,只是下半截绳子。张苍等人靠着上半截绳子,勉强缒降到了望夷宫的中段,恰好就是浴池上方的加热池位置。当初玄女入浴,诱惑胡亥闯入。赵高为了救胡亥,急中生智,用豪曹剑捅破了上层的加热池,导致热水倾盆而下,改变了整个局势。事情过后,整个浴池被封闭起来,但上方加热池的大洞,却一直未得修补。

张苍等人靠着半截绳索,先荡进加热池后,再顺着破洞进入浴池,掀开池底,钻进曾经走过的那一条匠道,顺利抵达了望夷宫的底部。阎乐眼皮抖了抖,这可真是没想到,这些家伙难道是蟑螂不成,也太顽强了。不过呢,也无所谓了,他们不迅速逃离,却跑来地穴,反而简单了。只要把他们全杀光,再把兵老干掉,结局仍旧不会变。张苍、徐福、张良这几个人,没什么战斗力,他唯一的对手,就只有一个易水。

易水也很清楚,她静静地站在对面,摆出一个全力对敌的姿势:“之前你受了伤,我胜得不够纯粹。你如今伤势痊愈,也找回了做杀手的状态。败者不仁,我们该来了结了。”阎乐鼻子耸了耸,看看张苍,看看易水:“你们两个之间一股酸臭味道,看来你现在也达到以情驭剑的境界了嘛。那我们就比一比,看到底谁的意志更浓烈一些。”

易水道:“在动手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也好全无顾忌地出手——你本是最好的杀手,为什么产生天下之霸的念头?”阎乐微微有些动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啊,你说为什么啊?年头有些久了,连我自己都有些忘了……”他歪了歪头,突然恍然:“哦,想起来了,还是因为你。”

“我?”

“不错!就是你。你知道的,燕市杀手的婚配,都是仓海君统一安排。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分配给我做妻子。可有一天仓海君告诉我,你的身世和别人不一样,不可能许配给我。我当时很愤怒,就去暗中查了一下,你知道吗?易水,原来你竟是高渐离的女……”话没说完,阎乐突然脚下一跺,整个人化为一道凌厉、凶狠的黑影,朝着易水扑过来。突如其来的杀意,如平地拔起一股滔天巨浪,呼啸而来。

他满心以为,这一个秘密会令对方心神恍惚一下,可以毕其功于一击,所以这次出手全无余地,可以说是生平最为得意的一次进攻。可就在他即将冲到易水身前时,才陡然发觉不太对,对面的易水岿然不动,似乎这个秘密对她全无影响,双眸始终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杀手过招,最重要的就是视线,视线不乱,便不会露出破绽。阎乐一瞬间感觉自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动物,这还是第一次。

就在这时,易水动了。旁观的张苍、徐福与张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兵刃交错的铿锵声。然后易水与阎乐各自后退了五步,彼此对视。易水的右肩,出现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有鲜血涔涔冒出,但身子依旧挺立。而阎乐脖颈歪了歪,骤然喷出一股高高的血柱,整个人似是不相信,瞪大了眼睛,向后直直倒了下去。张苍三步并两步,冲上去扶住易水。易水怔怔地望着阎乐的尸身,似乎还没缓过来:“我赢了?”

张苍按住她右肩的伤口,鲜血从指缝之间涌出来:“你赢了,易水,你打败阎乐了!败者不仁,败的是他!”易水“哦”了一声,不顾伤口飙血,转动脖颈看向张苍,眼神闪动。张良负手而立,看向倒在地上的阎乐,摇头叹息道:“已是最终决战,还耍这样的小聪明。以欲驭剑,终究不能胜过以情驭剑哪。”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上方传来一阵更加强烈的震动。兵老在洞穴里喊道:“我马上就要锤碎最后一个节点,望夷宫就要彻底坍塌了,你们快走!”

“兵老你呢?”徐福急切喊道。

“老夫才不要走!老夫要亲眼看着这望夷宫毁灭,哇哈哈哈!”兵老兴奋地在如雨般坠落的沙尘中挥动小锤,完全沉浸在复仇的愉悦中。徐福还要再劝,反而是项缠勉强张开嘴,缓缓道:“让兵老去吧……”徐福一怔,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项缠,居然会主动说起话来。项缠道:“这是他一直的心愿,比什么都重要。”徐福看看张良,张良点了一下头:“这次就听大熊的吧。”前者轻叹一声,不再坚持,带领众人匆匆离开洞穴。

他们前脚离开,兵老后脚运足力气,朝着最后一个节点狠狠砸去。铁锤运处,恨力顿生,携着怨毒与执念击破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平衡。倾颓之势,恣肆地向着整个结构扩散开来。张苍搀扶着易水,徐福和张良一左一右架起项缠,五个人疯狂地朝外面跑去,一直跑到泾水河畔,后面终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大声响,然后是一阵夹杂着无数碎屑的气浪拍击而来,就像渴死的夸父轰然倒在地上,唯有日头冷然俯瞰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回过头去,看到屹立在泾水河畔那一座宏伟的望夷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垣残壁,上面层层叠叠被无数碎瓦折木所遮盖,依稀可以想象昔日是何等地壮丽。众人看到这一幕,神情都有些恍惚。孜孜以求数年,今日终于实现,这让他们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五人并排仰望着半空,仿佛那座直刺天空的高宫还在似的。他们身后的泾水,发出欣慰的潺潺流动声,似乎有什么人的魂魄在看着这一切。

“接下来呢?”张苍喃喃地问。张良呵呵一笑,白皙俊朗的面孔上多了一丝得意:“接下来的事情,本公子早已安排好了。”哗啦一声,望夷宫废墟边缘的一条断木,被一只手抬起来。赵高无比狼狈地从空隙中探出头,一边咳嗽一边爬出来。他身上的锦袍残破不堪,头上的相冠与面帘早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之前他被困在崩塌的楼梯之上,几乎走投无路。幸亏那一批锐士也慌作一团,有几个倒霉鬼被挤下断梯,惨叫着摔死在数丈之下的地板上。赵高得了灵感,喝令其他人也往下跳。那些锐士常年受其管束,根本不敢反抗,只能一个又一个硬着头皮跳下去。赵高是最后一个跳的,直接落在了厚厚的死人堆里。虽说他因此骨折了数处,但奇迹般地活着抵达了地面,之后整栋楼才坍塌下来,导致赵高压而不死。

赵高喘着粗气,不顾浑身数处骨折的伤痛,心中飞速盘算着。眼下这局面虽然狼藉,可并不会改变大势。胡亥已然身死,自己只要对外宣布是为赵国报仇,同样有机会收拢势力,成为赵王。至于那些刺客,只要自己迅速返回咸阳城,他们便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对于这附近的地理形势极为熟悉,很快就找到一匹惊跑的骏马,骑上之后,头也不回地往咸阳城赶去。

骏马很快就跑到了咸阳城的北城门,赵高一看到熟悉的景象,心中大为舒缓。他一口气冲到城门口,仰头大喊守军开城。城门立刻隆隆地向两边打开,赵高越往里走,整个人的神态变得越放松。当他穿过漆黑的城门通道,进入城内之时,又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阴冷丞相。赵高看到一批黑袍官吏轰轰地迎过来,挺直了胸膛,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发现哪里不对。那些人的表情,不是平时见到自己时的谄媚,姿势也不再谨小慎微,反而带着某种敌意。而且他们身后,多了一辆马车,车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不是一般的马车,而是六骏之车,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使用。那个家伙是僭越!赵高正要呵斥,却看清了那人的面孔,一下子如坠冰窟。子婴?大秦宗室不是都在骊山被水银熏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站在车顶端的子婴看到赵高,表情十分复杂。多年的积威,让他看到赵高还是有些畏怯,但再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子婴便居高临下地喝道:“赵高,你知罪吗?”

赵高先是愕然,然后反应过来了。胡亥已死,其他宗室已亡,无论是血统还是法理,唯一的继承人,就只有子婴,怪不得那些官吏这么快就投靠过去了。而子婴居然抢在自己之前,在咸阳宣布登基,只能说明一点,他与那些刺客早有勾结,预知了望夷宫之变,所以早早赶来占个先机。赵高一阵苦笑,没想到自己不是黄雀,而是螳螂。他自以为捕到胡亥那只蝉,却没算到真正的黄雀是在咸阳。从几个月前张苍踏入宫殿那一刻起,算计就开始了,他没有胜算可言。

他缓缓下马,摆出一副恭顺姿态,走到马车之前,匍匐在地:“臣赵高,参见陛下。”子婴面露微笑,招手让他过来。赵高不知什么情况,惊疑地站到马车旁边。子婴从车轼前探出身子,俯看赵高,轻声道:“我本无意帝位,奈何张公子找到我,劝我回到咸阳登基,我也是勉为其难啊。”赵高大惊,旋即一想,也只有名满天下的张公子,才能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与想象力,一举而定江山。没想到,大秦的第三任皇帝,居然是一个多年反秦的反贼来决定,这实在太荒谬了——他到底图什么?

子婴看出赵高的心思,淡淡一笑:“如今天下纷乱,这大秦皇帝的位置,不过是火中荆棘罢了。我是一点不想当,奈何张公子和徐先生反复劝说,我只好勉为其难,代为看守罢了。”赵高连忙道:“陛下莫急。之前国事倾颓,乃是胡亥暴虐之故。如今您聪睿明辨,臣尽心竭力,总能把局面扭转过来。”他的言下之意,你若想把皇帝做安稳了,还得依靠我不可。

子婴早料到赵高会这么说,拍了拍车轼:“赵丞相高看我,我对这些早已厌倦。我这样的庸才,也不存大秦翻盘的侥幸,只是怜惜京畿之地的生灵而已,希望他们不要遭受战乱。我之所以答应张公子,只是想暂时看守咸阳,约束残军,不致大乱。等到真有明主前来,我直接让给他便是。到时候我再去周游天下,这帝位何有于我哉?”赵高微怔,他没想到子婴居然看得这么通透。作为一个老政客,他意识到这个规划里并没有自己的存在,浑身肌肉顿时僵直。

“赵丞相你能主动回来,可真是意外之喜。为了能让诸侯信服,证明我的诚意,必须要借你的人头一用啊。”子婴抓住赵高的手,亲切地说道。赵高顿时天旋地转,整个人咕咚一声匍匐在马车旁边,瑟瑟发抖如枯叶秋风。眼前的六骏,幻化成六只雄鹿,围绕着自己盘转不休。不待周围的卫士上前擒拿,他便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尾声

“赵高使其婿阎乐,逼二世于望夷宫,二世自杀。立子婴为三世。”

“子婴杀赵高于斋宫。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沛公遂入咸阳。”人类史书上的种种记载,与自然并无相关。这一天的琅琊,碧空如洗,沧海蔚蓝。纷乱的时事,丝毫干扰不到琅琊今日的天气。海面与天空无限接近于纯澈,以至于水天连接之处的海平线都模糊不清,更显得浩瀚无垠。

一条大船停泊在码头之上,静静地等待着乘客。栈道上只站着三个人。

“徐先生确定要走吗?”张苍有点依依不舍。易水在旁边牵着他的手,好奇地看向遥远的海面。

“此间事已了,天地已变,我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徐福的额头稍微变小了一些,不再是一副愁苦神情,显出几分轻松。

“那个沛公如今已经打进了咸阳,子婴也已出降。张公子和项缠,都在他的军中。难道徐先生不打算看看,到底是谁能继承秦之道吗?”

徐福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笑道:“张公子对那个沛公倒是很有信心啊,放着韩王成不辅佐,放着项羽不投奔,反而去找他。”张苍道:“经过那么多事,想必他早受够了那些世卿贵族的颟顸,想找个真的明白人。张公子天天说要以道刺秦,现在他大概想明白了,时代已变,不可再因循守旧,保残守缺。”

“不错。希望他所寄托的主君,能把阿政的心血延续下去吧,无论是秦还是别的什么称呼,都无所谓了,也不枉我辛苦一场。”徐福说到这里,将视线投向苍茫的大海,语气有些落寞,“唉,当初阿政就是在这里射杀一条大鱼,送我出海。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们都在寻找不死药,只是我为人,他为了天下。未来之人如何说我,我并不在意,只是不知会怎么评价他。”

徐福说到这里,双眸闪动着如海面一般的粼粼光芒。张苍大概觉得这话题太沉重了,刻意换了一个:“说起来,项缠那头大熊也真够惨的,杀到九百九十九个时,身负重伤。等他养好伤,大秦已经没了,他再也没有秦兵可杀了,誓愿到底没实现,在项家不知要受多少白眼。”

“项羽那家伙心高气傲,又比沛公年轻得多。这天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不过,这就不是我所能目睹的了。”徐福看了看张苍,“那你呢?要不要也跟我出海去看看?”

“孔子有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如今天道未决,正合昂扬搏击,迎势而上。我可不要跑那么远。”张苍笑道,“我想做黑衣丞相的梦想,还没实现呢。”

“易水姑娘又如何?”徐福又问。易水这才把视线从大海收回来:“败者不仁,我已替燕市清除了叛徒,仓海君允诺放我自由了。我接下来,跟着大青蛙好了。他武功那么差,总要有人保护。”张苍羞惭地抓了抓发髻,倒是没否认,只是把易水的手抓得更紧。徐福闻言哈哈大笑,然后看了看天色,踏上大船,向岸上的两人道:“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希望两位能代我去见证一下,接下来的天地,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吧。”

一阵好风吹过,大船晃晃悠悠,朝着深海驶去,很快变成一个小点,融入无限蔚蓝的海天之间。

(全文完)


后记

“荆轲刺秦”,应该算是中国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文学素材之一。如果我们抛开历史不谈,单纯从文学角度去赏析的话,会发现无论从哪一个层面来分析,它都近乎完美。整个故事里最核心的对抗,是一个卑微到极致的个体,向一个无所不能的君王发起挑战,两者力量之悬殊,近乎弑神。以小乘大,以下凌上,以弱衅强,以决然之姿,迎绝望之境。人类所有文明,对这样的故事类型都津津乐道。从普罗米修斯到眉间尺,从大卫到精卫,概莫能外,可以说是最经典的一个文学母题。

此外,这个故事里的角色,个个肌理丰满,情感丰沛。一个野心勃勃的大国君王,一个濒临灭国的小国太子,一个视死如归的刺客,构成了一个绝妙的三角,人物关系充满了张力。更绝妙的是,嬴政和太子丹还曾是幼时流落邯郸街头的玩伴,这让宿命感变得更加厚重。而从情节桥段来看,“荆轲刺秦”更是呈现出一波三折的戏剧性。

田光、樊於期的自刎,易水送别荆轲的慷慨悲歌,有客未至的悬疑,秦宫前秦舞阳的突然崩溃,秦王绕柱的窘迫,荆轲叉开双腿大骂的绝望,以及夏无且那改变了中国历史的意外一掷——所有这些元素,缀成了一条有条不紊、跌宕起伏的情节曲线,节奏感十足。更重要的是,这是纯天然的、未经任何修饰的真实历史,平添了一份厚重的质感。

我一直疑心,司马迁会不会是先搜集到了荆轲的材料,看得兴奋了,才起了心思要为刺客们专门写个列传,专为这碟醋包了饺子。我很理解他,任何一个在文学上有追求的人,看到这样一个完美的故事,都很难不动心。所以从司马迁以降,历朝历代有数不清的墨客骚人津津乐道于“荆轲刺秦”。时至今日,更有大量小说、影视、游戏、漫画、话剧,反复讲述着刺秦之事,在古老的内核之外添加种种油彩。我自然也不例外,每年总会有那么几天,萌生出写一个刺秦故事的冲动。

这个想法,在年变得更加清晰。那一年的夏天,我在西安探访秦宫遗址,得幸近距离见到秦宫六号。秦宫六号的主体是一座夯土小山,坐落在一片茂盛的花田与庄稼地中间。放眼望去,它就像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象,背脊圆阔,形体广大。这个夯土堆,是目前秦咸阳宫区内已知最大体量的夯土台基。东西长约128米,南北宽约78米,占地总面积将近1万平方米。

随行的考古学家讲:“虽然没有证据,但秦朝用于议事和举行重大仪式的咸阳宫,多半就是这个。”我一听,双眼立刻瞪圆:“咸阳宫?那可是荆轲刺秦的地方啊!就是这里?”考古学家连忙拦住我:“考古讲究一分证据说一分话,不能轻易做出结论。”可我历史浪漫主义情结发作,全程把秦宫六号当成咸阳宫来观察,结果有三个小发现。

一是在这个夯土堆的顶端,发现了若干柱础——用来安放柱子的坑洞,这些柱础的直径约为1.5米,由此推想,支撑宫殿的立柱周长大概有4.71米。史书记载:秦始皇为了躲闪荆轲的刺杀,拼命绕着柱子跑动。之前我很好奇,为什么绕柱就能避开攻击?如今亲见这根殿柱,我豁然开朗。这么粗的柱子,绕一圈得十几步,确实可以起到遮蔽的作用。我望着那些柱础,浮想联翩,不知道哪一根才是秦王和荆轲曾经跑圈的。

第二个发现,是关于那个叫秦舞阳的少年。秦舞阳是燕国名将秦开的孙子,十三岁就敢杀人。荆轲觉得此人胆气可用,便邀请他一并前往做大事。本来两人的计划是,荆轲捧着盛放樊於期头颅的匣子,秦舞阳抱着地图,徐夫人的匕首就藏在地图里。没想到,秦舞阳走到咸阳宫台阶处时,突然脸色大变,整个人精神崩溃。最后荆轲不得不一个人上前,导致计划功亏一篑。如果他俩一起上,秦始皇就算躲到柱子后面,也一定会被夹击,历史将被彻底改写。

我原来一直不太理解,秦舞阳这么嚣张一个人,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这次站在秦宫六号遗迹的现场,我有点明白为什么了。秦宫六号太高了,复原建筑的总体高度,推测至少20米。对现代人来说,20米高的建筑司空见惯,对于秦舞阳可不一样。如荆轲所说,他只是一个来自北地蛮夷的鄙人,没见过什么世面,陡然看到巍峨高耸的秦宫大殿,心理冲击一定极其强烈。

秦舞阳身负扭转乾坤的重任,心理压力想必紧绷到了极点。他一抬头,眼前是高耸陡峭的台陛,两侧是肃杀的仪仗,视野的尽头是一座庄严矗立的大殿,高高在上,如同九嵕山迎面倾倒下来——他会怎么想?我一个千载之下的现代人,站在这座夯土堆下尚且感受到其威压,遑论秦舞阳一个即将刺杀秦王的人。史书记载秦舞阳“色变振恐”,背后隐藏的心理变化,或是源自于此。

第三个发现,则是我回酒店之后,趁着兴奋重温《史记·刺客列传》时发现的。《战国策》原文里,荆轲给樊於期讲他的刺杀计划:“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秦王必喜而善见臣。臣左手把其袖,而右手揕其胸,然则将军之仇报,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而荆轲上殿之后,也确实是按照这个动作执行的:“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

这个“揕”字,现在很多书里包括高中语文教科书,只是简单解释为“刺”,我原来读时,一扫而过,并未过多留心。但从秦宫六号回来以后,再读这处细节,咂巴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古代字书如《广韵》《集韵》《康熙字典》等,都将其解释为双重意思,一是刺,二是“拟击”;换句话说,这是个假动作,是作势要刺,但不是真刺,而是出于威慑或胁迫的目的,吓住对方。

具体到荆轲这个场景。他一手抓袖子,一手拿匕首去“揕”,显然是打算用匕首吓住秦始皇。换句话说,他并没打算一开始就刺杀,还有点胁迫秦始皇的心思。至于胁迫得手以后他要干吗,是喊两句口号,还是让秦始皇当众丢个丑,就无从得知了。唯一可以确知的是,荆轲这个“揕”的动作,耽误了大事。刺杀最忌讳三心二意,如果他不考虑胁迫,上来拿刀就捅,也许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结局。

这些发现,在史学上没什么价值,却可以给文学创作提供一些有意义的细节。我关于荆轲刺秦的想象,就在这些细节的填充里不断丰满。不过当这个想法成长到一定程度时,我改变了想法。如果只是写荆轲刺秦,似乎太狭窄,秦始皇遭遇了那么多次刺杀,每一次都值得展开发挥一下。或者,干吗不把目标扩大一点,秦二世也可以刺一刺嘛。

秦二世的时代,不如秦始皇精彩。但在那几年时间里,旧的秩序迅速崩解,新的力量蓄积勃发,最终碰撞出了另一个更为庞大的帝国。汉帝国嘴上说上承周制,骨子里却是秦帝国最好的学生。中华文明的底色,在这一次震荡中才得以确认。早年间我曾写过一个《扶苏奔鲁》的超现实魔幻故事,后来坑了。但故事里有一个叫张苍的角色,爱掉书袋,爱吃美食,精于养生,还有点胆小和仔细,我还挺喜欢的,就把他拉出来做主角。这家伙后来位极人臣,寿至一百零四,是那个时代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

张良、徐福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自不必多说。项缠和阎乐,同样史有。其名。前者其实有一个更出名的名字,叫作项伯,在鸿门宴挡住了项庄的舞剑。阎乐是赵高的女婿兼亲信,是他率兵攻入望夷官,逼迫胡亥自尽,可惜其他资料欠奉。书中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仓海君,是秦末历史上最神秘的一个人。

有说他是东夷君长、秽貊国国君,也有人说是越王无疆的后裔,甚至还有说是东海的海神,莫衷一是。但这人擅长蓄养死士,当属无疑。张良正是找仓海君借来力士,才有博浪沙惊天一刺。至于墨家后裔、燕市杀手云云,皆是小说家言,不过在秦末的辽东,有这么个纯粹的刺客组织,感觉挺帅的。

再说说孟姜女。

历史上并没有孟姜女其人。这个故事的原型要追溯到《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国有一位大将叫杞梁,在讨伐莒国时战死。齐庄公在回师途中,遇见杞梁的妻子,要下车吊祭。结果杞梁的妻子拒绝了,她说有先人留下的屋舍在,却于荒郊野外吊祭,不合礼法——就这么一件事,淡得像白开水。

一直到了西汉末年,大学问家刘向才在《说苑》和《列女传》中讲了同样一个故事:杞梁战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阤。此时已具备了最核心的元素:“哭塌城墙”。到了唐代,《同贤记》里记载了一个燕国人杞良和孟仲姿的爱情故事,讲杞良修长城活活累死,孟仲姿寻夫痛哭,城墙崩塌云云。女主角算是第一次有了名字,而且也首次明确了坍塌地点:长城。等到了南北朝时代的敦煌卷子里,才首次看到了孟姜女的身影:“孟姜女,犯梁妻,一去烟山更不归。造得寒衣无人送,不免自家送征衣。”

至于她老公,则更可怜。源头的名字本是“杞梁”,传抄过程中,把“杞”讹抄成了“犯”,然后又因“犯”而改“范”。后来又有明白人把“杞”加回来,变成“范杞梁”,最后传到民间,散成了范喜良、万喜良、万杞梁种种。书中把“孟姜女”解释成齐巫称号,纯粹是望文生义,从“孟”的排行意与“姜”姓和齐国的渊源生发出来的,读者识之。

对一个作家来说,长篇小说始终是最艰难的挑战。它的创作是全方位的考验,对作家的学识、心气、技法、脑力乃至体力都提出了很高要求。自从年我出版了万字的《大医》之后,后续作品如《太白金星有点烦》《食南之徒》《桃花源没事儿》等,都是轻量级作品。我当然都很喜欢,只是篇幅所限,不能尽兴。

这次万字量级的长篇,终于可以让我痛快地过一把瘾了。编辑来问我选题,我就把文稿扔过去,趾高气扬地说道:“廉颇老矣,尚能饭也。”

对了,最后要特别说明一下。其实所谓“始皇帝”“秦二世”之类的称呼,是在皇帝死后才会使用的,性质类似于后世的庙号、谥号等。严格来说,秦二世在位期间,世人只会称其为“皇帝”。不过“二世”这名字实在太着名了,书中姑且从俗,仍如是称之,读者识之。类似的例子,还有刘邦的“泗上亭长”一职。秦代的亭长官叫“校长”,汉武帝时才改称“亭长”。司马迁在《史记》里一口一个“高祖为亭长”,是误把汉官代入秦吏,以至后世文学作品,也多影从称之。

可见对历史的钻研,永无止境。

马伯庸于三亚,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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