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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白刃《龙真人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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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白刃,原名王寄生,笔名王爽、蓝默。1918年生于福建晋江县永宁镇。1932年去菲律宾谋生,当过学徒店员。在马尼拉半工半读。1936年参加革命,1937年春回国,1938年去延安抗大学习,参加八路军。1939年参加中国共产党。历任八路军一一五师参谋、干事、连指导员、报社主编,安东(今丹东)广播电台台长,西满军区、东北后勤宣传科长、教育科长并兼《反攻报》、《后勤报》主编,新华社前线分社记者,第四野战军编辑科长等职。参加过辽沈、平津两大战役。1952年起专事文学创作,1985年离休。
  自1936年开始在菲律宾华文报刊上发表作品起,六十年来,出版小说、剧本、诗歌、散文30余部。
  曾获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级红星功勋荣誉章、享受国务院政府特别津贴。
  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委员、中国南音学会顾问、中国电影基金会名誉理事、菲律宾华侨归国联谊会顾问、菲律宾菲华文联顾问、澳门福建同乡总会名誉顾问、北京集美校友会副理事长。
  注:简介来自中国戏剧出版社2002年2月初版《白刃文集》,王先生2016年5月15日已故。


  目录

  序
  第一章 九曲莲花山
  第二章 龙家小蚯蚓
  第三章 梅园三结义
  第四章 血染藏春楼
  第五章 修炼隐身术
  第六章 原形毕露
  第七章 上山访师
  第八章 脱胎换骨
  第九章 下山奇遇
  第十章 草屋斗蟊贼
  第十一章 怪人怪事
  第十二章 救人人救
  第十三章 捉奸的风波
  第十四章 黑龙潭的秘密
  第十五章 活捉“龙神”
  第十六章 种瓜得豆
  第十七章 避祸定计
  第十八章 深夜反击
  第十九章 双管齐下
  第二十章 狼狈为奸
  第二十一章 大闹武术馆
  第二十二章 明争暗斗
  第二十三章 黑虎岭
  第二十四章 绑架美人
  第二十五章 顺手牵羊
  第二十六章 丑戏与闹剧
  第二十七章 蛛丝马迹
  第二十八章 顺藤摸瓜
  第二十九章 夜闯虎穴
  第三十章 揭穿阴谋
  第三十一章 智擒焦天豹
  第三十二章 大团圆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序

  有位同志看到香港《文汇报》上,连载我的《龙真人别传》,奇怪地问我:“你怎么也写起武侠小说来了?”
  我笑笑回答:“你没有看到‘武侠小说’下面,还有‘新篇’两个字?”
  倒退两年,如果有人说我会写武侠小说,我会以为他异想天开。
  我对各种文艺形式,素来没有成见。建国初年,我甚至试写了两部长篇说唱词。可是做梦也想不到会写武侠小说,主要是它不适宜表现现代生活。
  我没有上过几年学,有点文化,多半是从书本上得来的。小时候在乡下,除了私塾里读的“四书五经”一类所谓“正书”以外,能看到的只是一些神怪、剑侠和公案小说。当时看这类“闲书”看得入迷,长大了接触一些新文学作品,对这类旧小说就不喜欢了,自然也不会去写它。
  人生中时常有些意外的事。1982年我去南洋探亲,意外地在香港滞留了一年多。闲来无事,我将一部描写南洋生活的长篇小说加工整理,写完交出版社付印,同时选了若干章节,在香港《文汇报》上发表。
  6月中旬,《文汇报》编辑白先生,约我和几位友人,到跑马地一家餐馆喝咖啡。白先生要我写部武侠小说,每天八百字,从7月1日起,在副刊上连载。
  我大感意外,甚至有点吃惊。
  我知道,香港盛行武侠小说,各报每日均有连载,固定字数,固定版面。电视台白天黑夜播映武侠连续片集,还有中式和西式的武打影片。据说香港人生活紧张,没有时间欣赏文艺作品,休息时爱看武侠小说和功夫片,以此来刺激神经,解除疲乏。于是武侠小说、武打电影和电视片大行其道!写这类作品的作家应运而生,多数人为了𫗫口,个别人写了许多大部头,因而发了财。
  旅港期间,我看了一些武打电视片集和功夫影片,也读了报上连载的某些武侠小说。觉得有些写得比较好,也有不少粗制滥造的,人物欠真实,故事大同小异,但求刺激,不问逻辑,经不起推敲。
  我向白先生谈了看法,说明让我写战争或其他东西可以考虑,写武侠小说实是外行,碍难从命。白先生认为我是客气,一定要我写,朋友们也再三劝说。我从朋友们的话语中,听出这样一种好意:他们是想帮我找点活干,使我每天有点收入,可以补贴生活费用。
  香港是个金钱社会,没有钱寸步难行。我是自费探亲,原先只想住两个月,访问归侨人才外流的情况,没料到拖了半年,去南洋的手续还成问题。朋友们的盛情难却,报纸又需要文章,我理应支持。拒绝了,未免辜负他们的情意;可是答应了,又如何去完成呢?
  正在进退两难,忽然想起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看骑士小说着了魔,想入非非,自己扮成骑士出游,闹了许多笑话。我觉得,既然目前流行的武侠小说,于读者没有多大益处,何不借鉴《堂·吉诃德》,反其道而行之?反正闲着,不妨试试。
  我答应试试看,但不能边写边登,必须写上几万字,有把握再发表,时间要推迟,7月1日不能见报。
  就这样说定了,可难题怎么解决呢?
  过去我写小说、写剧本,都是写熟悉的生活、熟悉的人物,经过脑子酝酿成熟,打好腹稿再动笔,所以写起来快速顺畅。眼下要写的东西,从内容到形式,都是未知数,只有个“反其道而行之”的想法,如何能做到这点呢?
  思考了几天,我给自己订了几条:
  一、以写人物为主,大力塑造几个人物,通过人物反映时代。
  二、写真实生活,故事不落套,情节力求生动有趣,合情合理。
  三、“武戏文唱”,尽量少武打。武打这玩意儿,电影电视上,看起来热闹,写在书上,枪来剑去,拳打脚踢,大同小异,看起来乏味,又非我之所长。
  照这三条,我开始考虑人物,结构故事。
  香港人喜欢龙,影视界的武打明星,有李小龙、吕小龙、梁小龙……我给主人公姓龙,小名蚯蚓,学名秋颖字菊生,上山拜师后道号真人。真人者,非神非仙,非魔非怪,真正的人也。我写他一段为父报仇的历史,够不上正传,所以叫《龙真人别传》,冠以“武侠小说新篇”,以示有别于流行的武侠小说。
  我把时代背景,安排在清朝末年中国南方山区,为的是写自己熟悉的事物。我生于辛亥革命后,离清王朝崩溃不到十年,社会风气和生活习惯,没有多大改变。我小时候,时常看到留着“猪尾巴”的清朝遗民,有的把辫子盘在头上,有的垂在背后。我的家乡虽是侨乡,但民性强悍,宗族纠纷很厉害,大姓欺负小姓,不知何年结下冤家,动不动闹械斗。民间枪械甚多,土匪横行,抢劫绑票时有所闻。鸦片馆林立,妓院赌场到处是。国民党政府鞭长莫及,乡民拒纳粮税,曾发生抢“盐馆”(收盐税的)和砸警察局事件。县政府派兵下乡镇压,被四乡联防包围击溃,四乡联防把活捉的几个兵丁枪决了,县政府无可奈何。乡人迷信鬼神,寺庙甚多,每逢菩萨生日,善男信女烧香拜佛,集资唱大戏。各寺庙都有和尚和道士,三姑六婆上家串门,算命相士走街串巷。乡里有个自称半仙的农民,头上束发,脚踏芒鞋,身穿百衲衣,家里养着两条看家蛇……
  我生在南方,长大了走南闯北,到过一些名山大川。战争年代,大部分时间在山沟里转悠,70年代下放到湖南山区,两次到湘鄂川黔四省边界的大山里,走遍湘西十县,下过二百公尺深的天坑,进过许多溶洞。湘西解放前也是个土匪窝,土地广种红罂粟,那里住着苗族和土家族,有着许多故事传说。
  这些生活经历,给了我写作的依据,不必凭空想象。有些熟悉的人物,成了小说的模特儿,有些素材成了书中的故事。
  龙真人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没有超人的本领;不是狭隘的侠客义士,不搞冤冤相报;不是仙风道骨的世外人,他依恋家庭和妻子儿女。我只把他写成人世间一个武艺出众、见义勇为的好人,这样更有现实性与普遍性。在我们生活中,常见有些好人办了错事,或是做好事不得好报的老实人。龙真人性情憨直,主观自信,因此不断闹出“种瓜得豆”的笑话。但他究竟是个老实人,不能让他吃大亏,否则太不公道,喜剧就会变成悲剧。
  目前太空中布满人造卫星,核武器成为威慑力量,飞机大炮已经落后,刀枪剑戟早就进入博物馆,少林、武当的拳术,作为健身的体育项目来提倡,很有必要,过分强调这些国粹的作用,显然不合时宜,甚至会引人误入歧途。我在小说中尽量避免写武打,除此原因外,也是为了摆脱框框。
  《龙真人别传》是我一次意外的试笔,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但它却是我创作中最吃力的一部作品。小说写了一大半,自己尚无把握,送到编辑部,居然得到白先生的赞许,认为是该报发表的武侠小说中,一部风格新颖别致的较好作品,于是我一口气把它写完。
  1983年元旦开始,《龙真人别传》在香港《文汇报》上连载,每天与读者见面,直到7月上旬才发完。关心我的一些香港朋友,有的告诉我,他每天读完剪贴成书,有的写信给我鼓励。朋友们的鼓励是对我的鞭策。“憋”出来的文章,而且是初次尝试,缺点和错误在所难免,希望得到读者的指正。
  乘小说出版之前,说说我为什么和怎样写出《龙真人别传》,以回答有些同志的疑问,并作为本书的代序。

  作者
  1984年5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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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zuowang 发表于 2026-5-27 22:34
  序

  有位同志看到香港《文汇报》上,连载我的《龙真人别传》,奇怪地问我:“你怎么也写起武侠小说 ...

  第一章 九曲莲花山

  提起龙真人,真是大名鼎鼎,在九曲莲花山,方圆百十里地,几乎无人不知,个个通晓。大家喊他龙真人,尊他龙仙师,敬他龙道长,称他龙侠客;也有人呼他龙虾蝌,龙瞎子,地龙虫,小蚯蚓,甚至叫他龙疯子。不管怎样称呼,龙真人仍然是当地公认的侠客义士,疏财仗义,助人为乐,而且学了一身武艺,懂得软硬功夫,能屈能伸。
  关于龙真人的称号和为人,后面将要慢慢讲到。眼下先叙叙他的身世,谈谈他的家乡,文学上的行话叫作典型环境,有了典型环境,才能产生典型人物。龙真人出生在九曲莲花山下的龙门镇,成长在清朝末年。这九曲莲花山,虽说没有五岳三山名气大,也难和峨嵋、武当、剑阁齐名。却是著名的“山的老家”,东西南北数百里路,全是崇山峻岭。九曲莲花山突出在群山众岭之巅,高入云天,是本省一大奇景。奇在哪儿,有诗为证:
  高上叠障,怪石奇峰;
  悬崖千丈,白练凌空。
  无坑无底,巨洞相通;
  船行地下,鹰击长空。
  中秋飞雪,半岁寒冬;
  镜湖夕照,温泉热风。
  猿啼幽谷,凤栖梧桐;
  密林卧虎,黑潭藏龙。
  奇花异草,万紫千红;
  剑峭林立,鬼斧神工。
  更奇的是每当旭日初升,天边霞光万道,空中一片焰火,映照那大小九座山峰,宛如九朵红莲,令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这便是九曲莲花山名称的来源。如此佳景宝地,难怪历代编修省志的史家,都将这九曲莲花山,列为本省一大名胜。曾经有许多文人雅士,在白云观周围的岩石上,题下诗词,请了岩匠镌刻。白云观前巨石上,有“天下第一奇景”六个斗大的字,笔锋苍劲,力足千斤,可惜没有留下大名。后人穿凿附会,传说当年徐霞客云游至此,挥笔留下的墨迹,当然不大可靠。
  自古地灵出人杰。这九曲莲花山周围的乡镇,各个朝代都出过文官武将,养育了不少英雄豪杰。单是龙门镇上的龙氏家庙里,就挂着五块钦赐的金匾,宗祠院外广场上,竖立四棵旗杆,据说旗杆原先有五根,早年被旋风吹倒一棵,至今尚留下底座石墩,这棵倒掉的旗杆,是龙真人的祖父龙常虹,中进士那年竖立的。后来龙进士在外省做官,上了为民请命的奏章,触犯朝中权贵,罢官充军,发配到长城塞外,恰巧那年风折旗杆,家里人不敢重新建立。后来清兵为了保护高丽王室,在朝鲜击败倭寇,龙常虹战死沙场,皇恩浩荡,为他平了冤狱,可是龙真人的父亲龙文蛟,一生没有功名,在镇上开了学馆,收了几十个蒙童,每年束脩有限。龙文蛟精通医学脉理,研究偏方杂症,却不肯挂牌行医,只是亲友请他,或是穷苦人求医,才去出诊,一概不收银钱,有时还倒贴些草药。龙文蛟家中还有十几亩良田,那是全家的衣食根本,舍不得变卖。有意重整家声,却是力不从心。因为要想在宗祠庭前竖一根旗杆,不光买棵杉木了事,必须祭祀祖宗,演戏庆祝,请亲宴客,开销浩大。所以只好睁着眼睛,瞧那石墩受尽风雨侵蚀,暗自叹息难过。到了龙真人当家,也曾念念要重新竖旗杆,可是他官运不好,考中秀才之后,没有上进,而且贪杯嗜酒,又不经商种地,有钱就花,更没有能力办理。后来宗亲族人捐款凑钱,想要风光一番,正遇上宣统退位,清朝换成民国,也就罢了。这使龙真人遗憾终生,埋怨改朝换代!
  龙门镇是千几百户的大乡镇,地处三省边境,是商旅的交通要道。九曲河流经龙门附近,急流险滩慢慢消失,河面宽阔,水深底平,南来北往的船只,都要在码头上停泊,卸下京广洋货,装上土产中药,那东来西去的车马,也把镇上当成驿站,镇上商贾云集,三教九流聚会。酒楼茶肆,烟馆赌摊,花街柳巷,应有尽有,白日熙熙攘攘,入夜灯火辉煌。
  那九曲莲花山顶,有座白云寺观,楼宇一大片,栉比紧相连。寺前古木参天,岸边云彩飘绕,甚是壮丽好看。大殿供奉三世尊,后殿端坐太上老君,佛道合流,同享人间香火。远近隐士侠客,希望得道成仙,都到莲花山上来修行。山上天然洞窟甚多,正是修成正果的好去处。
  莲花山麓观音庵里,更是香火不断,琉璃灯光常明,慈航普度众生,送子娘娘为妇人添喜,善男信女有求必应。龙门镇上还有十几座大小庙宇,关帝庙威风,城隍庙森严,玄武庙肃穆,圣母庙灵验,火神、龙王、石将军、土地公……全受民众敬畏,每月初一十五,都到庙里烧香拜佛,叩头许愿,贡献银钱。
  龙真人的家,住在龙门镇东北角。当年他祖父龙常虹中了进士,做了知县,龙姓的乡绅,认为是本族的荣耀,公议要他兴建府第,龙常虹为官清廉,不会刮地皮,光靠俸银禄米,养活家口以外,所剩无几,哪有银子大兴土木?况且在外省做官,鞭长莫及,几封家书,都劝儿子龙文蛟力排众议,慎守祖业,切莫贪图虚名,拉下亏空,筑起债台。龙姓族长不依,觉得本族出了进士,如不兴建府第,要被外姓耻笑。族长在龙氏家庙里,召集本族富户商议,当场募捐了几百两银子,商得龙进士同意,将龙家原来的四合院,加以扩大改建。后院扩大一倍,新盖了五间正屋,前院正房加高改为厅堂,东西厢房及南屋不动,粉刷一新。最显出排场的是新建大门楼和加高的围墙,用的是红砖琉璃瓦,两扇红漆大门上,安了虎头铜环,门顶竖起“进士及第”的横匾,甚是威风。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龙进士的府第刚修完,龙常虹被皇上罢了官,充军去辽东。本县官府奉命来抄家,抄不到金银财宝,只搜走一些值钱的衣物,这进士府第是族人捐款修建的,官府要没收,同族头面人物和本镇士绅出面呈禀,保留下来,龙文蛟才有了安身之处。
  龙家仕途倒运,龙文蛟心灰意懒,自甘淡薄,操儒业舌耕,因祸得福,教出一个好儿子,成了远近闻名的龙真人。


  第二章 龙家小蚯蚓

  清朝同治年间,一个初秋的下午,龙门镇下了一场大雨。黄昏前雨过天晴,龙进士府第前院,一个穿着蓝竹布长衫的中年人,正在东厢书房里焦急地踱着方步。他就是龙进士的独生子,名叫龙文蛟。龙文蛟从小好学,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四书五经,时文八股,都背得烂熟。可惜时运不济,蛟龙困在浅水滩,没能飞黄腾达。龙进士充军死在朝鲜,他便灰心丧气,不想做官,在本镇开了个学馆度日。
  龙文蛟年过四旬,膝下有两位千金,大姑娘墨香出嫁了,二小姐桂香待字闺中,夫人十几年来没有再生育,他很为子嗣忧虑。亲友们劝他纳妾,养个儿子好传宗接代。龙文蛟为人古板,认为命中注定无子,讨小老婆白费银钱,闹不好妻妾争风,家门不得安生。去年妻子怀了孕,他满心欢喜,盼着生下一个小子,免得断了香烟。今日正是妻子分娩日期,他放一天学,从上午在书房回避,等候后院堂屋送来好消息,等了一整天,心中好似油煎。
  庭院里老樟树上,知了吱吱叫唤,龙文蛟心神烦躁,讨厌这懒虫的叫声,跨出书房走到门口,弯下腰去拾一块石子,准备驱打树上的知了,一眼看见泥地上钻出一条尺把长的大蚯蚓,他心里一动,想道:“如果老婆生个儿子,不用为起名费心了。”
  这当儿,恰好二女儿桂香从后院通过厅堂跑过来,气喘喘地喊道:“爹啊!娘生了!生了一个小弟弟!”
  这一喜报非同小可,龙文蛟差点蹦跳起来,他扔下手中的石子,讨厌的蝉鸣变成悦耳的乐声。他默念了一句“谢天谢地”,接着对桂香说道:“快!快!快放鞭炮!”
  “叫我放?”桂香瞪着惊愕的眼睛问。这姑娘已经十八岁了,由于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尚未出阁。她是个知诗识理的人,按照本地风俗,生女儿不放鞭,生小子才放炮,可得由男人来放,所以发出疑问。
  “对!你放,由你放!”父亲下命令说。龙文蛟虽然古板,却是不拘小节。老家人被派出街买东西,这时院里只有他一个男人,做父亲不能自己放,临时去叫人又费劲。他心急地催着:“快!快到书房里点根香!”
  桂香连忙走进书房,划了火柴燃上一炷香,回到庭院中樟树下,点着事先挂在树枝上的一大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吓跑了树上的知了,惊动了左邻右舍,给这破旧的府第增添了生气。
  接生婆颠着小脚,跑到龙文蛟跟前,满脸笑容地鞠了个躬,说道:“恭喜老爷,太太生了个小少爷!太太吩咐,请老爷给小少爷起个名字。”
  龙文蛟高兴地点点头,不假思索地指着地上蠕动的蚯蚓,说:“就叫这个,蚯蚓,叫小蚯蚓。”
  “这个……”接生婆望着小爬虫,惊讶地张嘴结舌,半天才接下去:“这个怕不……”
  在这喜庆的时节,老婆婆吞住不吉利的话尾。龙文蛟不忌讳地续下去,解释道:“有啥不好?蚓者引也,有了头生小子,就能引来后生男丁。蚯蚓是地龙,平时蛰居地下,一朝春雷响动,便能腾空而起。再说蚯蚓是益虫,日夜为庄稼松地,帮助粮食丰收,对农人大有好处。”
  接生婆似懂非懂地听着,不断点头称是,老爷是有学问的人,说话哪有个错?看到老爷没有别的吩咐,顺着他问道:“我去告诉太太,给小少爷叫小蚯蚓?”
  龙文蛟回答:“对!快去!”
  老婆婆转身走了,龙文蛟还在沉吟着。他给新生婴儿起这个名字,有条最重要的理由没说出口。原来龙家代代男丁的名字,都带个虫字旁,他叫龙文蛟,祖父叫成蟠,父亲龙进士叫常虹,他叔父叫武融……
  据说男丁名字带虫字旁,有几重意思:一是龙属至尊,只有皇帝可称龙,天子的脸叫龙颜,身叫龙体,皇宫叫龙庭,坐位叫龙椅,睡铺叫龙床,如此等等。龙姓犯忌讳,但祖传的姓氏不能随意更动,因此名字要谦卑。二是把人称虫,为了好养活,不致夭折,有如许多人家的男孩,故意起个女孩的名字,有的干脆叫什么妹子。三是鱼龙变化,龙是大爬虫,平时困在池中,有朝云雾起,便能腾空飞跃。
  有这种缘故,所以龙真人的乳名就叫蚯蚓。小蚯蚓七岁启蒙,进了父亲授业的学馆,龙文蛟给他起个学名,叫龙秋颖,字菊生。一来这孩子从小聪明,二来初秋生的,三来“秋颖”与“蚯蚓”谐音。
  龙秋颖十六岁乡试考上秀才,以后省试名落孙山,没有中上举人。这时清朝腐败,内忧外患,洋人开来兵舰,用洋枪洋炮,占了许多中国地方,眼看金瓯破碎,义和团奋起扶清灭洋,招来八国联军进北京,西太后和光绪皇帝逃出都城。从此国无宁日,民不聊生,盗贼蜂起,天下大乱,龙门镇地方偏僻,也不免一日数惊。况且山高皇帝远,草寇蟊贼成帮结派,会道门兴起,什么青红帮,三合会,大刀会,一贯道,无极道……到处设香堂开会馆,招徒弟拜师傅。龙门镇一带农田,不栽五谷杂粮,广种红罂粟,鸦片成了一大商品。
  有一天晚上,月黑风高,不知从哪里窜来一大队马贼,人人脸罩黑纱,个个手提刀枪,在龙门镇里烧杀抢劫,奸淫妇女,许多商家被掠夺,富户遭了殃。
  龙家府第高墙,深宅大院,自然是强盗打劫的目标。强盗们攻入龙家,抢不到珠宝细软,将龙文蛟一刀砍死,把他未出嫁的老小姐桂香奸了,害得桂香悬梁自尽,强盗临走,放火烧进士府第,幸巧半夜下了大雨,只烧掉后院五间堂屋和中间的厅堂,东西厢房和南屋得以保存。龙老夫人年岁已高,经过这一场灾难,从此得病卧床不起。
  龙秋颖算是幸运,这一天他带着老婆孩子去大姐夫家里作客,逃了灾祸。第二天回家痛哭一场,把父亲和二姐草草埋葬,他在亲人墓前立下誓言,决心为死者复仇!从此弃文就武,准备学好功夫找仇人算帐!
  龙门镇经过这番浩劫,乡民为了自卫,开了几间武术馆,请来教头拳师,教授子弟武功。龙秋颖这年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立志为父报仇,脱下长衫马褂,穿上短衣长裤,束上腰带,扎好绑腿,穿着软鞋,他嫌后脑勺的辫子累赘,咸天盘在头顶,抛掉瓜皮小帽,缠上五尺长的黑色罗巾,走出孔家店,进入武术馆。
  龙秋颖原来身材瘦长,皮肤白净,五官端正,方脸大眼,却是个文弱书生,自从进入武术馆,跟教师爷学功夫,每天舞刀挥棍,耍枪弄剑,打拳踢腿,跑步跳跃,经过风吹日晒,不到两年时间,已经扫尽酸秀才的气味,成为雄赳赳的武士。
  龙秋颖为人洒脱大方,疏情仗义,只是性情急躁,主观自负,容易满足。所以考上秀才,再也没有上进。弃文习武以后,起头勤学苦练,练了二年,觉得十八般武艺,已经十不离九,也就自满自负,认为天下无敌,因此闹出不少笑话,差点丧了性命。


  第三章 梅园三结义

  龙秋颖立志为父报仇,弃文学武,练了两年功夫,和龙门镇武术馆的人,进行了多次比武,功夫差的打不过他,本领高强的让他三分,因为他是进士的后裔、本镇秀才,不愿扫他的脸子。他踌躇满志,自以为武艺超群,没有敌手。他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作“龙侠客”,花了十两银子,请了能工巧匠,铸造一把犀利的长剑,号称青锋剑。开始暗中察访仇人,准备为父亲和二姐报仇!他查问了当年受害人家,打听了镇上父老,问来问去,问不出确实的冤家对头。有的说当时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对面不见人,那帮马贼脸上蒙着黑纱,手中拿着火把,看不清强盗的真面目。有的猜测是黑虎岭的草寇,有的怀疑是绿水涧的胡匪,有的认定是荆门寨的马贼。其说不一,教龙秋颖无法下决心,尽管复仇心切,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加紧留心查访。
  龙秋颖有两个结拜兄弟,一个姓曲名仙舟,是个富商的儿子,比龙秋颖小一岁;一个姓皮名文礼,是个屠户的小兄弟,比龙秋颖大两岁。他们三人是私塾里的同窗好友,意气相投、常在一起游山玩水,吟诗作书。他们效《三国演义》里刘关张的故事,在龙门镇西坡的梅园里,焚香叩头,交换兰谱,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兄弟。按年龄顺序,皮文礼是老大,龙秋颖老二,曲仙舟老三。他们发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誓言,自称为“梅园三结义”。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三位义兄义弟,各走各的道路。龙秋颖家是书香门第,想在仕途上发迹,求得一官半职,光复门庭,重建宗祠外被风吹折的旗杆,平日在家中攻书,也跟父亲学点医道脉理。曲仙舟是富家少爷,纨绔子弟,娶亲后不务正业,穿花街,串柳巷,坐酒楼,泡茶馆,吃喝嫖赌样样内行,父亲死后,他是茂源行的老板了。母亲日夜训说,稍微收敛一些,但是店铺由堂叔经理,自己有时也到店里照个面,问问生意盈亏。皮文礼是小康之家,念完私塾便帮助长兄操屠刀拿秤杆,杀猪宰羊,卖肉记帐。
  龙门镇遭马贼祸害,龙家受了烧杀奸淫,曲家商店被抢劫,只有皮文礼家没有损失。镇上兴办武术馆,梅园结义三兄弟,全都积极参加,出钱出力。龙秋颖练功最勤,皮文礼有空闲才去,不过他身高力大,干的是劳累活儿,练习时间虽少,武艺不在老弟之下。曲仙舟身材短小,加上荒唐过度,气力不足,三日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到馆里坐坐,学打几种花拳,舞弄一阵棍棒,身体也渐渐强壮起来。
  有一天下午,秋高气爽,龙门镇地势高,已经有点寒意了,曲仙舟坐在家中烦闷,想出门消遣时光,对婆娘说道:“我要到店里看看,你给我预备出门的衣服。”
  曲少奶奶长得一枝花,性情温柔,受过三从四德的家教,对老公百依百顺,是个贤惠的娘子。怎奈曲仙舟浪荡惯了,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时常在胭脂巷过夜。少奶奶心里知道,嘴里不言。听老公说要去店里,连忙取出衣衫鞋帽,帮曲仙舟打扮起来。曲仙舟穿着酱色绸子夹袍,套着蓝缎子马褂,足蹬短统软靴,头戴瓜皮小帽,背后拖着一条黑油油的辫子。他对着大镜子照了照,吩咐道:“晚上我上龙义兄家里,跟秋颖、文礼一块饮酒,晚饭不用等我了。”
  少奶奶点了点头,送丈夫出了正房。曲仙舟跨过庭院,经过下屋,对着门内喊着:“小顺子!出门了!”
  南屋里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眉清目秀,行动极灵,一手拿着银水烟袋,一手托着宜兴小茶壶。这小顺子原是曲仙舟念书时的书童,现下成了小跟班,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楼下,打开双扇红漆大门,跟着主人上街。
  龙门镇里两条热闹的大街,一条东西街,一条南北街,成了个十字,直通四门。茂源行在十字街头,门面宽广,铺里卖着绫罗绸缎、洋布匹头、京广杂货、山货土产,是镇里数一数二的大百货店。曲家离店铺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曲仙舟和小顺子走进店中,店里生意兴隆,顾客进进出出,甚是热闹。经理店铺的堂叔迎上来,把堂侄引到帐房里,小顺子在水烟袋上装好条丝烟,递给主人,燃着纸捻给点上,退去帐房,在外面侍候。
  曲仙舟噗噗地抽着水烟袋,听堂叔诉说近日的生意,不断点头,露出满意的神情,对摆在面前的帐簿,翻也不翻一下,慢慢站起来走出帐房,在铺里转了一圈,吩咐了几句话,便和小顺子离开店门。他原想走东街去看望龙秋颖,走了一阵子,看看日头还在西山顶,知道眼下是他义兄练功时间,去了难免要跟着来一阵拳棒,出一身臭汗,不如到胭脂巷,找老相好的刘亚仙开开心。拿定主意,曲仙舟拐进南面一条小巷,直奔胭脂巷而去。
  胭脂巷在南门里,秦楼楚馆林立,胭花粉头成阵,明妓暗娼结集,所以叫作胭脂巷。这一带是龙门镇最热闹的场所,附近有两家戏园子,几处酒肆茶楼,数间旅店客栈。街上到处有算命案、测字桌,各种风味小吃摊。空地上围着一个个人圈,观看走江湖的打拳卖膏药、变把戏、耍猴子、走钢索。还有捏面人的,吹糖娃娃的,摆地摊子的……入夜灯火辉煌。敲锣打鼓,吹拉弹唱,通宵达旦,真是个繁华的地方。所以来往客商,仕官行台,都在这里歇脚过夜。
  胭脂巷里有座出名的妓院,叫藏春楼,也叫班头院,意思是说院里是妓女,是脂粉队里的班头。平民百姓不敢去问津,怀着嫉妒的心理,挖苦地叫它龟头院。这院里的婊子比别处年轻漂亮,有的会弹月琴唱小曲,有的会下围棋走象棋,有的还会写几句歪诗,书几枝花卉,那般富家子弟和有钱客商,如苍蝇逐臭,喜欢到龟头院走动,开烟盘,打茶围,喝花酒,设赌局,让姑娘们陪着烧鸦片,唱小曲,打麻将,饮酒作乐……
  上个月,藏春楼的老鸨子,从省里买来一个小娼妓,青春妙龄,十八九岁,身材苗条,颜容绝丽,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两只三寸大的金莲,谁看到都喜爱。曲仙舟一见,顿时魂飞魄散,脚步走不动了。这雏儿名叫刘亚仙,恍惚天作之合,两仙成对。曲仙舟不惜花大把银钱,接连包了三个晚上,过后不断来找她寻欢作乐,几日不见心里就痒痒。今下午走进胭脂巷,直上藏春楼,一头栽进刘亚仙房里。老鸨子叫丫头送来美酒点心,曲仙舟一边喝酒,一边听亚仙弹月琴,唱小调,自己摇头晃脑,跟着打拍子。
  正玩得快活,忽然房外一阵喧哗!只听见老鸨子的声音,说道:“二位大爷,实在对不住,亚仙正在接客,请多多原谅!老身另外叫两个姑娘侍候二位大爷。”
  一个男人粗声嚷道:“别啰嗦了!老子要的是刘亚仙,别的婊子不要!”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老贱货!快叫刘亚仙出来!爷们加倍给钱!”
  老鸨说:“二位大爷包涵,亚仙正陪着曲少爷,实在不便……”
  话音未落,房门砰的一响被踢开,闯进两条大汉,前面的留着络腮胡,后面的满脸肉疙疸,看样子都是三十多岁。两人恶眉瞪眼,气势汹汹,络腮胡子喝道:“喂!姓曲的!知趣点,自己滚出去,免得老子动手!”
  刘亚仙停下弹唱,连忙站起来,躲在曲仙舟背后。曲仙舟也吓了一跳,仗着几杯酒下肚,添了三分胆量。心想自己是本镇绅士,不能丢了脸皮,不甘示弱地站着,摆着迎敌的姿势,愤怒地吼道:“哪来的野汉子?为何不讲理?随便跑到别人的房间撒野!”
  两条汉子火了!络腮胡推翻桌子,碗碟叮当响,酒菜洒了一地,肉疙疸举起拳头,朝曲仙舟打来!曲仙舟运了气,使出本领,右臂架住,左拳还击,被肉疙疸接住,两人拳来脚去,打了一阵子,曲仙舟抵敌不住,不断后退。肉疙疸越打越有劲,步步紧迫,眼看对手招架不住,拳拳落在曲仙舟的胸前脸上,打得他鼻青目肿,嘴角出血。曲仙舟头昏目眩,身体不支,倒在地下。肉疙疸还不罢休,用双脚乱踢。
  这时候,楼上的嫖客,院里的粉头,围门口观战。老鸨子怕打出人命,求肉疙疸停手。小顺子挤在人堆里,看见主人被打翻在地,立刻跑下楼梯,出去搬救兵。


  第四章 血染藏春楼

  曲仙舟在藏春楼挨打,跟班的小顺子跑出来搬救兵,直奔龙进士府第。
  龙家庭院里老樟树下,龙秋颖穿着深色的短衫裤,扎着腰带,踏着软布鞋,正在练功夫,看见小顺子慌里慌张跑进院来,收住拳脚,问道:“小顺子!出了什么事?”
  小顺子气喘喘说:“我家大少爷被人打坏了,请二爷快去救救他吧!”
  龙秋颖问:“在什么地方?”
  小顺子答:“在胭脂巷藏春楼!”
  龙秋颖问:“被什么人打了?”
  小顺子答:“不知从哪来的两个大汉。”
  龙秋颖问:“他们带的什么兵器?”
  小顺子答:“没有带家伙,都是空手。”
  龙秋颖原想进屋里,取出青锋剑,听说敌人是徒手,便改变主意,说道:“走!小顺子,看看去!”
  小顺子领路,龙秋颖跟着。两人跑步赶向胭脂巷。龙秋颖活了二十五岁,很少走进这条烟花婆娘聚集的胡同,对巷里的妓院娼窑很陌生。小顺子带着他跑进藏春楼,登上楼梯,指着刘亚仙的房间,说道;“在这房里!”
  房门没有关,透过竹帘传出猜拳行令的吆喝声。龙秋颖掀起竹帘,站在门口一看,八仙桌上摆着山珍海味,两个男人坐在对面饮酒,一个小娘们端着酒壶为他们斟酒,一个半老徐娘在一旁劝酒。曲仙舟衣冠不整,背靠床脚坐在地上,脸上流着血,口中发出哼哼声。他看见龙秋颖,提高嗓音喊道:“二哥!救命呀!二哥!”
  原来那两条汉子,打倒了曲仙舟,肉疙疸不停地踢他,要他叩头求饶命,曲仙舟觉得太丢脸,只是不肯。两个大汉不断打他,口出恶言辱骂。那半老徐娘的老鸨子,怕这龙门镇的财主被打坏,断了一条财源,万一出了人命,更是担当不起,苦苦替他求情,重新摆好酒席,让刘亚仙陪客,自己劝酒。忽听见曲仙舟喊“救命”!不由转眼瞧着门口的来人,两条大汉和刘亚仙,也望着满脸怒容的龙秋颖。
  龙秋颖看见这般情景,心里像火上浇油,气呼呼地对着两名男子,骂道:“哪里来的泼皮?胆敢在龙门镇行凶,打坏我的三弟!我要你们的狗命!”说着,他感到房里狭窄,非用武之地,退到门外喊道:“有种的滚出来,跟你龙爷爷较量较量!”
  两条大汉放下酒盅,束好腰带,走到门外。那络腮胡子看见来人脸皮白净,身材瘦长,年岁不大,不由哈哈大笑,说道:“乳臭未干的小子!敢到太岁头上动土,莫非活得不耐烦了!”
  络腮胡子说着,挽起袖子想冲上去,肉疙疸拦住他,说道:“大哥,杀鸡焉用牛刀,待小弟教训教训这小子!”
  肉疙疸赶上两步,和龙秋颖厮打起来。两人都使出看家的本领,进进退退,打了十几个来回,不分高低。肉疙疸性情火暴,不停进攻。龙秋颖看他本领不错,不敢轻敌,假装后退,卖了一个关子,看出对方的破绽,左手虚晃一枪,右拳击中肉疙疸的鼻梁!鲜血从他鼻孔里流出来。龙秋颖看敌人慌了,继续进攻,打出两拳,乘虚飞起右腿,踢中肉疙疸的肚子,肉疙疸“哎哟”一声,跌倒坐在地上。龙秋颖赶上去想补上一脚,为曲仙舟报仇!忽听见背后络腮胡子喊道:“小子休要逞强!”
  龙秋颖一转身,看见一只又黑又大的巴掌,朝脑门上砍来!连忙朝后一闪,用右臂架住,觉得拳头沉重,如木槌一般。知道对方是强手,不敢怠慢。怎奈打倒了肉疙疸,耗掉他一半气力,和络腮胡打了一会儿,只有招架之功,有点心虚怯阵。那络腮胡越打越精神,拳头像雨点落下来,龙秋颖一着未防,胸脯被击中!他急忙后退,对方跳过来,一拳打中他的下巴,身子失去平衡,立时跌倒。络腮胡抬脚在他身上猛踢,肉疙疸也赶上来,又踢又踩。龙秋颖双手护着脑袋,卷着身子,在地上打滚,任凭他们像踢球一般。
  在这生死关头,响起一阵急促的楼梯声,皮文礼率领五个人冲上来。原来小顺子怕龙秋颖双拳难敌四手,又去找了正在卖猪肉的皮文礼,顺路到武术馆,请来三个打手。皮文礼见老二吃了大亏,看两个大汉踢着龙秋颖,不由心头火起,大声吼道:“混帐王八蛋!休伤了我的二弟!”
  两条汉子看上来五个人,连忙迎战。皮文礼单战络腮胡子,其余的围攻肉疙疸。肉疙疸刚才被龙秋颖踢伤,哪里敌得过四个人,被打得东躲西闪,嗷嗷乱叫。他看见小顺子是个缺口,朝他冲过去,小顺子害怕,躲在一旁,肉疙疸夺路跑下楼梯,众人跟着赶到院里,又把他围起来。
  皮文礼和络腮胡对打,一个身强力大,一个功夫过硬,打了一阵子,络腮胡看到伙伴退到楼下院里,受了围攻,立刻脱离皮文礼,三蹦两跳跳下楼梯。这时肉疙疸被众人打得团团转,鼻子嘴巴流血,脸上的肉疙疸成了酱紫色,想逃也逃不掉!络腮胡子下来,大喊一声!左右两拳将小顺子和另外一个打倒,乘势护着受伤的伙伴,夺了院门,向胭脂巷的南口跑去。
  巷口的杨树下面,拴着两匹坐骑,络腮胡子解下缰绳,扶着肉疙疸上了白马,自己跨上枣红马,双腿一夹,那红马向前闯,两匹马穿过横街,拐上南北大道,朝北门驰去。
  皮文礼和众人赶到巷口,看他们跨上坐骑跑了,众人想骑马追赶,皮文礼是个厚道人,害怕惹是生非,阻止大家,说道:“莫追了!冤仇宜解不宜结,别把事情闹大,不好收拾!快到藏春楼,将两个打坏的送回家。”
  回到藏春楼,皮文礼叫人雇来两台轿子,众人扶着受伤的龙秋颖和曲仙舟下楼。龙秋颖咬牙忍痛,一声不响,曲仙舟鼻里不停地哼哼。皮文礼扶着老二上轿,小顺子和另一个人,抬着主人进轿。分头送伤者回家。
  龙秋颖的妻子杨玉珮,出身书香门第,是龙家的远亲,在娘家念过几年书,知书识理。嫁给这门穷亲戚,夫妻十分恩爱,生下一男一女,男孩今年五岁,女儿三岁,都生得水灵灵,谁见了都夸奖。自从公公被马贼杀害,婆婆染病卧床,家中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操持。家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院公,一个随嫁的丫鬟,名叫梅香。这一老一少帮玉珮做些杂活,打扫庭院,侍候老太太,看管小孩儿。
  这天下午,杨玉珮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心里惦挂着丈夫跟小顺子出门,去救她的结拜兄弟曲仙舟,不知情形如何?梅香跑来报说,主人被人打伤,用轿子抬了回来,正在东屋书房里,由皮大爷陪着。杨玉珮一听急了,撂下手中的切菜刀,慌忙跑到书房里,看见丈夫躺在床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心里一阵酸楚,眼泪滚出目眶。她对丈夫这个把兄,素不回避,问了问情由,忍不住唠叨两句,说道:“瞧他平时舞剑弄枪,威风十足!原来是银样蜡枪头,经不起火烧。一桶水不满,半桶水晃荡,这点本事,怎能替公爹报大仇?”
  皮文礼劝道:“莫说了,弟妹!好好侍候二弟养伤要紧。”
  龙秋颖皮破血流,幸亏没有内伤,擦药调理,养了一个月就好了。可是这场血染藏春楼,成了镇上的大新闻,看见他挨揍的人,描绘他地上打滚的样儿,讥诮他不是“侠客”,倒像一“虾蝌”,“龙虾蝌”这个外号,就这样叫开了。以后又闹了一次大笑话,又多了个“龙疯子”的外号。


  第五章 修炼隐身术

  龙秋颖在藏春楼吃了大亏,被打得遍体鳞伤,他的武功受了考验。原以为自己武艺高强,挨了揍,丢了脸。受了气,遭侮辱,龙侠客变成“龙虾蝌”,如大梦初醒,大彻大悟,方知自己的武功差得远!
  养伤的日子,他曾想恢复健康之后,外出寻访名师,学习高艺绝招,练好真本领,以便为父报仇,为自己雪耻。卧床时间,闲来无聊,他叫妻子杨玉珮,将家中两箱藏书,搬到榻前解闷:这两箱书,满是灰尘污垢。一箱装的是四书五经,春秋左传,世家正史,唐诗宋词……另一箱则是稗官野史,小说评书,戏曲传奇,闲言杂记……他撇开诗云子曰,不看八股时文,专找一些闲书阅读,看了不少武侠剑客的小说。这种小说幼年念书时候,父亲禁止他阅读,长大了也很少翻看,如今读起来,感到很新鲜,开始只当消遣,慢慢读得入迷。接着又看了一些奇门遁甲,阴阳八卦,摆阵斗法的书。他想要能够飞檐走壁,来无踪去无影,飞剑取仇人头颅,能画符念咒,隐身潜入敌营,该多好啊!他翻到一本《隐身术诀窍》,书中有符咒歌诀,注明若能全部背诵,渐渐可以隐形藏影。他如获至宝,暗暗欢喜,悄悄背诵,背得滚瓜烂熟,想在伤好之后试验一番。
  养了一个多月,已经能够起床走动。龙秋颖决心试试学的隐身法术,首先从家中做起。这一天清晨,他按照书中的提示,洗净双手,燃起三炷香,画了四张黄符,不吃早餐,将黄符烧成灰,放进清水碗里,一口吞进肚里。跟着跪在地上,向东南西北四方朝拜,又笔直站在房中央,仰面朝天,双手作揖。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坐,默诵咒语歌诀,从头念到尾,从尾念到头,觉得一切妥当了,站起来慢慢踱到庭院里。
  老公公正在樟树下打扫落叶,庭院一切跟往常一样。龙秋颖默念着隐身诀语,感觉身子飘浮,别人看不见了,但心里还不踏实,他轻步走近老院公,围着他转了个圈,老院公不动声色。他故意向老仆人拱手作揖,哈腰鞠躬,老院公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他心里高兴,认为隐身成功了,慢慢走进后院。
  后院被马贼烧毁的房屋,留下颓壁残垣,到处长着茅草,荒芜凄凉,冷落不堪。龙秋颖见景生情,想到父亲和二姐的惨死,心里一阵难过,眼眶滚下泪珠,觉得血仇未报,奇耻大辱未雪,愧为男子汉大丈夫;恨不得练就隐身法术,立刻去寻找马贼报仇。
  一阵大风吹动墙边的桩树,树叶哗啦啦响,透过一人高的蒿草,他发现桩树下井栏旁,丫鬟梅香正在洗衣裳。他想再试试隐身术,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野草,一步步向梅香走去。梅香低头搓着衣裳,似乎没有发觉他的到来。他故意重步踏出响声,梅香抬头望了望,又低头洗衣服。他咳嗽两声,梅香又举目瞧了瞧,恍惚什么也没有看见。按照龙家的规矩,仆人见了主子,都要起身问候,现在老院公和梅香见了他,居然目中无人,定然是看不见他的形影。想着想着,高兴万分,喜冲冲地回到前院,朝西厢房走去。
  西厢房一共三间,靠北单间住着卧病的老母亲,下面两间是套房,里间是他和妻子的卧室,外间放着桌椅板凳,成了龙太太接待内眷的客厅,也是他一家人吃饭的餐室。自从他被打伤,日夜在东厢书房里养治,饮食由梅香送去。这几日能够行动,他有时到南屋看看,和一双儿女玩耍,有时到母亲房中问安,到太太住室走走。现在他想先探望病人,进门闻到一股臭气,不由站立下来,发现屋角老夫人的便桶敞开,臭气从桶中冲出来,不由埋怨妻子和丫头,怪她们侍候病人不周到。他走过去将马桶盖好,掀开蚊帐,看见老母亲闭着眼睛,似睡非睡,鼻里低声哼哼,怕惊动病人,他放下蚊帐,悄悄走了出来。
  龙秋颖想在太太脸前,试验隐身术,踮起脚尖,不声不响踏过门槛,进入房中。杨玉珮正在八仙桌上,专心致意为儿女裁剪新衣,没有注意丈夫的到来。龙秋颖走到太太身旁,左边看看,右边站站,龙太太抬头瞅他一眼,没有吱声,仍然剪着桌上的花布。
  龙真人又在杨玉珮身旁站了一会,心里高兴了,暗喜隐身术的灵效,悄悄溜进卧室,打开箱子,取出一件蓝缎子马褂,套在长衫上,又拿起一顶黑丝绒小帽,对着菱花镜子戴好,准备到大街上,试验他的隐身术。他出了卧室,通过外屋,寻思妻子依旧看不见他,喜滋滋地走到门口,刚抬腿想迈出门外,忽听见背后女人的声音,问道:“喂,你要上哪里去呀?”
  龙秋颖连忙收回右脚,一下愣住了:“怎么隐身术不灵了?”看见杨玉珮拿着剪刀走过来,他没有回答婆娘的话,反问道:“你看到我进来了?”
  杨玉珮道:“你偌大一个人,又不是只小耗子,咋见不到呀?”
  龙秋颖不大相信地追问:“刚才我看见你剪裁,你看见我啦?”
  杨玉珮说:“你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也不是瞎子,咋看不见?”
  丈夫扫兴地说:“那,那你刚才怎么不吭声?”
  婆娘答:“我在忙着给孩子裁衣服,怕剪错了,不好一心二用,没有理你。”
  丈夫垂头丧气地自言自语:“奇怪!为啥不灵啦?”
  妻子道:“说啥灵不灵,瞧你这副败相,搞的啥名堂呀?”
  龙秋颖不愿泄露天机,支支吾吾地答道:“没,没啥事,我随便问问。”
  杨玉珮打量他的穿戴,问:“你打扮得这么整齐,想出门不是?”
  龙秋颖发窘,说:“不,不,我觉得有点冷,加一件马褂。”
  杨玉珮瞪他一眼说:“你呀!你瞒不了我,一个多月不上街,脚底下痒痒啦!你伤刚好,身子还弱呢!老实在家里多待几日吧!”
  龙秋颖连声说:“是,是,我不出去。”
  说完,他搭讪地走出门。杨玉珮回身去做她未完的事。龙秋颖走到樟树下,看见老院公打扫完毕,向下屋走去,忙叫住他,问:“老院公,方才你扫院子,我在你跟前转悠,你看见我了吗?”
  老院公年岁大,眼睛花,耳朵聋,一心打扫庭院,着实没有发现主人,他照实说:“没有见到啊!”
  龙秋颖说:“你去歇息吧。”
  龙秋颖走进南屋的耳房。龙秋颖还在纳闷:“隐身术对老院公灵验,怎么对婆娘失效?”
  这时候,正好梅香端着一盆衣服,从后院走过来,想在院里的竹竿上晾晒。龙秋颖走近她,问道:“梅香,你在后院井边洗衫,我到后院,你没有见到我吧?”
  梅香听了,心里一惊,没有立即回答。她夜里偷了懒,没有起来给小少爷盖好被子,五岁的孩子着了凉,杨玉珮很生气,一大早责备了她几句。她怀着一肚子气,跑到后院洗衫。她明明看见主人,因为心里窝囊,没有理会。如果照实说,那么奴婢见到老爷不请安,犯了家规,女主人知道了,定要说她一顿,干脆扯个谎,回答道:“老爷到后院?是吗?我——不知道啊!”
  龙秋颖看她神气不对,说话吞吞吐吐,又追问一句:“你不是抬头瞧了我吗?”
  梅香一口咬定:“我听见有响声,抬头看了看,原来是风吹树叶动。”
  “嗯,嗯,”龙秋颖信以为真,嗯嗯地点着头,说:“你晾衣服吧。”
  梅香将洗好衫裤穿在竹竿上。龙秋颖慢慢走进书房,心里更加狐疑:“为何隐身术在老院公和小丫鬟身上应验,在老婆眼里却不灵呢?”他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缘故,不由冲口对自己说道:“嘿!我一早洗净手,烧了香,诚心礼拜,念了咒语歌诀,所以在老院公和梅香面前,能隐身藏形,他们见不着。后来到母亲房中闻了臭气,又动手去盖马桶,被臭气冲了,所以到了太太房中,便现了原形。书上都说:乌狗血和污秽之物,能破妖法邪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找到了隐身术灵验和失效的缘由,龙秋颖加倍虔诚地拜读那本“诀窍”,接连三天沐浴焚香,精心细看,逐句理解。他想到“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俗话,想到“至诚所及,金石为开”的古训,心无杂念,目不斜视,回避不洁之物。最令他为难的是每天不得不吃东西,又不得不排除腹中浊水污物,但每次方便之后,他都要用皂角洗三遍手,再用檀香熏过,才敢去翻开那本“圣书”。
  三天过去了。龙秋颖觉得自己灵魂纯净,精神升华,他如法焚香沐浴,顶礼膜拜,默诵咒语,念罢歌诀,想再试验隐身法术。他认为法术在老院公和梅香眼里,不在话下,出了书房,直向太太住房走去。
  太太正在房中梳头洗脸,他从窗户里看到,觉得梳洗是在去污,污水犹未清除,怕被冲破法术,拐个弯走到后院,等了半个时辰,回到前院,看见杨玉珮穿得干干净净,打扮得花枝招展,便走进房中去。
  杨玉珮见了他说:“适才我正在梳头,看见你在窗外转动,想请你帮我画画眉,你却躲开了,跑到哪儿去呀?”
  听婆娘这么一说,寻思糟了!隐身术又不灵了,但他还不死心,问道:“我在窗外你见到了?”
  杨玉珮说:“我不是说了,你还问个啥劲呀?”
  龙秋颖还问:“现在你看见我了?”
  杨玉珮奇怪地瞪着他:“你咋啦?问这种傻话!看不见你,咋对你开腔?”
  龙秋颖跺脚叹口气:“唉!又不灵了!又不灵了!”说完扭头就走。
  杨玉珮追到门口问道:“啥灵不灵?你怎么尽说疯话?”
  龙秋颖不回答,回到书房唉声叹气,寻找不灵的原因,怎么也找不到答案,末了归咎于功夫没学到家,加倍虔诚地修炼。
  就这样,每天上午,龙秋颖都到妻子房中,问她见到自己没有?开头几天,杨玉珮都说看见了,尾后不胜其烦,就说“没有看见”。龙秋颖满心欢喜,认为隐身术修炼成功了,决心到街上试一试,想不到这一试,又得了一个龙疯子的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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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uowang 发表于 2026-5-27 2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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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多次询问,大家都说只闻声音,不见人影。龙秋颖兴高采烈,认为修炼成功,从此可以瞒过别人的眼睛,来无踪去无影了。杨玉珮看见丈夫像着了魔,想知道这个究竟,多次问他搞的什么把戏?龙秋颖因为“诀窍”上批语:修炼隐身术,必须绝对秘密,不可泄漏天机,否则法术不灵。所以他对妻子守口如瓶。杨玉珮原以为他发了疯,暗中窥探他的行动,除了询问看见看不见以外,别的行动言语都很正常,也就放心不再追问。
  这一日清晨,他洗了个澡,做好一切施行法术的准备,换了洁净的衣衫,头戴黑贡呢瓜皮小帽,身穿蓝绸子夹袍,外套万字暗花的青缎马褂,脚下穿着白布袜子,蹬着双金钓鼻子半统软靴。腰里扎着绿丝绦带子。打扮停当,为了避免太太阻挠和罗嗦,趁着家人不注意,他悄悄溜出府第,大踏步走到长街上。
  当天正逢初五集墟,四乡农民到龙门镇赶场,人们驾大车,推小车,牵牲口,赶牛羊,挑担子,携竹筐,人来人往,甚是热闹。龙秋颖正走着,忽然迎面来了一辆拉粪的牛车,他怕被污秽冲破法术,急忙闪进一条小巷,觉得偏街僻巷比较清静,双脚绕道而走,心里琢磨着如何试验隐身术。
  穿过两条短巷,横过一条小街,龙秋颖绕到十字街头。十字街头摆着各色各样货物,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山珍海味,手工产品,农具器械,锅碗瓢勺,布匹成衣,京广杂货,日用五金,应有尽有。街上拥拥挤挤,万头攒动,行人挨肩擦背。还有那吃食摊上冒出的热气,小贩们叫卖的声调,吵吵闹闹,乱成一团。
  龙秋颖走小巷的时候,没有遇上一个熟人,无人跟他打招呼,在别人眼里是否隐了身?无法判断,心里不踏实。现在到了十字街头,想到把弟曲仙舟店铺里试验一番,信步走进茂源行。店中生意兴隆,顾客们进进出出,伙计们忙得不亦乐乎,他们都认得小老板这位义兄,都很尊敬他,眼下忙着做生意,顾不得招待他。龙秋颖走到食品柜前,伸手到玻璃缸里,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口中。有个伙计似乎瞧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接着又拿了一块,那伙计连看也不看。龙秋颖心中欢喜,认为隐身术灵验了,高兴地离开茂源行。
  顺着西街,穿过拥来挤去人堆,走了一阵子,路边一处果摊,案上摆着金红色的大蜜桔,摊前围着一群人在拣桔子,有的买了剥开薄皮,吃着香甜的肉瓣。龙秋颖走了半天,早上空着肚子,这时又饿又渴,看到别人吃蜜桔,嘴里流着口水,真想买个尝尝。转想到自己是个隐身人,突然现了原形,怕惊动周围的人,引起麻烦,何不在这里也试试法术,伸手拿个橘子,横竖别人也看不见,刚伸开手,立即想到不妥当,连忙缩了回来,他想刚才在茂源行拿了两块蜜饯,那是义弟曲仙舟的,吃了算不了什么。如今桔子的主人是个小商贩,白吃了于人不利,于己有愧,说得难听,是小偷的行为。他踌躇了一会儿,瞧见有个顾客,买了两个蜜桔,丢给小贩一枚当十个小钱的铜板。他受到启发,从内衣口袋中,摸出一个铜板,想道:“给他一个铜板,拿一个蜜桔,他多赚了钱,我解了渴,还可以试试法术,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主意已定,龙秋颖将一枚铜板放在摊上,挑了一只大蜜桔,当场剥开吃着,顿时觉得喉咙清爽,肚子舒服。他边吃边观察别人的反应,卖桔子的瞅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买桔子的人只顾拣大的,谁也不理会。他又高兴了,以为谁也看不见他的影子,脚步轻盈地走开,恍惚年轻了十岁,如果不是街上行人众多,说不定会蹦跳起来。
  走到西街一道巷口,左右邻近有几家肉铺,其中一家金字招牌上,刻着“皮一刀”三个字,便是皮文礼家的生意。这“皮一刀”也叫“一刀皮”,原是皮文礼祖父的诨号。当年皮屠户卖肉,不管你要一斤还是几两,他一刀下去总是分毫不差,因此得此称号。传到皮文礼的父亲,虽然无此绝招,但一刀切下去,也是九不离十,而且只多不少。上两辈卖肉只有个肉案,并无店铺,自然也不会有招牌。皮文礼的长兄皮老诚继承衣钵,就近租了店铺,并且割了两斤肉,打了一壶酒,请龙秋颖的父亲龙文蛟,挥了大笔写下“皮一刀”三个斗大的字,让刻木的刻在木匾上,刷上油漆,贴了金箔。“皮一刀”肉店在龙门镇远近闻名,主要不是靠“一刀准”,而是猪肉好。他店里从来不卖病猪、死猪肉,也不卖老母猪肉,而且斤两足够,童叟无欺,所以生意格外兴旺。
  龙秋颖来到“皮一刀”店前,肉店里挤满了顾客。皮文礼的大哥光着膀子,汗珠从额头流到胸前,皮文礼穿着白布马甲,也是满身大汗。两人挥着快刀切肉,每刀的斤两都差不多,大有当年先辈的遗风。龙秋颖挤进店中,站在顾客后面,欣赏义兄熟练的刀法。皮文礼只顾割肉收钱,几次抬头,目光与龙秋颖的眼睛相遇,却没有任何表情。龙秋颖想,自己施了隐身术,把兄看不见身影,不然准会打招呼。他太兴奋了,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试验,隐身成功了,乐呵呵地走出肉店。
  一阵干炸丸子的香味扑鼻。龙秋颖停住脚步,看着肉铺隔壁,新开张一家酒店,长招牌上刻着自己的手迹:“九点香酒店”。在养伤的日子里,义兄皮文礼去探望他,曾谈到要恢复他家祖传的干炸丸子。当年在龙门镇,皮一刀的丸子,是有名的小吃。皮一刀将每日卖剩下的肉,剁成肉泥,加上佐料,炸出又脆又香的丸子,晚上在肉案上发售。皮文礼的父亲嫌麻烦,断了这门生意。皮老诚和皮文礼雄心勃勃,立志大展宏图,扩大营业,不但恢复干炸丸子,还添了卤肉、酱菜和杂碎汤,附带卖烧酒。
  为了酒店字号,皮文礼找龙秋颖商量,龙秋颖从“皮一刀”这个古怪店名,能吸引主顾的好奇心出发,给起了“九点香”字号。他解释说,“九”字加一点,是个“丸”字,“九点香”乃丸子香也。他还说,“九”是很多的意思,如屈原的《九歌》、《九章》,都不限在“九数上”,“九点香”亦可说是其香无比。皮文礼肚里的文墨有限,同意把弟的见识,并请他带伤挥毫,写下“九点香酒店”这招牌子。
  龙秋颖看了亲笔写的招牌字,感到异常亲切。闻了干炸丸子的香味,觉得腹中饥饿,引起食欲,决心进去吃一顿。他看见店前摆着两口大锅,一口炖着卤肉,一口炸着香喷喷的肉丸子,炸好的丸子,每十个一小碗,放在长案上,为的是方便顾客。店里面摆着八张桌子,坐着十数个吃客,有的在喝酒,有的单吃肉丸,有的喝着杂碎汤。店里一个大师傅,一个小跑堂,都是新雇来的生人,从没有照过面。龙秋颖看见一个客人,自拿一碗丸子,坐在桌边吃着,他考虑现出原身,公开吃喝?还是隐住形影,再试试法术灵不灵?他决心采取后一着,反正在兄弟的酒店里,即便法术不灵被捉住,也不会有麻烦。主意已定,他从案上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炸丸子,坐在桌上,从竹筒里取出筷子,从从容容地吃着。
  吃完了干炸丸子,龙秋颖擦了嘴巴,看了店里的人,谁都不注意他。那小跑堂的只顾给客人端酒上菜,也不理他。他肯定店里的人,谁也没有看见他。隐身术又成功了,他得意地站起来,跟着一个吃完的顾客,走出九点香酒店。刚跨过门槛,忽听背后小跑堂喊道:“大爷!大爷!你还没有付钱!”
  身旁那个顾客站住了,龙秋颖认定是喊他,继续往店外走。那小伙计追出门,拉住他的长衫,说道:“大爷!你吃了一碗丸子,怎么抹了嘴巴就走啊?”
  龙秋颖不信自己暴露了,拨开小伙计的手,口中念念有词,以为隐住身影,继续走他的路。那小跑堂的绕到他的面前,展开双手拦住去路,说道:“大爷!看您穿得这样阔气,怎么吃了东西不付钱呀?”
  这时候街上围了一堆人,议论纷纷。龙秋颖还不相信自己已现了原形,反问道:“你看到我吃丸子了?”
  小跑堂说:“咋没看见,你端了一碗干炸丸子吃光了,看你嘴上还有油呢!”
  龙秋颖不由自主用手摸了摸嘴角,一脸狼狈相,惹得看客人人哈哈大笑。幸亏皮文礼从肉铺里出来,对小跑堂的严厉喝道:“休得无礼!这龙先生是我的结拜兄弟,在我的店里吃了一碗丸子,值几个小钱?大惊小怪!还不回去做生意!”
  小跑堂听老板这一说,赶忙向龙秋颖赔个不是,回店中干活去了。
  皮文礼拉龙秋颖进酒店,重新摆好杯盏,端来一壶老酒,一碗丸子,一碟卤肉,一碗杂碎汤。把兄弟喝将起来,三杯下肚,皮文礼问道:“二弟,你来到酒店,怎么不找我呀?”
  龙秋颖不能道破隐身术,扯了个谎说:“我先上肉铺,看你们兄弟俩忙得不可开交,转身到酒店,吃了丸子,忘了付钱,闹了笑话。”
  皮文礼道:“自己的酒店,吃了几个丸子,算不了一回事,别放在心上。”
  龙秋颖无心吃喝,推说要去看曲仙舟,起身就走,皮文礼抽不开身,只送他到门口。
  龙秋颖满心狐疑,不知法术真灵假灵?路过桔子摊,向那个小贩问道:“刚才我从摊上拿了一个橘子,丢下一个铜板,你知道不知道?”
  那小贩说:“咋不知道?我还该找你五个小钱呢!”
  龙秋颖回到茂源行,问那卖食品的店伙,刚才他拿了两块蜜饯吃了,看见没有?
  那店伙说:“看见了,你是俺店东的义兄,这店里的物品,你要什么,尽管拿吧!”
  龙秋颖垂头丧气地往家走。他暗自埋怨:“白费了功夫,没能隐住身子!到处原形毕露!”


  第七章 上山访师

  龙秋颖公开试验隐身术,在稠人广众面前原形毕露,一时成为镇上的笑谈,好事者又送他一个“龙疯子”的雅号。
  龙秋颖灰心丧气,足不出户,闭门反省了一个月,觉得自己轻信异端邪说,不免恼羞成怒,把那本《隐身术诀窍》和一些阴阳八卦、奇门遁甲的书籍,统统烧成灰烬,以免留在世上害人。他把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飞剑取敌人头颅的说法,一概斥之为胡说八道!但对练拳术、学剑法、习武艺却深信不疑。自从血溅藏春楼,挨了一阵打,深感自己本领太差,报不了父亲和二姐的深仇大恨,才走上邪门歪道,白费了功夫,如今觉悟过来,又萌起出门寻求名师的心事。
  莲花山地势高,气候怪,刚过了中秋节,天气逐渐寒冷,冬天跟着到来。接连几个月,山上飘着雪花,龙门镇周围一片白茫茫。只是那九曲河水依然滚滚东流。据说上游天坑里有几处温泉,暖流注入河中,使河水变暖,永不封冻。到了数九寒天,两岸水边结了薄冰,中流大船小舟照常行驶。
  年关将到,河中交通更是繁忙,运载货物的船只,日夜不停,码头上堆着各种各样的货物,有的要装上船,有的刚卸下来。从腊月二十几号起,家家户户购买年货,添置衣物,预备过年,送完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接着是敬菩萨,祭祖宗。除夕晚上,各家吃团圆饭,守旧岁,迎新年,打麻将,玩牌九,闹个通宵。大年初一,黎明前四邻燃放鞭炮,响声此起彼落。户户门口贴上春联,真是“爆竹一声除旧岁,桃符万户更新春”。人们互相送礼拜年,敬贺新春,恭喜发财,到处一派新春气象。
  梅园三结义兄弟,老三曲仙舟是龙门镇首富,茂源行年终结帐,盈利上千两银子。老大皮文礼的肉店,也赚了许多钱。老二龙秋颖是书香门第,却是花木瓜——空好看。家中光靠十几亩良田出租,收入有限。
  龙秋颖一不教书,二不种田,三不做工,四不经商,光顾耍枪弄剑,只会花钱,没有进款。幸赖龙太太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勉强支撑下来,每年年终,两位结拜兄弟都给龙秋颖送钱,曲仙舟照例是一封红包,包着五十块大清龙银,外加几套细衣料,两匹给仆人做衣服的粗布。皮文礼也送来十块纹银,一只腊猪腿,十斤五花肉。有了把兄弟的帮衬,龙秋颖家的新年,也过得很不错。
  大年初一,曲仙舟出门拜完年,和家人吃团圆饭,只请母舅和经管店铺的堂叔父。大年初二在龙门酒家设宴,宴请茂源店全体伙计和各大商店老板。初三晚上,他单独邀请皮文礼和龙秋颖到家中饮酒。
  酒席设在后花园的暖阁里,这是一座花岗岩墙壁,柚木地板,双层花梨木门窗。外层是雕花镂空的香楠木,既坚固又华贵。这间阁楼上原是曲仙舟父亲存放金银财宝和贵重物品的所在,楼下作为读书、记帐和会晤至亲好友的客厅。梅园三结义在楼下聚会,饮的是本地名酒莲花红,酒醇味香。
  几杯酒下肚,曲仙舟指着窗上一扇新窗门,说道:“这扇新窗门,是上个月才换上的。当年马贼来抢劫,我们全家都躲在这楼上,贼人砸破这窗户,想冲进来,幸亏先父有一条快枪,打伤了两个强盗,将贼人赶走,只是前院里受了损失。不幸先父就在那年腊月天去世,多半是店里被抢劫,心里难过,加上受恐吓,引起旧症复发的缘故。”
  提起马贼抢劫烧杀,龙秋颖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喊道:“父报未报!姐恨未雪!死者不瞑目,生者有何脸面为人?”
  皮文礼说道:“我打听好了,大闹藏春楼那两个家伙,是黑虎岭来的,那个络腮胡子,叫焦天豹,那个满脸肉刺的,叫焦天彪,他俩是堂兄弟。听说当年打劫龙门镇的马贼,也是黑虎岭和绿水涧的帮会干的!为首的一个是焦天豹,一个是绿水涧的头头,名叫黄赞,外号穿山甲。”
  曲仙舟道:“查到了冤家对头,新仇旧恨一齐报!”
  皮文礼说:“不容易啊!他们的帮会叫同心堂,人多心齐,里面有不少武功好的能人。来闹藏春楼那两个汉子,只是二三流功夫。咱们龙门镇的人,恐怕不是他们的敌手。”
  曲仙舟道:“咱龙门镇人多势众,银钱不在话下,若能万众一心,不怕敌不过两个小山寨。”
  皮文礼道:“镇上人多姓杂,一盘散沙,恐怕捏不成堆。”
  龙秋颖道:“当年受马贼祸害的,有百十户人家,先联络这些受害者,办起联防团,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练好武功,学好本领,一来可以保家乡,二来可以报仇恨!”
  皮文礼道:“就怕群龙无首,这样的大事,不好办呀!”
  曲仙舟对龙秋颖说:“皮大哥生意缠身,小弟年轻浅德,二哥武功超群,名闻乡里,依小弟愚见,二哥出面领头,可以一呼百应,但不知二哥意下如何?”
  龙秋颖答道:“不是愚兄推辞。龙门镇办了几年武术馆,没有名师传授,功夫平平常常,那天藏春楼见了高低,没有武艺高强的人,还是报不了仇恨!所以兄弟决意开春后,云游名山大川,寻求名师指导,苦练真功夫,不学好武艺,决不回来!”
  曲仙舟道:“二哥这一走,冤仇何日可报?”
  龙秋颖道:“常言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想当年越王勾践,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报仇雪恨!兄弟此去,长则五年,短则三载。”
  皮文礼问道:“不知二弟想到何方去找访名师?”
  龙秋颖回答说:“我想河南少林寺,鄂省武当,蜀中峨嵋,都有名师能人,出了不少英雄豪杰,兄弟想到这几个地方走走。”
  皮文礼道:“少林、武当、峨嵋,是藏龙卧虎之地。但离咱们这里,均在千里之外。愚兄听说莲花山上白云观里,去年来了一个了空法师,武艺高强,精通少林、武当两派拳术刀法,二弟何必舍近求远呢?”
  龙秋颖道:“只怕空有虚名,没有真本事。”
  皮文礼道:“莲花山近在眼前,两天路程就到了,二弟不妨先去看看,如不合意,再去别处也不晚呀!”
  龙秋颖觉得有理,曲仙舟十分赞成。三人边饮酒边议定:春暖雪化之后,龙秋颍上莲花山访师,家中的事情,托把兄弟照应。龙门镇联防一事,由皮文礼协助曲仙舟筹划,邀请当年受害人家商议,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出面主持,曲仙舟在背后大力援助。
  转眼春暖花开,山上冰消雪化。龙秋颖身穿黑棉袍,头戴护耳皮帽,脚蹬软靴,外套一双防滑的草鞋,腰里扎着宽带,背上插着青锋宝剑,手里提着包袱,含泪辞别了妻子杨玉珮,亲了一双儿女,大步走出了家门。两位把兄弟送他到北门外,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积雪刚化冻,山路泥泞不堪,头一天龙秋颖只走了四十里地,夜里借宿在猎户家里。次日天刚亮,他趁着山道上冰雪未化,急急忙忙爬上九曲莲花山。爬到太阳偏西,到了山顶白云观。这黄昏时的莲花山,别有一番风光,龙秋颖急着寻找了空法师,无心观看景致,径直向寺观的院里走去。
  白云观的寺庙很雄伟,龙秋颖跨进庙门,两旁是顶天立地的四大金刚,迎面有笑嘻嘻腆着大肚子的弥勒佛,背后站立举着金鞭的韦陀神像。往里走是个四方的大庭院,东西偏殿供着十八罗汉,正中大雄宝殿坐着几丈高的三世尊。龙秋颖看见和尚们来来往往,问了空法师,都不认识,后来问了一个老和尚,告诉他了空法师不是和尚,是个道士,住在寺观的后院里。
  九曲莲花山风景奇特,白云观也不一般,前院供着三世尊,养着百十个和尚,后院供着太上老君,住着几十个道士,佛道合住一个寺观,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这种庙宇,天下恐怕是独一无二。
  龙秋颖到了后院,问了几个道士,都不知道了空法师是何人,龙秋颖有点泄气,寻思这了空法师既然武艺高强,怎会无人知晓?定是把兄皮文礼听了谁的瞎话,枉费自己的心计。这时他肚里饥饿,口中干渴,他走到大殿后面的伙房里,道士们刚开完饭,他向烧火道人要了一碗菜汤,取出随身带着的干粮,慢慢嚼起来。
  填饱了肚子,龙秋颖对烧火道人说:“请问道兄,这白云观里,可有个了空法师?”
  烧火道人摇摇头,说:“我来这里十多年,观里的道友,上上下下都认得,没听说过有个什么法师。”
  龙秋颖继续问道:“听说这法师武艺高强,去年云游到莲花山,住在白云观里招收徒弟,教授拳艺刀剑,甚是了得!”
  烧火道人想了想,说道:“去年春天倒是来了一个老道,左腿有点瘸,大家都喊他铁拐子,在观里住了一阵子,后来搬到后面栖云洞修炼,收了几个徒弟。
  “这一冬天,他说山洞里寒冷,潮气大,他的瘸腿吃不消,每天晚上都到这伙房来烤火。莫非就是了空吧?”
  “不错,就是我!”随着声音,门口出现一个瘦长的老道士,左腿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第八章 脱胎换骨

  龙秋颖正和烧火道人谈着了空法师,只听门外说了声:“就是我!”跟着进来了一个瘸腿的老道。龙秋颖连忙起立,注视这个慕名寻访的法师,看来年近古稀,身材不算高,脑壳特别大,额头突出,鹤发银须,目光锐利,身穿旧道袍,脚蹬破棉鞋,一跛一拐走近炉灶边,烧火道人给他让座,龙秋颖走过去双腿下跪,叩了一个响头,说道:“法师在上,弟子叩见师父。”
  了空扶他起来,问道:“先生何方人氏?尊姓大名?贫道与先生素昧平生,为何行此大礼?”
  龙秋颖答道:“弟子姓龙名秋颖,字菊生,号侠客,家住龙门镇,仰慕法师大名,特地上山叩见,求法师收在门下做一名徒弟。”
  了空听完哈哈大笑,说道:“龙先生差矣!贫道乃山野之人,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当。”
  龙秋颖哀求道:“师父已经收了几名徒弟,弟子情愿拜在门下,望师父收留。”
  了空说:“贫道收的几个徒儿,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日间开荒打柴,夜睡石洞草铺,粗衣淡食,一天两餐,这般艰苦营生,恐怕先生承受不了吧?”
  龙秋颖道:“弟子决心已定,任何艰难困苦,决不惧怕!”
  了空道:“既然如此,贫道就收你这个徒弟。”
  龙秋颖听了欢喜,翻身就要下拜。了空阻住问道:“跟贫道学功夫,要遵守一条规矩,不许半途而废,你办得到吗?”
  龙秋颖说:“弟子一定照办!”说完,纳头便拜。
  当天晚上,龙秋颖跟随了空法师,离开白云观,摸黑往后山走。天上的月牙发出寒光,映在积雪上,给崎岖的山道照亮,阵阵山风吹来,龙秋颖身上打着冷颤。走了一会儿,来到山窝里一个大石洞跟前,洞口不大,一道柴门虚掩着。了空推开柴门,引龙秋颖进洞。洞里的甬道像条走廊,每隔十几二十步,点了一处松明,甬道越走越宽敞,里面像个不规则的大厅,最高顶有十几丈。洞顶有个圆窟窿,可以望到天上的星星。周围倒挂着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有的像棵支柱连到底层,有的还滴着水珠。这个石洞显然长期有人居住,里面有石台、石桌和石凳,还用麻石垒起一个房间,房里有张粗糙的床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山草,那便是了空法师的睡床。
  了空吩咐一个道童,领龙秋颖去休息。那道童点着火把引路,在火光下,龙秋颖看见洞壁上,凿着一尊丈把高的石像,看不清是道教的哪位祖师爷?两旁石窟里,还有几尊大大小小的石像,走到大洞深处,有个房子大小的石窟,铺满着干草,里面横七竖八,躺着一堆人,都已经呼呼入睡。道童指着草铺上的空位。龙秋颖放下包袱,解下青锋剑,脱下棉袍盖在身上,一天的劳累使他很快进入梦乡。
  夜里越睡越凉,龙秋颖的身子缩成一团,周围没有一丝热气。他从娘肚子生下以后,一直是裹丝包棉,冬天屋里有火塘,日夜烧着炭火,从不知道什么叫挨冻,如今亲自尝到滋味,真是不好受,挨到四更天,浑身冻僵了,他忍受不了,爬起来穿好衣服,洞里一片漆黑,他怕惊醒道友们,悄悄摸到洞口,打开柴门走出去。望望天空,弯弯月牙不见了,三星落到西山顶,大星星在东边闪着亮光。一阵寒风吹来,像利刀刺着皮肉,龙秋颖为了取暖,在洞外的石坪上施展手脚,伸拳踢腿,蹦蹦跳跳,身子逐渐暖和起来。
  东方发白,龙秋颖停止操练,这才发现洞口岩石上,镌刻着“栖云洞太极阁”六个大字。了空法师站在大字下面,目光炯炯地瞧着他。龙秋颖急忙走过去,鞠躬说道:“请师父指教!”
  了空捋了捋白胡子,笑着说道:“看你的拳术,全是花架子,如像走江湖演戏的一般,没有一点真功夫!”
  龙秋颖原想得到师父的夸奖,不料迎头泼来一瓢冷水,使他刚暖和过来的身子,一下凉到脚跟,心里好不高兴。转想这老道既然夸下海口,定有超人的本领,何不顺水推舟,求他传授武艺,立即双腿下跪,说道:“弟子生在偏僻山城,没有遇到名师指点,走了许多弯路。如今有幸拜在法师门下,求师父多多鞭策!”
  法师笑道:“贤徒莫急!常言道,万丈高楼从地起,贤徒既然走了弯路,要想纠正不易,必须切戒骄躁,从头学起。”
  龙秋颖道:“求师父开导。”
  这时候,石洞的柴门开了,一个胡子拉茬、约莫三十多岁的道友走出来。只见他身穿棉袄夹裤,脚上踏着草鞋,腰里扎着麻绳,头顶束着发辫,手中拿着砍刀和绳索。身后跟出来五个道友,差不多一样的打扮,只是年岁都比他小,那个面目清秀的道童,站在最后面,手中也拿着砍刀和绳子。
  了空法师对龙秋颖说道:“秋颖,你要学功夫,从今早开始,跟大家去打柴吧!”转对那道童说:“将砍刀和绳子给你龙师兄。”
  道童把砍刀和绳子塞给龙秋颖。龙秋颖发愣地望着了空,眼神在问:“教我干这下等差事?”法师看出来了,严正说道:“秋颖,你想学到真本事,必须脱胎换骨!今早是头一课,跟你大师兄阿松去吧!”
  了空法师讲过,转身走进栖云洞。龙秋颖无可奈何,只得随着阿松一伙上山。爬了半里多山路,进入一片灌木林,林里长着一些青钢、白蜡等烧炭用的杂木。
  阿松和众道友熟练地挥着砍刀,斩断一棵棵小树。龙秋颖没有干过农活,这和打拳练功一样要出力流汗,可是做法不同,他学着别人的动作,弯着腰砍了一阵子,觉得腰酸背疼。加上平日总要吃过早餐才做事,眼下空着肚子干重活,腹中咕咕乱叫,早已有气无力。他是个要强的人,不甘落后,咬牙追赶,哪里赶得上?砍到日头上山,阿松喝令收工,他才喘了口气。众师兄弟将砍下的木头,各自绑了一大捆。龙秋颖只打了一小捆,心里有些惭愧。
  回到栖云洞,阿松叫众人将柴捆打开,堆放在石坪上曝晒。了空法师站在坪上,看到龙秋颖背着木柴,拖着疲乏的双腿,最后走上来,嘴里喘着粗气,忙伸出干枯的右手,轻轻从他背上提下柴捆,向他微笑地点点头,表示赞许。
  龙秋颖跟着众人进栖云洞,阳光从洞顶的缝隙射进甬道。到了雕着石像的“大厅”,里面更是一片光明,阳光从洞顶的天坑射进来。穿过“大厅”深处一个小洞,洞外别有一番天地,岩石上倒悬着几棵松树,树下有一眼清泉,泉边枯草坡上,发了几枝新芽,透露出春天的气息。土坡一侧是一个敞开的大石窟,里面有一张长方形的石桌,四周用条石作板凳。石窟中的炉灶上,架着一口大锅,有个老道正用竹杓往瓦盆里盛着黄里透白的米饭,这饭是苞谷𥻗子和大米煮成的,大家喊它“金银饭”。
  众人在温和的泉水里洗脸净手,向老道领了一盆“金银饭”,外加一块咸萝卜,坐在石椅上吃着。龙秋颖腹中饥饿,但看见那盆“金银饭”和咸菜,好似饱了起来,一点也不想吃。他在家中一日三餐,说不上山珍海味,却少不了精米饭和鱼肉蔬菜。端起那盆饭,皱着眉头瞧着,用竹筷拨进口中,实在咽不下去。
  他看见道友们狼吞虎咽,看见了空法师跟大家吃着,只好细细地嚼,慢慢吞咽,感到肚中舒适,品到饥不择食的滋味。
  吃完饭,喝了点清汤,龙秋颖浑身疲乏,想回到草铺上躺一会儿。大师兄阿松递给他一把镐头,领着他和大家走出栖云洞,到半山坡上开荒。荒地上全是乱石块和树根野草,他举起那沉重的十字镐,学着道友们吃力地挖刨,有几次差点刨着自己的脚。他开始懊恼地寻思:“我龙秋颖一心寻访名师,为的是学好武艺,不料跑来干起庄稼活儿!看来这法师夸了海口,不定有什么真本领!”他后悔轻信皮文礼的话,想打退堂鼓,只是刚来了一天,不便说什么,想多看看,再作打算。
  原来这了空法师收徒弟传武艺,和别人不同。他从小家境贫寒,一生吃过许多苦头,他认为每个人的体质大同小异,要练好真功夫,先得磨练吃苦耐劳的意志,方能炼出铜骨铁筋的身体。他还认为教授出一个武艺超群的徒弟,为的是济世救人,为民除害,否则枉费自己一片苦心,败坏他的名声。所以他对徒儿管束很严厉,要他们粗衣淡食,力戒骄奢淫逸。他不同世人募化捐钱,不要徒弟供俸纳款,让他们开荒种地,砍柴烧炭,自食其力。他这与众不同的教授方法,并不公开传布,只是暗中施行,龙秋颖哪里知晓?
  龙秋颖每天跟道友们砍柴开荒,苦熬苦撑了十几天,时常想着离开栖云洞,到别处寻访有真本事的师父。可是拜师那晚上,他亲口答应了空,不许半途而废!大丈夫一言,快马一鞭!他曾想不辞而别,又想到明人不做暗事,不可言而无信。他心事重重,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实在忍耐不住,想向法师明言,倘若继续做苦工,不教他拳法剑术,只得下山他去。
  那一天大家正吃着午饭,忽然听见头顶响起噼里啪啦的响声!石窟顶棚一块裂缝的巨石,正要坠落下来,众道人吓得脸色煞白,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了空法师大喝一声:“不要惊慌!”一反平日老态龙钟的模样,腿也不瘸了,敏捷得像一只猿猴,蹦到石桌上,踢开几个瓦盆,双手托着那裂下来的巨石,喝叫众人躲开,才慢慢将那石头扔到地下。
  龙秋颖看到了空法师站在石桌上,身躯像顶天立地的铜柱,双臂似两股钢钳,托住那幅千斤的大石头,脸色不变,大气不喘,又从从容容扔下去。这白胡子老道,恍惚变成南极仙翁,施展着神力。众道友个个目瞪口呆,龙秋颖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暗埋怨自己有眼无珠,幸亏没有透露离去的心事,否则将抱恨终生。
  从这天起,龙秋颖铁了心,决定不论如何艰苦,要跟了空法师学到底。三个月以后,龙秋颖晒黑了脸孔,身上肌肉结实,筋骨坚硬。了空法师开始教授拳术,从根基教起,将少林、武当拳法的精华,一一传授给他。
  第二年,了空教他剑术刀法。龙秋颖勤学苦练,功夫不负苦心人,到了第三年,了空法师一身武艺,龙秋颖学得八九不离十。了空知道他离家三年,复仇心切,便叫他下山。对他说道:“秋颖,你上山三年,吃了许多苦头,练就一身功夫,你已入道门,今日下山,贫师赠你一个道号:叫龙真人。并非你已经得道成仙,而是借此警惕,切莫忘本!真人者,非仙非佛,非神非鬼,非魔非怪,乃真正之人也。你下山之后,务必严守道规,谨遵教义,替天行道,为民除害,扶弱济贫!切莫依仗武力,行不义之事,谨记!谨记!”


  第九章 下山奇遇

  龙秋颖跪在了空座下,叩谢法师赐他的道号,说道:“感谢恩师教诲,弟子谨记在心。此番下山,绝不辜负师父的恩德!”
  龙秋颖叩了三个响头,含泪辞别了师父和众道友,背起包袱,拿着青锋剑,离开栖云洞。了空和师兄弟们送到洞外,看着他走下莲花山。
  龙秋颖一路下山,想着师父送他“真人”的道号,琢磨临别赠言的用意,决心遵照法师的指示行事。从此以后,他就用了这个道号。撇开他的小名、学名、台甫、字号、外号、绰号……往后一律称他龙真人了。闲话少说,龙真人走了大半天,路经一片松树林,隐隐约约地听见树林里有妇女的哭声,凄凄切切,甚是可怜。龙真人心里一动,想必有不平之事,大步走进树林。走了十几步,看见一个中年妇女,身上穿着白衣白裙,头顶扎着孝巾,脚下踏着白鞋,双手抓住挂在树桠上的麻绳,正在往脖子上套。龙真人几个箭步冲上去,拔出长剑割断绳索,问道:“大嫂!你有何冤枉?为何寻此短见?”
  那妇女看了龙真人一眼,哭哭啼啼说道:“道长有所不知,小妇人的丈夫上月去世,家里没有银钱买米,公婆收了人家的财礼,迫我改嫁,我想好马不备双鞍,好女怎事二男?失节嫁人,不如死了干净!”
  龙真人说:“大嫂,你想岔了,要守贞节,不该用这种办法。蚂蚁尚且贪生,人更不该走绝路!若是大嫂不嫌弃,贫道送大嫂回家,劝说你公婆回心转意好吗?”
  那妇人听说送她回家,神色有点慌张,连忙说道:“多谢道长好意,只是小妇人守寡以来,公婆最怕我和男人说话,要是和道长一路回家,公婆见了,小妇人更难活命。”
  龙真人原是个书生,很重视男女授受不亲这一古训,在这深山密林里,和一个寡妇在一起,已经不成体统,要陪她回家,更难免有瓜李之嫌。刚才救人心切,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被这妇人点破,也就犹豫起来,还没有找到两全的办法,只听那妇人继续说道:“公婆迫我改嫁,原是贪图财礼,道长若是能帮助钱两银子,拿回家去,公婆也就欢喜,不会再逼迫我了。”
  龙真人一听有理,立刻解开包袱,他上山时候带了十块大清纹龙的银圆。到了栖云洞砍柴烧火,打扫寺院,尽做苦活,每天粗茶淡饭,不必自己花钱,那些银圆原封不动。他想救人救到底,便把那银元双手递给那妇人,说道:“大嫂,这十块洋钱拿回家交给公婆,往后有什么事,千万别寻短见!贫道告辞了!”
  龙真人双手抱拳一拱,转身出了松林,顺着山道往下走。约莫走了两三里地,忽然从路旁石洞里,跳出一个大汉,头上扎着黑罗巾,身穿短衫裤,腮上长着一撮毛,手中拿了一把锋利的大刀,拦住了龙真人,横眉竖眼地吆喝道:“喂!哪来的野驴!快留下买路钱!”
  龙真人知道是个蟊贼,装着没有看见,一个劲向前走。那一撮毛看他不理会,窜上两步,一刀朝他头上砍去!龙真人身子一闪,飞起右腿,踢落那蟊贼手中的大刀,乘势上前,一拳击中他的胸膛!一撮毛顿时跌了个屁股蹲。龙真人拔出青锋剑,指着他的胸脯,骂道:“你这贼头,身强力壮,不去干正经营生,跑来落草害人,是何道理?”
  一撮毛吓得浑身哆嗦,翻身叩头如捣蒜,哀求道:“仙师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师。小人本来是个正经人,赶马帮为生,只因为近日家中八十岁老母生病,不能出远门谋生,家里无米下锅,没奈何出此下策,求仙师恕罪饶命,小人以后不敢了!”
  龙真人听他的话,起了恻隐之心,摸了一下道袍里的口袋,还剩下几个银角子,掷给他说:“我身上没有多的银子,这点钱拿去买米吧!”
  一撮毛拾了银角子,捡起大砍刀,向龙真人鞠躬作揖,谢了又谢,转身爬上山坡,穿过石笋堆,消失在灌木林里。
  龙真人继续下山,来到一片坟地,看见一只黄狗,围着一个新坟转,用前爪扒着坟堆,像要掏出地下的死人。龙真人心里恼火,寻思这畜生太可恶!不禁大喝一声,想把狗吓跑。不料那畜生回过头来,瞪着凶恶的眼珠。龙真人仔细一瞧,那畜生嘴尖耳长,腰细尾巴粗,原来是条黄狼!
  黄狼非但不害怕,反而朝龙真人扑过来。龙真人拔出青锋剑,迎着冲上来的黄狼直刺,刺伤那畜生的肩头。黄狼一声吼叫,拔腿逃跑,龙真人不肯放过这野兽,跟在后边追赶,想将它杀死,免得日后伤害人畜。到底两条腿赛不过四只脚,龙真人被甩在后面。那野兽站在山梁上,回头望了一下,用舌头舔着伤口流出来的血,看见龙真人追上去,不顾疼痛,扭身往山后面的草丛里逃窜!龙真人上了山梁,四处望不到黄狼的影子,心里有点懊恼,正想回身,忽看见左边杂草乱摇,此时风平树静,草动说明那畜生在里面奔跑,大步追赶下去,果然黄狼在草里钻动。那畜生发觉有人追赶,蹦跳起来猛跑,逃进一丈多高的剑竿蒿丛,钻入一片柏树坡。
  龙真人追到柏树坡,左顾右盼,见不到黄狼的踪影。这时正是三伏暑天,烈日当空,喷出热焰。龙真人里面的衣裤,外面的道袍全被汗水湿透。他解下系着剑鞘的腰带,收起手中的青锋剑,脱下道袍,敞开内衣,松掉盘在头顶的长发辫,坐在一棵老银杏荫下乘凉,气喘喘地擦着汗水。
  他感到口中干渴,喉咙冒烟,想找点水喝,便站起来了望,眼前没有溪流泉水,觉得有些失望,转身看到坡下有三棵高大的云杉树,树下,露出一个山墙的屋角,仔细一瞧,是一座独立的草房,既然有人家,一定可以找到解渴的凉水。
  龙真人为人拘谨,尽管上山修道,仍是书生气十足,那孔老夫子的教训:“食不言,寝不语,非礼莫视,非礼莫听”那一套,还是牢不可破。他扣好贴身的小衣,盘好头上的辫子,穿上道袍,束上腰带,才迈着方步下坡,朝那独立家屋走去。到了眼前一看,原来是两间草房,柴门紧闭。他想去敲门,经过窗下,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甚是熟悉,由不得站下来听着。
  一个妇人的声音说:“挨刀的,你太没出息,滚了一身泥,才捞到几个银角子,还想喝老娘的酒?”
  一个男人的声音:“鬼婆子!数你能耐!老子今天出门不吉利,碰到一头野驴,武艺高强,差点在他剑下丧命,让你真正当了寡妇!亏得我急中生智,想起说书的讲李逵下梁山的故事,学那假李逵的样子,苦苦哀求,骗他家中有生病的老娘,无米下锅,才出去端路,那野驴是个蠢货,居然信以为真,饶了我的命,还给这几个银角子。”
  龙真人心头火起,想要发作,看到窗户纸上有个破洞,暂时忍住朝里窥看。只见那个在松林里寻死的人,已经脱去孝服,换上红花上衣,菜绿色裙子,头上牛屎髻插了两朵鲜花,脸上擦了水粉,涂了胭脂。那个一撮毛还是原样,和妇人对坐在八仙桌两旁。桌上摆着大鱼大肉,两人都端着酒杯在喝酒。只见那妇人呷了口酒,问道:“你说那条蠢驴是不是个瘦瘦高高,面目俊秀,穿着道袍,背着长剑?”
  一撮毛道:“正是他,你也见过了?”
  妇人说:“岂止见过?他还给我十块大清的龙银呢!我看倒是个好心的道士。”
  大汉惊奇地望着她,疑惑地问道:“你瞎扯!一个穿着破袍子的道士,哪来这许多洋钱?”
  妇人笑道:“你不信?”她撩起红花衣角,从贴身衣兜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银元叮叮当当倒在桌子上,说:“这是什么?”
  一撮毛见钱眼开,伸手去抓。只听见啪的一响,那妇人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他哎哟一声缩回手臂。
  妇人恶狠狠地骂道:“你这混帐!老娘好容易赚来的钱,你敢乱动!”
  一撮毛哀求道:“借给我两块,今晚赌场上翻个本,赢回钱还你四块。”
  妇人说:“翻个屁本?还不是肉包子打狗!老娘不借!”说着,她将银圆包起来,揣在怀里。
  一撮毛又羞又怒,打鼻孔里出气:“哼!你称赞他长得漂亮,心肠好,他肯给你这许多洋钱,定是在松林里,跟他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妇人啐了他一口,“你这不要脸的王八蛋!把老娘当啥子?”又故意笑着说:“别打破醋罐子,酸溜溜的,老娘跟你是露水夫妻,老娘干啥你管不着!老娘要是跟他生个小道士,你还当个现成的爹呢?”
  龙真人听到这里,无名火起三丈高,他离开窗前,走到柴门口,一脚踢开房门冲进去,拔出青锋剑,指着那对狗男女,愤怒地骂道:“好一对贼人!胆敢欺骗你爷爷!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他举起利剑,向他们刺去。那对狗男女一见有人冲进屋,先是一惊,跟着认出是受骗的道士,两人都吓得脸如土色,连忙站起来,跳到一旁摆开架势,准备和龙真人搏斗。


  第十章 草屋斗蟊贼

  龙真人踢开柴门,拔出长剑指向一撮毛和那婆娘,这对狗男女看见受过他们欺骗的人,杀气腾腾地冲上来,吓得浑身哆嗦,三魂出窍!一撮毛领教过龙真人的厉害,跳到一旁,那妇人凭着自己有点本事,还想反抗,抓起桌上装酒的锡壶,朝龙真人脸上打来!龙真人左手接着酒壶,乘势掷回去,打中那妇人的脸上,顿时鼻青眼肿!那妇人不甘示弱,抓起一条板凳,抵挡龙真人劈来的长剑。龙真人起右腿,踢中她的小肚,只听“哎哟”一声,那妇人扔下板凳,双手捂着肚子蹲下去。龙真人正想一剑结束她的狗命,忽然感到身后有动静,急忙回头一看,一撮毛手持大砍刀,对着他的脑袋劈来!龙真人使个回马剑,架住大砍刀,后退一步。一撮毛又砍来一刀,龙真人闪过,挥剑刺中他的右臂,大刀落地,叮当作响,鲜血从臂肘往下淌。龙真人举起利剑,朝一撮毛的身上刺来!
  “仙师饶命!”一撮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道长饶命!”那妇人跟着双腿下跪。
  龙真人原想杀掉这对狗男女,免得往后再坑害好人。看见五斗柜上有一坛老酒,桌上摆着大盘鱼肉,觉得肚子饥饿,寻思先吃个饱,审问这两个小贼,再作道理。于是大声喝道:“两个狗男女听着!不许乱动!”
  一撮毛连忙回答:“小人不敢!”
  那妇人也道:“道长恕罪!”
  龙真人将剑入鞘,捧起酒坛倒了一大碗老酒坐在桌旁吃喝。吃个半饱,喝得半醉,才开口审问,说道:“两个肮脏小贼,叫什么名字?为何不务正业,在这莲花山圣地,为非作歹,坑骗害人,是何道理?从实招来!再敢说半句假话,贫道的宝剑不留情,即刻送你们去见阎王!”
  一撮毛叩了一个响头,先回答:“仙师在上,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姓黄名叫阿鼠,自幼父母双亡,十岁跟着舅父赶马帮跑生意,贩卖鸦片烟土和盐巴,来回八面山和雪峰关一带,那些地方山高路险,草寇土匪经常拦路行劫。小人跟舅父学了点武艺,为的是保护马帮安全。前年舅父和伙伴们赶马帮到十九里坡,一帮强盗下山抢劫,舅父被杀死,十几个伙伴,死的死,伤的伤,逃跑的逃跑。小人捡了一条性命,逃到这九曲莲花山,路过松树林,看见这个婆娘哭哭啼啼要上吊,小人从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骗人的勾当,看出她的破绽,将她制服了,她跟小人合伙,当了我的老婆,就在这里安家,靠着端路抢劫单身的香客为生。小人说的全是真话,如有半点谎言,死了不得超生,求仙师大发慈悲,饶我一条狗命!”一撮毛说完,连连叩着响头。
  那妇人接着说:“道长明鉴!小妇人姓蓝名菊花,自幼跑江湖走码头,卖艺为生。后来流落到烟花院,被一个山里的老财主买去为妾,五年前丈夫死了,大老婆和家里人将我赶出门,我跑到九莲山来,跟一个单身汉同居。这单身汉是个猎户,四十多岁,日子还过得去,不料有一天,猎户上山打野兽,再也没有回家。小妇人在山里寻了两天,找到被老虎吃剩的一半尸骨,小妇人用破席子包起尸骨,埋在道旁一个旧坟坑里。小妇人和这猎户做了两年夫妻,想到他对我不错,不禁悲从中来,跪在坟前啼啼哭哭,恰好两个香客过路,看到小妇人哭得可怜,给了我几两银子。小妇人一不会打猎,二不会种庄稼,无以为生。想到这莲花山上白云观,神道灵验,香火兴旺,每日都有善男信女上山求神拜佛,香客们以慈悲为本,怜悯孤儿寡妇,小妇人便假装上吊,骗得些小银钱度日,这是实情。小妇人瞎了眼珠,今日骗了道长,求道长恕罪,饶我一命,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道长的大恩大德!”
  龙真人听了两个男女的话,怒气消了一半,加上酒足饭饱,想着天色不早,要赶快下山。原想将他们除掉,免得别人上山受害,看到他们罪恶不大,杀掉了有伤天理,想饶他们一死,又怕再次受骗,便拍着桌子,吼道:“你们说的都是实话吗?”
  一撮毛黄阿鼠说:“皇天在上,小人句句实话,敢欺骗仙师,不得好死!”
  蓝菊花赌咒道:“小妇人有半句假话,死了上刀山,下油锅,入十八层地狱!”
  龙真人问道:“你们从今以后,能改邪归正吗?”
  黄阿鼠和蓝菊花齐声回答:“能!一定能!”
  龙真人说:“口说无凭,你们果真要改恶从善,必须依贫道两件事。”
  两人都道:“别说两件,二十件也依,请仙师指点!”
  龙真人说:“第一件,将骗贫道的银钱交出来!”
  蓝菊花连忙从怀里取出那个包龙银的小布包,惊惊颤颤地站起来,双手放在桌上打开,那十块白花花的龙银分文未动。黄阿鼠也把几个银角摆在桌上。两人退回去跪下,听候吩咐。
  龙真人继续说:“第二件,为了表明真正下决心改邪归正,黄阿鼠!你要砍掉右手,免得再持刀去端路打劫!蓝菊花,你要割掉舌头,免得再扯谎骗人!”
  两人听了,都吓得浑身颤抖,冒出冷汗,像鸡啄米似地叩着响头。
  一撮毛苦苦哀求道:“仙师开恩!小人改过自新,往后要务农,没有右手怎能拿锄头?求仙师宽怀大量,留给小人一双手好干活。”黄阿鼠说着,眼泪直流。
  蓝菊花也哭着说:“道长容禀!小妇人打算做个小买卖谋生,割掉舌头成了哑巴,小妇人没有活路,不如将我一剑杀了!”
  龙真人心肠软,见不了眼泪,听他们说得有道理,又想到他俩作恶成性,如不给予惩罚,恐怕口是心非,转眼又做起坏事来。便问道:“你二人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吗?”
  两人答道:“做过,做过!”
  龙真人又问:“该不该受到惩罚?”
  两人哀求道:“求仙师开恩!”
  龙真人说:“贫道宽大为怀,减轻刑罚。黄阿鼠!罚你砍断右手小指头!蓝菊花,罚你剪掉头上的青丝!赶快自己动手!”
  黄阿鼠和蓝菊花互相看望,只是不肯动弹,依然叩头求饶。龙真人火了,拍着桌子,抽出利剑跳起来,吼道:“你们花言巧语,口是心非,辜负贫道一片好心。你们不肯痛改前非,别怪贫道不留情面!”说着,挥动武器:“不如一块宰了干净!”
  一撮毛黄阿鼠吓坏了,赶忙说:“仙师息怒,小人遵命!小人遵命!”
  蓝菊花舌头打结,跟着说:“遵命!遵命!”
  蓝菊花心疼剪掉满头乌发,但想到头发还能长出来,先痛快地找把剪刀,齐发根刷刷剪了下来,恭恭敬敬放在桌子上。黄阿鼠为了保命,无可奈何拎起砍刀,剁下右手小指头,鲜血滴滴下淌,痛得直喊“哎哟”!也把小指头放在桌上。
  龙真人又训斥一番:“你二人将头发和指头收藏起来,务必洗面革心,改恶从善!倘要动了不良心意,就将此二物取出来照看,作为儆戒!贫道来往莲花山,时时要到这里,一旦发现你们口是心非,别怪贫道宝剑无情。”
  两人连说:“不敢!不敢!”
  龙真人收起银钱,扎好包袱,提着青锋剑,走出柴门,从茅屋前的小道上坡,绕到大路上。看见日落西山,鸟雀归林,此去龙门镇还有大半路程,想找个地方歇脚,明日再走,不料第二天,又碰到一件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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