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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东方白《豹隐仇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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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东方白《豹隐仇踪》武侠世界25年25期=于弋《江湖老千》1973武侠春秋155期,改动
  
  第一章 同门相残 小师弟藏拙有术
  洞庭湖四周有滨湖十县,是地地道道的鱼米之乡。而此地,也正是十县之一中临湘县的一个大镇;有所谓“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其富庶可以想见。所以在春耕、夏耨而秋收未到之时,总会有些跑江湖的来此捞几文。
  “呛……”一阵锣声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太仓粮行大门前的晒谷场上巳聚集了很多人。
  大约是末末时分,日头已偏西,秋老虎的余威仍在。敲锣的人边敲边喊,道:“各位乡亲……请让一让……请再退后三步……场子太小,施展不开……要看地道玩艺儿还要再退三步……”
  “呛……”
  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往前推,个子矮的人希望自己的脖子能比别人长一点。场内“唏里哗啦”地响着,带着劲风的三节棍每向人墙附近地上砸出一棍,人潮就往后退一步。
  其实不要担心,人家的三节棍极有分寸。
  敲锣的是个精瘦干瘪的小老头,一身黑色裤褂,腰扎黑色宽带,带上还掖着一根旱烟管。眼小而圆,黄澄澄的眼珠子精芒四射。
  抡三节棍开场子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小伙子,约二十七八岁,赤着上身,臂上的肉老鼠,跳跃流窜不已。
  另外一个,那就是最受人注目的沙龄小女子,十六七?十八九?二十郎当岁?反正女人的年纪很难估计,海青蓝竹布裤褂,本就十分合身,小蛮腰上扎着一条紫色绸带,这么一勒紧,丰隆的双峰和浑圆的臀部就更加惹眼了。
  只是经年风吹日晒,皮肤稍黑了些,但黑里俏,另有一种韵致,逗得乡下小伙们直咽唾沫。
  场中有个架子,插了些刀枪叉棒等兵刃,还有一根长约三丈余的大竹杆子。杆顶有个扁圆的木球,看来颇似一根旗杆。
  场子是开好了。小老头和年轻人各自举起单刀和花枪,开了个门户。
  而少女则敲锣吆呼着:“看哪!枪是一寸长一寸强,刀是一寸短一寸险,呛呛呛!行家着门道,力巴看热闹!呛呛呛!看!枪枪不离要害,刀刀不离刀口!呛呛呛……”
  采声历久不绝。并非乡下人未见过世面,而是这一老一少玩的真结棍,不是花拳绣腿,敷衍了事,而是真扎真砍。
  刀枪一收,老少来了个罗圈揖,脸不红气不喘。
  少女已把锣翻过来,绕场讨钱。丢钱的人不少,锣中“叮叮当当”直响,却都是制钱。到了另一边,外面丢进一块五六钱重的银子,呈抛物线状落入锣心。
  在乡下人来说,这是相当大方的。那知“锵”地一声,银子把锣穿了个洞,掉在地上。
  以五六钱重的银子击穿锣心,算不了什么。而是以抛物线状掷来而洞穿锣心,这要相当精纯的内力才行。因为银子比铜锣软得多。
  女郎微微一愕,抬头望去,是人丛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衣着华丽,神采飞扬,道:“姑娘,这点银子送你买胭脂,不成敬意……”
  女郎似乎见过世面,大眼连连眨动,似笑非笑地道:“公子真大方,小女子谢了……”弯腰捡起银子时,那块银子已变为三块了。
  一般观众当然没有看到这些小节箍眼儿,却瞒不了小老头儿,他抱拳高呼着道:“冲着这位善心的公子,咱们也该再来点地道的玩艺儿!”
  这工夫,小老头把那根大竹杆子竖了起来。
  年轻人敲着锣,这工夫少女已掖起了腰上的绸带,把两根辫子咬在口中,此刻小老头已把大竹杆托在右肘上,再轻轻一抬,大竹杆巳在他的前额上了。
  这根滑溜溜的大竹杆子,底部有碗口粗,即使尖端也有杯口粗。
  小老头仰着头,下身不动,仅是上身和脖子动,大竹杆竖在他的额上,纹风不动,就长像在额上一样。
  少女上了老头肩胛,腾身上了杆顶。
  外行人看来,少女似未碰到杆身,内行人却看出,她只是动作快而已。
  现在,她以“金鸡独立”之式,单足站在竿顶扁球上。掌声和采声雷劲。
  竿顶上的少女,可以看到太仓粮行前后五进大宅,一目了然。
  这工夫“稻香村”饭馆周掌柜的道:“咱们镇上每年都有些卖艺的……可没见过这么地道的工夫……”
  刚才丢银子的年轻人说道:“周掌柜的,你这是少见多怪,正因为本镇上的人见过大世面,所以刚才除了本公子以外,别人丢的都是制钱,这可不是本镇上的人小器,而是一分钱一分货,值多少就丢多少。”
  “是啊!”周掌柜的堆下笑脸,道:“公子说得是,一分钱一分货,而公子刚才丢的银子,不就是给他们点——”
  小老头当然听到了这番话,对竿上的少女道:“丫头,咱们是小庙的鬼,没见过大香火。不来点真的,对不起这位公子的银子和厚爱。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今天能遇上这位公子,咱们总算没有白来。
  这话也是连捧带损,一时之间还真没法回答。
  “叭叭叭!”少女在竿顶上飞起,一连来了三个“旋风脚”,落下时分毫不差,总是右脚尖踏在扁球上。在疯狂的叫好中少女飘身而下。
  老人放下竹竿,少女拿起了双刀。小老头提着一桶水来到场边,道:“最后为了答谢各位的捧场,要来点更地道的。那一位愿意把这桶水泼在这丫头身上?”
  少女已舞起双刀,重重光浪在夕阳下闪烁,形成金芒灿灿的网。人影已不见了,很多人都相信,水是泼不进去的。
  周掌柜的不信邪。进入场中提起了那桶水,“哗”地一声,泼向闪闪的刀幕。
  “卜……”奇景出现了。一桶水才沾刀幕,就像旋转的骤雨似的,那雨箭着肤如割。四周的观众几乎雨露均沾了。当然,周掌柜的被溅了一头,一脸及一身的水。
  小老头作个罗圈揖,道:“各位请看,一桶水全泼光,如果这丫头身上有一滴水,这刀法就真白练了……”
  少女还在舞刀,甚至光焰更密也更耀眼,小老头又道:“如果还有不信的乡亲,愿意再试一次,自管请进来——”
  那知小老头语音未毕,忽自重重人墙之外飞进一件东西,只闻“呱喳”一声,扣在舞刀的少女头上。
  刀幕立敛,大约半丈方圆之内的确没有半滴水。但是,少女头上却扣了一个量米的斗。
  而这斗上清清楚楚用红漆写着“太仓粮行”四个大字,于是一阵哗然。
  刀法绵密,滴水不进,人家的米斗却能扣在她旳头上,这除了障眼法,似乎有点太玄了吧?
  当然,这是外行人的想法。在内行人的心目里,那刀法也许有很多的漏洞呢。锣声骤停。小老头以惊凛的眸子四下打量,很快的,目光落在那位神采飞扬的公子身上。只是这公子也在惊异地四下打量,似也在找那扣斗的高人。所以小老头相信这公子还做不到。
  此时此刻最难堪的莫过于那少女了。把斗丢到一边,老少交换一个眼色,默默地收拾家伙,匆匆穿出人墙,离开此镇。既然斗上有“太仓粮行”四个大字,自然是太仓粮行中的人亮了一手。而此刻神采飞扬的年轻人拿起了麦斗,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是他干的。
  这是因为他就是太仓粮行的四少爷罗澧。尽管都没有看到他手中曾拿了个斗。
  大家议论的焦点自是集中在罗家。这就没有太惊奇的必要了。论财势,滨湖十县最大的粮行就“太仓粮行”,若论罗家在武林中的地位,也是武林六大家之一。所以罗家的人略施小技,惊走几个卖艺的,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太仓粮行经常存米千万石,可能是除了朝廷公仓之外最大的私人粮仓了。罗家大宅就在太仓粮行的后面,占地辽阔,本镇的总面积,几乎被罗家占去了四分之一。
  现在,在太仓粮行的栈房中,罗家四少爷罗澧召集了粮行所有的伙计在问话。
  外人不以为米斗惊走了卖艺者是一件大事,罗家的人却不然。
  “刚才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站到这边来。”罗家四兄弟以湘、资、沅、澧为名,老二罗资和老三罗沅已先后亡故,这是罗家的最大不幸,白发人送黑发人,男主人瘫痪,女主人失明,似乎都没有连丧二子悲哀伤情,还撇下了两房极为年轻的媳妇。
  老四平常不大管事,所以伙计们不太怕他。
  七八十个伙计都不出声。包括内外总管、帐房先生、跑街的外柜和扛米、下田的长工,农忙时往往有七八百人之多。
  由于罗老大常常告诫他们,凡是在外面打架滋事者,立刻开除,站出来的大约三十来个,忧心忡忡地望着罗澧。
  尤其是这半年来,罗家好像更加小心,似在提防着什么似的。
  罗澧打量这三十来个伙计,看来看去,实在没有一个能和丢斗扣人事件扯上关系的。就连罗澧自己都作不到。
  有些伙计是罗家的老部下,学过武功,杂在粮行伙计及下田的长工中监视来来去去的人。罗澧深信他们相差太远。
  “你们看到米斗扣在那少女头上的事了吧?”
  “看到了,四少爷,只是没有看清楚是怎么扣上的?”
  “废话!”因为罗澧也没看到。他相信不会有人看到,又问:“是谁丢的?”
  “四少爷……不……不是你丢的吗?”这伙计以为,管他是不是四少爷丢的,反正罗澧喜欢戴高帽,这么说总是错不了的。
  那知老四脸一寒,道:“混帐!”
  那伙计自讨没趣,红着脸垂下头去。
  “其实各位不必怕,我查明丢斗之人,为了避免大材小用,准备提升他的。”
  这次又没有人说话了。停了一会,罗澧道:“这么说你们也没有看到那个丢斗的人了?”
  “没有,四少爷……”
  “曾看见谁拿斗上街了吗?”
  “没有,四少爷……”
  刚才讨了个没趣的人道:“四少爷,那米斗既是本粮行中的,丢斗的人八成也是本粮行的人……”
  “废话!”
  连被碰了两次,此人还不死心,道:“四少爷,李长泰这个人虽然喜欢吹牛,可是这人来了不久,平素也很怪,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会不会是他……”
  帐房孙先生哂然道:“哼!别提李长泰这个大毛粗了,这个人简直是七斤的猪头八斤的嘴,吹起来没有个边儿,鬼才信他……”
  罗澧道:“是不是初来时在粮仓中扛米,以后看他老实,把他调到内宅干些零星活儿那个?”
  “是呀!”帐房先生孙继志也是练家子,是老主人的忠仆,由于粮行就等于罗家的第一道大门,孙继志就等于是看大门的头子了。
  受过主人的薰陶,孙继志知道收敛之道,一年四季,即使是冬天,也总是那一两件洗浆得泛白的蓝布大衫。他道:“扛一包两百斤重的米,就压得东倒西歪地,可是一吹起牛来……”
  罗澧道:“他都吹些什么?”
  孙继志摇摇头,道:“他说武林六大家,除了本宅主人之外,其余五家的主人,都是他的晩辈……”
  罗澧哼了一声,道:今天的事,最好别让大哥知道,近半年来,他本就疑神疑鬼地,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家母六十大寿那台大戏,八成是唱不成哩!”
  “四少爷……”孙继志道:“今日扣斗的事如不是大少爷干的,罗家可能隐伏着一位高人……”一阵步履声,罗老大进入粮栈之内。
  “大哥……”罗澧吊儿郎当,对大哥却是不敢。孙继志也叫一声“大少爷”。
  “有什么事?”罗湘才三十八岁,显得很老诚,白细布衫裤,一尘不染,世故地扫视诸人。
  “大哥,没有什么。”罗澧道:“我只是对他们说几句话而已。”
  “我已经知道了。”罗湘道:“我并未丢斗,当然,你们二人也做不到,这件事的确值得研究。”
  孙继志挥挥手,数十个伙计散去。栈房中只剩下罗氏兄弟及孙继志三人了。
  “你们都知道,武林六大家,自四年前开始,每年必有一家突遭横祸,于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瓦解冰消。”
  提起此事,即使是平日吊儿郎当、飞扬跋扈的老四,也不由心情沉重地道:“莫非这三个卖艺的是问路的……”
  罗老大负手踱着,道:“这虽不是我们所希望发生的事,可是迟早必会到来。以这六大家的实力来说,我们固然不是最差的,却也不是最好的一家。”
  “大少爷,”孙继志道:“你看这档子事儿要不要报告主人?”
  “应该报告家母,我爹那儿则不必了。据说,那少女在那竹华顶上,手打晾蓬,向本宅内打量了很久。大概是来踩盘子的……”
  这工夫栈房后面有个少女的声音道:“二楞子……二楞子……李长泰……我叫你半天为什么不理人?”
  “俺叫李长泰,可不叫二楞子,你再叫俺二楞,俺就不理你咧!”
  “好好,我不叫你二楞子,李长泰,你刚才有没有上街看热闹?”
  “俺没去,只听别人说过,是三个卖艺的吃了火锅。”
  “吃火锅?二楞子,什么叫做吃火锅呀?”
  “米斗扣在头上,不是吃火锅嘛?他奶奶的!你又叫俺二楞子!”
  “对不起!叫惯了!说溜了嘴!别介意嘛!”
  “小金雀,你去看过?”
  “没有,我是听‘蛇皮’说的,那个丢斗的人可真了不起呀!李长泰,你说过,天一镖行主人林天一、冶剑专家,中原最大的兵器铺主人,也正是宅主人的亲家冯九以及另外还有几家的主人都是你的晩辈……”嗓门压低又道:“就连这‘太仓粮行’的主人也是——”
  李长泰道:“俺说过,可是你们不信,这有什么法子?”
  小金雀笑道:“李长泰,你对我们下人,爱怎么吹就怎么吹,可别让老大听到。你呀!真是歪嘴吹火——一缕斜风!”
  XXX
  这栈房后面就是罗家的前院。这工夫已没声息,大概都到内院去了。这些话罗老大全听到了,他皱着眉头对孙继志道:“这个人派到宅去合适吗?”
  孙继志道:“大少爷,这个人虽然缺个心眼儿,却很勤快,更不会玩花样。至于说吹牛嘛!据说是由于自卑的缘故。况且是二少奶奶和三少奶奶选上的。本来我当时也有点为难。因为这人才二十六,太年轻了些,本想报告大少爷,可是仔细一想,太机伶的男仆不可靠,也只有这种人比较方便些。”
  罗老大点点头,罗家有两房年轻的寡妇,还有个年轻的妹妹,不可靠的男仆实在不方便。罗湘道:“这个李长泰来了多久?”
  “还不到一年,也总有七、八个月了吧?”
  “练过武吗?”
  “大概没有。”孙继志道:“我刚才说过,刚来时根本扛不动一包来,现在扛一包也是东倒西歪地,可是饭量却很大,每餐没有五六碗饭不饱!”
  罗澧笑了起来,道:“敢情是关东山的轿夫子——能吃不能抬!”
  孙继志道:“如果怀疑炫技惊走卖艺者的人就是李长泰,那是不可能的。”
  罗老大道:“内宅的仆役和行中的伙计,还有新来的吗?”
  孙继志道:“内宅方面,只有一个小金雀来了半年光景,侍候大少奶奶,挺伶俐地。就是刚才在栈房后面和李长泰谈话的那个。行中的伙计,最近没有添人。”
  “家母的花甲大寿不能不作,况且戏班子早就计算好了。邀请近亲的帖子也都发了。从这一刻开始,大家要留意点,那日子是不能出岔子的……”
  “大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高手隐伏在罗家,也必然是友非敌,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罗老大漠然走出栈房,道:“如果你管过帐,而帐面上忽然多出一笔钱来,那就很可能是少了一笔钱哩……”
  罗老大已经走了。罗老四向帐房望去,孙继志连连点头,因为他懂这道理。
  XXX
  深夜,粮仓中在忙碌着。由于天气仍热,为免存粮发霉,过一段时间必须重新移动,以便透透空气。一排排一垛垛的粮包,由地面堆到梁上,足有三丈多高。
  孙继志虽是帐房,这工作却由他来指挥。由于人手不足,又把李长泰调出来帮忙。
  粮仓太大,七十多人干了大半夜,才完成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工作。然而,就在大家休息的时候,整垛的粮包忽然之间倒下了,而且恰巧是李长泰走过粮垛边的时候。
  在一片惊呼声中,眼看李长泰被压在二十包米袋之下。
  一袋米两百多斤,这二十袋米虽不是全堆在他的身上,至少也有十二三袋压在他的身上。不要说他,就是一个练家子,在猝不及防之下,也会残臂断腿的。
  除了吹牛,李长泰为人敦厚,干活宁愿多作些,所以人缘极好。那些伙计见他被压在下面,不死也会重伤,有人淌下泪来。
  大家赶紧把米包移开,发现李长泰伏在地上昏了过去。叫醒后,他居然没有重伤,只是左肘扭了一下,说是睡一觉就好了。
  大家为他庆幸,孙继志却为之愕然。然而,如果李长泰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刚才要闪避是绝对办得到的。
  “李长泰,”孙继志道:“走走看,那里不舒服?”
  “孙先生,俺的左臂扭了一下,右脚嘛!有点麻木,不大听使唤,其他也没有什么了……”
  孙继志暗暗吁口气。为了试验他,是极可能造成不幸的。这试验的结果是很满意的。他吁了口气道:“还好!傻人有优福,让我给你推拿一会就好了。”
  李长泰道:“孙先生,你说俺有福,那怎么敢当?只是人嘛!有幸与不幸,同一件事发生在两个人身上,后果就不一样。就拿俺的两个同乡来说吧,姓王的轻轻摔了一跤,就中风不治咧!另一个姓李的,虽然一跤摔得鼻轻脸肿,却发现一个金元宝自泥土中露出一角来咧!这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孙继志笑笑,没说什么。
  XXX
  午饭刚过,罗老四把小金雀叫到跨院去,道:“小金雀,我的袜子和手帕是你洗的?”
  “是呀!四少爷,怎么?是我没洗干净吗?”
  “那倒不是,而是不见了一条手帕,那是大哥自长沙为我带回来的。”
  “怎么会不见了呢?会不会是别人收错了——”
  “不不。是我先收的,只是不见了那条手帕。”罗澧道:“会不会是被风吹到哪里去了?我们找找看……”
  最后小金雀踏着梯子,在马厩顶上看到了。怎会在这上面?今天的风并不大呀。道:“四少爷,找到了,在马厩顶上,要是丢了!我可真赔不起呀!”
  “小金雀,丢了我也不会要你赔的。你就顺便拿下来吧!”
  “四少爷,这上面的坡度很陡,本板又很滑,我真有点怕,还是您自己上来拿吧!”
  罗澧怒声道:“你不小心弄上去的,还叫我上去拿,简直太没大没小了!”
  小金雀道:“四少爷……我……我摔下来怎么办?”
  “放心!不会的。就是摔下来也有我接着。”
  小金雀战战兢兢地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不知为什么上面洒了些桐油,奇滑无比,娇呼一声滚了下来。
  这陡坡自然无法止住,也就摔下马厩,而且是头下脚上,由于罗老四已抓起一捆稻草,丢了过来,稻草刚落地,小金雀的头正好栽在一捆稻草上。
  虽没摔伤,小金雀却昏了过去,马厩对面农具间窗内的罗老大和外面的罗老四都有同样的疑问:怪事!不是小金雀,更不是李长泰,这个高人到底是谁,是不是窝在罗家……
  XXX
  罗老太太的花甲大寿,非但是罗家的大事,也是这镇上的大事。戏台就扎在太仓粮行对面的晒谷场上。戏台对面还扎了个席棚,里面的座位分得很清楚,有寿婆的正位,亲戚的座位和自家内眷的。
  似乎没有男主人的座位,也似从未为男主人作过寿,这些事外人不懂,只以为是男主人瘫痪了,一切不便,罗家的人也许知道的也不多。
  镇上要唱三天大戏,像过年一样,家境稍好的还要特别为孩子们做新衣服呢。况且听说罗家所请的戏班子,不同于一般的“野台戏班”,有名旦角曾为大内供奉御戏子杨月楼配过戏呢。
  今天午后,戏班子就要到,罗家上下一齐忙碌,在外表看来,喜气洋洋,但罗老大和孙继志却心情忐忑沉重。
  午膳刚过,李长泰帮忙到各媳妇房中去收餐具。罗家人多还是余事,吃一顿饭不知要分多少拨?比如说,为女主人老太太伴膳的是罗老大夫妇、小姐及老四,这是一拨。老太爷瘫了,由一个跛脚仆人侍候,这两人又是一拨,这跛脚仆人正是昔年武林黑道上极负盛名的“疯拐”哈达。二媳妇和三媳妇各自用膳,不愿凑热闹,念在她们年轻轻地守了寡,任何事只要不太过份都依着她们,这又是两拨。孙继志和内总管柳大嫂、外总管包光庭,又是一拨,柳大嫂是老太太的心腹,为人爽直,也是武林中有名人物,十五年前,武林中提起“柳三脚”那个不知?
  她说和外总管及帐房先生一起用饭,也可以顺便商量事情,她的作风,有时比男人还男人。
  而家中的仆役又分三拨,女的一拨,男的两拨,真正是名符其实的钟鸣鼎食之家。
  这工夫李长泰到二少奶奶房中去撤餐具,小心翼翼地,听说二、三少奶奶的脾气坏,阴晴不定,叫人无法捉摸。
  撤完,二少奶奶道:“李长泰,耽会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李长泰托着碗盘,道:“二少奶奶有话就说吧!俺还要到三少奶奶房中去收拾碗盘咧!”
  二少奶奶道:“统通收拾好再来!”
  “是……”李长泰匆匆撤走了三少奶奶房中的餐具,正要到小姐房中去,经过使女小金雀的住屋门前,忽见一只乌鸦自窗中飞入小金雀屋内。
  是乌鸦吗?个头颇大,浑身乌黑,嘴却是橙红色的。李长泰憨笑着,边走边嘟嚷,道:“他奶奶的!甚么鸟不好养,竟养起乌鸦来咧!真是武大郎玩夜猫子——各好一鸟咧……”
  猛一抬头,小姐罗衣香俏生生地站在面前一丈之外,那一双凤眼中像有一层迷蒙的雾,道:“李长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俺李长泰是个老粗,小姐你别见怪!口头语说惯了,一不小心就他奶奶的——”急忙掩口呐呐道:“小姐,你就权当俺在放屁好哩!”
  李长泰到小姐房中去收拾碗盘,也许是小姐身上的特殊香气有无比的吸引刀,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天哪!罗衣香也正在瞧着他。
  她似乎娇羞不胜,桃颊酩红,移开目光。那鹅黄软缎斜襟高领上衣,配上同色务着紫花的长裙,瘦纤的天足穿上绣花鞋,和卖艺的那个黑里俏的少女又自不同。
  香,满屋子都是香气,有花香,也有幽香,大概就是“有暗香盈袖”那种香味吧。李长泰有时走出屋子老远,仍然隐隐地嗅到自己身上由小姐屋中带出的香味。
  他托着碗盘往外走,罗衣香道:“刚才我明明听到你在嘟哝什么?”
  “俺好像看到一只乌鸦飞进小金雀的屋中咧!”
  “怎么?你以为不吉利是不是?”
  “俺可不忌讳这个,明天就是老太太的寿诞,只怕别人忌惮……”
  罗衣香在桃心木高脚凳上坐下来,道:“李长泰,你为什么要干这个?”
  “俺这个粗人,不干这又能干啥?”
  淡然一笑,罗衣香道:“李长泰,不要把我当作你的主人,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说不定你的家世比我们还要好,所以我希望你以本来面目和我讲话。”
  “本来面目?”李长泰一愕,道:“俺就是这份德性,你叫俺改头换面,俺可办不到咧!”
  “李长泰,你对于施绝技惊走卖艺者那个人有何看法?”
  “那个人真了不起!要是俺李长泰遇上那个人,一定要拜他为师。”
  罗衣香美眸连转,道:“你说那个人会不会隐在本宅之中?”
  “这个嘛!俺怎么知道?不过依俺猜想,既然他用太仓粮行的米斗,他奶奶的!八成在本宅之中咧!”
  罗衣香道:“据说你常常宣传,说是武林六大家的主人都比你晩一辈,有这回事吗?”
  李长泰裂嘴笑着,尽管他表现了土气和傻憨,但俗语说,瑕不掩玉。他那轩昂的外表,颇使人产生好感。甚至予人的印象是:他不像是来自卑微,贫困家庭的人。他道:“小姐,这怎么能当真,他们都叫俺二楞子,俺就胡吹一通唬唬他们。”
  罗衣香凝视着他,凤目中又升起一片迷蒙的雾,道:“你去吧!请记住,我不会拿你当下人看待。”
  “谢谢小姐!俺去咧!”
  稍后李长泰在厨房外遇上了小金雀,这个丫头,虽无大家风范,却也是脂粉中的佼佼者。小巧玲珑,混身充满了魅劲。
  “小金雀,慢走,俺有话问你……”
  “二楞子,有话快说,我今天可忙得很哪!”
  “俺问你,他奶奶个熊!什么鸟不好养,你偏偏要养只乌鸦?”
  小金雀神色微变,双手叉腰,道:“二楞子,平常开开玩笑可以,这日子你可不能信口开河,満口喷粪哪!”
  “他奶奶的!俺的眼睛没有瞎,亲眼看到一只乌鸦飞到你的屋中去了。”
  “那一定是受了伤,到处乱飞。”小金雀低声道:“老太太大喜之日,谁说话都尽量讨个吉利,你可别到处乱说自找倒霉!”
  李长泰道:“俺只是问问你,俺会对谁说?不过,俺这个鸟人,一向是‘胡同赶羊——直来直往’,乌鸦不往别人屋子飞,却钻入你的房中,小金雀,俺说你是个扫帚星,你八成还不服气咧……”
  小金雀不卖帐,一扭身就走了,李长泰“嘿嘿”傻笑着,走向二少奶的院落。
  世上没有人愿意作傻子,即使真傻旳人也不愿听到别人说他们是傻子。但不能否认,傻人有许多不傻的人所得不到的好处。
  尽管如此,仍是很少有人愿作傻子。所以,古往今天,“愚不可及”的只有宁武子一个。
  大少爷罗湘这工夫自老太太院落中走出来,罗家的人可说每个人都占了一个院落,呈众星拱月状,把老太太的院落围在中央,当然,老太爷例外,他住在后面。
  罗老大深沉的目光在李长泰身上扫了一下,李长泰裂嘴笑着,道:“大少爷,今天可真热呀!”
  罗老大道:“李长泰,听说你昨天夜里压在米包之下,受伤了没有?”
  “没有,大少爷。”李长泰搔搔头皮,道:“孙先生说,傻人有傻福,可是俺不这么想。”
  “你怎么想?”
  “人人都说俺傻,缺个心眼儿,俺却觉得,哪一样也不比别人差。俺就讨厌人家叫俺二楞子。”
  “那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你不也常常开玩笑,说是六大家的主人比你矮一辈吗?叫声二楞子有什么关系?”
  “大少爷,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外号叫惯了,以后不叫也不成咧!将来想成家,人家女方一听什么大楞子,二楞子地,谁还肯把女儿……”
  罗老大忍俊地挥着手出院而去。李长泰望着罗老大的背影却叹了口气,这才进入二少奶奶的院落中。
  他站在院中低呼着:“二少奶奶,俺李长泰来咧!”
  “进来!”
  “二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就说吧!”
  “进来!”
  “是……”据他所知,二少奶奶是武林六大家冶剑名家冯九的独生女。当然也是练家子。二十岁嫁给罗资,二十一就守了寡。
  李长泰站在珠帘之外,向内望去,几净窗明、檀香缭绕,寂静无声。却看不到二少奶奶在何处?
  “二少奶奶——”
  “死人!你不会进来?”
  撩帘进入,家具呈深紫色而透亮。一边墙上是字画,另一边墙上挂着各式刀剑和长短不一的匕首。
  “这也难怪!她老子是冶剑名家嘛。”冯爱君仍不在这明间之中。她用饭是在厢房中,所以这儿不是第一次来。
  “二少奶奶,你在哪里?”
  “李长泰,进来嘛……”语调似乎又变了。李长泰听“蛇皮”说过,某些地方有此陋俗:作长工伙计的到了年头岁尾,快要结算一年工资时,要特别小心。据说一不小心,这一年会白干,会被踢出门外。如不识相非力争不可,东家就会告他调戏东家的媳妇或女儿,而且必然是捉奸当场。最后必然是一文不拿,拍拍屁股走人了事。
  当然,罗家不会,冯爱君也不会。李长泰说道:“二少奶奶,这恐怕不大方便吧?”
  “我叫得你进来,就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对,冯爱君是武林儿女,人家都不在乎,俺李长泰算什么?挑帘而入,一股香气迎面袭到。
  冯爱君好端端地坐在梳妆台前。面对古铜大镜,正在望着镜中的李长泰。
  也许是心理作用,冯兀的女儿眉宇间有一抹煞气,即使她笑的时候,也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罗家的女人无一不美,只是冯爱君美得有点冷艳。
  “坐呀!李长泰!”
  摸摸后脑勺子,李长泰道:“二少奶奶的闺房,那有俺的座位?”
  “客气什么?又没有把你当着下人看待……”
  “他奶奶的!好像只有罗家的男人势利眼,女人都不拿俺当下人看待……”他笑笑道:“二少奶奶,有事你自管吩咐,俺不累!”
  “李长泰,听说冶剑名家冯九是你的晩辈?”
  “这……”李长泰搔搔头皮,道:“二少奶奶,这不过是吹牛,俺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可别当真……”
  冯爱君也没计较他这句话的内容有无矛盾之处,说道:“反正闲着没事,而你对武林中的人物又很熟悉,咱们就吹吹好哩!”
  李长泰心想,真是吃了八顿饭没事做,原来是找我来跟她吹牛的。
  冯爱君拿起水烟袋,装上烟,道:“李长泰,给我打着火点上纸煤……”
  “是的,二少奶奶。”
  冯爱君吐出长长的白烟,以她那有棱有角的目光望着他,道:“武林六大家都是哪些人?”
  李长泰道:“俺是听人家说的,说错了,二少奶奶也别见怪,罗家主人算一份,尊翁冶剑名家冯九算一份,天一镖行主持人林天一也算一份,另外还有‘东海恶渔’陆行舟、‘琼岛恨妪’卓翠……”
  “还有个神秘人物你知不知道?”
  “还有一个?俺可不知道咧!”
  “听说过‘江湖老千’这个人吗?”
  “没……没有,为什么叫他‘江湖老千’?这个人很坏吗?”
  “不大清楚,只知道他的武功很高,也很年轻……”
  李长泰道:“有一次听四少爷和孙帐房闲聊,才知道武林中原来还有个‘幽冥教’,却没有人知道教主是谁?孙先生说,近四年来瓦解的天一镖行、‘东海恶渔’陆行利和‘琼岛恨妪’卓翠等人的败亡,都和‘幽冥教’有关,二少奶奶,你是武林名门之后,你知道的一定更多吧?俺虽不是武林中人,却很爱听这类掌故!”
  冯爱君道:“据我所知,这六大家的主人本是同门,但辈份不同。”
  “甚么?同门?”
  “甚至听说就连‘幽冥教’教主也和他们是同门,只是知道这事的人太少了。而且一般人知道也不敢说出来。”
  “这他奶奶的算什么呢?同门自相残杀呀!”
  冯爱君伸个懒腰,道:“李长泰,不谈这个,你可知道这六大家哪一家是最有钱吗?”
  李长泰道:“天一镖行主人有五家镖行,‘东海恶渔’陆行舟据说鱼肉十万渔民,日进斗金。至于府上,不也拥有天下最大的粮行十七家?”
  冯爱君淡然一笑,道:“真正有钱的是家父,他在南七北六十三省中,拥有冶剑炉百余座、兵器铺一百八十余家,经他老人家一手调教出来的冶金匠有三百余人,几乎全国步卒、水师和团练所用的兵刃,有一半以上出自家父的兵器铺。至于武林中人的兵刃,自不待言,仅是去年一年的盈余,大约毛算了一下,就有七百余万两。”
  李长泰摸摸后脑勺子道:“光是这七百万两银子,就要一个大仓库堆存!他奶奶地,要是送给俺李长泰,俺还没有地方放咧!”
  不知是本来如此?抑是说话时解开了,冯爱君颔下元宝领的扣子未扣,隐隐可见酥胸的上端,她站了起来,目光中跳跃着炙人的火焰。
  她笑着,仍在伸懒腰,好像要把凸浮的胸部挺到李长泰身上似的。
  屋子里好像突然燥热起来,李长泰退了一步,冯爱君进了两步,道:“我是独生女……”
  李长泰又退了一歩,浓郁的肉香野蛮地弥漫过来。
  “家父百年之后,一百多家铺子,都是我的了……”双颊红红地,像是回光返照,樱唇彻张,像在期待什么,有点喘,或者要说什么又不便说出来。
  “是的,二少奶奶……你……你当然是尊翁的继承人啰!”再退两步,被门槛一绊,“卜通”一声倒在外间地上,他急忙爬起来,摸着屁股就往外急走,道:“俺走咧……二少奶奶……”
  深深地吁口气,她颓然坐在梳妆台前,望着余红未褪的娇靥,喃喃地:“不解风情……这个二楞子……”
  怀春,表现在教养不同的女人身上,自有不同的后果,像冯爱君的表现,就不伤大雅吧?
  李长泰刚到外院,就遇上了孙继志,他道:“李长泰,是什么笨重的活儿,累了一头大汗?”
  ‘这……活儿嘛!倒是不重……只不过俺这人比较容易出汗罢了:”
  “李长泰,戏班子已经到哩,需要几个人帮忙搬搬戏箱和杂物,你也去吧。”
  “是,孙先生……”罗老大为人精细,凡事都预先计划好,戏班子五十来口人,人多必杂,为了便于管理,就在镇上包了一家客栈,且距离罗家颇近,既容易照料,也便于监视。
  派来的人有老伙计“蛇皮”韩七,此人的皮肤斑斑点点因而得名,还有吴大舌头,一共是八个,罗老四也来了。
  普通的班子,有三十口人已经不少了,这班子包括文武场、龙套及打杂的,竟有五十七口之多,而且娘儿们也不少。
  李长泰和吴大舌头抬了一个大戏箱,吴大舌头在前,李长泰在后,在没有人的地方,李长泰一绊摔了一跤,箱子上的锁也震开了。
  吴大舌头道:“你姐!什么事你都干不好,抬个箱子你也会摔跤,把锁给人家摔坏了,人家一抱怨,孙先生一定要骂人的。”
  “俺又不是故意的,而这扁担又短,在后面看不见路。你他奶奶的在后面也会一样。锁坏了俺会修,老吴,你四下看看有没有人来……”
  吴大舌头四下张望,李长泰把手伸入箱内,摸了一会,摸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把额上的汗水一抹,都甩在这一包黑粉末之中。然后匆匆包好放入箱中,把那锁握了一下,就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吴大舌头回来一看,锁又好了,道:“二楞子,想不到你还会修锁。”
  李长泰每抬一个箱子之前,必先嗅上一阵,扛行李捆时也是如此。
  吴大舌头道:“李长泰,你是属狗的?穷嗅个什么劲啊?”
  “你他奶奶的吆呼什么?俺告诉你,这冋是一门学问咧!只要我嗅一下,就知道那个箱子或行李是男戏子的那个是女戏子的?”
  吴大舌头道:“想不到你二楞子也开了性哩!快搬吧!孙先生交待,搬完了快点回去,家里还有很多事等我们干哪!”
  罗老四在走廊上和班主聊着:“周班主,听说贵班有一位御戏子,曾在大内演过,不知是哪一位?”
  “喏!就是那一位……”周大成向屋中窗边一个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女人一指,道:“艺名‘海棠红’。”
  “不知当家的武生是哪一位?”
  “噢!武生嘛!挂头牌的一位,二、三牌的有好几位。当然,这又分靠打或短打。”
  “靠打、短打都精的呢?”
  周班主向门口一指,正好一个提鸟笼的汉子走了进来,周班主道:‘提鸟笼的,就是头牌武生,把子不错,难得的是,武生大多倒呛,他就没有。”
  罗澧打量此人,约三十出头,一身灰细布衫裤,剃光头,太阳穴坟起。
  这时李长泰从楼上走下来,来到提鸟笼旳汉子身边,看看笼中之鸟,道:“老兄,俺如果是你,弄只猫头鹰玩玩,也不养只乌鸦。”
  汉子哑然道:‘这是山娘,不是乌鸦,哼!你虽不是乌鸦,却和乌鸦一般地黑!”这鸟是红嘴,果然不是乌鸦。
  李长泰笑笑,道:“俺看你老兄也白不了那里去……”龇着牙和“蛇皮”及吴大舌头等人回去了。
  晩饭后,“疯拐”哈达传达老太爷的命令,罗家的人、总管、帐房先生等例外,都到他的院中去,他有话要说。
  罗家男主人不当家,并非因他瘫痪,不良于行,而是不受家人的尊敬。原因何在?只有罗家的人知道。
  虽然罗健行不管事,他在夫人大寿之日前夕召集家人训话,除了老太太,子女和媳妇们就不能藉故推辞。
  罗健行住在第四进的跨院中,主仆二人占了正屋五间及厢房三间。由老大罗湘率领,子女及媳妇全到了。
  屋内不怎么干净,尤其水烟味极浓。罗健行六十三岁,看来苍老些,半倚在大床上,哈达一跛一跛地忙着倒茶。
  “都坐下来,自家人也不必客气……”罗健行摆着手,大家按序坐下来。
  罗健行道:“寿诞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吧?”
  罗湘道:“大致都好了!戏班子已经到啦……”
  “那就好!听说昨天有一拨卖艺的……被一位高人惊走了!有这么回事吗?”
  “是的,用本行的斗扣在舞刀的少女头上。”
  “那几个卖艺的都是什么样子?最老的有多大年纪?”
  罗澧抢着说了。原因是罗澧对罗老头没有成见。他不信自己的父亲是黑道人物,甚至听了父亲昔年在武林中的火爆事件还很过瘾呢。
  有人说老二罗资和老三罗沅之死,是由于罗老太太过份小心所导致,因而两个寡妇对罗老头并无歧视。当然,罗老太太,老大夫妇以及家中管事的如孙先生等人,就很明显是疏远罗老头的,就连哈达也受了池鱼之殃而被冷落。
  罗老头闭目想了一会,没有说什么。但停了一会,又道:“戏班子来了多少个人?”
  “五十七个。”
  “太多了!就是京里的名班子也没有这么多的人。熟吗?”
  “是孙先生托朋友订的‘四喜班’,说是有点名气,其中还有个主角在御前唱过……”
  “原来孙继志也不认识班子的人。在目前,这太马虎了!湘儿,对这班子,要特别注意。”
  “是……”到目前为止,罗湘没有叫声“爹”。
  “扣斗那位高人可能隐在咱们罗家对不对?”
  “大家都这么想,可是实在看不出那一位是高人?”
  “无论如何要找到那位高人!”罗犍行道:“记住!罗家每个人都要听清,不计任何代价,不择任何手段,要找到那个高人,是友,不计一切,想尽办法留住他,是敌,也要把他擒出来……”
  “什么?他帮我们惊走了卖艺的,会是敌人?”罗老四心直口快,想说就说出来。
  “小澧,你太年轻,对于江湖上的事懂得太少了。有时是敌不会太火爆,是友也不会太和气。一个人作事,不能像一碗清水,被人一眼看到底的。”
  大约不到一个时辰,大家就离开了这跨院0,老四分明不太相信老爷子的说法。
  XXX
  三更已过,四更未到。
  在这鸡不鸣犬不吠的深夜中,小客栈四周隐伏着十来个鬼魅似的人影,监视着沉睡中的客栈。
  这时,一个庞大的身影,自罗家鼓楼上拔起,像一片乌云,仅两三个起落,已在大宅之外了。
  这人影不但高大,腰围也相当粗,若非中年以上,肚皮上的脂肪不会如此之厚,一身黑,脸也是黑的。
  到了客栈附近,一个起落,没于屋宇阴影之中。
  今夜有点雾,而雾对于此人的行动相当有利。
  客栈中楼上楼下一片死寂,除了少数人打鼾外,只有走廊上挂的鸟笼中那只“山娘”“扑扑”之声了。
  这高大臃肿的神秘人物,一直很顺利地进出每个房间,也作了些他要作的事。事毕,当他站在鸟笼旁打量笼中之鸟时,楼廊一角人影倏闪,道:“尊驾何人。”
  “戏迷!”这臃肿之人笑得很干脆。
  阴影中的人道:“明天就开锣,一夜都等不及吗?”
  “看台上表演和在台下看本人真面目是两回事。侬没看到每当散戏时有些戏迷往后台猛挤吗?拆那!”
  “嘿……”此人低沉地冷笑着,前前后后又出现五六个人。第一个出现的,显然就是提鸟笼那个头牌当家武生。在台上当家,在台下也当家,戏班中大致如此。一个人影在第一个岀现的当家武生耳边低声道:“护法,罗家似乎没有这么个角色……”
  “八成是罗家来的,只不过化妆、易容及语言能力高明点而已,听口音似是绍兴土音,可能是障眼法。哼!郝堂主栽在一个斗上。斗是罗家的,上面就不敢再轻视这个户头。”
  而神秘客一直还在欣赏那只山娘跳上跳下,并未出声,也无走意。
  或者已知不大容易走了,以静制动?
  头牌武生说:“以寻驾的身手,应该不是罗家的,似乎也应该知道兄弟们的来历。”
  “拆那!阿拉如果不知侬的来历,来干什么?你们的堂主,以双刀蜚声武林,滴水不进,人家当街飞斗,却扣在她的头上,侬是聪明人,为什么还不滚蛋?”
  七八个“咻咻”低吼,跃跃欲上,头牌武生双臂一张,道:“且慢!”
  罗家鼓楼上正好传来四更的鼓声。
  头牌武生按捺一腔怒火,道:“尊驾既知兄弟们的来历,不怕树敌,请留下大名,以后敝上也好登门拜访!”
  “拆那!六大家都已命中注定,——应劫,侬把阿拉解决了事,还拜访个什么动;交关啰苏!”
  这些人既是以武林至尊的使者姿态出现,而神秘客也是软硬不吃,他们那有这等涵养?头牌武生低声对身迁的人影道:“设法挂点子出窖!(把点子引到镇外去)这儿太不方便……”
  “是……”
  头牌武生已经踏中宫,欺洪门,“上下交征”攻了上来。神秘客身躯臃肿却不笨,头牌武生的一招三式落空,而其余七八个拳脚流泻劈砸,在这窄狭的楼廊上,已没有足够的闪避空间。
  头牌武生身为护法,攻守都不同于部下,身影在楼廊中穿掠,掌劲“呼呼”,震得楼板“格支”猛响。
  有几次护法的铁掌在他那臃肿的身上滑过,就像按在泥鳅身上一样,根本无法着力。
  其中有几个娘儿们,早已动上了匕首,寒芒一交织,像数不清的银链绕着臃肿的身躯打转。
  只闻“卡唰”一声,楼廊地板上开了个大洞,臃肿的身子像条巨鳗滑入洞中不见了。
  “楼下,快……”护法司马钦的身法快逾流矢,泻下楼栏,其余的也像草中的蚱蜢向下纷纷弹射。但在此同时,“唰”地一声,那臃肿的身子有若麻杆,又自洞中穿了上来。
  司马钦似已有所安排,屋檐上人影闪动,纷纷翻落。但神秘客上冲之式不变,“轰”地一声,屋顶被开了个大洞,木石瓦片飞上半天。
  人在七八丈的高空,“困龙惊蛰”,再长身,“天马行空”,巨大的身形斜掠而下,已落在客栈四周罗家监视者的包围圈之外了。
  屋顶上的司马钦不惊,心道:“此人的身法,颇似教主的‘天马行空’……”
  一个堂主在司马钦的身后道:“此人所去那方向不是罗家,护法,明天这台戏……唱还是不唱?”
  “来了就要唱!何况这人的身份真叫人纳闷……”
  
  第二章 髙士豹隐 六大家为之瞩目
  第二天就是寿诞正辰。似乎罗家根本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在客栈四周监视的人回报,一切正常。罗家上下除了小心戒备外,京戏照常演出。
  戏码由班主周大成于一大早列出,交罗湘及孙继志过目。那是“蟠桃大会”“铁弓缘”和“大溪皇庄”。
  第一出是应景戏,讨个吉利,第二出有“靠打”也有“短打”,老少咸宜。第三出“大溪皇庄”又名“十美跑车”,几乎全是短打,这种戏把子越好越精彩。当然不是以唱功为号召的码子。
  对这个,罗湘外行,老四却以为满意,年轻人喜欢看武戏,而“十美跑车”也最热闹,其中的“荡马”往往是单独表演。有“鸢子翻身”“下腰”“打脚尖”及“打马”等动作。当然,内行的听戏者就不喜欢这种码子。
  第一出“蟠桃会”准时于未时开锣。寿婆罗老太太,位居于看棚正中座位,右边爱女罗衣香,左边是三房媳妇顺序排列。老大罗湘坐在老太太后方座位上。
  孙继志和罗澧,各方照料着。
  当然,大宅中也不能不兼顾,有内总管柳大嫂“柳三脚”柳直和外总管包光庭等人。
  第一出戏结束,老太太被长子罗湘扶回大宅内休息。由老太太的女弟子林燕保护着。
  戏是顺利地演了下去,天已经黑了,晩餐后“四喜班”接着演出“大溪皇庄”了。
  这工夫小金雀进入大宅,迳奔罗老太太的正中大院。才入院内,林燕迎了出来,道:“小金雀,你没有去看戏?”
  “林姐姐,我对京戏没兴趣,也看不懂。林姐姐为什么不去?”
  “我要照料老太太……”
  “我来替你照料吧!难得有这机会,据说这个班子还有个御戏子哩!”
  林燕有点心动,年轻人那有不爱热闹的?尤其她是练家子,看武戏就更有兴趣。但罗老大叮嘱过,要特别小心。
  那知老太太在屋中道:“燕儿,去看看吧!这的确难得,怕什么?谁也吃不了我!”
  “小金雀,有事偏劳你去叫我一声……”林燕才二十一岁,童心未泯,道:“老寿星,燕儿去去就来……”
  林燕走后老太太道:“谁在外间?”
  “是我,小金雀,老太太……”
  “噢!老身听说过,来了个丫头叫小金雀,你多大了?”
  “十九了!老太太。”
  “在这里习惯吗?”
  “还好,老太太……”小金雀撩起珠帘进入宽敞的内间,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龙头拐靠在椅子扶手上。是熟铜打造,十分沉重。
  小金雀一双灵活的大眼骨碌碌地疾转。而且静听了一下,附近无人,本来这就是一个大院落,老太太嫌吵,只留下一个丫头,另外就是林燕,而那丫头也在外面看戏。
  “小金雀,你是什么样子?”
  “很丑!老太太……”
  “不会吧!几个媳妇选丫头总是选好看的,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
  小金雀的脸色阴晴不定,似乎以为上前很一危险,不上前就糟塌了大好的机会。她应着道:“是的……老太太……”缓缓走近。
  “小金雀,你的脸呢?”
  “在这儿,老太太……”她贴近脸,也许是呼吸迫促了些。
  老太太道:“小金雀,你很紧张吗?为什么?”
  “老太太……奴婢干了五六年的丫头,还……还没有一位主人这么关心我,所以有一点……”
  “噢!”老太太的手轻轻抚摩着她的脸,良久才道:“小金雀,你长得不错,只是有一点……”
  小金雀本已力贯双臂,目蕴杀机,但闻言又暂时打消这主意,道:“老太太,有一点什么?”
  老太太再摸摸她的上额及“人中”部份,慨然一叹,道:“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此乃运也!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此为命也!”
  小金雀听得被吊上胃口,茫然说道:“老太太,婢子读书不多,不知老太太说的……”
  老太太漠然道:“老身未失明前,颇擅易卜及相人之术。失明后,专门研究摸骨。根据老身的经验,小金雀,你命定夭寿,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挽回。”
  小金雀先是一愕,继而森厉地一笑,力贯右掌,向老太太当胸平刺而来。
  快得出奇,狠得够劲。似乎吃定了这位花甲老妪。
  只是情况并不如小金雀想得那么如意。二人相距一步,出手就到,但在掌与胸相距仅两寸左右时,老太太身子一偏,小金雀的一掌立刻戳空。
  小金雀既被派为内应,身手自比栽在米斗上的堂主郝玉兰要高明些,只可惜她的对手是六大家主人之一。
  一掌落空,自知双方太近,后退或左右闪避都已不及,足尖一点向上拔起。
  这些动作都在一瞬间完成,然而,老太太似乎早知小金雀的来历,双手抓住椅子护手,身子悬空,双足交互飞跺。
  小金雀够快,老太太更快,“叭”地一声,小金雀屁股上甲了一脚,在空中翻个筋斗。虽是被跺在最能挨的部位,以感觉屁股像裂开似的,总算临危不乱,叠腰抖臂穿窗而出。
  如果老太太早知她有这等火候,踢中一脚之后,再抡出一拐,小金雀可就变成小碎雀了。
  小金雀惊魂甫定,再听听附近仍无人,才贴在窗外冷厉地道:“老婆子,你大概已经知道是谁派我来的吧?”
  “当然,除那邪教教主还会有谁?”“知道就好了!我非弄死你不可!这是命令。”
  罗老太太的神色和刚才完全不同,老迈迟暮,只见于她的两鬓华发,她的速度,没有被岁月所摧毁。
  在小金雀看来,倒退三十五年,老太太具有二少奶奶冯爱君同样的冷艳。
  “据说三十年前,你是武林一枝花,风靡了整个中原,也造了不少的孽!”
  罗老太太并不回答这问题,却冷峻地道:“要弄死老身,你们邪教该派个够份量的人物来,小崽子,你还差得远哩!”
  “试试看吧!”小金雀道:“眼睛瞎了!再厉害也没有用,我有办法对付你的。”撮口吹出“啾啾”声,不一会掠进一只鸟。
  老太太听出这只绕室飞行的鸟不是小鸟,不由神色一凝。立刻抓起了龙头拐,扭头侧耳倾听鸟的位置,道:“小崽子,这就是你的办法吗?”
  一个人只能听不能看,比一个听、看都正常的人自然吃亏太大。
  山娘可以扰乱老太太的听觉,分散她的注意力,此刻不动手,良机稍纵即逝。绕到老太太后侧,尺半长的匕首,猛扫老太太的“儒臂穴”。
  老太太一翻腕让过一匕,反而缠向小金雀的手腕,这一手使小金雀心头一凉,以为老太太的眼睛根本没瞎呢?
  这工夫山娘向老太太耳边,老太太仅用二指一划,“呱”地一声,羽毛纷纷洒落,在墙上变成肉酱,掉在几上。
  小金雀面色大变,可是身份既已暴露,就希望干点名堂出来,伸手摸出三支“雀铃”,扬手飞出。
  这就是一种响锣,似雀型,比“十姊妹”还小,发出后会响。
  三枚“雀铃”分上中下三路飞到。老太太抡拐格飞了上面那只,另外两只一碰,迂回前进,由中、下盘改为左右包抄,呈半弧绕到背后,袭向左右肩后的“秉风穴”。
  “雀铃”崔红在“幽冥教”中也有点地位,只是少在江湖上走动,所以知之者不多,遇上有心人,根据小金雀三字,也会猜出她的身份。
  她的“雀铃”的确别具一格,诡异无端,但小金雀志在必得,她曾下决心要比郝堂主争气些,匕首幻起团团芒球递了过去。
  这是生死、成败的考验,老太太突然自椅上滑了出来,因为左右闪避都不成,拔起已是不及,况对方可能还有“雀铃”,自椅上往前滑,就像椅上有东西又软又滑坐不牢似的。
  事实上这等于挫身,由前绕到后面的两个“雀铃”已自她的顶上泻过,等于飞了回来,小金雀还要闪避自己的暗器,所以攻出几匕,被老太太伸拐一搅就解开。
  “雀铃”钉在壁上,小金雀腰上挨一拐,仅仅是蹭了一下,小腰像分了家,上下不连接似的。
  老太太又坐在椅上,小金雀在急喘,尽管双目喷火,却相信盛名不虚这句话。
  “老婆子,不但我轻估了你,连教主也轻估了你!”
  “不错,要为我老婆子送终,恐怕要那邪教教主亲自出马了……”
  “不见得。”小金雀道:“还有一关,你能过得了,再说此话不迟……”
  “小金雀……小金雀……”是李长泰的声音,在外院吆呼,小金雀自后窗穿出,来到后院,任务失败,未竟之功留给别人来完成吧,如今受了伤,不便被李长泰看到,走为上策。
  那知出了这后院,快到第四进,却见李长泰迎面走来,道:“他奶奶的!你跑到哪里去了?孙先生到处找你。”
  小金雀微微一怔,刚才明明听到二楞子是在前院吆呼的,怎么到后院来了?她忍着痛低头往后走,说道:“找我有什么事?”
  “你的记性不好,忘性可不差,孙先生不是说过,酉时末要为客人上一道寿桃和寿面吗?”
  小金雀很焦急,再迟可能走不了,力贯双手就要向李长泰下手,忽见李长泰傻呵呵地道:“怎么?不舒服呀?他奶奶的!不舒服自管说啊!俺替你去张罗……”
  小金雀以为这是个浑人,杀了他也有点不忍。并非坏人就没有恻隐之心,她道:“肚子痛,每个月都有一次……”
  “好好,俺替你去张罗,小金雀,你腰是怎么回事儿?像被霜打过似的?是不是摔了一跤?人生在世,这也是难免的,不过,捡阳关大道走,不走小路,就不会摔交……”
  小金雀的身子已没于廊角那边了,李长泰边走边嘟嚷,道:“他奶奶的毛病可真多,肚子痛嘛!还一个月一次!干脆在家里作千金小姐算啦!可真是富人身子穷人命啊……”
  这工夫第四进跨院门内一个人缩回身子,一跛一跛地入屋,道:“老爷,小金雀就是‘幽冥教’中的‘雀铃’崔红。”“疯拐”把老太太和小金雀火并的经过全说了。
  罗老爷子好久没出声。
  “老爷子,必要时我们到底要不要插手?”
  “哈达,老婆子拿我不当人待,可是儿女是我的,如有人要杀他们,我们能不管吗?”
  “是的,老爷子。像刚才,奴才早就看出,小金雀不是敌手,所以根本没有露面。”
  “哈达,你就是露面,老婆子也不领你这份情,说不定还会怪你多事呢……”
  李长泰到了三少奶奶院落门外,正好三少奶奶回来了,花枝招展地,步步生莲,上衣是元宝领,蓝色贡缎绣花琵琶扣夹衫,下面是酱紫古褶长裙,乍见李长泰今天也换了一套蓝竹布衫裤,头也梳得挺亮地,不由美眸一亮,道:“李长泰,你有事吗?”
  “没有甚么要紧事,三少奶奶……”
  “没去看戏吗?”
  “俺看不懂,不过懂的人说,这班子还不赖咧!”说完就要往外院走。
  “李长泰,进来一下……”
  三少奶奶是属于丰腴型的,合身的衣衫,一寸一寸地把她的腰身勾勒出来,走路摇曳生姿。记得”蛇皮“韩七说过,三位少奶奶当中,以三少奶奶最迷人,反正,“蛇皮”和吴大舌头这些人在一起,三句话不离女人。李长泰从不谈这些,而且他们一谈这些,他就藉故离开。
  进入堂屋,三少奶奶回眸一笑,李长泰也咧嘴笑笑,道:“三少奶奶,有事你就吩咐吧!”
  三少奶奶进入明间,道:“李长泰,你成家了吗?”
  “成家?”李长泰搔搔头皮,道:“三少奶奶可真会开玩笑了,吴大舌头说,俺李长泰要是娶媳妇,那才是糟塌大闺女咧!”
  ‘嗤“地一笑,三少奶奶在里面笑出声来,道:“李长泰,不要小看你自己嘛!你年轻,忠厚,又很可靠,大多数女人就喜欢你这种男人。”
  搓着手,李长泰道:“三少奶奶,你这歴一说,俺也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米饭咧!”
  “李长泰,你进来一下,帮我个忙,好嘛?”
  “是的,三少奶奶……”
  李长泰就怕这位少奶奶也像二少奶奶一样,弄得不好意思。可是他并不太苛责,且有他个人的看法,人非神圣,孰能无“性”。一个年轻寡妇和一个姑娘又有甚么分别,但不论是自己人或外人,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锋利的刀锥一样,时时无情地刺戳她们。而宋儒的“妇人失节事大,饿死事小”的说法,真是太自私也太狂妄了。为甚么就不能改为“男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呢。
  只要不是太离谱的女人,李长泰总是寄以无限的同情。
  进入正屋时间,发现三少奶奶摇摇幌幌地站在凳子上。
  “三少奶奶,你要干甚么?”
  “今天是老太太的大寿吉日,大嫂,二嫂院中都点了万寿宫灯,只有我的忘了点!”
  “是啊!俺也看到,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院中都点上哩!”
  “李长泰……这两个凳子叠在一起,摇摇幌幌地,我有点怕,你快来给我扶着点!”
  “是的,三少奶奶……”李长泰走近扶住叠在一起的凳子。这才发觉有点那个,他的头部正在三少奶奶的小腹以下部份。就算他的身子尽量往后仰,距离仍然很近。
  这要是换个“蛇皮”和吴大舌头,必然求之不得吧。
  “扶好哇!”三少奶奶垫起足尖去弄宫灯,可是宫灯挂得很高,垫起足尖,还是不太够上部位。
  李长泰在下面闭着眼睛,因为三少奶奶的酱紫色百褶长裙在眼前幌劲,就像晕船一样。
  三少奶奶似乎很吃力,据说三少爷当初坚持娶她,曾和老太太一度闹得不快。因为罗家的人都是会武功。
  女人做事总是慢腾腾地,李长泰睁开眼看看,还没弄好,说是灯内的蜡烛插座歪了。这点事这么久还弄不好,于是他再次闭上眼。
  他不敢看裙下的一双绣花鞋及鞋中那一双玲珑的天足。三少奶奶有点喘,本来嘛,垫着足尖去弄了这么久,时间久了一定很累的。
  就在这时,只闻“蓬”地一声,接着就是一声“喇”!有件软软滑滑的衣物落在李长泰的双手臂上。而三少奶奶也传来了一声娇呼。而且惊极之下,身子也倒了下来。
  李长泰睁眼一看,天哪!原来是三少奶奶垫着脚用力过度,把裙带挣断。百褶裙掉落下来,里面虽有一条绛红色的短裤,那欺霜赛雪、溜光水滑的玉腿可就一览无遗了。
  这和二少奶奶那一次不一样吧?比喻说拿宫灯这件事,不会是预谋,裙带断了更不会是预谋,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要适时挣断裙带是不容易的。
  总之,这是一个十分堪怜的年轻女人。李长泰伸手拖住了她。
  这真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一个是文君新寡,一个是有生第一次如此接近一个女人。三少奶奶呈半昏迷状态,而且还在颤栗,到底是惊惧、紧张、羞怯还是兴奋呢?以李长泰的看法,三少奶奶即使不免思春,在这情况之下,恐怕也是惊惧多于刺激吧!
  幸亏他不是“蛇皮”和吴大舌头那种人,而那种人,似乎也永远没有这种机会的。
  “三少奶奶,你不要紧吧?你受了惊,还是休息一下,宫灯俺来弄……”把她放在内间床上,三少奶奶浑身酥软,欲言又止。
  弄好宫灯,李长泰悄悄退出。抹抹额上的汗,心道:“俺见过世面,可没见过这种世面咧……”
  在大宅中走了一匝,隐隐听到大媳妇和老寿星有说有笑。就像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
  “大溪皇庄”早已上场。正因为这是压轴戏,非但角儿个个卖力卯上,连文武场似乎很起劲。而司马钦演的花德雷也很叫“采”(叫好之意)。在生、旦、净、丑都有的情况下,台下呼声不绝。
  那是因为此戏有“打中宫”,也就是列位英雄褚彪、君亮、蒋旺、纪有德、贾亮、髙通海及女将们乘车骑马扑向花德雷的大溪皇庄时,正戏忽然停止,演员各亮一手杂剧,如梆子、落子、大鼓、秦腔及小曲等等。
  李长泰荡荡地上了后台,这工夫花德雷正好下场在后台,只见花德雷敌意地瞅了他一眼。
  李长泰东瞧瞧西望望,还对那些花不溜丢的旦角瞄了几眼,对班主周大成道:“唱戏这行可真过瘾,名角一亮相就是满堂彩,班主,你看俺成不成?”
  “你嘛?”司马钦(饰花德雷者)上下打量他道:“四六不成材!就是跑龙套也不够儿!”
  李长泰问道:“班主,甚么叫做跑龙套?”
  周大成道:“就是拿锣、伞、扇及打小旗的……”
  “那也不赖呀!别的角色还没出场,他们就先亮相咧……”目光扫过一些戏箱,憨笑着离开了后台。
  孙继志迎面走来,道:“李长泰,有没有看到小金雀?”
  孙继志真厉害,小金雀离开视线这么一会,他就开始注意了。李长泰道:“俺不久前在后院看到她,她说肚子痛……俺看她的腰像被霜打过似的,俺也不知道是为了啥。她说肚子每月痛一次,他奶奶!毛病真多……”
  尽管台上台下都很热闹,老大罗湘、孙继志、罗澧、包光庭等,却在暗暗戒备着,寿诞大戏已近尾声,这关头更不能马虎。
  由于“跳加官”要向老太太拜寿(通常寿星要另外打赏),所以老太太又被请了出来。
  彭公的部下与花德雷开打,这是高潮,看棚中的老太太安静地听戏。罗湘仍坐在她的身后,只是这次包光庭坐在她的前一排。
  已开始“跳加官”了。
  就在花德雷已露败象时,忽然大喝一声,道:“兄弟们,献寿桃——”
  只见花德雷和他的部下各自从戏装内取出一个红色布包,扬手向着老太太掷过来。
  看戏的外行多于内行,对“大溪皇庄”这出戏有否安排“献寿桃”的情节,自是不知,内行人却大为意外。
  只是有些人以为这只是戏子向老寿星别出心裁表示祝寿的花样。
  罗湘大惊,他本就对这乱哄哄的场面担心。他几乎隐隐猜出这些红包是甚么东西了。
  为了母亲的安全,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大喊“母亲小心——”双手疾抓,坐在前排的包光庭挺起身子,在空中迎上,也是双手疾抓,而且抖手再掷回台上。
  但出乎意料地,台上并未发生爆炸,接红包的人自然也没有一个被炸死。台上的人掷出红包后,立即没入后台,而掷间台上的红包,手劲十足,竟洞穿了巨幕落入后台。李长泰看到了这一幕,搔着头皮憨笑,立刻没入乱哄哄的人群之中。
  台上空无一人,连文武场也不见了,真正是曲终人散,这么一来,外行人也知道事有蹊跷了,观众一哄而散,孙继志已带了二十来个向后台追去。
  罗老太太冷静地道:“这就是小金雀说的另一关吗?也不过如此嘛!”
  “娘……小金雀莫非已被娘……”
  “是啊!不久前林燕出来看戏,小金雀代她照料我,我就知道她不怀好意,用鸟干扰我的听觉,她来进攻,结果被我砸了一拐,溜了……”
  “娘,都是湘儿疏忽!”
  “这怎么能怪你?人家挖空心思来计算咱们,你整天操心,娘会不知道,俗语说:老虎也有打瞌儿的时候。湘儿,娘却以为你们办的这档小事儿还不错,至少让他们知道咱们罗家不像天一镖行和‘东海恶渔’陆行舟那几家那么不堪折腾。”
  “娘,快进去吧!不知孙先生他们有没有追上……”
  仅是片刻的延误,孙继志原来追上那戏班子,唯恐大宅有失,急忙又折回来。
  司马钦带着五十余人出了后台,穿过两条街,就转了方向,不奔湖边,这当然是孙继志所想不到的。
  他们一口气奔出十余里,在一片林边处停下来。这份狼狈就不再提了。尤其是身为护法的司马钦,看看自己和部下们,除了文武场,还都穿着戏装哩。
  他的爱鸟山娘已变成肉酱,内部奸细事败而失踪,本指望自己赖以成名的“轰天雷”能达成任务,结果可能因潮湿了,一个也没有响。
  夜风飒飒,冷月在天,司马钦跺跺脚切齿道:“这是本教有史以来最大的挫败,妈的!我们栽在那个怪客手中。”
  这时一个部下道:“护法,虽说我们五十七人之中有十六个是戏班的人,仅仅我们四十一个,豁岀去干,就算那绍兴怪客仍在罗家,有你缠住他,其余的人仍可完成任务!”
  司马钦冷蔑地一笑,道:“你是甚么东西,敢在本护法面前岀馊主意。”
  “是的……护法……”
  司马钦凝望看天上冷月,面孔痉挛着道:“本护法缠住那怪客,应无问题,但罗老婆子双目虽盲,身手了得,加上罗家二子、孙帐房、外总管和林燕,哼!我们这四十一个人又管个屁用?何况大媳和二媳妇都是练家子,尤其冯爱君已得冯九真传。怪只怪,轻估了那个绍兴怪客。分明在我们的‘轰天雷’上作了手脚。”
  “不错——”人随声至,黝黑的林中,飘出一个臃肿的人影,几乎比一般人大了一倍。
  这些人当中有少数是假戏子,他们的戏装却还没有脱下来。此刻纷纷脱下,因为不要动手,就是逃窜也很笨重。
  可怜的是这些真戏子,不过是受邪教威胁,不得不听他们指挥。司马钦红了眼,道:“你到底是甚么人?”
  “拆那!就凭侬这块料子,还不配知道我的身份。”
  这么多的人被一个人唬住,也太不堪了。一个女的似乎不信邪,怒叱着飞扑过去。也许是月色太淡,原野上又有点轻雾,大多人数都没有看清,只闻“蓬”地一声,那女人又飞了回来。
  所不同的是,去是自愿,回来却是不由自主的,一路滚来,在司马钦脚边停住,昏了过去。
  这个女的行将被派舵主,不到三个照面被砸了回来,不信邪的人也只好暂时信了。
  司马钦切齿道:“你不敢说出身份来吗?”
  “在下没说出身份,你们都已经腿肚子抽了筋,说出身份对你们有啥好处?”
  司马钦道:“小金雀是你打发的?”
  “她的身份太低,还不值得我亲自动手。是罗老婆子亲自打发的。”
  “那么,我的‘轰天雷’也是你动的手脚了。”
  “拆那!侬自己的成名暗器都不能好好保管,侬能护甚么法。回去对你们的教主说,要使罗家应劫,她自己要亲自来一趟。”
  司马钦明知自己的份量不够,此刻却不能一走了之。看来名缰利锁害人至巨,司马钦低嘶着道:“还是让我先称称你的斤量吧——”龙形一式,在怪客身前止住,双足入土半尺,地壳震动。
  暴喝声中,司马钦双足交踢,泥尘射向怪客,趁机贴上猛砸三掌。
  激射而出的泥尘,在怪客庞大身躯半尺之外就倒射回去,闪过三掌,道:“司马钦,侬迭格笨蛋……”庞大的身形在司马钦四周疾幌,“啪啪”两声,没有人看清是打中甚么部位,却知道必是耳光。
  那清脆旳声音足以证明。
  护法自然也有失手的时候,但被掴耳光,这无先例。此刻他自己好像变成了“轰天雷”再次扑上道:“咱们拚了吧!”
  这次怪客没有再闪避,在绵密的掌浪中按出一掌,就像在刀幕中丢出米斗一样地巧妙绝伦。
  司马钦“咯”地一声,身子摇幌着退了一丈五六,坐在地上,鲜血自口中汨汨流出。
  一干喽啰哗然暴退,但是,再看那怪客时,夜风飒飒,冷月在天,那还有他的影子?
  
  第三章 敦厚来诚 二楞子艳福何多
  罗家表面看来很平静。最使罗氏兄弟庆幸的是,老太太的花甲寿诞渡过,在他们感受上,好像只要能渡过花甲寿筵,一切无碍,就等那古稀大寿一关了。
  只是罗湘内心也清楚,由于那爆炸物乃是武林怪物“天雷手”的独门武器,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这天午后,罗海和孙继志商量:“孙先生,依我看,双方卯上了!这件事还没有完……”
  孙继志点点头,但又茫然道:“‘天雷手’的火器名震武林,从未失手,为什么这一次一个未响?”
  “说好听的是吉人天相,不过我以为,可能是暗中那位高人帮了个忙……”
  孙继志又点点头,深以为然。
  “孙先生,我想请冯大叔来一趟,这事我本该和家母商量,可是此刻请冯大叔来,以家母的脾气,可能会坚决反对。”
  “的确,此刻邀请冯大侠,主人可能以为是找帮手。”
  “所以我以为,先瞒着家母,冯大叔来了之后,先打个招呼,请他不要说是我们请他来的。”
  “这办法很好!”孙继志道:“幽冥教虽然嚣张,有主人和冯大侠在此坐镇,他们要想蠢动,就要好好酌量一下了。”
  “就这么办!咱们就以飞鸽传书。”
  晚膳时刻,大宅第四进跨院中,一条人影形同鬼魅飘进,落在上房明间窗外。
  罗健行正在抽水烟,这工夫拿起烟管(水烟袋上的烟管一吹),“卜”地一声,一团烟渣子飞向窗子,破纸而出,差点击中窗外那人的左眼。
  窗外这人知道身形已败露,正要循原路回去,屋中的罗健行道:“都住在一个房檐之下,进来坐坐吧……”
  窗外的人道:“我是奉命而来,身不由己……”
  “奉谁之命啊?”
  “何必多此一问?当然是奉了女主人之命了……”
  罗健行道:“哈达!给我拿下!”
  原来哈达已在窥伺者身后不远处,闻言道:“柳直,进去向老爹子陪个礼!”
  “我‘柳三脚’一个是尊为光棍打大伞,不为饭桶当军师,我没有那份耐心。”
  哈达的左腿有点跛,但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跛,此人号称“疯拐”,作风火爆,动起手来有如疯虎狂狮,在气势上就占了上风。
  “柳三脚”这女人过去也是邪正难分,自跟罗夫人来此,算是改邪归正了,两人折腾了三十来招,窗内的罗健行道:“‘抖甲’……‘分鬃’……”
  哈达如响斯应,果然施出这两招,把柳直砸了个踉跄!一下子扣住了她的脉门,进入屋中。
  “柳三脚”这女人完全是男人作风,说道:“哈达,你别他娘的狗仗人势成不成?”
  哈达道:“到底谁在狗仗人势?”
  “柳三脚”大声道:“我交待过,是奉命行事的……”
  “放屁!”这次骂人的是罗健行,不是哈达,道:“柳直,你以为你能蒙住老婆子!就可以瞒住罗家每一个人?”
  “我隐瞒了什么?”
  “你给我听着,你过去是个女贼,被老婆子收服,但不久,‘毒蜻蜓’又收买了你,在罗家卧底。”
  “我如果真是卧底的人,这次事件我会袖手旁观?”
  “那是因为我一直派哈达监视着你,你没有机会下手。”
  “胡说!简直是胡说……”
  “掌嘴!”
  “啪啪啪啪”一连就是四个大耳光,砸得柳直口角淌血,哈达道:“罗爷派我监视你,知你曾和小金雀有连络,司马钦的山娘也飞进你的屋中过。”
  柳直无言以对,哈达道:“说,下次要来的是什么人?”
  柳直冷峻地道:“你干脆把我杀了吧,我不会说的。”
  哈达道:“老爷子,怎会处置这个女人?”
  罗健行正沉吟考虑,柳直道:“罗健行,你不必故示清白,你昔年明明是黑道中人。”
  “不错,但罗某在黑道中的作为又如何?”
  柳直语结,因为罗健行虽是黑道中人,却无恶迹,甚至作过几件事,比白道中人还要有正义感,但柳直却冷冷地道:“老婆子呢?她自诩白道中人,昔年都作了些什么事?”
  “一个人要责备别人,首先要看看自己,‘毒蜻蜓’的行为又如何?先不说别的,她成立‘幽冥教’,其经费来源就是劫了‘宝象国’三艘运金船……”
  柳直无言以对,罗健行道:“哈达,把她送到罗湘那儿,看他们如何处置?”
  “是!”哈达点她两处穴道,挟起来找到罗湘,把柳直掼在地上,说了一切。
  罗湘吃了一惊,这支伏兵太可怕了,因为“柳三脚”是老太太的心腹,居然隐伏了这么多年没有动。
  解了“柳三脚”的穴道一问,果然如此,立刻向哈达表示谢意,挟着“柳三脚”去见老太太。
  “娘,这都是湘儿马虎,竟被她伏在罗家这多年,如今才发现她是‘毒蜻蜓’的人……”
  ‘噢!”老太太一惊,道:“怎能证明她是‘毒蜻蜓’的人?”
  罗湘说了一切,罗老太太听说是罗健行主仆逮到的,一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道:“湘儿,让娘亲自问问她。”
  罗湘解了她的穴道,老太太道:“柳直,‘毒蜻蜓’给你多少好处收买你?”
  “不多,三百两黄金,加上一个舵主职位。”
  “为什么迟迟未向老身下手?”
  “她主要把我作为内应,把罗家内的虚实送出去。”
  “你到本宅第四进跨院去干什么?”
  “探一探你们两个老的有无和好之可能?”
  “他已经残了,和好如何?不和好又如何?”
  柳直就不再出声了,罗老太太道:“‘毒蜻蜓’也未免太低估罗家了吧?一个护法带上十来个人就想瓦解我们……”
  柳直道:“如果没有那个绍兴怪客帮忙,这话就难说了……”
  “绍兴怪客?”罗湘失声反问。
  柳直笑笑道:“原来你们对那怪客所知道的并不比我们多,帮你们的人有一口浓重的浙江绍兴口音,当然,那也可能是故意乱人耳目。”
  罗家母子互视一眼,罗湘道:“一定还有卧底的人,说出来,我可以从轻发落你。”
  “我被抓到就已认命,不必枉费心机了……”
  罗老太太道:“湘儿,松了她送出镇外算了……”
  XXX
  冯九肌肤甚黑,还有络腮胡子,像一头大刺猬,这可能是终年冶剑薰烤所致,也是六十左右,身胚结实。
  和罗老太太谈了一会,在水榭中由罗家兄弟及冯爱君陪着品茗。
  罗湘道:“冯老伯,这次家母寿诞,有惊无险,总算不幸中之大幸,老伯一定知道‘天雷手’这号人物吧?”
  冯九道:“那个免崽子,专门放炮仗唬人,老夫岂有不知之理。”
  “不知为什么他的‘轰天雷’未爆炸?要是爆炸了,非但小侄等必然粉身碎骨,家母及亲友,恐怕也必波及……”
  “不是说府上隐了一位高人吗?”
  “说是如此,可是迄今谁也没有看见过。”
  冯九喟然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佛家有云:若问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问来世果,今生做者是。”
  罗澧道:“冯老伯似有难言之隐吧,近年来武林六大家,已有‘琼岛恨妪’和‘东海恶渔’被毁,这和本宅的被扰是否有关?”
  冯九顾左右而言他,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们作晩辈的只是凭良知尽力而为就够了,昔年的事你们别过问。”
  这时冯爱君道:“爹说过,除了‘江湖老千’之外,其余五家都是同门。”
  冯九瞪了女儿一眼,道:“不错,据说就连‘江湖老千’,也可能是本门中人,只是他的辈份很难说。”
  罗澧道:‘冯老伯,‘江湖老千’到底是怎么个人物?”
  冯九道:“详情老夫也不知道,只听说他很年轻,武功却不在五大家主持人之下,但见过他的人却极少,再说,就算见了他也不知道是他呀!”
  罗澧道:“要是我见到他就好了。”
  罗湘道:“老伯是说司马钦的‘轰天雷’未响,和那位高人有关?”
  冯九点点头,突然改变了话题,道:“罗湘,你的父母迄今还不说话吗?”
  “是的,老伯……”
  罗澧道:“冯老伯,依您看到底谁是谁非?”
  罗湘瞪了罗澧一眼,可是罗澧没看到,而冯九也很尴尬,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冯爱君道;“爹,大哥和四弟在此,只要你说的是公道话,就不必忌讳。”
  而罗湘也正想听听上一代的反目到底是谁是谁非,道:“老伯公正无私,但说无妨。”
  冯九斟酌了半天才道:“老实说,他们双方都有不是之处,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
  晚上冯九去去拜访过罗健行,且由罗老太太和罗湘弟兄二人陪冯九吃饭,谈谈说说,将近三更,突然,鼓楼上有人以雄浑内力贯注于鼓槌之上,“咚……”每击一下,功力浅的人的心弦必然抽动一下。
  “此人功力颇深,”冯九道:“府上有暮鼓晨钟的规定吗?”
  “不!”罗老太太冷冷地道:“这不是罗家的人……”
  冯九在罗老太太语音未毕之时,人已穿应而出,上了屋面,“咚……”那人还在敲,待冯九接近鼓楼时,却有个身躯臃肿的人上了鼓楼。
  冯九立刻急打千金坠,伏在屋面上,击鼓之人自另一窗中穿出,身材小巧,婀娜多姿!似是个女人,轻功高绝,一掠已有十七八丈以上。
  这等轻功就连冯九也不由暗暗咋舌。然而,一个身躯臃肿的人物自鼓楼中拿起鼓槌,‘咚”地一声擂了一下,这声音怪极了,就连冯九也感到心弦震颤,似乎一阵恶心。
  而那小巧人影本已再次掠起,想必仍会一掠十七八丈,但她忽然像失去力道,又像是一只飞鸟刚飞起又折了翅膀似的,直直地落在屋面上。
  冯九不由暗暗吃惊,这身躯臃肿之人的内功,简直深不可测,居然能震散别人提聚的真气,而不得不暂时降落。
  但那小巧人影又窜了起来,这次那臃肿的人影并未击鼓,因为他发现另有个人拦住了这小巧的人影。
  这个人和这小巧人影都有面罩,一个高大,一个纤小。
  这小巧人影似怕击鼓的高手自后面包抄,那就不易脱身了。立即主动出手,她的路子十分精奇诡谲,而高大的人则刚猛、深奥而博大。
  相形之下,这个入侵的女人,固不可轻侮,要胜这高大之人却是不易。
  冯九惊奇地旁观,这三个人显然一个是外来者,即小巧身影,高大和身躯臃肿的二人,似是她的敌对者,是不是罗宅中人,他也摸不清。
  以这击鼓者的内功造诣来说,冯兀自信不成,也相信罗老太太也办不到。
  至于那个高大的人,乍看颇似一个人,但仔细一想,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一会工夫,这高大人影和那小巧的女人已交换了十二三招,对方都很快,出招也很奇,冯九以为,双方要分出胜负,五六十招以内也办不到。
  就在这一会工夫,那个臃肿的人不见了。
  冯九最重视此人,立刻到那臃肿之人刚才站立处寻找。却不见人影,此刻他已发现孙继志和罗湘也上了屋面,且向他招呼。
  罗湘道:“老伯,这两个人……”
  冯九说道:“连我也没有弄清楚,本来是那小巧人影在鼓楼上击鼓,似在卖弄她的内力,我想她不是贵宅中人。不久,来了个身躯臃肿的人,那小巧身影射出鼓楼……”
  罗湘和孙继志二人听了大为惊奇,就在这时,那小巧人影快攻两个照面,向左前方疾射,这次高大身影并未追近,却向右前方掠去。
  结果冯九、罗湘和孙继志一个也未追上。
  稍后,李长泰推开房门,打了个呵欠,他立刻就发现屋中有人,但却喃喃地道:“昨天李子吃多了……一晩上净是跑茅厕……”
  说着往床上一倒,又打了两个呵欠。
  “李长泰……”
  “哎……”李长泰似乎吓了一跳,坐了起来,缩在床角内道:“你……是人还是鬼?”
  “李长泰,你不必再装下去了!”
  “是,是罗小姐吧?”
  “不错。”
  “罗小姐,深更半夜地,你到俺的房间来,要是吴大舌头他们知道了,八成会胡说八道……”
  “身正不怕影儿斜,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罗衣香道:“你那套衣服呢?”
  “什……什么衣服?”
  “就是看来十分臃肿那一套。”
  “罗小姐,俺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快走吧,要是传出谣言,大少爷和孙先生一定会说俺吃了几天饱饭就忘了自己姓什么哩!”
  “李长泰,你可以瞒别人,却瞒不了我,好久以前,我就在注意你了,据说那天卖艺的栽了!有人看到你在街上手中有一米斗……”
  “这……这是谁说的?那天俺根本没出去,在洗俺的裤子和袜子……”
  “李长泰,刚才先在鼓楼上击鼓的是外人,后来击鼓的是你,你发现冯老伯在盯你,你才溜了!”
  “罗小姐,你把俺估得太高咧,俺要是有那个本事,还会背井离乡跑到这儿来?”
  “李长泰,你可以把你的真正身份告诉我,我绝不会泄密的。”
  “哎呀,这话从何说起,当然,这都怪俺……平常喜欢吹牛……别人却当了真,俺从此以后可再也不敢吹咧……”
  罗衣香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XXX
  第二天早餐时“蛇皮”韩七道:“二楞子,你的晚辈来了,他也没向你这位长辈请安,真是太不像话了。”
  吴大舌头道:“‘蛇皮’,你是说冯九吗?”
  “不是他是谁?”
  “对!二楞子,你过去穷吹,六大家主人都是你的晚辈,冯九这个老小子来了也不来看看你这位倒楣落魄的长辈,你姐!这太不敬老尊贤咧……”学着李长泰的口音。
  “谁又在这儿胡说八道地?”孙继志瞪了吴大舌头一眼,正要发作,忽见冯九负手踱来。
  这儿是罗家工人的餐厅,很宽敞,在内说话在外面也听得清楚,尤其三人这一桌是临窗的。
  “不必责备他们……”冯九向内看了一眼,正好与李长泰的目光一接,冯九的目光一凝,立刻收回,他“呵呵”笑着,道:“很好,很好……”
  冯九负手离去,孙继志跟在后面莫名其妙地道:“冯老爷子,您刚才说什么‘很好’来?”
  “噢!我是说伙食办得还不错……很好……很好。”
  孙继志一头雾水,连连摇头,他看出冯九言不由衷。
  晩饭后,冯九又来拜访第四进跨院中的罗健行。
  六大家之一的人物,来看他的主人,哈达这个忠仆执礼甚恭。因为他的主人被冷落了这多年,而且还是受自己人的冷落,外人尚且如此尊重他的主人,能不使他感激涕零?
  哈达端上茶点,退到一边,冯九道:“罗兄,你这毛病到底有没有起色?”
  “嗨……”罗健行道:“冯老弟,恐怕这辈子是没有指望了……”罗健行高大的身躯倚在床上,指指水烟袋,道:‘哈达,给客人装烟!”
  “看我……”哈达跛着脚去拿水烟袋,冯九道:“不要张罗,都不是外人,是不是哈达?”
  “是……是的冯爷,老奴那拐上的暗刃,还是冯爷亲自指挥您的大弟子为我打造的呢!”
  “那算不了什么……”冯九吸着水烟,又道:“健行,我总以为,以你的内功修为,自疗或能复原,你似乎很消极。”
  罗健行道:“最初几年我试过,但没有用……”
  “我看看……”冯九放下水烟袋,走近床边,叫罗健行躺下,罗健行道:“冯老弟,不必浪费时间了……太迟了……”
  冯九道:“话是不错,不过你才六十三岁,应该还可以振作一番的……”双手顺着罗健行脐旁的“外陵”“大巨”“水道”“归来”“气冲”诸穴外转,过了“冲门”就是大腿根处的“髀关穴”了。然后双手向下到“伏兔”“阴市”“梁正”“犊鼻穴”。
  到此已是膝盖部份。一个人瘫痪,主要是脊椎和大腿出了毛病,所以冯九摸过这些穴道之后,又叫他仆着,去摸他背上的“大椎”“陶道”“身柱”“神道”等穴,一路往下,直到“上胶”“次胶”“中胶”“下胶”才停下来,因为再往下就是“会阳穴”了,也就是到了“督脉”附近。
  冯九摸着,脸上的表情时有变化,只是罗、哈二人看不到而已,大约总有三盏茶工夫,冯九收回手来。
  哈达迫不及待地道:“冯老爷子,家主人是否还能康复?”
  冯九道:“也许行,但是……你必须时时督促罗兄,苦下工夫,我发觉他的‘三焦’‘少阳’‘太阴’等经并未硬化,应该还有希望……”
  罗健行喟然道:“但愿正如老弟所说,可惜我的心已经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不要这样,只要你肯听小弟的话,苦修不懈,不出五年,还是高手一个……”
  冯九告辞,哈达送出院门以外,返回屋中,主仆默然相视良久,哈达道:“老爷子,冯老爷子似乎是位有心人,他会不会……”
  罗健行微微摇头,说道:“应该不会的……”
  翌日早饭后,冯九告辞。
  “爹,这次您不是还要多盘桓些日子吗?”
  “爱君,爹本有此意,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罗湘忙说道:“八成是下人对老伯无礼……”
  冯九“呵呵”笑道:“不要多心,老夫连那点涵养都没有,不是白活了六十岁了?”
  罗老太太道:“冯九,老身可不喜欢打哑谜,你这次到舍下来,虽非我亲自邀请的,既然来了,就希望你多住几天,也好寒寒贼胆。”
  冯九笑笑道:“大嫂,府上能使贼子胆寒的大有人在,我是非走不可了,就偏劳你送送我如何?”
  在镇外山道上,罗湘扶着罗老太太,冯九道:“大嫂,你真以为‘天雷手’连自己的爆仗湿了都不知道?”
  “莫非有人作了手脚?”
  “当然,如果他们没有遇上硬手,就算轰天雷没有派上用场,以数十人之众,也不会虎头蛇尾地撤退吧?”
  “你是说我们罗家本有可能步‘东海恶渔’及‘琼岛恨妪’的后尘吗?”
  “本来十分险恶,可是事情已有了变化。”
  “你是说那位高人吃得住他们?”
  “姑不论米斗扣头之事,昨夜大嫂听到鼓楼上擂鼓之声了吧?”
  “当然,后擂者是那位高人吧?”
  “大嫂以为如何?”
  “了得,对方看来似乎主要是想弄死我的。”
  “大嫂是聪明人。”
  “对方不是幽冥教中人吗?”
  “谁说不是?”
  “他们为什么单独优待罗家,只想弄死我一个人?可是我又发现,他们似想弄死我们全家。”
  “你是指‘天雷手’丢了十来个炸药包?”
  “不是吗?如果响了,我们罗家的人,还有几个能活着见你的?”
  “我是说,有那位怪客暗中相助之后,应劫的最多是大嫂一人。”
  “冯九,你懂宿命算卜之术吧?”
  冯九顾左右而言他,道:“大嫂知道幽冥教主是谁?”
  “我老婆子的照子不亮了!风子还管用,反正她不是外人。”
  “不错,你是知道,恩师临去前收了两个关门徒弟?”
  “两个?”
  “是的,我们作徒弟的知道此事之后,倍觉汗颜。”
  “为什么?”
  “如果不是师傅看出我们这些人不争气,他老人家又何必劳神?我嘛!整天把精神灌注在我的兵刃铺上,唯利是图,‘琼岛恨妪’那时还年轻,应称‘琼岛恨姬’,成年累月地在爱河恨海中过日子。‘东海恶渔’更不必说了,压榨渔民,死有余辜,就连天一镖行的林天一,也专为奸臣恶霸保镖,赚那肮脏钱……所以,‘毒蜻蜓’理直气壮地负起了清理门户重责大任,尽管明眼人知道,她是贼喊捉贼的勾当……”
  罗老太太叹了口气,道:“昔年我也使令师失望……”碍着罗湘在一边,不便深谈。
  “师父看出,他老人家去后,这些门人必然自相残杀,本来由他的独生女聂小倩传我们武功,由女婿‘无名火’华瑜在一边指点,但收了‘毒蜻蜓’之后,他老人家亲自授业……”
  “我那口子离开师门较早,对此事不大清楚。”
  “但收了‘毒蜻蜓’已足,又何必再收一个?”
  “噢!想必你们师傅在临去之前,又发现‘毒蜻蜓’也不可靠了?”
  “是的,当初,大概师傅本想以‘毒蜻蜓’为本门执法之人,以较高的武技,高尚的品德监视本门中人,既看出她的心地甚不可靠,自不会为本门留下更大的祸患,自然要另找一个了。”
  “这个人是……”
  “大概就是恩师的外孙,也就是‘无名火’华瑜和聂小倩的独子,据说这孩子叫华骝,传说华瑜和聂小倩之死,是由于昔年有人闯入他们的闭关室内,导致他们走火入魔的。”
  罗老太太道:“莫非‘江湖老千’就是华骝?”
  “不错。”
  罗老太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冯九凄然道:“大嫂,所谓因果,不由人不信。”
  罗老太太失魂落魄地道:“聂小倩本是令师‘龙种上人’的女儿,代父授艺于你们,但我最近遇上她时,我只以为她是‘龙种上人’之徒,不知是令师之女……”说到这儿,好像陡然之间,人又苍老了许多。
  “大嫂,你是看得开的人,况且风闻华骝这个年轻人,也和‘毒蜻蜒’不同,而且,当年可能也不是你的错……”
  “是的,所以‘毒蜻蜓’即使想毁掉我们全家,‘江湖老千’华骝也不允许,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大嫂。”
  “好仁慈的执法者,好公允的清理门户者!嘎……”老太太狂笑着,四山回应暴响,又道:“冯九,华骝到底在何处?”
  “大嫂,相信不久‘毒蜻蜓’还会派人来,或者亲自来,你只要留意点也就是了。”冯九想了一下,又道:“大嫂,你和罗师兄还不讲话吗?”
  “哼!是他不理我……”
  “大嫂,我看并非如此,大敌当前,全家要一条心才行。”
  “他巴不得我死了……”
  “这就不对了!大嫂,罗师兄果真如此,他大可不必把你身边的‘柳三腿’除去,夫妻总归是夫妻嘛!”
  “废人一个,臭架子可不小……”
  “大嫂,那废人可不大一样啊……”
  “冯九……罗家在多事之秋,你来去匆匆,莫非怕沾上麻烦?”
  “大嫂,这话你就有欠考虑了。冯九是那种人吗?我所以要走,自信就是‘毒蜻蜓’亲自来了,也未必能讨了好去!”
  冯九走了,罗老太太怅惘良久才道:“世上的讨债者永远比负债者有耐心。总曾找上门来的……”
  “娘,我们回去吧……”罗湘听了母亲和冯九的交谈,加上刚才那凄厉的笑声,心中也有所悟。
  XXX
  可能是罗老太太对儿子透露了些许即将来临的危机,罗家刁斗森严,连白天都不敢松懈。
  今夜,下着毛毛细雨,吴大舌头在子时卸了差,下了鼓楼。“蛇皮”韩换了班,把金瓜锤挟在腋下,一点也不敢大意。这工夫李长泰上了鼓楼,还带了一壶酒。
  “二楞子,这儿你少来,尤其是在深夜。”
  “他奶奶的!有个人和你聊聊,不是容易打发时间吗?”
  “可是讲话分散精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俺白天在粮垛上偷睡了懒觉,晩上就来了精神咧!”他灌起一口酒,道:“你了望你的,俺也不打扰你……”
  嗅到酒味,“蛇皮”呑了口唾沬,道:“二楞子,我也来一口。”
  “你在值更,俺可不敢负责咧!”
  “你姐!下雨天,鬼才会来!再说,我只是喝一口润润嗓子。”
  李长泰又仰脖灌了一大口酒,说道:“算了吧!你这小子的酒品不大好,万一喝醉了,在这儿挺尸,被大少爷查更遇上了……”
  “二楞子,别门缝里瞧人,花雕我也喝过……”
  “呸!你喝过这种花雕吗?别他奶奶的穷吹了!这是老太太四十大寿时,封藏于地窖中的陈年花雕,整整二十年,这次冯九来此,开了一坛,俺偷了一壶……”
  一听是二十年的花雕,“蛇皮”“骨嘟”一声,又咽了一口唾沬,抽冷了夺过酒壶,猛灌了五六口,李长泰夺了回来,道:“再喝你会蜕层蛇皮!”
  “二……二楞子……这……这是什么酒……”“蛇皮”顺墙坐下,和吴大舌头差不多,说话像含了一口浆糊,不久就睡了过去。
  “他奶奶的!真是尿罐子和酒坛摆在一起,不是装酒的家伙,你在这儿挺尸吧,俺可要去睡咧!”
  不久,在罗家大宅之后小巷口处,出现了十来个夜行人。个个黑纱罩头,为首的似乎是个女的。
  “唰”地一声,一个穿了戏装的人影,一泻而至。
  此人身穿“跳加官”的戏装,只是脚上穿的不是粉白高底靴。
  “就是你?”为首的女人退了一步道:“你就是那个绍兴怪客吧?”
  怪客伸出左手中指甩了几下,道:“煞你乃!谁是绍兴人?”
  “这么说来,那夜在鼓楼上擂鼓的是那个绍兴怪客啰?”
  “谁知道?反正这儿有七八个省的人,绍兴人有两个……”
  这女人道:“你们快去,这个福建人交给我了……”这女人闪电攻出三腿,把对方逼退了三歩,其余的人奔向罗宅。
  怪客似乎只想拦住这女人,对乎其他人根本未放在心上。道:“王八羔子!如果不能三腿两脚制服敌人,就趁早收起来,免得让人家沾你的便宜!”
  这女人顶多三十左右,突然停止攻击,以低沉的嗓音道:“你该知道,本教是不会罢手的,你们一两个人能维护罗家永保平安吗?”
  怪客道:“本人和绍兴怪客一天不倒,你们就只有干瞪眼,我且问你,你们为什么弄垮了天一镖行,‘琼岛恨妪’和‘东海恶渔’之后又来对付罗家?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你管得了吗?”
  “在下和那位绍兴师爷敢插手,就管得了!”
  “不妨告诉你,这是本教教主本门中的私事,外人少管闲事!”
  “既是同门,为何下此毒手?”
  “这是清理门户,与你们无关!”
  福建怪客怪笑一阵,道:“要清理门户,还论到‘毒蜻蜓’了?真是不知自己的骨头有几两重……”
  “告诉你,如果本座也不行,教主就会亲目出手,当今武林,有人会是她的敌手吗?”
  “那个王八羔子为什么还不快来,非让你们这些可怜虫弄得鼻青脸肿不可?”
  这女人气极,说道:“你可知道我是何人?”
  “你可就是副教主吧?崛起青城不久,就被幽冥敦罗致的‘玉带飘香”冷傲菊吧?”
  “唰”地一声,一条千年蟒皮和乌金丝编织的软带已撒了出来,道:“告诉你,司马钦是本教中四大护法最末一个,别以他来估量别人,看招——”
  软带乌光乍起,立时将怪客的身子裹住。
  “玉带飘香”五年前曾在终南山力伏“天南二十八宿”,这条乌金软带可当枪、棍、流星甚至三节棍使用。
  冷傲菊和教主的年纪差不多,曾显赫一时,这次出马,决心要生擒这怪客,所以一岀手就用了八成内力。
  可是怪客在带幕之中,要制服他可还差得很远,冷傲菊以为,既然还有个绍兴怪客,必须速战速决,以便入内驰援,又加了两成力道。
  刹那间,气幕像一匹织锦,玉带如一柄利剪,乌光形成团团黑雾,发出“啁啁——啁週”撕裂气幕之声。
  三十招过去,怪客似未脱出气幕,而冷傲菊似也未沾到半点便宜。她那冷傲旳眸子,如夜空流泻旳彗星,渐渐地光幕卷起地上的砂石尘土,形成罡网中的附着物,依附在团团罡流之外。五丈方圆之内,一片浑沌,几乎看不清天上的星月。
  就在这时,另外二人飞泻而至,闷声不响加入搏杀,双戟“凤凰点头”,板斧“吴刚伐桂”,劈、扫、砍、切,不容怪客有喘息的机会。
  但他的身子像纸片或灯草,时而旋转,时而窜掠,斧、戟和玉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泻向他的身躯,就像每一斧每一戟或每一带都透身而过,他却像个有形而无实的幻影在罡幕中飘闪。
  三名幽冥教中高手,一为副教主,一为护法“碎心戟”卓超,双戟可以出手,从无虚发。使斧的“三手鲁班”委奇,是一名舵主,据说杀人时,能分毫不差地使人头飞出多远。
  而此刻,司马钦和另外两名护法又到,像三支巨箭,射入一片激旋的罡流中。
  这六大高手的合击之势,在武林中已有的杀搏之中,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怪客固是一代奇才,但在这完全不要命更不要脸的死缠之下,也感到吃力了。
  他此刻首无要做的是,必须把他所讨厌的人物扬倒,才可以公平地以少胜多,刹那间,只见他的身子一抖,像魔术似的。他旳身躯幻出十来个虚影,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翻掌一绞,一道螺旋罡飚压向司马钦。
  而司马钦也刚刚摸出两个轰天雷,准备作出暗号,叫诸人暴退时,他自己却被螺旋罡飚卷出圈外。
  由于摔得太重,手中的轰天雷不及丢出,“轰”然大震,血肉横飞。砂尘中粘糊糊的血肉向四下洒开。
  几乎在爆炸前一刹,怪客挫身,在尘雾中震开巨斧。一脚把“三手鲁班”的胸骨踹塌,另一掌在身子回旋中把“碎心戟”的双戟震回。砸在他自己的左脸上,此人发出一声低哼,还真有种。
  差不多是在“轰”然大震的同时,人球在地上滚动,另外一名护法的左小腿硬生生地被扫断。
  在此同时,罗宅之内可就更热闹了,罗湘一个人招呼了五个,把来人缠在后院,罗澧也招呼了三个。
  孙继志被四个挡住,此君素日活脱脱地像个生意人,动起手来,可真不含糊,厚背蛇纹刀寒芒闪烁,未出二十招就断了对方人的左手,也削去了一片头皮,还带着半缕发辫。
  林燕保护老太太,包光庭在院内伏着。大媳和二媳各招呼了两个,罗衣香却不见了。
  “蛇皮”在鼓楼上朦胧醒来,听到杀喊之声,还以为自己在作梦,晕头转向地往下一看,妈呀!二楞子说得不错,敢情是尿罐子和酒瓶子放在一起,不是盛酒的家伙,才不过五六口陈年花雕,居然挺了尸,宅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了望的人竟未能事先告警。
  别看他和吴大舌头等人素日吊儿郎当地,一旦有事,个个都能玩命,自腰上取出金瓜锤,自鼓楼上飘下,人未落地,金瓜锤就砸扁了一个头颅。
  吴大舌头用的是三尖两刃刀,一边狂扫猛砍,一边“唔唔啦啦”地不知骂些什么?身上已受了数处伤。
  这工夫老太太的屋上有人觊觎了一会,没于屋后,不到半盏茶工夫,粮仓就冒出了火光。而这人又回到老太太的屋上。
  包光庭看得清楚,绕到此人身后,但这人非常机警,在回身的同时,“叮叮”两声,两枚“雀铃”有一枚砸中了包光庭的肩窝。
  由于是右肩窝,他非马上取出不可,也只好暂时离开现场了,任何人行与不行,到了此刻,也就无法藏私了。
  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内,林燕在院中拦截两个要向老太太下手的人。
  这工夫老太太自然听到了有人吆呼“粮仓起火”之声,也听到全宅四面八方的搏杀声,即使看不见,估也能估出来了多少人?
  这工夫后窗飘升进一人,鬼魅似的扑向老太太。
  老太太反应极灵,这是经验加上忧患的结果,身后这人的匕首递向她的后腰时,老太太直拔而起,巨拐扫出。
  施袭的人也早有准备,似知没有这么容易得手,抖手飞出匕首,被巨拐砸飞。
  “小金雀……”老太太冷冷地道:“你真是阴魂不散!”
  “老婆子,你好灵的风子,今夜罗家要应劫。明天镇上的两家棺材铺子要缺货了!”
  “不见得——”老太太人到拐到,“嗡”地一声,小金雀差点被巨拐扫到。但刚刚退出三步以外,被刚刚赶到的罗湘踢了个踉跄。
  小金雀这才知道,罗老太真不含糊。
  罗湘道:“娘,你老人家还好吧?”
  “湘儿,娘虽然老了,这些跳梁小丑,还没放在娘的心上,来的都不是成气候的货色。”
  “娘,不是没有好手,而是被人截住了。”
  林燕果然了得,以一支短剑重创四个,对罗湘道:“大少爷照料老太太,我去帮他们。”由于她也是丫头出身,虽是老太太一手教的,还是不愿以罗湘的师妹身居。
  “不,林燕,你在这儿照料娘,我很放心!还是我去,小心贼子放火……”
  罗湘窜出老太太的正中院落,已看到老四被五个人困住,受伤不轻,吴舌大头像只血头公鸡,力斗三贼,边打边骂。大媳和二媳也受了伤,但并不重,显然对方已是强弩之末了。
  “蛇皮”是由于自己值更出了事,不免内疚。这小子形同疯狂,只攻不守,他杀的人最多,受伤也最重,连裤裆也戮破了。
  粮仓的火已被孙继志带人去扑灭了。
  现在,大宅后面小巷中的怪客已占了上风,由于司马钦被炸死,“三手鲁班”重伤,“碎心戟”也在一边哼哼,剩下四个斗志受挫,只等副教主下令撤退了。
  “玉带飘香”冷傲菊也是骑虎难下,她刚刚看到罗宅冒起火光,不久之后又告熄灭,她就猜出,这次任务八成又没有希望了。
  这次失败,当然又是这个福建怪客造成的,上次是绍兴怪客,这次是福建人,罗家到底有几个怪客?
  冷傲菊恨极这些怪客,说道:“弟兄们,尽刀拚吧!此贼不除,终是本教的大患。”
  怪客身子急转,又是“吭”地一声,另一护法滚了出去。
  这工夫,巷口踉跄奔来一人,满身创伤,说道:“副教主,进入罗家的人……施袭失败……他们似乎已有准备……五十来个弟兄……囫囵的大概只有十五六个吧了!”
  冷傲菊道:“能走的都设法弄走,本座如不能追上你们,那就是殉职了……”
  “王八羔子!那又何必?”怪客再次劈倒一个护法,道:“冷傲菊,不必难为情,回去叫你们的教主来,如果她也不成,也不算丢人,胜败乃兵家常事嘛!”
  伤的已爬了起来,却不想走,冷傲菊厉声道:“混帐!你们还不走?”
  这时巷口又摇摇幌幌地奔来三四个,都变成血人了。冷傲菊突然收手仰天嘶悲道:“教主,卑职尸位素食,领导不力,何颜回去见你——”再次一抖玉带,有如扑人欲噬的毒蛇,指冋怪客的前胸。
  怪客身如败叶,一飘一闪挪开一步。岂知冷菊傲的绝活就是颓势中施出的“火蛇吐信”。玉带上发出“唰唰”声,而且玉带尖端一甩一勾,约尺半长处弯过来,袭向怪客的右肩。
  几乎同时,那尖端处还冒出了白烟。冒白烟是扰乱敌方视觉。但任何人都会以为白烟必然有毒,而此刻,本来估计玉带的长度和对方力已用老,这距离已很安全,但没想到这玉带韧性极大,弹性也大,突然拉长了尺半,击中怪客的右肩。
  怪客冷哼一声,揪住玉带,一拉一送,无俦的内力藉玉带送了过去,冷傲菊连退五步,坐在地上。
  怪客肩上如被滚油烫伤,冷傲菊却也手抚胸口咽下一口鲜血,抬手拍向天灵。
  两个护法一闪而至,抓住了她的手,道:“副座,不要这样,胜败实不足论,况且对方也受了伤……”
  怪客冷笑道:“滚吧!你们的教主不来,是办不了正事的,本人不是赶尽杀绝之辈,这也是正邪不同之处,煞你乃……”肩不晃,腿不弯,已拔起四丈多高,一幌不见。
  XXX
  第二天,罗家已恢复旧观,非但尸体已经清除,连血渍也不见了。
  就像昨夜一场厮杀只是个噩梦似的。
  李长泰又到小姐房中去收餐具,罗衣香道:“李长泰,昨天晩上你在哪里?”
  “俺在睡觉呀!”
  “你倒是吃得饱睡得着呀!没有听到声音吗?”
  ‘声音?”李长泰搔搔头皮道:“好像有哇!迷迷糊糊地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俺以为八成是附近新搬来一家铁匠铺子,连夜赶工吧?怎么?昨天晩上发生了什么事?”
  罗衣香笑笑道:“李长泰,你真是天才!”
  “天才?小姐你这是骂人咧,俺这个人睡看了,就是把俺抬到街上俺也不知道咧……”
  “李长泰,昨天晩上你不在床上,到底在哪里?”
  “小姐你在哪里?”
  罗衣香一楞,道:“我在和来侵的贼子们周旋,也一方面注意一个人行踪。”
  “小姐在注意俺?”
  “不错。”
  “俺这人没有用,只要头一碰枕头就梦见周公咧……”说着,托着碗盘就往外走。
  罗衣香忽然上前伸出水葱似的玉手往他的右肩上一搭。他微微震颤了一下。
  “李长泰,你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俺只是吓了一跳咧!”
  “你的胆子那么小?”
  “俺的胆子不大也不小,可是小姐的手碰了俺一下子,俺全身就像被雷殛了一下似的……”
  罗衣香再次伸手一抓,这次用了力,而且仍是刚才那个部位。但李长泰这次没有动,却咧着嘴道:“小姐……男女授受不亲……要是被大少爷看到……还以为俺李长泰没正经的……存心不良在勾引小姐咧……”
  罗衣香仍未松手,李长泰道:“小姐,你是学过功夫的人……这么大力抓俺怎么受得了……”竟蹲了下去。
  罗衣香散了手劲,却顺手一撕,肩衣立时裂开,李长泰肩头火红一片,还有点浮肿。
  “李长泰,你好会表演,当初去学唱戏多好?”
  “唱戏?对咧!上次俺还问过班主周大成,他说俺跑跑龙套是块材料……”
  罗衣香气极而笑,道:“李长泰,你肩头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姐,你这就不对咧!俺哪肩上会有伤?还不是你刚才大力地抓给俺抓伤的吗?”
  罗衣香道:“李长泰,你真了不起!可是你这花样也不用耍哩!我知道你大有来历。”
  李长泰咧嘴大笑,道:“小姐刚才的话,使俺想起俺小的时候,东邻西舍的叔叔伯伯,二大娘三婶子,都说俺像个有出息的人,俺娘叫俺去念书,什么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千字文什么的,念了三年,一上学就头痛,所以小姐说俺是天才,俺真高兴死咧……”
  罗衣香忽然低声柔声道:“李长泰,你对罗家临危援手,我当然万分感激,而我……也很喜欢你……”话尾很低,她的双颊红得像熟透的草莓。
  “不……不……”李长泰怯怯地道:“你是千金小姐,俺是一个长工,这怎么可以?”
  “小姐是人,长工也是人,李长泰,你喜欢我吗?”竟找来一贴膏药贴在他的肩上伤处。
  长泰抓耳摸腮地道:“小姐——你像个天仙……哪个不喜欢?可是……咱们不成……”
  “为什么不成?”
  “反正是不妥的,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俺是个癞蛤蟆想吃……反正是不成!”
  “别人怎么想,何必去管他?李长泰,希望你能懂我的心意……”拔下一支镶翡翠的金步摇,纳入李长泰的衣袋内,他正要掏出来,已被她推了出来。
  正好“蛇皮”自外院走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还包扎着,发现李长泰好端端地,登时变成了一条鼓起腮的毒蛇,道:“李长泰,我要揍你!”
  “揍俺?为什么?”
  “你姐!你装什么孙子?昨天晩上那是什么酒?才喝了五六口就……”
  “他奶奶地!俺说你是尿罐子和酒坛子放在一起,不是盛酒的家伙。你还不服气。那是封存了二十年的花雕,你见过世面没有?”
  说完要走。“蛇皮”一拦,说道:“二楞子,昨晩那种场面,你到底钻到哪里去了?”
  “俺?你看……”扳开肩头破裂的衣服,露出了红红的膏药。
  “你姐!就一帖膏药……”
  吴大舌头更惨,脚肿脸肿头也肿,血污还没洗干净。在他卧室门口晒太阳,李长泰道:“吴大舌头,你八成是完了。”
  “二楞子,你敢咒我?”
  “俺才不会咒你,俺常常听人家说: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女人头肿,男人脚肿,那就快伸腿瞪眼咧,吴大舌头,你看你的腿和脚……”
  “二楞子,你少说丧气话,昨夜你八成钻入草垛甲躲起来哩!告诉你,‘蛇皮’要揍你!”
  “他呀!和你一样,不要说揍人,连走路都变成地不平咧!”
  “当!当!当!”这是钟声,既不是开饭时间,必然有事,这工夫孙帐房和老四先后往内院走,老四还吊着左臂,孙继志的右腿有点跛。
  “李长泰,跟我来……”孙继志在他身边经过时说。
  “孙先生,有事吗?”
  “叫你来你就来……”
  “是,俺这不是来咧!”
  除了极少数老弱的仆役,留在前面照应粮行大门,全宅上下八十余口都排队站在老太太院中,这条长龙迤逦到院外长廊上。
  这工夫老太太说道:“湘儿,受检查的男人,都要张开双臂,衣服不可穿得太多。”
  “是的,娘……”罗湘向院中宣布了。
  罗澧道:“娘,难道三位嫂嫂也要检查?”
  老太太道:“当然,是不是自己人,查过才知道。”
  先由大嫂检查起,老太太的双手由她的腋下摸了一阵,接着是腰身,大腿以下就未检查。然后双手又回到上部去摸耳后的“翳风穴”。
  接着是二媳,三媳、林燕、丫头等。女的完了,男的由孙继志开始,老太太摸了一下,道:“是哪一个?”
  “老太太,我是继志。”
  “噢。是你,这就难怪了……”
  李长泰和“蛇皮”在一起,低声道:“蛇皮,这是干甚么?”
  “蛇皮”道:“据说本宅有位高手隐伏,老太太要查出那个人来。”
  “这高手是友是敌?”
  “是……是友吧?”
  “既然是友非敌,又为什么非找出来不可?”
  “这……你姐,你知道什么?老太太以为,以罗家的地位和声势,有个高手隐在这儿,却不知是谁?总是不安。再说,万一是卧底的怎么办?”
  “噢!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儿!‘蛇皮’,这俺就不明白,这么一摸就知道谁是高手吗?”
  “腋下有一个穴道叫‘攒心穴’,大凡武功极有造诣的人,大多以此处为‘罩门’!”
  “灶门?你是说锅灶的灶门?”
  “去你姐的!‘罩门’就是练武者的最大弱点之处……”
  “‘蛇皮’,你不会是那高手吧?”
  “二楞子,你敢转弯骂人?”“蛇皮”低声道:“二楞子,我看你要走桃花运了!小姐好像一直在笑咪咪地盯着你。”
  “‘蛇皮’,你可不要乱说!一句话可能砸了俺的饭碗咧……”
  轮到李长泰,他脱了上衣,右肩上贴着一帖膏药,身胚结实均匀,猿臂蜂腰,不但罗衣香的目光被吸住,就连三个媳妇也目不暇给,尤其是冯爱君和三少奶奶。
  老太太的手伸到李长泰的腋下一摸,李长泰跳起大笑,道:“不行……俺受不了咧……”
  罗湘一脸怒容,孙继志沉声道:“李长泰,你敢放肆?”
  李长泰还在怪笑,道:“孙先生……俺不是故意放肆……俺什么都不怕……就怕格支痒……”
  “这个人是……”老太太的手往上移,忽然触到了他肩上那帖膏药。媳妇们和罗衣香都在掩嘴笑不可仰。
  罗湘道:“娘,他叫李长泰,本是粮行的伙计,后来看他忠厚老实,就调到内宅干些丫头们干不了的重活……”
  “嗯!多大了?”
  “二十六,老太太,属龙的,二月二所生日。”
  “生而逢辰,二月二,龙抬头……”老太太摸着他的脸,很仔细地摸。道:“李长泰,你的仪表不错!”
  “还凑合,老太太……”
  “你不但聪明而且长寿……”
  “老太太说俺聪明,俺真高兴,说俺长寿嘛,俺倒是有点发愁咧!”
  老太太一楞:“这话怎么说?”
  “俺听人说,有德者不会夭寿,也不会活得太久,俺是个浑人,说错了,你也别见怪!”
  老太太漠然道:“你说得不错,老而不死是活受罪。李长泰,你的肩上受了伤吗?”
  “不,不,是不小心撞在墙角上。”孙继志和罗灃冷冷地瞪着他,罗衣香似乎长长地吁了口气。
  全部检查完毕,孙继志带走了伙计,罗湘道:“娘,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反正要来的挡不住。”
  李长泰出了内院,孙继志似在等他,道:“李长泰,你再口没遮栏,我就把你调出来扛米包。”
  “扛米包也成,反正干甚么都是一样的。”
  媳妇和女儿都回房之后,老太太才道:“湘儿,李长泰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呀!”罗湘似乎不屑一提,叹口气说道:“楞头楞脑地,缺个心眼儿。也正因为如此,才将就材料,叫他在内宅走动。”
  “湘儿,奇怪,我觉得这个人不大一样。”
  “他是不大一样,当不当说的话,他都敢出口。”
  “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
  “他……”罗湘道:“这个人没有什么用,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你去问问孙继志,昨夜全宅上下都在火并,他在干什么?有没有人看到。”
  “这……是的,娘,不过我以为这个人不大可能……”
  老太太手一挥,道:“问这件事,尽可能别让李长泰知道。”
  “是的,娘……”罗湘正要往外走,老太太又道:“湘儿,顺便问问,昨天晚上孙继志有没有看到第四进跨院中那两个人露过面……”
  “娘,哈达不良于行,爹瘫痪还没有好,怎么会……”
  “以后在娘面前不要这样称呼他!”
  “是……”罗湘暗暗叹口气走出内院,心事重重地,隐隐觉得,罗家的危机似还不仅是“幽冥教”卷土重来。
  “孙先生……”罗湘说了那两件事。孙继志双眉紧蹙,想了一会才道:“关于李长泰,昨夜我的确一直没有见到他,这件事我会设法查一下。关于老爷子和哈达,我想他们必然在那院落之中,因为老爷子不能下床,哈达是个忠仆,必然是寸步不离地保护着。”
  “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有些事……也不能完全凭想象……比喻说:如果完全凭想象,我们就永远也找不到窝在这大宅中的那位高人。”
  “是的,大少爷,依我猜想,昨天晚上,绝不仅是来了这几十个货色。”
  “当然,必然被那高人在宅外拦住,我一早发现后面小巷中地上及墙上有不少的血渍,昨夜那儿必有一场恶斗。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角色?”
  “关于李长泰的事,属下会留心暗察。有一点,属下上次就有些怀疑了。”
  “什么事?”
  “就是为了丢米斗的事,属下把米垛弄倒试他,他被压在十来包米下,居然没有重伤,当时我曾起疑,后来又觉得他实在不像那种料子。”
  罗湘道:“我想来想去,实在再也想不出可疑的人了!这个李长泰当初来此,是什么原因?”
  “据他说是家乡闹旱灾,不过……就算是有灾荒吧,也用不着由山东跑到湖南来。”
  “对对!逃荒逃得太远了点。”
  “不错,这个人的确来历可疑,大少爷,是不是老太太摸过之后发觉他……”
  “这倒不是,如果他是那位高人,这个人真正作到了‘深藏不露’的境界了!孙先生,要秘密查证……”
  孙继志点点头。
  
  第四章 教主现身 少侠身份暴露
  夜未央,刮着很大的风。
  罗家的人分三班轮流值夜,除了不会武功的三媳妇之外,即使是内眷,也要在内宅负责轮值。
  李长泰刚刚要睡,窗上轻弹了三下,他故作似醒未醒之声道:“是哪一位?”
  “是我……”声音软软地,他下床开了门。不由一愕,他本以为是罗衣香,原来是三少奶奶。这两个女人虽然不是同一型的,罗衣香窈窕,三少奶略显丰腴,但美艳却不分上下。
  记得吴大舌头和“蛇皮”说过这句话:三少奶奶这么动人的女人风干在那儿,真是暴殄天物……这话虽粗卑,却也是实情。
  更使人为她不平的是,和罗沅成亲的当天,罗沅就出门办事,一去未返。可以说,他们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
  “三少奶奶,这么晚,俺要捆咧。”
  “李长泰,夜是越来越长了……”抚弄衣角,楚楚可怜,世上有很多事,只能限于同情,爱莫能助。
  “夜是慢慢地长咧!不过俺总是一觉到亮,反而觉得夜很短呢!”
  “李长泰,你不寂寞吗?”
  李长泰道:“三少奶奶,耽会孙先生要来……”
  “他来干什么?”
  “俺不知道,只是听‘蛇皮’说,八成是今天老太太摸俺,俺受不了当众大笑的事……”
  这工夫三少奶奶已经走了,真灵!李长泰心想,多可怜!尽管如此,她还是淑女啊。
  大风自屋顶呼啸而过,马厩中传来了马的长嘶声。
  李长泰正要上床,窗子微响,屋中已俏生生地站着一个人。
  “是哪一个?”其实他早已看清了。
  “是我……”是冯爱君的口音:“我要和你谈谈。”
  “有话明天再谈吧!大少爷一会就要来……”
  “他……他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孙先生说,老太太摸俺,俺放肆地大笑,大少爷十分震怒,晚上要来训俺一顿……八成快来咧!”
  冯爱君倾听了一会,喟然道:“二十六的人了!怎么老是不开窍?”
  “这个……俺也不知道……”
  “李长泰……”二少奶奶走近两步,身上的栀子花香味飘了过来,又道:“我的意思你懂吗?对我说句知心话儿呀!”
  “知心话?什么叫做知心话?俺可不懂咧!不过少奶奶对俺关照,俺会记在心里……”
  冯爱君又走了一步,李长泰感觉一重重的热浪向他压来。她道:“老太太是武林中人,她并不坚持苦守那些臭规矩,况且我爹和她的私交也很好……”
  二少奶奶也飘然而去。
  李长泰往床上一躺,心想,这样折腾,觉就不要睡了,眼一闭,静待周公光临,那知窗外又有人声,凭他的经验,这又是个女人,而且是练家子。
  “卜”地一声,窗纸戳破,一块小石落在他的身上,李长泰故作熟睡。
  “李长泰,我知道你没睡。”声音出自罗衣香之口,听起来就不一样。
  “是小姐吗?”他站在窗前低声问。
  “嗯……”
  “这么晚了!又刮着大风,也不怕着了凉吗?”说了这话又有点后悔。
  “出来一下,我要和你谈谈。”
  “好吧……”披上衣服,闭上门,眼见罗衣香一直往后花园走,他只有跟着。
  罗衣香可能在轮值,穿的是紧身夜行衣。长发束起,绢在头顶。腰是腰,臀是臀,轮廓分明。李长泰第一次感觉,男人没有不喜欢女人的。如果有,那必是没有遇上自己所喜欢的女人,要不,必是假道学。正因为他认为男女相悦,本乎自然,所以对三少奶和冯爱君的明朗大方,敢于表现人性至纯的一面,寄予无限的同情。
  他以为小姐又在花园中选一僻静所在,那知罗衣香越墙而出,李长泰在门内低声道:“俺可没有这本事咧!”
  “李长泰,你再装下去就太没有良心了。”
  李长泰不能不再仔细想想了。这事可能吗?明知不大可能?何必自寻烦恼?
  最后他忽然轻轻地跃起,落在墙外。
  她笑了,笑得十分开心,似乎能打动这个人的心,是一件奇迹。人类期待即将来临的幸福,比已抓住了它更耐人寻味。
  这是洞庭湖分出的河岔之一,河边垂柳如丝,在夜风中摇曳。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拍拍身旁要他坐下来,道:“你还要再装下去吗?”
  “俺没有再骗你咧!”
  “把那些乡土口音也丢掉吧!你的语言天才是一流的,一会是山东人,一会又是绍兴人,再不就是福建人。”
  李长泰忽然叹了口气,和他过去的作风完全不同了。那是深沉地、悲天悯人的太息。
  她望着他,柔声地:“在你来说,少年大成,名满八荒,还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叹什么气呀?”
  “我今天本不该来的,但是为报答红粉知己,我还是来了!而且也亮出了自己的身份,目的不是表示这份友谊已开始,而是结束。”
  笑容自她的娇靥上消失,说道:“为什么?是不是被两个文君新寡的嫂嫂迷住了?”
  “你明知我不是那种人……”
  “那是为了什么?总该有原因吧?”
  “因为我们之间可能有深仇大恨。”
  “不……不!不可能的……你就是那个‘江湖老千’华骝吗?你和六大家主人是出自同门吗?”
  他点点头。
  “你是不是以为你的身份和家父母同辈而……”
  “这还不是最大的困难。虽然家父母教过六大家主人的武功,辈份仍应和他们相同,下一代自然也是同辈,尽管我的武功是外祖‘龙种上人’亲传的……”
  “是啊……那你怕什么?”
  “可是家父母的猝逝,和令堂大人有关系……”
  “家母不是贵门中人,家父才是呀!家母怎么会……”
  “嗨!昔年的事非三言两语所能言明,我今夜来此,只能告诉你,你我无缘,不可自讨苦吃。”
  “不行!你得把这段往事说清楚了才行。”
  李长泰默然良久,道:“昔年家父未婚前,身边有几位极有名气的年轻侠女,其一即为令堂……”
  “啊……”罗衣香发出一声惊呼。
  “家父华瑜,绰号‘无名火’,较早认识令堂。那时令堂凌芝,绰号‘霹雳观音”,性情刚烈,自然也是一大美人,但是她和家父交往时,已和令尊罗健行认识了。”
  “家父的名声不佳,不提也罢。”
  “令尊那时算是黑道中人,但却是黑道中较为正派的人物。在家外祖门下,应该有七个门人。如家父不算,即为六人。如:罗健行、冯九、陆行舟、卓翠、林天一和‘幽冥教教主毒蜻蜓’白绵绵。这其中白绵绵和我皆由外祖亲传武功,令尊罗健行由家外祖传了扎基工夫,再由家父母代传武技,尽管那时家父母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
  “白绵绵多大了?”
  “四十出头一点。我和她是外祖门下最年轻的二人。”李长泰续道:“那时家父身边还有两位师妹,一是家母,二是白绵绵。所以对于令堂……”
  “没有意思?”
  “也可能是知道令堂和令尊罗健行交往在先,而且罗健行又是家父的大师兄,因而不久就冷下来。但是,令堂的脾气很烈,反而盯得更紧……”
  “那时令堂呢?和令尊情感如何?”
  “家母当然也很喜欢这位师兄,只是家母并不像令堂和白绵绵那么紧盯。她默默地付出关切和容忍,最后,家父终于决定接受了家母而结褵。嗨……”他突然站起踱到河边,罗衣香跟了过来,道:“后来呢?”
  “家父母结褵不到五年,也就是我才四岁的时候,某夜家父母在秘室内闭关苦研‘惊蛰七剑’,这七剑已由家外祖‘龙种上人’研好了四剑。因外祖要到西域去会一故人,就交家父母续研凑成七剑,但在紧要关头,有人施袭,使家父母走火,且抢走了已硏好的数招剑术,家父母于半月后不治……”
  罗衣香一阵悚栗之后,呐呐道:“莫非以为是家母因妒生恨而下此毒手?”
  “是的……”
  “有什么证据,仅怀疑是不够的。”
  “当然,事后在现场上找到令堂所偏爱的一枚珠花。”
  罗衣香愕愕地不出声。她最初脑中一片空白,继而想了一些事。那就是冯九来此,偶尔曾谈昔年一件恨事。隐隐显示,母亲曾进入闭关室。至于有未害人,语焉不详。
  既然曾进入人家闭关的秘室之中,目的何在?应该思过其半。可是人都会袒护自己的亲人,罗衣香总以为自己的母亲不会做出这种事来,道:“华骝,我不信家母是那种人。”
  “但愿我也不信。可是此事千真万确。而令堂也承认那珠花确是她的。”
  “这……”罗衣香呐呐道:“当时其余的人怎么说?”
  “林天一、卓翠和陆行舟都主张为家父母报仇,那就是杀人偿命。罗健行出面,建议把令堂带到她的师门‘海天道姑’处,先看看她的师门如何处置?结果,‘海天道姑’要求给令堂时间去找真凶。”
  罗衣香不能不承认,对方已够宽大,找凶手找了数十年,不能说时间不够。人家现在才找上门来,实在无可挑剔的了。
  “如果找不到真凶,就认定家母是真凶了?”
  “罗小姐,如你是我,又该如何?”
  罗衣香无言以对。
  华骝道:“为了毋枉母纵,我曾耗了三年时间,暗暗侦查‘琼岛恨妪’卓翠,‘东海恶渔’陆行舟和‘幽冥教’教主白绵绵,并没有任何发现。”
  “对哩!‘琼岛恨妪’卓翠,昔年想必也是令尊的仰慕者……”
  华骝挥手打断她的话,道:“她的绰号由来,是因为对当时的‘三白剑客’西门玉一往情深,而西门玉也曾答应和她永结秦晋,不知为了什么,西门玉突然变卦,竟和‘云梦仙子’金兰结合。卓翠从此性情大变,手段毒辣,却是终生不嫁。”
  “‘三白剑客’是什么意思?”
  “白马、白衣、白脸,总称‘三白’,剑术极高,”华骝道:“所以卓翠这人的嫌疑已经排除了。”
  “陆行舟呢?”
  “此人贪财,偏好敛聚,身手是六大家申最差的一个。至于林天一,此人素无大志,镖行生意是他大弟子为他开展的。冯九这人较为深沉,但却找不出他行凶的动机。至于‘幽冥教’教主白绵绵……”
  “对!这女人残害同门,心狠手辣,极有可能。况且昔年她也倾慕令尊……”
  “现在我对她仍然存疑,这也正是我迄今还未采取报仇行动的原因。”
  “你可知道家父母为何反目?”
  “由于家父母之不幸,令堂涉嫌重大,而令尊那时是本门大师兄,却力排众议,建议去找令堂师门‘海天道姑’,因而才能把这事暂时压下来去觅真凶,令堂感恩之下,嫁了罗健行。但不久,令堂发现令尊真正喜欢的是白绵绵,而白绵绵却不喜欢他。夫妻因而反目,后来令尊练功走火,夫妻间也就愈来愈生疏。是否如此。外人就不太清楚了!”
  罗衣香想想,父母的反目,很难责备那一边不对,昔年母亲迷恋华瑜,父亲还帮过她,而父亲喜欢白绵绵,也可能是由于母亲的情感已不纯所使然吧?总之,情感这东西太奇妙了,不要说外人,就是自己也未必能真正了解自己的情感动向。
  罗衣香叹口气,道:“你现在是认定家母为凶嫌了?”
  “‘凶嫌’二字是当之不屈的。”
  “我们罗家本来过着平静的日子,往后恐怕……”
  “其实平静只是假象。”华骝道:“罗家内隐伏着很大的危机……”
  “什么?你别危言耸听好不好?”
  “但愿没有什么。罗小姐,话我是说了,如果你还希望我继续留在府上一段时间,就必须代我守密,另外,这东西我必须还给你了……”
  那是一支金步摇。
  她望着那支金步摇,并未去接,却背过身子,说道:“华骝……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问吧!”
  “你喜欢我吗?如然,和家父昔年对家母那种喜欢不同吗?”
  “当然不同。”
  “那你就先拿着吧!如果有一天你已查明是养害死令尊和令堂的。到那时候,我再收回不迟。”
  “我以为,你该先收回,待证明令堂无辜之后,我再收下此物如何?”
  她还是没有去接那金步摇,道:“假如另有其人,把家母的珠花丢在令尊和令堂的秘室中,盗走了新硏的剑招,你以为最可能的是谁?”
  华骝道:“果真是有人嫁祸令堂,这可疑人物就不只一个了……”
  “最有可能的是不是白绵绵?”
  “当然,但是,这样去武断一件事就太危险了。”
  “华骝,还有几个人,当年同门学艺,他们的素行又如何?如林天一和冯九老伯二人……”
  “我刚说过林天一似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在学艺时颇本份,冯九精明,他似乎也喜欢白绵绵,却不表现得太露骨,据家外祖表示,他也对家母有好感,那是家母和家父未结褵之前。只是他这人很含蓄,从不表现得太露骨。”
  罗衣香道:“依你看,凡事表现得激烈些的人危险,还是对任何事情都看得很淡的人危险。当然,这种‘淡’只是皮相的看法,内在并非如此……”
  华骝没有出声,很久,很久。
  罗衣香又道:“你说本宅有很大的危机,究系何指?似乎不仅是指‘幽冥教’的卷土重来吧?”
  华骝道:“我不作太武断的预言,凡是最亲近的,素日又不太受人注意的人物,要多加注意,我们回去吧!”
  “这话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不必言之过早,反正多加留意就是了——”华骝沉声道:“看!府上又有了麻烦……”
  果然,罗家大宅中又冒起了火光,华骝道:“走!”挟起她,仍是一掠十六七丈,不一会到了镇上,进入后园之中。
  二人已闻内院金铁交鸣,人声鼎沸,正要前往,忽见小亭中有五个人,其中一人道:“记住!教主交待,不必烧粮仓,将来咱们人口众多,食指浩繁,那些粮米是不可缺的,应该去烧那些不重要的房子,使他们人心惶惶就成了,这大宅我们将来也要接收的。”
  另一个道:“头儿,说来惭愧,我和老吴的兵刃,由于在林中急赶,不小心失落了……”
  “任务尚未完成,兵刃先失落了,这的确是不可原谅的。好在瞒上不瞒下,我不会报上去的,但以后要小心。好在今后兵刃淘旧换新,随时都可以补充了……”
  刚才说话的汉子道:“头儿,为什么?是不是……””
  头儿一挥手,打断了这汉子的话道:“我们的任务要尽快完成,才能瓦解他们的斗志,走……”
  “慢着!”华骝自花丛后走出来,道:“你们的教主来了没有?”
  “来了!小子,你是何人?”
  一听说教主来了,华骝就不愿再多浪费时间,道:“为了节省时间,你们一齐上……”
  那个头儿不信邪,抡刀当头砍下,华骝不闪不避,伸手去抓刀刃。
  这头儿才不信他刀枪不入哩,再加两成力道,自信连手带人能把他劈成两片,但是一柄七八斤重的鬼头刀,竟被人家拇、食二指捏住,挣了几下竟未挣脱。这才知道是个吃生米的家伙,就在这时,其余四个,两个徒手,两个一持斧,一抡钩扑了上来。
  他们实在没有看清人家是如何在他们的腰上划了一刀的,只知道不太深也不太浅,如再用力,会裂得更深,而流出一肚子杂碎来。
  其实是夺下那头儿的鬼头刀,就那么幌了几下,连罗衣香也没看清。
  华骝道:“我之所以没有再划深一点,主要是你们不过是受人利用,罪不及死。且饶你们一命,马上给我滚出此园,不要弄污了这儿,滚!”
  这头儿也是个舵主,也不算是小喽啰,他几乎可以猜到对方是谁了,当下一言不发,领先捂着肚子往外走。
  华骝道:“如果白绵绵真的来了!也就等于倾巢而出了。衣香,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她深情款款地点点头,道:“华骝,快颠……”
  “不用急,白绵绵亲自出马,见不到我,她是不会走的……”
  他们经过第四进跨院,发现哈达以一对七,“疯拐”名不虚传,三个舵主,四个堂主招呼他一个,也没沾到多大便宜。
  他们再往前掠,把几个正在放火的拾夺了。发现孙继志浴血独战十个,包光庭对付六个,都十分危急。
  大媳妇以一挡四,满身血渍,冯爱君以一对三,且对方都是女的,看来亦颇轻松。
  罗老四满脸血污,几乎都不认识了,也是以一对六。
  另一院落中罗老大手中的剑赤红,地上倒下的不少于十五六个,正有十一个和他缠斗。
  “华骝,我大哥最危急,再说,他如果倒下,那就……”
  “我以为应该先找到白绵绵,不过我可以为他清除一些障碍……”人如猛隼掠扑,人未落地,已有两个被扫到院墙上,发出肉碎骨折之声,罗衣香也没闲着,捡起地上一柄剑刺中了一个。
  这工夫,困住罗老大的十一个人,已去其七了。罗老大一愕,道:“李长泰,你……”
  “大哥……他就是那个‘老千’……”说着话,手可没闲着,“长虹贯日”,自一汉子的肩窝中穿过。
  罗老大呐呐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身为罗家实际的当家主事的人,居然有眼不识泰山,还不如妹妹一个女流之辈。呆呆地看着人家赤手空拳全部撂倒了。其中还有两个是护法。
  如果人家不适时赶到,不消半个时辰,他必然不支倒下。这时华骝道:“罗老大,孙继志在第三进的东跨院中,情况不妙,快去……”
  “去”字未毕,人拔起已和罗衣香没入内院之中。
  他轻轻放下罗衣香,旦示意叫她不要出声,他却掠至这跨院正屋后窗外向内望去。三少奶奶坐在椅上不动,屋中无灯,却可看出,她手中还拿着水烟袋。
  一个年纪轻轻的寡妇,家中遭了这种事,她又能如何?钻到床下?看来她算是很镇定的女人了。
  华骝笑笑,和罗衣香离开了这跨院,她道:“三嫂在干什么?”
  “什么也没干,只是呆坐着,手中拿着旱烟袋……”
  罗衣香愕然。如果她是三嫂,又能如何?
  老太太院中很火爆,林燕已被“玉带飘香”冷傲菊击败重伤躺在一边,冷傲菊和罗老太太的搏杀正在进行,并没有看到教主白绵绵的影子。
  “看来令堂可击败冷傲菊,你在此看着点,我在大院中再巡视一匝……”
  罗老大已解了孙继志之围,但二人去救罗老四,又被三十来个人困住。
  华骝这次并未出手。再往前去,发现“蛇皮”被两个匪方大汉包夹,其中一个用九节鞭,缠住“蛇皮”的小腿一抖,“蛇皮”身子悬空,头朝下栽在地上。
  这汉子甩起鞭柄这一头,向“蛇皮”头上猛砸。
  但人影一闪,鞭柄被人揪住,这汉子只见鞭子疾旋,然后脖子上一紧,奇惨的景象出现,此人的脖子只有姆指那么粗,两个眼球已突出眶外。
  原来此人正是不久前在后园中被华骝刀伤之人之一,腰上包扎好而不走,仍在此行凶,所以华骝下了煞手。
  “蛇皮”的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睛被汗水迷住,只看到一个甚熟的人影把他救了,接着就像一根灯草似的,随风飞起。
  “蛇皮”突然大为震动,嘶呼着:“二楞子!李长泰……是你……”但影子却不见了。
  第四进跨院中,哈达撂倒了七个。还在和三个缠斗,由于屋内也有打斗声,他似乎十分焦急,边打边吼叫。
  华骝在后窗上向内看了一下,七对一,打得十分结棍。神秘地笑笑,又缩回了身子。
  当他来到大媳妇的院落,大少奶奶也撂倒了三个女的,却仍有两个在招呼她。她用的是双叉,力道已大不如前了。
  华骝往下一掠,凌空扫出两脚,为大少奶奶解了围,大少奶奶还没有看清楚援手者是谁,两个女贼已摔出七八步外,昏了过去。
  转了一匝再回到老太太的院落,不由吃了一惊,一个中年美妇正在和老太太力搏。罗衣香在一边急得直搓手。
  这美妇用剑,那轻灵、烂熟、变化无穷的剑招,一下手就吸住了华骝,除了“毒蜻蜓”还会有谁?
  冷傲菊显是败在老太太的拐下,肩头衣破血出。
  林燕已被移到屋内,罗衣香已为她上了药。
  只看了七八招,华骝就知道老太太不成。双目失明之人,武功再高总是吃亏,尤其是对付白绵绵这等绝世高手。说得明确点,老太太就是眼睛好用,仍非敌手。
  技击一道,就是这样,不能幸致。大约在第二十七八招上,白绵绵一招“天外来鸿”,长剑往拐上一贴,华骝就道要糟,道:“白师姐——”
  可是白绵绵的剑式已出,老太太只感拐上的曳引力奇大,直如挣脱飞出,在这情况之下,招式那能中规中矩的施出?“唰唰”地一声,一剑斜划而下,由老太太的左肩到右胸,衣裂皮破,足有一条尺余长的血槽。
  华骝落在院中,白绵绵已收剑退步转身,目光犀利地打量华骝,道:“不是华骝师弟吗?”
  “正是,师姐你这是干什么?”
  “我倒要请教师弟,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小弟为家母的悬案,一直在查,来此也是为了此事。有什么不对?”
  “谁敢说师弟不对?不过据师姐观察,小师弟目前有如刘备过江,乐不思蜀了吧?撇下父母之仇不报而在此谈情说爱,师姐劳师动众,倒显得替古人担忧了。”
  华骝冷笑道:“父母之仇虽未找到真凶,我却以为一枚珠花未必是铁证,倒是师姐这份空头人情,小弟不敢领教。”
  “小师弟,你可以见色而忘孝,师姐却不能不顾念师兄及师姐之情,为他们报仇。”
  “免!我倒要问你,卓翠和陆行舟是你弄垮的吧?”
  “不错。”
  “他们除了素行不良之外,又犯了何罪?”
  “陆行舟和卓翠之罪行昭彰,小师弟是真不知道抑是故作不知?”
  “小弟为何要故作不知?”
  “陆行舟蹂蹒数万渔民,逆他者死;卓翠情场失意之下,性情陡变,不分黑白忠奸,杀人无算,这等人魔,武林正义之士,人人得而诛之,况我同门……”
  “好,他们二人固是罪有应得,试问林天一获罪之由,有何说词?”
  “林天一颟顸无能,且所保之镖多为赃款或贪渎所得,实已沾辱门风,但林天一之败亡却非本教所为,谅是黑道中人干的。”
  “这且不提,师姐在本门之中,排行倒数第二,仅比小弟大十余岁而已,如果要清理门户,也该和同门中人先作商量,试问你有何资格独断独行?”
  白绵绵冷笑道:“小师弟未免是多此一问。请问,除了被我清理的卓、陆二人,加上被黑道人物瓦解的林天一,以及瘫痪已成废人的罗健行之外,还有谁堪与谈论清理门户之事?”
  “至少,冯九可以与闻。白师姐,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人。”
  “别提冯九了,此人利欲薰心,整天只知奔走,扩充他的兵器店,别的事他无兴趣,要不,此番罗家有麻烦,他为何来个蜻蜓点水,又匆匆走了?”
  “好,暂且不提这些人,就以师姐来说吧!‘幽冥教’只闻其名,即知非正派帮会,且教友良莠不齐,在外横行不法,似这等作为,又怎能代表本门,为家父母复仇,况且,昔年闯入家父母秘室,使家父母走火不治,且抢走‘起蛰七剑’谱稿之人,并不能以一枚珠花作为罪证……”
  “小师弟,你为了一个罗衣香而想推翻一个凶手的犯罪事实,你对得起令尊令堂地下之灵吗?”
  “白绵绵,你不必在此假惺惺,老实说,昔年行凶之人,我想来想去,你的嫌疑最大,要不,你不会先下手各个击破。那不过是怕一旦事败,本门中人同仇敌悔,联手对付你!”
  白绵绵“格格”狂笑一阵,道:“华骝,师姐完全是为了你,想不到赚了这等口实。好好,你说吧!你是送师姐离开这儿,还是要把师姐留下来?”
  “白绵绵,既然来了,请赐招吧!”
  “这可不是师姐以大欺小,是你自不量力……”
  两人都没有亮兵刃,双掌一错,绕院游走。
  此刻大宅中其他各院落还在搏杀,仍可听到喊叫及金铁交鸣之声。
  白绵绵步步生莲,一个高手即使还未出手,只看他的步法,即知深浅了。
  院子是以大麻石石板铺成,二人每扬起一脚,即扬起一蓬石粉,留下一个隐隐可见的足印。
  大约走了七八匝,白绵绵施出“龙门击浪”,左掌自右掌下托出一划,翻手抓向华骝的曲尺。
  华骝扭身错步,堪堪让过,右掌一沉,忽抓忽戮,突然骈指如戟戮向白绵绵的左肘“肘胶穴”。
  其快逾电,出人意表。
  白绵绵冷冷一哂,甩手、转身,“天龙抖甲”反向华骝的腰侧“带脉穴”上砸去。
  就像二人在表演预先排练端熟的招式一样,也像是华骝那只手本就在附近等她这一砸似的,已闪电扣向她的脉门。
  两人不一会工夫就折腾了三十来招。罗老太太是“海天道姑”得意门生,“霹雳观音”凌芝,二三十年以前在武林中之响,也并非沾师门之名,也确有过人之长。此刻旁观二人闪电奔雷似的搏杀,不禁兴起时不我予之叹。
  本来老太太雄心犹在,未把白绵绵看在眼里,可是现在,她知道,既不是“毒蜻蜓”敌手,也不是华骝的敌手。
  固然,她有目而不能视,但仅凭灵敏的听觉,即知两人未分上下。前几天还亲自摸个这小子,居然没有试出来。一时之间愧感交集。
  华骝也知道,要胜白绵绵不易,但对方要击败他也没有那么容易。却相信,白绵绵似乎尚未全力以赴。
  五十招过去,白绵绵攻势凌厉起来。
  华骝深深以为,这虽是赤手相搏,对方所施用的却是剑指。在武术之中,本来就有所谓掌剑的。
  “启禀教主……”院外奔进一个一脸血污的汉子,道:“并肩子一半以上都抛青子挂彩了……”(并肩子是自己人,抛青子挂彩是丢了兵刃受了伤之意。)白绵绵道:“下令出窑(出窑也就是撤退之意)。”
  “是……”那汉子是个护法,立刻出院而去。
  这工夫华骝加紧缠斗,知她想走。但白绵绵的反击也十分凌厉,怪怪地一招半,竟把华骝逼迫两步。
  华骝正要还以颜色,白绵绵已和冷傲菊上了屋面,道:“华骝,我知你不服,所以我会另外约你见个真章。”
  华骝喝问道:“昔年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但我能猜得出是谁干的。”人影射出,一幌不见。
  罗老太太道:“华少侠,老身真正是珠玉在前,懵然不知了……”
  “在下为了大局,不得不保密,老太太请原谅!”
  “少侠这是什么话,刚才少侠的一句‘一故珠花并不能坐实害人的罪证’的话,已经使老身感激涕零。当今之世,有几个苦主。能够有此胸襟,说出这等公正的话来?”
  “老太太咱们稍后再谈,我要到各处走走……”他向罗衣香招呼一下,拔身而起。
  血战已经结束,“幽冥教”方面死伤者能带走的俱已弄走,罗家死伤二十余人。包光庭伤重不治,吴大舌头断了一腿。“蛇皮”断了两根肋骨,也折了一臂。罗老四奄奄一息,孙继志也差不多,罗老大混身是伤,但还能走动。
  这虽是江湖恩怨,但数次火并,死伤数十人之多,不能不报官。
  好在罗家和地方衙门都有往还,加上孙继志参谋策划,由罗老大捉笔,所拟的呈子,可谓案牍精细,情理兼具,县衙特派刑名师爷周某到府洽谈,商量处理之法,以及各方打点……
  辰时末,罗家未伤的工役,已把死亡之人装殓,血渍清洗干净,早饭是华骝陪老太太吃的。
  这时候,只有罗老大和罗衣香作陪,二、三少奶奶要求一起吃而被老太太婉拒了。
  饭间罗老太太道:“湘儿,香儿,拜见你们的华叔叔……”
  罗湘极孝,虽知这称呼不妥,却仍然拜下。
  然而,罗衣香却大叫道:“娘,不能这么称呼。他和我们同辈,大哥可以拜谢援手之恩,不可以晚辈之礼待之……”
  罗湘一愕,望着老太太,老太太道:“丫头,这辈份岂可混淆?”
  罗衣香道:“娘,他的父母是爹的师弟或师妹,他的辈份自然和我们兄妹同辈,你们之所以把他抬高了一辈,只是因为他的武功是他的外祖父也就是爹的师父‘龙种上人’亲传的。可是亲传武功并不能弄乱了辈份……”
  华骝道:“是的,家外祖当年也说过,他亲传武功是由于眼见门下个个自私自利,甚至步入岐途,应有一个正派而身手较高的人加以监视节制,先是传了白绵绵,后来发现她的心术也不正,这才不得不成全晚辈……”
  老太太道:“既然如此,湘儿就以平辈拜谢恩公吧!昨夜若无华少侠援手,老身恐怕已经不在了……”
  华骝把罗湘拉了起来,道:“罗伯母,小侄有句话必须先撂在前面……”
  “少侠不说,老身也知道。还是请说吧!”
  “晚辈判断,昔年害家父母者应不是罗伯母,可能是你的珠花失落,或被人偷去而被人利用嫁祸。至于真正的凶手,白绵绵涉嫌重大,当然,也有可能另有其人。所以晚辈宣布保留报仇之权……”
  “当然,当然!”老太太道:“这才是明事达理者应有的作事原则,老身非常折服。如老身真作过那件事,自会有所交待的。”
  罗湘说道:“娘,我们一家上下,全都被华少侠蒙在鼓里,只有小妹慧眼识英雄……”
  罗老太太道:“这倒不假,香儿有福,能独具慧眼,这也是罗家之幸。”
  罗湘道:“小妹怎会看出华少侠深藏不露?”
  罗衣香羞涩地道:“他平常一口的山东乡音,但对付匪教护法时我无意中发现一个臃肿之人身手奇高,却操绍兴口音,而另一次,又操福州口音,后来听娘和冯九伯伯谈到‘江湖老千’华骝这人,说他年纪轻身手极高,且是冯伯伯和爹同门,我就开始注意李长泰了。”
  “为什么?”
  “第一,李是山东人,但他有时偶尔会说出不带山东口音的话来。其次,冯老伯是福州人,而林天一据说又是绍兴人,华骝自幼和这些人一起,大概也有点语言天才,天长日久必然模仿而学会了各种方言了……”
  “对了!”罗湘一拍大腿,立刻哼了一声,原来腿上有好几处刀伤,道:“小妹,你真聪明,大哥就没有这么细密的思考力,亏你想得出来。”
  老太太笑笑道:“总之一句话,这丫头看上华少侠,才会有这种联想。要是看不顺眼,看她会不会……”
  “娘,不来了……”
  众人大笑不已。
  稍后去看吴大舌头及“蛇皮”,两人虽是重伤,痛苦万分,见了老朋友,好像忘了痛苦,吴大舌头道:“你姐……以前还以为你二楞子吹牛,还真是大有来历呀!只是……咱们这些小人物,不知道配不配……和你二楞子称兄道弟哩!”
  “娘的!”“蛇皮”道:“人家不久就是罗家的姑爷了,还叫二楞子,嘴里不干不净的……你姐!”
  吴大舌头道:“你说我……你比我好到那里去?”
  “好朋友还是一样。两位今后还把我当作李长泰好哩!”
  “蛇皮”哈哈,说道:“我这辈子最光门耀祖的事就是交了一个‘江湖老千’作朋友。你姐!能和你称兄道弟,我……我‘蛇皮’再断两根肋骨,也是小事一段哩……”
  XXX
  虽然“幽冥教”这次也没有得逞,但因白绵绵的实力仍不可忽视,所以戒备方面也一点也不敢松懈。
  而此时此刻的警戒大任,几乎全落在华骝身上。
  好在有罗衣香陪他,白天可以睡觉。况且,两个媳妇没有受伤,尤其是冯爱君,毫发未伤。
  晚膳桌上,老太太道:“华少侠,以你看,白绵绵能接下你多少招才会……”
  “伯母,”华骝肃然道:“这话也许应该这么说……我们要拚多少招才会分出胜负来?”
  “她有那么厉害吗?”
  “是的,因为她也是家外祖亲自传授的武功。”
  “可是少侠说过,令外祖‘龙种上人’曾研就‘起蛰七式’剑法前四式,由于要去西域会故人而交令尊及令堂共研其余三招,至于有没研出,除了害人抢到剑稿者,别人不得而知,至少少侠应该已学过‘起蛰剑法’前四式吧。”
  “是的,伯母。”
  “那么,以‘起蛰七式’前四式绝学你尚无把握胜白绵绵,这是否代表一项事实?”
  “什么事实?”
  “白绵绵非但已学过前四式,也会后面已研成的数式。只是我们不知道已研就几式了罢?”
  “伯母,您这话提醒了小侄,那夜我们和她力搏,似感觉她并未全力以赴,不知意图为何?”
  “以老身猜测,她可能在另一场合中以四式以后的绝招对付你。”
  华骝深以为然。但是,七式之后又研成了几式?
  这是他无法猜到的,在他知道的一刻,也许就是他惨败的一刻了吧。
  如果“起蛰四式”之后仅多研出了一式,而落入了白绵绵之手,也许还不太悲观,他自信内力比她雄浑。只要两招以上,或仅两招,他注定要惨败的。
  只是他并未说出他的想法来。
  夜,很美。秋夜本来就很撩人的。无月,却有一天繁星。
  华骝坐在罗衣香床边,道:“你先睡一觉,待会我叫你。”
  “哼!总是说要叫我,却老是一觉到亮。”
  “今晚一定会叫你的。”
  “华骝,万一找不到真凶,我娘就脱不了关系,那怎么办?”
  “应该不会那样,果真如此,到时,尼庵中会多个年轻尼姑,庙中也会多个和尚。”
  罗衣香扬手打他,他已溜了出去。
  他刚出内院,照料罗老四的丫头小环慌慌张张地奔出偏院,乍见是华骝,本不想告诉他,大概又想通了,告诉他也许比告诉老太太及大少爷还有用吧?道:“华少爷,不好了……四少爷不见了……”
  华骝本也吃了一惊,道:“什么时候发现他失踪的?”
  “就是刚才,奴婢只是到厨房去看看熬的参汤好了没有?回来就不见了!前后不到两袋烟的工夫……”
  “好好,你别怕,我这次去看看……”他和小使女进入罗老四的跨院卧室内外看了一下,没有半点打斗及挣扎迹象。就算罗老四重伤,仅稍有起色,以他的为人,要是敌人摸进来了,也不会任人把他架走的。
  他想了一下,道:“你先不必报告老太太,如果我没找到他再报告不迟……”
  “是,华少爷……”
  华骝一路往后,到了第四进,掠入跨院之中。
  哈达扬起“疯拐”就砸,华骝一把揪住拐身,道:“哈达,是我……”
  哈达一看是他,急忙收势躬身道:“华少侠,恕奴才孟浪!”
  “这不能怪你,你负有警戒及护法之责对不?”
  “怎么?少侠知道了?”
  “老四丢了!我想应该不会是被外人摸走了的。”
  “可是少侠怎知他在这儿?”
  华骝笑了笑道:“那夜匪教来犯,你在这院中以一对五,屋内有人以一对七,一位残废之人能以一对七,打得十分火爆吗?”
  哈达躬身道:“少侠果然名不虚传,家主人以为,四少爷受伤太重,如不以内力辅助其失血过多的耗损,就算好了也会致残的……”
  “大师伯总算舔犊情深……我这就放心哩!”进去看了一下,罗健行正在为罗澧以真气疗伤,浑身大汗淋漓。
  华骝又悄悄退出,对哈达道:“我回去说一声,免得他们放心不下,那丫头还以为人丢了呢!”
  “是,少侠,老太太处请美言……”
  “不妨,大师伯是个有心人,今日能出手救人,不正是府上一大喜事吗?”
  华骝返回罗老四的院落中,听到屋中人声吵杂,罗老大道:“人丢了为何不马上禀告老太太和我?”
  丫头哭道:“华少爷说他要去找找看,找不到再说,他去了这一会也不知去了何处?”
  只闻罗老大道:“怎么?华老弟去找了?”
  “罗湘兄放心……”华骝道:“也请莫怪这位小妹,是我交待她,暂时不必惊动你们的。”
  罗老大急忙来到院中,道:“华老弟莫非知道他在何处?”
  “不错,当时我也吓了一跳,但立刻就想到他可能在何处了。老四在第四进的跨院中。”
  “他……在那儿,莫非哈达要以自己的修为成全他?”
  “不是他。是大师伯罗老爷子……”
  “这……”罗老大呐呐道:“家父难道已经好了?”
  “是的,在匪教二度来犯时,我发现令尊在屋内以一对七,正在力拚哩!所以,骨肉毕竟是骨肉,你们一家人也该前嫌尽释,享受天伦之乐了。”
  罗老大泣然说道:“华少侠真是我们罗家再造的大恩人,不但挽救了我们的浩劫,也可能使家父母数十年的不和从此结束。”
  “罗兄不必见外,其实攘外必须先行安内。令尊令堂这些年来也未必没有悔意,只是都不便先低头而已。”
  “是的,既然这样,那就不必禀告家母了。”
  “我看不必,罗兄,你的伤势也不轻,你快去休息吧。”
  “不,华老弟,你已值更上半夜,这下半夜自应由我负责的。”
  “罗老大如不把我当作外人,就别客气,此刻我估计令尊已为老四行功疗伤完毕,你可以去看看了……”
  “是……是的,我这就去看看……”
  华骝巡到三少奶奶的院门口,“吱哟”一声门开一缝,只见三少奶奶白诗雪在门缝内低声道:“华骝,请进来小坐,我想问你一件事……”
  华骝道:“三嫂,深夜我有任务在身,实有不便,有话明天再说吧!”
  “只是问你一句话,怎么,不敢进来吗?”
  “有话何不就在此说了?”
  “华骝,你把我看得太低了些吧?”
  “这太言重了!好吧……”入内,她闭上了院门。来到厢房中。
  前文说过,三少奶奶之美,实不次于罗衣香,只是典型不同而已。此刻她端上一杯茶,道:“华骝,这是你最后的选择吗?”
  “家仇未报,实在是谈不上选择和决定。”
  “何必否认?你和罗衣香的事,只差点举行订亲仪式而已。”
  “在父母之仇未澄清之前,不可能有订亲之举。三嫂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要走了!离开罗家,因为我还是清白之身……”
  华骝道:“人各有志,以三嫂的情况来说,确实不必在此苦守,而老太太也绝对不是食古不化之人……”
  “那你呢?”
  “我?”
  “我在外面等你,只要我正式脱离罗家,就不再是罗家的媳妇了……”
  “三嫂,请不要说了!以你的姿色,何愁不能找到如意人选?”
  “你这人为什么这样死心眼?难道说我就不如罗衣香?”
  “不!不要说了!无论如何,你曾在罗家为媳,而我又是本宅主人的师弟,有这关系,绝对不可!”他故意说高一辈。
  “如果要论起辈份,你和罗衣香也不成。”
  “可是我叫罗健行师兄也成,叫师叔也成。因为我是师祖(外祖亲传的武功),而我父母和罗健行确是师兄弟,所以我也算比罗健行晚一辈的。”
  “既然如此,还顾虑什么?”
  “三嫂,你离开罗家,海阔天空,何必如此!”
  “现在我只想问一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三嫂……”可是白诗雪已经逼近,似要投怀送抱,阵阵幽香袭来荡人心魂。
  那知白诗雪缓缓伸出水葱似的玉手,似要去抱他,华骝一闪,突然感觉闪的速度还不够快,这只是闪避一个不会武功之人的速度而已。
  心头一惊,突然想起匪教二次来犯,她静坐在黑暗的屋中,手中拿着水烟袋的情况,灵机一动,加速一闪,“唰”地一声,左袖已被抓裂。
  这还是他的反应及应变速度够快,换了别人是逃不过这一抓的,华骝冷冷地道:“差点走了眼。”
  “不错,你的运气很好,是我轻估了你……”
  “其实我早已对你打了个问号。”
  “这恐怕是吹吧?”
  “匪教二次来犯,我曾发现你过份的镇定而起疑,你坐在黑暗的屋中,手中拿着水烟袋……”
  “算你机伶。你猜对了!我也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你是……”
  “我姓白,以你的聪明,可以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
  “莫非你和‘毒蜻蜓’白绵绵是……”
  “她是我的堂姐……”一式“分花拂柳”闪电攻到,这火候比大媳妇和冯爱君可又高明多了,但华骝上步翻腕,疾扣她的手腕。
  通常在这种快攻之下,闪避者多,不守反攻者少,所以白诗雪自知不敌,倒掠到院中,垫足上了屋面。
  华骝追出已不见了。
  由此可见,她必然早蓄去意,已把细软先偷偷送出去了。所以才会无牵无挂地一走了之。
  华骝想想,这女人实在还不算坏,在罗家这多年,如果要暗中害人,实在防不胜防。由于他不大放心,又到各处去巡视了两匝。
  此刻已是四更,罗老四已被哈达送回他的住处,他对哈达道:“哈达,回去代我谢谢我……我爹……我现在感觉精神好得多了……”
  哈达道:“四少爷何必和老爷子客气?自己人嘛!不过老爷子几乎是倾其所有了!所以我要马上回去照料着……”
  “是的,你快回去,哈达……也谢谢你了……”
  “四少爷,我哈达能看到你们一家人和好,就心满意足了……”噙着激动的泪水走了。
  华骝在暗中看到,也不禁感慨不已,意气之争,夫妻间蹉跎了数十年的岁月。
  XXX
  第二天早餐桌上,罗老大说了罗健行为老四疗伤的事。罗老太太哂然道:“既然早已康复,匪教两次来犯,他躲在什么地方?”
  “伯母,这你就错怪大师伯了!”随后说了匪教二次来犯所见到的事。
  罗衣香道:“好哇!昨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叫我!”
  华骝道:“又忘记了!”
  罗湘道:“娘,由此看来,匪教第一次来犯,爹和哈达必然也出手过,只是我们都不注意那个跨院而已。”
  罗老太太没有出声,这工夫一个丫头走了进来,道:“启禀老太太,三少奶奶不见了。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去找过,却未找到……”
  罗老太太冷冷地道:“守不住就走,我又没有强迫她们留下来,要走嘛!也总要打个招呼才是……”
  华骝本想说出昨夜之事,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于白诗雪的身份,将来总有拆穿的一天。
  罗老太太道:“这就怪了!就算罗家受伤的人十之七八,晚上戒备松了些,三媳妇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走,可也没有那么容易呀!”
  华骝此刻不能再保持缄默了,慨然道:“伯母,是我放她走的……”
  “你……”罗氏母、子、女三人都望着他。
  “一条人影已出了本宅,被我追上,发现是三嫂,什么也没带,说是要离开罗家……”
  罗衣香失声道:“你说她会武功?”
  “不错,各位猜猜看她是什么人?”
  罗老太太微微一震,道:“莫非她是白绵绵的人?”
  “是的,伯母,她正是白绵绵的堂妹呢。”
  三人骇然,华骝道:“小侄念在她潜伏在罗家这段时间内,并未行凶,决定放她一马。小侄如今想来,如果罗沅三弟仍然健在,她不会走,更不会听白绵绵指使,总之,她虽是‘毒蜻蜓’放在此的一步棋,却因她心地不算太坏而未造成不幸,看来也可能是伯母待人宽厚之故。”
  罗老太太想了一会,道:“贤侄之言也不无道理,如今想来,曾有几次,她在我身旁似乎想有所举措,终因当时有人走来而作罢。尽管如此,老身也以为此女本性不恶,反之,长久住在一个屋檐之下,哪会没有下手施袭的机会?”罗老大问道:“老弟可知她的身手如何?”
  “由她的轻功看来,手底下不会太差的。”
  罗老太太喟然道:“我前些日子也摸过她,居然没有觉察到她是个练家子。其实华贤侄还不是一样,一个高手要伪装,是很不容易弄清楚的。”
  华骝道:“但至少冯师伯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
  “是的,那天他离去时,我出镇送他,他暗示罗家有惊无险,必有奥援。”
  罗衣香道:“娘,女儿有句话一直弯在心里,今天我要说出来。”
  罗老太太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说道:“小孩子说话要多加思考,尤其是姑娘家……”
  “娘,我以为冯老伯对您和爹,只是表而应付,没有那种痛痒相关的情份。”
  “衣香……”老太太自然是怕二媳妇听到这些话。
  罗衣香道:“娘,匪教来时他不来,匪教走了他就来了。而明知匪教不久又要来,他竟不愿在此逗留三五日,紧三火四地,就怕沾上麻烦似地走哩!”
  罗老大不出声,表示他也有此同感。
  罗老太太道:“华贤侄,你有什么看法?”
  “伯母,晚辈不便批评长辈,不过昔年家外祖在传功之余,偶尔会谈及他老人家的门下,哪一个如何,哪一个……”
  罗衣香道:“华骝,我相信就连我娘也爱听这些。”
  罗老大也以期望神色望着他。本来嘛!知徒莫若师。“龙种上人”对门下诸徒之评语,应是最最中肯的了。
  华骝道:“家外祖对林天一的看法是,得过且过,胸无大志,陆行舟心术不正,卓翠性喜冲动,家父性情刚烈,宁折不弯,家母性情太柔顺,无寿征,至于罗师伯,是刚愎自用,即使偶有偏差,尚能不太离谱……”
  老太太微微点头。虽知华骝的话可能多少会有所保留,却以为见解大致中肯。
  罗衣香道:“还有二位呢?”
  “其一是白绵绵,本来她那时太年轻,又善解人意,家外祖十分宠爱,但直到她技成时,才看出她野心太大,且对同门师兄极为轻视,有一次家外祖问她,将来哪一个门人有资格作掌门人?要她试举一二人,她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罗衣香道:“那不是显示只有她自己堪作掌门人了?”
  华骝道:“自那时起,家外祖对家父母表示,他要亲自传我武功,要家父母悉心协助调理……”
  罗衣香道:“说了半天,还有一位你没有说呀!”
  华骝仰头想了很久,道:“对于冯师伯,家外祖本来对他的印象最佳,凡事礼让,与师兄弟间相处融洽,对两位师妹也颇倾慕,但表现适可而止,并不露骨。然而,待他出师之后,家外祖忽然对家父母表示,冯师伯并不如他以前想像中那么完美……”
  罗衣香道:“只有这些?除了圣人,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呢?”
  华骝拿话岔开这些话,他也只能点到为止。
  XXX
  今天晚餐华骝和吴大舌头及“蛇皮”一起用饭。
  这对吴、韩二人来说,真是一件有面子的事。
  吴大舌头说道:“二楞子——不不!你姐!一不小心就说溜了嘴,以后我会注意的。”
  “老吴,没关系,老朋友了!我不在乎这些。”
  吴大舌头道:“华大侠,我就想不通,那卖艺的妞儿,舞起双刀,连水都泼不进去,一个米斗又怎能扣在她的头上?”
  “是啊!”“蛇皮”道:“这可真有点玄哪!”
  华骝笑笑道:“过去的事了!还炒这冷饭干什么?来,喝酒!”
  “不行。”“蛇皮”道:“华大侠不说,你姐!那就是瞧不起咱们。”
  “当然哩!人家不久就是武林大家之一的娇客哩!”吴大舌头道:“咱们算什么?半吊子,二百五,四六不成材……”
  华骝道:“得得,老朋友,别说难听的,其实那一手只要四个字就包括了,那就是‘眼明手快’!”
  吴大舌头道:“这太笼统了吧?”
  华骝道:“当然,‘眼明手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要知道,她的双刀虽然滴水不进,却并非没有破绽,只是一般人物看不出来而已,只要找到破绽,把那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老吴,你也可以办得到了。”
  吴大舌头道:“我?等下辈子吧!”
  这工夫孙继志走来,他的伤也好得多了,道:“华少侠说的固是至理。但‘眼明手快’四字,做起来谈何容易,这也正是:会者不难的道理呀!”
  华骝道:“孙先生,来一杯吧!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
  孙继志道:“这话应该这么说,若非华少侠在此,此刻十之八九是没有孙继志我这个人了……”
  “孙先生言重了!”
  “蛇皮”道:“若是没有华姑爷,那还有我‘蛇皮’和吴大舌头?”
  孙继志道:“华少侠,听说三少奶奶她走了,而且是……”
  华骝道:“是‘毒蜻蜓’的堂妹,算是在此卧底,不过,在这种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族中,她会潜移默化,深受感动的。因此,她并未在罗家点火……”
  亥末,华骝和罗衣香谈了一会分手,返回屋中,虽未亮灯,却发现桌上放了一封信。
  他现在当然不会仍住以前的小屋中,这是距罗衣香的跨院不远处,和罗衣香对面的一个跨院。
  亮起灯,望着这封信,上写“华骝师弟亲启”字样。字体狂狷,力透纸背。这分明是白绵绵写的。
  人家把信送到,罗家居然不知,说来也很危险。
  据说擅长书法的武林中人,武功越高,笔力越苍劲有力。也有人说,书道和剑道有极神似之处。
  他抽出信笺,还有淡淡的香味。
  “华骝师弟:
  罗家小试身手,意犹未尽,本为同门师姐,乍惊师弟奇技,不免见猎心喜,不啻鸡惊群中,矫然一鹤,切磋之念油然,岂甘失之交臂。故特函邀,于今夜子丑之交,于镇东七里两狼坡上聚首,不见不散,师门绝响,不容他人觊觎,希勿呼朋引类……用布区区,不尽——”
  下面是“白绵绵”具名。
  对方虽然不希望别人随行,她自己也未必能严守诺言,只是华骝却必须遵守。他想了一下,来到第四进跨院中。阴影中闪出哈达,长揖道:“华少侠深夜莅临,必有要事?”
  华骝道:“罗师伯还没安歇吧?”
  “华骝,老夫正闷得慌快请进来。”
  哈达伸手一让,急忙去弄茶点,罗健行道:“华骝,你救了罗家一刻,我要好好谢你。”
  “师伯不要见外,倒是师伯背着漠不关心的黑锅,却暗中相助,且为老四疗伤,足见性情……”
  “这算什么?师伯昔年不大走正路,虽不如陆、卓、白等人陷得那么深,只不免沾辱门风,说来愧对你这位肝胆照人,意气风发的年轻后辈。”
  “师伯,由于上次负伤太多还未完全康复,所以警戒任务,小侄多操点心也算不了什么。唯今夜小侄有件私事须出府一趟,也不便对伯母及别人说,特来和师伯说一声,请稍予留意些,小侄大约五更前可返。”
  罗健行世故地道:“贤侄是去会故人还是去赴生死约会?”
  华骝想了一下道:“故人。”
  “贤侄,依师伯猜想,你去会的必是大敌,会故人不必选在深夜。”
  华骝:“师伯能否偏劳?”
  “罗家的事,理应由罗家之人宣劳,贤侄放心,但贤侄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师伯请说。”
  “要带哈达同去,如有不便,哈达可以不露面。”
  “谢了!师伯,您这是小题大作,一切偏劳,小侄暂时告退。”兜头一揖退出,就上了屋面。
  罗健行手一挥,哈达如响斯应,射出屋外,上了屋面,而华骝已在百丈之外了,哈达不由惊佩万分。
  他追出镇外,华骝本是往西,转而向南,继而向东,所以哈达全力追逐,还是把人追丢了。
  但哈达是个忠仆,奉主人之命照料华骝,找不到人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华骝甩掉哈达,看看天色,距子、丑之交还早,也不必急赶,边走边想。
  如果白绵绵正是害父母的仇人,她自然不会放过他。如果她未做那事,何必杀陆、卓二人又弄垮林天一的镖行?她大可拢络陆、卓,以壮“幽冥教”的声势。
  设若只是她一个人前往,几乎可断定白绵绵已学了“起蛰四式”以后的绝学。
  两狼坡地处偏僻,附近无路可循,过去因有野狼及强盗在这一带出没,连樵夫都不敢来,百姓就更不必谈了。
  到达地头,站在一片半亩大的坡石上,此处即因此石而得名,可以看到数里外的夜景,但三面是莽林,兽吼枭鸣,倍感荒凉。
  就在这时,左边林中掠出一人,奔掠不快,看来却像是踏着草尖而行,不久到了坡石之上。
  华骝抱拳道:“白师姐——”
  “恕我来迟一步。”
  “不妨,小弟也是刚到。上次师姐曾说,闯入秘室,使家父母不治的人师姐知道。”
  “不错。”
  “请师姐告知。”
  “师弟,此事先且不谈,当年师父传你‘起蛰七式’共有几招?”
  “师姐会几招?”
  “华骝,你敢侮辱师姐?”
  华骝道:“小弟以为,只有你我的武技是全由外祖亲传的,如果我会,你一定也会的。”
  “就连自家人,往往还有传子不传女或传媳不传女的陋规!何况我是外人。”
  “师姐如此批评外祖公平吗?”
  “师弟学了几招?”
  “师姐既要切磋,耽会便知。不知是谁闯入家父母的秘室之中?”
  “此事也是耽会再行奉告。”
  华骝心已有数,说道:“师姐请施招吧!”
  白绵绵也不再客套了,撤出了长剑,华骝也拔剑在手。“龙腾虎跃”,白绵绵先攻出一招。
  这一招很正常,他记得罗老四就比较喜欢使用这一招。然而,由白绵绵的剑上施出,真是风云色变,气势非凡。
  华骝绝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可以说他是个大行家,最后胜负如何,固是言之过早,就看对方这份气度已非泛泛。
  “气度”二字,又绝非可以冒充的。两人剑上都发出了“嗤嗤”剑气之声,深夜无风,原野上本来万籁倶寂,此刻却传来了四山回应之声。
  “鱼龙曼衍”“腾蛟起凤”。这是白绵绵施出的第十三、四招。显然,这两招的搭配,简直是天衣无缝。
  华骝一直采守势,他以为,至少该先试她五七十招再说。他深深体会到,白绵绵的招式之奇,总使他感觉像是三四个绝世高手在围攻他。
  但白绵绵的感受又如何呢?试攻了近二十招,她才知道本门中固然再无人是她的敌手,却显然低估了华骝。
  若凭在师门中接受的正常招术,她胜不了他。
  她总觉得他的任何一剑,都令人有未尽之意,绵密密浑厚的潜力,往往使她的剑势作不到巧发奇中的境界。
  而她的过人之处,正是剑势一出,往往能巧发而奇中。
  五十招是在双方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之下渡过的。
  仇是他的力量的源泉,昔年的事,没有理由会是别人干的,至少有她一份。所以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是她意识的支柱,不杀华骝,她的事业是空的,等于建立在沙中的楼阁。
  剑芒熠熠,如一团团的银蛇扭缠在一起,任何半瞬的差池,即可血溅头飞。
  华骝惊服她的火候,白绵绵也折服他的应变能力及无俦的内力,往往瞳孔尚未缩拢的一刹,对方已完成了三剑三个方位的攻击。
  长剑自左臂下穿出的一瞬,华骝振腕、换步,剑上的光焰有如炸开,罩向白绵绵。
  这是“起蛰七式”的前四式之一。
  “唰”地一声,衣袖挑裂,白绵绵惊色乍起而暴退三步。
  “白绵绵,说,昔年的事是谁干的?”华骝一招得手,忽然发觉白绵绵也许是恶名在外,受了冤枉,如果是她闯入秘室,没有不拿剑稿之理。为何会在第一式上失手?
  剑尖回旋,有如狂卷的银蛇,华骝的第二式又告出手。
  白绵绵全力招架,且全力后退,但这是“龙种上人”捂出的旷世绝学,非同凡俗,“嗤”地一声,肩衣又被挑开,白绵绵疾退五步。
  双方相互凝视,如她未学这四式,而能仅仅是皮肉之伤、确为练武之奇才。
  当然,华骝在最最紧要关头,收敛了劲厉的剑势。不过他也相信,即使他没有这点不忍之心,也未必能使她重伤。
  “说,是不是你干的?”
  白绵绵屹立如山,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
  如果没学,她能接下两式而仅受轻伤,这似乎不可能,如果学了,她就不该受伤的。
  当夺目的晶莹芒焰纵横交错,把白绵绵裹定时,她的嗓中发出“嘞嘞”声,那是负荷力已达到极限时的声音,她的剑气在华骝的剑炎中左冲右突,猝闪疾避。这是另外两式连续施展,森冷的芒雨迸溅激射,华骝非逼她说出不可,要逼她只有使她挂彩。
  “唰唰”声中又是一声惊呼,华骝的剑尖挑起一片浪弧,在她的腰衣上留下三个裂口。
  她摇摇摆摆地后退,而华骝的剑芒骤敛,倏地逼上两步,冷峻地喝道:“说,是谁!”
  “是……”白绵绵在几乎完全失去再战能力之下,振剑、扭腰、上步中,剑炎凝成一团电蛇,向未曾提防的华骝罩下。
  绝对的意外,在于白绵绵受了数处轻伤,而且一切迹象显示,她似未学过“起蛰七剑”任何一式,但在白绵绵接下四式之后,却突然出奇招。
  不论华骝应变力有多强多快,都无法全身而退。
  因为这毫无疑问,是“起蛰七式”四式之后的招式,他尽全力闪架挪避过蓬蓬剑浪,却再也闪不过实实的一掌,这一掌砸在他左胸腹之间。
  全身百骸,有如骨节散开,五脏如万刀剜割,口鼻中。血箭狂喷中,颠踬着后退八九步。
  尽管他伤得如此之重,意识仍然清晰,非战之罪,妇人之仁,可能断送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和父母的大仇:“你……偷过剑稿……而且不仅学过前……前四式……你好阴诈……”
  “不错……我学过,而且比你学得还多,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我多学了多少……”
  “家父母是你害的了?”
  “格……”她的笑代表了千言万语,为了这深仇,为了不让这魔鬼得逞,涂炭武林,他警告自己,必须逃走。
  他暗吸一口真气,可惜内腑伤重,真力似聚不聚,这一掠才不过七八丈,在平常,若全力施为,可以超过二十丈。
  白绵绵正在笑,当她发现他要逃,而且全力一掠也只有七八丈时,她笑得更放肆了。
  华骝已掠了四次,也没超过二十五丈,白绵绵只是在后面慢慢地移动,她相信不出两盏茶工夫,他会不支倒地,甚至死亡。
  她知道她那一掌有八成半的内力,就是“龙种上人”挨了那一掌也好不到那里去。
  华骝胸前一片殷然,大量失血,越掠越不济,现在他一掠,只及四五丈了,白绵绵很有耐心地跟着。
  当华骝蒙胧的视觉,发现已到了石坡后面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半就是三五十丈的陡崖时,他心中嘶呼着:苍天哪!真的天道无凭……天理绝灭了吗?
  白绵绵衣袂飘飘地,越来越近了,双方不及十丈时,忽闻崖下传来苍老的声音,道:“小绵儿……”
  白绵绵的乳名就叫绵绵,所以“龙种上人”宠她时,老是叫她“小绵儿”,她迄今还没听过别人如此称呼她。
  她悚然止步。
  目前的白绵绵所怕的只有“龙种上人”,或者死而复活的“无名火”华瑜或聂小倩三个人,人死自然不能复活,那么能使她悸惧的也只有“龙种上人”了。
  可是“龙种上人”去西域会一故人,一去不回,生死未卜,怎会这么巧?会在这紧要关头出现呢?
  但由于她作贼心虚,一旦落入“龙种上人”手中,绝无生理,立即疾退十五六丈;道:“什么人冒充恩师!”
  她如此狂妄,此刻在言词上却不敢轻慢。
  “嘿……”一阵低沉而宏亮冷笑,这声音果非常人所能作到,白绵绵突然掉头疾驰而去。
  此刻华骝已摇摇欲倒,但是他却怀疑这人并不是外祖,因为他的记忆中,外祖的笑声不是这样的,不过事隔这多年,也很难说。
  也许白绵绵也是这种想法才半途而废退走的。
  一个人影自崖下冒了上来,一把抓住正要倒下的华骝,挟起来向白绵绵所去的相反方向驰去,而此刻华骝已昏了过去。
  XXX
  华骝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只是看出不是在荒山中,也不是罗家,像是在乡间农家,四壁萧然,一灯如豆。
  这工夫外间走进一人,竟是红光满面的冯九。
  这实在出乎华骝的意料,道:“冯师伯,您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村野农家。”
  “难道不是外祖他老人家……”
  喟然摇头,冯九道:“恩师昔年去了西域,就一直没有音讯了……”
  “这么说是冯师伯救小侄一命了?”
  “不错。我知道昔年害令尊和令堂的必是‘毒蜻蜓’,那么她必有所获,所以师伯表面上漠不关心,暗中却在不断注意侦察,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冯师伯请受小侄一拜……”
  “不要动,你的伤势不轻,我已为你服了药,正在考虑一件事……”
  “师伯在考虑什么?”
  “嗨……华骝,要救你非采非常手段不可……”
  “原来冯师伯冒充外祖的口音,吓走了白绵绵……”
  “不错,不是师伯泄气,我也不是她的敌手,因为她学了几招我们所未学过的精奇招式,我在暗中看到,绝非其敌。”
  “师伯,这女人太阴诈了!早知如此,小侄在施出‘起蛰七式’前四式时不必留情,她显然也会,却装着未学过的样子,但是,当时若非小侄一念之仁,在紧要关头收回两成力道未发,她就算藏拙,绝不仅受那点轻伤……”
  “华骝,临阵对敌,绝不可兴那妇人之仁。”
  “小侄总是念在同门,不忍下手。”
  “那是妇人之仁,昔项羽烹食降将,但在鸿门宴上不忍杀死刘邦,而有后来之垓下之困;吕布辕门射戟而救刘备,后布为操所擒,刘备却落井下石,一句话断送了布的性命,这都是当断不断的教训,男子汉大丈夫,要成大事,狠不下心肠怎么成?”
  这说法华骝不以为然,虽然他吃了亏,却以为师伯的话只有前半段是对的,道:“师伯仿外祖口音神似,加上笑声洪亮,才会惊走‘毒蜻蜓’的。”
  “但师伯以为,以白绵绵之精,她绝不会永远想不通的,其实师伯取了巧,叫她‘小绵儿’是昔年听多了,仿来自可乱真,至于笑声洪亮,是因师伯在那石崖上的山洞中发音,聚音回响,一时不察,自会以为是因内力充沛之故了……”
  “是的,师伯,这么说来,她不久就会觉察上当,必然到罗家去找小侄,或去骚扰。”
  “不妨,我已通知罗家小心提防。”
  “师伯也说了小侄负伤的事了?”
  “没有,我既打算成全你,就不必让关心你的人干焦急,我只说,你有要事,十天后才能回去。”
  “真谢谢师伯,想得这么周到……”
  “自己人,客气什么?当年我最佩服令尊和令堂,从不恃技骄人,这也正是我决定不顾一切成全你的原因。”
  “师伯不顾自身危险救小侄,已是感戴万分,还要怎样成全小侄?”
  “嗨……”冯九肃然道:“英雄出少年是不错的,以师伯看,能对付‘毒蜻蜓’的,也只有你一人,此人不除,非但罗家不保,师伯也不可能偏安。所以除去‘毒蜻蜓’,乃是除去公敌,师伯怎可不全力以赴?”
  “师伯您……”
  “我想以我八九成的修为,全注入你的体内,绝对可以和她一搏……”
  “这……”华骝一惊之下,不由热泪盈眶,说道:“师伯,别的事小侄只好心领实受,这件事非同小可,晚辈可不能接受……”
  “师伯之意已决,由不得你。”
  “不,师伯,这事太过份,万一‘毒蜻蜓’乘虚而入,也就是说,师伯那时遇上了‘毒蜻蜓’……”
  “师伯还有两成真力,如加上精奇招术和机智,可以逃走!”
  “不,师伯,以两成真力,想逃亦办不到。再说小侄就是得了师伯半甲子以上的八成修为,内力增加倍半有余,固然实力大增,怎奈她学的‘起蛰七式’比我多出一两式,那招式玄奥诡奇,小侄毫无把握。”
  “华骝,你错了!依师伯估计,她只比你多学了半招,而你昨夜,只输在半招上。”
  “半……半招?这怎么可能,前四招乃外祖研成的,小侄全部施出,也仅是使她身负数处轻伤而已。而四招以后的,乃家父母所创研的,其威力绝不会比外祖高,况且仅是半招。”
  “你又错了,恩师‘龙种上人’昔年说过,令尊‘无名火’华瑜的造诣,四十稍过,即会超过恩师,且盛赞令尊聪明,骨骼好,天生练武奇才。所以,以令尊令堂合研的招式,高出令外祖,这是可能的事。”
  “师伯,小侄还是不大相信。”
  “还有一点,也足以证明,她只会半招,连一招都不到,比喻说,如她会一招或一招以上,以她的自负,绝不会在你施出‘起蛰七式’前四式时故作不会,佯作手忙脚乱,必然以同样剑招破解。这是因为她对那半招剑术尚无不大信心,也怕你会四式以后的招式,继而四式过后,见你并不会其他剑招,这才突然由哀兵姿态一变为攻击者。这固是取巧使你大出意料,措手不及,也是没有把握,不得不尔……”
  这推测果然有理,白绵绵是相当自负的。
  一来华骝也是由外祖亲传武功,二来也怕华瑜夫妇私下成全,留有奇学,所以她不敢炫露前四招,反之,她的武功再高,前四式下来,非重伤或倒毙当场不可。
  华骝道:“师伯的推测合情合理,但只怕万一她会的不仅半招,什至在一招以上……”
  “听师伯说的没错,斗力我不如她,斗智,她就不如师伯了。不信你看好了!最后胜利是属于师伯的……”
  华骝在无法推辞之下,接受了冯九的“倒钵”建议,冯九去找来他的首徒“钻天鹞子”陶芳。
  此人三十左右,猿臂蜂腰,太阳穴高高坟起,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冯九为他们引见了。道:“这种‘倒钵大法’,是佛家不传之秘,多在上代掌门年事已高,自知来日无多,或者已修持有素,自知涅槃之期,不忍将一生修为带入地下,或化为灰烬,即采用之法,把全部修为以‘倒钵大法’输与最值得信赖之门徒,通常这位门徒即为掌门人……”
  “师伯,你才不过六十左右,倾囊相授言之过早,况你的事业……”
  “不要紧!老夫的事业有爱君继承,她虽是女流,尚不至使老夫失望,这就开始,由陶芳小心护法。”
  这是五更稍过之后,一直行功到正午始毕,由于未行功前华骝已服过名药,加上半甲子的真力修为,他已是一甲子多的修为,红光满面,宝光内蕴,玄灵外泄。
  但冯九却像突然苍老了一旬有余,才半天工夫,双颊深凹,气色灰败,目光涣散而双目深陷,华骝大吃一惊道:“师伯,小侄罪过,这……这太不公平了。”
  “公……公平……以你我之力,加起来除去白绵绵,对本门,对武林同道……甚而天下苍生……不是太公平了吗?”
  “可是……万一此刻遇上白绵绵,师伯您如何……”
  “不妨……不妨……不过,如有精奇的招式……待我再自行调息三五日,自保或逃避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样吧……”华骝这决定是违法的,至少已违背了昔年外祖的叮嘱:即使是自己的亲人,如不成器,也不能传授,至予外人,更是不可……
  可是师伯以半甲子以上真力以“倒钵大法”几乎全部输入他的体内,这除了信赖和悲天悯人的胸襟之外,实在已作了最大的牺牲,师伯能如此,自己还有什么好保留的呢?
  “师伯,小侄决定把‘起蛰四式’传您,作为防身之用,反正师伯也不是外人,只要不轻易再传他人就成了。”
  “不,华骝,恩师昔年传你这四式,必然谆谆教诲,不可轻授别人,师伯绝不接受……”
  “师伯……”华骝跪在床前,道:“师伯如不接受这四式武功,也请把半甲子余的修为再倒回去吧!”
  “哈……”冯九才笑了两声,就咳呛了起来,华骝道:“师伯如不接受,小侄绝不起来……”
  “你这小子太倔了!师伯成全你也是为了整个武林,好吧!师伯这可真是越学越回去了!居然跟晚辈学艺起来,一旦传出……”
  “师伯不必介意,小侄也不会对别人说的,咱们就开始吧!”
  “不,老夫必须先调息一下才行。”
  XXX
  哈达找了一夜也找不到华骝,只好回去报告罗健行。
  “哈达,老油子啰!连一个人也跟不上……”
  “老爷子,奴才该死!不过,华少侠的轻功太高了,一掠二十来丈,老夫怎么成?”
  “嗨!这也不能怪你……”罗健行道:“华骝会不会已经回来了?”
  “老奴以为没有回来,要不要老奴去问一下。”
  罗健行在屋中踱了一会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华骝是老夫未来的女婿,也是武林中的中流砥柱,他绝不能出岔子,可是这件事如果不马上弄清,后果堪虞,我以为十之八九他是去会‘毒蜻蜓’的。”
  “是的,老爷子,依老奴看,这件事该和老太太当面商量一下。”
  “什么?你要我向那老婆婆低头?哼!哈达,近来你经常旁敲侧击,要我和她和好,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老爷子,老奴也是一份好意,您才六十三,夫人六十,你们根本还不老,而且更重要的是,老爷子你的功力已复,在心情上,没有自卑的压力,家和万事兴,何不趁此机会……”
  “……”罗健行不出声了。
  “老爷子,这是个不能再好的机会了!您想想看,这事只有您知道,华少侠临去委托您照料大宅,他一去不回,你不通知老太太就不对了呀!”
  罗健行当然知道这是和好的最佳时机。但是,万一老太婆给他个难堪怎么办?
  “哈达,你去一趟,先问问罗湘华骝有没回来?如果未回,你就对他说了。他要请示老太婆或者其他办法就由他吧!”
  “是的,老爷子……”哈达一路想着来到前面,正好罗湘和孙继志正在为华骝失踪之事向部下讯问。原来早餐时罗衣香去叫他用膳,发现他床上寝具井然未动,而华骝一向是不铺床叠被的,显然昨夜未上床,不由大吃一惊。不过罗衣香还有另一想法,过去二、三嫂对华骝都有意思,怎能瞒得了她?好在那时的李长泰傻兮兮地,应付得法,罗衣香就故作不知。
  如今三嫂去了,二嫂少了个情敌,会不会被二嫂搭上了。罗衣香对二嫂是不敢轻估的。尤其冯爱君晚上迟睡,早上迟起,又是在自己屋内用膳。
  但罗衣香去探了一下,看来不像有这种事,再说华骝也绝非那种人,她这才急了,通知了老太太和罗湘。
  可是没有人知道华骝去了何处,就在这时,哈达把罗湘请到一边说了一切,罗湘急忙往内院奔去,但又回头道:“哈达,请来一下……”
  “是的,大少爷……”
  “哈达,万一家母责你为何不早说,你怎么回答?”
  “大少爷,华少爷交待,暂时不可告诉别人,尤其他身手高绝,谁会是他的敌手呢?”
  “你就说华骝交待天亮不回再说。”
  “是。”
  但是,绝对出乎意料,老太太并未责难哈达,这可能是由于老太太知道罗健行为老四疗伤,也暗中拒敌之事,对他的看法已经改变之故吧,却问了华骝临去前说了些什么?去了那个方向,在何处追丢的等等,然后下令全部出动找人。
  几乎全宅中人,除了留下少数管事的人手之外,上上下下都派了出去,分八路人马作地毯式找寻,且以五十里直径为限,以飞鸽作为传递消息工具。
  一天……两天都过去了,华骝都没有音讯,罗衣香特别要求和哈达在一起,她私下对大嫂说,如果华骝有什么不测,她绝不独活。她们姑嫂二人很谈得来,大嫂自然马上对罗老大说了,找人的事就更加十万火急。
  这天日落残照也消失时,大宅中已掌了灯,老太太正在凝思,忽闻外间有十分轻微的声音,道:“什么人……”已抓住了龙头拐杖。
  跫音及门而停,有个低沉的声音道:“凌芝……是我……”
  “你……”老太太震颤了一下,数十年没有听到罗健行的声音了,昔年的事,实在也不能全归咎于任何一方面,昔年她和白绵绵都争过“无名火”华瑜。为了一个“情”字,实在不便苛责,罗健行也喜欢过白绵绵,只是都陷得不深而已。
  “凌芝……这些年来,我很想来看你……可是儿女这么多……我怕你不理我……下不了台……”
  老太太不出声。
  “凌芝,我可以进去吗?”
  “嗯……”
  罗健行分开珠帘进入,迫不及待地抓住了罗老太太的手,两个人都有点颤抖,继而,罗健行抱住了她。
  人类的情欲,如以年龄来分别,应该只有量的差别,是没有质的分别的。
  数十年的寂寞,一旦被打破,这份激情是十分够瞧的,但老太太推开了他道:“什么岁数了?还这么没正经……”
  本想回来报告找人情况的林燕,暗中乍见这情况,不由一惊继而一喜,急忙退出院去。
  这工夫老四罗澧也回来了,乍见林燕坐在院门外石阶上,说道:“林燕,你在这……”
  林燕急忙打个手势,示意噤声,罗澧也坐了下来,低声道:“什么事神秘兮兮地?”
  林燕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罗澧不由一楞道:“真的?”
  “这种事儿还能胡说八道?”
  “你看到他们在……”
  林燕红着脸说了,罗澧一拍后颈,道:“这太好了!太好了!”
  这工夫大媳妇也回来了,老四立刻在大嫂耳边说了,没想到大嫂一时激动,更沉不住气,道:“这真是罗家的喜事!我们要好好庆祝一番……”
  林燕道:“二位有没有华少侠的消息呢?”
  老四和大嫂脸色又黯下来,找不到华骝,罗家有天大的喜事也不值得庆祝了。
  XXX
  冯九的情况好了些,只是一个高手把自己半甲子以上的修为“倒钵”给了别人,已经变成一个极普通的武林人物了。再说得明确点,冯九目前的实力,也只有罗老四或孙继志差堪比拟,或者还有所不及。
  但他已另为“毒蜻蜓”和华骝安排了再一次的力搏,当然是以华骝的名义邀战的,并说明,上次救他的人是罗师伯冒充外祖,而不是真的外祖显身。
  这是怕白绵绵不敢赴约,总之,冯九的计划相当周密。
  而华骝为了报仇,及为武林除害,也同意冯九的安排。
  决斗地点仍为两狼坡,这是要白绵绵自己选择的,以免她疑心。
  其实白绵绵带来了一个亲人,那就是她的堂妹白诗雪,这是因为“毒蜻蜓”不知白诗雪对华骝情有所钟,要不,她是不会带她来的,只是白诗雪没露面。
  而冯九当然也在现场附近,更不敢露面,只不过也有人保护冯九。
  “华骝,你康复得这么快,大出我的意料。”
  “还有出乎你意料的事,稍后你才知道。”
  “毒蜻蜓”四下打量,华骝道:“放心!我的外祖还没有消息,他老人家如果回来了,会自动找到幽冥教去,不会约你来此,而我,也不会找任何人帮手。”
  “师姐也不会约人助拳。”
  “你已不配作我的师姐,你是我的杀父母仇人,也是本门的叛徒,我们绝对势不两立。”
  “事到今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昔年我本无意害你父母,我只是任性,不服气你母聂小倩,她的人品和智慧都不如我,但是,她横刀夺爱成功,我恨她。那次闯入秘室,我的目标只是她一个人,且仅想羞辱她一顿。没想到华瑜也在,而且是面对面互相以双掌按在对方胸前,这是一种别走蹊径的调息方法,也是你外祖老来才传他们的,那种调息方式,事半功倍,为天竺沙门高僧不传之秘。我发现这一点就更恨他们,而他们受了惊,立即走火仰身倒地,混身痉挛。”
  “你那时非但不设法救人,反而偷走了剑稿?”
  “不错,事已至此不能空手而回。”
  “还有一件事你还没有招认。”华骝切齿道:“你在现场上留下别人的一枚珠花,而使罗老太太背了数十年的黑锅。”
  “不错,”“毒蜻蜓”格格冷笑一阵,说道:“那时凌芝经常往本门跑,无意中我拾到她失落的一枚珠花,也就派上了用场……”
  “呛”地一声,华骝长剑出鞘。白绵绵道:“就算你已康复,你学的比我少,凭什么和我争一日之短长?”
  “因为让你横行是本门之耻辱,也是武林的大不幸……”
  “呛啷”声中,“毒蜻蜓”的剑已出鞘。
  绝对没有想到,华骝已经攻上。两狼坡上的空气本是稀薄的,此刻却突然变得浓稠,好像两柄剑在浓胶液中搅动,石坡上卷起一蓬石粉,杂着尘土向四周暴旋。
  如电虹迸射,焰雨流溅,寒刃忽敛忽涨,人影乍现又隐。因为华骝的战术就是速战速决。
  这是绝对出乎“毒蜻蜓”意料的。她以为这一次华骝至少也会在百招以后才会施展那“起蛰四式”。
  她也绝未想到对方这在这数日之内,内力骤增一倍有余。那浑猛无俦的罡劲,无所不在,无所不及,即使收剑撤招,其曳引之力也不可抗拒。
  须知任何武学,都要以力为本,内力相差太大,施出的任何招术都不能达到精纯的境界。
  何况,华骝力贯剑身,白绵绵的剑和他的接实三下,几乎脱手。在这情况下,华骝是百无禁忌,尽力施为,甚至尽可能去砸她的长剑。
  可以说,华骝发挥了十二成的力道。自“起蛰四式”开始,一口气把白绵绵逼退了五步,还削了她一剑。
  虽然她也会前四式,但内力相差悬殊,不论攻守,都走了样。所以直到第四式施展完,华骝暴喝一声,竟又施出第三式。这是因为第三式较具威力。
  白绵绵的那半招就在“起蛰七式”第三式上,和华骝见了真章。说来不信,她虽然的的确确只多学了半招,可是这半招非比等闲,上次即为一例。那知华骝一声暴喝,加上倾其所有的内力贯于剑上,再加上白绵绵信心的动摇,就在这瞬间发生了自古以来所未有的怪事。
  “当”地一声,一道寒芒飞上半天,那是白绵绵的长剑,另一道光焰闪电射到,由白绵绵的左大腿上穿过。
  然而,白绵绵的一掌,又实实地砸在华骝的小腹上。
  两个身子分开,白绵绵恨极,她这才知道华骝迄今仍比她少学半招,却和她打了个平手,这是她绝对不甘心的。
  但是,当她想上去补一掌时,她发现华骝虽是口角噙着血渍,却有如天神般地持剑而立,而低头看看她自己的左腿,鲜血已湿透了她的长裤,连蛮靴内的袜子都湿透了。
  她已不能再拚。她知道今夜为何会有这种结果,只要三寸气在,她还有机会报这一剑之仇……
  她走了,即使一腿重伤,仍能一掠十丈左右,华骝并没有追。虽然他知道自己伤得并不太重,却无意追她。他一直在想她曾施展过两次的那半招武学。
  冯九出现了,道:“贤侄,今夜你赢在内力及气势上,刚才你若再次扑上作全力一击,或能一击奏功。不过,这结局仍然令人满意,她这条腿可能废掉。师伯猜得没有错吧?她不多不少,只比你多学了半招。”
  “是的,师伯……”
  “走吧!找个地方疗伤去,好一点再回去,要不,罗家的人会为你担心的。”
  “师伯,我该回去一趟,以免大家一都为我操心。再说此处距离罗家不过十里之遥,师伯也一起去,在那儿疗伤不是更妥当安全些?”
  “话是不错,但你这是第二次重伤,虽比第一次轻些,却必须马上治疗,走,跟我来……”
  师伯的一份呵护之意不忍峻拒,只好跟去。大约走出二三里路,更为荒凉,来到一山场处,只见一株两抱粗的大树,自石壁根处生出,但树已枯死。
  冯九四下看看,这才在树干上敲了几下,原来树干上有个活门,二人进入在内闭上,里面是个不很大但空气流通的山洞。华骝道:“师伯,这地方太隐秘了!”
  “不错,咱们在此行功疗伤,谁也找不到……”原来这洞顶上有些石孔,甚至还能看到天上的星星,自然空气流通,那是在石壁上,极不易被人发现。
  冯九要他坐下,他坐在华骝背后,顺便点了华骝的“阳关穴”。接着,双手贴在华骝的“灵台”与“至阳穴”上。
  本来华骝在冯九点他的“阳关穴”时微微一惊,因为助人运功疗伤,除非伤者人事不省,必须点他某些穴道,使他速醒之外,是不点穴道的,可是稍后他觉得并无异状。况且立感冯九的真力源源而入。
  华骝颇感惭愧,以前听外祖论及冯师伯,说他城府深沉,不免对他稍有不信任的趋向。那知冯师伯临危援手,冒充外祖,吓走“毒蜻蜓”,救了他一命。而这次为他筹谋复仇计划,又不计个人利害,而且算无遗策,猜中“毒蜻蜓”只会半招,而打了个平手,应该说稍稍占一点上风。
  “毒蜻蜓”腿上戮了个透明窟窿,弄不好可能致残,冯师伯自承非“毒蜻蜓”的敌手,而插手管这件事,已非常人可比,怀疑他真是太不应该了……
  但是,这意念还没有结束,忽感情况十分奇特,冯师伯本是输真气入他体内为他疗伤的,此刻却反而倒流了回去,也就是说,华骝的真气,被吸了回去。
  华骝大吃一惊,但到此境地,他仍然以为必是冯师伯身子太虚,输出真力不久,突感不支,不得不再吸回少许,以免发生危险。
  一念及此,立刻置之泰然,况这半甲子的真力,本就是冯师伯所赐,就算全部收回,基于欠钱还债的原则,也没有什么不对。
  就这样,他此刻不是接受冯九的真力,而是不断地倒流回去,他虽然有点不解,却仍不往坏处去想。
  但在此同时,枯树附近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哈达一个是罗衣香。哈达打量这棵两围粗的枯树,道:“小姐,你看这棵枯树怪不怪?根部由石壁内生出来的。”
  罗衣香道:“哈达,刚才我在山珥外发现此处有两个人影,一会就不见了。哈达,我总感觉华骝在危险之中。”
  “小姐,吉人天相。华少侠的武功和机智都是一流的,不必担忧。”说着,用拐敲着枯树干。
  但才敲了三四下就听出中空声,在此同时,一个汉子自树后岩缝中窜出道:“不要乱敲,这棵树是我祖先手植的,虽然枯了,也不准别人伤它!”
  哈达道:“老兄的祖先可真了不起,居然能在石壁中植树,依我看,这树是自己长出来的,根本就不是栽的。”
  “胡说!这的确是我祖先栽的……”
  罗衣香很精明,本以为这枯树很怪,而且中空,而这人又不准动它,她反而上前去摸索,仔细查看,“咦”了一声,她发现树干上有门的痕迹。
  那知她正要用剑去撬那不太明显的门缝,突然身后传来衣袂破空之声,罗衣香一闪回身,“当”地一声格开一剑,不由失声道:“二嫂,你这是干什么?”
  冯爱君漠然道:“不干什么,就是不许你们动这棵树。人家祖上手植的,可以不许别人动它。”
  “二嫂,你失踪了两天,原来在此,这个人是谁呀?”
  “我的表哥……”
  “怎么?二嫂和令表哥在此两天,就是为了保护这棵树吗?”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哈达和罗衣香交一眼色,哈达突然抡起钢拐,向枯树上砸去,那汉子正是冯九的首徒“钻天鹞子”陶芳,用的也是重兵刃,用杆一格,虎口奇热,差点握不住。这才知道“疯拐”哈达盛名不虚。两人立刻缠斗在一起。
  罗衣香抽冷子向树干上一剑刺去,她和哈达都怀疑冯爱君暗算了华骝,把他藏在树中,却绝未想到树内有山洞,更未想到冯九也在内。
  “叮”一声,冯爱君架开罗衣香的一剑,罗衣香道:“二嫂,你如无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何不许我们揭开此树之秘?”
  “要揭也可以,先胜过我手中之剑……”剑芒闪烁,已分心刺到,罗衣香更深信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和华骝的失踪有关,两人立刻搏杀起来。
  此刻洞内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华骝已推翻了不久前的想法,甚至隐隐猜到,这一切可能都是有计划的。
  当他感觉真力源源外流,无法遏止时,更是惊怒交集,以他的修为,他可以抗拒真力被吸出,但是,他想起,开始时冯九点了他的“阳关穴”。那一手,就是瓦解他拒绝付出真力的任何努力。
  人心太难测了,他知道,不须半个时辰,他会被吸干。就像装备了气的囊被吸瘪一样。漠视外祖的告诫,后悔太迟了。
  他感觉他自己越虚弱,对方就愈强壮,自然吸得更有力,自己更无法抗拒了。
  快了!被吸干、吸尽真力是什么感受。溘然而丧,抑是苟延残喘,等待死神迟缓的跫音到来。
  就在这时,只闻石洞顶上“喀喇”一声,一条人影飘了下来。凡是这种秘洞,必然另有出口,要不,枯树一旦被人发现,岂不是瓮中捉龟?
  这时二人都知道来了人,却都无法停止,华骝是动弹不得,冯九却是骑虎难下,因为他如骤然罢手,会被吸来之真力震伤。还有,他以为来人十之八九是自己的人。
  但是,绝对的意外,来人坐在二人的右侧中央,他的右掌按在华骝的“紫宫穴”上。此穴在前身胸部中央,“华盖穴”之下。他的左掌却按在冯九的背后“灵台穴”上。
  原来这人是罗健行,为了女儿,为了罗家,也为了武林,他非找到华骝不可。他指示哈达和罗衣香在这一带搜寻。因为他判断,华骝和白绵绵决斗,不可能距罗家太远,以便照料。
  所以罗健行的判断最正确。当华、白二次力搏,冯九等人在一边埋伏,他已在暗中看到,但那时他还不知内情,只以为,以冯九的年纪,不该作这种孟浪的事,至少,他们决斗,冯九应该通知罗家的。
  待决斗有了结果,他曾暗暗跟踪白绵绵观察,发现一件极不可能之事,那就是华骝的剑上淬了毒,白绵绵感觉那条伤腿开始麻木而且泛紫。
  罗健行昔年恋过小师妹白绵绵,虽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年龄相差悬殊,总是不忘,但她两犯罗家,杀人不少,却不能帮她,也无意打落水狗,任她去了。
  因此,罗建行指示哈达和罗衣香,叫他们跟踪,他自己却找到了另一出口。暗中观察。当华骝刚坐下,冯九点他的“阳关穴”时,罗健行已恍然大捂,这高利贷的利息太大了。
  事实上冯九根本不打算让华骝活着。
  而现在,罗健行以他浑厚的内力,先冲开了华骝的“阳关穴”,然后把冯九吸回的真气,导引输回华骝体内。
  现在华、冯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冯九功败垂成,想抗拒也心余力绌。就像刚才华骝一样,无法遏止。
  罗健行恨他太阴太毒,不念师门之恩,也不念小师弟及小师妹之情,赶尽杀绝,连一条根也不为他们留下来。所以罗健行想把他吸干。
  现在,冯九脸上显出忏悔及求饶神色。而华骝脸上,似也显示不忍而代冯九告饶之色。罗健行还在大力导引。冯九面色苍白颓萎,华骝面色红润,但却连连表示不忍,请他放冯九一马。
  估计也差不多了,罗健行冒着大汗,收回双手,缓缓站起,一脚把冯九踢了个滚地葫芦。华骝跪在地上拜了三拜,道:“多谢师伯救命之恩。”
  “起来!起来!你空有一身绝技,却因阅历尚浅,不知人心险恶,差点不明不白地被他吸干!”
  “师伯,他第二次把九成真力输给小侄,才能伤了白绵绵……”
  “不错,那时你会对他感激涕零,却不知他包藏祸心,他借出八成真力,收回时却要你的命。他只想借你之手,除去白绵绵,然后再收回真力,据我所知,昔年他表面上喜欢卓翠,骨子里却对令堂聂小倩情有所钟,所以令尊令堂结褵,他已恨之入骨。”罗健行道:“另外,我发现他本和白绵绵有勾结,想弄垮罗家及你,完成武林霸业,但冯九也清楚,一旦事成,白绵绵绝不允许冯九分享她的霸业,甚至还想他的全国数百家兵器铺……”
  华骝突然想起,那次匪教犯罗家,四匪徒在后花园中交谈,两部下丢了兵刃,小头目说,今后随时随地声以补充兵刃了!如今想来,这正是冯、白暗通声气的注脚。
  罗健行又道:“最为本门蒙羞的还不仅此。像白绵绵已经够妖毒的了,尚不用毒,他竟在你的剑上偷偷淬了毒,使白绵绵那条腿开始麻木,而且泛紫……”
  华骝即使把白绵绵视为杀父母仇人,也不屑这种手段,不由冷漠地望着冯九。
  “其实那是一石两鸟之计,不论白绵绵会不会被毒死,这笔烂帐都会记在你的头上。冯九!”罗健行大喝一声,道:“我说的可有一字不实?”
  冯九蜷伏在一角,瑟索颤抖,道:“大师兄……小弟一时糊涂……受了白绵绵的蛊惑……自知罪不容诛……希望大师兄和华贤侄念在我冯九尚有一件心事未了……那就是文君新寡,孤苦无依……一俟她有了依靠归宿……我冯九纵死九泉,也能瞑目了……”说着已泣不成声。
  而此刻,陶芳和冯爱君已被擒,在洞口望着他们的父亲或师父,尴尬已极。
  “罗师伯,”华骝道:“算了!冯师伯已痛改前非了!至于白绵绵,我们趁机一举敉平邪教,应该不难。”
  “哼!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冯九,太便宜你了!算了!我们走吧……”罗健行领先出洞,三人已走远了,冯九坐起来,默然不语,双目中却闪烁着熠熠冷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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