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派小说''平议--林保淳

玉樽清酒灼尘嚣

摘要：台湾的“鬼派”小说，约盛行于1962-1971年间，是台湾武侠小说“四大流派”之一。“鬼派”之说，由叶洪生首先提出，并予之较低的评价，其影响极大，故论者向来皆持贬抑之心看待“鬼派”。实则，“鬼派”虽取法还珠楼主中的“邪魔外道”之恐怖、血腥，但并非叶洪生所谓之始于诸葛青云的《夺魂旗》。从创作时间来看，田歌乃是最早的“鬼派”创始者，陈青云继之，在当时与武侠漫画共生下，带动一时风潮。从其成就而言，陈青云则允称为“鬼派大当家”。“鬼派”从用字上即可看出其“非鬼即魔”的特色，其“恨意”充盈，喜用阴森鬼魅之场景、血腥残酷之场面营造气氛，而以“隐情”“偏激的人物性格”“迅急快速”的节奏，带动故事发展，以曲折离奇取胜。因而较乏人性深刻的摹写。“鬼派”曾吸引过相当多的读者，而以阴森恐怖的气氛创作小说，未尝不能发展成一别具特色的武侠体式，“鬼派”小说也就有其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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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派”是台湾武侠小说发展过程中很有特色而评价甚低的一派。此派作品的风格，概要而言阴森恐怖、血腥残酷。“鬼派”是由叶洪生最早提出的。1994年出版的叶洪生《论剑：中国武侠小说史论》，认为诸葛青云(1929-1996)的《夺魂旗》“开场之尸骨堆山、血腥满地，竟使销路激增；乃予稍后闻风而起、一哄齐上的‘鬼派’武侠小说起了恶劣的催化作用，殆非其始料所及”①。其后，叶洪生在2005年出版的《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中，讨论《夺魂旗》对“鬼派”的影响时，更进一步强调：“所谓鬼派武侠小说是指这类作品水平低劣，内容嗜血嗜杀，非鬼即魔。彼等通常以尸山骨海、断肢残躯开场，阴风惨惨、鬼哭神号，令人不忍卒睹；而其所练武功则必邪门怪异，荒谬绝伦！如陈青云《残肢令》《血魔劫》，田歌《血河魔灯》《武林末日记》等，皆属此类滥恶之作；对青少年读者的心灵戕害至巨，固不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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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洪生对“鬼派”评价甚低，甚至忧心忡忡，深恐其对青少年读者的“心灵戕害甚巨”。在他看来，“鬼派”不但是台湾武侠小说发展过程中的“反面教材”“滥恶有如毒草”，“必须大力批判，以警世人”，而且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排挤效应；对于台湾武侠小说的整体发展，有一定的破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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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洪生尽管对“鬼派”甚是批判，却也不得不承认，“鬼派”在台湾武侠小说史上，还是个“不可忽视的存在”。所以，他在将台湾武侠小说粗分为“四大流派”(超技击侠情派、奇幻仙侠派、新派、鬼派)①时，亦将“鬼派”列为四派之一，并对此派作出如下的分说：“拾还珠《蜀山》之余唾(采其中之下乘邪魔外道)，书名、内容非鬼即魔，且嗜血嗜杀，迹近变态。代表者如陈青云《血魔劫》、田歌《血河魔灯》、江南柳《血雨腥风》、孤独生《血海残魂》等。台湾武侠小说‘滥恶’者流，概属此类。彼等也有一定的市场号召力，为中下阶层读者所欢迎。”②在论及“八大书系”中的“新台——清华书系”作家时，以陈青云(1928-1999)为“鬼派大当家”，更补充了陈青云、田歌的多种书目，并对田歌有如下的评价：“其笔法、意构与陈青云如出一辙，无不以武林狂人或屠夫‘血洗’江湖为故事主题。其特点是：荒山、古墓、死亡、尸体、浩劫、仇恨……格调极低，俗不可耐，为‘鬼派天下第二人’。”③除此而外，叶洪生也将江南柳、孤独生、陈文清、若明一并圈入了此派之中。据此而论，在叶洪生的台湾武侠小说谱系中，“鬼派”可远绍于还珠楼主，发源于诸葛青云，而在陈青云及田歌手上蔚然成风，影响及于江南柳、孤独生、陈文清、若明等作家。扼要而言，叶洪生认为“鬼派”武侠小说，从书名及内容的遣词用字、小说场景的设计、人物性格的偏激，以及通篇血腥无度的杀戮中，即可大体窥出其“鬼气”。尽管亦承认其拥有“一定的市场号召力”，却殊不以为然，故以其“格调极低，俗不可耐”归于“滥恶”一流，评价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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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洪生对“鬼派”的评断，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凡是论及台湾武侠小说有关“鬼派”的文字，几乎都囿于他的概括，甚至连文句都颇有几分因袭。评论者对小说的评价，通常都不免见仁见智，但类似对“鬼派”如此整齐划一的评价，倒也不是常见。尽管对作者或是其后人来说，面对如此直截、辛辣评论，在难堪之下，肯定会有所异议，但只要是稍多涉猎于“鬼派”的读者，都不得不承认，叶洪生对“鬼派”风格的概括，尽管不无可商榷的部分，但还是掌握到了部分的重点。不过，由于叶洪生的论评太过“贬抑”，且言简意赅，只粗略明其源流、叙其风格、标其翘楚而已，未曾有更深一层的举证与论述，且主观的评断意味稍浓，反而未能真正阐发其更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是以本人不揣冒昧，针对“鬼派”小说作相关的分析及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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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还珠到《夺魂旗》
叶洪生将“鬼派”推始于诸葛青云的《夺魂旗》，认为“鬼派”乃拾“还珠之余唾”。换句话说，“鬼派”可以更往前推，溯源至还珠楼主。台湾早期武侠作家，几乎都是1949年后来台的大陆人上，受“旧派”影响相当深。诸葛青云无疑是其中最显著的。在武侠说部中，他最钟情于还珠楼主，尝自谓能将《蜀山剑侠传》回目倒背如流，故其初入武坛，即步趋还珠。1958年的处女作《墨剑双英》，即以老读者耳熟能详之至宝“紫青双剑”为引子，祖述峨眉派第三代传人李英琼等剑侠飞升成道、封存仙剑之遗事，缅怀《蜀山》之情，溢于言表。其后诸作，如《紫电青霜》(1959)、《天心七剑》(1960)、《一剑光寒十四州》(1960)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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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取径还珠，化为己用。台湾武侠说部，源自于旧派五大家。还珠一系，沾溉者多，然亦步亦趋，较少变化。唯诸葛青云最为当行，本色既在，又能加以变化，可谓还珠以后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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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魂旗》于1961年1月23日至1962年12月28日连载于《征信新闻报》，其后春秋出版社集结成书。此书模仿金庸“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设计，改换成“东僧西道南笔北剑中夺魂”，名之为“乾坤五绝”。书中的“东西南北”4人，虽各有特色，但较诸金庸，未免仍多有逊色。诸葛青云的小说向来不擅长人物性格的刻画，却倾全力营造曲折离奇的情节。此书借“夺魂旗”中的真真假假(总共有5个夺魂旗)，刻意营造悬疑诡谲气氛，而夺魂旗的旗艺，完全来自于《幽冥十三经》。既以“幽冥”为名，自然鬼气森森、魔影幢幢，一开场，《夺魂旗》便以12具死尸揭开序幕。叶洪生谓此书“乃予稍后闻风而起、变本加厉的‘鬼派’武侠小说起了恶劣的催化作用”，但其开场的文字，并不如叶洪生所说的“尸骨堆山，血流满地”，反而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天上没有飘着一朵云，却飞着许多鸟！地上没有长着一根草，却躺着许多人！①书中对那12具尸体的描绘，至多也不过有“那些尸体，粗看上去，好似随地乱躺，杂乱无章”“死尸口中，满含紫黑血块，但未及喷出，人已死去”的文字，虽然有死尸、鲜血的场面，但未必就可直称之为“恐怖”。倒是比较值得注意的是，其中运用了许多的“惊叹号”，这却是“鬼派”武侠擅用的惯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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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夺魂旗》的“鬼”，不在于开场，而在于情节的诡奇与场景的阴森恐怖。在《夺魂旗》中，“幽冥神君”“勾魂使者”“白骨玄功”等人名、功法名称，本就鬼气森森，而书中最重要的线索“夺魂旗”，其形制是一面红底、一颗骷髅头、两根交叉的白骨，画面极其惨酷诡异，而其中最重要的场景，如“万姓公坟”及其下的“九幽地阙”，光是地名，就袭来一阵惨惨阴风，令人宛如置身鬼域之中，至于其实际的摹写，诸葛青云是如是描绘的：这片“万姓公坟”，果然占地极广，高高低低，一眼看不尽的，全是坟头！眼前果然是高低上下的一片荒坟，绿火磷磷，秋萤点点，荒烟蔓草，断碣残碑，再加上月夜凄迷，以及周围的鬼哭狼嗥、虫鸣枭啸，简直构成一种令人触目伤心，把雄心壮志，一例消沉的无比凄凉画面！②至于“万姓公坟”之下，用以“白骨迎宾，青磷迓客”③的“九幽地阙”则是：原来来路是口绝大棺木，材头有扇暗门，自然适才就是从那暗门中走出，怪不得会略感气闷！这条甬道长约十丈有余，在隐约微光之下，看出两旁土质色呈暗灰，并时常有些嶙峋白骨，杂在其内，越发增加了阴森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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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蜀山剑侠评传》一书中，叶洪生枚举出数十位代表性人物，而以绿袍老祖及鸠盘婆为邪魔中的佼佼者，甚至谓绿袍老祖为“集恐怖之大成者”①。综括叶洪生所举的“恐怖”摹写，约可细分为四类：一是人物形貌之丑怪奇突，见之疑为鬼物；二是其性格之偏狭乖戾，几无人性之可言；三是其功法、手段之残厉狠烈，非常人之所忍睹；四是其场景布设之阴森诡怖，宛如修罗地狱。以绿袍老祖为例，出场时是由陷坑中，“先现出一个栲栳大的人头；头发胡须绞做一团，好似乱草窝一样，碧眼一闪，四周乱闪”，继之，“一会现出全身，那般大头，躯体却又瘦又矮，穿了一件绿袍，不满三尺”②，还珠楼主直接用了“丑怪异常”四字来形容此一头大身小、须发蓬乱、碧眼如磷的老怪物。绿袍老祖不仅形貌丑怪，且性格乖戾，性喜食人之心，竟然连同邪道中人也不肯放过，书中写其在慈云寺中生啖恶僧了缘时，“众人但听一声惨呼，再看了缘已被绿袍老祖一手将胁骨抓断两根；张开血盆大口，就着了缘胁下一吸一呼。先将一颗心吸在嘴里，咀嚼了两下；随后把嘴咬了了缘胸前，把满肚鲜血肝肠肚肺，吃了个净尽”③。这段文字画面，鲜血与肚肠横流，果真令人“惊魂慑魄，惨不忍睹”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