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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小平《蛇丐弯喇叭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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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古陌阡 于 2026-5-30 12:09 编辑

  武侠世界:
  蛇丐弯喇叭故事一 小镇碧血 667-668(缺)
  蛇丐弯喇叭故事二 姣妻的媚眼 669-672
  蛇丐弯喇叭故事三 多余的影子 679
  蛇丐弯喇叭故事四 蔷薇公主 703-706(缺706)
  蛇丐弯喇叭故事五 碧玉钗 40年43期(缺)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08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平《姣妻的媚眼》(蛇丐弯喇叭故事二)
  第一章 任务未成 身系囹圄
  甲戍年(崇祯七年——1634年)的灯节,过去了没有多久,梁晶在严州府的城门口出现了。他挤在人群中,阅读通缉他自己的告示与画影图形。
  “悬赏五百金通缉谋反叛逆与凶犯梁晶三喜白鹤童。”这是像笆斗般的黑色大字。还有一幅画影图形,上面画著一个银锤脸、剑眉、铁弹般的眼睛、锏形鼻子、铲形嘴巴、弓形耳朵的小伙子。
  画师的艺术,已到了无可批评的境地,他画得跟梁晶的庐山真面目,是一般无二。
  不过,看告示的梁晶,现在打扮成一个暴落难的,测字算命的穷书生,穿着褴褛不堪的蓝布海青,戴着褪了色的四方平定巾。银锤形的脸蛋,经过绝妙的化装,与嘴巴,也都变了样,谁也看不出他就是告示上要通缉的那个梁晶。
  这一次,他奉了起义军将领史固之命,来到严州,预备混进副指挥使邓和次的官邸中去,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一件对全国黎民有极大利益的工作。
  他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眼,看见他的两个师弟——唐品与唐可也在阅读告示。他们默默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守卫在告示附近的军兵与公差们用怀疑的眼光,对他注视着。
  梁晶安详地读完了告示,皱了皱眉,咕啰着:“梁晶三喜白鹤童,这人的名字好古怪啊!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呢?真是莫明其妙……”
  他一边咕啰,一边迈开步子,进城去了。
  他一直走到县前街“裕泰”典当门口(校注:缺字)
  王道吉日,便开张营业。
  “张铁口算命拆字,指示凶吉,趋福避祸,万试万验,不验分文不取……”梁晶使劲地叫喊,喊得那么响亮,连一头在阳光下睡大觉的猫儿,也被他吵醒了。
  有一个总管打扮,年约五十多岁的高大汉子,从典当里走出来,对梁晶端详了一忽儿,什么话也没说,就回进去了。这总管姓邓名光,是浑号叫癞蛤蟆的副指挥使邓和次的心腹爪牙。
  要进癞蛤蟆的官邸去当差,必须通过这总管的介绍。这家典当就是癞蛤蟆用搜刮敲搾来的民脂民膏开设的,并由这总管担任经理。
  梁晶的计划,是先把总管邓光引诱出来干涉他,于是,他乘机跟他搭训,随后,跟他交朋友,最后,通过他的介绍,混(校注:缺字)
  现在梁晶看见总管邓光,出是出来了,可理也没理他,甚至也不来加以干涉。于是,他又用大花脸似的嗓子嚷开了,非要嚷得那个邓光出来干涉他不可。否则,他就没有机会插到敌人的心脏里去活动。
  焉知,梁晶的嗓子倒要嚷破了,总管邓光始终没有再出来,帮助梁晶完成计划,就像鱼儿躲在河底不上钩,渔翁奈何它不得一样。
  午后,梁晶啃了几块价廉物美的草炉饼,正想重新开始他的叫喊战术,却来了几笔拆字生意。他把这些人敷衍过去.,接着又来了一个轿夫,要他代写一封家信,信的内容非常复杂,但是梁晶用极简便的笔法,把信写成了。那轿夫非常满意,给了十个小铜钱,抽身走了。
  梁晶得了空闲,又叫喊起来:
  “张铁口测字算命……”
  他喊喊停停,停停喊喊,就这样一直心喊到夕阳西堕,暮色沉冗,那条狡猾的老甲鱼还是没有上钩;裕泰典当两扇厚厚的黑漆大门,倒紧紧地闭上了。
  梁晶对黑漆大门瞅了几眼,不得不收拾起拆字摊,迈步向城外走去。
  当他刚走完县前街,拐弯过去,有一个队长模样的军官,预先埋伏在那儿,突然,用匕首抵住了他的腰部,这是使梁晶猝不及防的。接着,又有一个军官窜上来,用手铐锁住了他的双手。
  “干么把我抓起来?”梁晶抑制着心头的激动,冷冷地问。
  “你干了那样惊天动地的事,还不该逮捕你吗?”握匕首的斜眼军官说。
  “我干了什么事?你说?”梁晶力持镇静地问。
  “你自己干的好事,难道还要问别人吗?”另一个歪嘴军官说,“走,随我们走!”
  “那儿去?”梁晶始终在试探,他要知晓他们逮捕他的原因。
  如果,他们已看破他的伪装,知道他就是所谓“谋反叛逆”梁晶而逮捕他,那末,他将不惜任何代价,挣脱出去。倘然这是一种误会,或者另有别的原因,那他就该忍耐,把测字张铁口这个角色继续扮演下去。
  “去见我们的长官。”
  “你们的长官是谁?”梁晶再问。
  “你见了自会知道。”
  梁晶原想问点什么出来,可是这两个军官的答语,犹似一杯无色的白开水似的,什么也辨别不出。
  他耐着性子,随他们走了一段路,又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座大住宅中,两个军官把他引领到一间房间里面,给他开脱了手上的手铐,一本正经地向他说道:“你可以在这儿休息一忽儿,等到我们的长官有空,再带你去见他。”说完锁上房门,走了。
  梁晶猜料不出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他感觉到不论处境多么危险与恶劣,他应该用无比的耐性,来跟他们周旋。
  房间里有些简单的家具,有两扇明瓷窗,窗外还有铁栅。
  东墙有一扇虚掩未闭之门,他轻轻把门推开,那是一间毗连的卧室,墙角有一只双人大床,床上躺着一个穿得跟他一样褴褛的穷书生。
  梁晶心里想:“难道这两个军官的专门职务,就是逮捕穷书生吗?”他走到床前仔细对那个穷书生审视,只见他年约二十多岁,喝得烂醉如泥,一阵阵浓烈的酒气,直向梁晶脸上喷去。
  梁晶轻轻地推了他几推,那穷书生仅仅稍微翻动了一下,又酣睡如死了。看样子,睡上三天三夜也不会睡醒。
  床边靠椅上,搁着一只锁着铜锁的竹箱,箱盖上刻着很精致的山水,题着“兰溪王定岩刻”六个正楷。竹箱的四面,都刻有“兰溪王定岩备用”等字。
  为了要及早揭开这个令人费解之谜,梁晶感觉有必要查看这箱子的内容。他在穷书生身上找到了钥匙,开启了竹箱。箱子里是一些破旧的替换衣衫,几本唐宋诗人的诗集,全部四诗五经,论语、孟子、礼记、春秋什么的,书上都盖有王定岩三字的印章。还有一只小木匣,匣里是几把刻竹的刻刀与一些竹爿。一把题着王定岩上款的半旧书画折扇。还有一支笛子,也刻着“王定岩备用”字样。还有四百五十文小铜钱与五十文大铜钱。大小铜钱加起来,它的价值还不到一两银子。一叠卷得很紧,用破布条捆着的便纸,一张大红颜色允婚的庚年帖子。除此外,就别无所有了。
  梁晶锁好箱子,把钥匙放进穷书生的衣袋。
  他回到隔壁房间里,皱着双眉,捻着手指,陷入沉思之中。每当他沉思、烦躁与气忿之时,这种难以革除的习惯,就会不知不觉显露出来。幸而,房里没有第二人,否则,凭他化装多么神妙,熟悉他这习惯的人,只要看见他捻手指,就可肯定他是梁晶了。
  夜幕笼罩了大地,室中已黑得像墨一样了。
  他根据竹箱里的物件,肯定那个穷书生姓王名定岩,兰溪人,年约二十多岁,饱读诗书,擅长竹刻,爱吹笛子,家境贫寒,已经有了未婚妻,而还未结婚。但是这些并不能帮助他揭开眼前这个不解之谜。他们为什么要逮捕这个穷书生?为什么要逮捕他?为什么不收押在监狱里,而软禁在普通屋子里?他们的长官又是谁……
  他的沉思,被钥匙开锁的声音,打断了。
  斜眼军官执着两具烛台进房来了,他把一具烛台搁在梁晶的房间里,另一具搁在隔壁卧室里。
  “什么时候我可以见你们的长官?”梁晶问。
  “你急什么?迟早你可以见我们的长官。”军官说着又走出房间去了。
  没隔了多久,斜眼军官端着一盘饭菜进来了。
  他把饭菜搁在枱上后,对梁晶说道:“我们的长官,今天没有空见你了,你可以在这儿用晚膳,并且在这儿耽搁一霄,明天再引你去见我们的长官。”
  “你的长官没有空,我也没有空,”梁晶故意做得非常忿怒。“我要回家去了,你放我走!真是岂有此理……”
  “你发什么脾气?你在这儿不是座上客,而是阶下囚。我劝你安静一点,还是坐下来吃晚饭吧,这是你一个人吃的,你爱吃多少,可以吃多少。”军官说完又走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梁晶才从酣睡中醒来。他回忆昨夜的情景:他虽然没有喝酒,但吃了饭菜。饭后,他感觉疲倦,就睡下了。这很显著,饭菜里撒有蒙汗药,不过所撒的数量不多而已。总究他们在玩什么把戏,梁晶怎地也猜不透。
  这时,门外传来了步履声。须臾,斜眼与歪嘴两军官保护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员外服装的汉子进房来了。
  “你这小伙子姓什么?叫什么?”那个员外现着一种非常傲慢的神态说。
  “这就是你们的长官吗?”梁晶并不理睬那个员外,自顾自地,问那个斜眼军官。
  “这一位就是我们的长官,你应该恭恭敬敬回答他的问题!”斜眼军官疾言厉色地说。
  “我姓张名铁口,”梁晶的嘴唇边显出一些鄙夷的冷笑。“你们干么无缘无故把我抓到这儿来?”
  “无缘无故?”那个员外,严峻而缓慢地说道,“怎么会无缘无故,把你抓来呢?因为,有人密报,说你就是谋反叛逆梁晶……”
  梁晶一听,心里想:总究还是为了这个问题。但是什么地方被他们看出了破绽呢?他感到需要沉着,非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沉默不语,听他讲下去。
  “……三喜白鹤童梁晶的同党……”梁晶肩胛上的份量,轻了一大半。“所以我们把你抓来了,但是经过调查之后,那个密报,不尽不实,难以凭信。因此,我特来通知你,你可以无罪释放了。”
  现在梁晶的肩上轻得一点份量也没有了。但他感到奇怪,来势那么汹汹,结果,却如此轻松,其中,一定还有新鲜的花招。
  他装出一种无罪释放,是理所当然的神态,并且还带一点抱怨的口吻,说道:“没头没脑的,把人家扣留一夜,真是岂有此理……”他说着,拾起盛放测字工具的白木箱子,大模大样,迈着方步,朝门外走去。
  这时,那个歪嘴军官到隔壁卧室里去了一次,三脚两步地,奔跑着回来报告道:“禀告处长,这屋里出了乱子,王定岩被人谋杀了。”
  “是吗?”那个员外好像大大地吃了一惊,遂即镇定下来说:“张铁口,你慢点走!”
  梁晶站停了,果然,不出他所料,新鲜花招又把他的身子缠住了。
  “张铁口,隔室的王定岩怎么会死的?”那个员外问。
  “我怎么知道呢?”梁晶冷冷地说。
  “在这件案子,未获解决之前,我只得留你在这里多就待一忽儿了。”那个老狐狸似的员外说,“来,请你随我们一同到隔室去看看再说。”
  梁晶随着他们一同走进那间卧室,只见那个酩酊大醉的穷书生,直僵僵躺在床上,已经断气很久了。
  “这是被人用枕头什么闷死的,”那个老狐狸说,“张铁口,你为什么要杀害他?”
  梁晶怒火直冒,几乎要饱以老拳,但他忍住。
  “你有什么根据,断定是我杀害了他呢?”
  “我们暂且不谈这个问题,”老狐狸微笑着说:“来,来,来,让我们心平气和,坐定了从长计议吧!”
  他们在一张八仙桌畔,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两个军官站从那老头儿的旁边。
  “张铁口,你知道这个王定岩是何等样人吗?”那个员外的傲慢姿态消失了,换上了一种谲诈阴险的神色。
  “不知道,”梁晶耐着性子说。
  “他是副指挥使邓和次的内侄,官邸中的座上贵宾……”
  “是邓和次的内侄,便怎样?”
  “你别心烦意躁啊,听我慢慢讲来,”那个老狐狸有条不紊,缓缓地说道:“他不仅是邓和次的内侄,还是我的未婚女婿……”
  梁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那个老狐狸凝视着。
  “这门亲事呢,从小就订下了的,现在我很不满意这个浑身书呆子的女婿,他又嗜酒若命。我屡加规劝,他置若罔闻。本来嘛,要规劝一个酒徒不喝酒,就像规劝一个赌徒不赌钱一样困难……”
  “也像规劝黄鼠狼不偷鸡,规劝坏蛋不做坏事一样困难。”梁晶语中带刺地顶了他一句。
  “是啊,所以王定岩被你杀害,或者被随便那一个人杀害,我都不大放在心上。他既死了,就让他死去吧……”
  “那末,把他埋了,岂非就没事啦?我也可以走了。”梁晶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且慢,你坐下来,我的话还没讲完,”那老狐狸两只谲诈的眼睛,射出两条邪恶的光芒来。“你的话,也许有一点对,把王定岩埋了,就没事啦。不过,我的女儿问我要夫君,我拿什么给她?还有邓和次问我要内侄,我拿什么给他?”
  “这个你可以想办法,跟我有什么相干呢?”梁晶几乎失去耐性,预备一走了事,但他竭力忍住了。
  “怎么跟你不相干?这件事早已跟你联系在一起,就像荆与棘联系在一起一样。”那老狐狸奸笑着说,“眼前唯一补救办法,我们应赔偿我女儿一个丈夫,赔偿邓和次一个内侄,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不懂,”梁晶真的不懂,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
  “王定岩死了,让他死好啦。你可变成一个王定岩,你可以跟我的女儿结婚,你可以做邓和次的内侄,现在,你懂不懂呢?”
  “你叫我冒名顶替,冒充王定岩是不是?”梁晶的头脑,彷佛被魔鬼的魔杖搅动了一下似的,只感到迷茫与混乱。
  “这不叫冒名顶替,这叫李代桃僵。”老狐狸呵呵地笑。
  梁晶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并且还装出一个镇定的微笑,说道:“真是荒谬之至,我不答应。”
  “你不答应,那真遣憾之至,我就没有办法弥补这件事了,”那老狐狸搓着双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气。“我只得宣布王定岩被张铁口杀死了,把你送到知县衙门去。”
  梁晶又沉默不语了。他的思潮又在剧烈地翻腾起伏。送到县衙门去,不论结果好坏,对他都不利,一走了事,也同样会使他的任务,受到不良影响。
  “小伙子,做人嘛,别如此顽固执拗。你做王定岩有什么不好?既能跟我女儿结婚,又能走马上任,到副指挥使邸里去荣任指挥使邓和次的机要文书。这种机会,你踏破铁鞋也无觅处吧?你还犹疑些什么?”
  “机要文书”这四个字像蜈蚣吸引住大公鸡一样,把梁晶吸引住了。他深知这既是一个难觅的机会,而又是一个邪恶的圈套。他本来打算通过总管邓光混进癞蛤蟆的官邸中去活动的,而无进身之路。眼前这条直通癞蛤蟆心脏的道路,就是一条最理想的捷径。至于圈套,为了全国黎民的利益,龙潭虎穴也要闯,还怕什么圈套呢?
  梁晶考虑定当后,装出一副疑虑重重的姿态来,皱了皱眉梢,搔搔太阳穴,俯首沉思,长叹短吁地说道:“唉,机会嘛,是个难觅的机会,我穷途潦倒,不得已而做测字先生,但总非久长之计。可是,可是要我冒充王定岩去见邓和次,这能行吗?难道邓和次不认识他自己内侄吗?”
  “这个你放心好啦,”老狐狸说,“邓和次从未见过他的内侄。这是他前妻的内侄,前妻王氏在天启二年死去了,已死了十二年。所以你携带了王定岩那只竹箱,到他的官邸中去,谁也不会怀疑你不是王定岩。至于我的女儿,虽然在小时候,见过王定岩一面,但事隔十多年,她也不会认识你。你还顾虑些什么呢?”
  “唉,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办法呢?也只得听你安排了。”梁晶始终现着一副逼不得已的神气。
  “好,事情既然圆满解决,即刻起,你就是王定岩了。”老狐狸转身吩咐两个军官,“把酒鬼王定岩葬掉,让他入土为安吧!”
  两个军官唯命是从地行动起来。
  “贤婿,”老狐狸改了称呼,“我姓邬名又成,表面上我是邬塘乡的乡长邬员外,实际上是邓和次属下的秘密侦缉处长。如果有人问起你的岳父,你只要提邬塘乡乡长邬员外就够了。现在再告诉你一些有关王定岩的情况:他是兰溪人,住兰溪城里土墩巷三十三号,父亲王书端已死去十五年,母亲王杨氏尚健在。他还有一个十五岁的胞妹,名叫定丽。母女两人依靠剌绣为生。家境非常贫寒,王定岩本人二十一岁,喜爱刻竹,吹笛,你记牢这一些,就可以应付裕如了。我看见你的测字箱中,也有一支笛子,你也能吹笛,那就更好啦。”
  “是,岳父,”梁晶开始扮演起王定岩这个角色来了。
  不久,冯勇、褚彪两个军官做完了埋葬工作,回进来覆命。
  老狐狸都又成又吩咐他们说:“赶快去布置礼堂,今日下午,王定岩相公与我女儿邬仙姑拜堂成亲。错过今天的良辰吉时,就要隔很多日子,方能再遇上王道吉日了。”
  “我还真要跟你女儿拜堂成亲吗?”梁晶又大惑不解起来。这既是一个邪恶的圈套,为什么这老头儿假戏真做,要叫他的女儿跟他完婚成亲呢?
  “你不跟我女儿拜堂成亲,怎能做我的女婿?怎能做我女儿的丈夫?”
  “今日成亲,时间不太局促吗?为什么不多耽搁几个月,把婚事安排得更从容一些呢?”梁晶对老狐狸凝视着说。
  尽管梁晶是个绝顶聪敏之人,但是,今天他被重重迷雾困住了。他怎么也琢磨不出老狐狸的阴谋中心是什么?他想:难道这老狐狸的女儿是个斜眼、缺嘴、塌鼻梁、断眉梢、癞痢头、跷脚、烂手、驼背、鸡胸,丑陋不堪的丑姑娘吗?因此王定岩拒绝跟她完婚。这老狐狸老羞成怒,就把他结具了,而威胁我做王定岩的替身。如果,这推测,近乎事实,那末,事情倒明朗简单了。但是,有没有这个可能呢?
  “我坦率地讲,王定岩到此已久.,再不举行婚礼,我的女儿要怀疑……唉,我也不必瞒你……要怀疑王定岩不要她了。万一她怨起命来,自寻短见,岂非我做父亲的,误了她。女大当嫁,所以我急于要为她完婚……”
  “王定岩对这婚事不满意吗?”梁晶试探着问。
  “别再提啦,这穷酒鬼自以为风流个傥,潘岳转世,眼睛生在头顶上。假使我是我女儿,我才不稀罕这种书呆子呢!”老狐狸这几句坦率得像透明水晶似的言语,证实了梁晶的推测,那位邬仙姑小姐一定丑陋得不能再丑。不过,对他来说,丑与美都不成问题,因为他并不预备跟任何一位小姐成为夫妻。这不过是在演戏而已。
  王定岩与邬仙姑的婚礼,就在当天下午,在另一幢小住宅的客厅里举行。婚礼并不隆重,甚至相当草率,有十几个男女贺客。拜堂成亲与喝过喜酒后,鼓手乐师,吹吹打打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整个婚礼也就结束了。
  新娘邬仙姑穿戴着凤冠霞帔,绣花红裙,坐在床沿上。头上还罩着一块大红方巾,把整个脸庞遮得密不通风。新郎梁晶穿戴着红袍纱帽,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新娘默默无言,新郎也闷声不响。喜娘走过来对梁晶说:“新姑爷,你要用妆枱上那段甘蔗,挑去新娘头上的方巾,这样夫妻就会甜甜蜜蜜,白头到老……”喜娘说了一大串吉祥的口彩,便退出新房去了,并给他们闭上房门。
  梁晶觉得,一个人被一块厚厚的绸巾,遮没了脸蛋,一定不会比躲在棺木里舒服多少。他怀着善意,走到床边,用手指夹住方巾的角,刷地一掀,就把新娘头上的方巾掀去了。
  在梁晶的心目中,新娘的丑陋,会叫任何人大吃一惊。但是,他不会吃惊,他早已料到新娘是个出奇丑陋的姑娘。谁知梁晶掀去方巾后,还大大地吃了一惊。
  他吃惊的,不是新娘的奇丑,而是新娘少有稀见的美丽,美丽得任何一个仙女都比不上她。
  他看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对她凝望着。
  新娘邬仙姑的脸上泛起两朵红晕,晶莹乌黑的眼睛,对他瞥了一眼,迅速地垂下头去,显出一种羞赧而异常嫩媚的神态来。
  梁晶总究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的魂魄儿险些被她这一个富有诱惑力的眼风摄去了。他是用无比竖韧的意志,才把魂魄抢夺回来。
  他的推测完全被事实推翻了,一切设想也被粉碎无遗。他必须重新考虑这件事的内在之秘。可是这时他的头脑紊乱得少有少见,连二加二是几,也算不出来。他用军操中向后转的僵硬姿态,旋转身子往墙角蹬蹬地走去,简直要跟墙壁碰鼻子了。
  “前面是墙壁,请留贵步吧!”邬仙姑忍不住地说。
  “嗯……是,”梁晶觉得自己有点手足无措,就用自言自语来掩饰自己的窘态。“我喝醉了,我喝醉了!”
  他边说边把房间里五、六只方凳排成一字长蛇阵,戴着乌纱帽,穿着大红袍,横在方凳上睡觉了。穿戴红袍纱帽嘛,必须正襟危坐,才有气派,横在凳子上呢,实在难看透啦。他那种样子,活像一个横在木板上待殓的死人。
  隔了一忽儿,他装出像雷响般的鼻鼾来,同时却偷偷睁开眼睛来窥视邬仙姑的动静。
  邬仙姑看见这新郎是个冷若冰霜的鲁男子,不禁紧蹙蛾眉,轻轻长叹一声,似乎在叹惜自己薄命似的。
  她从床沿上站了起来,开始卸去那些凤冠霞帔等吉服与其他衣服,放下罗帐,挨到床里去了。但没隔多久,她又跨出床来,只穿了一套薄薄的绸衫绸裤,取了一条棉被,不顾寒冷地走到梁晶的一字长蛇阵前,把棉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后,又袅袅娜娜走回床去,用汗巾拭了一拭从眼角流出来的泪珠。随后,隐没在粉红的罗帐里。她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叫石头人看见了,也不会无动于衷。
  当她给梁晶盖被时,他惶急得连打鼾也忘怀了。死命地紧闭着眼睛,不敢对她再多看一眼。他的眼睛闭得这么紧,就是用凿子来撬,也未必能把它撬开。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就在这样互不侵扰的情景下度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老狐狸都又成把梁晶唤到一间书房里去。
  梁晶根据邬又成的指示,穿上了一件半新半旧的鹦哥绿海青,戴上一顶新的四方平定巾,右手拿着王定岩的书画折扇,左手提着王定岩的那只竹箱。这折扇与竹箱,彷佛是他的身份证似的。
  老狐狸对他说:“贤婿,今天我拜托老友邓光把你带去见你的姑爹邓和次。你是一个聪明人,一切只要随机应变,邓和次绝对不会看出任何破绽来,如果,邓和次要你搬进去住,你也不必推却,你大胆搬进官邸去住,就得啦。不过,你必须向邓和次申明:这一次,你带了新婚妻子同来,要求你姑爹,多腾出几间房间来,给你们居住。反正官邸里空房间很多,他是不在乎的。我的女儿既然嫁了你,她就跟着你跑。你到东,她也到东,你到西,她也到西。你要好好照顾她,爱护她,别欺侮她……”老狐狸真像个长辈嘱咐小辈似的,磨唠叨叨说了一大套。
  不久,邬又成与冒牌王定岩——梁晶在裕泰典当的经理室内出现了。邓和次的总管邓光双目炯炯地尽对梁晶端详。
  “邓光兄,小婿到这里日子已久,”邬又成笑容满脸地说,“早想来拜访你老人家,怎奈他旅途辛苦,一到这儿就病倒了。不过还算运气,现在已完全痊愈了。我想,邓指挥使也一定急于要见他。今日就托老兄把他带进官邸去,见见他的姑爹吧!”
  “邬员外,令婿少年英俊,博学多能,除了诗赋文章外,还能测字算命,真是令人钦佩之至!”总管邓光的言语中,显然带着尖锐的讥诮。
  “邓光兄,休得说笑,小婿是不懂得测字算命这些江湖伎俩的。”邬又成镇静地回答。
  “难道我老得耳聋眼花不成,”总管邓光脸色阴沉地说.,“前天,我还在当铺门口,看见令婿正在大显测字算命的才能哩!”
  冒牌王定岩——梁晶保持缄默。心想,第一道关口就闯不过去。
  “啊哟哟,邓光兄,你所指的是那个叫张铁口的测字先生啊,”老狐狸邬又成不慌不忙地解释,“我也多次见过那个张铁口。说也奇怪,他的面貌,竟然跟小婿有些相像。其实,张铁口是张铁口,小婿是小婿,真是风马牛毫不相涉。况且前天小婿定岩,整天卧在床上休息,未曾外出,你怎能看见他呢?”
  “噢,噢,噢,原来如此,”邓光的脸色缓和下来了。“我原想,指挥使的内侄,邬员外的东床,怎么会去摆起测字摊来?这岂不丢脸!”
  第一关闯过去了。总管邓光引领着梁晶直往副指挥使邓和次的官邸走去。
  他们出了严州城门,走不到三四里路,就看见一座非常宽广的官邸,耸立在乌龙山的山麓下。
  官邸四面有高大的围墙,北面倚山傍水,东西两面是二标步兵,共计四千五百名军兵的兵营。癞蛤蟆邓和次的官邸就在兵营的中间,南面是院地与铁栅门。大门口,不论白昼黑夜,都有二名军官,五十名武装军兵放哨站岗。
  梁晶心里很明白,癞蛤蟆的官邸与西墅镇王氏庄园不可同日而语。一眼望去,尽是刀山枪林,杀气腾腾,阴森可怖。这些军兵的刀锋与枪尖上,都染满了起义烈士与小百姓的鲜血。他们是专与起义军作对的军队。
  跨进这座官邸就等于陷入了四千五百名军兵的重围。也好像一头螳螂,被四五千蚂蚁困住了一样,冲出重围的希望少,粉身碎骨的可能性大。
  梁晶在童年时代,常常看见一头勇猛的螳螂被一群蚂蚁征服,而成为蚁群的佳馔。这现象可用一句话来槪括,那就是寡不敌众。
  现在,他也面临着类似的处境,单人匹马与一大群敌人展开斗争。他能不能完成他所负的那件重大使命呢?这要看他有没有顽强的意志,和有没有大无畏的精神了。
  他随着邓光走到官邸门口,那些卫兵都向这个指挥使的心腹要人致敬。邓光只把头微微点了一点,大模大样,引领着梁晶往官邸里闯。
  癞蛤蟆——邓和次公事繁忙,简直没空闲,接见自己的内侄。邓光陪伴着梁晶在花厅上等候。一直等到癞蛤蟆有了一个空隙,邓光也不征得他的同意,带了王定岩——梁晶,闯进副指挥使的公事房。“启禀老爷,王定岩侄少爷来拜见你啦!”
  穿着青色战袍,坐在公事桌后的癞哈蟆——邓和次抬起头来,他的眼晴从公文上移到梁晶身上,精细地对他上下周身,打量了一遍,呐呐地说道:“你……你………到底来啦,我盼望了你……你……好久了。”他是一个口吃者,要一个口吃者不口吃,犹似要一个聋子不聋一样。他脸上那些高低不平的肉疙瘩,跟过去一样丑恶难看。也正为了这些肉疙瘩,人们管他叫癞蛤蟆。
  公事桌两旁站着两个魁梧壮健的护卫将军。
  梁晶一看见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恨不得立刻扑上去跟他清算血债。(请参看蛇丐弯喇叭另一故事——小镇碧血。)可是,在他完成那件重要任务之前,无论如何不能丧去他的生命,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所以他努力抑制着燃烧起来的怒火。
  火呢,被他硬压下去了,手指却不自觉地捻了起来。癞蛤蟆看见他捻手指,总管邓光也看见他捻手指。只是捻手指的人,还不知自己正在大捻手指。
  他整了整衣巾,跨前一步,深深地向癞蛤蟆作了一揖,说道:“锅贴大人在上,小侄兰溪王定岩有礼了。”他的称呼是非常含糊的。把仇人唤作“姑爹”,他怎地也不愿意。“请锅贴居中坐了,待小侄再用大礼拜见。”
  “算啦,常……常礼就够啦,”邓和次并没有听清楚他的侄儿,把他唤作可以果腹的锅贴。(锅贴是一种油煎肉饺。)姑与锅,声音一样,爹与贴,声音也有点相象,所以并未加以研究。“我要你来,帮我……做些文书工作,还想请你教教你的一个八岁小表……表妹读书识字。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谢锅贴的栽培和照应,小侄极愿效劳。”
  “那末你隔……隔……隔三日,就搬进我府里来住,省得你早出晚归,奔波跋涉啦!”
  “是,锅贴,不过,这一次我带了拙妻同来,可否,请锅贴多给一二间住屋,让她也有一栖身之处?”梁晶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希望癞蛤蟆不同意,那他就可摔开那个来历莫明其妙的姣妻了。
  谁知癞蛤蟆偏偏答应得非常爽快,说道:“好吧,你可以带了侄媳同来。隔……隔天我命邓光前来迎接你们。今天我事情太忙,实在太忙了,不……不……不能摆酒与你接风,请原谅吧,我们改日再叙!”
  临别时,邓和次和邓光,带了王定岩到内堂去拜见姑母邓樊氏。(邓和次的续弦)
  第二道关口也闯过去了。梁晶回到老狐狸邬又成的小住宅里。
  在回家的途中,他想到乡下去,跟他两个师弟联络一下。
  但是,他发觉老狐狸手下两个爪牙褚彪与冯勇正在暗中监视他。因此,他就直接回家去了。
  邬又成问了他,会见邓和次的情况后,夸奖他应付得很合适。接着,又现出一副岳父大人的长辈嘴脸来,教训女婿说道:“贤婿,你一切都好,就是对待你的新婚妻子太冷酷无情。今天,你不能再像昨晩那样对待她了。来,来,来,你们小夫妻俩应该亲亲热热谈谈衷曲。你别瞧她不起,她琴棋书画样样都能,你不信,可以试她一试。”
  邬又成把梁晶送进了新房,或者说押进了新房。
  “官人回来了,为妻迎接官人。”邬仙姑态度娴雅端庄地,从椅上站立起来欢迎他。
  老狐狸便把新房门关上,就溜之大吉了。
  “啊哟哟,样子不必客气。”梁晶故意把“娘子”唤作“样子”。他的本意是,这个娘子仅是摆摆样子的,而不是真真的娘子。
  整整一个下午,梁晶被邬仙姑缠住了。邬仙姑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弹奏了许多名曲,直听得梁晶出了神。接着,邬仙姑要求他吹笛子。
  他拿出王定岩的笛子,也吹了不少支曲子。
  随后,他又与邬仙姑下了好几局象棋,每一局都是他输的。最后一局,他只剩下一兵一帅,邬仙姑将士象俱全,还有一车一兵。梁晶用手把棋子一掳,输得面红耳赤地说道:“这一局,再奕下去,也是和棋了。”
  “官人,这一局本来是和棋,你不掳去棋子,也是和棋。”邬仙姑嫣然一笑说道。
  晚上,他又把一只只方凳摆成一字长蛇阵,随后,自言自语道:“我醉了,我醉了。”
  说着横下身子,就打鼾。
  邬仙姑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独自一人上床睡了。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晚上,邬仙姑代替他把那些方凳摆成一字长蛇阵,并且代替他自言自语:“我醉了,我醉了!”
  “样子,我实是醉了。”梁晶说着又在凳子上横了下去。
  邬仙姑也没再理他,用手帕拭去夺眶而出的辛酸之泪。上床安寝去了。
  第四天上午,总管邓光把王定岩——梁晶与邬仙姑接到官邸去了,那位指挥使将军,癞蛤蟆邓和次还是忙得不可开交。邓光正在花厅上陪伴着他们。
  须臾,邓和次身边那两个护卫将军程津与卫保来到花厅上,程津对总管邓光说道:“邓大将军吩咐,你老人家可以去干你自己的事了。王定岩相公夫妇,有我们来招待。”
  “是,是,是,”总管邓光应诺着抽身走了。
  程津引领着王定岩——梁晶去见邓和次。卫保引领着邬仙姑到内堂去了。
  梁晶跨进癞蛤蟆的公事房。
  癞蛤蟆对他点了点头,说:“贤侄,从……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这儿工作。可是,我……我……我这儿有一个规矩,平时没有假日,没有节目,也不能随便上街去乱跑。工作到年底,才有一个月假期,到那时,你可以随便去什么地方游玩或散心。关于这一点,你……你……你没有什……什么意见吧?”
  “锅贴,小侄没有什么意见。”梁晶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心里想:“只要任务一完成,我马上给你看颜色,根本不需要在这儿呆到年底。”
  “那好,程津,你……你……系引领王定岩相公到他的房间里去吧!”
  他们穿过弯弯曲曲的走道,来到官邸后部二层楼上,一条宽阔的走廊口。这儿不仅有双重坚固的铁栅门,还驻守着十个卫兵与一个队长。
  走完这条走廊,是一间非常宽大的长方形的公事房。
  “这一间就是邓大将军与你王相公合用的公事房。”程津告诉梁晶。
  隔壁是一间布置得相当精致的书房。越过书房是一间起坐室与一间卧室。
  “书房是王相公教书的地方。起坐室与卧室是你们夫妻两人专用房间。”程津说完,转身走了。
  梁晶看见这些房间的明瓦窗外,都装一着粗壮的铁栅,而且还是新近装置起来的。窗外是围墙,墙外是溪河,溪的对岸就一是风景如画的乌龙山。
  站在窗前看风景,趣味倒也不算差,
  只是优美的风景,站在铁栅里欣赏,那就情趣索然了!
  邬仙姑坐在卧室里一只藤椅上,蛾眉倒竖,杏眼圆睁,脸上密布嗔怒。
  前数天梁晶所看见的:她那种温柔,那种妩媚,那种娴雅,那种端庄,俱在她身上消失了。
  她看见梁晶走进卧室,悻悻地说:“官人,你看,”她指着地上王定岩那只竹箱,以及她自己的一只皮箱,“我们到这儿来当囚犯吃官司?还是怎么样?他们检查了你我的箱子,并且把我两把裁衣用的剪刀,也没收了去。只留下一把刺绣用的小剪刀给我。你想,他们把我们当作何等样人?再看看这些房间,这能叫做房间吗?这简直是监狱呀!”
  梁晶的眼睛,在卧室里扫视了一匝,卧室窗外同样装置着坚固的铁栅。这不是一所精致考究的监狱,是什么呢?他毫无意义地对她笑了一笑,说:“样子,这儿你住不惯,去,我和你去见锅贴,说你住不惯这种精致考究的房间,所以你要回家去了。”
  “嘿,”邬仙姑发出一声冷笑,“瞧你这么一个长长大大的人,连话也说不清楚,把‘姑爹’说成了‘锅贴’,把‘娘子’说成了‘样子’。你总究是什么路道了?”
  “我什么路道?”梁晶又毫无意义地笑了一笑,说,“有些宇音,我咬不准,请你样子原谅些吧,去,我们去见锅贴办交涉。”
  “你要去见你的锅贴,你一个人去好啦,你的样子不去见你的锅贴。”邬仙姑的樱桃小口上掠过一丝讥刺的冷笑。“你讨厌我,所以你要把我驱逐回去。我嫁了你,不跟着你过日子,难道要我跟着父亲过日子吗?”
  “啊哟哟,你自己要回去,我没有赶你回去啊!”梁晶说。
  “我几时说过,我要回去?我不满意他们对付我们的态度,这并不等于说,我要回去啊,”邬仙姑理直气壮地说。“倒是你这位薄情寡义的郎君,却借此机会,想把我赶回家去。难道,这儿你另有情妇吗?”
  “得啦,得啦,别吵嘴啦,”梁晶皱着双眉说,“我去见锅贴讲道理,要求他给我们换几间房间。这样,你总该满意了吧?”
  “应该去跟他讲道理的,”邬仙姑的脸色缓和下来了,又恢复她原有的那种妩媚了。“官人,你想,我们又不是囚犯,干么要把我们软禁起来?”
  梁晶走出卧室,绕着一条狭窄的回廊,来到大走廊的铁栅门口。
  “喂,弟兄们,快快开门,我要去见我的锅贴。”梁晶说。
  卫兵们好像个个都是聋子似的,只顾跟伙伴聊赌经,理也没理他。有一个卫兵显示出一种高度的热忱,对梁晶摇摇头,代替了答复。
  “喂,你们听见了没有,我要去见邓大将军,快快给我开门!”梁晶提高嗓子说。
  这时,队长走到铁栅门前,对梁晶说:“王相公,对不起得很,没有邓大将军的命令,我们不能开门。”
  梁晶仔细对那队长一看,原来不是别人,他就是在双溪镇捕杀起义英雄的那般军兵中的一个,也就是把癞蛤蟆从粪缸中救起来的,那个麻皮军兵。
  大概癞蛤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把他擢升为队长了。
  “喂,你不要弄错,我是邓大将军的机要文书,并不是犯人啊!你干么不开门?”梁晶的声调有些火气了。
  “机要文书卖几钱一斤?不开门就是不开门。”麻皮队长说着转身走开了。
  梁晶无可奈何地回到那间宽大的公事房里。他的两条臂膀有惊人的膂力与功劲,抓住窗外的铁栅,使劲地摇撼,可是粗壮坚固的铁栅,并不向他屈服,依然屹立如故,丝毫未曾动摇。
  他试了书房与起坐室窗外的铁栅,结果也一样。这说明他两条胳臂的力量,还没达到足以折断或弯曲这些粗铁栅的程度。当然,卧室里的铁栅也不必再试。况且当着邬仙姑的面,也不便做这种试验。他怅惘地站在起坐室的窗前,对铁栅外的乌龙山呆望。
  是被癞蛤蟆——邓和次看出了破绽吗?还是中了总管邓光的诡计?还是堕入了老狐狸邬又成恶毒圈套?
  他混进这个官邸中来,为了要完成一件重要任务。但是他在这官邸中,能够活动的范围,仅仅被限止在这几间监狱式的房间里,是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能完成任务呢?
  此外,在这些房间的外面是四五千武装军兵,而他在房间里是赤手空拳,一件兵器也没有,甚至,连他那位名义上的妻子的裁剪刀也被没收了。他用什么跟敌人战斗?
  这些使他烦心的问题,在他头脑里窜来跃去,东奔西逐。结果,只是一片紊乱与迷惑。
  “官人,你跟锅贴讲道理的结果怎么样?”邬仙姑从卧室里走过来,站在他身旁问。
  “我没有见到锅贴,走廊口的卫兵,不放我出去。”梁晶说。
  “嗳哟,官人,你总究是不是指挥使的内侄——王定岩?”邬仙姑的眼睛里闪灿狐疑的光芒,“我从来没听见过,姑爹用这种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内侄,自己的机要文书……”
  “我是不是王定岩,你可以去问你的父亲,”梁晶感到事情愈来愈微妙,愈来愈复杂了。但他保持了绝对的镇定。“至于锅贴用这种手段来对付自己的内侄,过一二天之后,我一定能弄明白其中的原因。反正,他不能永远避不与我见面了,是不是?”
  邬仙姑对他的答复,并不心满意足,站在他身旁,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怨天尤人的言语。
  如果把这些话堆叠起来,比铁栅外的乌龙山要高傍多,比遥远的喜马拉雅山也不见得低多少。
  “样子,你能否发发慈悲心,让我一个人在这儿静静心呢?”梁晶用一种恳求的口气说。
  “嘿,你瞧,你多么厌恶我!我万万料想不到你会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你不像一个人,简直是一块顽石。我嫁给你,真是铸成了大错……”
  梁晶被她扰得难以忍受。他走向卧室,掀开王定岩那只竹箱,取出那支笛子,在他眼睛一瞥之下,发觉竹箱里的东西是被检查过了。
  但是那些四书五经呀,小木匣呀,便纸呀,小铜钱什么的,一件也不缺少。他提了竹箱,拿了笛子,回到起坐室里,把箱子搁在一只榻床底下后,就乱七八糟地吹起笛子来。
  “官人,你吹奏得这样乱七八糟,你在吹奏些什么呀?”一个懂音乐的人,是无法忍受这种莫明其妙的旋律的。
  “我吹奏的就是你方才对我说的那一套乱七八糟的废话。”梁晶讥讽地说。
  “噢!”邬仙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一边哭泣,一边奔往卧室去了。
  中午,内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妈子——苏妈妈端了一盘饭菜走进起坐室来了。邬仙姑还仆俯在床上伤心地啜泣,拒绝用饭。
  梁晶的心绪很不安宁,胃口也不佳,胡吃乱了一些。苏妈妈收拾残肴,转身去了。
  洗脸之后,梁晶从衣袋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青铜镜,对镜子照看了自己化装过的脸庞,有无破绽。他所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化装颜料。不是浓紫的高粱酒,是不能洗去这种化装的。
  隔不了半个时辰,苏妈妈送来几匣精细的干点心。她走后,邓和次的续弦——邓樊氏,也就是王定岩的晚姑母来探望她的内侄了。
  “不知锅巴驾临,小侄未及出迎,尚请恕罪。”梁晶把姑妈唤成锅巴,(即饭焦。)恭恭敬敬,深深施了一礼。他既在扮演王定岩这个角色,就必须这样一丝不苟地演下去。
  “定岩,少礼,自己人不必这样客套。”邓樊氏春风满面说。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妖形怪状的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彷佛稻草靶上插满了糖楂似的。“听说你胃口不大好,明天起,我将亲自到小厨房里去煮几样可口的菜给你吃,你看可好?”说完眼睛对他一瞟,抿嘴对他一笑。
  梁晶忍住心头的怒火,把邓樊氏敷衍走了。使劲地在桌子上击了一击,嘴里默默地说:“唉,我总究陷入了怎么样一个处境啊!”
  XXX
  清晨,浅蓝色的薄雾,像轻纱似的遮了深紫色的乌龙山。朝霞声方天空的边缘,镶上了一条灿烂的五彩锦带。
  快乐的鸟儿们开始在树梢上跳舞唱歌。麻雀呀,喜鹊呀,画眉呀,黄莺呀,百灵鸟什么的,都在施展它们天赋的歌喉。其中百灵唱得最嘹亮,也最动听。梁晶很早就站在窗前,注视着瞬息万变的朝霞发呆。
  昨晚,他闭紧了房门,在起坐室里反覆考虑了他那复杂微妙的处境。可是并没有可以使他自己满意的结论。他感到,他的处境就跟朝霞一样瞬息万变。
  整夜的思索与失眠,仅仅使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与神采,给他带来了无可掩饰的倦容。
  他把衣袋里那面小青铜镜与一本小册子,放进了王定岩那只小竹箱,随后,摘下墙上的笛子,吹了一曲三六。他吹得那么流畅清脆,而又那么花妙,几乎每小节里都加进了引人入胜的花腔。
  这样嘹亮的笛声,把卧室里的邬仙姑给吵醒了。
  她穿好了衣服,使劲地敲着起坐室的门。
  起坐室有三扇门,一扇通卧室,一扇通书房,一扇通回廊。梁晶在每一扇的门上都搁上了门闩。因此,邬仙姑非敲门不可了。
  他移开了门闩,把他名义上的娘子放了进来。
  邬仙姑对她这一位冷漠得不近情理的丈夫凝视了一会儿,带着讥刺地微微笑说:“嘿,一夜没有睡觉,是不是?”
  “我睡得很酣。”
  “一夜未睡的痕迹,还留在你的脸上,”邬仙姑撇撇嘴说道:“你在干些什么啊?”
  “我在干些什么啊?”
  “谁知道!反正我觉得你这个人,怪异得少有,跟一般人不一样……”这一对怨偶正要开始斗嘴时,又有人在门外敲门了。
  梁晶刚拔去门闩,拉开房门,邓和次身边两个护卫将军,就像冲锋陷阵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把刀锋搁在梁晶脖子上,随后,又给他戴上了手铐。
  在手铐将铐未铐的一刹那间,梁晶询问了自己:“继续扮演王定岩不加任何抵抗呢?还是暴露真实身份,给以猛烈的抵抗?”
  他给自己的答复是,继续着扮演王定岩。
  “你们如此无礼野蛮,真是岂有此理,干么把我铐上手铐?”他装得气忿不堪地咆哮。
  “你们都疯了吗?干么用这种无礼手段对待邓大将军的机要文书?你们想造反吗?”邬仙姑也气得脸色发青,颤悠悠地加以诘问。
  “我们不想造反,但是奉了邓大将军之命,前来逮捕造反叛逆,你们有什么话,可以对邓大将军去讲。走,走,走,随我走……”护卫将军程津说完,便押梁晶朝外走。
  另一位护卫将军卫保开始左房间里捜索起来。
  梁晶被押到官邸的大堂上。只见癞哈蟆——邓和次神气活现地居中坐左公案之中。
  两旁整整齐齐地站着刀斧手、捆绑手、军牢手与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军兵。
  “禀大将军,奉命逮捕造反叛逆,现已逮到。”程津上去覆命。
  “程将军功……功……功劳非小,请站过一旁。”癞蛤蟆说完,用力把惊堂木在公案上拍了一下,脸上的肉疙瘩都爆绽起来了。“下面站的造反叛逆,姓甚名谁?奉了何人指使,混……混……混进本将军的官邸来刺探军情?快……快与我从实招来,本……本……本将军还能从宽发落,如若不然,立即将你斩首。讲?”
  梁晶暗忖:“难道我露了破绽吗?捻过了手指吗?嗳哟,那天我跟他会见时,我可能捻过手指。但是,事已至此,只有矢口否认了。”
  梁晶突然发出一阵充满讥诮的冷笑道:“难道你锅贴利欲熏心,高官厚禄,迷了你的心窍不成?连你自己的内侄,也不认识了吗?竟然还无耻地诬害我是造反叛逆。我早知道你锅贴是一个无耻小人,我在家里饿死,也不会到这儿来当什么机要文书。真是岂有此理……”
  “你别花言巧语蒙蔽本将军啦,是我……我早已接得密报,知道你就是……是……是……是梁晶,三喜,朱之紫,白……白……白鹤童,现在又……又……又……又变成了王定岩。你再不从实招来,本将军立……立……立刻将你斩首!”
  “我是王定岩,从生出来到现在一直是王定岩,你要斩了我,去换高官厚禄,你将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梁晶恨恨地诅咒着说。
  “来,把这混帐忘八蛋他妈的,拿去斩首!”癞蛤蟆恶狠狠地说。
  捆绑手,刀斧手冲过来,挟持香梁晶往大堂外面院地上走去。
  “刀下留人!”总管邓光从大堂屏门后闪出来,大声叫嚷。
  “来,且慢把他斩首!”癞蛤蟆改动了他的命令。
  总管邓光低声对癞蛤蟆不知说了些甚么。
  只见癞蛤蟆点了点头,又重发了新命令:“把他暂时禁闭在地牢里,明日把他押解到杭州浙江总督辕门上去,移交给总督大人亲自审问。”
  于是,梁晶被送进了一间地牢。当他刚跨入地牢的铁栅门时,看见邬仙姑戴着一副手铐,也成了地牢里的囚犯。
  “你也在这里?”梁晶有点诧异地问道。
  “你被当作造反叛逆,你的娘子不也是叛逆吗?”邬仙姑怒气冲冲地说,“你的锅贴瞎了眼睛,昧了良心诬害自己的内侄。我巴望他今天夜里突然肚子痛,痛死个短命的臭癞蛤蟆……”
  她用各种恶毒的字眼,咒骂邓和次,骂得邓和次十七八代的祖宗,在坟墓里也心惊肉跳。
  军兵们锁好地牢铁栅门,退到地牢外面去了。
  邬仙姑附在梁晶的耳边,细声地说道:“官人,尽量把你的锅贴痛骂一顿吧,骂得愈恶毒愈好!”
  梁晶要扮演王定岩,有必要把邓和次痛诋一顿。因此他也咒骂开了,一直咒骂得唇焦舌蔽,才陷入了无言无语的沉思中了。
  他想到自己的处境,真有点像朝雾那样瞬息万变。此后的命运如何,当然很难逆料。
  史固委托他的任务,能否完成,也无从预测。
  想起了史固,他的思想就飞驰到半个多月之前,望溪镇郊野那间乡村茅屋中去了。
  这天,起义军将领史固来访晤他,并且对他叙述了一段非常重要的故事。史固说:“为了推翻横征暴敛,腐败不堪的明朝封建统治,拯救倒悬在水深火热中,无法生活的黎民,各地起义队伍提出了‘贫富均地’的宗旨,前仆后继地跟明朝封建统治者展开了不屈不挠的战斗。
  “自从正德七年全国性农民大起义失败后的若干年来,零星的起义组织,还是不懈不怠地继续在发展和战斗。万历四十六年,有一位杰出的爆竹技师徐继辉也参加了我领导的起义队伍(指史固)。
  “他设计了一种能够飞行二千尺远的‘纸鹰飞弹’。这种纸鹰飞弹飞得远,爆炸力强,杀伤力也大。较之明朝军队里所用的‘飞空袭贼震天雷炮’与飞行一千尺的‘神火飞鸦’两种飞行火器的威力,要强大得多。
  “当时徐继辉把他这个卓越的发明,献给了起义军。遗憾的是,那时所有起义军都节节失利,正处在溃败的困境中。我没有力量,试制这种新式火器。因此就把那张设计图紧卷起来,藏置在一支空心的女用金发簪里。
  “这支金发簪的表面,雕刻着吉祥如意的花纹。还有自己用刀刻的‘人口古口’四个极微小的小字,作为暗号。其实就是史固两个字。”

  第二章 几番生死几番愁
  史固道:“后来,我们隐居在双溪镇上,癞蛤蟆突然率领军兵包围了我们的住屋。当时,我们猝不及防,匆匆急急取了斧头,木棍甚么的,抵抗军兵们的围攻。所以未曾来得及把屋子里的东西带走。
  “后来,我探悉,我那屋子里的东西,都癞蛤蟆侵夺了去。当然这支空心金发簪也落入了他的手里。不过,他是不知道这金发簪里还有一张新式火器的设计图样。
  “徐继辉技师在他献出设计图样的第二年,就染病逝世。所以这张设计图,越发名贵,越发关系重大了。徐继辉有一个艺徒——郝布雨也曾经随了他的师傅一同参加了起义军。我们失败后,他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已被官府擒住,杀身成仁了。也有人说他在各处流亡。
  “六年之前,(即崇祯元年)各地起义组织,纷纷起义后,这个郝布雨,据说又在各个起义队伍里出现过。但像昙花一现似的,转瞬,又消逝了。
  “总之,除了我与死去了的徐继辉以外,只有李昌知道这个秘密,还有就是郝布雨了。不过,他知道得并不太详细。
  “最近据悉,有人也知晓了这支金发簪的秘密,费尽心机,想得到这一张设计图。所以,我要拜托你趁早混进癞蛤蟆的官邸中去,探听这支金发簪的下落,取回发簪中那张事关重大的设计图。我知道你同癞蛤蟆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但是在你未完成这一项任务之前,千万别伤害他的生命;也许他一死,就无人知晓这支发簪的下落了。如果,让这发簪中的设计图遗失在外,或落到敌人的手里,这对起义军与全国黎民的损失,是不可估计的。因此,我们必须把它取回来。”
  梁晶听完史固这一段叙述后,他曾向史固保证,他一定能混进癞蛤蟆的官邸中去,一定能够取回金发簪中的设计图。
  梁晶给史固的保证,现在正在他的头脑中轰鸣。
  他怎样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呢?地牢里的情况,有军兵们用蚂蚁传报的方法,传到机要公事房里那位指挥使将军的耳朵中去。
  大堆大堆的咒骂字眼,可以埋葬掉十个邓和次,还绰绰有余。
  “他妈的,他们骂得我简直不像一个人!”邓和次嘟哝着。“你们骂你们的,我……我……我做的将军。”
  这位威凛显赫的指挥使,十二年前,还是地方上一个无赖与地痞,靠着出卖朋友,出卖起义英雄,得到了历任浙江总督的赏识。特别是在新城县双溪镇捕杀了起义军将领陆秀才与梁松等起义军英雄后,官运亨通,专门负责缉捕与迫害起义人士,跟起义军做了死敌。
  他本来是一个敲诈勒索,无恶不作的无赖地痞。当上了这个特殊职务后,在敲诈勒索上,给他带来了无比的方便。
  如果,有人反抗他的勒索,他就给你加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什么叛逆的同党呀,什么谋反嫌疑犯呀。
  因此,十二年来,他敲诈勒索到不知其数的民脂民膏。日子过得非常之优裕奢侈。
  一个多月前,西墅镇王氏庄园案件发生后,接着又发生了白鹤童刺毙熊必胜案。这两件案子的离奇情节,把癞蛤蟆吓得食而不知其味,寝而未能入梦。简直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惶惶不可终日,怀疑每一个人都是梁晶变化而成的。有时甚至怀疑自己也是梁晶变成的了。
  他没有忘怀十二年前,年仅九岁的梁晶,把他骗进粪缸这一非常不愉快事件。他也记得那时梁晶给他的诺言:“今天小祖宗爷爷给你看点小颜色,日后,颜色还多着呢,你等着瞧吧!”
  现在,梁晶成长了。他不知梁晶到什么地方去呆了九年,不知梁晶遇见了什么异人,竟然使他成了一个神秘莫测,具有无比威力的人物。
  毫无疑问,梁晶迟早将来到这儿,给他看颜色。难道他束手无策,呆呆地看梁晶的颜色吗?
  癞蛤蟆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第一个措施,就是把官邸中所有窗口,都装上粗壮坚固的铁栅。某些重要的门户,也都装上了铁栅与铁栅门。并且还加派站岗放哨的军兵,把官邸布置得像监狱似的。
  第二个措施,就是把他身边那些非亲信的办公人员,调往别处去,包括他那个机要文书在内。然后,他写信去兰溪,把内侄王定岩邀来,充他的机要文书。他没有文书,简直无法办公。
  现在王定岩来了,他怀疑这个王定岩是梁晶所乔装改扮的。他从来没有见过王定岩,但他的两个儿子,大雄与次雄是见过王定岩的,也认识王定岩的;可惜,他们都在京城里当差,远水救不了近火。
  事实上,癞蛤蟆怀疑得很对,这个王定岩正是梁晶所改扮的。不过,他仅仅是怀疑,而怀疑不等于肯定,所以,他还在用各种方法测验这个王定岩的真伪。机要公事房里坐着三个他最信任的爪牙。癞蛤蟆用手抚摸着自己脸上的肉疙瘩,惴惴不安地说道:“老程,你看,这个王……王……王定岩……是真的?还……还是假?”
  “依我看,这个王定岩是真的,”护卫将军程津说,“倘然,他是假的王定岩,他在咒骂中一定会露出破绽来。”“老卫,你看……看……怎么样?”“我捜查过他的房间,并无任何可疑东西,也没有武器。我也捜查过他的竹箱,里面的东西,书呀,笛呀,竹刻呀什么的,都刻着或盖着王定岩的名字。看来,他确是兰溪王定岩。我想他不可能是梁晶乔装改扮的。”卫保与程津都是癞蛤蟆的拜把兄弟,也是他得力的爪牙。
  “老人家,你……你有什么意见?”癞蛤蟆问总管邓光。
  “这个王定岩呢,是真的王定岩,”总管邓光说,“如果,他是梁晶乔装改扮一的,那末一定不会累累赘赘带了妻子同来。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可以命他吹奏笛子,吹奏得悦耳动听的,是真王定岩。否则,就是假的。此外,我可以立刻派心腹僮儿到兰溪去,把他的母亲或他的胞妹定丽接到这儿来,让她们认认这个王定岩是不是他们的儿子与胞兄。”
  “老人家,你这两个办法,都……都……都……都……都非常高明,”癞蛤蟆喜形于色地说,“一方面,你立刻派人去把他的母亲或胞妹接到这儿来。好在八,九十里路,并不挺远,用行军的速度,一日一夜就可去而复返。若用一般赶路速度,三天亦可来回了。另一方面,我知道王定岩会吹奏一首著名的古曲‘鹧鸪飞’。这首曲子会吹奏的人不多。我们马上可以试验出他的真伪……”
  总管邓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癞蛤蟆吩咐他立刻派可靠的人,到兰溪去接王氏母女。
  于是,总管邓光转身走了。
  “老程,你去把王定岩的笛子拿……拿……拿来,再把王定岩带到这儿来吧!”癞蛤蟆吩咐。
  不久,梁晶被带到机要公事书房里来了。
  “你……你……你……要证明,你的确是王定岩,你倒说说看,你的笛子能吹奏一些什……什……什么名曲?”癞蛤蟆阴险奸诈地说。
  梁晶根本不知道王定岩会吹奏些什么名曲,但他很巧妙地说:“我会吹奏的名曲,多如过江之鲫,吹奏三天三晚,也吹奏不完……”
  “好吧,你……你就吹‘鹧鸪飞’吧,”癞蛤蟆说,“程将军,你给他开去手铐吧!”
  梁晶的确能吹奏很多笛子名曲,偏偏这首古曲“鹧鸪飞”他不会吹奏。他曾经听别人吹奏过几次,可是,他背诵不出这曲子的全部曲谱,当然,也无法演奏。不过,这是千钓一发的一刹那,生死与成败,都在这首断命“鹧鸪飞”曲子上了。
  他灵机一动,镇定地说:“拿笛子来,我给你吹奏‘鹧鸪飞’。”
  程津把笛子递给他。
  梁晶试吹了几个音符后,就选择一些跟“鹧鸪飞”比较近似的“森林鸟语”曲来代替它。
  他肯定癞蛤蟆与他的爪牙,对音乐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他熟练地把“森林鸟语”的旋律吹奏得特别花妙,而且某几个小节中,加进了“鹧鸪飞”曲子中几段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旋律,也就是梁晶所能记忆的一些鹧鸪飞的旋律。
  他吹奏完了,冷静地说:“现在,可以证明我是王定岩吗?”
  那位癞蛤蟆指挥使也听过别人吹奏的“鹧鸪飞”。不过,印象很模糊。现在他听梁晶吹的比他听过的还要悦耳动听,而且其中某些旋律,他还有点印象,所以认为他吹的是“鹧鸪飞”了。立刻便换了一副笑嘻嘻的脸色,说道:“现……现在……我相信……信……信你是王……王定岩了……”
  “既然,你相信我是王定岩,那我就不是造反叛逆了。你这儿的饭,我没有福气吃,你另外去聘请一位机要文书吧,把拙荆放出来,我们立刻就回兰溪去。再见!”梁晶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室外走。遭受了这一个屈辱,不发一阵子睥气,就不像一个真的王定岩。事实上,癞蛤蟆撵他动身,他还不肯走哩。
  癞蛤蟆脸上堆满笑容,把梁晶拦住了。他先向这位内侄道歉与赔不是。接着又叙述了他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采取各种措施,防止梁晶混进官邸来。
  赝品王定岩发过一阵脾气后,也适可而止。
  他说:“我倒要请问锅贴大人干么你如此惧怕那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他总究有多大能为?三头六臂吗?”
  “唉,不瞒贤侄讲,这个短命梁晶,有……有……有……多大能为,我也不清楚。反正,他是个刁钻捉狭鬼,刁钻得奇出怪样,又捉狭得少有少见。我……我……我……实在见他头痛。”
  “那末,在我的房间里装上粗壮坚固的铁栅,也为了防止梁晶混进来吗?”赝品王定岩问。
  “不瞒贤侄讲,这……这……这儿所有的房间,都装上了铁栅,”癞蛤蟆解释,“请贤侄不必见怪。”
  “那末,走廊口守卫着这许多军兵,又为了什么?”
  “那……那……那也不过是为了防止梁晶混入官邸的措施之一,”癞蛤蟆说,“倘若贤侄不满意,我可以把他们撤走。”
  就这样,冒牌王定岩同意继续留在癞蛤蟆的官邸中当机要文书了。
  当梁晶回到自己那几间房间里,发现它们遭遇了一次严密的捜查。只有王定岩那只竹箱没有遭到第二次的搜查。
  他轻松地透了口气。这时,他看见邬仙姑从卧室里走过来了。
  “官人,你的冤枉明白了,是不泪?”她问。
  “不弄明白,我们能从地牢里被释放出来吗?”梁晶说。
  “谢天谢地,冤枉枉总算弄明白了。现在你的锅贴相信你是王定岩了,是不是?”邬仙姑说。
  “是。”梁晶点了点头。
  “可是,我听一个小兵说,他派总管郑光到兰溪去,接你的母亲与你的妹子到这儿来辨认你了。这说明他还不十分信任你啊!”邬仙姑说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梁晶不露声地笑了笑,说道:“这倒可以彻底解决我是不是王定岩的问题了。真金不怕火,怕火不真金!”他嘴里说得挺硬朗镇定,心里却不免有点激动与烦愁。这是绝着——辨别一个人是真是假最有效的办法。
  “是呀,真金不怕火……”邬仙姑轻轻地咕啰着,往卧室去了。
  梁晶横在榻床上,思考他所遭遇的一切令人费解的问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必须在王定岩的母亲与妹子来到之前,完成任务。
  中午,那个年迈龙钟的苏妈妈送饭菜来了。她指着几样佳肴,对梁晶霎了霎眼睛。
  梁晶明白,她要告诉他些什么,但是,他装得像一个傻瓜似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用毕午膳,邬仙姑又回进卧室干点什么去了。梁晶却到起坐室外面的回廊里去了。
  苏妈妈收拾了残肴,走出起坐室。梁晶立刻迎向她,就跟她攀谈起来,问道:“老妈妈,你在邓家,帮佣了多少年了啦?”
  “十四个年头了。”苏妈妈一边回答,一边走。
  “你是在我王氏姑母还未死去之前,就来帮佣了,是不是?”
  “是啊,那时你的王氏姑母多病,你的姑爹还没做官,可是他手里已很有了几个钱,就雇我管理家务与服侍你的姑母。日子过得真快,一霎眼,已经十四个年头了。”
  “你年纪这么大,干么还叫你送饭送菜的?应该叫几个年轻的使女或丫环干这工作才对啊!”梁晶向她表示了一种诚挚的同情。
  “不要说起,我们那位新太太脾气怪戾,性情泼辣。她最恨的就是年轻的使女与标致的丫环。所以在内堂帮佣的,都是些老婆子。比我年纪老的还有哩!”
  “你的腰部直不起,是不是患着风湿病吗?”
  “是啊,我患了好几年啦,逢时逢节就发作得厉害一些。”苏妈妈说。
  “干么不找大夫诊治啊?”
  “唉,侄少爷,你哪里知道,像我这样的穷人,哪里有钱治病服药啊!”
  “是,是,是,你说得对。”
  他们谈到这儿,已走近了那条大走廊了。
  “老妈妈,你走好,回头见吧!”梁晶说着转身返归起坐室。
  下午,梁晶从王定岩的竹箱里拿了一本论语,躺在榻床上,默默地阅读着。他感到思想很紊乱,需要思考的问题,又那么多,不知该从哪一个问题考虑起。邬仙姑拿着一只绷架,不声不响地坐在榻床边上,一针一针地刺绣着枕头套上一朵玫瑰花与花好月圆四个字。
  梁晶悄悄地对她瞅了几眼,他不否认,她是一朵异常美丽的花,但这是一朵长着刺的野玫瑰,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刺出血来。
  一个儿绣花;一个儿读论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夕阳渐渐西沉,鸟儿们倦游归林,又开始演出了它们的黄昏大合唱。
  这时,邬仙姑把绷架上将要完工的玫瑰花给梁晶看。
  “官人,你爱这朵玫瑰花吗?”
  “你猜,我爱不爱玫瑰花?”梁晶逢到这种场合,老是喜欢用反问,来代替答复。
  “我是不用猜的,我知道你不爱玫瑰花。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爱玫瑰花?玫瑰花不够美丽吗?”邬仙姑含蓄地说,“还是你偏爱另一种花?”
  “不,我对花的兴趣,不及对音乐的兴趣浓厚。样子,你要不要听我吹一曲‘百鸟朝凤’?”梁晶说着不管邬仙姑要听不要听,从榻床上窜起来,拿起笛子就吹。就这样,他巧妙地结束了讨论玫瑰花问题。
  吃晚饭的时候,梁晶像一个刚刚学会自己吃饭的小孩似的,饭粒像雨点般往地上掉。苏妈妈看呆了,邬仙姑也看呆了。但她们都没有作声。
  饭后,梁晶把地上的饭粒检拾起来,搁在一张纸上,又把这张黏满饭粒的纸,搁在榻床底下。
  这是什么玩意儿?邬仙姑不懂。她对他凝视着。
  “觉得奇怪,是吗?”梁晶微笑着说,“这房间里有老鼠,只只都饿得肚子瘪瘪的,我在做好事啊!”
  邬仙姑到卧室去后,苏妈妈收拾好残羹冷饭,俯腰屈背地往外走。
  梁晶追到回廊里,把苏妈妈唤住。
  “老妈妈,我这里有一张祖传的秘方,专治要痠背痛,万试万验。你拿去,到药店去撮配十贴,服后如有效验,你可再服十贴。另外,我这里有二两纹银,你拿去撮药吧!”
  “嗳哟哟,我怎好意思拿你侄少爷的银子啊!”
  “没关系,你拿去好啦,可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梁晶说着把话题转到十二年前的王氏姑母身上,再转到癞蛤蟆身上,再转到癞蛤蟆敲诈来的金银首饰问题上去。
  苏妈妈轻轻地谈起了癞蛤蟆在双溪镇上敲诈那些商店老板往事。她详情细告诉梁晶:癞蛤蟆诬害那家大吉祥蜡烛店主人通风报信,放走了谋反叛逆——梁昭与梁晶姊弟二人,因此那位蜡烛店主人被诈去了许多金银首饰。
  梁晶想问一问史固那支金簪之事,可是苏妈妈讲不完地讲蜡烛店故事,因此这一天梁晶毫无所获。
  翌日,梁晶预备从苏妈妈的口里探出史固那支金簪的下落来。谁知,这一天的早点与午膳,都是一个年纪较轻的佣妇送来的,苏妈妈却影踪不见。他到走廊口去看了一看,那般军兵并未撤去。他知道奸猾的癞蛤蟆不会实行他的诺言。
  梁晶很烦闷焦躁。
  下午,邬仙姑又对他展开了舌战。这场舌战是这样开始的。
  “昨晚,你又一夜未睡,又在干些什么?”邬仙姑双眸似剑地凝视着他。
  “没干什么。”梁晶回答。
  “听我父亲说,你的外祖父是个武艺高强的拳师。你的父亲,也向他学得一身好本领。这一次你到这儿来当邓和次的机要文书,你外祖父极为反对。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放弃这个机要文书之职,随你外祖父去学习一点武艺呢?我认为,在这样一个动荡的乱世时代,还是学习武艺,有出息。”
  梁晶见邬仙姑谈起了有出息和没出息的问题,不假思索地说:“外祖父反对我当邓和次的机要文书,让他反对好啊。反正我不喜欢武艺这一道,就像我不喜爱玫瑰花一样。”
  “嘿,你不爱玫瑰花,难道玫瑰花就没人爱了吗?这一会,你可被我试验出来了,我的怀疑,也成了事实,”邬仙姑彷佛发现了一件什么天崩地裂的大祸事那样,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泪珠儿滚滚而下,衣襟尽湿。“你说,你总究是谁?我的冤家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冤家啊,你别装腔作势啦,”邬仙姑在嗔怒中依然带着一种希望他回心转意的心愿。“我再问你,昨天你的锅贴叫你吹了什么曲子?”
  “鹧鸪飞。”
  “你吹了没有?”
  “自然吹了。”
  “你吹的不是‘鹧鸪飞’而是‘森林鸟语’,只不过加了几小节‘鹧鸪飞’进去。癞蛤蟆虽被你瞒过,可别忘记,还有一个懂音乐的女人在这儿哩!你说,你总究是谁?你把我的未婚夫王定岩弄到什么地方去啦?”
  “你疯了不成?”梁晶冷冷地说。
  “我没有疯。你既是王定岩,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外祖父已经死了几十年,而且根本不是一个武艺高强的拳师,他只是一个糕饼师傅罢了。你快老实对我讲,你到底是谁?怎样谋害王定岩,怎样冒充王定岩?快讲!”
  “我不讲便怎样?”梁晶毫无惧色地说。
  “我立刻去告诉邓和次,”邬仙姑警告他。
  “告诉癞蛤蟆?你有什么好处?还不是跟我一样,同住地牢嘛。如果,你喜欢,我一定奉陪。”
  “嗳哟,冤家,那你说,你是谁?”邬仙姑用手帕拭着不断流下来的眼泪,大口大口地透着气,显示着她内心的气忿与郁闷。
  “我是测字先生张铁口,令尊大人强迫我跟你拜堂成亲,其他我一概不知。”
  “原来,你果然不是王定岩,串通了我那个不像人的父亲来欺侮我这一个弱女子。”邬仙姑非常忿懑地说,“我纵然不告诉邓和次,我也要往知县衙门去控告你这一张铁口,决不宽恕你。”
  “很好,很好,”梁晶脸上泛起一种蔑视的神色,“当你去控告的时候,别忘记把你的父亲邬又成告在里面。”
  “嗳,你欺侮得我好苦啊!你以为我尽管让你这样欺侮下去,没有法儿对待你了吗?嗳,父亲,你好,竟然串通一个陌生野男人来欺侮自己的女儿……噢……”邬仙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奔进卧室仆俯在床上悲恸地痛泣着。
  邬仙姑那种伤透了心的悲泣,像一炉烈火似的,正在渐渐熔化一块不屈不挠的钢铁。
  梁晶的心在缓缓地软下来,他的两条腿不知不觉地朝卧室移动着,嘴里在叫嚷:“样子,谢谢你,别哭泣啦,你把我的脑子哭昏了!”
  邬仙姑瞥见梁晶正在向她走近,哭泣得更加伤心,更加悲切了,彷佛她是天下最最悲伤的女子了。
  突然,梁晶站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一只小虫,正在飞向蜘蛛网,只要被网黏住,就成了蜘蛛的俘虏了。
  他把心转了一个方向,身子也随着转一个方向,于是他远远地离开了蜘蛛网。
  他烦躁地在室中踱来踱去,一直踱到天黑。他盼望苏妈妈送晚膳来。但这个希望也落了空。
  这晚,三更时分,梁晶问上了通往卧室的那扇房门,像昨晚一样,一个人悄悄地在书房里不知干些什么。
  邬仙姑在上一晚就已注意了他的行动,但是起坐室的门,被闩上了,她没法窥探他在干些什么玩儿意。今天,她做了准备,在那扇门上预先用绣花剪刀钻了一个小洞眼,用黑丝线系住了门闩,从小眼里通过,留在门的另一边。半夜,她悄悄地拉动黑丝线,很顺利地把门闩拉开。她轻轻地推开门,发出了微弱的吱嘎声。
  她轻轻地移动步伐,像一个幽灵似的,走到坐起室里,没有看见梁晶,再走到书房门口,书房门并未关紧,留着一条线似的隙缝,。她从隙缝中张望过去,只见梁晶坐在书桌中,聚精会神地在幽黯的灯火下读书,读了一忽儿,他拿起笔来,在一张纸上乱写了一阵,然后,又拿起书来阅读。这样循环不已地读着写着,大有乐此不疲的样子。
  邬仙姑忍不住了。突然,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她的眼睛,在室中搜索,什么可疑的事物也没有,只看见书桌上,搁着那些饭粒。不懂,她不懂这些饭粒有什么用。
  “嗯,一个贤慧的女人,半夜三更不在闺房里安寝,闯到一个男人的书房里来,是何道理?”
  “嗯,一个拜堂成了亲的丈夫,半夜三更不在卧房里安寝,躲在书房里作何勾当啊?”
  “这不用你管,”梁晶说。
  邬仙姑走近书桌,趁梁晶不防之时,突然把他手中的书本抢了过来。她对那本书一看,气得差一点喷出血来。她以为是一种重要的秘密书本,谁知,却是一本崇祯七年的新皇历。
  半夜三更,聚精会神地坐在书房里读历本,这是为了什么呢?
  邬仙姑对他凝视了半晌,又突然去抢书桌上那几张写着什么的八行笺。梁晶双手按盖着那些八行笺,用恳求的声调说:“样子,请你别看这些纸张吧,你一看,我前功全弃矣!”
  梁晶愈是不肯给他看,她愈要看。
  “你还是不看的好,看了,你要失望的。”梁晶还在向她说好话。
  邬仙姑用力把梁晶撞开,抓起那些八行笺来瞧看:第一张笺上画着十八只大大小小的老鼠,第二张笺上画的也是老鼠,第三张笺上画的还是老鼠。
  她果真非常失望,怎么也琢磨不出,他在书房里干些什么。
  “你画这些老鼠干么?”邬仙姑迷茫地问。
  “我在研究老鼠的习性。”梁晶一本正经说。
  “干么半夜三更研究老鼠?”
  “白天老鼠不出来,非要半夜三更研究它不可。”
  “你看历本,也是研究老鼠吗?”
  “每逢庚日,某些老鼠不出来,每逢辛日,某些老鼠全部出动,不看历本怎么研究?”
  “这些饭粒有什么用处?”
  “没有吃的东西,老鼠不出来,我要引诱它们出来嘛,”梁晶带着讥刺说,“正像蜘蛛张了网,想捕捉飞虫一样啊!”
  “嘿,飞虫不落入蜘蛛网中,也快落到癞蛤蟆的口里去了。”邬仙姑的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来,“尽管你对我如此冷酷,我倒不能对你漠不关心,你总算是一个跟我拜过堂的丈夫。我且问你,是不是你已忘了马上将要降临到你头上的难关吗?”
  “什么难关?”梁晶问。
  “明天下午,迟至后天上午,王定岩的母亲与妹子要到达这儿了,这是不是你的难关?”
  “噢,不是你样子提醒我,我险些儿忘一个干净。”梁晶装得轻描淡写地说,其实,他的心情,正沉重得像被泰山压住了一样。“不过,真金不怕火,怕火不真金……”
  “还要说真金不怕火吗?你根本不是王定岩嘛!”
  “噢,对,我一直以为我是王定岩,那怎么办呢?”
  “问你啊。”
  “我没有什么办法,这一个难关闯得过,就闯过去……”
  “闯不过呢?”
  “闯不过,就把你的父亲拉出来,他是这场把戏的编剧人啊!”梁晶的嘴角上现出一个似乎无可奈何的微笑。
  “好,我很赞成你这个办法,你尽管把我父亲拉出来好啦,你是犯不着代人受过的。”
  这一回轮到梁晶迷茫了。
  他对邬仙姑审视了好久,弄不清她是什么路道。
  这一场挑灯夜战就这样结束了。
  黑夜悄悄地退走,明媚的异晨又莅临了。
  梁晶殷切地盼望苏妈妈送早膳来。
  早膳是盼来了。但苏妈妈并没有来。梁晶忍不住地问那女佣:“前几天那送饭的苏妈妈到哪里去了?”
  “她病倒了。”女佣回答。
  “什么病?”
  “风湿病,她这病一发作,非要十天八天不会好,现正在服药哩!”
  完完大吉,想要在一二天内,从苏妈妈的嘴里探出金簪下落的希望,又成了泡影。
  下午,王定岩的胞妹——定丽从兰溪抵达官邸了。
  癞蛤蟆跟她会晤之后,命总管邓光在花厅上款待她。随后,他吩咐卫保在军兵中挑选十一名身材高低适中的,带点斯文气的军兵,另外再预备十二套同样的方巾与蓝布海青。
  “干什么?”卫保迷糊地问。
  “先叫王……王……王定岩混这十一个人中间,再……再叫王定丽从十二个书生中,把他的哥哥认出来。”癞蛤蟆的眼睛中闪烁着阴险恶毒的神色。
  “如果十二个人中没有王定岩便怎样?”程津问。
  “这说明我……我……我……们那个王定岩是假的,”癞蛤蟆说,“你们不容分说,拔出刀来,把假冒的王定岩砍为肉酱,免得节外生枝。”
  “是,准定这么办,”程津与卫保不约而同地说。
  他们布置妥当,摇摇摆摆跨进了那间宽大的公事房。
  癞蛤蟆给了梁晶一件蓝布海青,与一顶方巾,并且要他立刻卸去身上的鹦哥绿海青,换上这套蓝布海青。
  梁晶换好衣服,不明白癞蛤蟆在弄什么玄虚。
  隔不了多久,总管邓光率领着十一个穿戴同样蓝布海青与方巾的书生模样的小伙子走进来了。
  梁晶看见这般年轻人的身材大小跟他不相上下,他们的打扮又跟他一模一样,这才明白王定岩的母亲与妹妹已经到达了。癞蛤蟆要叫她们在十二个书生中,认出王定岩来。
  他意识到,这一关,无论如何也闯不过去了。因为王定岩不在这十二个人中间,早已长眠在黄土陇中了。
  束手待毙,这是傻瓜。抵抗呢?显露原形,完不了任务。在这短促的瞬间内,梁晶决定尽一切可能,在这儿耽下去,一直耽到非抵抗不可时,再行抵抗。手无寸铁,怎么抵抗?抓住癞蛤蟆作为抵抗的武器。至少,他可以跟癞蛤蟆同归于尽。
  那位指挥使邓和次对梁晶瞟了一眼,现着一副得意的奸笑说:“有一位年轻的姑娘遗失了她的哥哥,所……所……所……以她要在你们十二位读书相公中寻找她的哥哥。你们不准开口,脸上也不准有任何表情,听……听……听凭她辨认,你们都明白了吗?”
  程津叫梁晶混在十一个人中间,排成一个横队。
  “老人家,你把王定丽小……小……小姐带进来吧!”癞蛤蟆说着,两只谲诈的眼睛,牢牢地盯在梁晶的脸上。
  梁晶现着一副无所谓的神情,稍微隔杂着一些气忿的脸色,冷静地站在队伍当中。
  从右数起,他是第七人,从左数起,他是第六人。
  总管邓光走出去了。未几,他带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妙龄姑娘一同走进这间公事房来了。
  “姑爹,我的哥哥在那儿?”那个姑娘走到癞蛤蟆身旁问。
  “你的哥哥就……就……就……就……在这间房间里,”癞蛤蟆说,“你……你……自己找吧!”
  那个姑娘对室中十二个书生打扮的人扫了一眼,说:“姑爹,天底下,哪有妹妹不认识自己哥哥之理?你为什么要弄这一个花巧?”
  “你年纪太小,太不懂事。有……有……有……的时候,妹妹可以不认识自己的哥哥,哥哥也可以不认识自己的妹妹,”癞蛤蟆笑着说,“丽姑娘,你……你……你去拣选吧,哪一个是你的哥哥王定岩。”
  定丽姑娘走到十二个书生队伍之前,把右边第一个人拖到癞蛤蟆的面前。
  “丽姑娘,这……这……这是你的哥哥王……王………王……王定岩?”癞蛤蟆奸笑着问。
  王定丽姑娘显着一副娇憨的姿态,也对着她姑爹格格地笑。
  护卫将军程津与卫保用迅捷的动作,锵锵地拔出了腰刀,两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梁晶,一眨也不眨,深怕他变成了白鹤,飞上云霄而去。
  梁晶看见这种光景,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非动武不可的时候了。但是,他还在挨辰光,多挨一刻,是一刻,静待事态,进一步的发展。
  室中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要爆炸了。
  癞蛤蟆还在无声地奸笑。
  那位妙龄姑娘还在痴痴憨憨,格格地娇笑。
  “丽姑娘,你说啊,这这……这……这……一位是不是你的哥哥王定岩?”癞蛤蟆虽在奸笑,但脸上的肉疙瘩也紧紧地绷绽起来了。
  “真是笑话,妹妹怎会不认识自己的哥哥,”王定丽说着,拉了那个书生打扮的人,走到门口,开了房门,把他推了出去。“这个人不是我的哥哥。”
  接着第二个人,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个人连一接二被王定丽推出门外去了。每推一个人出去,就说一声:“这不是我的哥哥。”
  “总究哪一个是你……你……你的哥哥王定岩?”癞蛤蟆问。
  王定丽走到梁晶面前,拖着他也往门口走去。这好像一枚燃着药线的爆竹,药线已经燃到尽头,转瞬就要爆炸了。室中的人都在等待这一个最后的爆炸,连梁晶自己也在等这个水落石出的爆炸。
  但是,它偏偏不爆炸。王定丽把梁晶拖到门口,就站住了。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哥哥,你怎么到了这儿,不给我们写一封信回去?母亲在惦念你,我也在惦记你。”
  “好妹妹,母亲的身子可健康吗?”梁晶亲热地抓住了王定丽两只手腕,说,“你的身子不好吗?我觉得你瘦了一点儿啦。”
  “哥哥,你也瘦啦。”王定丽说。
  “我因为惦念你们,所以也瘦了一点。可是,没有机会给你们写信。我在这儿,行动受到了限止,我想想也觉得好笑,这儿的人们,老以为我不是王定岩。我真不知,要到哪一天,他们才相信我是王定岩……”
  “噢,原来如此。”王定丽现着一副如梦初醒与带着些愤怒的神态说,“既然他们不信任你,你何必留在这儿,遭人白眼呢,我们家里穷是穷,但还不至于饿死。哥哥,嫂嫂在哪儿?我们一同回兰溪去吧……”
  “算啦,算啦,你们兄妹两人不必生气,也……也……也不要回兰溪去。一切都是我姑爹不好,你们就原谅些些吧。现在,我走了,你们兄妹两人好好地谈谈吧!”癞蛤蟆说完,对那些人瞪了几眼,也对总管邓光瞪了一眼。于是大家跟着他,像逃一般地逃了出去。
  梁晶把王定丽拉到起坐室里,还继续好哥哥好妹妹地大叙兄妹之情。接着邬仙姑从卧室里出来,她们又叙起姑嫂之情来了。
  在起坐室外回廊里窃听的程津,听得不耐烦起来,就回去覆命销差了。
  当梁晶肯定风暴已经过去,回廊里再也没有人窃听之时,他突然抓住了王定丽的胳膊,用着很低,但是很严厉的声音说:“你是谁?”
  “我是你的妹妹,”王定丽冷笑一声,也微弱地说,“放手,男女授受不亲,干么抓住我的胳臂?”
  “你不是王定丽。”梁晶松开了她的胳臂说。
  “我不是王定丽,这时,你的脑袋已经不在你的肩胛上了。”
  “那你是谁?”梁晶问。
  “你以为是谁,我就是谁。”那姑娘回答。
  “你怎样在十二个人中,把我认了出来?”
  “谁认得你啊?老实讲,你们十二个人,一个也不是王定岩。”
  “那你干么把我当作王定岩呢?”梁晶紧紧逼问。
  “我把他们一个个拖出去时,他们都走得很爽快。”那姑娘的嘴唇上浮起一些得意的微笑。“老实讲,这个时候,我还不知哪一个是冒牌王定岩呢。但是当我拖你走的时候,你走得那么不爽快,脚底上好像黏着胶水似的,我这才知道,你就是冒牌王定岩。我见了你那副怕死的可怜相,就大发慈悲,把你认了出来,救了你的命……”
胳“呸!”梁晶恼怒地说,“你有这种慈悲的心肠,狼就不吃人了。那头老狐狸邬又成,把你安排到这儿来的,可是也不是?”
  “别理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邬仙姑轻蔑地撤了撇嘴说,“妹妹,到我卧室里去谈谈吧!”
  梁晶迷茫地望着两个神秘的女人背影,隐没在房门的另一边后,他的思潮像乱麻一样紊乱,紧紧咬着嘴唇,陷入了苦苦的深思中。
  那位莫明其妙的王定丽姑娘住了一晩,在第二天早晨,回兰溪去了。癞蛤蟆托她带了很多礼物回去,赠给他的舅嫂王杨氏。
  但是,梁晶肯定她既不是从兰溪来的,也不是回兰溪去的。
  她走后不久,程津,卫保两个形影不离的爪牙,保护着癞蛤蟆走进梁晶那间公事房来了。那个麻皮队长捧着一大堆文件,跟随在他们的身后。
  “贤侄,今天我们开始办公了,来吧,”癞蛤蟆说着就在公事桌前,面对朝北的明瓦窗坐了下去。
  梁晶在他的对面坐定。麻皮队长退出去了,两个护卫将军还是谨慎小心地站在癞蛤蟆的身旁,尽他们保镖的责任。公文累积得很多,这一天梁晶手不离笔地整整忙碌了一天,才把这些需要处理的文件,一一根据癞蛤蟆的意思,批复了回文。
  癞蛤蟆非常满意王定岩的才学,再三夸赞他后,才满脸春风地离去了。
  可是,梁晶却又多了一件坐立不安的心事。在那些文件中,多数是癞蛤蟆手下的喽啰们,从各处送回来有关起义军的情报。还有癞蛤蟆的两个儿子独眼癞蛤蟆邓大雄与小癞蛤蟆邓次雄,在年初从京师捎来的消息:说是高迎祥与李自成的起义军从山西渡过黄河,攻克河南的温池,又连连攻克伊阳与卢氏。南召万民爱与李昌的起义队伍,也合并到高迎祥的队伍中去。并分兵攻取南阳与汝宁,进逼湖广。这对梁晶与一般黎民说来,是个可喜可贺的消息。还有明庭广鹿岛的副将尚可喜投降满清的消息。
  此外,有一份情报说:李自成手下的将领史固改扮了一个五绺长髯的护卫偏将,在浙江省境内从事活动。他在临安三墅镇上出现过,也在新城,昌化与仙霞岭山区出现过。他的主要任务,是罗致人才。据说,梁晶也被他邀聘去了。
  癞蛤蟆命梁晶拟了一道命令,要他那些喽啰们不惜任何代价,在短期里擒住史固与梁晶。
  梁晶拟写了这道加紧缉捕史固与自己的命令。癞蛤蟆当时就命麻皮队长送出去了。
  梁晶想通知史固这一不利情况,但眼前他与史固的联系中断,根本没有办法通知他。
  所以,他只能希望史固不落入癞蛤蟆的魔掌。
  当夕阳渐渐酉沉时,鸟儿们的大合唱又开始了,其中一头百灵始终担任着领唱的职使。
  在这些鸟儿中,绝大多数是纯血统的鸣禽,它们的父母,祖父母,以及祖父母的祖父母全是纯种的鸣禽。但也有些鸟儿是梁晶的小师弟唐可那只小喇叭的子女。特别是那头百灵鸟也是小喇叭的产物。它代表着唐可自己。他在乌龙山树林里用小喇叭指挥鸟儿歌唱,幷且问梁晶:“有什么情况。”
  梁晶拿起笛子,吹了一支莫明其妙的曲子,他把史固的危险处境,告诉了唐可。还对他说:如果史固来找他们时,劝他从速离开浙江省境。
  梁晶做完这个通信工作,怅望地跨进了起坐室。
  邬仙姑已在那儿等他。
  “官人,今天你辛苦了。”她说。
  “还好。”梁晶回答。
  “有什么特别有趣的消息?”她问。
  “都是些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情。”梁晶说。
  “官人,我倒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邬仙姑现着一种无比挚诚的神色说,“不管你是张铁口也好,王定岩也好,反正,我是跟你拜堂成亲的,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合法丈夫,对不对?”
  “合法丈夫怎么样?”梁晶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

  第三章 智救义士 勇抗赃官
  邬仙姑道:“合法丈夫对待一个合法妻子,如此冷酷,是不近人情的。所以,我一直在希望你能回心转意。现在,我要知道,你是不是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呢?”
  “是不是你以为长江里滚滚东流的波涛会回转来,向西流吗?”
  “这是你给我的答复?”邬仙姑问。
  “是。”
  “你这个答复,伤了我的心,也给了我无法忍受的难堪。”邬仙姑说着又滚下了几颗晶莹的泪珠。“但是,你以为我不能向你报复,不能也叫你难堪难堪吗?”
  “你尽管报复吧,我的好样子。”
  “你别后悔啊。”邬仙姑说。
  “决不后悔。”
  邬仙姑旋转身子就朝卧室里走,并且用足力气,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这一种震撼屋宇的关门声,显示了邬仙姑对他的无比怨恨。
  一天一天过去,苏妈妈的病仍没有痊愈。这本来是慢性疾病,一时很不容易康复。梁晶不得不另觅途径,探听那支空心金发簪的下落。
  他利用空闲时间,雕刻好了一支麒麟送子的蔑竹发簪。他虽没有学过竹刻,但学过刻牙章与玉章,所以,这支蔑竹发簪刻得倒也不差。
  二月初一那天上午,他的晚姑母邓樊氏挈了宠爱惯的女儿——馨馨来拜师了。女佣铺了红毡毯,燃起了大红烛,在书房里举行了入学拜师礼。
  从此,邓樊氏每日早上亲自把馨馨送到书房里,每天中午又亲自把掌上明珠接回去。换一句话讲,也就是邓樊氏每天跟梁晶有两次见面谈话的机会。
  这一天是初五,梁晶选择一个适宜的机会,把那支蔑竹发簪送给她,要求她暂借若干花纹不同的金发簪给他,作为雕刻竹发簪的参考。
  翌日,邓樊氏拿来了一大捆金发簪,至少有四,五十支。她笑着对梁晶说:“这些金发簪都是人家孝敬你姑爹的。你喜欢那一支,你尽管拣吧,你要多少,我就送你多少……”
  “不,不,不,锅巴,”梁晶连连摇手,“我只要看看这些发簪上各式各样的花纹,看过之后,全部奉还……”
  “嗳,定岩,你不必客气,你尽管拿去好啦,”邓樊氏笑吟吟地说,“我见了这些金发簪已经厌烦了。我倒非常喜爱你……的竹发簪。”
  逢到这种场合,梁晶又假痴假呆地变成天下第一个大傻瓜,非但不接任何下文,还把话题七岔八绕地不知绕到什么地方去了。
  邓樊氏挈了馨馨离去之后,梁晶把那些金簪藏好。
  午膳后,梁晶在书房里一只蔑竹躺椅上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癞蛤蟆来办公了。
  他们一直忙到斜阳从北窗隙缝中侧射进来时,还剩下一封文件。癞蛤蟆自己懒得阅读,就是阅读,不认得的字,也太多需要程津与卫保两人共同研究,集合了三个人的力量,还有难解难辨之宇。因此干脆就命梁晶朗读。
  梁晶拆开文件,念道:
  “据可靠消息:严州城外七里坡合兴铁铺主人,莫善铸,乃系一极为卓越之冶金技师,此人所铸之刀剑,莫不锋利异常,几可削铁如切泥。他曾秘密炼镶无数刀剑,专供流贼使用(指起义军)。近有流贼将领凌大碑者,乔装改扮为运货客商,从合兴铁铺秘密运走大批刀剑,我等发觉此种情况后,立即加以追缉,奈何凌大碑已一去无踪,杳如黄鹤矣,为避免打草惊蛇,我等未向该铁铺查究。特此呈报,伏乞近即采取措施。
                                                                      三七二麻蝇”
  “嗯,莫善铸,久闻此人大名,我想……想想请他打一把锋利的宝剑,他老是推三推四,说什么他只会打打劈柴刀与切菜刀,铸剑是门外汉。我强迫他打……打……打了一把宝剑,拿回家来一试,就砍了一个缺口出来,砍了几十下后,他妈的,这柄宝剑根本就变……变……变成一柄锯子!”癞蛤蟆怒气冲冲说。
  “要给三七二麻蝇写什么指示吗?”梁晶问。
  “不,我直接派人逮捕他。”癞蛤蟆说完,就和程津,卫保走出公事房去了。
  莫善铸确是一个冶金技术非常精湛的技师,梁晶自己那柄鹤嘴剑,也是莫善铸根据梁晶的特殊要求而铸成的。
  为了全国黎民与起义军的利益,他不能眼看这样一位优秀的冶金技师,落入癞蛤蟆的魔掌。
  梁晶取出那本小册子,用其中约定的音符暗语,安排成一首曲子,在窗口等待了一忽儿,百灵鸟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了。他立刻把那安排好的曲子用笛子吹了起来,命令唐可转告唐品,立即化装一个农民,到七里坡合兴铁铺去佯购锄头铁铲,同时用纸条通知莫善铸,癞蛤蟆已探悉莫善铸为起义军铸造刀剑,交于凌大碑运出之事,叫莫善铸火速转移,稍迟即有杀身之祸。
  梁晶送出这一个紧急消息后,心境比较舒服一点。
  这晚,夜阑更深之时,梁晶从榻床上悄悄地起来,把耳朵贴在卧室房门上,察听了一忽儿,发觉卧室里的邬仙姑正在酣睡之中,他轻轻闩上起坐室,书房与公事房的门闩,怀着异常兴奋的情绪,开始在书房里检查那些金发簪。
  卧室的邬仙姑确实在酣睡之中,并且发出浓浓的鼻鼾。可是,她不是躺在床上酣睡,而是用站在通起坐室的门旁,把耳朵贴在门上的姿势酣睡的,所以她听见梁晶移动门闩的声音,微笑挂在她的樱桃小口上,轻轻拉开那扇没有上闩,通往回廊的房门,一直走到书房门口,在上一天就已钻通的,一个微小的门眼里张望进去。
  梁晶先数了一数这些金簪,(共是四十七支,他把每一支金簪搁在手掌里戡轻重,哪一支最轻,哪一支就是空心的。然而,戡完四十七支金发簪,每一支是沉甸甸的,显然,其中并无空心发簪。
  他的兴奋情绪,已低落了一大半,为了谨慎起见,他在四十七支发簪中,选出了五支刻有吉祥如意花纹的发簪,仔仔细细察看它们有无“人口古口”四个小字,但是,他的眼睛告诉他,这些发簪都不是他所要找寻的发簪。
  兴奋变成了惘怅,希望又一次化为泡影。
  回廊里的邬仙姑呢,她跟他同样怅惘,同样失望,因为梁晶背对着回廊门,烛光既幽暗,他的动作也极微小。
  她只看见他仆在书桌上干着某些工作,但看不见他干什么,甚至没有看见那些金发簪。
  翌晨,梁晶接得了百灵鸟唐可的通知,莫善铸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莫翼与莫耀,在天色黑暗后,化装成三个老妇人,从屋顶上爬到邻人院子里,然后,在监视他的军兵视线下,溜之大吉,癞蛤蟆的大队人马,在他离去不久后,冲进了铁铺,但什么人也没抓到。
  梁晶的脸上,泛起一种快慰的笑容,然而这种笑容,立刻被另一个消息所湮没了。
  那消息是,“今晨天刚破晓之时,史固在我们所租的乡村茅屋附近,用暗号通知我们,欲与我们晤谈。我与品正想用暗号回答他时,他发觉有敌人追踪,立刻又用暗号通知我们停止与他会见。后来,史固就被硬衣侦缉兵逮去了。”
  他感到窒息般的不舒服,整个身子似乎陷在泥浆中似的。
  早膳时,他装得像一个没事人一般.,但脸色毕竟不大好看,也不挺像一个没事人。
  “有心事?呃?”邬仙姑一双眼睛,像刀一样锐利。
  “有心事?我有什么心事?”梁晶冷冷地说。
  “满腹心事,心事可不轻呢!”邬仙姑讽嘲着说道,“知子莫若父,知夫莫若妻。”
  “如果我真有心事的话,那就为了我有着像你这样一位好样子啊!”梁晶的嘴巴,也不肯饶人。
  不久,邓樊氏送馨馨来读书了。梁晶把一大堆金发簪还给她,说:“这些我都已看过了,倘然锅巴还有其他金发簪,请再给我看看。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锅巴,你有没有上好的盘香?”
  “有,有,金簪还有几十支,上好的盘香也有。”
  中午,邓樊氏来接馨馨回去时,又带来六十五支金发簪,与十盘最好的安息香到来。
  下午,癞蛤蟆比往日迟来了一个时辰。这天要回复的公文不多。
  “锅贴,那个可恶的莫善铸,抓来了吗?”
  “嘿,不……不……不提也罢,提起了真令人可恨,自从我当了这个专门缉捕叛逆的官职后,抓一个,牢一个,抓两个,牢一双,偏偏这一会,却抓……抓……抓……抓了个空,,那逆贼……逆贼好像有顺风耳朵似的,就在我抓他之前逃跑了。”
  “谅他也逃不走,”梁晶说,“锅贴迟早能把这逆贼抓回来的。”
  “那当然,别说莫善铸,就是名望普普的史固,十二年前从我手里逃了出去,今晨,是照样把他抓回来了。”
  “哪一个名望普普的师姑(师姑也就是尼姑)?”梁晶故意跟他胡缠。
  “不是师姑……”癞蛤蟆讲述了史固的来历。“现在,我手下的人,正在用大刑迫供,可是,他死也不肯招出任何口供来。”
  梁晶听见这个惨酷的消息,几乎忍耐不住,要显出他本来面目,扑将上去,把癞蛤蟆的脖子扭下来,他可以想像这般魔鬼用惨无人道的酷刑,威迫史固招供的惨景。
  他强装了一脸笑容,说:“对待这般造反的人,用硬功效果不大,反不如用软功来得灵验……”
  “怎么样的软功?”癞蛤蟆很感兴趣地问。
  “根本别迫他招供,只要客客气气,温温和和跟他谈谈家当。这件事就把一切都谈出来了,蜀汉丞相卧龙——诸葛孔明,审问奸细俘虏,就是采取这种客客气气谈谈家常的方法来进行的。我就把这种方法,叫做诸葛卧龙精神审问法,锅贴,你知道药材店里出售的发痴药,卧龙丹灵不灵?”
  “卧龙丹是诸葛亮发……发……发明的,灵效无比。”
  “所以卧龙精神审问法也万试万灵。”梁晶信口开河地给癞蛤蟆上当,“你不信,把史固带到这儿来,让我来用卧龙精神来跟他谈谈,不消一两个时辰,什么都问出来了。”
  癞蛤蟆心花怒放,感到他的内侄真是博古通今,无书不览的学者。他现着一副欣佩的神情问:“你是从哪……哪……哪一本书里读到的?我看过三国演义,里面没有提起这……这……这卧龙精神审问法啊。”
  “罗贯中著的三国演义里没有,”梁晶一本正经,很严肃地说,“就是陈寿著的三国志里也没有。这是在一本失传已久的‘卧龙行军札记’里提到的,我有一个朋友藏着这本书,他轻易不肯示人,所以,我想尽办法去偷看,书中还有许多其他宝贵史料,但是我只偷看了卧龙精神审问法这一章……”
  梁晶正说得天花乱坠时,有人来向癞蛤蟆报告。
  “史固已昏厥四次,还是一点口供也没有。”
  “把史固唤醒了,带到这儿来审问,”癞蛤蟆吩咐。他又对梁晶说:“贤侄,要费心你用卧龙精神审问法问出史固的口供来……”
  “要获得史固的口供,真乃易如反掌,”梁晶补充说,“不过,我跟他谈家常,就是在审问,你们千万别插嘴,也别打扰我,还有,我要给他点什么,你们千万别吝惜小气,这是卧龙精神审问法,要以德服人,而不以威慑人,否则,就不灵验,什么也问不出来……”
  “一……一……一切都依你就是,只……只……只要你能够问出供来。”癞蛤蟆说道。
  须臾,两个恶狠狠的彪形大汉,挟持着史固走进机要文书的公事房来了。
  史固穿着一条短裤,全身裸露,只披着一件褶子笔直地站在那儿,身子却在摇幌,浑身上下,皮破肉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对癞蛤蟆,程津,卫保扫了一眼,也对梁晶瞅了一眼,冷静坚定地说:“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要问口供待西天出了太阳再问。”
  梁晶对史固端详了一忽儿,心里难过得几乎要滚出眼泪来,他把眼睛一瞪,用两只手指,指着那两个彪大汉叱骂道:“你们这两个混帐忘八蛋,谁叫你们虐待这位英雄的?”
  “我们奉了……”两个彪形大汉的言语,被梁晶的叱喝打断了。
  “咋……不奉命令,擅自拷打人犯,还敢在这儿饶舌,还不与我滚下去!”
  两个彪形大汉被梁晶弄糊涂了,但是,他们并不滚下去,呆呆地对癞蛤蟆瞧望着。
  癞蛤蟆对他们霎霎眼睛。于是,这两个家伙糊理糊涂地滚了下去。
  梁晶亲自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让史固坐了下去。
  “来,快去向军医取一匹白绢,取一小钵棒创药膏,一包制痛药粉,与一包止血药粉。”梁晶像一个丞相似的发单命令。
  程津,卫保站着不动,癞蛤蟆对他递眼色,于是卫保不情不愿地走出去,吩咐走廊口两个卫兵去拿这些东西。
  不久,两个卫兵取了东西来,梁晶把止痛止血药粉混和在药膏里,亲自给史固洗去了污血烂肉,随后,给他浑身上下都涂上了药膏,再用白绢给他包扎起来。梁晶又道:“来,把这位史英雄的衣服拿来。”
  “是,”一个卫兵飞奔出去,拿了衣服,又飞奔回来。
  梁晶又帮助史固穿好了衣服,随后,他开始跟史固谈家常了。
  诸如:你这位英雄有多大贵庚?你有几位令郎?几位令媛,令郎娶了媳妇没有?令媛嫁了没有?堂上双亲健在否?什么的,各式各样问题都问,就是一句也没问起起义军的问题。
  癞蛤蟆,程津和卫保都感觉到,这不是向犯人问口供,这是大夫帮病人医创伤。但是,他们都忍耐着,一言不发。
  梁晶却在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嵌进了一些暗语,叫史固假装在不知不觉中,漏出一些口供来。
  史固起初只是唯唯诺诺,不大说话,当他知晓梁晶的意图后,回答的言语,就渐渐地多了起来。
  这时梁晶又发出了命令:“来,快些拿上好的茶点来!”
  癞蛤蟆他们气得连肺也几乎要气破了。但他们拼命咽下唾沬去,好像要利用这些唾沬遏制胸中的怒火似的。
  卫兵拿上好的茶点来了。
  梁晶与史固一边喝龙井,吃茶点,一边谈一些毫不相关的事情,彷佛两个知己的朋友正在促膝畅谈衷曲似的。
  “这一次史英雄游西湖,游九溪十八涧,可是跟一个朋友同去的?”梁晶问。
  在这种热烈亲切的气氛下,史固好像忘记自己是个阶下囚似的,愈来愈无顾虑地尽情敞谈了。
  “是啊,我跟一个好朋友去的。”史固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好朋友是谁,我一猜就着,是不是姓梁名晶?”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史固说。
  “我跟梁晶也有一面之交,”梁晶说,“听说梁晶到云南去了,是不是?”
  “不,梁晶到河南去找李自……去找李自成了……”
  这时癞蛤蟆暗暗佩服内侄定岩的卧龙精神审问法,果然有神效,史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漏出梁晶到河南去参加李自成部队的消息。
  “来啊,快去拿二两人参来,用一两人参煎一杯浓汤来,一两人参拿到这儿来!”梁晶又发单命令。
  卫兵听到这一个命令,对癞蛤蟆呆着,癞蛤蟆觉得请造反叛逆喝人参汤,这太不像话了。
  所以他走到梁晶身边,凑在他的耳边说道;“人参汤免喝了吧,这可太不像话了。”
  “这是卧龙精神审问法啊,”梁晶也凑在癞蛤蟆的耳边说,“没有人参,还有什么卧龙精神,我问不下去了!”
  癞蛤蟆咽了一口唾沫,回到原处,吩咐卫兵说:“快去拿人参来!”不久,人参汤与人参都拿来了,梁晶叫史固把人参汤喝下去,又把一支人参交给他,叫他慢慢地嚼来吃。
  史固喝了人参汤,精神更充沛,言语也更多了。结果,漏出了一大堆分文不值的假口供。
  梁晶吩咐把史固带下去。卫兵们就把史固带走了。
  于是,梁晶提起笔来,把史固招的口供,写成了口供单,递给癞蛤蟆。
  癞蛤蟆的喜悦,真是无法可以形容,这一份口供,再加上史固这个人,解送到浙江总督的辕门上,毫无疑问,他又可以升官发财了。不消多久,他可以由副指挥使擢升为正指挥使,而再升任浙江总督,而再升为兵部尚书,而入阁拜相,而谋王篡位,当他坐上金銮殿,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了,他想到这儿,突然大笑起来,好像他已经穿了龙冠龙服,做了皇帝似的,竟用皇帝的腔调对梁晶说:“爱卿,把史固的口供再抄写一份,另外再拟写一份呈报浙江总督的公文,朕宫立刻要把史固解往省府去。”
  程津与卫保眯起眼睛来对这个野心家凝视。
  梁晶若无其事地给他抄写起来。
  公文拟写好了,癞蛤蟆吩咐卫保:“你去挑选五百军兵,立刻把史固押解到杭州去。”
  “啊哟哟,锅贴,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把史固解送到杭州去,等于向外界泄漏机密消息,不在半途上被人劫去才怪!”
  癞蛤蟆想到十年前,解送梁晶一家门到杭州去,确是在半途中遇上起义军而被劫去的。
  所以他沉吟了一下,说:“依侬之见,怎样押解?”
  “可以用四只竹筐,三只竹筐装满土产,一只竹筐装史固,把他也当作土产。然后,你只要派两名军兵,伪装客商,雇了一小舟,悄悄然人不知,鬼不觉地押了这四筐土产,从水路直达杭州。浙江总督既收到你孝敬他的土产,又收到你给他擒住的朝廷要犯,他一定大喜过望,马上就把你擢升为正指挥使。随后,我们再设法把那个捉狭鬼梁晶擒住,啊哟哟,锅贴,那时你就可能升任浙江总督了……”
  老奸巨滑的癞蛤蟆被一种漫无止境的野心冲昏了头脑,他感到内侄王定岩的主意,非当高明。因此,没有仔细考虑,就吩咐卫保按照于定岩的计划行事。而且还要求他,立刻秘密地办好这件事,立刻命两个军兵把四筐土产押送到杭州去。
  卫保奉命而去。
  癞蛤蟆把自己的内侄夸赞了一通后,正想离去之时,只听得那扇通往书房的门,咿呀一声地被推开了,只见一个绝色的年轻女子,打扮得华丽夺目地,在门口出现了。
  “嗳哟,我以为……”邬仙姑欲言又止地向癞蛤蟆投了一个妩媚得少见的媚眼,又对他抿嘴一笑,柳腰一扭,彷佛含羞似的,要逃回书房去,但又好像窘住在那儿,没有气力挪动足步似的。
  她那种具有强大魅力的神态,曾经把梁晶的魂魄勾去过,但他终于把出了窍的魂魄又夺了回来。所以她没有能够把梁晶俘掳去。
  可是,现在她要摄取癞蛤蟆的魂魄,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癞蛤蟆的三魂六魄,早已整个儿被她掌握在手掌里了。
  癞蛤蟆的眼睛,睁得猪油汤团一样大,咧开了嘴,呆住在那儿。
  梁晶对邬仙姑瞪了一眼,心里想:“她来捣什么蛋?向癞蛤蟆告发我不是王定岩吗?不,她不敢,这跟她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那末,她来做什么?噢,是了,她想在癞蛤蟆身上得到一些什么。”
  他突然用僵硬的声调说:“你不在内房,闯到公事房来做什么?”
  “嗳哟,请原谅我,请原谅我,”邬仙姑做出一副异常可怜的样子说,“我吓死了呀,内房有许多老鼠……嗳哟,我吓死了呀!”她谈鼠色变地逃到癞蛤蟆身旁。“我吓死了呀,我吓死了呀!老鼠,那么多的老鼠……”她身子摇幌不定,好像吓得立刻昏倒在癞蛤蟆的怀里似的。
  癞蛤蟆在王定岩初进官邸时,曾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匆匆行过礼后,就走了,所以,根本没发现她这种勾魂摄魂的美丽。以后,他也一直没再见过她。今天在这种情景下再度相见,简直使他有相见恨晚之憾。
  他伸出两条胳臂,把她搀扶住了,说道:“别怕,别怕,是老……老……老鼠咬了你吗?”
  “是的,姑爹,请你立即给我另外换几间房间,”邬仙姑媚态百出地娇声说道,“这儿老鼠实在太多了,我快要吓死了呀……”
  程津的魂魄没被勾去,所以脑子很清爽,他说:“这儿一直没有老鼠的。”
  “先前是没有老鼠,有嘛,也偶而有一二头,”邬仙姑说,“但是定岩是一个专门看了皇历研究老鼠的行家。所以他引来了许多老鼠。不信,问定岩!”
  癞蛤蟆扭过头来,问他的内侄:“定岩,是这样吗?”
  邬仙姑以毒攻毒,梁晶一时倒也无话可辩。
  他在那天晚上的确对她说过,他在研究老鼠。
  这时,邬仙姑又把梁晶画的三张老鼠图给癞蛤蟆阅看。
  “唔,唔,唔,是……是……是……是有鼠,”癞蛤蟆非但有做皇帝的野心,也有别种野心,他将计就计地说:“我另外给你们安排几间房间吧!”
  “既然如此,请姑爹立刻就陪着我去拣选房间,好吗?”邬仙姑的魅力,使癞蛤蟆变成一个有求必应之人。
  “好啊,我们立刻就去。”癞蛤蟆说着和邬仙姑并肩同行,往门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想起了他的内侄,扭过头来说:“定岩,你不去吗?”他这样问法,显然不希望他同去。
  梁晶本来想跟他同去,以便监视邬仙姑。
  但是他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摇摇头说:“我不去,你们去,还不是一样吗?”
  于是,癞蛤蟆与邬仙姑走在前面,程津跟在后面。
  他听得邬仙姑这样对癞蛤蟆说:“暂时让我一个人搬出去住。定岩不怕老鼠,并且还喜欢老鼠,让他单独在这儿研究老鼠好啦。”
  不多一忽儿,他们去得很远了。
  梁晶立刻到书房里,把要讲述的言语,安排成曲谱,等到百灵鸟响起歌唱之后,他就吹起了曲子,送出了他的消息与指示。
  他感到,他在这儿的活动,愈来愈棘手了。他必须在这六、七天之内完成史固给他的任务——觅回那支空心金发簪里的设计图,至少,也得明白那支发簪的确实下落。
  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不停去踱着。
  如果,他笔直地踱,这时也许已踱到山海关了。
  突然,他在那只竹躺椅上抽出了几根长长的竹蔑,藏置时隐蔽之处。随后,他的两条腿又在室中踱来踱去,他的思想却飞驰在未来的战斗计划中。
  这晚,邬仙姑没有回来吃夜饭。梁晶趁她不在之时,关紧了书房门,检查那些金发簪。
  结果还是跟上夜一样,在这许多金发簪中,依然没有找到史固的那支空心发簪的踪迹。
  梁晶感到窒息般的烦闷与失望。
  这时,走廊口传来了开启铁栅门的声音,梁晶急忙藏好那些无用的金发簪。随手抓了一本书,回到起坐室躺在木床上,装出专心读书的样子来。
  没隔了多久,邬仙姑袅袅娜娜地走进来了。
  她在木榻上边缘坐了下来,默默地的对梁晶凝视了一忽儿,然后,声调柔和地说:“官人,你有点气恼吗?”
  “气恼?为什么气恼?”梁晶的眼睛依然盯住在书本上。但是,书本上的字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我对癞蛤蟆飞去媚眼。”邬仙姑说道。
  “不,我一点也不气恼,你爱给他多少媚眼,就给他多少吧。”
  “你愿意欣赏自已的妻子跟癞蛤蟆谈情说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一直在希望你能回心转意。看来,这个希望是非常渺茫的了。”邬仙姑的眼眶里又滚下了几滴泪珠。
  “我佩服你控制眼泪的本领,欲它来,就来。欲它止,就止。好啦,你是个非当出色的演员,我已领教了你表演天才,请你别再演下去了。”梁晶不耐烦地扔去书本,从榻床上跳了起来,在室中踱来踱去。
  “嘿,”邬仙姑那种柔和的声调消失了,冷笑一声,嘴唇一撇说:“你何尝不在演戏呢?你既不是王定岩,也非张铁口。你是梁晶,三喜,白鹤童,你是史固的同党。你那种卧龙精神审问详,只能戏弄戏弄那个满腹稻草的癞蛤蟆,怎能瞒得我。简直是胡诌。”
  “你在癞蛤蟆面前揭穿了我这个卧龙精神审问法吗?”梁晶有点不自在起来,因为这与史固的安危有极大的关系。
  “我要揭穿你的秘密,早就揭穿了。”邬仙姑说。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
  “因为我爱你,你是我的丈夫——拜过天地的丈夫。我也爱你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
  “因为我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你要把我俘掳过去,加以利用。”梁晶打断了她,说:“也许我愿意被你俘掳过去,也许我不愿意被你俘掳过去。你说,你说,你在为谁服务?”
  “我为谁服务?嘿哈,我为谁服务?”邬仙姑脸上泛起一种怨恨的感情。“我上了我那后父邬又成的阴谋圈套,把你当作王定岩,跟你结为夫妇。我是为你服务啊!”
  “谁会相信你这种遁词。”梁晶笑着说,“邬又成为谁服务呢?”
  “我不知道,”邬仙姑说,“我真的不知道。你要明白,邬又成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吃足了他的苦头。”
  “那你向癞蛤蟆扔媚眼,想在他身上捞些什么东西?”梁晶紧紧地逼问。
  “嗳哟,我什么也不想,我只想能够脱身,及时逃出这个牢笼。”
  “为什么这样急急地要逃出这牢笼去?”梁晶问。
  “嘿,你还睡在梦里,我倒看得很清楚:你把史固救去之后,最多不出五六天,癞蛤蟆就会知道,史固并未押解到杭州,在半途上被劫救去了。那时,他立刻会想到,救史固的人不可能是任何人,只可能是你这个伪装王定岩。”邬仙姑有条不紊地说,“难道你被他砍下头来,要我陪着你一同砍下头来吗?我不趁事情还没有暴露之前,安排好一个脱身之计,呆在这牢笼里待死吗?”
  “嗯,你已有了脱身之计。那末,我呢?”
  “你?这要看你对待我的态度如何了,我可以带了我的丈夫一同远走高飞。否则,我只得把你留在这儿,”邬仙姑用威胁性很浓厚的语气说,“不管癞蛤蟆砍下谁的头颅来也好,把你剁成肉浆也好,反正,我不能为我自己增添麻烦。”
  “好吧,让我留在这儿吧,我倒很愿意试一试癞蛤蟆怎样砍下我的脑袋来?怎样把我剁成肉浆。”
  “别这样乐观吧,”邬仙姑的嘴唇撇了又撇,显出一种极度轻蔑与不以为然神态。“也许,你有些武艺,也有些小聪明,但这到得哪里?你要明白,在这座官邸中,除了几千军兵外,你还被围困在粗壮坚固的铁栅之内。你插翅难以飞出。再说,癞蛤蟆身边两个形影不离的保镖:程津与卫保的武艺相当高强,这两个人两柄钢刀,已够你受用了。还有癞蛤蟆两个儿子——大雄和次雄,不日即将从京师回来。据说他们是天下名师詹旦的徒弟,学得一身了不起的武艺。凡是詹旦的徒弟,跟人动手用武,从来没有败过一次,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除非遇上他们师伯詹旭的徒弟,才或许有败北的机会。总而言之,他们既是詹旦的徒弟,武艺的高强,也毋庸赘述了。他们跟王定岩从小在一起游玩的。四年之前,他们也见过王定岩。所以,大雄跟次雄一到,你的真实身份,就此无法遮盖。如果,你跟他们动手用武,我想,人手众寡悬殊,武艺高低悬殊,你绝非他们的对手。况且他们有称手的武器,你却赤手空拳。还是跟我一起走了吧,怎么样?”
  “谢谢你的美意,我跟癞蛤蟆有不共戴天之仇,留在这儿,正可以跟他拼上一拼。”
  “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执拗的人,”邬仙姑咬咬牙齿说,“好吧,明日早晨,我就要走了,这儿老鼠实在太多了。我们后会有期,祝你顺利。”
  “你的新屋在官邸外面吗?”
  邬仙姑道:“要搬,就该搬到这牢笼里的外面去。傻得要死的傻瓜,才会留在这牢笼里。”
  “新屋里没有老鼠?”
  “当然没有老鼠。”
  “老鼠没有,癞蛤蟆谅必是有的?”梁晶讥嘲地说,“不一定哪一天,我会来拜访你的。”
  翌晨,在晨光熹微中,邬仙姑就由总管邓光陪同着离开了癞蛤蟆的府邸。现在这些装置着非常坚固的铁栅的房间里,只剩梁晶一个人了。
  他是不是像邬仙姑所说的那样,对自己无比危险的处境,还睡在梦里,漠而不觉呢?不,他知道得很清楚,但是,在他没有完成任务之前,不论有多大危险,他坚持着要在危险中继续呆下去。
  不久,邓樊氏送馨馨来读书了。
  梁晶把那些金发簪还给她。
  “锅巴,你还有别种花样的金发簪吗?”他问。
  “没有了,我所有的金发簪,都给你看过了,只有我的头上那支吉祥如意花纹的金发簪,你还没有看过,你要不要看看呢?”
  梁晶的心情突然激动起来。毫无疑问,她头上的金发簪,一定就是史固那支空心发簪了。他装得非常冷静,特别缓慢地说:“锅巴,如果方便的话,就让我欣赏它那精美的雕刻技术吧!”
  “定岩,你要什么,我都肯给你,你尽管大胆地说吧,你还要什么?说啊,为什么你不说?”
  邓樊氏说着就把头上那支发簪拔了下来,换上了一支发簪。
  梁晶接过刚从她头上拔下来的发簪,在手里一戡份量,很重。失望的阴影已把他笼罩住了。他再仔细察看花纹,尽管它雕着吉祥如意的花纹,可没有“人口古口”四小字。
  失望的漩涡,把梁晶沉到漩涡的底里,几乎把他淹死。
  但他终于振奋起来,跳出了这个可怕的漩涡。
  他定了定心神,把金发簪还给了她,说:“锅巴,不瞒你说,我正在跟锅贴比赛雕刻技术。就在这一,二天内,锅贴也要来问你拿金发簪,看簪上的花纹。我想,请锅巴不要把金发簪一次全都给他。他问你拿时,你每次就给他十几支,分七八次给他。这样,我的雕刻技术,就可以胜过他了。”
  “你的要求,我都应允,我一支不给也可以。”邓樊氏说。
  “一支不给他是要怀疑的,”梁晶说,“请你也别向他提起比赛雕刻之事。”
  “这只断命癞蛤蟆,我一见他,就惹气,谁还高兴跟他说话。凭良心讲,我正在盼望他能早死一天,好一天。我不懂,那个断命梁晶,为什么不来取他性命!”
  “这一次,你帮我的忙,过几天,我也可以帮你的忙。你的要求,我也一定能够应允。”梁晶含蓄着深刻的意义,微笑着说。
  邓樊氏却误会了他的意思,怀着无可形容的喜悦回返内堂去了。
  梁晶呢,在烦闷焦躁与一筹莫展中,度过了三天三晚。
  第四天早晨,传来了百灵鸟的歌声。这歌声向他报告:
  史固已安然无恙地出险了。其他也都根据指示实行了。
  梁晶用笛子传达了另一个指示,并要唐品测量官邸围墙外面的那条溪河的深度。当天傍晚,就得到了一切照办的答覆,以及溪河的深度。
  他还在邓樊氏口中获悉,癞蛤蟆果真向她要金发簪,并且已要过三次了。第五天早晨,出于梁晶的意外,那个苏妈妈的风湿病痊愈了,又来送早膳了。她由衷地感谢梁晶那张祖传秘方,治好了她的风湿病。
  梁晶直截了当地向她探询癞蛤蟆在双溪镇起义英雄家里劫夺来的那支金发簪的下落。
  “唉哟,别的我不知道,这支份量轻得像屁一样的金发簪的下落,我倒知道得一清三楚。”苏妈妈有点自豪地说。“我是送掉这支发簪的原经手人啊!怎么,侄少爷,你不知道?”
  “我实在不知,你怎么是原经手人?那支金簪送给谁了?”梁晶的心,激动得少有少见。他似乎看见自己那颗心,在衣服里一起一伏地狂跳。
  “你的王氏姑妈,在病重的时期里,除了我服侍她外,还有你的母亲王杨氏也在她床边服侍她,她为了报答你母亲,就叫我在首饰箱里取出一支份量最轻的金发簪送给你的母亲。我想挑选一支份量最重的,但是,你那王氏姑母,吝啬成性,只肯送一支份量最轻的上面刻着吉祥如意花纹的发簪给你母亲。后来,这支金发簪就被你的母亲带回兰溪去了。你怎么不知道啊?”
  藏有设计图的空心金发簪,现是有了确实的下落,但是不是仍在王定岩的母亲——王杨氏手中,这是个疑问。
  因为王杨氏家很贫穷,可能已经典去了,或者甚至已经卖去了。
  不过,既有了这样一个线索,就该一步步地追究下去。
  梁晶等待苏妈妈离去后,立即用笛子与百灵鸟取得联系。这几天,由于形势紧急,百灵鸟整天在那儿等候消息。
  梁晶命唐品立刻到兰溪城里土墩巷三十三号王杨氏家里,出高价向王杨氏或王定丽姑娘购买那支金发簪,或追询它的确实下落。必要时,可使用武力,但仍旧给以优厚的代价。最迟在次日黄昏之前,必须回来覆命。
  第六天,是无形秘密炸弹爆炸的一天,又是梁晶扮演王定岩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史固被押解到杭州去后的第六天。
  爆炸的形式有两种:一种是解送史固的两个军兵,从杭州总督辕门回到这官邸中,使它爆炸起来。另一种就是癞蛤蟆的两个儿子——独眼癞蛤蟆——邓大雄,与小癞蛤蟆——邓次雄,从京师回到家里,使它爆炸起来。
  梁晶在黎明之前,做了一些准备工作。昨晚,他曾听苏妈妈说,大雄与次雄将在今天下午抵达官邸。也听苏妈妈讲过了总管邓光的来历。
  当然,这是一场胜负难以逆料的战斗。他一个人要跟这么许多人战斗,能应付裕如吗?梁晶用坚韧的意志,使他自己的情绪与态度,保持一种难能可贵的沉着与冷静。
  上午一幌,就过去了。午膳后,梁晶又做了一些最后的准备工作。
  他又在那间长方形的,宽大的公事房里燃起一盘安息香。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两扇明瓦窗一扇紧紧关闭着,一扇稍微曳开了一条隙缝,让新鲜空气可以不断地流进来。
  未几,他听得走廊口,开启铁栅门的声音。拉开门,朝外看去,只见癞蛤蟆穿着战袍手执宝剑。程津,卫保手拿钢刀。
  另外还有三个军官打扮的彪形大汉,手里各执一对沉重的铁锤。四,五十个武装军兵,像泥土似的,把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拿镔铁锤的三个大汉充当先锋,三脚两步,冲进了公事房。接着,程津卫保与癞蛤蟆也冲了进来。
  癞蛤蟆脸上的肉疙瘩,全都暴涨得像一座座的紫灰色小土坟。
  他挥动宝剑,指着梁晶咆哮:“梁晶,三喜,白鹤童,你……你……你……你的秘密被你自己的卧龙精神审……审……审……审问揭穿了。所以你再要冒充王定岩是冒充不下去了。如果,你束手就缚,本将军心肠慈悲,尚可设法网开一面,饶你一死。倘然,你不识时务,执迷不悟,还想困……困……困……困……困兽犹斗,抵抗拒捕,那末,立即就把你打……打……打成肉饼,砍……砍……砍……砍为肉浆。”
  梁晶对三个彪形大汉手中六柄铁锤一看,每一柄至少有三四十斤重,这六柄铁锤打在身上,的确可以打成肉饼。再对癞蛤蟆,程津,卫保手中的刀剑看看,这两刀柄一把剑,也的确可以把他砍为肉浆。再看看自己手中,寸铁全无,怎样跟他们战斗呢?
  他曾经想,一旦战斗爆发,抓住癞哈蟆,用癞蛤蟆的身子作为抵抗的兵器。可是,现在这个意图是破灭了,他没法抓住癞蛤蟆。这个无耻的烂小人,躲在程津与卫保的身后张牙舞爪。
  而程港与卫保躲在三个铁锤手的后面。他们正排着一二三的阵式。
  梁晶嘿嘿嘿地发出了一阵冷得像冰的冷笑。这一阵冷笑的寒气,一直钻进癞哈蟆的骨髓,使他浑身战栗而怔住,从而暂时挡住了三柄铁锤,二刀一剑的总攻击。
  不过,用冷笑抵挡六件兵器,犹似盛夏炎暑用扇子挥着,只能暂时搧去一些酷热,却不能把整个炎热挥去一样。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消逝之后,梁晶泰然自若,轻轻挥动王定岩那柄书画扇,缓缓地说:“你怀疑我不是王定岩日非一次,但是,每一次怀疑的结果,都是你向我低头赔罪。今天,你又无风起浪,怀疑我不是王定岩,难道王定丽会把陌生人当作他自己的哥哥吗?”
  “这一个王……王……王定丽是你的同党。”癞蛤蟆说。
  “谁去把王定丽邀到这里来的?”梁晶采取是拖延策略,尽力的把爆炸时间往后拖。
  “总管邓光。”
  “总管邓光是你的心腹,他会把我的同党邀来吗?”
  “嘿,总管邓光也……也……也是你的同党。他潜逃无踪。”
  “真是笑话,他溜逃无踪,怎么就说他是我的同党?你要拿出我不是王定岩的真凭实据来啊。”梁晶轻挥纸扇,态度安详,有时踱来踱去,踱几步方步,有时用手指擦擦鼻子,显出一副不折不扣的书生本色来。

  第四章 妙计歼蟊贼 神勇破追兵
  “我不拿出真凭实据来,倒说我冤枉了你,”癞蛤蟆耐着性子说,“眼……眼……眼……前就有两个押解史固的军兵,可以作证,证明你派人把史……史……史……史……史固劫了去。”
  “我不相信史固会被人劫去,”梁晶脸上泛起一种迷糊的神态来。“你把两个军兵唤来,让我亲自问个明白。”
  “你……你……你是在拖延时间,”癞蛤蟆脸上掠过一阵狠毒的奸笑。“我不妨让你多活片刻,但是,你想我的天罗地网中脱逃出去,嘿,你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难以如愿。”癞蛤蟆说着,看见桌上那盘安息香,正在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及烟雾,就命一个彪形大汉把安息香熄灭。然后,又把门外两个军兵唤进来。“你要亲自问个明白,我就让你问。”
  “是你们两个人奉命押解史固到杭州去吗?”梁晶问。
  “是我们两人,可是,我们奉了卫将军的命令押送四筐土产到杭州去,根本不知道竹筐里还装着一个造反叛逆——史固。”一个身子壮健的军兵说。“我们雇了一条小船,从南门埠头出发,一路平安无事。约走了一半路,在半夜三更时份,从河里钻出一个虾兵,一个蟹将,他们嘘哗嘘哗叫嚷着,一会儿在水面上飞奔,跳跃,一会儿又沉到水底。后来,突然跳到我们船上,把我们两个人捆了起来,把船夫们也捆了起来……”
  “你们手中有兵器,为什么不抵抗?”梁晶截住他问。
  “我们是人,他们是神,抵抗有什么用,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虾兵蟹将说,他们是奉了东海龙王之命,在各处江河上巡逻的。”
  “后来怎样?”梁晶问。
  “后来,他们把我们分别装进两只竹筐,并且另外雇了一只舟船,驰往杭州去。”那军兵讲述,“我们听得那个长着八条腿与两个大螫的蟹将吩咐船夫,船到杭州后,把四筐送到总督辕门口,掉身就走,就没他们的事。船夫们照样做了,把四只竹筐搁在辕门附近,就溜走了。一直等到辕门上几个公差,发现了这些竹筐后,才把它们抬进辕门去。这时,他们又发现了指挥邓大将军的公文。于是,不敢怠慢,去禀报总督大人。大人阅读了公文,吩咐打开四只竹筐,亲自过来察看。
  “他发现两只竹筐装的是垃圾,另外两只竹筐,装的是我们两个人。总督大人大发雷霆地问,那些土产到哪里去了?
  “我们回答,半途上从河里跳出一个虾兵,一个蟹将,把我们捆了起来,装进竹筐,其余一概不知。
  “总督大人恼怒得胡须根根笔直地竖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他把桌子拍得像雷响一样,打着官腔咆哮:‘忘八蛋,忘八蛋,混帐忘八蛋,你们两个混帐忘八蛋回去对你们的混帐癞蛤蟆说,下次再送这种混帐土产,这种混帐犯人到这儿来,本督一定把混帐癞蛤蟆的混帐脑袋砍下来。滚出去!滚回严州去!’
  “于是我们就滚回严州来了。”两个军兵讲完这段故事,退出去了。
  “这种刁钻捉狭,绝子孙的诡计,除了梁晶,谁也想不出来,”癞蛤蟆肝火旺盛地说,“这还不能证明你是梁晶吗?此外,把史固装在竹筐里押解到杭州去的秘密,只有我,程津,卫保,你,四个人知晓,除你派人在半途上劫去史固外,还有谁会干这勾当?由于你手下可调用的人马不多,所以,一听我要派五百名军兵押解史固,你就发慌了,想出这样一条捉狭的诡计,叫我上当。这些都可以证明你不是王定岩,而是梁晶。现在你还有什么可以强辩?”
  梁晶对这些论断完全同意,这原是事实。
  但他嘴上一点也不同意。他说:“如果,劫走史固的,是普通人,我也许同意你这种想法。可是,劫走史固的,是龙王遣出的虾兵蟹将,这又当别论了。我跟龙王素不往来。况且龙王,下有千里眼,有顺风耳,什么秘密,也瞒不过他老人家。也许龙王跟史固有交情,所以把史固救了去,这跟我王定岩有什么相干啊,真是岂有此理!”
  梁晶强词夺理,使癞蛤蟆气得几乎昏厥。
  癞蛤蟆感到现在问题好像不在他是不是王定岩身上,而是龙王与史固之间有没有交情上了。这种虚无瓢渺的问题争论十天十晚,也不会结束。他正想吩咐三个彪形大汉,用六柄镔铁锤,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拍拍拍一阵乱打,把梁晶打成肉饼,结束这件不愉快的事件时,他忽然闻到熄灭了的安息香,还在散发香味,而感到有点惊奇。
  这时,突然有一件白茫茫的东西,从明瓦窗外飞进来,嚓地一响,斜插在公桌上。梁晶慌慌张张惊叫:“嗳呀,这是什么啊?”
  “这是梁晶,三喜,白鹤童的鹤形镖!”程津用惊讶的声调叫嚷起来。
  一个彪形大汉敏捷的动作,纵到窗前,拉开两扇明瓦窗,只见粗壮坚固的铁栅,完好如初。窗外静悄悄,既无人影,也无声息。
  “启禀邓大将军,窗外什么也没有。”那个彪形大汉说。
  “把……把……把把把那……那……那……支支鹤……鹤形镖,拿……拿……拿拿拿来给我看。”癞蛤蟆惶急得脸如白纸,口吃得也更厉害了。
  那个彪形大汉拔起桌上那支鹤形镖上,发现了一张警告。他跟程津与卫保,共同研读起来。
  “白鹤童通知万恶的邓和次,也就是比粪还臭的臭癞蛤蟆。
  “罪大恶极的臭癞蛤蟆,二十多年来,你迫害了无数善良人民,做尽了各式各样的恶事。现在你的恶贯已经盈满,我将从眼前起,到二月二十三日为止的十天中,来取你的狗命,你可闭目待死,决不爽约。”
  癞蛤蟆心慌意乱,他领教过年仅九岁的梁晶给他看过的颜色,现在的梁晶更非十二年前的梁晶可比,他拿出来的颜色,实在令人头昏目眩,有点吃不消。要只看他对付老熊那种神出鬼没的手段,就够人心惊胆寒了。
  他也明白,现在站在屋子里,假扮王定岩的家伙,就是梁晶,可是这支鹤形镖,却又从窗外飞进来。他的面貌人样与梁晶不同,梁晶是锤形脸,锏形鼻子铲形嘴巴,而他是瓜子脸,鼻子与嘴巴也大不相同。他用的是什么魔法啊!
  如果吩咐手下动手用武,梁晶也用起什么魔法,在混战之际,趁没有人保护他时,倏地发出一支鹤形镖,飞向他的咽喉,那他必死无疑。总之,癞蛤蟆感到自己跟梁晶距离太近,这是件无比危险之事。眼前最重要的歩骤,就是把自己撤退到一个最安全的后方去。
  他假装出一副笑容,说道:“贤侄,我果真怪错你了,请你不必生气。今晚,我将备了丰盛酒筵,来向你道歉赔罪。回头见吧!”
  癞蛤蟆边说边往后撤退。程津与卫保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退出去。
  三个彪形大汉各执着镔铁锤,摆出交锋的姿态,掩护着他们的指挥使撤退,一直到癞蛤蟆走得无影无踪后他们也一走了事。
  梁晶却在室中,始终用一种讽嘲的笑声,欢送他们的撤退。这简直可以媲美诸葛亮的空城计,如果司马懿勇敢一些,冲进西城,稳可擒住诸葛亮,如果癞蛤蟆勇敢一些,三个铁锤手,也定可把梁晶打成肉饼。
  癞蛤蟆回到他自己那间正方形的公事房后,立即吩咐再派一百军兵,守住走廊那座铁栅门。那条走廊里塞满了军兵,好像砌了一堵厚厚的人墙,连一只蚂蚁也挤不进去,当然也挤不出来。
  他又命令五百军兵,把自己那间公事房团团包围起来。刀出鞘,弓上弦,任何人不准走近这间屋子,包括狗和猫,苍蝇,蚊子都在内。
  他又命令一千骑兵在官邸周围放哨巡逻,实行特别戒严。
  再命那个麻皮卫队长窥探梁晶的动静,看他在干些什么,用蚂蚁传报法,把消息传到公事房。
  另外,他又把骑兵营里牛奔,马驰,鹿逸,龙飞,四个著名的藤牌手,抽调到公事房里。
  癞蛤蟆自己坐在公事房中,命程津,卫保及三个持锤的彪形大汉,再加上四名武艺出众的藤牌手,把他围在中间。倘然有鹤形镖飞进来,那末这些人可以代他做替死鬼。
  癞蛤蟆为了对付梁晶一个人,作了这许多紧急布置,他的心绪,比较宽松了一点,于是开始跟程津,卫保商量问用什么方法可以十拿九稳地把梁晶生擒活捉,或者把梁晶当场置于死地。
  由于癞蛤蟆过度谨慎小心,因此没有一个方法,能使他满意,每一个方法,都有缺点,不堪一用。但是,他们不屈不挠地还在继续商量下去。
  梁晶在那间牢笼式的长方形公事房里等待百灵鸟的消息。
  时间不停地消逝,阳光不停地往西偏斜。终于,乌龙山把最后一抹夕阳余晖,呑了下去,又吐了青灰色的暮霭。这时,百灵鸟的歌声响了。它告诉梁晶:
  唐品马不停蹄地从兰溪回来了。他会见了王杨氏与王定丽,谈起了那支吉祥如意花纹的金发簪。王杨氏坦率地说,她儿子王定岩应邓和次之邀聘,从兰溪动身到严州去时,她恐他旅费不敷,便把那支金发簪给王定岩带在身边,作为备而不用之资。
  所以,金发簪在王定岩身上,而不在兰溪家中。另外一个消息是唐品离开兰溪时,恰巧看见那个邬又成匆匆往土墩巷走去。可能也是为了金发簪而去的。梁晶用笛子通知百灵鸟,做好一切准备。
  他把激动得发烫的头脑,冷静下来,细细思考这支金发簪的去处:他在邬又成家里曾经检查过王定岩的竹箱,箱里所有的东西,他都记得,可就是没有金发簪。他也在王定岩身上捜索过,只有开启竹箱铜锁的钥匙,而无金发簪。那末,金发簪到那里去了?旅费不够,被王定岩卖去了?不,王定岩是个节约俭朴之人,竹箱里剩下好几百文大小铜钱,还没化完,决不至于出售金发簪。那末,金发簪在何处呢?
  梁晶正在思考之际,有人急遽而又不耐烦地敲打着长方形公事房的房门。梁晶在一条门缝中张望出去,见来者不是别人,真是冤家对头人,独眼癞蛤蟆邓大雄与小癞蛤蟆邓次雄,还有四个中等身材的藤牌手。
  “你们稍微等一等,我马上来开门。”梁晶说完,奔进起坐室,在榻床底下,拉出王定岩的那只竹箱,他心急匆忙地翻寻了三遍,但并没发现那支金发簪。敲门的声音,愈来愈猛烈急促了,并且还传来了凶恶的叫嚣。
  “你再不开门,我们要打进来了!”
  梁晶想:一开门,当然就是一场炽烈的搏斗,再也没有空闲时间,可以找寻金发簪。
  不开门,他们打进门来,自己仍未找得金发簪,又陷入了极被动的地形中,那就更为不利。
  他一边考虑,开门?还是不开门?一边双手还在竹箱里不停地翻寻。
  一个人落在这样一个处境中,简直没有字眼可以形容他心中的焦急。梁晶只觉自己的心,似乎在撞胸前的肋骨,它被弹回去撞背上的肋骨,但又被弹回来。就这样,来回不停地撞着。
  门外的邓大雄与邓次雄,像狂风骤雨般敲打着房门。他们刚从京师回到家里,跨进公事房,听见他们的老子正在商量擒捉梁晶的方法,大雄目空一切地吼叫着,说:“真气死人啦,擒个梁晶,值得这样小题大做吗?我一个人不消片刻就能把他生擒活捉回来……”
  “我只要霎眼工夫,就把梁晶擒来了,这真像擒一只蜗牛一样简便。”邓次雄昂着脑袋,双眼望着天花板,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别人,连他的哥哥大雄也在藐视的行列中。
  “儿啊,你……你……你……你们别躁急,且听我讲来……”老癞蛤蟆向小癞蛤蟆们讲述了梁晶的一切情况。“你们记得不记得谁有捻手指的习惯?”
  “啊哟,父亲,你怎么忘怀了,梁晶有捻手指的习惯,他父亲梁松也有同样的习惯。”大雄说。
  “对啦,我……我……我不知道梁晶有这习惯,但看见过梁松捻手指,”癞哈蟆说,“那天梁晶到官邸中来,我看见他捻手指,但我怎么也想不起谁也有同样的习惯。这样,就证明这个假王定岩,千准万确是梁晶所扮演的。”
  “我们认识王定岩,他是不是王定岩,我们一看就知道了,”次雄说,“我立刻就去揭穿他这一个秘密。”
  “我去,”大雄抢着叫嚷。
  “我去,”次雄对他哥哥瞪眼睛。兄弟两人几乎要动手打架。
  “我看,你们两人一同前去擒捉梁晶吧,”老癞蛤蟆说,“我……我……我知道你们本领非常高强,可是那个刁钻捉狭,绝子绝孙的梁晶,本领也不错。你们不要轻敌,要格外小心才是啊!”
  “唉,阿爸,擒一个梁晶有什么小心不小心,我擒不住他,就不回来了。”大雄傲慢而不愉地说。
  “老头子,你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噜噜苏苏些什么,我擒不住梁晶,我不是人,我是一只道道地地的小癞蛤蟆。”次雄的态度跟他哥寄一样傲慢恶劣,连他们的父亲同样不在他们的眼里。
  弟兄两人卸下绣花褶子,只穿着绣花紧身袄裤,带着武器,迈着大步,向梁晶的住房走去。
  癞蛤蟆有点不放心,就命四个藤牌手跟在后面接应。
  在他们激烈的敲门声中,梁晶的双手再一次地翻寻竹箱里的物件。他第四次拿起那些卷得紧紧的便纸。突然,一个可笑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掠过:“会不会金发簪在这卷大便用的便纸中呢?”
  他把捆住便纸的布条裂断,松开便纸,嗬!吉祥如意花纹的金发簪,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梁晶仔细察看了发簪,不但看见了“人口古口”四个小字,还拔开了发簪的钝头,看见了空心发簪,卷着一张白纸。
  展开那白纸一看,不是设计图,是什么?
  真是活见鬼!当初在邬又成家里,检查王定岩那只竹箱之时,样样都检查了,就是这一卷便纸,没有检查。我真粗心得像一个呆子!梁晶自我责备着,把设计图用双层油纸,紧紧包裹好,藏进贴身衣袋里去。
  他又把金发簪恢复原状,仍用便纸卷了起来,用布条扎好,放进了王定岩的竹箱中。
  然后,他奔往长方形公事房,拔开双重门闩,拉开房门。
  大雄与次雄挥舞着两柄寒光闪耀的钢刀,冲了进去。
  四个藤牌手,每人一个腾步,也窜进了房间。
  梁晶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阔别十二年的大雄与次雄,只见他们长得非常魁梧高大,神气活现,很像一个人了。他也对四个藤牌手扫了一眼。根据他的判断,这四个藤牌手的本领,要比这两个天下名师詹旦的徒弟强得多,他笑吟吟地说:“我道是谁?原来是两只小癞蛤蟆,今天到这儿来,有何贵干?”梁晶轻轻挥动着王定岩那柄扇,态度安详得好像在接待什么知己朋友似的。
  “好啊,你这谋反叛逆,竟敢冒充我们表弟王定岩,混进官邸来,你的胆子倒也不小,今天大公子与二公子特来擒捉你这个杀胚——梁晶、三喜、白鹤童。”
  “噢,噢,噢,你们是来擒我的。但是,要擒捉我,你们只带四个帮手,数目还太少,啊,我劝你们还是把兵营里所有的几千步兵与骑兵都唤来帮忙吧。”梁晶冷嘲热讽地说。
  “哟哟呸,天下名师詹旦的门徒,要擒捉像你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根本用不着任何人帮忙。”大雄气呼呼地说。
  “那四个藤牌手谅必是来参观癞蛤蟆怎样在白鹤童手下丧命吧?”
  “哟哟呸!”大雄吼叫。
  “哟哟呸!”次雄也在吼叫。
  弟兄两人同时旋转身去,叱骂四个藤牌手:“你们四个混蛋给我滚出去!”
  四个藤牌手官卑职小,触了一鼻子灰,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两个目空一切的笨癞蛤蟆想跟梁晶斗智,还差得远哩。梁晶呢,酷爱冒险,但也并不是无原则地冒险。他总是尽力把周围的危险,压缩到最小的程度。
  这时,门外先传来了一阵争吵之声,接着,邬仙姑花枝招展地走进房间来了。她对两只小癞蛤蟆扔了两个媚眼,说道:“我奉你们父亲邓大将军之命,来嘱咐你们跟梁晶动手用武,要特别谨慎小心,不可轻敌。”她说完,就迳自朝书房走去。
  梁晶视若无睹地让她走进书房去,他把鹦哥绿绸海青卸下,身上只穿着普通短袄与长裤,用两根布条扎着脚管,头上却还戴着书生戴的四方平定巾,还用撕破的绯色绸被面,束在腰间,当作腰带。破破烂烂的,神态很滑稽。
  他又把公事桌推在一旁,笑着说道:“大雄,次雄,你们有没有胆量关紧了房门,跟我大战三百个回合?”
  “别说三百个回合,就是三千回合,公子爷也不怕。”次雄说着,果真把房门关了起来,还加上了门闩。
  大雄却趁次雄关门之时,抢先扑向梁晶,举刀就劈。梁晶手里没有武器,只得采取躲闪战术,身子一偏,躲过了对方砍劈。
  大雄一刀劈空,就施展出天下名师詹旦传授的八卦刀法来,对着梁晶,右劈左砍,横削竖砍,一连劈了八八——六十四刀。
  梁晶东躲西闪,顺便还用王定岩那书画扇在他头上,屁股上“辟辟拍拍”乱打了一阵,打得大雄不痛不痒,怒火直冒。
  詹旦这一路八卦刀,的确是天下闻名,凶狠无敌的。可是用这刀法的人,也要使得敏捷峻急,紧凑缜密。如果,躲闪者的动作比刀法近捷,那末随便什么刀法,都难以制胜。现在梁晶的动作,就比大雄的刀法要迅捷得多。
  大雄使完这路刀法,未能取胜,正想另换一路刀法时,被梁晶发现一个破绽,乘虚而入,一腿踢中他执刀的手腕,那把刀直向窗口飞去,穿过铁栅,掉下院地去了。
  次雄在旁边,看得怒火中烧,舞动钢刀,扑将上去。焉料,大雄的下颚又被梁晶击中一拳,身子腾空地朝后飞来,好像被梁晶击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捆灯草。在半途上正好与次雄撞个正着,于是,兄弟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天下名师的门徒,这等没用,连詹旦的脸面,也被你们丢尽了!”梁晶今天不在意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日后却惹出许多麻烦来。
  大雄摔得昏头昏脑,一时还爬不起来。次雄一跃而起,刷地一刀,向梁晶拦腰砍去。
  梁晶随手抓起一只红木方凳,使劲一挡。梁晶的动作快,次雄的动作慢,那把铜刀又被磕飞了,它一直飞向窗口,深深地嵌牢在窗旁的木框上。同时,次雄的下颚上,也收到了梁晶的礼物——狠狠地一击。
  次雄的身子与头颅,像表演柔术似的,往后倒仰下去,双足离开地板,随后翻了一个美妙的筋斗,倒在地上。
  “来啊,两只小癞蛤蟆,我真想不到你们是这样不堪一击的臭脓泡!”梁晶还在逗他们。
  大雄与次雄开始感到梁晶的本领是比他们强一点。但是还不心悦诚服,天下名师的高徒,怎么会败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下呢?两人同时从地上爬起来,各自暗暗掏出五支锋利的金镖,飕飕地像雨点般往梁晶身上打去。
  梁晶躲过了几支金镖,接住了七支金镖。他把这些金镖插在那根破烂的腰带中,微笑着说道:“谢谢你们,送了我这许多礼物。”
  兄弟两人老羞成怒,咬紧牙齿,作孤注一掷的猛攻,他们分左右两路,同时扑了过去。
  这间公事房,长则有余,宽则不足。梁晶为了争取主动,不等他们冲到,先向大雄扑去。大雄见他来势勇猛,往旁边闪一闪,谁知梁晶迅如闪电,已转到他的背后,在他背上重重地击了一拳。
  大雄蹬蹬蹬一路顺风,往前直冲过去,尽管他的面前是窗口,是铁栅,他的两条腿,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一般,一点也不听使唤,继续往前冲,他的头颅对准两根铁栅的空隙中撞进去。
  铁栅的空隙,比他的头颅狭窄一些,不允许他的头撞进去,但是,大雄向前冲的力量过猛,非要撞进去不可。于是,铁栅只得让他进来,不过把他的头颅稍微轧扁了一些。
  次雄看见这种情景,手脚也软了,转身就逃,大喊救命。
  梁晶感到放他逃走,对不起许许多多被他们父子三人迫害而牺牲的先烈。他一个箭步纵跳过去,抓住次雄,狠狠地击了一拳。次雄吃了这一拳,眼睛往上一翻,昏厥在地上了。
  这时,梁晶正背对着书房门,邬仙姑从书房里掩出来,出其不意地一手抓住梁晶的衣领,一手用匕首抵住梁晶的背部。锋利的刀尖,刺进他的肌肉,鲜血汨汨地在冒出来。
  “官人,请你别动,如果动一动,匕首就插到你的身体里去。”
  “噢,我的好样子啊,你终于在我面前显原形了。”梁晶冷冷地说,“承蒙不弃,飨我以匕首,这就是你所说的深情厚爱吗?”
  “是啊,我向你祝贺,你击败了两只小癞蛤蟆,”邬仙姑的声调,非常紧张。“另外,我要问你索取一样东西,作为永久的纪念。”
  “什么东西?”梁晶明知她是为了设计图而来的。
  “金发簪里的设计图。”邬仙姑说。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金发簪,什么设计图啊!”
  “你不知道设计图,你将知道匕首会洞穿你的胸背。”
  邬仙姑是用左手揪住梁晶的衣领,用右手握匕首,手掌朝左,手背朝右,刀柄搁在拇指与食指桠里,四个手指的节骱朝天。
  这一种姿势,原是握匕首最普通的姿势,只要用力朝前朝下刺去,就很方便剌进梁晶的身体。
  梁晶也发觉她是用这种姿势握刀的,所以,他突然,把身子朝左一侧,邬仙姑的匕首要往左刺,比较不方便,同时,梁晶的右腿又朝后踢去,就把邬仙始踢得往后倒下去,她的匕首也失去了作用。
  梁晶转过身来,窜上几步,夺下了她的匕首,把她擒了起来,往原先那间卧室里走。
  他的嘴角里却在大声叫嚷:“我既然被你们两只小癞蛤蟆擒住,要杀就杀,要我屈服,万万不能。”
  门外四个藤牌手似乎听见有人叫救命,现在又听梁晶说被两只小癞蛤蟆擒住了,以为他们的两位公子爷果真获得了胜利,就把好消息用蚂蚁传报法传到大癞蛤蟆的公事房去,他们始终守候在门外,动也没动。
  梁晶把邬仙姑扔在床上,用破被单捆住她的手足。
  “好啊,你欺侮我,你欺侮我,英雄好汉欺侮弱女子,也没什么威风……”邬仙姑哭闹着。
  梁晶把一块破布塞进她的嘴吧。随后,他奔回公事房,拔下了那柄嵌在窗框上的钢刀,插在自己的腰带里,挟起昏厥的邓次雄朝书房里走去。
  暮色非复厚,黑夜即将来临。四个藤牌手在门外守候良久,开始感到事情有点跷蹊,于是,大声叫喊他们的公子爷,接着,就撞起门来。所有靠回廊一边的房门,除了闩上双重门闩外,还用各式各样的家具,把门顶住着。这是梁晶所做的最后准备工作,只有公事房通走廊的那扇门,经过多次猛烈的冲撞,总算把门撞开了。
  他们首先发现大雄已死在铁栅之中,然后发现梁晶与次雄一同失踪不见了。门窗与铁栅完好如初,梁晶与次雄怎样失踪的呢?
  这四个藤牌手既迷茫,又惊惶,气急败坏地奔回去报告。
  癞蛤蟆——邓和次听见这个恶耗,手脚发冷,额上直冒冷汗,急忙带了程津、卫保,三个铁锤手与四个藤牌手,如丧考妣地啼啼哭哭赶到了出事场合。
  程津与卫保匆匆地察看了一番,果然发现所有门窗,铁栅与砖墙都完好如恒。可是梁晶与次雄偌大两个躯体,却无影无踪了。他们是不可能在这几间围着铁栅的房间里失踪的。
  癞蛤蟆曾经砍下许许多多起义烈士的头颅,而从未皱过眉梢,现在看见自己儿子的头颅被铁栅轧扁,却悲伤地大哭起来,而且哭得昏天黑地。
  所有的人都围在癞蛤蟆的身旁,保护他与安慰他。
  这时,忽听次雄在隔壁的书房里唤喊道:“阿爸,阿爸,我在这里,梁晶已被我擒住了。你还哭什么啊!”
  大家都听见次雄这几句话,癞蛤蟆也听见。
  虽然,死了一个儿子,但是还剩下一个儿子,并且,擒住了梁晶。他突然转悲为喜了。
  “儿呀,你在哪儿?擒住的梁晶又在哪儿?”癞蛤蟆问。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大秘密,”邓次雄说,“我跟邬仙姑同在书房里。梁晶被我用绳捆了起来,又被邬仙姑剌了一刀,所以已经奄奄一息,就要动身往鬼门关去了。阿爸,你一个人进书房来,这个重要大秘密,是不能公开的。”
  癞蛤蟆听见邬仙姑跟次雄在一起,就急急朝书房走去。程津的头脑比较灵敏,稍微呆了一呆,想拦住癞蛤蟆时,癞蛤蟆已经推开书房门,跨了一只脚进去,这时,他也感到事情有点怪异,正想跨进书房去的一只脚缩回来,可是已经有人抓住他的足踝,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整个身子拉进书房去了。
  书房门砰的一响,紧紧关上,接着是,各式各样的家具,堵住了这扇门。就在这一刹那间,癞蛤蟆失去了他所依恃的势力。
  梁晶手起刀落,把次雄砍了一刀。随后,对癞蛤蟆——邓和次笑了笑,说道:“你这只臭癞蛤蟆,还记得我梁晶给你的诺言吧!”
  “嗳哟哟,梁……梁……梁晶梁祖宗,梁爷爷,你……你……你……你……已丧了我两个儿子的性命,你就饶了我一条老……老……老……老……命吧!”邓和次本是一个卑下无耻的烂小人,他跪在地上拼命对梁晶叩头求饶。当他得势时,也不会比任何一个暴虐的皇帝更仁慈一些,而在他失势时,也不会比任何一只落水狗更刚强一些。
  “我问你,你杀害我父亲,砍杀我祖母,砍杀我兄长,砍杀不知其数的起义英雄时,你曾否计过数目?”梁晶说罢,一刀挑开了癞蛤蟆的咽喉。
  这时,书房门已被打开,可是外面的人还是冲不进去,因为门口被家具堵塞住了。
  当程津,卫保,三个铁锤手与四个藤牌手冲进了书房时,梁晶又踪迹全无了。程津发现次雄还没断气,手脚都被捆绑着,就责问他道:“你怎么帮着梁晶把你自己的父亲骗进书房啊?”
  “梁晶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哄骗阿爸,”次雄声音微弱,但还说得很清楚,“我想阿爸老奸巨滑,总不会上他这捉狭鬼的当……”
  “哼,你阿爸的确是老奸巨滑,但是梁晶抓住了你阿爸的弱点,你阿爸非上当不可,非丢命不可。”
  程津唤来几个军兵,抬着次雄到军医那儿去治伤,但是,由于流血过多,次雄也一命呜呼了。
  当时,程津再一次察看窗口与铁栅,这才发现书房窗框上的铁栅出了毛病。他立即吩咐牛奔,马驰,龙飞,鹿逸四个藤牌手:“梁晶是从窗口翻上屋面去的,这幢屋子四周脱空,不跟任何屋子相连,所以他虽逃出房间,但并未越出我们的包围。你们四人有出色的轻身功夫,赶快翻上屋顶去拿捉他!”
  四个藤牌手奉了这命令,丢了藤牌,拿着扑刀,用力把铁栅推开,钻出窗口,陆续翻上了屋顶。
  程津又吩咐三个铁锤手到屋外院地上去,率领军兵们在屋子的周围戒备,协助牛,马,龙,鹿,捉朝廷要犯。
  铁锤手也奉命而去。
  屋子里的卫保迷茫地向程津说道:“这样粗壮坚固的铁栅,梁晶用什么方法把它们破坏的?为什么方才我们没有发现?而牛,马,龙,鹿四人,也没有发现呢?”
  “这幢屋子所有的铁栅,都是最近才装置的。木匠们把铁栅嵌在木框里,然后,再把木框连同铁栅,加装在原有的木窗框上,用黑漆涂抹后,就看不出它是附加上去的。同时也相当坚固,起了很大的保卫作用,”程津解释着,“但是梁晶老早就做好准备,他把嵌着铁栅的木框,用刀削开,使一小半的铁栅都脱了木框,于是,他要走的时候,只要用力一推,铁栅就被推出很宽的罅缝来了……”
  “可是梁晶手无寸铁,甚至连留仙姑的裁衣剪刀,也被我没收了。他哪儿来的刀啊?再说他把木框削开了,很容易被人看出来,怎么我们没有看见呢?”
  “梁晶的确是手无寸铁,但是,你把王定岩那些刻竹的刻刀,都留给他派用场了……”
  “刻竹的刀?”卫保不悦服地反驳,“小小的刻竹刀有什么用?它只能刻刻花纹啊。”
  “唉,你这笨蛋,刻竹刀的确是一件很渺小的东西,既不能用它来作战,也不能用它来切菜切肉。可是用来刻木框,恰恰非常得心应手。尽管它在木框上划了一刀,只划出一条痕迹来,然而,继续不停地刻划下去,它能刻断一棵大树。何况木框呢?”程津说。
  “梁晶曾在这个窗框上化了很多很多的时间。他把刻下来的小木块仍旧嵌在原处,并且还把饭粒填补小木块与窗框的隙缝,再用墨汁把饭涂黑。所以不加精细的察看,很容易忽略过去。方才他一定把次雄击昏,随后把次雄捆绑起来,悬吊在铁栅之外,他自己伏在屋面上。因此牛,马,龙,鹿四人以为梁晶与次雄同时失踪不见了。当邓和次跟我们来到这儿时,梁晶又把次雄挟进了书房,威胁他,哄骗他的阿爸!”
  “那支鹤形镖是怎么一回事?”卫保问。
  “这书房里的竹椅,少了许多竹片,依我猜想,梁晶用这些竹片,做了一支鹤形镖,又做了一张小型的弓……”这时,有一个军兵,手里拿着些竹弓,绳索,竹片,小竹匣什么的,奔进来报告:
  “禀程将军,这些东西是藤牌手从屋面上扔下来,有一些是早就掉落在院地上的。”
  “现在,藤牌手在干些什么?”程津问。
  “他们在跟梁晶在屋面上交锋,”军兵说,“梁晶被四个藤牌手围住了,不得脱身。”
  “你去大声传话,吩咐四个藤牌手一定要把梁晶擒住,如果擒不住,就把梁晶砍死好啦!”程津命那个军兵去传达这一命令。
  程津对着那些竹制品审视了一会儿,说:“老卫你看,果然不出我所料,梁晶削了一根撑棒,这棒两头是相久式的,中央削得很细,用这根棒,撞开了竹弓,棒的中央系着一只竹匣,燃着安息盘香,当盘香烧断了这驾撑棒的细腰,竹弓就把鹤形镖射了出来,而那根撑棒与竹匣,就掉下院地去了。同时,屋面上有一根竹爿被绳子拉下来系住那张竹弓,当另一只竹匣里的安息盘香烧断了绳子后,这根竹爿与竹弓,就自动弹回到屋面上去了。因此我们看见鹤形镖射进室来,马上到窗口去察看,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梁晶为什么要在公事房里燃起安息盘香?”卫保还有点弄不明白。
  “这是因为他要掩护窗外,小竹匣里的安息盘香的香味……”程津的话还没说完,癞蛤蟆的老婆——邓樊氏得了消息,号啕大哭地哭进来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问程津:“谁把他杀死的?”
  “王定岩——梁晶冒充的王定岩,”程津回答。
  邓樊氏被怔住了。
  她拿出一个纸团给程津,说:“方才,我在内堂,有人从窗口扔了一个纸团进来,给我读读,上面写着些什么?我是不识字的。”
  程津展开纸团念道:“我曾经对你说过,你的要求,我一定应允。现在,我已经把癞蛤蟆的性命,取走了,所以特地来通知你一声。”
  “嗳哟,断命梁晶,捉狭梁晶,杀千刀梁晶,谁要你应允这个要求啊!”邓樊氏双足乱跺,大哭大嚷,几乎把死在地上的癞蛤蟆扰得六神不安,要跳起来,跟她离婚。
  屋子里邓樊氏嚷得惊天动地。
  院地上火把灯笼照耀如同白昼。军兵们与三个铁锤手呐喊得崩天裂地。
  屋顶上梁晶,与四个藤牌手战得昏天黑地。
  由于梁晶找寻邓樊氏的内房,扔了那个纸团,所以磨了一些时间,正想离开屋面时,被四个藤牌手围住了。
  他的断判没有错,四个藤牌手的武艺,非同凡响,显然是经过名师传授的。他施展出浑身的本领,才跟他们战成平手,还稍微占些下风。
  他手中那柄刀是邓次雄的,感到份量太轻,而发不出他最大的威力。如果用他自己的那柄鹤嘴剑,那末,他可以在短时间里击败他们了。
  五个人在屋顶的瓦片上来来往往,作殊死之战。
  牛,马,龙,鹿四人,扑刀的刀光,紧紧缠住了梁晶的身子。梁晶就在他们的刀光中,闪来窜去,并用自己的刀,向他们还击。
  由于一人抵敌四人,他不能老是呆在一个地方,倏东倏西,忽左忽右,且战且走。
  嘴里还在跟他们敷衍:“你们是谁的门徒?倒还能够跟我来几手。”
  “我们是天下第一名师詹旭的大徒弟——卞益的徒弟。”鹿逸且战且说。
  “唔,原来是卞益的徒弟,你们四人姓甚名谁?”梁晶边战边问。
  “我乃牛奔。”刷地一刀,削对方的双足。
  “我是马驰。”陡地一刀,当头疾劈而下。
  “我是龙飞。”蓦地一刀挑对方的咽喉。
  “我乃鹿逸。”横劈梁晶的脖子。
  梁晶用刀背挡开三刀闪过一刀,还劈三刀,哈哈大笑着,说道:“你们四个人的武艺,还算不错,但是,你们的名字,都注定要吃败仗,都注定要溜之大吉,奔啊,驰啊,飞啊,逸啊什么的,一个也站不稳……”
  就在这个时候,梁晶发后自己已退到屋顶的边缘,四个藤牌手用半圆形的阵式,把他围在小小的角落里。
  “我们的名字站不稳,可不会像邓大雄与邓次雄那样给我们的师父与师祖丢脸。”牛奔说着又刀削对方的双足。
  梁晶往上一纵,避过牛奔的刀,双足还未下落,鹿逸一刀直挑他的咽喉,刚刚挡开,马驰又拦腰劈来。梁晶身子一闪,一足踏一个空,人就往下掉去。但是,他立即用一只手攀住屋檐,这样,人就吊悬在空中。
  龙飞举刀就劈他这一只攀住屋檐上的手。
  梁晶倘然松手,他势必堕到院地上,陷入无数军兵的重围中。如若不松手,龙飞的刀可以砍断他的手。终于,他还是松了手,可是,两只脚背却勾住了屋檐的边缘。
  龙飞再接再厉,举刀斩他的两只脚底。不过,这时梁晶用迅捷的动作,仰起身子,用刀尖在弯着身子的龙飞左肩上挑了一刀。
  龙飞受伤倒在屋面,鹿逸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去。
  马驰立即窜上一步,仍旧砍劈梁晶的脚底。梁晶双足一松,人颠倒地直堕下去,但并未掉到院地上,距离屋子不远之处,有一棵大槐树,梁晶就落在这棵槐树的横枝上。他用一条手臂勾住横枝,一翻身,双足又蹲在横枝上了。
  接着,他把刀插在腰带里,双手双足攀着树干往上升。一直攀到树干的顶端。这时,他的高度比屋顶还高出二,三尺,离开屋檐约十多尺,他的双足站在一个新长出横桠枝上,从腰带里取出七支金镖来,飕飕飕地,连发七镖,一镖打中马驰的右臂,还有六镖把鹿逸,牛奔打得急急往后退避。
  梁晶双足用劲往树上一蹬,拍地一窜,又重新跳到了屋面上,他拔出刀来,向鹿逸,牛奔两人冲杀过去。
  这两个藤牌手拦住梁晶奋勇厮杀,可是战不了多久,他们只能招架,而不能还手了。
  方才是四人敌一人,现在龙飞与马驰受伤撤走,只剩下一半力量。明知非梁晶的对手,两人心里明白,脚下明白,转身就逃。
  “奔,驰,飞,逸,我早已对你们说过,你们的名字是站不住脚的,归根结蒂,你们还是要奔驰飞逸的啊!”梁晶在他们背后叫嚷。
  现在屋面上只剩下梁晶一个人了。院地上的军兵开始对他施放冷箭。
  这座建筑物离开围墙约有二十多尺,围墙之外,还有十多尺的滩地,再过去就是那条既宽又深的溪河。梁晶想从屋顶跳入溪河,是力不从心的。可是建筑物的东端有一列厢房,这厢房的尽头,离开围墙仅十一、二尺光景。那儿有一堵二尺多高的风火墙。
  梁晶往后退到厢房的另一头,然后,施展他跳高,跳远,跳水的三跳本领,像箭一般地冲刺过去,将近那堵风火墙时,他使劲一纵,越过风火墙,飞过围墙与滩地,刚好落在溪河中。
  三个铁锤手看见梁晶跳出围墙去了,急急率领着军兵从大门追了出去。
  梁晶在溪河里游到对岸,直往乌龙山上奔去。在一片比较平坦的山坡上伸展着密密猛猛的大树林。
  唐品与唐可早在树林中等候他了。这时,繁星闪耀天空,一轮尚未盈满的月亮,把霜一般的银辉,洒在树梢上,洒在岩石上,也洒在山坡上。
  梁晶奔进树林,卸下浑身湿衣,换上了他那套月白缎子的紧身战袄,战裤,头上戴着缝有红绒珠的白缎中巾,脚穿薄底快靴,束上银白丝条,佩上那柄特殊的鹤嘴剑。从湿衣服里取出所有东西,以及那张油纸包裹的设计图。随后,用浓缩的高粱酒,拭去了他脸上的化装。一切安排妥当,他问唐可:“我命你监视的那个典当经理怎么样了?”
  “总管邓光已溜走了,躲在西郊铜官山附近柳塘村一所小庄园里。”唐可说着又叙述了详细地址。
  于是,梁晶吩咐唐氏弟兄先往柳塘村,一个松林里去等候。
  梁晶自己从容不迫地踱出树林,走下山坡去欢迎追兵。
  当他走到山麓下,才望见追兵通过远处一顶大石桥,向这边蜂拥而来。奔跑在最前面的是三个魁梧的铁锤手。
  二,三个时辰前,梁晶在那间长方形的公事房里看见这三个铁锤手的六柄镔铁锤,确实有一点忐忑不安。
  因为屋里地位狭窄,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要应付六柄沉重的锤头,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现在,场地辽阔,他手里又有了得心应手的武器,所以,铁锤手所能给于他的威胁,已减弱到等于零了。
  梁晶将身一纵,跃到了一棵大树的横枝上,拔出鹤嘴剑,装出一头仙鹤站在树上的姿态来。
  他这柄剑与一般的宝剑既然不同,它有一个较长的剑柄,还有一个较短的剑柄。拔剑时,抓住长剑柄,从丝条里连同剑鞘一起拔出来,左手再抓住短剑柄,拔出一柄软剑。事实上,他右手执的,就是剑鞘。它比一般剑鞘厚一些,也阔一些,而且这剑鞘是用非常坚硬的合金硬铜所铸成的。
  鞘尖的形状,酷似微微张开着的鹤嘴,锋芒锐利。所以它能像刀一样使用,也能像剑一样使用。尽管剑鞘的两个边缘是钝口,然而被它砍中,也没命活。他称这柄剑鞘为鹤嘴剑。至于,他左手执的那柄圆锤形的软剑,是用坚韧的软钢制成,百折不断。近剑柄处直径二厘米,渐渐细小。近剑头处,直径只有一厘米,剑尖锋利无比,能洞穿硬甲。它既可以作为鞭打的藤条用,也能把它当作剑使用。当它作为一柄剑时,敌人必须熟知它的性能,方能避免被它刺中。因为它是柔韧的,挡,既挡不开,略也略不开,剑尖永远对准敌人的胸脯。
  当三个铁锤手冲到那棵大树附近时,梁晶突然嘎嘎嘎地作了三声鹤鸣。这使三个铁锤手与指挥六,七百军兵的程津,卫保都大吃一惊。
  他们对树上细细打量后,才看清这不是一头白鹤,而是画影图形上的梁晶三喜白鹤童。
  程津指挥军兵冲上去拿捉朝廷要犯梁晶。
  那些军兵齐声呐喊:“拿捉朝廷要犯梁晶,拿捉梁晶啊!”
  可是他们心里对这个似仙非仙,似人非人的白鹤形态的神秘生物,心里上存着极大的恐慌。所以嘴里喊得热闹,手里脚里都没有什么表示。
  只有三个铁锤手奋勇地纵到树旁,用锤敲击树干。梁晶却从他们头顶上窜过,跳到了地上。他们转过身来,再向梁晶冲上去。梁晶选中一个最高大的铁锤手,把软剑一抖,直向他胸部刺去。
  这家伙眼花缭乱,看见一大堆剑尖,不知那一个是真剑尖,用两柄铁锤去抵挡,可是,他根本没有挡着,那柄剑一幌,直朝他肩窝上刺了进去。梁晶拔出较剑,顺便挥过去,在第二个铁锤手脸上狠狠地鞭打了一下。钢条总究是钢条,打在脸上比藤条打在脸上要难受得多。这家伙也受伤退了下去。
  第三个铁锤手舞动双锤忘命地扑将上去。梁晶用鹤嘴剑跟他交锋。铁锤打过去,鹤嘴剑把它挡住。软剑打过去,另一柄铁锤却挡阻不住它,不是腿上,就是臂上,横一鞭,竖一鞭地被击中了好几鞭。他心里明白,绝非梁晶的对手,所以也退了下去。
  梁晶就旋转身子缓缓地逃遁。如果,梁晶逃得快一点,程津,卫保也许不打算追他了。但是这捉狭鬼偏偏在那儿踱方步。不追,成什么样?所以,就吩咐军兵们追捕。
  就这样,梁晶好像军兵们的主帅似的,把大队军兵抽调到西郊柳塘村去了。将近那个小庄园时,梁晶故意堂而皇之,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仿佛返归自己的住宅似的。
  程津,卫保与别的军官们,都遥见梁晶走进这个庄园。程津一边吩咐军兵们悄悄地把这庄园四面包围起来,一边叫卫保回去,再抽调两千军兵来擒拿梁晶。
  庄园里黑暗静寂,渺无人影。梁晶找了很久,才发现后花园中有一个宽大的荷池,池中有一艘石舫透出黯淡的灯光来。他又发觉荷池极宽广,有两只小舟系在石舫旁边。
  绕着荷池走了一匝,看见石舫尾部离开池岸大约只有二十尺光景。于是,他退后数十步,冲刺过去,双足一纵,刚好跳到石舫尾部的甲板上。轻轻绕到石舫前部的舱房旁边,从一扇纱窗外张望进去,只见总管邓光,老狐狸邬又成,伪王定丽,邬仙姑,褚彪与冯勇,都围坐在一只圆桌旁边,争论着什么,而且争论得面红颈赤,非常激烈。
  “……我始终认为弄得到设计图,大家发一票横财,弄不到大家自认晦气。”邬仙姑满脸不愉地说,“但是,你把事情讲得这样严重。你总究奉了谁的命令,要夺取这张断命设计图呢?”
  “嘿,我老实对你们说了吧,”总管邓光也怒气冲冲说,“我家主人齐藩在三年前大凌战役中,被清兵俘去,降了清国。其他被俘汉人,都做了奴隶。我家主人由于熟悉明军情况,清帝皇太极命他当了关内谍探统领。不久爆竹名技师徐继辉的徒弟郝布雨流浪到塞外,我家主人收留了他。他呢,透露了有关那支金发簪的部份秘密。我家主人禀明了皇太极,我奉了皇太极之命,出了那么高的代价,带了你们到严州来活动。我们四人都钻进了邓和次的官邸,只有你,没法安插进去。为了男人不能到达内房,因此耗了两年工夫,仍毫无所得。这次好不容易利用王定岩这个绝妙的机会,把你带进了官邸。可是,你还是一筹莫展,不能弄到那张设计图。你想,现在我们怎好空手回去覆命?同时明朝的官兵,又正在缉捕我们。我们真是进退两难,走投无路。你看,事情严重不严重?”
  “我进了官邸,好像被关在监狱里似的,一直无法活动。这怎么能怨我呢?这要怨你自己安排得不妥啊!”邬仙姑不认错地反驳,“况且,我也到底在邓和次的口里,探出了那支金发簪的确实下落,只是稍微迟了一步而已。”
  “这也不能怨邓光,他料不到邓和次会把他的内侄王定岩和你一同软禁起来。如果,早料到他有这一着棋子,当然我们也可另走别一条途径。”王定丽代替总管分辩。
  “但是,我不懂,”邬仙姑的后父邬又成说,“你这样美丽,这样妩媚,这样具有诱惑力,为什么不把梁晶俘掳过来,叫他参加我们的集团?他总究是个年轻小伙子啊!”
  “嘿,我自从跟他拜堂成亲后,就施出了我浑身的解数,眼泪也不知丢了多少,谁知他是个用铁屑和石粉做成的人。你能跟一个铁石塑成的,毫无感情的人谈情说爱吗?”邬仙姑说,“这又要怪总管邓光不是啦!你要找王定岩的替身,随便找一个好啦!你却千不拣,万不选,偏偏去拣中这个假张铁口——捉狭的,刁钻的,绝子绝孙的断命梁晶!”
  “这是因为我命人扮了一个轿夫,叫他写了一封家信,见这个暴落难的测字先生文才很好,当邓和次的机要文书非常适合。所以才选中他代替王定岩,如果,我早知他是梁晶,当然,也不选他了。”邓光也不认错,拼命责备邬仙姑。“这能怪我吗?只怪你没能耐控制他。”
  “别争吵了,事已至此,既然设计图已到了梁晶手里,我们就想法子,从梁晶手里夺过来。”褚彪加以解劝。
  “你去夺,”邬仙姑眼睛一瞪说,“你去尝尝梁晶的滋味。”
  “我倒想问问你,”冯勇说,“你既被梁晶擒住了,又怎么逃回来的?”
  “我几乎没法脱身,那个程津很厉害,一直就在怀疑我。可是,那个卫保有点傻里傻气,我等程津离开之后,对卫保做了一些诱惑工作,他居然放我走了。”
  梁晶听到这儿,没有耐性再听他们谈论下去了。他轻轻地跨到一只小舟中,解开了缆索,划走了一只小舟,又带走了另一只小舟。上岸后,把两只小舟系住在木桩上。飞一般地奔出庄园去。
  “你们快躲起来啊!庄园外面已被军兵包围起来了!”梁晶大声叫嚷。好像在通知他的伙伴尽速躲避似的。但是,他自自己却并不躲避,选择包围圈最薄弱之处,突围而出。
  卫保率领了一部份军兵追捕梁晶。程津率领了一部份军兵冲进庄园去擒捉梁晶的同党。虽然,梁晶的同党,一个也没逮住,却逮住了总管邓光,邬又成与邬仙姑等一大群汉奸。
  梁晶飞奔到松林附近,突然挥动他的鹤嘴剑,从张开的鹤嘴里冒出了大量大量的浓厚烟雾。
  这是他预先在鹤嘴剑鞘中,放置了烟雾火药粉,只要扳动一个弹簧,使它燃烧起来,就冒出大量浓烟来了。
  当浓烟消散之时,梁晶早已不知去向了。
  隔不了多久,有一头白鹤在低空飞过,并且还嘎嘎嘎地鸣叫了三声。这是唐可施放的纸白鹤,依靠火药喷气而飞行的,最远可飞一千尺。
  但是,军兵们以为梁晶是白鹤仙童,变了白鹤而飞走了。
  实际上梁晶在那里?他在松林里。他卸下了身上的白鹤装束,换上了蛇丐弯喇叭那些破破烂烂的装束,腰里挂了那只弯喇叭,手里提着蛇篓,肩上掮上药箱。唐品还帮助他化装成蛇丐的脸型,还给他黏上满脸连鬓络腮乱胡髭。
  在乔装改扮之时,梁晶对他两个师弟,叙述了这件事的经过情况:
  “……邓光本是齐藩的总管——齐光,曾经与邓和次做过邻居。所以他们是互相熟识的。后来,齐藩调到关外大凌河去,在祖大寿麾下当副将。齐光也跟了去。在大凌河战役中,齐藩被俘降敌。后来又得到郝布雨的秘密消息,就派齐光带领一批汉奸,来到严州,钻进邓和次的官邸,做邓和次的总管,改名邓光。他为人很能干,善于经商,因此邓和次把他当作心腹看待。由于邓樊氏知道她的丈夫邓和次是个好色之徒,绝对不允许雇用年轻女佣或美貌使女。所以总管齐光没法把邬仙姑安排到官邸里去活动。一直到邓和次邀聘王定岩来当机要文书时,他们才想出一个移花接木之计:先把王定岩扣留起来,随后寻觅代替王定岩的人材。当他们找到了我——张铁口做王定岩的替身时,又把王定岩加以杀害,再威胁张铁口与邬仙姑拜堂成亲,把邬仙姑作为王定岩的妻子,而带进官邸去。”
  “他们为什么不把邬仙姑直接就嫁给真王定岩,由他带着她进官邸去呢?”唐品问。
  “一则王定岩是个书呆子,他决不应允这种莫明其妙的亲事。也许邬又成已向他谈过这件婚事,而遭到了王定岩的拒绝,因此他们才另外寻觅替身。我猜想竹箱里那张允婚帖子,也是邬又成伪造的,目的要使我相信王定岩与邬仙姑确实已经订了婚约,藉以掩护他们的真正企图。二则,王定岩总究是邓和次的内侄,这般汉奸是难以信任他的。所以他们宁愿选择一个比较容易控制的,暴落难的测字先生。而且又可以把谋杀王定岩的罪名,硬加到测字先生的肩上。这样一来,测字先生张铁口不得不俯首贴耳,听凭他们的摆布。事实上,他们恰恰得到了相反的结果。”
  这件离奇的案子发生后,广大的人群,莫不额手庆幸。可是官府却惊慌得手足无措。浙江总督暴跳如雷,调集精兵良将,疯狂地到处捜捕这个神秘的朝廷要犯。悬赏的金额从五百增加到五千金,画影图形像秋天的落叶似的遍地乱飞。
  梁晶呢,这时已化装成蛇丐弯喇叭,腰里挂着弯喇叭肩上背着药箱,手里拿着蛇篓,过了一村又一村,过了一县又一县,一路行医治病,换得了无数百姓的珍贵友谊。尽管官兵疯狂地追踪捜捕,他还是安然无恙地回径山草庵去了。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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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11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平《多余的影子》(蛇丐弯喇叭故事三)
  第一章 墙上多了个影子
  夜阑更深,月色像霜一般地洒满在大地主刁健庄园中,一间几净窗明书室中。
  一个魅影戴着圆翅纱帽,一个魅影戴着员外巾。它们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倏而变成两个鬼怪,倏而变成两头食人野兽。
  “嘿,刁健兄,你看我们的影子像不像两头斑斓猛虎?”
  “怎么不像,非但是斑斓猛虎,而且还是永远喂不饱的饿虎。”刁健带着讽刺的意味说。
  “特别是老兄的食量,大得惊人!”温知县也反唇相讥。
  “哈,哈,老父台的胃口也不亚于我,”刁健笑着说:“我送来两个佃户,你有没有逼他们缴出租米来?”
  “逼出来啦,一个卖去了年轻的妻子,一个卖去了黄花闺女。”句容县知县温智说着,取出两封银子放在桌上。
  “还有书呆子苗汾的四幅唐伯虎的仕女画怎么啦?”刁健问。
  “他死也不肯承认,这四幅画是从你家偷盗去的。他说,他是从旧货摊上买来的,可以把那个旧货摊主传来作证。我不由分说先打了他四十大板,并警告他再不招认口供就要动大刑。他无可奈何才招认是从你家门口棵拾去的。我就乘势落篷从宽发落把他放走,把四幅唐画扣留下来。”温知县说着又取出一捆画来放在桌上。
  “辛苦,辛苦,”刁健喜悦满怀地说:“这两封银子,老兄拿去买点人参补补身体吧!”
  “那末兄弟也不客气了,”温知县把两封银子又取了回去。他们两人狼狈为奸,干这种卑鄙龌龊的勾当已非一次了。“刁兄,你夤夜请我到府上来,就为了这两件事吗?”
  “这两件是芝麻绿豆似的小事情,我根本不怎么介意。可是你知道梁晶——三喜——白鹤童的故事吗?”刁健的声调由平静缓和而变得紧张激动了。
  “唔!梁晶——三喜——白鹤童,不得了,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物——朝廷通缉要犯。他放走了王氏庄园中所有的奴隶,他杀死了剿寇指挥使——邓和次。此人一日不死,你我之辈一日不得安宁。”温知县的声调也很紧张,还带些颤动。“尽管赏格这么高,可是迄今未能逮住他。谁也不知他住在甚么地方,谁也不知他将在甚么地方、甚么时候蓦地出现,又突然消逝。来去直像一阵闪电似的,令人无从捉摸。你老兄总究还是天下名师詹旦的高徒,也有一身好武艺,可以跟他拼上一拼。我呢,手无缚鸡之力。不碰到他算我运气,碰到他,性命一定难保。说不定,现在我回家去,他已在书房里等候着我……”
  “唉,梁晶固然是个危险可怕的人物,但你也不必恐慌到谈虎色变的程度……”刁健振奋了一下精神,显示出一副狠天狠地的神态来。
  “啊哟,刁兄,你瞧,”温知县陡地用手一指惊叫起来:“墙上的影子,怎么会多出一个来啦?”
  刁健与温知县是面对面坐在书桌旁边。由于月光明亮,室中未点灯火。他旋过头观看,墙上和方才一样是两个影子,既不多也不少,不禁失声而笑。“温兄,我倒要请问你,两个人有几个影子?”
  “两个影子。”
  “那末,墙上不是两个影子吗?你怎么说多出一个影子来啊?”
  温知县重新扭过头来观看,墙上果然只有两个影子。他余悸未止地说:“方才我确实看见三个影子。当我转过头去朝窗外眺望时,窗外却安静如恒,甚么也没……”他语音未落,忽又惊叫起来:“哎哟,梁晶来啦!”
  刁健的眼光扫射过去,啊,果然出现了三个影子——三个鬼魅似的影子。他霍地从椅上跳起来,敏捷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旋转身子对窗外观看,可是,窗外静悄悄,甚么也没有。他再看墙上时又回复了两个影子。
  刁健正想责备温知县时,墙上却出现了一头白鹤疾飞而过。接着墙上又出现了两个狰狞可怖的魔鬼。
  “魔鬼!魔鬼!”温知县吓得脸无人色,尽往桌子底下躲。
  “哎哟,老父台,你别这样大惊小怪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刁健把剑插回剑鞘去。“这是我们两人自己影子啊!”
  “噢,噢,噢,我吓昏了。那末白鹤与那个多余的影子又是甚么呢?”温知县还是忐忑不安地说。
  刁健从窗口跳出去,在花园里巡视了一匝,回进书房,经过多次的研究与观察,他终于揭开了这多余的影子的秘密。
  原来窗外不远处有一棵垂柳,当它被风吹得摇摆不定时,某几根垂枝,进入窗口范围,月光把它们照在墙壁上了,于是,它就成了某种形象。至于它像甚么,人们可根据各自的主观去承认它是甚么。
  “温兄,我提起了梁晶——三喜——白鹤童,你就吓得不可名状,眼睛里看见的影子个个都是梁晶,个个都是白鹤童,这未免有点庸人自扰吧?实际上这不过是柳树的影子罢了。”
  “但愿这是柳树的影子,永远是柳树的影子。”温知县不承认是庸人自扰。“不过,刁兄你要知晓,梁晶这个人神出鬼没,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他所干的案子,又那么神秘与不可思议。你看邓和次率着四千五百军兵戒备得那么严密,结果还是死在他的手下。岂不令人魂飞胆裂吗?”
  “温兄,有我刁健在你身旁,反正你死不了,”刁健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我请你来就为了梁晶,我想得了一条妙计,十拿十稳地可以除去这个谋反朝廷的危险人物……”
  “怎么样的妙计?”
  “我计划在龙潭郊外那座龙王庙前一片广场上摆设擂台,引诱梁晶前来自投罗网。梁晶既在句容县境内被擒,你老兄岂非可以升官发财了吗?至少可以升一个四品知府吧?但是你必须贴出告示去允许我摆设擂台,并且还要派出公差镇压观众维持秩序。
  “你用甚么方法擒捉梁晶呢?”温知县问。
  “我在擂台顶上布置好一张罗网。只要梁晶中计,跳上擂台跟我动手用武,我就能把他诱骗罗网底下,然后我大喊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令,敕!我的助手立刻就松开机关,罗网落下来,刚好把梁晶罩住。这时,任凭梁晶有多大能为也插翅难遁。”刁健凑在温知县耳边说。
  “妙计,绝妙的妙计,”温知县不绝口说:“那末,那一笔赏格如何分配?”
  “唉,老兄你升任知府后要捞多少就捞多少,怎么样还想在这区区五千两悬赏中染指呢?”
  “好,好,好,你取赏格,我升官,大丈夫一言为定,不得反悔。”
  “那有反悔之理。”刁健纵声大笑。
  温知县也龇牙咧嘴地大笑了起来。墙上两个鬼魅似的影子也在默默地大笑着。
  翌日,刁健一边吩咐他的心腹爪牙——席春与季秋,雇用工匠开始在龙王庙前那片广场上搭建擂台,一边带了丰盛的礼物,亲自催马加鞭,赶往南京,邀请他的师傅詹旦前来龙潭助威。
  詹旦是久享盛名的拳师,为人还算正直,不过气量狭窄一些。刁健抓住詹旦这个弱点,施展卑鄙的挑拨技俩。
  他在南京乌衣巷一所住宅里晤见了年近花甲的詹旦,说明了他摆擂台之事。
  “贤徒,你是一个大地主,一个大富翁,干嘛还要摆设擂台,撩事惹非啊?”詹旦不以为然地说。
  “哎哟,师傅啊,你老人家有所不知,现今江南地区出了一个梁晶——三喜——白鹤童,飞扬跋扈,狂妄不可一世。我们若不跟他较量较量,显一点威风给他看看,从今往后我们就别想在江南存身了。”刁健开始了他的挑拨策略。
  “梁晶——三喜——白鹤童,呃!我听人家提起过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伙子。让他去狂妄,关我们甚么事呀!”詹旦无动于衷地说:“我劝你,别摆擂台了吧!”
  “哈,师傅,他狂妄到我们头上,我们怎么能置若罔闻?”刁健气呼呼地说:“他杀死了我们的师弟邓大雄、邓次雄两个小混蛋这倒罢了。他骂他们两人是脓包这也罢了。然而他还把你也骂在其中,骂师傅是其臭不堪的,一触即破的老脓包。师傅,你受得了这种侮辱,我受不了这种侮辱!”
  “你听谁说的?”詹旦的神色开始了变化,刁健无中生有的挑拨开始发挥了效果。“谁听见梁晶如此辱骂于我?”
  “卞益的徒弟牛奔、马驰、龙飞、鹿逸,他们四人都在杭、严二府指挥使邓和次手下当差,他们亲耳所闻,亲眼所见。龙飞还被梁晶挑中一刀,马驰被他击中一镖。不久前,龙飞路过龙潭,是他把这些令人可恨的消息告诉我的。”
  “你所说的句句都是真话?”詹旦脸色大动,青筋暴涨,气得一小撮花白的山羊胡须根根都翘起来了。
  “啊哟,师傅,我干么要哄骗你老人家啊?”刁健的神态是七分愤懑,加上三分委屈,表演得刚好适合他这时的感情,彷佛詹旦再不相信他这些鬼话,真要变成梁晶说的老脓包了。
  刁健的目的是要利用詹旦的力量擒住梁晶。万一詹旦也擒不住梁晶,那末,他才使用预先布置好的罗网来擒捉梁晶。
  “好啊,梁晶你这小畜牲,我不教训教训你……我也枉为天下名师了。”詹旦气愤地说。
  刁健看见自己的诡计奏了神效,又进一步要求詹旦去松江邀请另一位天下名师詹旭同往龙潭。詹旦在盛怒之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六、七天后龙潭龙王庙前广场上竖立起一座装饰华丽的大擂台。左右两根台柱上,由句容县知县亲笔题写的“掌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苍龙”十二个大字,中间横梁上挂着正台主——天下名师詹旦,副台主——刁健的横幅。台的两旁还挂着句容县的告示与打擂台的规章。一根高耸的旗杆上飘扬着一面杏黄大旗,上面绣着这样九个字:“打遍天下英雄与好汉。”
  刁健邀请来助威的师弟兄也陆续到齐。天下名师詹旭与詹旦兄弟两人也在开始打擂台的前一天莅临了。
  
  第二章 设擂台请君入瓮
  次日广场上挤满了成千上万的观众。温知县率领执事人员举行传统的仪式,再由副台主刁健说了一套既谦逊而又非常傲慢无礼,前后矛盾,目的在激怒观众上台去较量的言语后,就宣布开始打擂台。他说完大模大样退进后台去了。
  台下的观众,大多数是附近地区的居民。他们非常憎恨这个勾结官府,无恶不作的地主,同时又畏之如虎,谁也不敢跳上擂台去,以卵击石。不过其中也有一小部份观众是路过龙潭的外地人,被刁健这种令人愤慨的言语与态度激怒,陆续有人跃上台去动手比武。但是他们都未能和刁健较量就被二台主——刁健的徒弟席春、季秋轮流击败或摔下台了。
  在台的右侧搭建着一座贵宾与官长憩息的凉棚。刁健忙碌地招待着詹旭、詹旦与其他一些师兄弟在那儿品茗闲谈。
  突然场上的眼光,齐向台上扫过去,只见一遍体银装,白缎巾上缝着一个圆红绒球,武生打扮的年轻人,身轻如燕地跃到台上,使出了一个鹤立鸡群的姿势,四平八隐地站定在擂台边上。
  他向台主——季秋拱了拱手,说:“天下第一无敌白鹤童特来向詹旦领教了。你与我去叫那老脓包上台来跟我较量,我若不把那个老脓包一掌打破我就不是白鹤童。”
  “你要跟台主詹旦交锋先把我三台主季秋打败,再把二台主席春击倒,方能跟我们正副台主较量。”季秋向对方解释。
  “你这种无名小卒,不堪我无敌大英雄一击,请!”
  “请!”
  凉棚里的詹旦听得怒火直冒,霍地从椅上跳起来,正想卸下长袍跳上台去教训白鹤童,却被刁健拦住了。
  “师傅,杀鸡焉用牛刀,你老人家在这儿耽着吧!”
  詹旦坐了下来心里的怒火还在燃烧,嘀咕着说:“这样傲慢狂妄的人,我从未见过,真是岂有此理!”
  白发银鬓的詹旭深有涵养,他笑吟吟地对胞弟詹旦说:“老弟,你干么如此恼怒?依愚兄的眼光看来,这个白鹤童名气虽响,本领却平常得紧;何劳你亲自出马,不消片刻他不败在季秋手下才怪!”
  “难道你跟他交过手了吗?”詹旦余怒未息地说。
  “没有,”詹旭说:“我见他跃上台来的功夫不过尔尔,所以断定他的武艺也不高而不妙。”
  詹氏兄弟两人正在谈论时,白鹤童与季秋的搏斗已接近尾声。白鹤童被季秋一个腾步跳过去,想把他举起来扔下台去,谁知白鹤童敏捷地卧在地上拼命叩头,嘴里高叫:“季爷饶命,季祖宗饶命,我白鹤童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季爷爷,请季爷爷看我可怜,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刁健的一些爪牙混在观众中高声叫嚷:“白鹤童是脓包,白鹤童不要脸,不饶他,打死他!”
  季秋“察”的一把,双手抓起白鹤童高高举起,走到台边,说:“季爷爷本想饶你一条狗命,奈何观众不答应……”
  “嗳哟,季爷爷饶命,台下的爷叔、伯伯,饶命!”被高高举起的白鹤童用最高的嗓子叫喊着:“我白鹤童下次再也不敢耀武扬威了,情愿躲在乌龟洞里永远不出世了。饶饶我这条狗命吧!饶饶我这条狗命吧!”
  季秋把白鹤童旋了几旋,朝左侧一个稻草堆上扔了过去。白鹤童摔倒在稻草堆上跳起身来,抱头鼠窜而去。
  观众们几乎人尽皆知梁晶——三喜——白鹤童,是一个坚毅不屈的英雄。纵然是武艺平常,交锋失利,也决不至于如此厚颜无耻地向敌人讨饶。他们猜不透这个自称白鹤童的人是谁?猜不透他为甚么要冒充白鹤童?
  他们大哗一阵之后,怀着满腹狐疑与无限的失望,三三两两,议论纷纷,陆续散去。
  没多久,除了刁健的爪牙们和县衙差役们外,广场上已走得一个观众也不剩。
  一天的打擂台就这样冷冷清清地结束了。
  类似的情况一连持续了六天。它的特点是,每天必有一个冒名顶替的白鹤童跃上台去,出尽各式各样丑态后,便被三台主——季秋举起来摔到在稻草堆上,又一溜烟似的逃逸无踪。
  观众开始意识到刁健摆设这个擂台的卑鄙阴谋,是他想利用这种恶毒的侮辱激怒起义英雄梁晶,引诱梁晶来自投罗网。因此他们都在替梁晶担忧,希望他不要中刁健的诡计。
  第七天,从外地涌来了一批新的观众。其中有一个脸容憔悴,弯腰屈背的穷书生,摇摇欲坠地倚在稻草堆旁好像大病初愈似的。
  “仁兄,你身体如此衰弱,到这儿来干么?”附近一个老叟热心地道。
  “晚生从未见过打擂台,所以今日特来开开眼界也。”穷书生气嘘嘘地回答。
  “其实,打擂台也没有甚么好看,你身体衰弱,不看也罢,”老叟善意地说:“况且,这个擂台还暗藏着卑鄙龌龊的阴谋哩,说不定会闹出大乱子来!”
  “是,是,有阴谋的擂台比没有阴谋的擂台还要好看。我看看就走,谢谢你的好意。”
  老叟用怀疑的目光对这年轻的穷书生凝视了片刻后也就不再说甚么了。
  事实上,这个满脸病容的穷书生不是别人,正是起义英雄——梁晶——三喜——白鹤童所化装的。他在各地行医治病,获悉刁健摆设擂台的消息后,就偕同他的两个师弟唐品与唐可赶到龙潭来了。他要打垮大地主刁健的擂台,粉碎敌人的恶毒阴谋。
  唐品曾竭力向他指出,到龙潭去打擂台是自投罗网的危险行动。可是梁晶艺高胆大。再加上他的性格喜爱冒险,愈危险愈觉有趣,正像一个喜爱吃辣椒的人,愈辣愈配胃口一样。
  唐品拦阻不了梁晶,只得随了他一道到龙潭来了。他假扮一个巡按大人的旗牌官。唐可穿戴胖顶罗帽,皂布直身,青丝背带,鞋马头靴,化装成一个小僮儿,挑了一只竹箱与一副铺盖。铺盖里却藏着梁晶最得力的武器——鹤嘴剑。唐氏兄弟两人站在广场边缘,距离稻草堆不十分遥远的地方。唐可年纪虽小,但却是一个捣蛋鬼,嘻笑自若,也不太懂得甚么叫危险。唐品就不一样了,他是个特别谨慎小心之人,认识到这一次到龙潭来打擂台的无比危险性。因此他胸膛那颗心非常不安地跳动着。同时,他有一种预惑:梁晶不听他的劝告,已经陷入了敌人秘密的包围,非遭刁健毒手不可。
  这时,台上有一个和尚跟三台主——季秋正打得难分难解。
  观众屏息静气,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台上的胜负。
  凉棚里的天下名师詹旦显露着不耐烦的神色对刁健说:“看来,那个小子梁晶不敢到这儿来了,我要回家去了。”
  “师傅,你别性急,”大地主刁健说:“我的徒弟向我报告:今天来了不少形迹可疑之人,那个谋反叛徒——梁晶,可能也混在其中。如果今天他不露脸,最多再挨两三天,他非显露原形不可。”
  “为甚么?”詹旦问。
  “他忍不住口气。”刁健奸笑着说。
  另一个天下名师詹旭捋着他银光闪灿的须髯,冷冷地道:“刁健,我在这儿耽了几天,我看出你好像在用一种阴谋暗算想捉住那个梁晶,向官府领取五千两赏格,你说是也不是?”
  “梁晶是个谋反叛逆,人人有责协助朝廷捉住他,师伯,你说是不是呢?”刁健诡谲地回答。
  “我不管梁晶造反不造反,反正,他做的事,对一贫如洗,饥寒交迫的百姓们,是有很大好处的。除非像你这样的大地主与大富翁,才把他恨之入骨。现在你用阴谋暗算捉住他,你就是一个无耻的烂小人!”詹旭正义凛然地说。
  “师伯,你说这种话,难道师伯也想造反吗?”刁健似笑非笑,似真非真说。
  “呸,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畜牲,”詹旭气得怎么似的。“我造反,你便怎么样?”
  他们正在争吵时,詹旭大徒弟,卞益与鹿逸、牛奔三人走进凉棚来了。
  詹旭看见鹿逸与牛奔,劈头就说:“你们来得正好,你们跟梁晶交过手,是不是?我且问你们,你们听见他说了些甚么侮辱我们詹氏兄弟的言语?”
  “梁晶把邓大雄与邓次雄击倒在地上后,他向他们说:天下名师的门徒,这等没用,连詹旦的脸面也被你们丢尽了!”鹿逸依实而告。
  “梁晶有没有辱骂詹旦是‘其臭不堪,一触即破’的老脓包吗?”
  “天地良心,梁晶没有说过这种话。”鹿逸与牛奔同时说:“但他说我们四个藤牌手的名字都站不住脚,注定要吃败仗,要溜之大吉的。”
  “嗯,”詹旭沉吟了一下,对他的胞弟詹旦说:“老弟,你别中了刁健这个小畜牲挑拨离间之计,我们还是各自回家去,别管这件闲事吧!”
  “唔!”詹旦沉吟不语,心里有点犹豫不决。
  “嗳哟,师傅,梁晶说你詹旦的脸面已经丢尽,难道这还不算侮辱吗?”刁健加紧挑拨,彷佛一炉将要熄灭的炭火,加上了一大堆松香似的,使它重新炽烈地燃烧起来。
  “兄长,”詹旦疾言厉色地对詹旭说:“你要回去,你回去好啦,我还要在这儿耽搁几天,看看那个小子总究有多大本领敢如此狂妄,敢辱骂我詹旦。”
  “噢,师叔,”卞益插嘴说:“说来也真凑巧,就在七八天之前,我和鹿逸、牛奔在杭州郊外遇见了梁晶。当时,他未曾化装,穿着银色的白鹤服装正在跟贵门生——浙江总督麾下两个护卫偏将许振威与贺胜豹战斗。据许振威说,梁晶上浙江总督辕门去送一封警告信。他们发觉之后就紧紧追捕。想把梁晶生擒活捉,逮回辕门去领赏……”
  詹旦听见卞益提起许振威与贺胜豹,脸上立刻露出不可掩饰的得意神采。原来这两个人是詹旦平生最喜爱的徒弟,他曾把浑身武艺都传授了给他们。所以认为这两个人要擒捉一个初出茅庐的梁晶,简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他截断了卞益的讲述,用一种肯定的声调说:“你是要告诉我,梁晶已被许振威与贺胜豹两人擒回辕门去了。因此他不可能到龙潭来打擂台了,是不是?”

  第三章 梁晶这人好武功
  “啊哟哟,师叔,梁晶来不来龙潭打擂台,我不知道。但是,我亲眼目睹许振威与贺胜豹并非梁晶的对手,他们的肩上每人都被梁晶刺中了一剑,才拼性舍命地逃回辕门去了……”
  ‘卞益,你怎么说?”詹旦瞪眼横眉,怒不可遏地问。
  “我说,许振威与贺胜豹并非梁晶的对手,非但不能擒住梁晶,反被梁晶的鹤嘴剑刺伤了。”
  “气死我了,我若不把梁晶狠狠地揍一顿,我誓不为人矣!”气量狭窄,是非不明的詹旦,狂怒地叫嚣。
  “师叔,你别冒火呀,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卞益继续解释:“当时,我就用平民百姓的身份跟梁晶作了短时间的友谊比赛,说也惭愧,我也输了……”
  “怎么?你也输给他了?”詹旦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知道卞益的武艺并不比他差多少。
  “是啊,我输了,梁晶的武艺好极啦!”卞益心平气和地说:“后来,他知道我是詹旭的大徒弟卞益,他再三向我致歉,并且还托我向你老人家道歉。如果以后他有机会的话,他还要亲自向你赔罪哩!我感到梁晶是个很正直的年轻人,也许稍微有一点骄傲,但并不狂妄。我劝师叔不必为了一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就意气用事。”
  詹旦听了卞益的解释心里又犹豫起来。
  刁健看见詹旦意志动摇,就再接再励地加以煽惑:“师傅,你千万不能回去。难道,你这样一位天下闻名的老英雄还惧怕梁晶不成吗?这一次,你不教训教训他,你老人家一生的英名就付之东流,就毁在梁晶手里了!”
  “贤徒,你言之有理,我决定留在这儿了。”詹旦说完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表示他意志坚决,谁的劝告他也不听。
  “忠言逆耳,他将后悔莫及。我们走吧!”
  于是,詹旭与卞益步出凉棚,在人群中隐没不见了。鹿逸和牛奔却被刁健留住了。
  不久,詹旭和卞益在广场外围一座疏稀的树林旁边出现了。
  “师傅,我们在这儿观看打擂台吧,”卞益站定了说:“我猜料今天梁晶一定会在擂台上出现。”
  “梁晶在擂台上出现,岂非中了刁健的毒计?”詹旭为梁晶的安全而愁闷。
  “我希望他打垮刁健的擂台,同时又不中刁健的毒计。”卞益说。
  “他做得到吗?”詹旭捋着银髯问。
  “很难逆料,”卞益回答,“瞧,那个和尚被季秋打下来了!
  这时,观众中有一个中等身材的小伙子,卸下身上一件天蓝缎的袍子,扔给一个在擂台前维持秩序的公差,随后,大叫一声:“白鹤童梁晶爷爷来了!”
  “这位英雄尊姓大名?”三台主——季秋一拱手问。
  “你这忘八羔子的耳朵到那里去了?爷爷不是早告诉你,白鹤童梁晶来了吗?”身穿白缎紧身袄裤足登白皮薄底快靴的小伙子响亮地说。
  “打擂台是比较武艺,大家应该客客气气。你为何出口伤人?”三台主——季秋装出一副斯文腔调说。
  “客气你娘的魂,你要客气到书房里去客气,擂台上还讲甚么客气。爷爷今天揍死你这个忘八羔子。”那个小伙子,说着,就向季秋扑了过去。
  季秋见他来势汹汹,非常小心地应付他。于是两人就激烈地斗了起来。
  凉棚里的刁健对台上那个自称白鹤童梁晶的小伙子审视了良久,见这个人并不是他手下的爪牙,也不是他预先安排好冒充梁晶的人,不禁感到疑惑起来。
  他把鹿逸、牛奔两人拖到槽台旁边,叫他们辨认这个白鹤童的真伪。
  鹿逸、牛奔两人辨认了半晌才摇摇头说:“这人的面貌跟梁晶虽有七、八分相似之外,然而,他并非梁晶。”
  “难道他活得不耐烦了,不冒充张三、不冒充李四,却偏偏要冒充一个正在通缉中的谋反叛逆,岂非笑话……”刁健的话音未落,擂台上的三台主——季秋已被那个小伙子一腿踢下台去了。
  雷响似的采声,在广场上轰鸣。
  擂台上那个小伙子——胜利获得者正在得意地大叫大嚷:“叫你们的狗台主刁健,老王八蛋詹旦上来送死!”
  突然,有一个非常魁梧高大的汉子掀开门帘,从后台走了出来大声吆喝:“你这个混小子,好不讲理,二台主——席春来教训你啦!”
  那小伙子并不多话,一个箭步扑过去就打,席春急忙闪避招架,险些儿被他一拳就打倒。他们挥动四条胳臂,迈开四条腿儿在台上转来转去,忽东忽西,作着搏斗。
  刁健看见台前那个公差手里拿着一件天蓝缎的袍子,对他招了招手,把他唤进凉棚去。
  “你认识台上那个混小子吗?”刁健问。
  “唉哟,刁员外,你不认识他吗?”公差说:“他是句容县监狱官——崔名贵的独养儿子崔小贵。他父亲百般宠爱,花了很多钱,聘来一些不三不四的拳师教他学习武艺。这崔小贵傻头傻脑学了一些拳脚,便终日在外惹祸招非。有人给他上当,叫他冒充梁晶可以一举成名。这个傻子不知厉害,果然冒充起白鹤童梁晶来了。今日他又跳到擂台去胡闹,还望刁员外看在他父亲脸上,高抬贵手吧!”
  “唔!原来如此,”刁健的脸上现出了奸笑,“他喜爱打擂台,就让他打。”
  “是,是。”那个公差刚跨出凉棚,擂台那个崔小贵被二台主——席春踢中一腿跌下台来了。
  “各位观众,各位英雄,倘然怀有惊人武艺者,不妨请到台上来赐教一二。略知拳脚本领平常者,那就不必上来冒险。须知本台主拳脚上不长眼睛,打伤打死,本台主不负任何责任……”席春站在擂台边耀武扬威,摆着各种拳势,用着十分狂妄的姿态叫嚣着。
  人群中有很多人被席春这种傲慢狂妄的言语激怒了。
  这些人有的确实怀有高超的武艺,有的人本领不过尔尔。但是他们都义愤填膺地预备卸下长袍,跃上台去飨以老拳。这些人的同伴呢,却死命揪住了他们的衣服,阻止他们跳进这个包藏着阴谋的是非圈。广场上到处可以看见这种令人可笑的现象。有的人的长袍已经卸了下来,正被同伴们强制着重新穿上身去。
  倚在稻草堆旁的病书生——梁晶也看见了这种情况,他投了一个命令式的眼光给唐可。
  这个刚刚进入十三岁的顽皮孩子,得到了师兄的暗示,立刻活跃起来,整一整身上的扎束,丢下竹箱与铺盖,三步两步地往擂台奔去。
  乔装改扮牌官的唐品,看见小猢狲唐可去打擂台,他就浑身冒汗,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堪设想的祸事的开始。
  唐可奔到擂台前,使劲地一纵,刚好跳到擂台的边缘上,如果擂台再高这么五、六寸,他还跳不上去哩!
  二台主——席春看见来了一个穿戴罗帽直身,脸蛋扁圆的小书僮,不觉傲慢地大笑起来,并且叱责道:“你这小奴才到擂台上来干吗?”
  “你这条无耻的恶狗,别开口就骂人。我且问你,你们这个擂台有没有规定谁可以打?谁不可以打?”
  “谁都可打。”席春回答。
  “那你管我是奴才,还是你老祖宗,”唐可言语很有锋芒。“小祖宗爷爷上擂台来,要叫你摆平在擂台上动弹不得。”
  “小奴才,你来找死?还是怎么的?”席春扬了一扬粗大的臂膀,说:“你看看我的臂膀和拳头,你吃得消吗?”
  “你的胳臂像树一样粗,我也不怕。你休想在我身上碰上一碰。”
  “好,小奴才,你来!”席春摆好架式。
  “且慢,你们的规章上说打中台主一拳奖银五两,踢中台主一腿奖银十两,这是骗局?还是甚么?”
  “备有现款,当场付清。”
  “那末,快拿出一百两银子来给那个穿白衣服的小伙子,他把你们的三台主打下台去,是不是?”唐可尖锐地嚷叫着。
  “对,拿银子出来。”台下的观众齐声大哗起来。
  凉棚里的刁健听得哗闹声,立刻命人送了一百两银子出来。
  那个傻里傻气的崔小贵拿到了一百两银子,快乐得连身上的伤痛也忘怀了。
  席春在台上站定步位,重新摆好架式,等待小书僮的进攻。
  唐可呢,他既不站甚么步位,也不摆甚么架式,只是在台上走来走去,似纵非纵,似窜非窜,似乎像扑上去,又并不真的扑上去,他那种姿态,好像孩子们在玩“老鹰攫小鸡”的游戏似的。

  第四章 唐可的小鸡游戏
  席春看呆了,刁健看呆了,刁健的师傅——詹旦看呆了,凉棚里所有的行家都看呆了。广场上的观众看呆了,连站在树林附近那个武艺登峰造极的老前辈詹旭与他的爱徒卞益也看呆了。
  “师傅,这孩子学的是甚么拳路?”卞益问。
  “我不懂。”詹旭摇摇头说。
  “我看这孩子没甚么本领,”卞益说:“他简直在玩‘老鹰攫小鸡’的儿童游戏啊!”
  “这孩子是不是在玩‘老鹰攫小鸡’的游戏,我不知道,”詹旭捋着长髯说:“但是,我知道他的轻身纵功夫着实不错。一定有名师指导和严格的锻炼。”
  “是吗?”卞益似信非信地说。“这孩子个子短小,席春魁梧高大,双方的实力相差悬殊。我担心他的小性命要断送在席春的拳脚下了。”
  “擂台本来不是个娱乐地方,”詹旭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拭目以待吧!”
  如果要问唐可使的是甚么拳法,那末除了梁晶、唐品和他自己知晓外,还有就是天晓得。
  他的师傅庞甫在世之日,曾经把各种各样的拳法传授给他。
  可是这孩子前学后忘记,始终未能把整整一套拳法记在心头。他只能在种种不同的拳法中,东摘一些,西凑一些,拼拼凑凑创造一套杂锦拳来,这一次用某种拳法中的招势,下一次却又用另外几种招势。他演这套杂锦拳,一次有一次花样,回回不同,简直达到了变化无穷的境地。他的师傅大摇其头,认为孺子不可教也。庞甫逝世后,梁晶与唐品对他这套不三不四漏洞百出的杂锦拳,也皱眉蹙额。他们曾费了极大的心血,教他学会了一套猴拳。因此唐可在拳术上可以说毫无成就。
  但是他的轻身纵跳功夫,确实不凡。他唯一的优点就是继承了他师傅那种无可比拟的独特风格——动作出奇地敏捷。
  那末,现在他用甚么方法,去对付那个实力悬殊的敌人呢?这连唐可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正像卞益所说的那样,他把敌人当作老鹰,而他正在扮演小鸡。
  他对席春扮了几个鬼脸,举起小拳头扬了几扬,“刷”地向前一窜。
  席春见他扑过来,正预备闪开身子,谁知他仅仅做了一个假动作,仍旧站在原处,寸步未曾移动。
  这样三翻四覆之后,把席春逗得怒火中烧,忍无可忍,双足一蹬,像宝塔那样宽阔的躯体,直向那个小书僮压过去。
  可是唐可像一条滑溜的鳝鱼似的,身子一扭,就滑到席春的背后去了,动作之迅速真像闪电一般。席春还没找到唐可,他的背上“篷”的一响,已被打中了一拳。他旋转身子挥动胳臂要想还击,却被唐可制住了。
  “且慢动手,你的背上已被我打中一拳,快拿五两银子来。”
  “打完擂台,一道算账。”席春咬牙切齿地说。
  “不,我从来不做欠账生意,我喜欢现款交易,我给你一拳,你就该给我五两银子。”
  “对,现款交易,快拿银子出来!“台下的观众又哄闹起来。
  刁健取出十锭银子放在黑漆盘中,命人送到擂台上。席春给了唐可一锭银子后,立即凶狠地对唐可展开了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唐可呢,不慌不忙,东闪西避,施展出小鸡躲避老鹰的绝技来。任凭席春的臂膀多么粗,拳头多么大,腿多么长,身体多么魁梧,武艺多么出色,可是休想能在他身上碰上一碰。
  “你盘里的银子都已输光,”唐可说:“你要我跟你再打下去,必须再拿一盘银子出来……”
  “你一拳也没击中,为甚么要我给你银子?”席春恼怒得怎么似的。
  “一拳也没击中?你叫你们的自己人来看看你的背脊吧!”唐可憨笑着说。
  席春叫他的助手看背脊。助手很沮丧地说:“你皂缎袄上,被这小奴才用石灰划着九个十字杠。”
  “一个十字杠一锭银子,九个十字杠九锭银子,缺一锭也不行!”看客们又在叫喊了。
  凉棚里的刁健气得发昏,又命人送了一盘银子出来。
  唐可把十锭银子递给台边一个看客代为保管后,又开始跟席春战斗起来。
  席春跟这个小孩子交锋,由于身材魁梧高大,不得不俯腰屈背,低下了头,在非常不方便的条件下去找寻他的对手。唐可却矫疾机灵,尽在他前后左右打转。这宛如四大金刚之一在墓园里捉蟋蟀,又像猩猩捉跳蚤,捉一百年也捉不牢。
  年已古稀的詹旭看得身心舒畅,六脉调和,简直飘飘欲仙。
  他捋着银髯,微笑着对卞益说:“你担忧这孩子的小性命丧在席春手下。我看,席春还不是这孩子对手呢!”
  这时,擂台上的席春随着唐可拼命地转圈子,已转得有点七荤八素。他只觉得擂台在旋转,观众在旋转,他自己也在旋转。
  “嗯,这孩子果然有点路道。可惜他不懂拳术。”卞益说。
  接着,这种怪响接二连三地传进他的耳朵去。
  席春莫名其妙,观众们却看得很清楚,席春的皂缎紧身袄与衬衫,被唐可撕成一条一条的碎片,正在随风飘扬。没有多久,席春那条蓝缎裤子与衬裤也被撕成碎片。
  总之从前面看过去,他还好像穿着紧身袄与衬衫;衣冠楚楚,像煞是一个人,但是,从后面看过去,他已经一丝不挂,不堪入目了。
  观众捧着肚皮哄然大笑。他回忆他的孩童时代,是够淘气,够捣蛋,够促狭的。
  可是,现在唐可这只小猴狲比他更捣蛋,更促狭。
  他想得出在擂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条走狗的衣裤撕得这样破破烂烂,真是空前绝后的创举了。
  凉棚里的大地主刁健看得肺也要爆炸了,正想吩咐他的师弟江大瑞到擂台上去换下席春时,焉知擂台上已经起了变化。
  原来,席春在擂台上早已转得昏天黑地,摇摇欲坠,唐可乘机绊住他的足跟,使劲在他面门上狠狠地击了一击;席春身不由主,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唐可扑上去,又在他脑门上重重地加了一拳。于是席春就昏厥过去,躺在擂台上一动也不动。
  台下立刻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
  唐可春风满脸正想跳下擂台之时,却被刁健的师弟江大瑞拦住去路,重新掀起了一场剧战。
  这江大瑞的武艺远远胜过席春,因此,唐可一点便宜也占不到。然而江大瑞想抓住唐可也难上加难。
  化装成穷书生的梁晶投了一个眼光给唐品。
  这眼光等于大元帅的令箭,拘谨的唐品不敢违拗师兄的命令,怀着紧张不安的心情,跃上擂台去,把唐可换了下来。
  江大瑞看见来了一个旗牌官,收住拳势,喝问:“你是哪位大人麾下的旗牌官,先报上姓名来。”
  “你不必问我是谁,我也不问你是谁,你有本领把我打下去可也。”唐品说。
  “请!”唐品也向他拱了拱手。
  江大瑞抢上几步,就用詹家拳对唐品展开了猛攻。
  这詹家拳是詹旦的家传名拳之一,与詹家八卦刀同样名闻天下。唐品不知抵御这路拳术的正确方法就采取躲闪战术。
  尽管江大瑞的攻势非常凌厉,唐品却以躲闪迅捷,抵销了对方的猛攻。
  当江大瑞使完了这路詹家拳,正想掉换另一套拳术时,唐品立即用最普通的拳法展开了反攻。
  虽然,他用的是人尽皆知的拳法,可是,由于动作迅如闪电,把威力提高到惊人的程度。
  没有多久,江大瑞就被唐品攻击得手忙脚乱,显出了难以抵敌的迹象。
  凉棚里的刁健一看形势不妙,便对詹旦说:“师傅,现在是你老人家上台的时刻了。你把这个混帐旗牌官打下台去后,我就命那个冒牌白鹤童上台来鬼混一阵,你把他扔到草堆上去,但切勿伤他命,因为这是我们自己人。我们这样做,就可把那个谋反叛逆梁晶诱上擂台来了。”
  “好!”詹旦答应着卸下了长袍,步出凉棚,一跃而登擂台。
  詹旦嘛,是跃上了擂台,他的徒弟江大瑞却像腾云驾雾似的被摔下台去。
  “你这位英雄好汉尊姓大名?”
  “老朽詹旦特来向你请教啦!“詹旦抱拳拱手,显出了一派老前辈的风度来。

  第五章 冒牌梁晶出洋相
  “不敢,不敢,”唐品拱手还礼。“原来,你就是天下名师詹旦老英雄。晚辈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睹尊颜,乃三生有幸,怎敢与老英雄较量。我们后会有期,晚辈去矣!”他说完,将身一纵,下台去了。
  唐品这一着妙棋,是出于詹旦意料之外的。
  他窘态毕露地呆立在台上,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刁健立刻命令躲藏在凉棚角落里的冒牌白鹤童跳上擂台去。
  “老脓包詹旦,”这个爪牙跳到台上,一边高声叫喊,一边对詹旦霎眼睛,“你认识我是天下无敌大英雄白鹤童爷爷……”他的台词还没念完,台下的观众就轰鸣起来:“不要脸的烂小人滚下去,谁也不相信你是白鹤童,滚下去!”
  詹旦发觉群众早已窥破了这出冒名顶替的丑剧,也不好意思跟他多说多话,因此一言不发,窜跳过去,察的一把揪住他的颈皮。然后把他高高举起向台边走去。
  这像伙像往日一样,泰然自若,舒适地横卧在空中,提高嗓子背诵他最后一台词:“唉哟哟,大爷饶命,我白鹤童下次再也不敢耀武扬威,情愿在乌龟洞里永远不出世了,饶饶我这条狗命吧,饶饶我……”
  詹旦使劲一扔,这家伙就直往稻草堆飞去了。
  往日这个冒牌白鹤童被摔到了稻草堆上后,他的使命也就完,可以一走了事。今日却没有这样容易了事。
  站在稻草堆旁边的梁晶等候他已久,一个箭步窜过去,把他抓起来,又扔回擂台去了。
  詹旦看见这个被自己扔出去的人,又被扔了回去,正在诧异之时,只见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像一卷棉花似的,无声无息落到了台上。
  他身穿月白紧身袄,月白紧身裤,腰系白丝,足登白色薄底快靴,头戴一顶嵌有大红绒球的白缎巾。
  在白缎巾之下,是一张银锤形脸蛋,剑形眉毛,锏形鼻子,铲形嘴巴,跟城门口悬挂着的画影图形的朝廷要犯梁晶三喜白鹤童的面貌一模一样,丝毫没异样处。
  詹旦心想:“小子梁晶果然来了!”
  梁晶到了台上好像没看见詹旦似的。
  他把跌倒在台上的伪白鹤童抓了起来,厉色问:“你奉了何人指使,冒充白鹤童,诬蔑白鹤童?”
  “这是我自己的主意,用不着别人指使。”那个爪牙狡猾地说。
  梁晶伸出一只手去抓住他的脖子,然后,把他腾空抬了起来。
  那个爪牙好像在梁晶的手指中上吊,这种近乎窒息的难过,是他一辈子也没尝过的。
  他很明白只要时间稍久,他就会一路顺风,往黄泉路上去的。但是,梁晶没有让他一路顺风到黄泉路去,把他放回地上,并且松开了手指,重新追问:“你应该老老实实讲,你奉了何人指使,冒充白鹤童,诬蔑白鹤童?”
  “梁爷爷,现在我知道你的厉害了,”那爪牙还想活下去并不想死,就从实地招供出来,“我冒充白鹤童,诬蔑白鹤童,是刁健员外指使我干的。我每干一次,刁员外就给我十两银子。梁爷爷,你宽宏大量,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既然是刁健指使你干的,你就去把无耻的刁健唤来吧!”
  梁晶说完,把那个爪牙从台上扔到凉棚里去了。
  观众们狂热地叫喊起来:“梁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刁健是卑鄙无耻的烂小人!”
  詹旦见梁晶自始至终好像没有看见擂台上还站着一个天下著名的拳师,因此不得不走到梁晶的前面,大声说道:“你这位英雄就是名闻天下的梁晶三喜白鹤童吗?老朽詹且在此有礼了!”
  梁晶见詹旦站到他面前来,不能再视若无睹不跟他招呼。
  “我道是谁?原来是老英雄詹旦,久仰呀久仰,鄙人正是梁晶——画影图形上通缉的梁晶,在此还礼了。”
  “老朽艺陋学浅,又教了几个丢脸的顽徒出来,因此深觉惭愧。本想诣府请教,奈因梁大英雄行踪飘忽,未能如愿以偿。今日擂台上能得相见,真是万万荣幸,请梁英雄尽量指教。”
  詹旦这一席言语好像很有礼貌,其实语中带刺,还强迫梁晶跟他比武艺。梁晶呢,了解这个气量狭窄的老头的心情,因此微笑着说:“贵门生刁健摆设擂台,想用阴谋暗算的方法擒住我,所以我是跟刁健来算账的。我希望老英雄不要牵涉在刁健这个卑鄙的阴谋中。难道我歉意未曾带到吗?”
  “刁健跟你的纠纷与我不涉,”詹旦固执地说:“老朽想请梁英雄在武艺方面指教指教,这是另外一件事。好在我为了几个顽徒已经丢尽了颜面,今日在梁英雄面前再丢一次脸也无所谓了。”
  梁晶见詹旦气量狭窄得像一只跳虱,性格固执得像条水牛,很不耐烦地说:“如果老英雄一定要与我较量武艺,我却之不恭,只得奉陪了!”
  “很好,请!”詹旦退后几步拱了拱手说。
  “老英雄,请!”梁晶随随便便站在原处,也对他拱了拱手。
  詹旦将身一纵,跳到梁晶身旁,使出了詹家传子不传婿的独门拳——金鸡斗蟋蟀。
  这一路拳顾名思义,金鸡詹旦必胜,蟋蟀梁晶必败。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叫人难以招架,而且可以置人于死的绝招。詹旦就靠这一路独门拳享受了几十年天下无敌的盛名。今日他用这路拳就是想争取必胜。
  他那峻急猛烈变化多端,令人眼花撩乱的攻击,几乎使梁晶无法抵御。
  但是,梁晶有梁晶的独特长处,他利用迅如闪电般的轻身纵跳功夫,避开了詹旦这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攻击。
  当詹旦使完了一路独门拳,依然未能赢得胜利时,不得不使出詹家拳来维持他的攻势。
  但是一层失败的阴影已笼罩他的心灵上了。
  这路詹家拳对梁晶说来,已不怎么陌生了。他在杭州领教过卞益的詹家拳,今日又细心地观察了江大瑞的詹家拳,因此已看破了詹家拳的来龙去脉,和它的变化规律,丝毫也不感到这一路拳对他有任何威胁。他开始由躲躲闪闪的闪避战术,改变为抵抗与反攻。他把詹旦的每一次攻击,都很狠地挡回去了。
  有时由于梁晶的动作更为迅速,詹旦的胳臂就被梁晶坚硬如钢的臂膀格开或挡住,使得詹旦不得不承认梁晶的威力。
  站在树林附近的詹旭对卞益说:“方才那个小孩子,那个旗牌官和现在这个梁晶,都是一个师傅传授出来的。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动作迅捷得出奇。我正在怀疑他们是我老朋友庞甫的徒弟。”
  这时,詹旦的詹家拳已经成为尾声,使出了最后一个攻势,不知怎么一来,詹旦的右足被梁晶的左足踩住了,双方站在台上一动也不动,彷佛一对石像似的。
  “詹老英雄果然名不虚传,不愧为天下名师,真使我钦佩之至!”梁晶笑呵呵地说。
  “梁晶,你好!隔三年,我詹旦再向你请教。”詹旦脸色惨白,似乎有极大的痛苦似的。
  “好,我们后会有期,你可以走了。”梁晶说着把足移开,退后了一步。
  詹旦紧蹙双眉,步履踉跄从后台那部扶梯上走了下去。
  “卞益,你看出甚么来?”詹旭问。
  “我正看得莫名其妙,”卞益说:“甚么也没看出来。”
  “我那个顽固而不明是非的兄弟詹旦的右足受了重伤。”詹旭说。
  “他怎样受伤的?”卞益问。
  “他的足被梁晶踩伤了,可能连骨头也踩断了。现在可以证明,梁晶确实是我老友庞甫的徒弟,他们的本领是在擒捉蟒蛇的实际生活中锻炼出来的。他们的双足能够踩住一条几十尺长的大蟒蛇使它动弹不得。现在梁晶踩住詹旦的右足,詹旦也同样动弹不得,而且还受重伤……”
  詹旭的话还没讲完,只见那个卑鄙无耻的刁健已跃到擂台上跟梁晶动起手来,炽烈地斗了起来。
  詹旭知道刁健会阴谋暗算梁晶,但是,不知道他用甚么阴谋暗算。因此他怀着满腔关切的热情,提高嗓门嚷道:“梁晶,当心刁健的阴谋暗算!”
  “对啊,梁英雄当心刁健的阴谋暗算啊!”观众也齐声叫喊起来。
  梁晶呢,也预料到刁健有阴谋暗算。这些阴谋暗算呢,不外乎在擂台四周埋伏武装军兵,或者布置着一些其他的埋伏。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擂台顶上张着一面捕捉他的罗网。
  
  第六章 陷阴谋被困罗网
  唐品听见这种善意的警告彷佛感到梁晶已经被刁健擒住了一样。唐可却深信他师兄梁晶比二郎神的神通还要广大得多。
  所以刁健的阴谋暗算,在他看来是不堪梁晶一击的。
  擂台上梁晶与刁健搏斗得异常猛烈。刁健竭力想把梁晶诱骗到擂台中央那个圆圈中去——罗网的有效范围。梁晶呢,并不知晓踏进圆圈就有危险。所以始终在圆圈边徘徊。也可以说在死亡边缘上徘徊。
  突然之间,刁健往圆圈中一跳,梁晶窜进圆圈抓住他的右臂,使劲一扭,就把他这条胳臂折断了,接着,飞起一腿,把他踢倒在擂台的右角里。
  刁健忍着剧烈的痛楚,大声叫喊:“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蓦地蓬的一声巨响,一面系着铁圈的罗网,从擂台顶上掉了下来,恰好把梁晶罩在中间。
  刁健的爪牙们拥上来,没费多大工夫就把梁晶生擒活捉了。
  在此同时,埋伏在隐蔽处的两千武装军兵也声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群众用无比愤怒的激情冲向擂台,援救梁晶。
  但是,没有武器,没有组织的群众,哪里是刁健手下两三百手执武器的爪牙,两千名武装军兵,七,八十名的公差对手,不消片刻,就遭到了重大的伤亡,而被逼退走了。
  詹旭、卞益、唐品与唐可等人也混在群众中撤退了。
  梁晶在句容县知县温智与刁健的狞笑声中,由两千名军兵与七、八十名公差押解到句容县的监狱里去了。
  句容县的监狱,在县衙后面一条僻静的大街上。
  由于监狱里收押了一个像梁晶这样神秘莫测的朝廷要犯,句容县知县温智征得上司的同意,调动大量军兵,把监狱密密层层包围得水泄不通。他又下令封锁通往监狱的大街小巷。简直把监狱与外界完全隔绝起来。
  温知县还得了南京巡抚大人的嘉奖与指示:允许他把梁晶监禁在县监内,而不必解往南京去,以免发生意外。然后等待刑部辕门的详文批回转来。温知县就可会同南京派下来的监斩官,把梁晶在监狱中就地正法。
  因此,这个瘟官对监狱的戒备,做到了无懈可击的程度。
  此外,每天早晨与傍晚,他还亲自到监狱里去巡查,看看那个神秘莫测的梁晶是否仍旧浑身戴满刑具呆在监狱中,等到刽子手去砍下他的头颅?
  这天早晨温知县和平日一样,带了四个手执钢刀的捕快都头,先检查了监狱外面的戒备情况。然后,走到监狱的铁皮门前敲碰监门。
  禁班头柯连生与副禁班头邱长发拉开铁皮门上的留情洞,向外张望,看见敲门的是知县大老爷,就用钥匙开锁拔出门门,拉开沉重的铁皮监门,迎接知县老爷与四个捕快都头进监。
  监狱官崔名贵穿着玄色素袍,腰系酱色丝绦,佩着一把阔背腰刀,头戴无翅纱帽,足登快靴,手里提着一大串钥匙,堆满笑脸,陪同温知县他们巡查普通牢房。接着便走进一条装置着双重铁栅门的走廊,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一间双重铁栅门的死囚牢房。
  梁晶穿着罪衣罪裙,脖子上戴着一副重达三十斤的木枷,双手戴着一副重达十斤的手铐,脚上扣着重达二十斤的脚镣,腰间锁着一条重达四十斤的铁链。默默无言地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
  “梁晶——三喜——白鹤童,你早!”温知县笑容满脸地说。
  “瘟知县,你早。”梁晶微微抬起头来,也用满脸笑容回敬这个瘟官。
  “夜来睡得香酣乎?”温知县恶毒地嘲笑他。
  “睡得很酣,真有春眠不知晓的感想。”梁晶现着满意的神态说。
  “我心中高兴,为的是不久将来,你升天归位之后,我就可戴上方翅纱帽,到扬州去做四品知府。你有甚么不高兴?”
  “我心中高兴,为的是不久将来,我要越狱而去,你的方翅纱帽既戴不成,连你那个戴帽的头颅也要被南京巡抚砍下来号令示众。”
  “越狱?”这瘟官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我们戒备森严,你怎么能够越狱?”
  “当我不高兴呆在监狱里时,我就越狱。”梁晶显出一副非常有把握的神气说:“至于怎样越狱?我暂时保守秘密。”
  “你少说几句梦话吧,每一条可能成为越狱的道路,我都给你堵上了。”温知县说。
  “你堵的是普通越狱道路,”梁晶哈哈大笑说:“我有一条仙人传授的越狱道路,你还没堵上呢!”
  “甚么仙人传授的越狱道路?”监狱官崔名贵一边插嘴问,一边用手在自己身上乱搔,彷佛有无数的白蚁正在咬噬他似的。
  “其实,我告诉你们也不要紧。”梁晶说:“这一条越狱的道路,你们根本没有方法可堵。老实对你们说,哪一天我监狱里耽得不耐烦了,我就用仙人传授的土遁方法,越狱而去。”
  “土遁?”温知县又吃了一惊,“你怎么遁?”
  “只要监狱里有寸土尺泥,我就能利用一颗泥或一块土,逃之夭夭。”梁晶说话的神气,好像他真能利用泥土,逃之夭夭似的。
  “唔!”温知县暗自沉吟。他知道土遁是五遁之一。他也听见过有金,木,水,火,土五遁俱全之人,也听见有土遁之人,或木遁,水遁之人。
  但是,只是道听途说,而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难道这个梁晶真会土遁吗?“这种邪术能够帮助你越狱吗?我只要用猪血狗血甚么的喷在地上,就可破坏你的邪术了”。
  “但……但……但我用的是仙法,而不是邪术,所以……所以你破坏不了。”梁晶脸上故意流露出懊恼与沮丧的气色,嘴里还在强词夺理地强辩。
  温知县看见梁晶这副难以描绘的沮丧神气,意识到他的办法已击中梁晶的要害,破坏了他土遁的企图。
  因此命令监狱官崔名贵立刻在监狱里到处喷洒猪血狗血,堵塞梁晶土遁道路。
  当监狱官完成了这一个莫名其妙的预防措施后,温知县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监狱。
  梁晶戴着沉重的刑具,坐在草堆上,目送那个瘟官踌躇满志地走出监狱去后,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寻求越狱的方法。可是找遍他的脑子里每一个细胞,并没有找到在这样严密的戒备下能够逃出监狱的方法。
  他从深沉的思索中跳出来,引吭高歌,然后,又重新跳进深思中去。他一会儿唱歌,一会儿思索。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度着他等待斩首的囚犯生活。
  自从他被囚禁在监狱里,他跟他两个师弟的联系完全断绝。
  他既得不到唐品与唐可的消息,他也没有法子把他的音讯送出去,当然要越狱,首先必须取得唐品与唐可的协助。否则,在他浑身戴满刑具的情况下,越狱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眼前,梁晶就在这种不可能越狱的条件下,寻觅越狱的方法,那无疑是一件非常困难之事。
  至于所谓“土遁”,世界上哪有如此荒谬之事呢?这不过是梁晶摆的迷魂阵,用它来迷惑那瘟官的思想而已。如果要越狱,还得从现实中去追求。
  当然,在他的脑袋被刽子手砍下来之前,他是不会停止了越狱的思维活动的。
  傍晚时分,温知县又准时来巡查监狱了。他看见梁晶萎靡不振,垂头丧气地蜷缩在牢房角落里,感到一种说不出快乐。
  他感到那顶方翅的四品纱帽,已经在他的头顶上恭候他的大驾。
  但是,为了四品纱帽更稳固地落到他的头上,他觉得对监狱的戒备,还有加倍谨慎小心的必要。
  他吩咐监狱官崔名贵从即日起,在天色黑暗之后,由崔名贵亲自在监狱内外,再作一次严格的特别巡查,藉以防止梁晶的同党前来劫牢反狱。
  崔名贵奉了知县的命令,当日就开始了这种严格的特别巡查。
  下一天的午后,监狱官崔名贵命两个凶恶魁梧的禁卒把梁晶从牢中提出来,通过那条死囚牢房走廊,而走进一间残酷的刑审室。
  这间刑审室里摆满各种各样残酷无比的刑具。监狱官崔名贵就利用这些可怕的刑具,向犯人们讹诈钱财。
  梁晶到这间残酷的刑审室里来作客人已非一次。他戴着沉重的刑具,铮铮锵锵地走进了刑审室。
  监狱官崔名贵坐在一只靠椅上,两只手不停的在身上东搔西搔,脸上现着一副狰狞丑恶,彷佛要把人一口吞下去凶相。

  第七章 狱官酷刑索钱财
  梁晶威武不屈地在魔鬼似的监狱官面前笔挺地站立着,用着讽刺的声调说:“狱官大老爷,邀请鄙人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监狱官从身旁桌子上取起一条皮鞭,吩咐两个禁卒道:“你们两人可以到门外去守候,我一个人已足够对付他的了。”
  两个禁卒走出刑审室,在门外戒备。监狱官用皮鞭在梁晶身上狠狠地抽打了一下,随后,狞笑着说:“皮鞭的滋味怎么样?”
  “还不算错,”梁晶若无其事地说:“可惜,份量还轻一些,是不是你邀请我来,就是为了请我吃皮鞭?”
  “除了请你吃皮鞭外,还要问你懂不懂监狱中的规矩?”
  “懂,哪有不懂之理的。”梁晶说。
  “你既然懂得规矩,为何不拿出银子来?”
  “我早已对你说过,你要银子,还得耐心等待几天。”梁晶回答。
  “我等待了七八天,我已等得够啦。”监狱官说着又在梁晶身上狠狠地抽了一鞭。“你总究有没有银子?”
  “我老实对你说,你用皮鞭在我身上敲出银子来,是敲不出的。不过,你可以向我苦苦哀求,或许,过几天,我很愿意赏赐一些银子给你,这倒是说不定的。”
  监狱官从来没有见过梁晶这样倔强不屈的犯人,因此也只得适可而止,自己落篷收场:“你有银子,我就再等你几天吧!”监狱官说着把梁晶押出刑审室。
  两个凶恶的禁卒再押着梁晶回到死囚牢房中去。
  两天之后一个晚间,梁晶坐在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的牢房中,忽然,发觉牢房外有一条黑影,向他扔了一件软柔的东西进来。他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个纸团。
  翌晨,一线微弱的光亮,从走廊外射进来时,他勿急地展开纸团,默默地阅读着:“狱外戒备森严,插翅难以出入。有何指示?紫人。”
  在这寥寥十八个字外,还有另一人写的一行小字:“明晚,听到三响猫叫之后,把你的回音扔到走廊中可也。”
  紫人是唐品的代号。那十八个字也是唐品亲笔所写。
  至于那行小字,毫无疑问是监狱中某一个禁卒所写。
  唐品终于打开了一个缺口找到传递消息的道路。但是这一个禁卒是谁呢?
  他设法在那张纸的背后写上了他给唐品的指示:“紫人,在龙王庙广场上稻草堆旁,东南西北四面各埋下两锭银子。余言下次再谈。”
  梁晶写的是暗语,外人是无从了解它意义的。
  这晚更深人静之时,在黑暗的走廊中,果然传来了三响猫叫之声。
  梁晶从牢房中扔出那个纸团,聚精会神地向那黑影凝视着,他隐隐约约似乎看见那条黑影检起了那个纸团,迅捷地退出走廊去了。
  可是,想辨认出那条黑影是谁,宛如在黑暗的森林中要辨认出哪一棵树是甚么树一样困难。
  尽管梁晶没有能够辨别出这个人是谁,但是,这个人同情他,愿意帮助他,是不言可喻的。这是黑暗中一线宝贵曙光。
  今后他可以依靠这个人,把他的指示与计划送出监狱去,这对他的越狱肯定有极大的帮助。
  一霎眼,五天飞快地过去了。梁晶每天都在等待唐品的消息。
  可是消息又突然断绝了。连那条神秘的黑影也不再出现了。
  这很明显,那个代他们传递消息的人被查究出来,或者发生了其他的变化。唉,多么宝贵的一线越狱曙光,又这样轻易地消失了!
  一天一天地过去,监狱里的戒备,始终无懈可击,这使梁晶的越狱希望愈来愈渺茫了。
  每天斜阳西沉之时,温知县亲自来查过监狱之后,崔名贵就把梁晶带到那间刑审室里去了。
  由于梁晶连续四次慷慨地给了他八锭银子,这个贪婪的监狱官讹诈钱财的欲望,也越来越大,而且好像上了瘾一般,一天不向梁晶讹诈一次银子,他就难过得无法活下去似的。
  他现着一种丑恶卑鄙的笑容,对梁晶说:“承蒙四次惠赠白银,我很感谢你。但是由于我的开支浩大,始终入不敷出,能否请梁英雄再慷慨赠我白银若干,以救我燃眉之急?”
  梁晶送给他的八锭银子,就是他叫唐品埋在稻草堆旁边的银子。
  他说出埋藏的地点来,由监狱官自己去掘取的。现在监狱官已贪而无厌,继续向他讹诈银子。
  “我再也没有银子给你了。你要用皮鞭来威胁我,来吧,你高兴鞭打我多少,就打多少吧!”梁晶强硬地说。
  监狱官崔名贵不相信梁晶的银子已被他诈完,所以拉长面孔,恶狠狠地说:“你没有银子,我就要用烧红的铁针刺你大腿。你以为我只能用皮鞭对付你吗?”
  “我实在没有银子,你何必逼人太甚?”梁晶的态度软下来了。
  “我不逼你,你不肯拿出银子来啊!”监狱官说着把一根尖锐铁针搁在炭火中燃烧。“你说,你总究还有没有银子?”
  梁晶对那根在炭火中烧得发红的铁针瞅了几眼,觉得用血肉和烧红的铁针去搏斗未免太愚蠢,因此用着一种沮丧与无可奈何的神情说:“我银子实在没有了,你要不要我来教你一个发财的方法?”
  “好,你说,这是怎么样的发财方法?”
  “你懂了这个方法,银子就源源而来,你的一生一世就受用不尽。”梁晶说。
  “你的全身,是不是患着一种痛痒难熬久治不愈的牛皮癣?”梁晶在早几天就注意到了。
  “是,我已患了十多年,怎么治也治不好。”
  “我有一张专治牛皮癣的祖传秘方。保证在十天之内,可以治好你全身的牛皮癣。随后,我把配制癣药的方法传授给你。你就可开设药铺,出售万灵癣药,这样,你岂非发了财吗?”
  梁晶这个合情合理的致富方法,引起了崔名贵极大的兴趣。
  他用不再虐待梁晶的诺言,和梁晶交换治癣秘方与配制癣药的方法。
  梁晶用戴着刑具的身子和戴着手铐的手,很困难地拿起笔来,写了一张药方给他,嘱咐他到药铺里买了药来,然后再教授他配药的方法。
  监狱官崔名贵兴高采烈地藏好药方,把梁晶带出刑审室,交付给两个守候在门外的禁卒,挟持回到死囚牢房中去了。
  翌日傍晚,监狱官崔名贵又把梁晶从死囚牢房中带到了刑审室。两个禁卒仍在门外站岗戒备。
  监狱官取出一大包药材来。梁晶在近六十种的药物中,选出四十八种药物用戴着手铐的手配制成甲乙丙丁四种药膏与油膏。而用另外几种药物熬制成一种药液。
  他根据崔名贵身上轻重不等的病情,给他敷上不同的油膏或药膏。
  说也奇怪,崔名贵敷上了药膏后,就觉得浑身非常舒服,痛的地方不痛了,痒的地方不痒了。
  从这天起梁晶几乎每天戴着沉重的刑具,从死囚牢房中被带到刑审室去给监狱官敷药。
  开始只敷在身上,后来脖子上、脸蛋上、额角上也敷上了药膏或油膏。
  当他做完这件治疗工作后,仍由两个禁卒管押着铁索叮当地回到自己那间牢房中去。
  监狱官经久不愈的牛皮癣正在渐渐好转起来。他总算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从此不再向梁晶讹诈银子,也不再虐待梁晶。但仍旧威逼梁晶用最高速度教会他配药的技巧与治癣的经验。
  可是梁晶的死期却愈来愈近,并且又患了疟疾,一会儿冷得要命,一会儿又烧得浑身发烫。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萎靡,脸色一天比一天灰白起来。
  温知县依然晨夕两次亲自到监狱来巡查。
  蓝狱官依然每晚一次严格地执行他的特别巡查。
  数以千计的军兵与公差依然在监狱外严密地戒备着。
  梁晶在这种绝望的处境中,幻想着以前曾经代他传递过消息的黑影重新出现。那怕只出现一次,也使他心满意足。然而那条神秘的黑影宛如溶化了的雪人似的,永远不再出现了。
  死亡在等待着梁晶。

  第八章 铜墙铁壁难穿越
  唐品自从梁晶在擂台上中计被捕后的第二天,就化装成一个小贩,而唐可却化装成一个流浪儿童,整天的在监狱附近踯躅。
  他们打算把监狱附近的地形与情况,察看清楚后,等待夜阑更深,用飞檐走壁的绝技翻进监狱去,援救梁晶。谁知通向监狱的大街小巷,早已密布军兵,陷入严密的封锁之中。
  他们非但不能走近监狱,甚至连监狱的影子也没有看到。
  于是,不得不改变主意,终日在县衙附近几家茶坊酒肆门前徘徊打转,那儿是县衙公差们聚会之处。
  唐品想在这些人之中寻出一条合适的线索来,依靠这一条线索,跟梁晶进行联系。
  但这是一件异常危险的工作,公差们开始舞动手中的铁链子,用怀疑的目光注视他们了。
  有一天唐品终于在无意中听得两个喝醉了酒的公差,正在谈论监狱副禁班头邱长发孝顺母亲的故事。
  他联想到孝顺父母之人,或者也可能是一个具有正义感的人。
  因此想法探听到邱长发的住家,又进一步探悉邱长发的母亲与左邻汪裁缝的母亲最为要好。
  于是,唐品用做衣服为藉口,跟汪母打起交道来。
  等到时机成熟,又通过汪母向邱母的游说,使得深明大义的邱母,同意命她的儿子代他们传递讯息。
  副禁班头邱长发是一个比较有正义感的人,但是胆小如鼠。
  开始时他坚决拒绝这个危险的任务。后来,他拗不过他母亲的正义要求,就同意传递消息了。
  唐品给梁晶的纸团与梁晶的指示,就是由邱长发冒着极大的危险代为传递的。
  不过,从这以后,邱长发假装他的吐血病旧病复发,向监狱官请了两个月的病假,悄悄地溜到乡下他姊姊的家里去躲了起来。因此唐品与梁晶的联系又陡的中断了。
  尽管唐品、唐可还加上古稀老英雄詹旭和他的爱徒卞益是在梁晶被捕的那一天,帮助唐品、唐可与群众抵抗军兵的镇压而成了亲密的战友。
  这天他们四个人在句容县郊外唐品的临时寓所里,围坐在一只方桌旁边,心境沉重地谈论着梁晶的命运。
  “唐品老贤侄,梁晶要你们在稻草堆旁边埋下八锭银子,不知道这有甚么作用呢?”詹旭捋着银色长髯问。
  “据我看来,这不过是满足那个贪婪的监狱官讹诈的欲望而已,并无其他意义。”唐品神色怅惘,用手指轻轻弹敲着桌面,藉以减轻他胸中的愁闷。
  “你们为甚么不对那个掘银子的人采取行动?”卞益现着诧异之色。
  “有甚么行动可采取,我推测对梁晶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末,老贤侄,依你看,梁晶自己有没有逃出监狱的可能性呢?”詹旭双眉紧锁,语气沮丧地说。
  “梁晶这个人呢,是绝顶聪敏而又无比机灵的。然而,在这种般密戒备的情况下,聪敏机灵,也没有甚么用了。”唐品的眼眶里含着满眶的泪水说。他的感情好像以为梁晶已经被砍下了头颅似的。“监狱外面布置着这么许多兵马,我们暂且不谈。根据邱长发告诉我有关狱内的情况:梁晶是禁闭在四重铁栅门的死囚牢房中。脖子上戴着一副重达三十斤的木枷,手上铐着重达十斤的手铐,脚上扣着重达二十斤的脚镣。腰里还锁着一根重达四十斤的铁链条。一个人被重达一百斤的刑具束缚得连走路也感觉困难,他自己怎样还有逃出监狱的可能呢?我看,除了等待砍头以外,其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还不止四重铁栅门,”唐可加以补充。“还有一重监狱的铁皮大门,还有门外密密层层,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军兵。要是他是真正的白鹤那就好了。拍拍翅膀飞向天空,一走了之……”
  “真正的白鹤也不行,身上带了一百斤的刑具,随便怎么飞也飞不起!”卞益插嘴说。
  “我们从外面攻进监狱去,随后救了梁晶,再从监狱里攻出来,这个办法我们何不再考虑考虑呢?”詹旭已非一次提出了这个建议。
  “师傅,你这个建议虽好,可是我们力量不够,一共只有四个人,怎么能攻开一座有两三重军兵防守着的坚固监狱呢?”卞益也非一次地推翻这个建议。
  “今天,我刺探到两个新消息:一个是,温知县惧怕起义军派出大队人马来劫牢反狱,所以昨日晚上又从南京调到两千骑兵,要扎在城里,增强防守力量。今日又在四城门口,实行严格的检查制度。第二个消息是刑部的批文,大约将在这几天内随着南京巡抚辕门派出的监斩官同时到达句容。只要批文与监斩官一到,梁晶立刻就要被执行死刑。”
  “那末,怎么办呢?”詹旭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搔太阳穴,一会儿擦大腿,两只手忙得不亦乐乎,那种束手无策,焦急不安的神态,简直难描难绘。
  “办法呢,我倒有一个,”唐品说:“但这不是一个上策,简直可以说是一个下策……”
  “不管它是上策,或者还是下策,”卞益抢着说:“你说出来,我们大家研究研究。”
  “南京到句容可以走陆路,也可以走水路。但多数是走陆路的。巡抚辕门派出的监斩官,一定十分铺张。有许多随从人员。所以有种种迹象可以看出他们是从南京下来的官员。我们呢,兵分两路埋伏在半途上。当我们发现监斩官来到时,就出其不意地把他置于死地,并且毁灭掉刑部的批文。句容县的瘟官没有刑部批文,没有监斩官,就无法执行梁晶的死刑。”
  “这的确是一个很下很下的下策。”詹旭喟然长叹地说:“但是我们眼前,除了这一个下策外,简直就没有任何上策,可以援救梁晶。”
  “眼前的难关渡过了,以后,怎么样呢?”卞益问:“他们可以派出第二个监斩官,送出第二张刑部批文。”
  “度过了目前的生死关头,我们可以暂时松一口气,另外再想法子。”
  他们反覆研究了唐品这一个下策后,终于决定实行这个下策。詹旭与唐可埋伏在水路上冷僻之处,卞益与唐品埋伏在陆路必经的地方。
  第二天中午时份,巡抚辕门派出的监斩官,果然在句容县郊外出现了。这个监斩官奉了巡抚的密令,一反官场惯例既不铺张,也不多带随从。除了一个递送刑部批文的旗牌官外,只有贴身侍候僮儿。
  他们都卸去了官服,乔装成普通贩货客商,混在一群客商中,坐在货物车上,悄悄地出了南京城,悄悄地向句容县而来。
  他们甚至在唐品与卞益两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监视下到了句容。
  南京巡抚为了梁晶这个人神秘得有点不可思议,神秘得有点可怕,所以采取这个措施,预防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他们居然防止了这个意外。
  当温知县在县衙书房中,用最丰盛的酒筵款待监斩官时,唐品他们还怀着满腔焦灼的心情,啃着干粮,喝着冷水,像傻瓜似的守候在郊野大道上呢!
  在县衙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风光。温知县和监斩官怀着莫可名状的欢乐,一边喝着状元红,啃着熊掌,一边商量着处置梁晶的办法。
  根据温知县的意见,要把第二天早晨在监狱中执行死刑的消息通知梁晶。但是监斩官认为不必多此一举,遵循这些传统手续。到了时候静悄悄地把梁晶从牢房中拖出来,验明正身,手起刀落,就万事大吉了。
  温知县同意了监斩官这个干净俐落的办法。
  梁晶的命运,就这样决定了。
  傍晚,温知县到监狱里去做例行的巡查。他看见梁晶昏昏沉沉睡在牢房角落里,知道他已计穷智尽,甚至仙人传授给他的土遁也不能帮助他越狱了。
  “梁晶啊梁晶,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末日已到了?”温知县得意忘形,不知不觉轻轻地咕哝着。
  梁晶微微牵动了一下身子,依然昏睡如恒,好像曾经吞服过十斤蒙汗药似的。
  温知县离去后,监狱官又亲自来用钥匙开启了牢房的双重铁栅门,命两个又魁梧又凶恶的禁卒,押着梁晶到那间刑审室里去。
  两个禁卒在刑审室门外戒备。梁晶拖着啷当发响的脚镣手铐与那条大铁链,脚步蹒跚地随着监狱官进刑审室去。
  室中有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天蓝缎的袍子,傻头傻脑地在玩弄些残酷的刑具。梁晶仔细对他端详后,认识他就是那天在擂台上打败三台主季秋的那个小伙子。
  “这是我的儿子崔小贵,他也患着牛皮癣,”监狱官对梁晶说:“我给他敷上药膏,可一点也不见功效。你倒说说看,这是甚么道理?”
  “我早已对你说过,这四种癣药,必须根据病情的轻重变化,轮替交换用药,”梁晶的疟疾病,正在发作中,浑身直打哆嗦。
  “那末,我限你在一二日内,把敷药的方法,详详细细写成一份说明书给我。否则,我又要对不起你了,你明白吗?”监狱官恶狠狠地说:“现在你给我换药,也给我儿子敷上一点药膏。”
  梁晶用戴着手铐的手,给监狱官父子敷上了药膏。并用白绢给他们包扎妥当后,说:“你要我把敷药的方法,写成说明书,你看,我的双手戴着手铐,怎么能写字呢?”
  “你希望我给你开脱手铐吗?这简直是妄想!”监狱官说:“那天你写药方,也是戴着手铐写的。今天你写说明书,也可戴着手铐写!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危险人物,我怎能让你两条臂膀获得自由呢?”

  第九章 李代桃僵脱牢笼
  “你不开脱我的手铐,我无论如何也不写的。况且,开脱手铐之后,我脖子上还有木枷,腰里还拖着这么重一根大铁索,脚上还扣着一副脚镣。我危险在哪里呢?”梁晶想说服监狱官给他开脱手铐。
  “我不是笨蛋,所以我不会允许你两条臂膀脱离手铐的约束。你还是乖乖地用戴着手铐的手写吧。否则,我又要用皮鞭抽打你了。”
  “我不写。”梁晶倔强地说。
  “你不写,呃?”监狱官挥动皮鞭,向梁晶身上抽打过去。
  皮鞭打在肉体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你写不写?”
  “誓死不写。”
  这使贪婪的监狱官狂怒了,皮鞭像暴雨般辟啦辟啪地打到梁晶身上去。
  终于,监狱官余怒未息地拉开房门,命令两个禁卒挟持着被皮鞭打昏过去的梁晶回到牢房里去。他又亲自锁上了牢房的双重铁栅门与走廊上的两重铁栅门。随后挪动脚步,开始了他的晚间特别巡查。
  这时,夜色浓厚,日班禁卒疲惫地把警戒的任务,交卸给夜班禁卒,下班休息去了。
  一宿无话直抵来朝。温知县与监斩官率领捆绑手,刽子手与三班衙役等浩浩荡荡地冲进监狱。他吩咐衙役在萧王堂上设公案,在大天井中设立行刑木桩。又吩咐禁卒们到死囚牢房中去把梁晶提出来。
  须臾,温知县与监斩官升堂坐公案,禁卒们把穿着罪衣罪裙,浑身戴满刑具,昏睡不醒的梁晶从死囚牢房中提到了萧王堂上。
  温知县见梁晶昏睡不醒,猜料他已吓得昏厥过去了。就命令差役把梁晶唤醒转来。差役们费了好大的劲,喷了好几桶冷水才把梁晶悠悠唤醒,但是他睁开眼对萧王堂上扫除了一通,又疲惫无力再阖上眼睛,昏昏睡去了。
  “温老爷,这个犯人是不是梁晶?”监斩官问。
  “是梁晶,”温知县说:“一般犯人在临刑前,不是吓得神智模糊,就是吓得昏迷不醒。他也不能例外。”
  “既然如此,就宣读刑部的批文,立刻将他执行死刑。”监斩官说。
  温知县宣读了刑部的批文,用朱笔判了斩条,把那支笔往天井中一扔,一切手续就完备了。
  捆绑手把梁晶绑在行刑的木桩上,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正要劈下去时,谁知犯人又突然苏醒了,看见这种骇人的情景,提高嗓门穷嚷起来:“你们干甚么?我是监狱官儿子崔小贵,你们干甚么?”
  禁班头柯连生是认得崔小贵的,他仔细对犯人打量后,不禁也大嚷起来:“这个人不是造反叛逆梁晶,确是监狱官的儿子崔小贵。”
  “王八蛋,王八蛋,混帐王八蛋!”温知县吓得脸似土色,用着颤栗的声音说:“他是崔小贵,那末梁晶呢?”
  “不知道,也许用土遁法遁走了。”
  “放屁,他的土遁法早已不灵验了,他是逃不掉的。监狱官崔名贵到哪里去了?”温知县到这时才想起今晨始终未曾出现监狱官,他连连拍着惊堂木大惊咆哮,“崔名贵到哪里去了?他到哪儿去了?”
  “他的老婆在家里生孩子,昨天晚间他回家去探望老婆了。”禁班头柯连生说:“临走之时,还把监狱里的钥匙交给我,代为保管。”
  “放屁,大家快去把他抓来。”温知县说。
  “是,温老爷吩咐大家都去抓崔老爷。”差役高声传送命令。
  “放屁,抓崔名贵,只要一个人去就够了。”温知县补充说:“其余的人都去抓梁晶,他是逃不走的。”
  那个监斩官也吓得浑身战栗。双手捧住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呆住在公案之中。他心里明白,这顶乌纱帽准保不牢,要不翼而飞了!
  这时监狱里的紊乱,真是少有少见天要塌下来,也不会比这更紊乱了。
  那末,梁晶到哪里去了呢?他已回到了唐品的临时寓所里,正跟詹旭、卞益、唐品与唐可谈论着他越狱的经过情形。
  原来梁晶发觉监狱官浑身患着顽固难治之牛皮癣,一边日夜在监狱官的牛皮癣上动脑筋,一边故意装得意气消沉,终日昏睡。后来,他得了疟疾,精神真的逐然萎靡起来了。
  但他振作精神开始给监狱官治癣,用白绢给他包扎。他先从监狱官的身上包扎到头颅上,最后甚至把脸蛋也包扎起来了。剩在外面让人家见到的只是眼睛,鼻子与嘴巴而已。于是,监狱官就穿着玄色素袍,腰系鳖色丝绦,佩着阔背腰刀,戴着无翅纱帽,足登薄底快靴,再加上白绢包扎的脸蛋,每天用这种形象在监狱内外执行他的特别巡查。
  不论是监狱里的禁卒,还是监狱外的军兵,看见监狱官身上的服装与他头部的白绢包扎,就认为他是监狱官了。事实上他也的的确确,不折不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监狱官。
  临刑前一天,温知县得意忘形的自言自语,被梁晶听到了。于是,他不管客观条件多么恶劣,打定主意立即越狱。
  当他被带到刑审室里看见了一个崔小贵,这虽对他越狱增加困难,但时机危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企图说服监狱官开脱他的手铐,藉以使越狱获得更大的把握,但遭到了拒绝。
  这时,他有意识地激起监狱官的愤怒,用皮鞭抽打他,在室中造成一片嘈杂的声响,迷惑门外两个禁卒的视听。
  当他挨过几鞭后,突然蹦跳过去,用左足踩住监狱官的右足背。他的足下功夫是极惊人的,监狱官痛彻心肺顿时昏了过去。
  崔小贵跳上来用武,梁晶用手铐把他击昏。一切出于意外的顺利。于是,他取了监狱官的钥匙,开脱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刑具。然后,穿上监狱官的服装,头上扎起白绢。不消片刻就化装成一个假监狱官了。
  之后,他把罪衣罪裙及那些刑具加到崔小贵的身上,还给他灌了一点前些日子早预备好的麻醉药液,延长崔小贵的昏睡时间。
  接着又把监狱官藏在刑审室里一只大木箱内。然后,他拉开房门,以监狱官的语气吩咐两个禁卒把假梁晶押回牢房去。
  当他大模大样步出监狱去执行巡查时,还把钥匙递给柯连生嘱代为保管。
  就这样,梁晶在禁卒与军兵们只认衣衫不认人的目光下逃出了监狱。
  梁晶讲完这一段越狱故事后,只见詹旭与卞益的眼睛里闪烁着无限钦佩与宽慰的光芒,好像在夸赞着说:“你果然不愧为一个起义英雄,不愧为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
  梁晶越狱后的第二天傍晚,大地主刁健一个人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用他那条被梁晶扭断而又经医生治好的臂膀,“的的笃笃”大打其算盘。由于他迫害起义英雄,而获得了五千两银子的赏格。他就用这笔款子盘剥重利。不到一个月,就变成五千五百两,因此他正在计算利上加利,要多少日子,这五千两银子才能变成五万两?他一直从暮色茫茫,夕阳西沉算到夜色朦朦,月上柳梢之时,还没把这一道算术题算出答数来。但是墙上的影子,却多出了一个来。这间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一加零应该是一。墙上的影子也应该是一个。怎么多出一个影子来呢?唔!是窗外柳树摆动的影子。刁健想起了柳树的影子,就不再疑神疑鬼,重新“的的笃笃”打算盘。他简直想把天下黎民的血汗都剥削到他一个人的口袋里。
  但是,墙上确确实实多出一个影子来了,而且这个影子清晰鲜明,远非模糊的柳树影子可比,难道这是梁晶的影子吗?
  刁健推开算盘扭转身子,往窗外观望,不看则已,一看吓得魂胆齐飞。不是梁晶,又是谁呢?
  “刁健,今天是你的末日,你的残酷剥削也将随着你一同走进坟墓去。”
  刁健浑身瘫软而动弹不得,鹤嘴剑的剑尖像鹤嘴一样在刁健喉头啄了一下。
  从此,这个剥削家再也不能在他的算盘上打他剥削的主意了。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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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12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平《蔷薇公主》(蛇丐弯喇叭故事四)
  第一章 花香飘四野 愁雾笼渔乡
  李花凋谢,蔷薇怒放,正是江南春残夏临的季节。玉苍山麓下,几乎遍地都盛开着姣艳欲滴的蔷薇花。在万绛千绯的花丛中,却有一条错综复杂,曲折迤洒的小径,通往飘渺的远处。
  这儿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蔷薇外,人们很少在这条隐藏于花丛中的神秘小径上留下足迹。偶然有几个不速的客人闯到花径中来,花儿们倒总是竭诚欢迎,并且慷慨地把沁人的芬芳赠送给每一个来访问的人,还允许客人尽多尽少把花朵带回到家里去。
  每当这个季节,青年铜匠孔四全总是一年一度地陪同着他的妹妹秀娟徜徉在浓香四溢的花丛中欣赏艳丽的景色。特别是秀娟对这些窈窕多姿的野蔷薇,怀有莫名其妙的深厚感情。不来则已,一来就流连忘返。
  “妹妹,天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来,我们回家去吧。”哥哥带着一点不安的心情说。他虽爱蔷薇,不若他妹妹那样入迷。“这儿太荒野,你不害怕吗?”
  “荒野是荒野一点,可是这儿从来没有豺狼虎豹,我们怕甚么呀!”妹妹只有十五岁,脸上带点稚气,憨笑着说,“我每年只来一次,你就让我在这儿多呆一会见吧!多么甜美的花香,不多闻闻,岂不可惜!”
  “我年年陪你到这儿来,你年年总是赖在这儿,不肯回去,”哥哥有点不耐烦。“你看嘛,天快黑啦!”
  忽然,在远处的花丛中出现了一个银髯白发的老叟,手里提着一只没有燃点蜡烛的灯笼,正迈着龙钟的步伐,迎面向他们走来。
  “嗳哟,你们两位可是古鳌乡的孔师傅与秀姑娘吗?”老叟走近他们后,站定了脚步,笑容满脸地问。
  孔四全并不认识这个陌生的老叟,但看了他身上的打扮,知道他是大户人家的老总管,用着诧异的声调问:“老伯伯,你怎么会认识我们?”
  “你们不认识我,我却常常往古鳌乡去,所以早已认识你们了。”老总管边笑边说,“这几天我本来想去找你们……”
  孔秀娟用手扭绞着身上的一条绣着蔷薇花的汗巾,尽对老总管痴望。
  孔四全却急躁地截住他说:“你找我们有何贵干?”
  “噢,我找你们非为别事,只因为我家小姐即将出阁,我家少爷要给胞妹添置妆奁,既要精工细打许多日用铜器,又要绣制许多新衣。久仰你们兄妹两人的手艺出类拔萃。所以我正想往古鳌乡去找你们谈谈,谁知竟在这儿遇见你们,真是再巧也没有的巧事。”老总管解释着,“我家主人的住宅,离此不远,请贤兄妹立即随我同去。我家少爷素来慷慨,你们要多少工资,他就给多少。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倘然路不太远,我们随你同去,亦无不可。”孔四全欣然同意了老总管的邀请。他们一向依靠手艺过日子,既有工做,那有不去之理。
  “路并不远,拐几个弯,就到了。”老总管说着在前引路,兄妹两人在后跟随。
  他们在花丛中穿来穿去,在曲折的小径上七转八绕,不知走了多少路,还没有看见任何屋子,尽在花丛中兜圈子。
  “老伯伯,还有多少路?”孔四全开始怀疑遇到了凶恶的歹人。“你说拐几个弯就到,现在我们至少拐了几十个弯,怎么还没到啊?”
  “我数着呢,”孔秀娟接着说,“我们至少已拐了七十七个弯。”
  “噢,噢,噢,其实路不算远,再拐几个弯,就可以看见我家主人那幢华丽的住宅了。”老总管狡猾地回答。
  他们又走了不少路,至少又拐了几十个弯。
  这时夜幕遮蔽了整个天空,一切都陷入墨样的黑暗中。老总管用火刀火石打火,燃旺了灯笼里的蜡烛,烛火映出灯笼上“平阳王”三个篆体字来。他带着一点抱歉的声调说:“你们走得累了吧?好在我们立刻就要到了。”
  孔氏兄妹疑虑重重,怀着极度不安的心情,默默地跟着老总管走,也不知甚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他们。
  当他们在暗淡的灯笼光下,走出密密麻麻的蔷薇花丛,来到一片平坦的场地上时,果然依稀看见了两棵高入云霄,葱翠的柏树掩映着一幢巍峨的住宅,它像一头可怕巨兽似的,在那儿等待着他们。
  “到了,到了,来,来,来,你们随我来。”老总管说着,首先跨上了住宅的阶石。
  孔四全随着老叟走上石阶,孔秀娟却一级一级数着石阶的层数,一共跨了十三级才到了宽广的门阶上。
  他们看见两扇挂着白铜大环的朱漆大门,紧紧关闭着,门旁还有一对庄严威武的大石狮。不言可喻,这是一幢豪门巨富的住宅,或者是高官显爵的府第。他们不安的心情,格外不安了。他们怕强盗与歹人,但是更怕豪门与官僚。
  老总管把他们引领到一扇黑漆边门之前,随后,轻轻地敲了敲门上的小铜环,清脆的当当声,震破了黑夜的静寂。不久,黑漆边门,像巨兽似的血盆大口那样张了开来,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年轻的僮儿,对孔氏兄妹扫视了一眼,问老总管道:“他们是谁?”
  “古鳌乡著名的铜匠师傅与刺绣能手。”老总管说,“你到里面去,向公子爷禀报一声吧。”
  僮儿抽身往里去了。
  老总管招呼孔氏兄妹走进屋子,并在一间小巧的起坐室内,用香茗和糖果款待他们。
  半晌,那个僮儿出来传话。
  “公子爷,请他们兄妹到书房里去相见。”
  老总管陪同着孔氏兄妹越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灯烛辉煌,布置得十分精雅的书房里。
  书房旁边坐着一位风度翩翩,头戴紫金冠,身穿对襟洒花绣袍,年约二十上下的公子哥儿。在他背后还站在一个年轻的青衣婢女。
  他看见孔氏兄妹进来,微微向他们点了点头说:“请随便坐。”
  孔氏兄妹在靠墙的凳上坐了下来。
  “芸香,你去请你家小姐——蔷薇公主到书房里来,亲自跟这位绣花名手谈谈吧。”
  “是,公子爷!”青衣婢女答应着快步如飞而去。
  那位公子爷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大卷铜器图样,递给孔四全。
  孔四全看过图样表示,他可以在六,七十天内,按照图样,丝毫不爽地打好这些铜器。
  那位少年公子非常高兴,很顺利地跟孔四全谈妥一切条件,并约定次日就在这住宅后园的披屋中开工。
  俄顷,先飘来一阵淡淡的蔷薇花香,接着那个青衣婢扶持着一位雍容华贵,千姣百媚,天仙化人般的蔷薇公主,带着满身醉人的芬芳走进书房来了。
  她在她哥哥附近一只凳上坐定后,把一卷绣花图样,递给孔秀娟观看,并且柔和地问道:“请告诉我,你绣的是不是顾绣?”
  “不,我绣的不是顾绣。”孔秀娟回答。
  “噢,”蔷薇公主的双眉微微一蹙,“这要怪老总管的不是了。我以为你是精于顾绣的……”
  由于孔秀娟不精于顾绣,蔷薇公主没有把刺绣工作委托给她做。但是那位公子爷果真像老总管说的那样非常慷慨,非但预付五十两银子工资给孔四全,还吩咐老总管在那间小巧的起坐室中用丰盛的晚膳款待孔氏兄妹。
  老总管陪着他们一起用晚膳,殷勤地给他们斟酒,殷勤地把鸡啊,鱼啊,熊掌甚么的,尽往他们的碟子里送。这样美妙可口的酒肴,孔氏兄妹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尝到呢!
  晚膳后,由于路途荒僻,老总管又把孔氏兄妹留在起坐室里耽搁一宵。
  第二天早晨,暖和的阳光照射在孔秀娟的脸上时,她才一觉睡醒,打了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睁开惺怯的眼隔,重新再张开来向周围扫视,她还是感到迷惑。于是,用手揉着眼晴,第三次向周围凝神观察,向头上碧蓝的天空与飘浮着的白云审视,她感到了更大的迷惑。
  原来她睡在一只青石祭桌上。不远处是一座坍败了的墓坟,稍远处是断垣残壁,更远处是一望无垠的荒野,山场与漫山遍野的杂草与蔷薇花丛。
  她回忆昨天的遭遇,从欣赏蔷薇花起,一直追溯到他们兄妹两人,与老总管在那幢华丽的大住宅的起坐室里,用晚膳的情景。
  “啊哟,”孔秀娟惊惶地从青石祭桌上跳下来,尖声锐呼:“我遇见了甚么啊?华丽的大住宅呢?精雅的书房呢?小巧的起坐室呢?天仙化人般的蔷薇公主呢?唉,还有我的哥哥呢?哥哥……哥哥……孔四全……孔四全……”
  当孔秀娟的狂呼大喊停止后,无边无际的荒野又恢复了它那种严肃而又凄凉的静寂。她的哥哥孔四全还是飘飘渺渺杳无踪迹!
  这是一个梦吗?她问自己。不,这不是梦,这是千准万确的事实,唉,总究她遇见了甚么?遇见了鬼魅吗?孔秀娟愈想愈迷惑,愈想愈惊慌了。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在青石祭桌上横着她那条绣着蔷薇花的汗巾。她记得昨夜她亲手用这条汗巾包裹五锭沉重的银子——她哥哥的工资。当她拿起汗巾检视时,却是轻飘飘的五只锡箔纸锭。
  在坍塌了的墓坟前,倒卧着一块残缺不全的墓碑。碑上还依稀可辨地刻着这样几个大字:“大梁……蔷薇公主……墓”与这样一行小字:“乙卯大同元年春(公历五三五年)……”
  “大梁”二字之下有四个字,已难辨认。“公主”二字之下有一个无法辨认的字,但推测起来,可以知道它是“之”字。那行小字“春”以下之字迹,也已模糊不清。
  她挺了挺胸,彷佛依靠这一个动作可以制造大量勇气来似的。随后,挪动着战栗的双腿,察看了这一块长方形的石板墓台。她在墓台的南面边缘上重新见到了昨夜曾经见过的一对非常古老,庄严威武的大石狮,还看见了她亲自踏过的十三层宽阔,石阶与石阶两旁两棵高耸云霄的葱翠古柏。可是朱漆大门,白铜大门环,黑漆边门,都消逝不见了。
  她再一次用尖锐得刺耳的声,呼喊她哥哥的名字。
  “孔四全……孔四全……孔四全……你在那里?”
  她天真而幼稚地想靠她的呼喊,把她的哥哥从甚么可怖的地方喊回来。她的喊声惊醒了沉睡在杂草堆里的小昆虫,吓跑了正在早餐的小野兔,惊散了在树梢上歌唱的小鸟们,震撼了屹立不动的大小山峰。可是,始终没有把她的哥哥孔四全喊回来。
  她开始拾起了绣花汗巾包裹来有的五只纸锭,在荒野里东奔西跑,一边漫无目标地寻找他失去的哥哥,一边继续疯狂地叫喊。
  本来,她是不相信无稽的鬼神的,但如今她亲身的经历,迫使她相信她遇见了鬼魅,迫使她相信她的哥哥已经被鬼魅摄去了。
  远处有二十几个古鳌乡的乡民,结伴往城里去购买东西,路过蔷薇花丛,听得这种悲恸欲绝的呼声,就蜂拥而来。他们认识孔秀娟,见她似痴似癫地在荒野奔跑叫喊,不禁感到极大的诧异。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渔民——鲍明达拦住了她,问:“孔秀娟,干么你在这荒野里狂奔狂喊啊?”
  由于悲伤,激动,恐惧,紧张过度,孔秀娟有点头昏转向,神志恍惚。当她看见鲍明达拦住她的去路,就使劲揪住他的胸脯,哭嚷着说:“你还我的哥哥,你还我的哥哥!”
  “唉,孔秀娟,你不认识我了吧?”鲍明达惊愕地说,“你总究在这儿干些甚么啊?”
  孔秀娟定了定神,仔细对渔民端详了片刻,突然,松开了她战栗的手,颓丧地说:“噢!你是鲍家叔叔……鲍明达叔叔是吗?”
  “是啊,我是鲍明达,你怎么啦?”
  “暧哟,鲍家叔叔呀,我的哥哥被鬼魅抓去了……”她说着,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你是说孔四全吗?”鲍明达的脸上泛起迷茫的神情。“孔四全怎么会被鬼魅抓去?”
  孔秀娟一边哭泣,一边讲述她昨夜的遭遇。
  当大家听明白她所叙述的故事后,就纷纷议论了。
  有几个人说,世界上压根儿没有鬼魂,也没有神仙。这故事太荒谬可笑,难以令人置信。多数迷信思想浓厚的人说,鬼魂自古有之,它们修炼成精,就能四出作祟。
  也有些人说,孔秀娟疯疯癫癫,有点神经错乱,她讲的全是毫无根据的疯话。但是,鲍明达认为孔秀娟所讲述的故事,并非完全是空中楼阁,其中可能另有蹊跷。因此他在众人议论纷纷中采取了实地视察的办法。
  他先跟大伙儿一同察看了孔秀娟那条汗巾中的五只纸锭,又同往荒废的墓园中察看了那座坍败了的古墓。最后,又在墓园周围二三里方圆中作了一次精细的搜索。可是,除了在一个山坳中发现几根残缺的人体骨骼外,甚么线索也没找到。当然孔秀娟的哥哥——孔四全也没找到,他像一缕青烟升往空中似的,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热忱的鲍明达尽了最大的努力帮助她,安慰她,还放弃了自己的事情,护送她回家。
  护送孔秀娟回家去的,还有茶馆老板谈永富和乡长莫祈福的狗腿子谷盘根。茶馆老板年约五十上下,他是乡中传播新闻的中心人物。无论甚么秘密,他不知便罢,一旦让他得悉,那末这秘密不消片刻,就成为尽人皆知的秘密了。其他无关紧要的消息也不例外。由于他年轻时曾经当过捕快都头,习惯于猜测那些离奇神秘的事情,所以对孔四全的无端失踪,感到无穷的与趣,在返归古鳌乡的途中,他频频向孔秀娟提出许多问题。
  “那个少年公子爷讲的是甚么地方方言?”
  “北方口音。”
  “北方地方很大,是哪一省的北方口音?”
  “我不知道,反正是北方口音。”
  “蔷薇公主看上去有多大年纪啦?”
  “大约十七八岁。”
  “美丽不美丽?”
  “非常美丽,古鳌乡所有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她。”
  “她讲的甚么方言?”
  “北方口音。”
  “跟那少年公子一样吗?”
  “不一样。”
  “那老总管呢?”
  “本地口音。”
  “平阳口音吗?”
  “是。”
  “那婢女呢?”
  “山东口音。”
  “那僮儿呢?”
  “江北口音。”
  “这一家五个鬼魅说五种不同的方言,也是够奇怪的。我是不相信鬼神的,”茶馆老板搔搔自己的后脑勺子说:“你的哥哥失踪得实在太奇怪。我认为昨天你和哥哥在花丛中逗留时间过久,被浓烈的花香醉倒了。你嘛,就睡在花丛中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少年公于,蔷薇公主,老总管什么的,你哥哥却被野兽或蟒蛇呑去了。这样推测还比较合情合理一些。”
  孔秀娟暗暗寻思茶馆老板的言语,的确很合情理。她开始狐疑起来,她总究被花香醉倒在荒野里做了一个梦呢?还是确确实实遇见了那些鬼魅?
  可是那个狗腿子谷盘根却反对这种想法。
  “老谈,你说野兽把孔四全呑吃去了,为什么野兽不把孔秀娟也呑吃去呢?”谷盘根说,“还有野兽既把孔四全呑吃去,为什么留下五只纸锭呢?你对五只纸锭怎样解释呢?”
  “这五……五只纸锭嘛?……”茶馆老板搔着后脑勺,呐呐地一时说不上一个所以然来。“就是这……这……这纸锭,没有合理的解释……也许……”
  “也许什么呢?”乡长的狗腿子谷盘根驳倒了茶馆老板,浑身的骨头都轻飘起来。“事情很清楚,孔秀娟确实遇见了死去已有一千多年的蔷薇公主的鬼魂。倘然,孔秀娟是精于‘顾纺’的话,那末,她也被蔷薇公主雇去绣出嫁的新衣了。幸而,她不会‘顾绣’,才死里逃生,逃出了鬼窟。秀娟啊,你还是赶快挑一个合意的郎君出嫁吧,出了嫁的姑娘,鬼就不敢来作祟。”谷盘根轻佻地走到她的身旁,压低嗓子说:“我的小阿娟,你嫁给我好不好?我可以保护你……”
  孔秀娟脸上升起两朵红晕,伸出手去,使劲地在狗腿子谷盘根脸上拍的掴了一记。,
  那狗腿子被打得老羞成怒了,悻悻地说:“你没有我的保护,迟早要被鬼魅抓去当奴隶。”谷盘根说完,飞一般地溜走了。
  “你打得好,”茶馆老板夸赞着说,“这条可恶的走狗,应该打。他帮着乡长欺压乡民,人人都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这狗腿子贼头狗脑,鬼鬼祟祟,这件怪事或许跟他有牵连,也说不定。”鲍明达说,“孔秀娟,你回到家里看看,倘然,你哥哥始终没返家,你就和你母亲一同上平阳知县衙门去告状。不管你哥哥是怎样失踪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踪迹不见,知县官有责任查追这一件事的。”
  孔秀娟回家后,等待了三天,仍旧不见她哥哥孔四全返家,就跟她母亲孔李氏同往平阳县衙门去告状。
  糊涂昏慵的知县官听了她的叙述,捻捻他的短胡髭,把惊堂木碰得像雷响似的,打起官腔,说道:“忘八蛋,忘八蛋,混帐忘八蛋,你的哥哥孔四全,既被鬼魅蔷薇公主抓去,就该到阴世去告阴状。要知本县专管阳间之事,不理阴曹地府之事。本当将你重责,姑念你年幼无知,免打四十大板。快快给我滚回家去,不准再来缠扰!”
  孔秀娟和她母亲据理力争,要求知县查追这件离奇的失踪案,但终于被公差们撵出了衙门。
  告状,就这样毫无结果。
  这是崇祯七年(公历一六三四年)春末夏初之时,明朝腐败的封建统治政权,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随时随刻有覆灭的可能性。
  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军为了争取生存权利,正在西北与少数中原地区跟统治者的军队作不屈不挠的斗争。关外的清兵也在展开对中原的侵略战争。局势呢,是微妙而又复杂的。
  古鳌乡是浙江濒海的一个小乡村。尽管整个江南地区包括古鳌乡在内,还未曾直接受到战事的威胁。但是,在这个偏僻的乡村中,有种种迹象显示出它也已感受到局势极度动荡不安的气息。不管是农民,还是渔民,或者是各种各样工匠,他们都负担起缴付比往年繁重好多倍的赋税义务。这些赋税好像套索一样紧紧扣住了他们的咽喉,使他们感到窒息。而平阳县知县与乡长莫祈福就是直接把套索套在他们脖子上的人。
  此外,自从孔四全离奇地失踪之后,不到半月,又接连有十几个工匠莫明其妙地消失无踪了。虽然平阳知县亲自下乡来查问了一遍,但完全是敷衍性质,采取不了而了之的态度。
  乡民们惶惶不可终日,每一个人都在担忧他自己也会轮到这样一天,像一缕炊烟似的消失在看不见的空气中。
  这天下午,始终在被通缉中的起义英雄梁晶奉了起义军将领史固之命,化装成一个发须花白,上了年纪,名叫徐立明的舟山渔民,到古鳌乡来访问渔民鲍明达。
  鲍明达的屋子在古鳌乡通往县城的大道旁边。那是一座用竹篱围绕着的大院子,共有九间乡村式的砖瓦平屋,住着三户人家,鲍明达就住在中间的三间屋子里。
  在鲍明达的卧室中,梁晶取出一封书信给他阅看。
  原来,鲍明达有三个儿子,最大的一个——鲍诚参加了起义军。现在鲍诚亲笔写信来要求他父亲允许梁晶在他们家里耽搁十数天。
  这个深明大义的渔民毫不迟疑地把梁晶当作表兄弟留在家里。
  傍晚,用过晚膳后,梁晶向鲍明达打听了一些村中的风俗人情。
  随后,又间起古鳌乡一个老工匠方大通的情况。
  “啊哟哟,老表哥,你是说那个著名的炮匠方大通吗?”鲍明达皱皱眉说,“他在十几天前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甚么?他失踪了?”梁晶的脸上掠过一阵怅惘的神色。“他怎样失踪的?”
  “有一天早晨,他从家里出去散步,就这样一去不返,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鲍明达向梁晶投了一个猜疑的眼光。
  “他的三个儿子方信,方仁,方伟呢?”梁晶又问。
  “也失踪了,”鲍明达说,“在方大通失踪后第二天,方氏三兄弟离家外出找寻他们的父亲。可也是一去不返,直到如今消息全无。”
  梁晶的脸上又掠过一阵惆怅的阴影,左手几个手指捻来捻去,不停地捻动着。他静默了片刻,又问:“方大通平日为人如何?在乡村中有无仇人?”
  “方大通为人正直善良,人人都很尊敬他,在这乡村里他是根本没有仇人的。”鲍明达说,“不过,过去他在京都制炮局里当技工的时候,曾经揭发过炮局督察使的舞弊行为!结果呢,督察使在官官相护,互相包庇之下,并未因此而去职。但方大通与他的三个儿子却遭到督察使的重重迫害。而且终于被革去职位,撵出了制炮局,被迫返归故乡闲居。如果说,方大通有仇人的话,那末督察使就是他唯一的仇人了。”
  “方大通不是还有两个很出色的徒弟吗?”梁晶继续问。
  “老表哥,你对方大通的情况,也相当熟悉啊!”鲍明达微笑着说,“他的确有两个心爱的徒弟,都是很有经验的制炮技工,当方大通父子被迫离开制炮局时,他的徒弟林绩与高二发也愤而辞职,一同回转古鳌乡来了。其实,这两个徒弟的技术,远远不及方大通的大儿子——方信,二儿子——方仁那么高超。而方信与方仁又远远不及他们的小兄弟方伟那么精湛。据说,方伟一个人就抵得上方大通,方信,方仁三个人了,因此,这个年轻的方伟,眼睛搬到额角顶上,变得非常骄傲,瞧不起任何人,也瞧不起师兄弟林绩与高二发。当然林绩与高二发也跟他面和心不和,心怀不满了。”
  “这两个人大概还没失踪吧?”梁晶的嘴角边缘挂着一丝极勉强的笑意。
  “高二发在四个多月前到杭州一家皱匠铺里去做伙计了。”鲍明达长叹一声说,“至于林绩,就在九天之前,他们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平阳口音,银髯白发,总管打扮的陌生老叟,手里提着一只写有‘平阳王’三字的灯笼。这老叟要问林绩讨还五斗白米。但林绩从来没有借过他五斗白米。于是两人争吵起来。终于,这老叟气呼呼地走了。谁知第二天林绩也像方大通一样莫名其妙地失踪!”
  “嗯,”梁晶沉吟了一下,捋一捋他那些花白的假胡髭,说:“他也是出外散步,一去不返吗?”
  “是,”鲍明达点点头说,“他失踪之时,他的老母正在患病。听说现在他母亲的病,有增无减,愈来愈沉重了。”
  “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别的人失踪吗?”梁晶的眼睛里闪烁着迷茫而又愤怒的光芒。
  “还有我的东邻——铜匠申有基在七天之前失踪了,我的西邻——杂货铺老板的兄弟秦福生在六天之前失踪了。另外还有三个木匠:邢金虎,程起云,裴阿梧,也在八九天前失踪了。他们都是从一家小酒店里喝了酒出来,在归家的途中失踪不见的。”鲍明达思索了一忽儿,继续说:“还有铁匠尤六根在八天之前,他们家里也蓦地来了一个平阳口音,银髯白发的老总管,手中提着写有‘平阳王’三字的灯笼,向他索取欠款。尤六根从未向他借过款子,于是,两人又争吵起来。后来,老叟又气呼呼地走了。尤六根却痴痴呆呆,在椅上呆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却突然从屋里狂奔出去,他奔得那么快,他的妻子与儿子都没有能够追上他。于是,尤六根也一去不返地消失无踪了。”
  “还有谁失踪了?”
  “还有一个,我险些儿把他忘了,”鲍明达摸着自己的下颚说,“铜匠孔四全,他是古鳌乡第一个失踪的人。他和他的胞妹孔秀娟……”他转述了孔秀娟所讲述的故事。
  “在这许多失踪的人中,要算孔四全的失踪最离奇神秘,也最荒唐。”梁晶紧蹙双眉说。
  “是啊,再荒谬也没有了,可是孔四全确确实实在这种荒谬的环境中失踪了。”鲍明达加重语气说,“最最奇怪的是那个平阳口音,银髯白发的老总管,他出现在孔四全失踪案中,又出现在林绩和尤六根的失踪案中。如果能抓住这个老总管,我想所有的失踪案子都迎刃而解。老表兄,你以为对吗?”
  “这个平阳口音,银髯白发的老总管,固然非常令人可疑。”梁晶思量了一忽儿说,“但是现在还不能证明他就是蔷薇公主府第的那个老总管。至于他向林绩讨还五斗大米,向尤六根取欠款,这算不了什么,幷且谁也没有看见他把这两个人架走。因此眼前擒捉他的时机还没成熟。除非孔秀娟能够证明她在蔷薇花丛中遇见的老总管,就是这一个专门讨债的老总管,或者我们掌握了更多有力的证据,那又当别论。”
  “老表兄,你意思是说,这失踪事件,幷不到此为止,还有许多人将要继续会失踪吗?”
  “是,我推测它正在继续发展下去。”梁晶像一个预言家似的说。
  “不到半个月时间,已失踪了十二个人。”鲍明达情绪激动地说,“这儿的居民几乎人人自危,个个寝食不安。谁也不能保证他自己在回家的途中,或在街上散步之时不突然消失在空气中。尤其惧怕碰见莫名其妙的讨债人。碰见讨债人,已被认为是将要失踪的预兆了……”
  他们正在谈论之时,鲍达明的小儿子十二岁的鲍评从街上匆匆忙忙奔回来,报告:“阿爸,狗腿子谷盘根与地保葛祥生到我们家来了。看样子,为了我们家里来了一个陌生人,他们来调查,来讹诈银子了。”
  “没关系,”鲍明达说道,“家里来了一个亲戚,这是极平常的事。这两只要钱的乌龟,要敲诈银子,就给他们诈一点去吧。”
  “不,”梁晶说,“老表弟,即使一分一厘的银子也别给他们。那地保有没有父亲?”
  “他的父亲已死去二年了。”鲍明达诧异地回答。
  “好,让我来对付他们吧,”梁晶神秘地笑了一笑。
  这时,院地上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与脚步声。
  少顷,地保葛祥生,狗腿子谷盘根大模大样闯进屋子来了。
  “喂,老鲍,你家里来了陌生人,怎么不到我那儿去呈报啊?”地保现着满脸公事气色,傲慢地说。
  “我的表兄刚刚到这里,我还来不及向你报告,你这个性急鬼倒已来了。”鲍明达陪着笑脸说。
  “这陌生老头到了已有好几个时辰。”谷盘根插嘴说。
  “老鲍,你该知道,家里来了陌生人,应立即向我报告。迟报一个时辰,罚银一两,迟报一日,监禁一月。你迟报几个时辰啊?这个暂且不谈,我跟你也总算是老朋友了。现在,你说吧,这个陌生老头是谁?他从怎么地方来的?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是舟山渔民,我的表兄,到这里来探我,”鲍明达回答。
  “时势这样紧张,遍地皆是歹人与奸细,你能够担保他不是歹人,不是奸细,也不是梁晶三喜白鹤童吗?”
  “我当然能担保,”鲍明达响亮地回答
  “那你懂规矩吗?”地保说着两只眼睛盯着鲍明达死瞧,一只手摊开着,等待银子。他说的“规矩”就是银子。
  鲍明达还没开口,梁晶捋着假胡须,冲着地保说:“喂,葛祥生,你这小鬼,怎么连我徐家老伯伯也不认得了?你的父亲借了我二十两银子,一直没有还。我本来也要来找你。你父亲死了,这笔债该你还了,来,把银子拿来吧!”
  “甚么?”地保葛祥生的一对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怔住了。
  “别装聋作哑,我有你父亲的亲笔借据,父债子还,天公地道,你若不还,我跟你到平阳县去打官司。”梁晶一本正经说着对狗腿子谷盘根瞅了一眼,“啊哟,你这小子也来了,我记得你也欠我五斗大米,快快还米来。倘若不还,我到城隍庙去告你阴状……”
  谷盘根浑身好像被浇上了一盆冷水,身体不住哆嗦,一边拉着地保葛祥生往外跑,一边嗫嚅地说:“走,走,走,我们快到观音堂里去烧香,免免晦气。”
  两个专门欺压乡民的坏蛋,被梁晶这一捉狭的妙着击中要害,吓得抱头鼠窜而去。
  鲍明达一家人,却笑得前仰后翻,嘴巴也险些儿笑歪。
  次晨,天际微露曙色,突然,从远处飘送过来一阵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叫魂一般的呼声。
  这呼声渐渐自远而近,幷且依稀可以辨听它的字眼。
  “申……有……基……回来……了……申有基……回来了……申小基……快……来……申……”
  鲍明达一家人和梁晶都从床上窜跳起来。
  东邻申有基的父母,妻子,儿子小基也听得了,他们失踪已久的亲人的呼喊声,十五岁的申小基和他的祖父首先穿好农服,向屋外奔去,迎接他们的亲人。西邻秦家的人也被这种意想不到的呼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大伙儿在院子门口欢迎失踪脱险回来的人。
  申小基和他的祖父,飞快地向那条蜿蜒如带的黄土路上,一个摇摇幌幌的黑影猛奔过来。
  灰蓝的天空,正在渐渐明亮起来,路上摇幌着的人影与小基他们的距离也渐渐缩短了。
  终于,他们看见失踪已七天的申有基重新回家来了。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昏厥在亲人们的怀抱中。
  他们把他抬到屋子里,躺平在床上。人们七手八脚地给他灌姜汤,灌米汤什么的,也有人在他耳边穷喊,也有人用指甲掐他的人中(人中,是嘴上鼻下一个经穴),那种忙乱的情景,简直难以描绘。
  梁晶走到床边,在他腕上诊了一忽儿脉,退出屋子对鲍明达说:“这乡村有药材铺吗?”
  “有一家很小很小的药材铺。”
  “有人参吗?”梁晶问。
  “没有,但是,这儿有一位薛医生,他家里可能有人参。”
  “你去问薛医生商借二两人参,愈快愈妙,”梁晶匆匆急急说:“这个申有基虽然回来了,但立刻就要动身走了。如果给他灌下一点人参汤,也许能挽留他在人世耽待片刻,从他嘴里探到一些失踪案的线索。”
  鲍明达飞一般地往薛医生家里去了。
  在古老的,传统的民间急救法急救之下,昏厥过去的申有基突然苏醒转来了。他睁大着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掀动着两片干燥的嘴唇,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终于他耗尽了全身的残余力量,说出两个字来:“喝……雨……”
  “喝……雨……怎么样?”他的妻子问。
  申有基阖上眼睛没有回答。永远没回答了。
  之后,是一片非常凄惨令人心酸的哭声。
  当鲍明达在薛医生家里借了人参回来时,申有基已断气很久了。
  “老表兄,申有基说出甚么线索没有?”鲍明达问。
  “他说了两个字:‘喝……雨……’”梁晶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呢?”
  “天晓得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喝嘛,要末喝酒,要末喝茶,雨怎么喝呢?”梁晶现出一丝惆怅的微笑。说:“他的家属给他换衣服时,发现他浑身上下都是皮鞭抽打的伤痕。此外,还有许多被石头擦伤和撞伤的痕迹。”
  “这很明显,申有基是遭受到了私刑拷打。”
  “是,他遭到了皮鞭的毒打,但他非常勇敢,没有向拷打他的魔鬼屈服。经过顽强的斗争后,他终于逃出了魔窟。遗憾的是,他受伤过重,竟因此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魔窟?在哪里?”鲍明达激动而愤慨地问。
  “魔窟在何处,我无法肯定。”梁晶习惯地捻着手指说,“不过,可以推测它是在山上。因为勇敢的申有基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你怎么会知道,他是从山上滚下来的?”
  “他身上除了皮鞭抽打的伤痕以外,其他的伤痕,就是在山上滚下来时所造成的。”梁晶说,“我想和你一同去看看蔷薇公主的墓地,再去访问一下老炮匠——方大通的家属,如果时间有多余,还想看看整个古鳌乡的风光。”
  “这几天,我不出海捕鱼,正闲得无聊,”鲍达明欣然地说,“你要到哪里,我就陪你到哪里。我希望你能协助我揭穿这失踪案的内中黑幕,否则,古鳌乡居民的宁静生活,将被妖魔鬼怪破坏得不堪设想。”
  “老表弟,不瞒你说,我就为了方大通父子四人而来的。既然他们已经失踪,我就必须把他们找寻回来,”梁晶的脸上闪过他那种坚定不渝的神色。“一天不把他们从魔窟中找寻回来,我就一天不离开古鳌乡。”
  整整一个上午,鲍明达陪同着梁晶视察了蔷薇公主的墓地,访问了方大通的家属,游览了整个古燕乡的大街小巷。午膳后,他们来到了海滩边上。
  远处沙滩上搁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破旧渔船。蓝色的海水一阵又一阵地冲上沙滩,溅起了无穷无尽的银色水花,这些水花又好象连接成一条长长的,银光闪烁的丝带,把那些滚动的波浪给拦阻住了。在遥远的波涛中,隐约起伏着若干小黑点。有时好像被海水呑没了,有时又好像被海水轻轻地抛了起来。
  “那是岛屿吗?”梁晶指着海中那些小黑点问。
  “那是鹿儿岛,那儿大大小小的岛屿至少有二、三十个。几个比较大的岛上,也住着些渔民,至于那些土墩似的小岛,那就荒无人迹了。”鲍明达告诉梁晶。
  “老表弟,你的渔船在哪里?”梁晶问。
  “一艘最小的船——东边第五艘,就是我的船了。”鲍达明指着浅滩上那些渔船说,“我第二个儿子鲍谊,这几天正在船上修补漏洞。你想到那些岛屿上去看看吗?”
  “暂时不想去,”梁晶和鲍明达一边沿着沙滩上漫步走去,一边若有所思地谈论着。“老表弟,你有没有感觉到,方才我们去访问方大通的家属时,除了方大通的老妻,卧病在床,我们没有见到外,他家二房的儿媳对我们的访问,并不表示欢迎,甚至非常冷淡,那二媳妇一言不发,捧着她三岁的孩子瑰宝,好像捧着无价之宝似的,那大媳妇则用手帕掩着脸蛋,我们问一声,她就答一言,显示出一种很大的不耐烦……”
  “我倒不大觉得,”鲍明达说:“也许由于她家的男人都失踪了,我和你又都是男的,而旦你又是陌生人,他们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所以不敢跟我们多说多话。”
  从海边回去,他们走近一条最热闹的街道时,碰见了一个青年渔民。
  “鲍家叔叔,乡长莫祈福派人到你船上去找你,要你立刻到他家去谈话。”青年渔民通知他。
  “好吧,我立刻就去,”鲍明达回答着。
  青年渔民匆匆往别处去了。
  梁晶轻轻地对鲍明达说:“大概又为了我这个陌生人的事。你看情况随机应变吧,我可以立刻离开你的屋子,决不使你为难。”
  “唉,老表兄,你说哪里话来,你尽管就在我家里,天大的风险,由我来承担,。”鲍明达语气坚定地说:“你先回家去,我到乡长家里去一次,回头再见吧!”
  他两人分手之后,鲍明达迈着匆急的步伐往乡长家里去了。梁晶嘛,悠闲自若,在闹街上缓缓移动。当他刚走完这条闹街,拐入一条横巷时,有两个奔跑如飞的孩子,在他身上猛烈地撞了一下,梁晶屹立未动,两个孩子却都跌倒了。
  他把他们拥扶起来,对他们一看,啊!不是别人,正是鲍明达的小儿子鲍评和西邻秦家的孩子秦坤。
  “撞痛了吗?”他问。
  “喔,徐家伯伯,是你,”鲍评兴奋地说,“快跟我们一同去看那个平阳口音,专门讨债的老总管。”
  “老总管在哪里?”梁晶问。
  “他到鳌尾湾铁匠孟律的家去了,”鲍评解释:“秦坤在路上看见他,就暗暗跟随在他背后,看见他走进了孟律的院子,就奔回来给我送消息。现在我和他就是奔向孟律家去,看看那个逢人便讨债的老总管。”
  “你们两人中,最好有一个人去把孔秀娟唤来,让她认认这个老总管。”
  “我去。”秦坤说着飞也似的去了。
  梁晶和鲍评便向鳌尾湾奔去。
  铁匠孟律的屋子,跟鲍家的屋子大同小异,也是一院三户,四周围着爬满牵牛花的竹篱。孟律住在中间,左右还有两家邻居。
  梁晶和鲍评赶到时,孟律家的双扉半开半掩。邻居们怀着矛盾的心理,聚在门旁窥探动静,他们想逮住这个不祥的讨债人,但又怕逮不住他,反而遭殃,因此有点迟疑不决。
  梁晶从半掩的门户中张望进去,看见那个银髯白发,手提“平阳王”灯笼的老总管,正在用平阳口音跟铁匠孟律争吵,他要问孟律讨还四十九斗大米。孟律说,没有欠他四十九斗米。他要拖孟律到城隍庙去打官司,孟律不肯去。两个人就这样在争争吵吵。孟律的妻子李氏,抱着一个三岁的孩童,也在分辩,没有借过任何人的债。
  这时,秦坤拖着孔秀娟气喘嘘嘘地奔来了。孔秀娟的眼光,向那个银髯白发,手提“平阳王”灯笼的老总管看去,立刻唤起了她的记忆,她重温旧梦似的,看见了那夜在起坐室里款待她与她哥哥的那个老总管
  “这个银髯白发的老总管是否就是那夜你们遇见的那个老总管?”梁晶轻轻地问孔秀娟。
  孔秀娟没有回答,两只眼睛盯住了老总管一霎也没霎。
  “是不是他?”梁晶又问。
  突然,孔秀娟像发狂似的,推开挤在门旁的邻居,一边向屋子里猛扑进去,一边锐声叫嚷:“你这老贼,还我的哥哥,还我的哥哥!”
  那老总管看见孔秀娟向他扑去,哈哈大笑地把身子往斜里一闪,挥动手中的灯笼,朝屋子后边扬长而去。
  后院竹篱门外,是一条溪河的支流。当孔秀娟追到溪河旁边时,那个穿戴着胖顶罗帽直身的老总管,已驾了一叶小舟渡过溪河,飞快地向北而去。
  孔秀娟没有船可以渡过溪河,便朝南奔跑,从远处一座石桥上绕到对岸去。这样一往一返,她跟那个老总管的距离,至少已隔开了一里多路。但是,她还是如痴如癫地紧追不舍。
  梁晶深怕孔秀娟被老总管诓去,所以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鲍评和秦坤两个孩子,也紧随跟在梁晶的背后。
  那个老总管虽然银髯白发,老迈龙钟,但脚步轻疾如飞。没有多久,他已和追者相隔三里之遥。孔秀娟等人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背影了。
  梁晶嘱咐鲍评,秦坤保护着孔秀娟回转家去。他一人加快脚步,追赶老总管去了。
  梁晶的轻身奔跑功夫,固然不同凡响,谁知老总管的奔跑功夫,也不输于梁晶。他们一口气奔跑了十多里路。路,愈跑愈荒凉崎岖。不久,就奔上了玉苍山南山麓那条人迹罕至的,陡削的山坡上去了。两者之间距离,还有一里光景。如果梁晶追慢一点,那老头也跑慢一点,梁晶追快一点,那老头也跑快一点。他们不即不离地奔跑着,不知不觉地奔到一个山坳里去了。
  这时,夕阳西沉,暮色茫茫,黑夜即将来临。
  老头似乎显出了疲惫的姿态,速度正在逐渐减低。梁晶呢,虽然化装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年渔民,但实际上年轻力壮,功夫又深,脚步依然轻快如恒。不消片刻,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缩短为半里了。
  他们是在一条狭窄如带的山坳中奔跑。两边是高峰削壁。如果按孙子兵法来讲,梁晶在这种地理条件下,追赶老头是一件错误而又违忌之事。只要老头在这狭窄地带,设下随便什么埋伏,梁晶就大败亏输。假设梁晶是一支军队的话,那就是全军覆没,片甲不回,正像曹操的军队被诸葛亮诱进博望坡,烧得干干净净一样。
  可是,梁晶一门心思,只顾追赶这个神秘的老头,什么危险也没想到。天色愈来愈灰黯,山坳地势险恶,到处是杂乱无章的奇树怪石。黑黝黝,阴森森,看上去好像是一群群的魔鬼,拦住去路,要跟人厮杀似的。稍微不慎,就有被绊倒之虞。
  当老头奔到山路尽头,不能再向前奔时,就拐弯不见了。梁晶使劲赶上去,也拐了一个弯,只见那老头正在前面奔跑,频频呛咳,脚步也愈跑愈慢,两者之间距离只有百步左右了。他手里那盏灯笼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点了,发出了黯淡的亮光。梁晶寻思:“夸父逐日,果然有点不自量力。我学了这身了不起的轻身纵跳奔跑功夫,如果追一个老叟还追不上,岂非天大地大的笑话?”
  狭窄如带的山路尽头,矗立着一座寺院的山门。看样子,已是山穷水尽,到了终点,再没有路可供他们两人驰骋了。
  那老头跑到山门前,猛地扬声大笑:“呵……呵……呵……”还用手对梁晶招招说:“来啊,来啊!”随后,推开山门,隐没在门的那一边了。
  梁晶连窜带纵,转瞬,追到山门之前,推开山门,一个箭步跳了进去。他本来以为山穷水尽,无路可通,老头逃到寺院里,也就成为瓮中之鳖。焉料山门之内,柳暗花明,另是一片辽阔的天地。
  原来,这是一片扇形山地,山门设在最狭窄的扇柄尖端,山门之内左右纵横伸展开去的山地,就像一柄展开着的折扇一般。不远处,有一座焚毁了的寺院,断墙残壁,焦木碎瓦,满目凄凉。
  远处,桥木茂盛蓊郁,山坡错综,山峦连绵,山峰高耸,一望无垠。
  天际繁星点点,一轮明月刚从东面的山峰间露出它的脸庞来。
  最使梁晶感到迷惑的是,那个穿戴罗帽直身,手提灯笼的老总管,已在两里外的山坡上,飞快地向一个山峰奔去。突然,老头又扬声大笑,又对梁晶招手了。
  “呵……呵……呵……来啊,来啊!”声音割破黑夜山坳间的死寂,从远处飘送过来。
  未几,那老头已翻过山峰,消失不见了。
  梁晶逗留在瓦砾堆旁,决不定:追?还是不追?那老头不可思议的奔跑速度,已把梁晶自以为了不起的奔跑功夫,远远抛在后面了。纵然去追,也追不上他。
  梁晶正在傍徨,频频捻着他的手指时,更高更远的两个山峰之间,又出现了手提灯笼的老总管,他正在向一个最高的山峰奔去。梁晶依稀可以望见老头扬声大笑,幷且对他招手姿态。
  “呵……呵……呵……来啊,来啊!”声音在万籁无声的肃穆中,从遥远的山峰间隐隐约约地飘荡过来,听了令人有虚无飘渺之感。
  不久,老头在最高的一个山峰顶上出现了。
  如果,他不提着灯笼,梁晶已无法辨认山峰顶上这一小点黑影,就是这个神秘莫测的老总管。
  “呵……呵……呵……来啊,来啊!”声音似有似无地在黑夜的静空中缭绕。
  蓦地,提灯笼的老总管离开山峰,竟在空中飞翔起来,就像鸟儿们在空中飞翔一样,愈飞愈远,终于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了。
  这一切情景,宛如浓厚的迷雾,紧紧把梁晶裹了起来。他感到头脑昏沉,思潮紊乱。终于,心烦意躁地离开了瓦砾堆,跨出了那扇山门,循原路走出山场去。当他刚走出山坳的狭窄出口,踏上山坡之时,意想不到地又看见那个在空中飞翔的老总管提着灯笼,在山坡上缓缓地移动着,那种悠闲飘逸,充满嘲笑的姿态,简直难画难描,又令人恼怒难忍。
  梁晶撒开腿,向老头冲剌过去。
  “呵……呵……呵……来啊,来啊!”老头又扬声大笑,向他招手了。
  梁晶跑了没有多少路,只听嘎吱一响,整个身体被坚韧的鱼网网住了,而且还被高高地悬吊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同时又不停地旋转着,把梁晶转得昏头昏脑,连东西南北也辨认不出来了。再看那老总管时,却又消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鱼网停止了旋转,也渐渐停止了荡动。
  梁晶发现自己陷落在一只坚韧的网袋中,失了自由。
  XXX
  铁匠孟律家里的宁静生活,由于讨债老叟的出现,被搅得六神不安,手足无措了。孟律的妻子李氏抱着三岁的儿子——孟银宝,尽在屋里打转,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现在怎办呢?怎么办呢?这个讨债人来向你讨债,就是你将要失踪的不祥预兆啊!怎么办呢?”
  孟律愁面苦脸地安慰他的妻子:“没有关系,只要我足不离户,就在家里,我怎么会失踪呢?”
  “这个莫名其妙的讨债人是个魔鬼,”孟妻李氏惶惶然地说。“它在哪家出现,这一家的当户人就将失踪,屡试屡验。尽管你足不出户,也没有用,你仍然会像一阵炊烟似的消失不见的。”
  左邻贩鸡蛋商人常安心,右邻香烛店老板牛太丰,怀着见义勇为的好心肠,走进屋子来对他们夫妻俩说:“我们有两个办法,可以破那魔鬼的邪法,邪法一破,人就不会失踪了。”
  “邪法怎么破呢?”孟妻李氏殷切地间。
  “到我店里去购买一对斤通大蜡烛,一股安息香,二十串元宝,五百卷心经,对天祭祀一番,保管就把邪法破了。”香烛店老板牛太丰说。
  “对啊,再杀一只大雄鸡,把鸡血洒在前后门上,把鸡腿,鸡翅,鸡身分给左邻吃,鸡头,鸡屁股分给右邻吃,鸡什你们自己吃,这样就把邪法破了,人也不会失踪了。”蛋贩子常安心说。
  “只要法子灵验,保证孟律不失踪,化掉一些钱,我也情愿,”孟李氏说,“我倒怕这两个法子,一个也不灵验,这些钱岂不化得冤枉?”
  “你采用了这两个解禳法,保证你的丈夫不会失踪,不灵,一文钱也不要你化。,”香烛店老板牛太丰说。
  “对啊,不灵,一文钱也不要你化。”蛋贩常安心说。
  “这就好了,”孟氏脸上现出了宽慰的气色。“牛老板,这些香烛,元宝什么的,先在你宝店里赊吧。”
  “先赊一赊没有关系,过几天你还我就是了。”牛太丰把话讲僵了,不得不答应她的要求。
  “那个自然,”孟李氏接着说,“喔,还有大雄鸡,常老板你赊一只大雄鸡给我吧!”
  常安心的话,也讲僵了,只好赊一只大雄鸡给她。
  孟律反对这种无聊的把戏,但是在他妻子的坚持下,这两个预防失踪的措施,立即在孟律的屋子里实行起来:桌上红烛高烧,画香烟缭绕,纸糊的元宝与心经在盆中焚化,大雄鸡的鲜血洒满了前门与后门,煮熟了的鸡翅,鸡腿,鸡身送到左邻常安心家里去佐晚膳,鸡头与鸡屁股送到右邻牛太丰家里去当酒菜。
  香烛店老板的妻子牛皮氏,倒是一个非常讲究实际的女人,她啃着鸡头,担忧这两个荒唐的办法,不能防止孟律不失踪。她要牛太丰与常安心两人到孟律的屋子里去看住孟律,不让他被魔鬼抓去。否则,斤通大蜡烛什么的,只换一个鸡头,一个鸡屁股,岂非损失不赀吗?
  牛皮氏还建议了一个确实有效的失踪防止法:那就是用粗绳索,把孟律捆绑在靠椅上,再把靠椅捆绑在屋柱上。这样做了之后,如果孟律还会失踪的话,那末就连靠椅,连屋子一同失踪吧。人力已无法挽回了。
  牛太丰想想,倒也不错,他跟常安心提出的办法,本来是骗人的玩意儿,目的只想推销自己的货物,现在经他妻子提醒,就拉着常安心到孟律的屋里去做一个确实有效的预防工作了。
  孟律竭力反对这种做法,可是他的妻子李氏爱夫心切,为保证他丈夫不失踪起见,她非但赞成这个有效办法,还亲自把她丈夫结结实实捆绑在屋柱上。这一捆,就使孟律毫无动弹余地,只剩下两条臂膀还稍微能活动活动。
  夜阑人静,枯坐无聊,李氏用高粱酒与炒鸡什来款待客人。孟律坐在中间,牛太丰与常安心分坐左右,他们三人喝喝高粱,吃吃炒鸡什。聊聊山海经,倒也不感到寂寞。
  前后门都闩上了双重门闩。孟李氏拿了一柄切菜刀,看住了前门。牛皮氏拿了一把劈柴刀看住了后门。
  时间不停地逝去,夜愈来愈深沉了。在灶披间里看后门的牛皮氏第一个坐在椅上打瞌睡了。在客堂里喝酒的牛太丰与常安心也感到非常疲惫,眼睛里已凝结了浓厚稠黏的睡意。但是,他们必须看住孟律,也就是说,必须看住自己的利益——斤通蜡烛等与大雄鸡,他们拼命熬着疲倦,不敢打瞌盹。
  谁知熬到三更三点,他们看见孟律捆在椅上,睡得很浓,看见孟李氏也靠在椅上大打瞌盹,这使他们的疲倦,更猖獗了。没有多久,牛太丰与常安心也打起瞌睡来了。
  当天际微露曙光之时,牛太丰坐在椅上冲呀冲的微微睁开眼睛对孟律扫了一眼,只见孟律依旧被捆绑在靠椅上酣睡似死,一动也不动。他重新阖上眼睛,又重新睁开眼睛,这时,他看见孟律正在渐渐起变化:首先孟律的脑袋隐没不见了,接着两条臂膀不见了,然后,整个身体不见了,终于,孟律消失无踪了。他大吃一惊,用手揉了一揉眼睛,振足精神,睁大眼睛,对中间那只靠椅上观看,嘿,捆绑在椅上的那里是人?它不过是一条有点像人的破棉被!
  “孟律失踪了!”他本能地从椅上跳起来叫喊,“孟律失踪!”
  这一喊,把常安心,孟李氏与牛皮氏都从瞌睡中唤醒了。
  牛皮氏发觉孟律已经失踪,知道斤通大蜡烛什么的都完蛋了,气得脸如土色,心痛如绞。常安心也在心痛他的大雄鸡。孟李氏发觉自己的丈夫,在这种严密的防卫下,仍旧不能逃避失踪的厄运,而放声痛哭。
  常安心沮丧地追问牛太丰:“孟律怎样失踪的?”
  牛太丰叙述了他亲眼目睹孟律渐渐消失无踪,变为棉被的情景。
  之后,他们察看了关闭得很正常的前后门,捜索了整个屋子,派人四出寻找失踪之人,大大地忙乱了一阵,这才死心塌地肯定孟律已在不可思议的情况下消失无踪了。
  这件带有浓厚神秘气息的失踪案,在小茶馆老板谈永富的努力下,不到几个时辰,已传遍整个古鳌乡了。

  第二章 抽丝剥茧曙光现 棋差一着全盘输
  且说梁晶陷落在网袋中后,仔细研究了这网袋的结构,知道这是山区猎人捕捉野兽时,常用的一种网袋。它平铺在地上,用泥土,树叶,稻草什么的掩盖在上面。袋口有一根宽紧活络的绳子,缠住在大树的横极枝上。另外一根绳子把大树的横枝拉向地面,通过树根上一个滑轮,扣住在网袋底下一个灵活的机关上。只要触动这个机关,绳子就滑脱开去,大树的横枝,也就往上弹去,恢复它的原状,同时它就把网袋吊了起来,而网袋中猎获物的重量,促使网袋口紧紧收缩起来。于是网袋就被悬吊在半空中了。网袋中的人或动物愈挣扎得厉害,袋口就收缩得愈紧。
  如果,梁晶身上带着利器,割破了网袋,很快就能恢复自由。偏偏他身上未带利器,便不得不耐着性子,用牙齿来咬网袋了。他整整耗了一夜工夫,才把坚韧的网袋,咬出一个大窟窿来,恢复了他自己的自由。
  早晨,在鲍明达焦急的等待中,梁晶回到了家里。
  “唉,老表兄,你怎么啦?我正在担心你也失踪了!”鲍明达从椅上跳起来欢迎他。
  “老表弟,你不必为我担忧,如果,我不离开这个古怪的古鳌乡,终有一天我也会失踪的。所以,我的失踪已在我意料中,并不值得担忧。乡长莫祈福怎么样?”梁晶一边说,一边把自己修饰了一下,不使他的化装露出破绽来。特别是他那些花白假胡须。
  “我给他送了一点银子七,塞住了他那张贪而无厌的嘴巴。”鲍明达轻描淡写地说。事实上为了筹借五两银子,已忙得他浑身是汗。
  “给了他多少?”
  “不多,五两。”
  “好,待我空闲一点,和他算帐。”
  “昨晚你到那里去了?”鲍明达迷惑地问。
  梁晶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照你这样说,难道这个平阳口音的老总管果真是魔鬼吗?”鲍明达脸上现出不可掩饰的迷茫神色。“他不但跑得比你快,还会飞——像鸟一样会飞!”
  “在我没有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之前,暂且就把这个老总管当作魔鬼看待吧,我起初以为……”梁晶的言语未毕,消息传来了。
  “孟律失踪了!”秦坤奔来告诉他们。“他是一点一点失踪的,脑袋最先失踪,随后是臂膀,随后是身体,随后他完全失踪,变成了棉被。”
  他们飞快地赶往鳌尾湾去。那个亲眼目睹者——牛太丰有声有色,淋漓尽致地向他们描绘了孟律消失无踪的情景。他们也倾听了失踪者的妻子,连哭带讲的叙述,其中还嵌着一些俏皮的言语,讽刺牛太丰与常安心两人的贪婪。与此同时,他们也听到了牛皮氏的满腹牢骚。
  在回家的途中。
  鲍明达问梁晶:“老表兄,你看这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
  “天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梁晶茫然地说,“我的头脑里除了迷雾之外,什么也没有!”
  两人默默地走着。
  “我们去找孔秀娟谈谈。”梁晶猛然提议。
  不久,他们在孔秀娟和他母亲的接待下,走进了她们的屋子,分宾主坐定后,就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秀娟姑娘,你所遭遇到的,总究是梦?还是事实?”梁晶向她提出了一个难题。
  “茶馆老板谈永富曾经说:我所遭遇到的情况,不可能是事实,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他说,这只可能是我被蔷薇的花香醉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是,我觉得我的哥哥不会在梦中里失踪的,是不是?”
  “是啊,你的哥哥失踪是事实啊。”鲍明达说。
  “因此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既然我哥哥失踪是事实。那末,我遭遇到的,当然也是事实。”孔秀娟语气坚定说,“至于,我总究遇见了什么——人?还是鬼?那我也说不上来了。”
  “你仔细想想,再找一些有力的根据出来。”梁晶建议。
  “如果是梦,那第二天我一定会感到饥饿。可是,那天的晚上,我吃了许多鱼呀,肉呀,熊掌呀什么的,第二天我非但不饿,还有饱的感觉,嘴里呢,还留有酒气。”
  “那个平阳口音老总管跟你们同桌用晚膳,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特殊的标记?”
  “双眉粗黑,鼻梁很塌。”孔秀娟回答。
  “还有?”
  孔秀娟没有回答,咬着嘴唇陷入深沉的思索之中。
  好久,好久,她突然说:“我发觉他的白胡须的某些须根七翘八竖,好像不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当时,我曾感到有点惊奇,后来,也就把它忘怀了。”
  “这是假胡须!因为黏得不好,所以某些须根翘起来了。”梁晶摸一摸自己的假胡须,兴奋地说:“你再仔细想想,他还有什么特征?”
  室中肃静无声。孔秀娟再一次跳进深沉的回忆中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她在桌子上碰了一下说:“我想起来了,他的右耳朵边上有一个小小缺口。”
  “眉毛粗黑是化装出来的,但这是破绽,既然是银髯白发,就不该有浓黑的眉毛。左耳朵上的小缺口与塌鼻子倒是真的,因为他没法掩盖它们。”梁晶顿了一顿又说:“你是不是看出昨天在孟律家里的那个老总管的右耳朵边上也有一个小缺口呢?”
  “你呢?”孔秀娟反问。
  “我没注意,我和他的距离,始终隔得很远,所以无法认清他的面貌。”
  “昨天我未曾想到他的耳朵上还有一个缺口,”孔秀娟说,“但是,我看到他那种打扮和手里提的灯笼,再加上他浓黑的眉毛和塌塌的鼻子,就认出他是个万恶的老贼来了。”
  “你是否偶然有兴去玉苍山观蔷薇花?”梁晶问。
  “每年蔷薇花盛放之时,我总是叫哥哥四全陪着我一同去看花的。因此可以说,这已成为我的习惯了。”
  “嗯,嗯,嗯,”梁晶沉吟不语。
  “如果根据孔秀娟所遭遇到的事实而论,”鲍明达现着一种迷惘傍徨的神色说,“那老总管既用鱼,肉,熊掌等实际物质来款待她,这就是说,老总管是人,不是鬼。然而,那些起坐室,书房,朱漆大门,白铜门环,在第二天早晨化为乌有,以及他们所给的白银变成纸锭,这就是说,老总管,蔷薇公主等都不是人。总究他们是人?还是什么?”
  “这个问题,留待事实来说明吧!”梁晶说着从椅上站了起来。
  他们从孔秀娟家里告辞出来,漫步向那条闹街走去。在路上有一个三十多岁,经纪人模样的洪子对鲍明达淡淡地招呼了一声,擦肩而过。
  梁晶首先注意到这个人塌塌的鼻子,接着,他的眼光射往那人的右耳朵上去,出于他的意料,看见那人的右耳朵边恰巧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人是谁?”梁晶轻轻地问。
  “药铺老板易剑树。”
  “他用平阳口音讲话吗?”梁晶问。
  “他是平阳城里人,自然也用平阳口音讲话。”
  “他的药铺开设多久了?”
  “那家药铺本来是属于一个姓袁的,三个多月前,易剑树从城里到古鳌乡来,盘下了那家药铺,做起药铺老板来了。可是他整天在茶馆里喝茶,在酒店里喝酒。好像药铺不是他开设的一样。”
  “踏破铁鞋无觅处,来得全不费工夫,他就是平阳口音,手提灯笼的老总管,”梁晶轻轻地告诉鲍明达,“不过,眼前时机尚未成熟,还不能打草惊蛇哩!”
  接着,梁晶与鲍明达在茶馆里呆了半个时辰。从茶馆老板谈永富的嘴里了解到,铜匠申有基,南货店老板的胞弟秦福生,木匠邢金虎,程起云,裴阿梧,都曾经和易剑树一同喝过茶,而且还是易剑树请客的。
  他们又往酒店里去用了午膳,同时也探到一些消息。据那酒店老板模糊的追忆,记得易剑树也曾请过这五个失踪的人喝过酒。在喝酒之后,他们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遗憾是,酒店老板终日半醒半醉,他所提供的消息,是不足为凭的。但至少,可以认为所有的失踪案,都跟药铺老板易剑树有密切的关系。
  特别是铜匠孔四全的失踪,他的嫌疑最重。
  他们两人回到家里后,鲍明达由于昨天向薛医生借的二两人参还没有还,所以往薛医生家去还人参了。
  梁晶把自己投入紊乱的思想波涛中。
  他想把许许多多不可理解的神秘问题,找出合理的答案来。然而他的努力,始终受到了孟律这件不可思议的失踪案的牵制,而归于失败。
  当他在这些无法理解的问题波涛中,淹得透不过气来时,毅然一跃而出,拿起笛子,吹起“百鸟朝凰”来,藉以排遣胸中的昏闷。
  在曼妙悦耳,百鸟争鸣的笛声中,鲍明达从薛医生家回来了。
  他看见鲍明达那张啼笑皆非的脸蛋,意识到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变卦。
  “老表弟,有新鲜花样吗?”梁晶放下了笛子问。
  鲍明达吁了口气说:“据薛医生告诉我:昨天下午他在药铺老板家里跟易剑树奕棋。他们一共奕了五局,易剑树连输五局,所以留薛医生吃夜饭,饭后,又继续奕了三局,一直到三更多,薛医生输了一局,易剑树才放他回家去。然而,医生和药铺老板交朋友,这是很平常之事,但是,这个事实搅乱了我们的思绪,它等于一团泥浆,把我们一缸将要澄清的泉水又搅浑了。”
  “薛医生这个人可靠得住吗?”梁晶问。
  “他们世世代代定居在古鳌乡,世世代代都是医生。古鳌乡每一个人都肯担保薛医生是个诚实可靠之人。”
  “嗯,这意思说,昨天在孟律家里出现的那个平阳口音塌鼻子总管,以及我追逐的那个老总管,不是药铺老板易剑树,而是另外一个人了。因为易剑树从昨天下午起,到三更止,一直跟薛医生在一起奕棋,所以他不可能再在别的地方出现。是不是?那末,出现在孟律家里,和我追逐的那个老总管又是谁呢?现在这失踪案中,有了两个塌鼻子老总管了,哈,哈,真真令人耐思!”梁晶说着,一边使劲地捻着他的手指,一边又把自己扔进沉思中去了。
  鲍明达反剪着双手,在屋中踱来踱去。他们两人,都在努力澄清一缸浑浊的泥浆水。
  他们的思绪,被街上嘈杂的喧闹打断了。
  须臾,鲍评急促地从街上奔回来,大叫大嚷。
  “阿爸,徐家伯伯,失踪不见的秦福生回来了,可是他已变成一个疯子,不认得自己的家,也不认识自己的妻子与儿子,只是在街上疯疯癫癫做着各式各样的怪动作,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语言。”
  梁晶和鲍明达奔到街上,只见杂货铺老板的兄弟秦福生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一忽儿在空中挥舞,一忽儿在地上划着什么,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莫名其妙的词句。
  秦福生的妻子尤氏手足无措,睁大眼睛望着发了疯的丈夫,咕噜着。
  “现在叫我怎么办?叫我怎么办?观世音菩萨……”
  秦坤揪住了秦福生的衣服,连哭带喊地说着:“阿爸,阿爸,你认识我吗?我是阿坤啊,我是阿坤啊,我是你的儿子啊,阿爸,阿爸,你怎么啦……”泪水一直在这孩子的眼睛里涌了出来,湿透了他大片的衣襟。
  “阿坤阿爸,你不认识你,我也不认识我,他也不认识他,大家不认识大家,太上老君姜太公认识那些魔鬼,哈哈,你是魔鬼,我也是魔鬼……你要喝雨……雨……雨……喝雨……喝……茶喝……酒………”秦福生说着丧失了理智的疯话。
  乡民们议论纷纷地驻足围观。鲍明达与几个邻人把秦福生拖拖拉拉地拖进了房子。
  梁晶叫秦福生的妻子尤氏去请薛医生来治病。
  不久,年逾半百的薛医生来了,他诊过脉后,拿出几颗镇静神经的药丸给病人服用。
  秦福生服药之后,安安静静进入了睡乡,薛医生也拿了诊金走了。
  尤氏给疯人换去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时,发现他背上有一条鞭痕,然而,仅仅只有一条,此外,全身并无其他的伤痕。使她惊奇的是,他的每一个足趾甲上,都用针刻划着三个宇。她叫鲍明达与梁晶来观看。
  他们两人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刻划在十个足趾上的字迹弄清楚,抄写了下来。它们是:
  “一见如,二目昏,三思而,四面受,五颜六,六神无,七颠八,八仙过,九死一,切莫放。”
  “这好像是三字经,”尤氏说,“它说些什么呢?”
  “我不懂,一定要用些心思去研究。但这是个秘密,并且有关秦福生的性命,你们千万别声张出去。”鲍明达善意地警告尤氏,他说完和梁晶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这几天连连续续发生的怪事,使鲍明达的头脑像灌了铅汁一样沉重。
  他一边吸着旱烟,一边烦躁不安地问:“老表兄,你知道不知道,谁把这二十个字刻划在秦福生足趾甲上?是不是易剑树?”
  “这是秦福生自己刻上去的,”梁晶倚在门框上,凝望着高远的蓝天与漂浮着的白云说。
  “真是一个疯子!把字刻划在足趾甲。但是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刻的?”鲍明达茫然地问。
  “如果是别人刻的,字迹一定背对着他。现在字迹个个都面对着他,这说明是秦福生自己刻上去的。而且,他刻字之时,还未曾发疯,不过也近乎疯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懦怯的秦福生,经不起魔鬼们的恐吓与迫害,在他神经失常之前,曾经用这三十个字,代表某些重要事物,秘密地刻在自己的足趾上,以免遗忘。但他终于疯了,魔鬼们见他疯了,把他当作垃圾般丢弃出来。这就是他能脱险回来的原因。事实上,他是不在失踪之列的。他的失踪是个误会。”
  “那末,这三十个字,代表着一些什么重要事物呢?”
  “简直莫名其妙,”梁晶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不论把它凑成多少字一句,三字一句也好,四字一句也好,五字一句也好,都没有什么意义。你知道不知道,这秦福生平日在文字上喜欢弄些什么玩意儿?”
  “喔,我想起来啦,”鲍明达说,“他在讲话时,喜欢用一些缩脚韵。譬如说:‘城隍老’,‘黎山老’,‘两全其,风和日,影踪全,无与伦’,实在就是说城隍老爷,爷者父亲也。黎山老母,母者母亲也。两全其美,风和日丽,影踪全无,无与伦比,即美丽无比也。”
  “好吧,让我们来看看这三十个字的缩脚韵,”梁晶说,“一见如故(故),二目昏(花),三思而(行),四面受(敌),五颜六(色),六神无(主),七颠八(倒),八仙过(海),九死一(生),切莫放过,这样就成了,故花行敌色主倒海生过。还是毫无意义!”
  “也许根本就毫无意义。”鲍明达拼命吸着旱烟。
  梁晶呢,他还在苦思这三十个字的意义。他一忽儿望着碧天银云出神,一忽儿在室中绕圈子,一忽儿捻他的手指,一忽儿坐在椅上闭目养神。终于,他找到了这三十个字的意义。
  他对鲍明达说:“一见如故:指魔鬼们在茶馆中邂逅了失踪人,亲热得像至亲好友一般。二目昏花:指失踪人看见了大量银子,心动神摇了。三思而行:指失踪人再三考虑后,跟随魔鬼走了。四面受敌:指失踪人被魔鬼包围起来,方知上当。五颜六色:指魔鬼们用软功硬功威胁失踪人。六神无主:指失踪人不知所措了。七颠八倒:指魔鬼们把失踪人倒悬起来,用鞭抽打。八仙过海:指魔鬼们把失踪人送出海去。九死一生:指失踪人冒险逃出魔窟。切莫放过:指不能放过这般魔鬼。这三十个字的意义是有了,它说明了失踪人失踪前后的九个程序。但是,它既未指出魔窟在那里?也未说明魔鬼们是些何许样人?嘿,真要命,这有什么用呢?”
  “老表兄,这些失踪案,把我折磨得快要发疯了,”鲍明达霍地从椅上跳了起来说,“让我们到海边去透透空气散散步吧!”
  他们两人在海滨欣赏了太阳落入海中的瑰丽景色,大自然的风光,洗去了他们几天来的烦恼。
  随后,在暮色苍茫中迎着晚风缓缓地走回家去。
  当他经过一家渔民的院子时,从竹篱笆外望进去,看见屋子里正在举行婚礼。新娘头上披着方巾,这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可是新郎戴着一个纸糊的假面具,这是梁晶从未见过的。
  “老表弟,这儿的新郎为什么戴着假面具拜堂成亲?”
  “这是我们这儿渔民的特殊风俗,新郎戴假面具,象征男女两家世代的幸福。”鲍明达解释,“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古鳌乡有一个勇敢英俊的年轻渔人和一个美丽的渔家姑娘互相狂热地爱恋着。但这青年渔人恰巧是女方父亲的世代冤家。姑娘知道她的父亲将竭力反对他们两人的婚事,而且还可能引起两家亲友们的激烈械斗。所以这聪敏的姑娘就费了三天三夜工夫,亲手用鱼皮做成了一个非常精巧,非常逼真的假面具。她把面具送给她的情人,命他暂时改姓换名,戴了面具向她父亲求婚。那父亲果然允许了亲事。不久,那青年又戴着鱼皮假面具跟姑娘拜堂成亲。
  “但是,第二天就被好管闲事的人们揭破了这个秘密。那个固执得像水牛似的父亲,大发雷霆,冷酷无情地把一对新婚夫妻双双抛入海中。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父亲率领全家大小扬帆出海捕鱼,突然遇上了狂风暴雨,把父亲与两个儿子卷入海中,正在危急之时,有一艘小渔船疾驰而至,船上一个年轻渔人奋不顾身地跳入海中,把父亲与两个儿子陆续救上了小船。那父亲发现救命恩人不是别人,正是过去被他抛入海中的女婿与女儿。
  “于是,这铁石心肠的父亲,被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把世代的宿仇旧恨,全抛到九霄外。从此两家永远和和睦睦,共同过着宁静而又幸福的日子。所以,这儿的渔民或者非渔民,在举行婚礼之时,多数还采用这一个非常古老的特殊仪式。特别是婚姻的双方父母的感情不甚融洽之时,更喜爱采用这个仪式。不过,谁也不会制造逼真的鱼皮假面具,因陋就简,就用普通纸糊面具来代替了。”
  “这仪式很古老,甚至有点别扭,然而意义倒很深长。”梁晶和鲍明达边谈边走。这时,那个药铺老板易剑树像一个鬼魅似的,在他们背后一闪而逝。
  XXX
  东方的天空刚刚震出一些蒙咙的晨曦,院子里的大公鸡就吹响了黎明的号角,小鸟们,轻盈地跃上微微抖动着的枝梢,在薄纱似的晨雾中,吱吱喳喳地清歌妙舞起来。
  梁晶与鲍明达从屋子里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看见秦福生坐在石阶上,双眼直瞪着,好像两颗桂圆核,独自在那儿痴笑,笑了一阵又是一阵,彷佛有无穷无尽可笑之事似的。
  秦坤奉了母亲之命,在背后紧紧看住着他。
  他那疯癫的程度,似乎比昨天稍微好了一些,但也好不到那里去。
  他的妻子尤氏端了一碗粥给他,他就狼呑虎咽起来,一连吃了三碗,还像没吃饱似的。尤氏不给他,他也不争,似乎早已吃饱。
  他用袖子在嘴上一抹,开始用筷子在地上划字,嘴里还在咕啰着。
  梁晶与鲍明达两人,悄悄掩到他的背后,看他划字。但划来划去,仅仅划着“一见如,二目昏”六个字。后来,又划了一个三字,可是三什么,他怎么也划不出来了。
  不言可喻,秦福生已把过去的一切全都忘怀了。如果还记得一些的话,那也少得可怜。
  但是,梁晶却在秦福生含糊不清的咕啰中得到了一些线索。他轻轻拉着鲍明达回进屋子。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面条,鲍评站在桌子的旁边,望着面条咽唾沬,却不敢先吃。
  “小馋猴,等不及了吗?”鲍明达瞪着他的儿子说,“坐下来,慢慢吃,别让这些沸滚的面条烫烂你的肚肠。”
  早膳后,鲍评趁他父亲不注意时,像阵旋风似的,奔向街上去了。
  当鲍明达要找他做些杂务时,早已无影无踪了。
  脱离童年时代还不挺久的梁晶,微微笑着,体验到每一个孩子都有着大同小异的顽皮经历。他对气呼呼的鲍明达说:“老表弟,别找你的儿子了,他是不会失踪的,还是听我谈谈三十个字的秘密吧。”
  “好吧,你说,”鲍明达说,“那小猴崽,丢给人家,也没人要,我怕他失踪才怪!”
  “老表弟,秦福生在地上划‘一见如,二目昏’六个字,大概你也看到了吧?”梁晶问。
  “是啊,他划来划去?只划这六个字。”鲍明达说。
  “他的嘴里也在念这六个字,你听见吗?”
  “是,我听见了。”鲍明达回答。
  “但是,在我听起来,他念的不是‘一见如’,而是‘易剑树’,”梁晶解释,“这意思说,这三十个字,不仅代表失踪人的遭遇,还代表着魔鬼们的姓名。当然,这些字,同音不同义,甚至音也不完全相同。然而,无论如何,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现在,我念出这三十个字的声音来,你,老表弟,把这些字的含义抛开,只听它们的音,听听看,其中是否还有你所熟悉的人名?”
  “好啊,你念吧!”鲍明达说。
  梁晶念了几遍之后,鲍明达果然又听出一个熟人的姓名来了。他兴奋而又激动地说:“七颠八,就是戚典柏,他是易剑树药铺中的股份老板,外地人,三个月前,跟随易剑树同到古鳌乡来的。”
  “这就证明我的推断没有错,”梁晶说,“这三十个字中的二十七字,代表着魔鬼集团中九个恶魔的姓名。至于‘切莫放’意思是切莫放过这九个恶魔……”
  他们正在谈论之时,鲍评又大叫大嚷地从街上奔回来了。
  “阿爸,徐家伯伯,我给你们探得了重要消息……”
  “什么重要消息,快说!”鲍明达对他儿子瞪眼睛。
  “方大通的孙子瑰宝,在昨夜二更多天,被那平阳口音,塌鼻子的老总管劫夺去了……”
  “这消息,你是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梁晶问。
  “从茶馆里听来的。大家都在谈论‘这个消息’。”鲍评的脸上泛起一种神秘之色,“这还不算……”
  “不算,便怎样?”鲍明达焦躁不耐地问。
  “孟律的儿子银宝,也是在昨夜三更多天,被平阳口音,塌鼻子的老总管劫夺去了……”
  “嗳,这还了得,这还了得,”鲍明达情绪激动地说,“事态已从暗中的拐骗诓诱,发展到了明目张胆的掳架抢夺了,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老表弟,别太激动,激动无济于事。”梁晶竭力抑制着自己激动的感情。“我们到他们家里去,把这两件掳架案,问问明白,再作计较。”
  他们匆匆急急的赶到方大通的家里,只见方大通的老妻与大媳妇哭得像泪人儿似的。
  任何一个心如铁石的人,见了也会心酸落泪。鲍明达尽力安慰了她们一番,随后,问起孩子被劫的经过情况。
  “昨夜二更多天,我家二媳妇坐在床边做针线生活,瑰宝已在床上睡着了,”方大通的老妻讲述。“忽然,她听得明瓦窗吱嘎一响,转抵身子,抬头观看,只见那个万恶的老总管,手里拿着亮晃晃的钢刀,从窗口跳了进来。我家二媳妇吓得浑身战栗,想叫喊,却喊不出声音来。
  “那恶魔心狠手辣,把她推倒在上,挟起床上的孩子,跳出窗口就跑。
  “我家二媳妇被推倒在地上,见他抢走了孩子,才拼性舍命地叫喊起来。
  “我跟我家大媳妇与邻居们听得了呼救声,赶到我二媳妇房中时,那个恶魔已挟着瑰宝,在街上狂奔。邻居们非常热心,也非常勇敢,在后紧紧追赶,但这恶魔奔跑如飞,谁也追不上他。转瞬之间,就去得无影无踪了……”
  “你家二媳妇——孩子的母亲,没在家里,到哪里去了?”鲍明达问。
  “她为了这件事,今天一早,到她娘家去商量办法了。”方大通的老妻说。
  鲍明达向他们表示,他将尽力想法把所有失踪的人,不论孩子还是大人都找寻回来。随后,告辞出来,往鳌尾湾孟律家走去。
  孟律的妻子孟李氏失去了她的儿子,犹似失去了她的心肝或肺胃似的。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泪水几乎可以把她灭顶。那种悲伤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
  据她说:昨夜三更多天,她和她的银宝都已睡得很浓。突然,她在睡梦中听得儿子的哭声,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那个万恶的老总管已挟了她的儿子跳出窗口去了。她尖声叫喊起来,可是左邻鸡贩子常安心,右邻香烛店老板牛太丰,这两个自私自利的家伙,都躲在屋子里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个也不敢出来追赶那个恶魔,她急急穿好衣服,拿了一柄菜刀追出去,可是这个恶总管已不知去向了。
  鲍明达除了安慰她之外,还答应她,把她的丈夫与儿子找寻回来。
  回到家里后,鲍明达跟梁晶商量对付魔鬼的办法。
  “老表弟,你预备怎样对付他们呢?”梁晶问。
  “把药铺老板易剑树抓起来,送到平阳县衙门去,并由孔秀娟,方家二媳妇,孟李氏等人作见证,控告他‘拐骗人口,掳架儿童’两大罪状。”
  “平阳县瘟官不准词状,不受理这案子,你便怎样?”
  “我邀集这儿所有的渔民,跟易剑树展开斗争。”
  “我不反对你这样做,”梁晶说,“可是,在你实行之前,我想,把这案子的内幕,向你解释一下……”
  “什么?”鲍明达情绪冲动地说,“这案子的内幕你早已了若指掌吗?”
  “开始时,我和你一样,什么也不知道,”梁晶平静地说,“正常说的一样,这案子像一缸泥浆水,我只是在泥浆水里隐隐窥见了一些非常模糊的,非常黯淡的影子……”
  “嗯,你说下去,”鲍明达燃起一管旱烟,边听边吸。
  “昨天,”梁晶缓缓地说道,“当你告诉我,易剑树和薛医生奕棋的消息时,你认为一缸澄清之泥水,已被一团泥搅浑了。
  “可是,我刚刚跟你相反,经过再三思索之后,我看见这缸无法澄清的泥浆水,开始被一块明矾起着澄清的作用。今天早晨传来了两个孩子被劫清息,这等于另一块明矾,投入了水缸,加快了水的澄清速度。当我们访问了方、孟两家之后,这又等于在水缸中投下了一块大明矾,浑浊的泥水,立刻澄清了起来,澄清得可以见底了……”
  鲍明达咬着旱烟管对梁晶凝视着,他,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他耐着性子,聚精会神,听他讲下去。
  “老表弟,这案子中有两个平阳口音,塌鼻子的老总管是不是?其中一个,是药铺老板易剑树,你已经知道了。但是,还有一个老总管,老表弟,你猜猜看,他是谁?”
  “唉,老表兄,你快说吧,我怎么猜得出来呢!”鲍明达脸上掠过非常焦躁的神色。
  “那末,我要宣布了,你别大惊小怪,目瞪口呆,吓得昏厥过去。”
  于是,梁晶郑重其事地加重了语气说:“另一个平阳口音老总管不是别人,就是方大通!”
  鲍明达咬着旱烟管,眯起眼睛来,尽管对梁晶看,很久很久不说一句话。
  “怎么样?你感到惊奇吗?”梁晶的嘴角上依稀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鲍明达的声调,显著地含有一种不以为然的意味在内。
  “我说,另一个平阳口音老总管不是别人,就是方大通!”
  “我且问你,方大通是坏人?还是好人?”鲍明达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闪烁着不可掩饰的恼怒。
  “孩子们在看戏时,常常这样问,这个白脸蛋是好人?还是坏人?怎么老表弟,你也提出这种间题来呢?你要知道这件失踪案子,并不是把人分为好人与坏人那么简单……”
  鲍明达听得莫名其妙地,截住了对方,气呼呼地说:“那是你在说,方大通使他自己失除,使他的徒弟林绩失踪,使铁匠尤六根与孟律失踪,使……”
  “老表弟,别激动,也别说下去了,”梁晶对鲍明达摇手。“你完全说对了,这些人的失踪,包括方六通自己在内,都应由方大通来负责……”
  “老表兄,你能不能把话讲得清楚一些么!”鲍明达紧蹙着眉梢说。
  “既然如此,我不得不从头讲起了,”梁晶说,“方氏父子四人,还有林绩和高二发,他们都是优秀的制炮技工。当他们在制炮局工作时,曾和其他技工们共同仿制了一种名为‘大将军’的铁炮和铜炮,身长二十多尺,重三千余斤,射程三千余尺。能击破坚固之石城。
  “明廷的军队用这种炮跟关外的侵略军作战,屡屡把侵略军击得溃不成军。但是明朝昏慵的皇帝,听信奸佞和太监的谗言,把一批积极抵抗侵略的爱国将领,随便加以逮捕与杀害,把一些爱国的制炮技工恣意迫害与解雇,以致清兵重新猖獗起来,不到二十年,关外大片土地,几乎完全落入清兵手中。
  “清方的统治者皇太极熟知大将军炮的威力。便处心积虑地派出大批奸细混进关来,冒充起义军的名义,诱骗炮匠与其他工匠,到关外去为他们造炮或修炮。
  “起义军方面得到了这种消息后,也遣出许多人员,前往各地制止奸细他们的活动与揭发他们的阴谋,同时也拟遨聘某些技工参加起义队伍。我就是奉命来邀聘方氏父子的。
  “谁知我来迟了一步,敌人的奸细已在这儿展开了活动。
  “首先到这儿来活动的,就是易剑树与戚典柏。他们盘进了一家药铺,作为活动与接待其他奸细们的根据地。接着,他们探悉铜匠孔四全兄妹,每年必去玉苍山观看蔷薇花。于是,就先布置了一个迷魂阵来掩护他们即将展开的罪恶活动。当孔四全失踪之后,平阳县的瘟官果然中计,不闻不问。奸细们的计划得逞,就肆无忌惮地活跃起来,他们冒充起义军,威胁利诱方大通父子四人往外地做工。
  “方大通发觉他们不像起义人员,就虚与委蛇,用了一条缓兵之计。接着,方大通与他的三个儿子,先后失踪不见了。方家的家眷知道这是假失踪。奸细们也知道这是假失踪。
  “方大通与三个儿子躲藏起来后,由于爱国心切,再接再厉地跟奸细们展开了斗争,他将计就计,化装成一个平阳口音的老总管,出现在林绩,尤六根,孟律等人的家里,劝导他们,尽速躲避起来,使奸细们的阴谋无法得逞。这几个工匠也都是爱国之人,听了方大通的劝导,立刻就自动失踪,躲藏起来。至于,方大通为什么要利用奸细们扮演过的那个角色平阳口音老总管?这恐怕跟他的缓兵之计有很大关系。因为他要奸细们中他这条缓兵之计。
  “我不知道方大通这条计策的具体内容。反正他的缓兵之计,终于,被奸细察觉了。这一般奸细中计之后,暴跳如雷,要用武力对付他们,可又不知方大通他们躲在什么地方。因此,有人想出了这一个恶毒的诡计,掳架了方大通最心爱的孙子瑰宝与孟律的儿子银宝……”
  “噢,原来其中有这样复杂的原因,”鲍明达如梦方醒地说,“不过,方大通为什么不去报官呢?”
  “这般瘟官对于欺压百姓,捜括民脂民膏,总是勇往直前,万死不辞。对于无利可图,或稍微有点棘手之事,总是退避三舍,置若罔闻。孔秀娟不是去告了状吗?结果怎样呢?”
  “那末,木匠邢金虎,程起云,裴阿梧,铜匠孔四全与申有基,杂货店老板的兄弟秦福生,这六个人的失踪,才是易剑树与奸细们干的勾当,是不是?”
  “是,不过奸细们的主要目标,是在六个炮匠身上。”
  “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来,方大通的失踪是假的呢?”鲍明达现着一种惊奇的神色问。
  “那天我和你到方家去访问时,我就感到方家两位媳妇的神色与感情,并不像她们家曾经失踪了四个亲人应有的那种神色与感情。相反地,还显着一种日子过得挺安乐的样子。但是,今天去访问时,她们的感情就不同了。那种忧急如焚的神情,一看,就能看出她们的孩子,真的被歹人劫走了。
  “再说孟律的妻子吧,她所表演的也是一样,她失去丈夫后,也哭也流泪,但毫无悲伤的感情,还说些俏皮话,讥讽两个市侩。如今她失去了孩子,嗓子既哭哑了,眼睛也哭肿了,显示了她真正的悲痛感情。这为什么呢?因为失去丈夫是假的,失去孩子是真的。此外,孟律的失踪,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失踪,简直是不可能失踪的。至于牛太丰亲眼目睹他逐渐消失,这不过是牛太丰刚从瞌睡中醒来时,一刹间的幻觉而已,是不足为奇的。
  “由于这案子中两种截然不同性质的失踪,混淆在一起,它们互相矛盾,又互相牵连,以致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合情合理的答案来。一直到发现这案子中有两个平阳口音的老总管时,笼罩在我周围的迷雾,才开始渐渐消散。”
  “那末,你追逐的那个老总管,就是方大通了。不过,方大通怎么会使魔法,奔跑如飞,又在山巅飞翔呢?”
  “他的确跑得很快。但后来跑得那么神速,是他弄了一点玄虚。我猜想,他跟他的三个儿子事前准备好的。如果有人追捕他,他们就用四个人来扮演一个老总管,每一地段出现一个同样打扮的老总管,另一个就隐藏起来。你以为他跑得如此神速,其实,他根本一步路也没跑,另外一个人预先埋伏在那儿,代替他做奔跑的姿势。距离那么远,谁也辨认不出谁的面貌。至于,在山巅飞翔,那是用一个稻草人穿起总管服装,捆扎在竹竿上就能表演空中飞翔了。”
  “孔秀娟所看见的起坐室,书房,朱漆大门,白铜门环什么的,到第二天早晨,全都化为乌有,这怎么解释呢?”
  “这是奸细们预先在蔷薇公主墓地上,建搭好的几间木板房间,乍眼看去,富丽堂皇,实际上是非常简陋的。当孔氏兄妹中蒙药昏昏入睡之后,他们只要费半个时辰,就能把这几间简便的木板房间拆除搬去,不留丝富痕迹。一切神秘的事物,在它们的秘密被揭穿之后,就毫无神秘可言了。”
  “那末,方大通他们隐藏在什么地方呢?”
  “我猜想他们都隐藏在玉苍山那个山场里。那儿一定有个居住的地方,”梁晶说。“方大通的老妻说,他家的二媳妇到娘家去商量办法了。其实她是去玉苍山给方大通送信息去了。”
  “那末,现在我们该采取什么行动呢?”鲍明达犹豫地问。
  “我们可以先去抓易剑树与戚典柏这两个奸细,把他们管押在渔船上。随后,我和你赶往玉苍山去跟方大通他们联络一下,采取一致的行动。”
  “老表兄,你的办法,比我的周密。我们是不是立刻就去药铺抓他们?需要多少人帮忙呢?”
  “我和你两人就能抓住他们了,”梁晶说,“不过,我在担忧方大通他们早已离开了玉苍山,跟那般魔鬼去拼命了。”
  “你人在古鳌,怎么知道玉苍山上的事呢?”鲍明达又现出惊讶的脸色来了。
  “我且问你,方大通的武艺好不好?”梁晶反问。
  “老方是有点武艺的。”鲍明达答。
  “他们这些人中间,更还有谁精通武艺?”
  “孟律曾跟名家——卞益学习过武艺。尤六根,林绩,方氏三兄弟都跟孟律学过一些武艺……”
  “我的推测,大概不会错,初生之犊不畏虎,他们这般年轻人,血气方刚,哪有不立即去找寻那些魔鬼,夺回两个孩子之理?”
  “他们到哪里去找寻那般魔鬼?”
  “我猜想,昨夜匪帮劫夺孩子之时,一定有一封信留在方家,威胁方大通他们到一个指定地方去洽谈,否则,就要置两个孩子于死地。因此,方大通他们去找寻匪徒,是毫无困难的,但这恰恰中了匪帮之计。他们这些假失踪的人,都将变成真失踪了……”
  “这如何是好呢?”鲍明达额上冷汗也急出来了。
  “但愿我的推测不准确,”梁晶说,“现在我们先去药铺抓人吧!”
  他们赶到药铺门前,只见排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字条:
  “有事赴省,暂停营业。”
  据左右邻居告诉他们:易剑树与戚典柏在昨日傍晩离去之后,就一直没有看见他们回来。
  于是,他们又匆匆向玉苍山奔去。
  通过狭窄的山切,跨进那座山门,穿越颓圮了的断墙残壁,逶迤前行,进入了一座茂盛邃深的树林。在蔽天的浓荫下,蓊郁的树木中,穿来穿去,耗了一个时多辰,才看见了一小片明朗,洒满阳光的菱形山地和两间茅舍。这时,已将近日中午时了。茅舍门槛上坐着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猎人,正在啃着一条野鸡腿和一块热气腾腾的烘饼。
  梁晶跟这猎人招呼后,发觉他是一个哑巴,就用文字跟他谈话。遗憾的是,这猎人不识字。于是,不得不费了很大的劲,做尽各种各样的手势,才证实方大通等人确在这哑巴猎人的茅舍中住过很多日子。今日早晨来了一个女人之后,方大通他们便拿了武器,匆匆忙忙地走了。
  梁晶拭去满头大汗,再用手势问他,方大通等人的去处。
  那哑巴猎人用摇头来代替了回答。梁晶怅惘万分,黯然地对鲍明达说:“看来,方大通,孟律等人,非堕入匪徒们的陷阱不可了!”
  XXX
  方大通父子一行七人,手里各执武器,在淡紫色的晨雾中,怀着满腔忿懑,离开了玉苍山,奔向濒海的小鳌山去。
  方大通年方五十,中等身材,长方脸,塌鼻梁,不留胡须,性情相当急躁,不过,有了几岁年纪,跟他身边一般血气方刚之辈比较起来,还算是一个略有涵养之人。他主张暂时不理睬匪定们的威胁与恐吓。但他三个儿子,特别是小儿子方伟,刻不容缓要跟匪徒搏斗,夺回两个被劫的孩子,肃清这般可恶的奸细。
  他英俊潇洒,一双清秀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智慧而又带些骄傲的光芒。他曾向孟律学会了几路出色的刀法,那条胳臂始终好像被无数蚊虫叮咬得奇痒难忍,不挥挥他的刀,跟人激战一场,就彷佛不能止痒似的。可惜一向没有机会,今日机会来了,岂肯轻易放弃这个名正言顺一试刀法的机会!老大方信也有同样的要求。
  老二方仁是被劫走的孩子的父亲,他比任何人更迫切需要向匪徒夺回孩子。铁匠尤六根终日挥着沉重的铁锤打铁两臂力大无穷,武艺也算不错,自然也是跃跃欲试之辈。孟律也是终日打铁之人,膂力着实惊人,加之他曾向名家——卞益学过武艺,被劫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是他的儿子,当然,他也是主张立时立刻就跟匪徒决一死战之人。
  林绩,虽然年纪很轻,也是血气方刚之人,但深谋远虑,很有见识。他反对这样匆匆急急,草草率率,毫无策略地去跟匪徒展开直接的肉搏战。他赞成从长计议,想出了妥善的办法后,再采行动。可是,林绩这个准确的意见,被其他五个急躁得少有少见之人否决了。特别是方伟,他暴跳着,把手指伸到林绩的鼻尖之前,指责他幸灾乐祸,指责他不关痛痒,指责他胆小如鼠。
  方大通虽然竭力支持林绩的意见。但是,方伟坚决主张立刻前去,向匪徒夺回两个被劫的孩子。
  老方拗不过他小儿子与其他四人的主意,只得跟着他们一起往小鳌山去了。小鳌山是鳌尾湾附近一座小山,可是削壁陡坡,峋鳞怪石,岩峰突兀,危岩紫紧,形势非常险峻,终年罕有人迹。
  奸徒易剑树看中了这座山的险阻形势,早在两个多月前,在山上设立了一个秘密匪窟,又在南山麓隐蔽之处,建搭了两间茅舍,作为他们罪恶活动的指挥所。
  今晨,天色微曙之时,匪徒们就在山上安排了陷阱,布置好阵势,从容不迫地静待鱼儿上钩。
  当方大通他们在南山麓下出现之时,匪首山思尔和施眉寿,看见对方仅来寥廖六七人,既未邀来军队,也没率领群众,就毫无顾忌地在茅舍附近山坡上挥手招呼他们。山麓下的方氏兄弟认识这两个匪徒,就是早些时候,冒充义军,访问他们与威迫利诱他们之人。不禁怒火中烧,挥舞着武器,飞快地向他们冲刺过去。
  孟律与尤六根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方大通与林绩也只得跟着冲上山去。
  “啊哟哟,三位方世兄,手执武器,怒气冲冲,所为何事啊?”匪首山思尔奸诈地说。
  “狗强盗,恶强盗,你们劫夺我们的孩子,该当何罪?速速把两个孩子还给我们,如若不然,今天就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方仁怒声喝骂。
  “你们父亲方大通,用缓兵计来搪塞我,我不得不把你们的两位小宝宝,暂作抵押品啊!”
  这时,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五、六十步左右了。
  山思尔和施眉寿旋转身子,一边往山上奔跑,一边高声叫喊:“弟兄们,让两个孩子跟他们的亲生父亲见见面!”
  突然,瑰宝与银宝在一个凸出的危石上出现了。这两个不到三岁,什么也不懂的孩子,站在危岩缘上,挥动着小手,一边哭,一边锐声叫喊:“阿爹,阿爸,伯伯,叔叔——”
  方大通他们抬头一看,吓得汗流浃背,身子冷了半截。这两个孩子只要向前移动半步,就会从悬崖上堕下来,不是摔得粉身散骨就是跌成肉浆。大伙儿用手蒙住眼睛,不忍观看这种惨景。方仁与孟律大声叫嚷:“瑰宝,退后去,退后去!”
  可是,孩子懂什么?他们非但不退后去,他们看见爸爸,反而向前扑去,边哭边喊:“阿爸!阿爸!”
  这原是匪徒们使用的毒计,用这两个孩子们来做诱饵,并扰乱方大通他们的心绪,软化他们的斗争意志。事实上,匪徒是用绳子系住着这两个孩子的,他们寸步也不能向前移动,所以,也不会从悬岩上掉下来。霎眼间,方大通等一行七人,他们在既紊乱,又愤怒的心绪下,不知不觉地被匪徒谁到了半山间一片比较平坦的山地上去了。
  危岩上两个孩子还在哭喊。方大通等却被埋伏在那儿的匪徒们围住了。匪徒戚典柏拦住了孟律厮杀。身材高大的匪徒韩沐汾与老大方信交锋。匪徒柏先固跟林绩战在一堆。易剑树与尤六根杀得如胶如漆。施眉寿大战老三方伟。匪首山思尔缠住了方大通搏斗。女匪裘思依跟老二方仁战得难分难解。

  第三章 沧茫大海逃无路 逐步追寻自有方
  方大通他们一边跟匪徒战斗,一边还要抽出一点空闲,对危岩上两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孩子看上一二眼。
  方大通施出浑身功夫,一刀连一刀,一刀紧一刀,不停地向对方砍劈过去。山思尔从容不迫地只用刀招架,却不还手。嘴里还在跟老方讲话:“方大哥,干么生这么大的气?你自己约我在半个月内,邀集其他工匠,在乐清翁坪附近的茜村,与我相见后,一同登舟北去的。我在那儿呆了半月,却不见你的影踪。我上了你这一个大当,我不生气,倒惹你生气,岂非笑话奇谈吗?”
  “哟哟呸,”方老头怒吼着说,“我怎么对你说的?我说,我不能一走了事,我也必须用失踪的方式,才能离开故乡,在半个月内,我能邀集其他工匠,我就在茜村和你相见,一同登舟北去。可是这样说的吗?”
  “对啊,你是这样说的,”山思尔说,“这意思就是你能够在半个月内邀集其他工匠,到乐清茜村和我相见,一同登舟北去啊!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能失信于人呢?”
  “你像煞一个人,连人话也听不懂,”方大通怒容满脸地说,“我说得很清楚,花半个月内,我能邀集其他工匠的话,那末,我就在茜村和你相见,一同登舟北去。倘然,我在半个月内不能邀集其他工匠,那末,我就不在茜村和你见面,也不登舟北去。难道我还说得不够明白吗?”
  “喔,老方,你在言语的语气中跟我耍花招,佩服,佩服!这算我愚蠢,上了你的当,但是,眼前,你们来时有路,去时无门,你却上了我的当了。”山思尔说着开始采取攻势了。
  方大通的武艺,并不怎么精通,当匪首山思尔反守为攻后,他就手忙脚乱,难以招架了。
  老二方仁的武艺比方大通还不行,开始时,一刀来,一刀去,战得还算激烈。然而战到后来,他乱劈乱砍了一阵,把气力浪费殆尽,于是,被女匪裘思依的刀尖划破了左臂,倒在地上,生擒活捉去了。
  老三方伟从孟律那儿学来的几路出色的刀法,居然使他敌住了武艺高超的施眉寿。但是,好景不常,没有多久,他只有招架,而不能还手了。就在这种劣势之下,他也被施眉寿擒住了。
  力大无穷的尤六根却打了胜仗,打得易剑树忘命而逃,他就在后穷追。林绩的武艺坏透,匪徒柏先固的本领也不过尔尔,谁也胜不了谁,谁也不能击败谁。施眉寿一个箭步走进战圈,霎眼间,就把林绩擒住了。
  老大方信碰到的对手韩沐汾又是一个北派武艺好手,所以交锋不多片刻,方信右腿受伤,倒在地上,被俘掳去了。
  孟律与戚典柏的战斗,可以说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了,两人激战多时,始终不分胜败。孟律忽然灵计一动,左足向前移动一步右手一刀直向匪徒胸部挑去。这是一个大破绽,戚典柏向左边一闪,人已在孟律左肩之后,挥刀砍劈对方的脖子。
  孟律瞧得真切,身体往下一蹲,重心完全移在左足尖上,戚典柏的刀在他头顶掠过时,他用左足尖做轴心,右腿迅捷地划了个大圆圈,旋扫过来,戚典柏避让不开,被一扫倒在地上。孟律一刀砍去,戚典柏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使劲一滚,才在孟律的刀下滚了出去。
  他一跃而起,撒开双腿就逃。孟律岂肯放他逃走,跟踪就追。
  现在,山地上只剩下方大通与匪首山思尔继续还在战斗。方老头气喘嘘嘘,咬紧牙齿,陷在苦战中。山思尔却轻描淡写,高兴嘛,就劈几刀,劈腻了,就让方大通还劈几刀。
  隔不了多久,追赶易剑树的尤六根掉在陷坑里,跌伤了右足踝,被易剑树擒住了。追逐戚典柏的孟律掉在另一个陷坑里,跌伤了右手腕,也被戚典柏擒住了。
  匪首山思尔看见对方的战士都已成了俘虏,微笑着说:“方大哥,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可以慢慢讲,何必动刀动枪,我们也可以住手了。”
  “哟哟呸,谁跟你是自己人,看刀!”方大通说着,一刀朝山思尔的腰部拦腰劈去。
  山思尔用刀背挡开对方的攻势,满脸堆笑地说:“方大哥,别这么固执不化,你看看,你的手下战士,都已成了俘虏。你也可以归顺了啊!”
  方大通的眼晴周围扫视了一下,只见自己的三个儿子,一个徒弟,两个朋友果真都已成了绳捆索绑的俘虏了。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方某不是懦夫,宁死不降,看刀!”他拼性舍命,用足全身所有气力,一刀向匪首的脑门上劈去。
  山思尔稍微用点功劲,把刀背往上一抬,只听当的一响,方大通手中的刀,就脱手飞出去了。
  “方大哥,现在总可以投降了吧!”
  方大通失去了刀后,就用拳头继续战斗。山思尔东躲西闪,倏的纵到他的里,在他臀部轻轻踢了一脚,方大通身不由主地栽倒在地上了。戚典柏走上去,用绳索一捆,于是,方大通也成了俘虏。
  不久,七个俘虏被匪徒们送到一个大岩洞里,副匪首施眉寿指挥匪徒松开俘虏们身上的绳索,给每个人换上了一条镔铁腰带。每一条镔铁腰带之间,还有一根短短的粗铁链连系着。
  岩洞出口处,有一扇用树干做成的大门,拦住了他们的出路,门外还有匪徒守卫着。
  “委屈你们在这儿耽待半日吧!”施眉寿说完,转身走了。
  中午时分,匪徒送来了干粮与茶水。大伙儿心境沉重,都无意饮食。唯独林绩用一种乐观的声调说:“我们还要跟匪徒斗争下去,不吃东西那里有气力继续斗争呢?”
  大家听他讲得有理,勉强吃了一些东西下去。
  饭后,匪首山思尔、施眉寿,匪徒易剑树与戚典柏都来了。
  山思尔装着一副伪善的神态,向大家道歉,说:“请各位兄长原谅,我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来招待你们。实在因为诸位不肯与我合作,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我原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诚意,并用重金礼聘各位到敝地去担任造炮和修炮工作……”
  “你所说的敝地在什么地方?”方大通怒容满脸地说。
  “方大哥,现在我们已成了一家人了,我也不必瞒你们了。我是大清皇太极的全权代表,山王爷邀聘你们到关外去做官……”山思尔的言语被方大通截断了。
  “闭住你的狗嘴,”方大通怒吼,“我们绝不降敌做汉奸,也决不为敌人效劳。你给我们滚出去!”
  “滚出去!”大伙儿一齐怒吼。
  山思尔等待愤怒的吼声静下去后,继续厚颜无耻地微笑着说:“方大哥与各位世兄,你们何必这样顽固呢?你们请想一想,你们为大清效忠,将来统一中原,你们就是开国功臣。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呢?况且明廷把你们视为草芥,把你们丢弃在穷乡僻壤中……”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怒吼的声音,又像雷一般地响起来了。
  “山王爷,这般不识抬举的莽夫,无可理喻,”汉奸易剑树建议,“他们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把他们的两个孩子扔下山谷去。”
  “我赞成,”施眉寿说,“不可理喻之人,只有用这种手段来对付。”
  “没有这个必要,没有这个必要,”山思尔装得像一个非常讲仁义道徳的人似的,双手乱摇着说,“没有这个必要。”他从袋里取出一张契约,又拿了一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缓缓地走到方大通身边,用一种非常诚恳的声调说:“方大哥,只要你在这聘书上签一个字,我立刻命手下,把两位可爱的小宝宝送回家去。另外,预付每位俸金一百两,同时送到各位的家里去。你们的自由也立刻可以恢复,成为我的座上佳宾。方大哥啊,你就签一个字吧!”
  方大通虽有三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孙子。老大方信结婚已近十载,未有子嗣,老三方伟尚未完婚,至少在眼前,这一个孙子,是方家无价之宝。平日捧在手里怕冷,含在嘴里怕融,爱护得无微不至。然而,在今日这种情况下,方大通宁愿绝子绝孙,也不向敌人投降,所以,他把眼睛闭了起来,给他一个不理不睬。
  山思尔对易剑树与戚典柏,递了一个眼色。
  易剑树与戚典柏抽身就走。不久,他们拿着瑰宝与银宝走进岩洞来了。两个孩童看见自己的父亲,又大哭大喊起来:“阿爸,阿爸!”
  但是,易剑树与戚典柏又把两个孩子拉出洞外去了。
  山思尔走到方仁身边,拉了一张半桌过去,把契约平摊在桌上,把狼毫笔塞到方仁手中,用恳求的声调说:“二世兄,你先签上一个字吧,早点把这件事弄妥当,早点可以把孩子送回家去。我知道令堂与尊夫人都在盼望小宝宝能够安然无恙,重回母亲的怀抱。现在,孩子的生与死,孩子能否重返母亲的怀抱,都由你自己来决定了。签吧,签一个字,不费吹灰之力,你快签吧!”
  匪首说话的语气,好像孩子的生杀权,操在方仁的手中,而不是操在他的手里一样。这是一个多么恶毒的诡计啊!
  方仁握着那支狼毫笔,手在那儿剧烈地颤抖,脑子里签不签字的思想,在那儿炽热地交战。其他六个俘虏的十二只眼睛对方仁凝视着,可一句话也没说。岩洞中肃静无声,一片死寂。洞外孩子的悲哀哭声与喊声,像刀一样地划破了父亲的心坎。两颗豆大的泪珠,从方仁的眼眶中滚出来,他使劲把笔扔向远处。不屈服的思想战胜了屈服思想。他宁愿失去亲生的孩子,而不愿失去自己的气节。
  “先把瑰宝扔下山谷去!”施眉寿走到洞口发出了命令。
  “是,”洞外的易剑树答应一声,抓起瑰宝就跑。
  瑰宝发出的悲哭声音与匪徒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愈去愈远。
  山思尔从地上拾起笔来,再一次塞到方仁的手里,说:“二世兄,快签吧,还来得及救你孩子的性命。快签,快签,还来得及救你孩子,那孩子哭得多么凄惨啊!只有你可以救他的小性命。难道你忍心看他堕下山谷,粉身碎骨吗?”
  匪徒这个恶毒透顶的威胁,特别是对一个父亲来说,具有一种无法估计的力量。方仁的心,再也硬不起来,脸色变得像白纸一样。他那颤悠悠握着笔的手,渐渐落下去,渐渐走近那张契约。当笔和纸正要接触时,他又突然咬紧牙关,把笔狠命一丢,丢向远处去了。
  “啊,多么残忍的父亲啊!”山思尔恶毒地咕啰着,把半桌拉到另一个父亲——孟律身旁。
  “孟世兄,你看在那个可怜的孩子身上,在这聘书上签一个字吧!”孟律刷地攫起那张契约,三把两把撕得粉碎,朝地上一抛:“去你妈的蛋!”
  “把银宝也丢下山谷去!”施眉寿又发出了残酷的命令。
  洞外的戚典柏,抓起那孩子,朝远处奔去。
  “唉!我真佩服你们都是硬汉,”山思尔长叹一声,说道;“但这对你们毫无益处。”
  “把他们一个个倒悬起来,用皮鞭来抽,”施眉寿恶狠狠地说,“非要把他们打屈服不可。如果,再打不屈服,就把他们的腿,放在沸水中泡。再不屈服,我们还有七十九种酷刑,让他们顺着次序,一一尝尝滋味,亦无不可!”
  “那又何必呢,”山思尔始终在扮演一个伪善的角色,想用讹诈的手段,使这几个硬汉俯首就范。“归根结蒂,都是一家人。眼前,他们想不透,过几天,他们自然会回心转意……”
  谈论间,女匪陆人妩走进岩洞来了。她长得很丰满,也很美丽,一双彷佛浸在水里的黑眼眸,在岩洞里扫来扫去,扫了一阵,用着悦耳的声音说道:“山王爷,谁叫易剑树与戚典柏两人把孩子丢下山谷去?”
  “是我。”施眉寿说。
  “嗳,你怎么竟做得出这样辣手,这样不友善的事来?幸亏被我撞见,所以,我已把两个孩子救了下来。”陆人妩埋怨着他,转过丰满袅娜的身躯对山思尔说:“山王爷,把你预备好的俸银,连同两个孩子,尽速送到他们家里去。今晚,我们就要登舟北去,向古鳌乡告别了。”
  “小施的性子是比较激烈一点,但也不能全怪他的不好。反正现在我可以命易剑树与戚典柏两人立刻把孩子与银子送去就是。”山思尔自圆其说地说着,命匪徒把瑰宝与银宝带进岩洞,重新跟他们的父亲见了一面后,又被带出岩洞去了。施眉寿与陆人妩也走了。
  匪首山思尔还抱歉似的向俘虏们敷衍了一番,才缓缓地走出岩洞去了。岩洞里,七个不屈服的俘虏,互相凝望了一会,又对各自在身上的镔铁腰带与铁链子察看了一番,继续保持着一种深沉的静寂。
  年纪最轻的老三方伟,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窒息般的静默,用轻微而焦灼声调说:“这般敌人非常恶毒,二哥的心肠太软,险些儿中了他们的讹诈圈套。以后可要谨慎小心一些,坚强勇敢一些才对。”
  “对敌人的确需要绝对的坚强,那末任何讹诈与威迫,都吓不倒我们。”林绩接着说:“纵然,他们用七十九种酷刑来迫害我们,我们视死如归,也就毫无所惧了。”
  “你的话是对的,我们应该视死如归。但也该想法子,使自己能从敌人的囚禁中逃出去。”老三方伟说,“现在时间已很短促,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想法逃出这个岩洞。否则,将永远跟亲人跟故乡告别了!”
  “我们大家应该尽力想法子,逃出这岩洞去,”孟律说,“现在立刻就开始想办法。”
  于是,他们又静默下来,每一个人都在脑海里努力搜索逃出岩洞去的办法。在这种景况下,时光彷佛总是比任何时候消逝得快,逃出岩洞的办法,还没想出来,太阳倒已落下山峰去了。
  每一个人的心,急得好像被火烤焦了似的。
  突然,嘎地一响,岩洞的门,被拉开了。
  施眉寿率领着一般狰狞魁梧的匪徒,走进岩洞,不由分说,用绳索重新把他们的手足捆了起来,还在他们的嘴里塞了木蛋。一个匪徒背起一个俘虏下山去了。
  暮色愈来愈浓,抵达山脚下时,天已完全黑暗了。匪首山思尔在山下恭恭敬敬欢迎他们,并且还连连向他们道歉。这时,易剑树走来,轻轻对匪首说:“孩子与银子都很顺利地送到他们的家里去了,并且取来了信物。听人说,炮匠高二发已从杭州铁铺辞伙回乡来了。我们要不要带着高二发一起动身呢?”
  “高二发回乡来,那再好也没有了。你和戚典柏赶快去把他邀来,我在茅舍里等候你们。”山思尔说。
  易剑树拿了鸡毛当令箭,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
  不久,七个俘虏被匪徒们带到了海边,登上了小艇,直往海中驶去。
  在白茫茫无边无际的波涛之上,有一艘小艇摇摇幌幌浮动着,倏而被湮没在波涛之中,倏而被抛起在浪峰之上。天际的下弦残月,也宛如一叶小舟,在浓厚的云海中,时隐时现地飘浮着。
  四个壮健的水手默默地用力扳动着四支木桨,使小艇绕过海中那些土墩似的小岛,来到一艘停泊在那儿的大海船旁边。小艇上四个乘客——匪首山思尔,匪徒易剑树与戚典柏,还有炮匠高二发,陆续攀着绳梯,登上了大船。四个水手把吊索扣住了小舟,由大船上的水手把他们连人带舟地吊了上去。
  大船的船长——侯泮涛与早些时候登船的施眉寿在甲板上迎接他们。
  “方大通他们怎么样?”山思尔问。
  “都安然无事地上了船。”施眉寿回答。
  “那就立刻开船吧!”山思尔对船长说。
  船长发出了开船的命令,水手们,起锚的起锚,扬帆的扬帆,不消片刻,这条五帆的大海船,就在滚滚的波涛中,破浪而去。
  炮匠高二发在施眉寿殷勤的招待下,走进了一间布置很精致的小舱房。
  “二发兄,这是你的舱房,你可以早些休息,明天跟你再见了!”施眉寿说着退出舱房去了。
  高二发闭上舱门,往床上一躺,静静思索起来。
  原来,他竟是梁晶,而不是炮匠高二发。
  早上他和鲍明达没有能够在玉苍山上找到方大通等人,立即匆匆回转古鳌乡。经过磋商之后,他命鲍明达去跟高二发的父母接洽妥当,由他暂时乔装改扮高二发,混进匪窟去,粉碎匪徒们的恶毒阴谋。鲍明达再配合梁晶这一个计划,在小茶馆散播高二发从杭州辞伙返家的消息。
  高二发是个二十多岁,瓜子脸形的小伙子。他从未与匪徒们见过面。因此,梁晶毫无顾虑把自己的椭圆脸,略加化装,就成了一个瓜子脸形的人了。他又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铁匠,呆在高二发家里,静待匪徒们来邀聘他。
  有许多朋友去探望他,都被高二发的婉言挡回去了。
  天色黑暗后,不出梁晶所料,易剑树果然携带了许多礼物来拜望他了。在高二发的父亲合作下,他以高二发的身份会见了他。
  易剑树老练地鼓动如簧之舌,施展出他的一见如故的手段。没有多久,他又捧出了许多银子。梁晶将计就计做出二目昏花的样子来。易剑树抓住这个机会,邀聘他到外地去做工。梁晶经过三思而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于是,易剑树大献殷勤,邀他同去喝一种延年益寿的雨酒。他欣然地跟了易剑树就走。这一走,就走到了小荥山的茅舍里。匪首山思尔捧出浓香扑鼻的雨酒飨客。梁晶偷偷地把酒吐掉了,但仍装得喝醉了似的,在聘书上签了字。少顷,他发觉他们所谓的外地,就是敌占区,又故意略微显示了一些愤怒的表情,然后,就归顺了他们。
  他跳过了“四面受敌”,“五颜六色”,“六神无主”,“七颠八倒”四个步骤,迅速地进入了“八仙过海”的阶段。他随着匪徒们一同离岸登舟,跨上了大海船,迳往关外驶去了。
  梁晶没有想到匪徒们会这样迅速离开古鳌乡,更没有想到离开古鳌乡,就直接登上大船驶往敌帮去了。因此,意识到,他已把自己投到一种非常困难的处境中去了。尽管他喜爱冒险,不怕任何危险,不过他一个人毕竟势孤力单,若要把方大通他们从匪徒手中抢救回去,那就是一件非常艰苦,非常伤脑筋的任务了。
  冷冷的月光透过船窗,洒满在小小的舱房中。他不禁想起了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来了。
  翌晨,早膳后,山思尔与施眉寿给高二发——梁晶送来了不少华丽的衣服,绸袄、绸裤,绣花的鹦番绿战袍,武生巾甚么的。还有干点心与二十两另碎银子,并且还给了他一个“铸炮参将”的官衔。
  “高参将,”山思尔关切地说,“我们将在海上航行很多日子,倘若你感到寂寞,可到甲板上去随便散步,看看海景,或者到船首那间茶厅里去奕棋,玩纸牌、掷骰子,品茗谈天,一切悉听尊便。如有不暱意处,尽可向我们提出来。”
  “是,谢谢谎言的照拂,”梁晶故意把“王爷”二字含糊其词地念成“谎言”,声音有点相同,意义却大不相同。“你说我的师傅和师兄弟们——方大通与林绩他们都在船上,能否让我去见见他们?”
  “他们个个倔强得像蛮牛一样,死也不肯归顺我们。”山思尔紧蹙着眉梢说,“所以暂时我把他们软禁在船舱中。”
  “我跟林绩很知己。”梁晶接着说,“我可以跟他谈谈,也许能把他拉过来。然后,我再想办法把方大通他们也一同拉过来。”
  “好极,好极,如有适宜机会,我叫小施陪着你同去看看他们,劝导劝导他们。”山思尔两双狡猾的眼睛骨溜溜地转动着说,“高参将,你把身上的铁匠服装卸下来,丢到海里去。请换上这些新衣服,你已经是一位三品的参将了。”
  “是,是,是。”
  山思尔与施眉寿走后,梁晶换上了绸袄,绸裤,穿起了绣花战袍,戴起了武生巾什么的,立刻就成了一个潇洒飘逸的武将了。
  他跨出舱房,穿过走廊,向甲板上走去。
  这艘五帆的大海船,平稳地在海上航行。
  梁晶站在栏杆旁边,望着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海,除了水和天,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船驶到了什么地方。
  他转过身子,沿着船舷走过去,对这庞然大物作了仔细的观察。只见它高大雄伟,五根大桅杆张着五面帆篷外,旁边还有小桅杆与没有张挂起来的小帆篷。甲板上共有三层舱房。船首隐藏着两尊红铜大炮。除了五六十名水手外,还有二百多名身材魁梧的便衣武装军兵,尽管他们打扮得像普通旅客,但还是看得出他们那种动刀动枪,杀气腾腾的本来面目。
  他隐约看见有三个年轻女子,在二层楼舱房里对镜梳妆。舱外甲板上有二十个便衣军兵,担任警戒的职务。三层楼舱房,大约是船长室与匪首山思尔所居的地方。舱外甲板上也有二十个便衣军兵在那儿站岗放哨。
  不久,有一个队长带着四十名军兵前来换班,把原先的军兵换下去了。
  从外表上看去,它伪装得像一艘普通运货客船,实际上是一艘配备着战斗力量的奸细船。
  梁晶走到船尾,看见伙食房门口有一个金华口音的秃顶老厨师,正在淘米洗菜,他就以同乡的乡谊关系,跟他攀谈起来。从老厨师口中获悉:甲板下面是水手与军兵们居住的舱房,另外还有几间囚禁俘虏的牢房。最下一层是堆置货物的底舱。他跟老厨师谈了很久,才回转自己的舱房去。
  且说方大通他们被匪徒掳架到船上后,一直就被禁闭在甲板下的牢房里。七个人分别被锁在七个大铁环上,彼此相隔很远。他们可以坐在椅上,躺在地上,就是不能随便走动。
  铁匠尤六根与孟律两个人,此起彼伏地在咒骂那些匪徒。老三方伟肝火旺盛,正在大发脾气。林绩默默无言,尽望着舱壁出神。方大通闭目养神,懒得说话。老大方信右腿受伤,老二方仁左臂受伤,发炎胀痛,两人轮流在那儿呻吟。
  方伟用拳头使劲地在地上打了一拳,不耐烦地说:“大哥二哥,你们两人,一点没有英雄气概,受了点伤,就这样哼呀哼的,哼个不停。我的心,被你们哼得烦躁死了!”
  大哥方信不悦服地说:“我们胀痛得厉害,哼哼好像能够聊解痛楚,反正我们不向敌人屈服,哼哼又何妨?”
  “不是这样讲,你们哼痛,就表示你们软弱,”方伟反驳着说,“尤大哥与孟大哥也跌伤了足踝与手腕。为什么他们不哼,就你们两人哼个不停,我被你们哼得简直无法忍耐下去了。”
  方大通睁开眼睛来,对兄弟三人扫了一眼。他对这个小儿子是从小就溺爱和怂恿惯的,因此渐渐养成了他唯我独尊的恶习,他的意见,别人必须尊重,别人的意见,他可以不听。现在方老头还是用着一些袒护小儿子的语气说:“阿信,阿仁,你们两人就熬熬痛,哼得轻一些,别惹你们的小弟弟心烦意躁了!”
  方信,方仁听见父亲这样说,就忍着痛楚,不再呻吟了。
  但这并未使老三方伟的心境平静下来。现在,他感到尤六根与孟律两人无休止的咒骂,使他头昏脑胀了。
  “喂,尤大哥与孟大哥,你们两人从昨夜骂起,一直骂到今天,没住过口,现在也该休息休息了!”
  孟律看在方大通的脸上,没有说什么。但是,尤六根是个非常直率,非常莽撞的人,他竖眉瞪眼地说:“哼痛嘛,是轻弱,难道咒骂敌人也是软弱吗?”
  “咒骂敌人有什么用?你还是省省力气,动动脑筋,想一个脱身之计出来,才是道理。咒骂有什么用呢!”方伟理直气壮地说,“你再这样咒骂下去,我的脑子胀得要爆烈开来了。我简直没法再在这个断命牢房里呆下去了!”
  “我是个莽汉,想不出什么可以脱身之计,”尤六根冷笑着说,“你聪敏得像诸葛亮一样,为什么不想一条脱身之计出一来?”
  “我被你们吵得头昏脑胀,还想得出甚么计策来!”方伟悻悻地说。
  “好吧,我把嘴巴封起来,”尤六根说,“你把脱身之计想出来。”
  舱房中顿时静得声息全无。这也没有能缓和方伟心中的烦躁与焦急。他不停地在那儿长叹短吁。
  孟律向他投了一个讥讽的眼光。方伟立刻眼睛一瞪,把孟律的眼光挡回去,并且暗示他:哼痛,咒骂理该禁止,长叹短吁,不在此例。
  突然,施眉寿与易剑树带了四个军兵,推开舱门,走了进来。
  “瑰宝与银宝都已安然无恙地送回家去了,”施眉寿说着,取出一枚银锁片递给方仁,又取出一个银铃递给孟律。“这是从方大嫂与孟大嫂处拿来的信物,你们可以相信两个孩子已回到母亲怀抱里去了。现在,你们经过一夜的考虑,总可以回心转意,归顺我们了吧?”
  “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方大通威严不屈地说,“要我们投降,除非西天出太阳,大海水干。否则你还是少说几句,给我滚出去!”
  易剑树站在方伟的身边,他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父亲年迈,脑子顽固,但是你年轻英俊,头脑灵敏,事实摆在面前,你该看出,除了归顺大清之外,是绝对没有其他道路可走……”
  方伟的肝火,本来旺得使他浑身发烧,听了这汉奸厚颜无耻的言语后,肝火更旺盛了。使劲地在易剑树脸上,打了二记耳光。
  易剑树被打得老羞成怒,欲想还手,但被施眉寿拦住了。
  他们用钥匙,开启了方信与方仁身上的镔铁链条,挟持着兄弟两人,走出牢房去了。
  方伟等待走廊里的足步声去远之后,用着焦虑的声调说:“他们把大哥,二哥带去干什么?”
  “左右不过用酷刑拷打,强迫他们投降罢了,”尤六根说,“拼死无大事,要我们投降,简直是梦想。”
  “强迫我们投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林绩慢呑呑地说,“不过,除了酷刑之外,他们也懂得用别种恶毒的手段来对付我们。因此,我们的意志要坚定,不管他们用那一种手段,我们绝不能有丝毫动摇之心。”
  “绝对不能动摇,誓死不降。”孟律说。
  “我就是替大哥,二哥担心,他们太软弱了!”老三方伟叹着气说。
  时间像水一般地流去,转瞬又是黄昏了。
  方信与方仁始终没有回来。大家也猜不透他们遭遇了什么样的命运。
  这时,舱门又开了,施眉寿带了一个穿鹦哥绿绣花战袍的小伙子走进来了。
  “师傅,师兄们,我高二发来拜访你们了。”梁晶说着对大家拱手,同时拼命对他们霎眼晴。
  “你,高二发?真活……。”方伟看见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自称是高二发,诧异得叫喊起来,幸而最后“见鬼”两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林绩响亮的声音截断了。
  “二发兄,你怎么也在船上?”
  “高二发,你不在杭州,到这船上来干什么?”方大通毕竟是饱经世故之人,知道其中必有缘故,立刻附和着说。
  “小高,你做了官啦?还是怎么的?”孟律也附和着。
  尤六根对梁晶凝视着,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没有开口。
  这一个乔装打扮的假高二发,险些儿被方伟揭穿真相。但是方伟总究也不是笨蛋,立刻转变语调:“高二发,你真活像一个汉奸!”
  “唉,师弟,别见面就出口伤人。天下的事情并不都像二二得四,三三得九那样简单。它总是错综复杂的。且听我从头至尾慢慢讲来……”
  “高二发,如果你来做说客,劝我们投降,那你就免开尊口,还是给我滚出去为妙。”方大通严厉地。
  “做说客?不,不,不,我是来望望你们,谈谈家常的,”梁晶从容不迫地说着,转过身子去,对施眉寿说:“寿兄,你有事,请先走吧,我在这儿跟师傅他们谈谈家常吧。”
  施眉寿走了之后,梁晶用嘴对门外噘了一噘,暗示门外还有两个卫兵在那儿窃听。随后,一本正经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杭州铁铺里受尽老板辱骂与殴打的故事。同时却把预先写好的一张字片,放在胸前叫方大通观看。
  那纸片简洁扼要地叙述了梁晶的真实身份,以及他和鲍明达追究这件案子的情况,还向他们说明,他冒充高二发混入敌船,预备设法援救他们的意图,并叫他们坚持下去,千万别向敌人屈服。最后,告诉他们,门外有卫兵窃听,谈话须要谨慎小心。
  “那天追到玉苍山去的,原来就是你啊!”方大通用极轻微的嗓音说。
  梁晶一边微微点头,一边啰里啰苏还在讲述铁铺老板和他的纠纷故事。当他的故事讲述完毕,牢房里所有的人,除了尤六根不识字外,也都看完了他那张纸片,用感激的眼光注视着他。
  梁晶故意响亮地告诉俘虏们,他已归顺了他们,并且做了三品参将,得到很优异的待遇。随后,又大大方方问起他们被掳的情况。方大通依实在告之。
  “嗯,你们七个人中,倒有四个受了伤,”梁晶边说边察看了尤六根与孟律的伤势。“这是伤了筋络,伤势虽然不重,要它痊愈,倒也很费时日。我去弄点药来给你们搽搽吧。”
  梁晶从这俘虏舱里走出来,又走进了另一间俘虏舱。舱里四个俘虏,跟方大通他们一样,被铁链锁住在铁环上。不过,这儿的戒备比较松弛,门外也没有卫兵守卫了。
  木匠邢金虎,程起云,裴阿梧,铜匠孔四全身上都鞭痕累累,而且还正在发炎,伤势相当沉重。梁晶用很轻的声音,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身份,来意与各种有关消息后,这四个被伤势折磨得昏昏沉沉的硬汉,立刻振奋起来了。
  孔四全叙述了他们被俘后的经过情形。这跟梁晶所臆断的,几乎没有什么大出入。只有一件事是梁晶未曾料到的,那就是他们签过字的契约,被申有基乘匪徒们不防之时,夺回来撕成了碎片。因此匪徒用酷刑,作为报复。
  梁晶问他们四人有无武艺时,他们都摇头表示歉意。
  “申有基的武艺很好,所以他能冲出敌人的包围逃下小鳌山去,”孔四全说,“他临走之时,答应我们邀集乡民攻上由来。把我们援救出去。可惜,他受伤太重,逃到山下,就死去了。否则,局面不会糟到如此地步。”
  “是啊,他带着重伤逃回家去,只把儿子的名字喊了几声,就昏厥过去了。后来,又说了‘喝……雨……’两个字就咽气了。”梁晶说,“申有基既是一个武艺高强之人,他对匪徒们的实力,有没有什么意见?”
  “申有基曾对我说过:九个主要的匪徒中,匪首山思尔的武艺最好,他是满洲部落的酋长。匪徒们有时称他为山贝勒(贝勒——满语即酋长也),有时唤他为山王爷。韩沐汾与施眉寿的武艺也非常高强,可与山思尔并驾齐驱。戚典柏也相当好,至于易剑树与女匪裘思依就很平常。柏先固的武艺最坏。还有两个女匪邬艳绿与陆人妩是没有什么武艺的。秦福生在未发疯前,曾把九个匪徒的名字,凑上了九句成语,刻划在他的足趾甲上。他说:‘这样做,既记录了我们的遭遇,又把匪徒们永远踏在脚下。’这倒是怪有趣的。”孔四全低声地讲给梁晶听。“还有诓骗我们兄妹的老总管是易剑树扮演的,那位公子爷是施眉寿扮演的,婢女是裘思依扮演,僮儿是柏先固扮演的。蔷薇公主是邬艳绿扮演的。这个邬艳绿长得真像天仙一样美丽。她虽没有武艺,但几乎人人要被她的美丽与妩媚所醉倒。你碰见她,就要特别谨慎小心啊!”
  “没什么大不了……”梁晶说着又习惯地捻起他的手指来了。“我先去弄点药,给你们敷敷。逃走也需要健康的身体。你们耐心一点,等我的好消息吧!”梁晶回到自己的小舱房里后,倚在床上沉思。
  他占计了自己方面的力量,与敌人方面的力量。十一个被俘的难友中,有八个是受伤的。倘然跟敌人展开搏斗,他就是主要的战斗力。他一个人能抵敌这许多武艺高强的人吗?他一个人能击败这许多敌人,把十一个被俘之人都救出去吗?倘然,他一个人要从这艘船上逃走,那末敌人再多一倍,也不能拦阻他的去路。可是,带了十一个俘虏一同逃走,他有这种能力吗?
  舱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三记。梁晶从床上跳起来开门。施眉寿从容地跨了进来。
  “高参将,你跟方大通他们谈得怎么样?”他问。
  “成绩不算错,至少,他们已不再骂我了。这些人都像顽石一样坚硬,不能操之过急。”梁晶笑吟吟地说,“要逐步用软功去缠住他们的心。若用硬功,保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认为不能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要慢慢地来。要把他们的心拉过来。”
  “孔四全他们呢?”施眉寿问。
  “也一样,要慢慢地来。”
  “好吧,劳神你高参将慢慢地把他们的心拉过来吧!”
  “寿兄,船上有无治伤,止痛的药物?”梁晶说,“我认为应该先把他们的伤痛治治好,这是包括在软功中的。这叫做:如欲取之,必须与之。”
  “高参将,你言之有理。我命人把药送来,你去给他们治伤吧。”施眉寿说着跨出舱房去了。
  不久,施眉寿命水手送来了一小箱常用药物。梁晶立即到厨房去,向那个秃老厨子——周阿东讨来了一碗高粱酒与一碗麻油,熟练地调制了几种药膏与油膏。配制了几种药丸,亲自到孔四全的舱房中去,给他们敷上了油膏。又给他们服了药丸。又到方大通的舱房中去,治疗其他几个受伤之人。
  方信与方仁已被送回牢房来了。他们正在讲述这一天的遭遇。
  “那个叫陆人妩与那个叫裘思依的女匪,她们两人分别用车载斗量的甜言蜜语,用世所稀有的美馔佳肴,用琼浆玉液般的美酒,甚至用她们的花容月貌来迷惑我们,要我们归顺他们,为满清效忠。可是,我们兄弟两人不约而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们这些蛊惑。”方信一边讲,一边用手擦去额上冷汗。他的伤口正胀痛得叫他难以忍受。“唉哟,痛啊!”
  “那两个女魔还说,只要我们肯归顺,立刻就叫医生来给我们治疗创伤。”方仁补充地说,“但是,我们兄弟两人,忍着无比的痛楚,拒绝了她们的诱惑,连一声痛也没在她们面前哼出来。喔,唷唷唷,痛啊!”老二方仁的创口也发炎得非常厉害。
  “好,你们两人不愧为是我的儿子。”方大通的脸上,闪烁着自豪与光荣的神色。
  “好虽好,但还美中不足,”老三方伟吹毛求疵地说,“你们两人还是比较软弱。要是我,根本就没有这样好的胃口去听她们那一套甜言蜜语。干脆,伸出手去,砰砰二记,把她们的脸蛋打歪了事,就像我打易剑树那样,岂不爽快?”
  “也许我们没有你那样的勇敢坚强,”老大方信说,“反正我们也没有向敌人屈服。”
  他们的谈论,正在继续下去。
  梁晶一边听,一边精细地给方信,方仁洗涤创口敷上油膏,给他们服下了丸药。又给孟律,尤六根搽上药膏后,才返归自己的舱房中去。
  晚膳后,梁晶到甲板上去散步,其实是去察看敌人们的动静。
  弯弯的残月,朦朦胧胧照亮了茫茫的大海。
  海是那么辽阔,望去无边无际,船是这样渺小,一览尽入眼底。渺小的船,航行在大海中,彷佛永远停留在原处,一步一也没移动过似的。前前后后,远远近近,除了翻腾奔驰的波涛外,还是翻腾奔驰的波涛。
  梁晶心事重重,对茫茫的大海出了一会儿神,怅惘地走向船尾。
  秃顶老厨子周阿东,正在把一只击着绳索的葫芦形藤篓子丢下海去,绳的一端紧系住在船栏杆上。藤篓跟着船在海中瓢浮着。
  “老伯伯,这藤篓有什么用啊?”梁晶问。
  “这是我创造的捕鱼粪子,”老厨子脸上泛起一阵得色。“只要把它抛在海中,鱼儿进入了葫芦形狭口就逃不出来了。第二天早晨,把它拉起来,就有许多新鲜鱼儿到手了。”
  “妙极妙极,”梁晶夸赞着跟周阿东随便聊了一会天,然后,返舱歇息。
  舱中那盏明売灯里的火光在幌动着,遮着船窗的天蓝窗帘在幌动着,船在幌动着,梁晶的身体在幌动着,一个重要的念头也在他脑子里幌动着:
  “怎样才能从敌人的势力控制下,救出十一个被俘的人来?”
  他的心在幌动,一切都在幌动。
  笃,笃,笃,三响轻微而又温和的敲门声,在梁晶的耳边缭绕。
  “谁啊?”他问。
  “是我,”那声音细弱得几乎不可听辨。
  梁晶把舱门拉开,只见一个娉婷袅娜,美丽得使人眼花缭乱的年轻公主,不待邀请,自动地走进了他舱房,而且还把舱门关了起来。
  “还认识我吗?”
  梁晶凝神对她端详,立刻认出她不是别人,正是他名义上的妻子——邬仙姑。(请参看蛇丐弯喇叭故事:“姣妻的媚眼”)数月不见,她的美丽与天赋的妩媚,依然未有丝毫变化。多么夺目的美丽啊!多么诱人的妩媚啊!
  “官人,你还认得我吗?”声音柔顿悦耳,好像渗着蜂蜜一样甜润。
  “啊?噢,”梁晶楞了半晌,才缓缓的说:“我不认识你,请问贵公主从何处来?”
  “不认识我?”那位公主妩媚地笑起来。她用极轻微的声音说:“官人,我们是夫妻啊,夫妻是最亲的亲人,你何必瞒我呢?”
  梁晶想:“夫妻倒是夫妻,可是,恰恰像冰炭一样,存在着不可协调的矛盾。因此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自己就是梁晶。”他故意现出一种诧异万分的神态,说道:“我的确不认识你。你这位贵公主是谁?”
  “嗳哟,官人,你别再这样诈痴假呆好了,”她始终用柔和而又轻微的声音说,“你既要冒充炮匠高二发,反正他们谁也没有跟高二发见过面,你随便化装甚么脸形都可以。臂如说:长方脸,扁圆脸,他们还是会把你当高二发看待的。然而,你偏偏化装成一个瓜子脸形的高二发。官人,我想,你还没忘记吧,你过去扮演的测字先生张铁口,与穷书生王定岩,不都是瓜子脸吗?跟我拜堂成亲的新郎,不是瓜子脸吗?今晨,你以高参将的身份,在甲板上出现时,我在二层舱房中看见了你后,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啊!官人啊,你想,夫妻失散了这么久,忽然,在一艘航行于大海中的船上重逢,岂能叫我不欢欣若狂吗?”
  “请贵公主多多原谅,我是一个粗鲁的炮匠,我听不懂你那些深奥的言语。”梁晶矢口否认,同时习惯着不停地在捻他的手指。
  “嗳哟,官人啊,我的言语既不深奥,你也不是粗鲁的炮匠,你要我拿出更多证据来,证明你是我的丈土吗?证明你是被明廷悬赏纹银五千两通缉的‘造反叛逆’——梁晶吗?好吧,我再给你一些证据:你向施眉寿索取药物,为那些炮匠治疗创伤,还说什么‘如欲取之,必先与之’。这岂不是跟你过去在邓和次官邸中,用什么‘卧龙精神法’,援救起义军将领史固的手法,如出一辙吗?还有,你的捻手习惯,迄今还未戒除,你不是梁晶。又是谁呢?”
  这位年轻的佳人——山思尔王爷的寄女儿邬艳绿公主含着微笑,娓娓地说着,取出一面小小的青铜镜,递给梁晶,“官人,你用镜子照一照你自己的脸,你是不是我亲爱的丈夫?”
  梁晶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蛋:这个脸蛋,果然跟过去扮演过的测字先生张铁口或穷书生王定岩一模一样。他没料到会在这条船上,遇见这个冤家对头。他曾经两次设法使她落入明廷的官兵手中,可是,不知怎么,她又能在这条船上出现。现在他冒充炮匠高二发,被她看破了其中的底细。这就是说,他不能再在这条船上耽搁下去。既然不能再在这条船上耽搁下去,他怎么能救出那十一个重要人物呢?
  梁晶心里很紧张,也十分激动。脸上还竭力保持一种相当镇静的神色,现着一丝鄙夷的微笑,对她说:“那你何不向你的主子——山谎言(指山王爷)去告密,这样,你岂非又可得一大功了?”梁晶在讲述这几句话的时候,曾想突然用手去攫住她,就像他平日在山上突然搂住一条蟒蛇一样。
  那个美丽的公主向他瞟了一个非常妩媚的眼神,并且轻轻地警告他:“亲爱的官人,放聪敏一点,休得动手动脚,我只要稍微提高一点嗓子,喊叫一声,门外的卫兵立刻就可以冲进来逮住你。”
  梁晶对她凝视着。
  她也对他注视着。
  好久,好久,她对他嫣然一笑说:“官人,自从我和你失散后,我没有一天不在怀念你。坐下来,为妻的要尽情地跟你叙叙离情别绪!”
  “现在你不用怀念了,”梁晶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我就在你的面前,你可以命你的卫兵进来擒住我,去掉换你的荣华富贵。”
  “你倒硬得起心肠,一点也不顾念夫妻之情义,两次使我落入明朝军队的手中,就像曹操借刘表之刀,杀死弥衡一样,要明朝的军兵,代你置我于死地。”她脸上掠过一阵怨恨,委屈,伤感的表情,“我却没有这种狠毒心肠,在山王爷面前告发你不是高二发,而是起义军的侦察人员——梁晶……”
  “你尽可以这样做的啊,为什么不去告发?”梁晶的眼晴里,闪耀着藐视的光彩。
  “为什么不做?嗳,你这薄幸的冤家啊!说来话去,为了你总究是我的丈夫,拜过天地,拜过堂的合法丈夫,而我也热爱着我的丈夫。难道这一点,你都不明白吗?如果,你要看我的心,你用刀子来拿,我死也情愿。”
  “接受你的热爱,我愿意去接受一条毒蛇的爱。看你的心,我宁愿看蝎子的心,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不会爱你的。”
  “嘿,你说谎话,我在你的眼睛中看得出,你像我热爱你一样地热爱着我。你说,是也不是?”她的眼光死死地盯住他的脸。
  “何以见得?”梁晶的背上,冒出了冷汗。
  “因为你没有直接置我于死地的勇气,就像我没有勇气揭破你的秘密一样。”她说。
  “一派胡言乱语,”梁晶的思想很乱,不停地捻着手指。
  “我再给你说得透彻一些,你这样矜持着,把你自己扮成了一个柳下惠,这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个微妙的矛盾。只要把这一个矛盾拿掉,譬如说,我反正过来,帮着你消灭山思尔这般匪徒们。那你立刻就会把我拥抱在你的怀中,可是也不是?”
  梁晶竭力使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摇了摇头说:“少说一些废话吧,这等于希望大海变成陆地一样不可能。你别在我的身上绕着圏子,施用这种蛊惑技俩。你始终想把我拉过去,跟着你一起走卖国的道路。呸,这也像希望大海变成陆地一样不会成功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唉,官人啊,我把你拉过来,不是一样可以消除我们之间的矛盾吗?况且你瞧瞧眼前你自己的处境,你不走这条路,你还有什么路可以走?你一个人孤单单在敌人的船上,你能干些甚么出来啊?就说你们的起义军吧,最近高迎祥与李自成率领的义军,在陕西车厢峡里被明朝的总督陈奇瑜的军队围困得得水泄不通,覆灭在即。请问你有什么前途?”
  “这不用你代我操心。我想,你我所要谈的,已尽于此了。请贵公主宫回殿去吧!”梁晶说着站起来,把舱门拉开,“再见,邬艳绿公主,再见,蔷薇公主!”
  邬艳绿冷笑一声,从椅上站起来轻轻地说:“官人,我给你四天考虑时间,你仔仔细细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处境吧,船上跟陆地不同,你也无处可逃。归根结蒂,你非投降不可,至少非投降我不可!”她说完,像一阵轻烟似的离去了。
  梁晶关上舱门,擦去额上的冷汗。这是一场比动刀动枪更激烈的战斗。
  这一夜,梁晶整夜思考着怎样跟敌人展开肉搏战斗的计划。他身边没有称手的重武器,仅仅带着一柄师傅庞甫传给他的短剑,尽管这短剑削铁如泥,但在以寡敌众的搏斗中,它的威力是不大的。他左思右想,只觉得困难重重。
  时间像闪电般逝去,黑暗的天空里,又吐出鱼白色来了。
  第三天早晨,梁晶用过早膳后,开始踏进船首那间茶厅,跟匪徒们鬼混去了。他跟他们掷骰子,玩纸牌,玩得兴高采烈,好像什么都忘怀了似的。
  当梁晶在茶厅中跟匪徒们鬼混时,俘虏舱里的方伟被施眉寿带到二层舱一间陈设精致的起坐室里去了。
  女匪陆人妩殷勤地接待他,说:“山王爷的寄女——艳绿公主钦佩你是一位威武不屈的爱国勇士,感谢你救了她的生命,所以特地请你到这儿来,她要当面向你致敬,并感谢救命之恩。请随我来!”
  方伟随着她,跨进一间无比华丽,无比旖旎的内房。只见一位稀世少有的绝色佳人,先用那双晶莹发亮的眸子,对他瞅了一眼,又用倾国倾城的笑容,对他微微一笑,随后用一种蜜饯过的银铃似的声调说道:“方勇士,请坐,昨宵多蒙奋勇相救,使我化险为夷,得庆更生,这都是勇士所赐,今日邀君前来,并无他意,只是聊表我的寸心……”
  她那少有少见的美丽,已使方伟有点神魂颠倒,她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言语,也使方伟堕入了五里雾中。所以他既未砰砰两记耳光,把邬艳绿的脸蛋打歪,也未表示任何不耐烦的态度。相反地还彬彬有礼地说:“小姐,我不明白你那些言语的意义,可否请你解释解释?”
  “是,我不解释,你难以明白,我将此事……此事的始末……”邬艳绿的脸上泛起微微一阵红晕,似乎有点怕羞,似乎又非解释不可。
  这时,裘思依以婢女的姿态,送上了香茗与精细的糖果点心。邬艳绿对裘思依递了一个眼色。裘思依与陆人妩都悄悄地退出内房去了。
  邬艳绿热情地,亲自把一些糖果送到他的嘴里,彷佛方伟没有手,自己不会拿取似的。
  “……事情呢,是发生在昨夜将近三更时分……”邬艳绿开始用一种最有魅力的声调,叙述她的经历。
  方伟含着满嘴糖果,凝神倾听。
  “……我因舱中气闷,到甲板上去散步,”邬艳绿说,“我沿着船舷缓缓地走着,欣赏着海上的夜景。忽然,有条大鲨鱼从海里跳到了船上,这条大鲨鱼背上有六个方框,它摇身一变,变成了参将高二发,粗暴无礼地攫住我的臂膀,要把我拖下海去。我用全力挣扎,可是,高二发力大无穷,我怎样挣扎,也挣不脱身。
  “正在危急之际,有一团方正伟大的瑞气从船舱下层升起来,飞驰到我身旁,转瞬,变成了一位英俊漂亮,风流倜傥的的少年将军,他手执宝剑,跟高二发激烈地搏斗起来。
  “不久,高二发被那位美少年斩断了一条腿,高二发大吼一声,就显出原形,仍旧变成一条鲨鱼,跟美少年继续战斗。那位美少年左手搂住我,保护我,右手用剑抵抗鲨鱼的攻击。结果,鲨鱼又被削去了一片鱼鳍,这才连连吼叫着,跳下海去,逃遁了。甲板上遗下了半截鱼尾与一片鱼鳍。
  “我对那位美少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正是你方勇士。你在我脸上亲了三亲,说你要去了。我哪里肯放你去,紧紧抱住你。但是你又变成一团瑞气,隐没到船舱底层去了。
  “我恨怅若有所失,脸上挂满一长串泪珠,对着你隐没的地方发呆。蓦然,空中落下了一位白发仙翁,他点化我说:‘今夜,你虽逃过了一个危险,但危险并未消除。那条可恶的大鲨鱼始终追随在这条船的旁边,除非把你的终身许配给那位美貌的少年将军,在他的保护之下,方能解除鲨鱼侵犯的危险。而那位少年将军也必须与一位公主结为秦晋之好,才能击败然鱼精,成为一个藩王。否则,你与那美少年都将为鲨鱼的果腹佳馔。’仙翁言毕,化成一阵清风而去……
  “我醒来时,耳边正好响起三更的梆声与锣声。原来,这是南柯一梦。我寻思梦中情景,船上既有高二发,又有少年将军方伟。这就说明此梦并非等闲。难道高二发果真是鲨鱼变成的吗?鱼背上六个方框又表示什么呢?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其中的吉凶。反正昨夜永远不忘你的救命之恩。今晨,我已要求父王把你们全体送回古鳌乡去。父王答应我,让他考虑考虑再作决定……”
  邬艳绿讲述这段捏造出来的梦境时,非但有声有色,而且还有各种身段与姿势,表演得维妙维肖,特别在表演少年将军,表演她所讲的故事中每一个细节,包括在她脸上亲三亲的细节,也在其中。当她讲完这段故事,方伟早已像喝了十斤高梁酒那样醉醺醺了。
  “你没有看错鲨鱼身上确有六个方框吗?”方伟感到这个梦,确实不是等闲之梦。这六个方框,不是清楚地代表着梁晶的“晶”字吗?也就是说,这个梦,指出高二发是梁晶冒充的。只是她不知道其中秘密而已。
  “我的确没有看错,一共是六个方框。你知道这六个方框的意义吗?”邬艳绿接着问。
  “很难懂它的意义,要化些心血去思考。”方伟在醉醺醺中还有一点清醒。
  接着,她要求方伟留在她舱房中保护她,不让鲨鱼再来侵犯她。她又焚香操琴。她弹得那么曼妙动听,扣人心弦,重新把方伟拖入那个离奇的梦境中去。
  午膳时,方伟又享受着世间最精美的酒筵。这不仅是最精美的酒筵,还混和着邬艳绿的温馨软语和她的娇媚巧笑。方伟开始感到他不愿意离开她了。离开她,就像离开空气一样难以生存下去。
  但他终于在傍晚时,被施眉寿送回俘虏舱去了。
  临走时,邬艳绿依依不舍地对他说:“在我父王还未作出送你们回古鳌乡去之前,你千万别把这消息告诉任何一个人。你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一个人。”
  当方伟回到俘虏舱后,大家问他这一天的遭遇。
  他撒了一个大谎,说是他拒绝了陆人妩的一切诱惑,还打了她二记耳光。
  “你有没有把她的脸蛋打歪?”尤六根问。
  “虽没有打歪,但是把她的脸打肿了。”他回答。
  少顷,卫兵给俘虏们送来了晚饭。方伟对那些又糙又黄的碎米饭,盐萝卜和臭咸菜看了一看,肚子就饱了。上一顿他刚吃过山珍海味,下一顿却吃盐萝卜与臭咸菜,这怎么能下咽呢?所以,他干脆就不吃夜饭。
  方信与方仁的创痛,经过接连服药与敷药后,正在好转起来。因此胃口大佳,方伟认为不堪下咽的食物,他们狼呑虎咽,吃得非常有味。
  再说梁晶吃过晚饭后,躺在自己的舱房里,正在反复思考他即将采取的行动。
  白天他在茶厅里跟匪徒们鬼混了一天,赢了韩沐汾十几两银子。韩沐汾没有现银,写了几张欠据给他。梁晶拿到这张欠据比拿到银子更高兴。此外,他在柏先固的嘴里,探悉了这般无耻匪徒正在闹着连环恋爱的活剧:据说,戚典柏看中了裘思依,但裘思依却在单恋韩沐汾。韩沐汾呢,正狂恋陆人妩。陆人妩扳起面孔,拒绝了他,一心一意追求施眉寿。那个风度翩翩的施眉寿,一直未把陆人妩放在心上,却如醉如痴地正在向邬艳绿大献殷勤。谁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邬艳绿直截了当地告诉施眉寿,她已是罗敷有夫之妇,虽与丈夫离散,但她深信迟早能与她丈夫重圆好梦。
  梁晶从这些消息中,订出了一个初步计划。
  将近三更时分,他先往甲板去窥探一下,回进舱来,穿过走廊到韩沐汾那间房舱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缺期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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