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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东方逸鹤《五老会七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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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发个杜霞云小说《五老会七侠》有空就更

东方逸鹤《五老会七侠》花山文艺出版社


  内容提要
  国宝失窃,朝野震惊。黄天霸之孙黄凤龙不减祖父当年雄风,赴汤蹈火缉拿巨寇飞贼。
  御宝过处,黑白道强豪纷纷登场。江湖险恶,英侠多磨难。但见五龙岛上血雨腥风,天凤山头鬼泣神愁,幸有江湖众奇侠,出神入化,鼎力相助,黄凤龙终于化险为夷,名播江湖。
  三尺龙泉,难斩情丝万缕。三女侠多情,芳心痴情,感天动地。郎心偏似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可怜少女纯情,终付流水落花,令人扼腕叹息。
  该书情节曲折,悬念迭生,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


回目
第一回 钟鸣金殿 少侠领旨寻国宝 逞凶济南 猛汉一怒上擂台
第二回 竖子撒野 铁牛力劈周双印 歹徒逞强 老侠智搬纪太平
第三回 力挫凶顽 豪侠仗义掌丁彦 智战强敌 怪杰嬉笑戏高僧
第四回 擂台扬威 手削僧袍结宿怨 古庙斗智 脚挂脖项解疑团
第五回 雄才大展 暗布奇兵擒凶犯 匠心独运 巧施小计赚老媪
第六回 灵犀暗通 倩女力救赛孟尝 邂逅相遇 义侠喜收愣英雄
第七回 顺藤摸瓜 群侠分赴东海岛 捕风捉影 二猛擅闯八阁寺
第八回 慧眼识奸 力敌群雄抖虎威 义胆临敌 智戏老僧扬美名
第九回 机关算尽 八阁寺师徒落网 见义勇为 东海岸祖孙救人
第十回 变生意外 醉仙楼钦犯被劫 节外生枝 铁佛寺豪侠失踪
第十一回 骨肉情深 高银萍矫情救父 手足义重 杨香五仗义访友
第十二回 虎穴涉险 愣英雄初露锋芒 贼群解危 老侠客重振神威
第十三回 铁骨铮铮 迭献绝艺丧敌胆 势焰赫赫 巧布连环惊侠魂
第十四回 山头争宝 故激刚强戏双杰 野店同宿 误探柔怀识娇娃
第十五回 落难荒村 绝处欣逢钻天侠 身陷孤岛 虎穴怒战金针仙
第十六回 云龙际会 七侠齐聚碧霞庄 腥风血雨 群雄大战八卦台
第十七回 一心匿宝 恶道计害赤云子 两情依依 女杰暗救赛孟尝
第十八回 绝岭捉贼 孝女恳词托救父 深宫救驾 皇姑直言央红媒
第十九回 痴爱檀郎 三女逼结鸳鸯侣 重伤少侠 一贼暗报隔世仇
第二十回 巧中又巧 邱家寨巧盗镖药 智上加智 沙河镇智擒二贼
第二十一回 夜宿客店 恶贼挟嫌抢国宝 拜访古刹 豪侠仗义劝挚交
第二十二回 有意寻敌 金泰大闹少林寺 无心防人 老侠误陷百花堂
第二十三回 笑对强敌 三逞绝艺服方丈 怒闯虎穴 一现侠踪胜恶僧
第二十四回 仗义扶危 四小同赴兖州府 含怒追敌 凤龙独探铁球山
第二十五回 痴情未泯 乱刃之下救檀郎 深恨难消 夤夜月黑烧义侠
第二十六回 缘诚罹难 少侠拜庙困危寺 因祸得福 女杰入洞获奇宝
第二十七回 花烛未成 慧心显智免祸患 扎营待战 巧舌生花劝老僧
第二十八回 虎穴抖威 七侠大战武湘僧 狼群恃勇 豪杰力闯罗汉堂
第二十九回 沉疴无救 黄凤龙受伤待毙 盛情难却 杨香五偷医求援
第三十回 振聋发聩 聆听严词激壮志 摧肝裂胆 目睹邪恶惊雄心
第三十一回 勇盗金牌 胡道莲中计遇险 义救老友 杨香五解危被擒
第三十二回 仁至义尽 钦差反受闭门羹 语重心长 沙弥偏遭飞来殃
第三十三回 穷凶极恶 恶徒盗去尚方剑 奸盗邪淫 淫贼背走朱宾娘
第三十四回 执迷不悟 小淫蝶行奸受阻 幡然猛醒 老方丈追徒被擒
第三十五回 虎穴寻宝 豪侠奋勇敌群寇 魔窟救人 名剑慷慨斥枭雄
第三十六回 奇英骁勇 落凤崖凤龙落崖 玉女断肠 白沙河银萍轻生
第三十七回 咫尺天涯 夫妻同练百花剑 萍水相逢 兄弟共救栋梁臣
第三十八回 劫后重逢 联手怒斩黑风道 阵前首战 单剑力胜金银轮
第三十九回 为解燃眉 杨香五巧计搬将 只缘义气 陈玉杰全家投营
第四十回 潜心布阵 群雄大战周家寨 戏言激战 怪杰力救吴月娘
第四十一回 虎穴扬威 贾宝童力敌恶道 大帐施智 杨香五巧审二轮
第四十二回 义薄云天 七侠猛攻铁人阵 气冲牛斗 五老力敌金鸡群
第四十三回 义救七杰 圣僧大闹风月楼 怒斥独夫 怪侠舌战分赃厅
第四十四回 亡羊补牢 聚义厅前议名剑 未雨绸缪 白沙河畔访高贤
第四十五回 群侠献艺 虎穴扬威战顽寇 义侠归心 绝路逢生投清营
第四十六回 佛心普渡 三戏迷津阻侠道 伦理昭彰 双拨妖雾警山贼
第四十七回 应邀找宝 绝命堂赖歪遇险 顺藤摸瓜 百花峪教主访贤
第四十八回 顺藤摸瓜 百花峪教主访贤 去而复返 灵光普照始归心
第四十九回 疑神疑鬼 八卦虽准终被劫 三雄解危 欧阳庄豪杰联姻
第五十回 得道多助 老仙姑慷慨说项 众叛亲离 活阎王一意孤行
第五十一回 恶贯满盈 恶贼帝京刺圣驾 义烈千秋 奇英侯府完花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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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钟鸣金殿 少侠领旨寻国宝 逞凶济南 猛汉一怒上擂台
  清朝乾隆年间。时值五月初,深夜三更多天,正是千家万户的人们沉沉入睡的时刻。整个京城万籁俱寂,死一般沉静。
  忽然,当,当,当,一阵激越而沉重的钟声划破了这夜晚的宁静。这是景阳钟响,朝阁有大事时才敲。
  文武百官从梦中惊醒,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件,慌忙穿上朝服,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纷纷赶往八宝金殿。到了午朝门外,文官落轿,武官下马,奔赴金阶,分列朝房。
  时间不长,就听玉罄当当当连响三声,宫娥才女手执日月龙凤扇,长随太监簇拥着当今天子乾隆帝下了车辇,步入金銮宝殿,驾坐九五之尊。群臣一看乾隆面带不悦,一个个战战兢兢,匍匐在地,山呼万岁。乾隆不耐烦地,把手一摆:“众卿免礼平身!”群臣文东武西分列两旁,人人心中敲鼓,惴惴不安。
  乾隆抓过提龙爪,在九五墩上啪地一拍,厉声说道:“召五城兵马司贺仁杰上殿!”话刚落音,就听西班中应声答道:“老臣接旨!”头发花白,年逾古稀的贺仁杰匆忙出班,紧走几步,跪伏金阶,向上磕头。
  乾隆极看脸,沉声说道:“老爱卿,朕在深夜鸣钟,是因为发生了一件大事。老太后凤体欠安多日,吃尽灵丹妙药总不见效。朕心急无奈,今晚在御花园焚香求神。不料想,忽然从暗中窜出一贼,刀杀两名太监,盗去安南国进贡的九鼎金丝玉香炉。朕命你迅速找回国宝,拿住案犯!”
  群臣一听大惊失色,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夜进皇宫,杀人盗宝?而且,盗去的竟然是九鼎金丝玉香炉!当年安南国使者进宝时曾说,玉香炉本是一对,每过三年来对宝一次。如果玉香炉完好无缺,大清朝仍为上邦,安南国便会岁岁来朝,年年纳贡。若是九鼎金丝玉香炉丢失了,到时候对不上宝贝,安南国便为上邦,大清朝则为下邦!因此,九鼎金丝玉香炉实乃镇国之宝!
  贺仁杰一听,吃惊不小。叩头道:“我主万岁,贼人竟能翻越三道红墙,盗去国宝,定然武功高强。老臣今年七十三岁了,年残体弱,朝不虑夕。况且不知贼人名姓,逃往何方?老臣如若领旨出京寻宝抓案,只怕力不从心,有辱君命,延误国家大事!请我主万岁三思。”
  乾隆听罢,心想也是,贺仁杰年残高迈,确实难以担当如此重任。乾隆点点头,袍袖一甩,贺仁杰退了下去。乾隆用眼扫了一下文武百官,问道:“哪家爱卿愿意领朕一道圣旨,出京找宝抓案?兵任带,将任挑。倘若寻回国宝,寡人重重封赏。”
  一连说了三遍,金殿内仍然鸦雀无声。阖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人开口。这是一个无头案,毫无线索明摆着又是江洋大盗、亡命之徒所为,谁敢出头领旨,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作为赌注去换取那希望渺茫的封赏呢?
  乾隆天子一看无人接旨,不禁有怒,刚想发火,忽听一声高呼:“我皇万岁,老臣有本!”乾隆闪目一看,从东班房里走出一位老臣,头戴珊瑚顶子,身穿天蓝朝服,外罩黄马褂子,奔到金阶前,扑地磕头。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东班丞相施景龙。
  乾隆问道:“施爱卿有何本奏?”
  施景龙叩头说道:“我皇万岁,贼人竟敢盗去镇国奇宝九鼎金丝玉香炉,此事非同小可。想那贼人定是绿林巨寇,武功高强。文官虽然满腹经纶,下笔千言,若是出京寻拿这等贼人万难获胜。依老臣之见,非得一位懂得江湖之道而又武功高超的人,才能担此重任。”
  乾隆连连点头:“施爱卿言之有理。你看谁可以前去寻案找宝呢?”
  “我皇万岁,黄府世袭一等海成公老夫人张桂兰,当年挂帅平过安南国,武功盖世。我主万岁若命她出京,必能寻到国宝,擒住案犯。”
  乾隆当即传旨,宣张桂兰上殿。张桂兰来到金阶之前,俯地磕头:“我主万岁,万万岁!”
  乾隆天子微微一欠身,把九鼎金丝玉香炉被盗之事又向老夫人讲了一遍。问道:“张爱卿,你的武功高强,天下无双,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如今国宝被盗,你可愿领旨出京,提案找宝?”
  张桂兰忙叩头辞道:“我皇万岁,五城兵马司七十三岁都无能为力,老臣今年八十又一,怎能担此重任?非是微臣不遵圣命,实在是年岁不饶人,非比当年了。乞请我主万岁宽宥老臣。”
  乾隆天子闻听此言,勃然变色,提龙爪在龙案上啪啪啪连摔三下,厉声斥道:“五城兵马司年老不中用,你也万般推辞。太平年月嫌官小,朝廷有事不尽忠。这分明是心存畏惧,违抗圣命。金瓜武士,把张桂兰给我拿下!”金瓜武士哪敢怠慢?一拥上前,七手八脚,绑上了老夫人张桂兰,押往刑部监狱。
  东班丞相施景龙慌忙抢上金阶,跪倒禀奏:“我主万岁,老夫人张桂兰虽然年迈体衰,但少爵主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年方十八,是五台山五方长老的高徒,刚刚学成武艺下山回家。我皇万岁可命黄凤龙出京寻宝拿案。若是黄凤龙能找回国宝,捉住案犯,老夫人张桂兰一身无事。如果他不能完成君命,再把他奶奶张桂兰治罪如何?”乾隆天子略一沉吟,把头一点,出旨宣黄凤龙上殿面君。
  时间不长,黄门官来禀,黄凤龙已在午门外候旨。乾隆皇帝忙传圣旨宣他上殿。君臣举目看时,只见从金水桥上顺着御道龙行虎步走进一人,年在十八九岁,面如冠玉,剑眉下一对星眸朗朗放光。头戴素白英雄壮士巾,身穿素白缎箭袖花袍,腰系英雄宝带,脚蹬薄底快靴,外罩素白缎绣花英雄氅。宛如金童下界,玉树临风,好一个英俊少年!
  黄凤龙来到八宝金阶,跪倒磕头:“臣子黄凤龙参见我主万岁。”
  乾隆心中一喜:“你就是小爱卿黄凤龙吗?”黄凤龙叩头道:“我皇万岁,正是微臣。”
  “黄爱卿,你可知朕为何召你上殿?”
  “微臣不知我主的龙意。”
  乾隆把事情的经过又说了一遍,面色倏变,威严地说道:“朕命你出京寻宝拿案,限你百日之期。爱卿若能找回国宝,朕将重重有赏。但是,你如果不能完成寡人之命,不光你祖母罪在不赦,你也有误君之罪!”
  黄凤龙俯地磕头,朗声答道:“我主万岁,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微臣情愿领旨寻宝!”
  乾隆哈哈大笑:“小爱卿胆量过人,气魄豪迈,‘真乃国家栋梁之材也!’”当殿赐下龙批、火票、海捕公文。然后问道:“小爱卿出京,兵带多少,将要几员?”
  黄凤龙眼一眨,答道:“我皇万岁,贼人既然能够在紫禁城内出入自如,来去无阻,盗宝杀人,想来一定会飞檐走壁,武功高强。案犯逃出京城,天下之大,四海茫茫,还不知躲向何方。微臣带兵带将前往寻宝拿案,反而累赘。微臣仅带一两名黄府的校尉就足够了。”
  乾隆嗯了一声,说道:“好!任凭爱卿之意吧。”
  黄凤龙领旨下殿回奔黄府之际,天尚未明。他边走边想,祖母奶奶被押刑部狱,要救出她老人家,只有找回宝,抓住案犯。但是,贼人盗宝未留下蛛丝马迹。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自己从何下手呢?他不禁有些犯难,喀嚓一声,信手推开书房门,迈步走进,一晃火折子,把灯点上。闪目一看,只吓得他“哎呀”一声,愣在当场。
  书案旁的椅子上,赫然端坐着一位陌生的、美艳绝伦的红衣女郎!那姑娘看着惊诧愕然的黄凤龙,面上嫣然一笑,仿佛她是这里的主人。
  黄凤龙呆愣良久,木讷地问道:“这位大姐怎么进的书房?你是何人?”
  那姑娘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微笑,似乎忘记了开口。
  黄凤龙不由得面上一红,心中的惊疑,警觉顿时烟消云散。在这样一双脉脉含情的美目之下,任何男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消除戒备。
  黄凤龙看看灰暗的天色,绷住美如冠玉的脸庞,着急道:“大姐,现在天色未明,四处无人。有道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孤男寡女独处一屋,多有不便。大姐,你请自便吧!”
  这位女子双眉一挑,笑得更甜更美了:“黄大侠,你领旨要寻宝拿案?请问案犯姓甚名谁?逃匿何方?”
  这一问,黄凤龙更加惊愕,她究竟是什么人?她怎么知道我奉旨出京寻宝抓案?他惊疑地看着这位神奇的女子,摇摇头说:“不知道。”
  姑娘冷冷一笑:“那你怎么去找宝拿案呢?你一定想问我为何到这里来,是吧?我是来救命的!”
  “救命?救谁的命?”
  “救你的命呀!你奶奶被押刑部监。你这次要是找不到国宝,不仅你奶奶救不了,你也大祸临头。君命难违啊!”
  黄凤龙疑道:“莫非姑娘知道内情?”
  女子点点头,得意道:“那当然喽!”
  黄凤龙闻言大喜,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若蒙姑娘指点迷津,在下感激不尽,承情不过。”姑娘一看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只笑得花枝乱颤,连连摆手:“不敢当,我可不敢当啊!黄少侠难道不想问问我是何人?怎么到的贵府吗?”
  黄凤龙面上一红,忙说:“请恕在下愚鲁之罪。烦问大姐仙乡居住?高姓芳名?”
  姑娘格格一阵脆笑:“你问了,我又不想说了。你要问这个案,贼人来自山东。这人进京杀人作案,我虽知一点端倪,却没有来得及阻止。贼人抢宝后便迅即出京,你到山东济南府,细细查找,便会发现此案。我今日只能告诉你这一点线索,别不多说,咱们以后还会见面。”说罢,深深地瞥了黄凤龙一眼,轻移莲步,袅袅地走出书房。
  黄凤龙还想再问详细些,等他跟到门外,只见姑娘身形一晃,一条红线疾驰而去,小院寂寂,唯余星月残照,哪里还有一个人影!黄凤龙恍如置身在梦中一般。这位绝色女子究竟是人还是鬼?或许是传说中的狐仙吧,见自己身陷困境,便化身一位姑娘前来相救。想到这儿,黄凤龙不禁哑然失笑,哪来的鬼神妖狐?不要庸人自扰了!
  黄凤龙不知不觉坐在那位女子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心中说不出的纷乱。那倩影,那甜笑,那水汪汪的杏眼,在他面前闪烁着,赶也赶不走。他实在捉摸不透这位萍水相逢的神秘女郎,为何跑进书房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她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这时,不觉天色大亮。黄凤龙吩咐家人把三个拜弟请来,家人赶忙分头去请。时间不长,五城兵马司贺仁杰之子钻天鹞子贺玉、小霸王薛勇、一阵风龚铁牛风风火火地都赶来了。黄凤龙把夜晚万岁传旨和遇到神奇女子的事情一说,三人又是吃惊又是暗暗称奇。贺玉皱皱眉头说道:“二弟,既然发生了这件事,光着急也不是办法。我们不妨按那个女子说的,前往山东察看一下。”薛勇、龚铁牛同声赞成,要求立即动身,寻宝拿案。
  黄凤龙叹了口气,说:“也只好如此了。临行前,我想先到刑部监探望一下祖母奶奶。”
  一阵风龚铁牛叫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快去吧。”
  老夫人张桂兰虽然被押,却未戴刑具,更没有受虐待。四人见了老夫人,连忙跪倒磕头。黄凤龙眼见年迈的奶奶身陷囹圄,不由热泪涟涟,含悲忍痛,把万岁赐旨拿案一事告诉了祖母。老夫人听罢,不由得眼圈一红,幽幽叹道:“咱黄家世代为官,你爷爷黄天霸官拜天津总镇,外拷百镇侯,在东岳庙被神头杨坤放剑砍掉了六阳魁首。你父亲年仅四十多岁,也死在印上。奶奶我不是也骑马保主,做了一辈子官吗?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到如今,咱黄家就落下你这一棵独苗了。想那案犯既然敢深入皇宫杀人盗宝,定然是艺高胆大的亡命之徒,要想寻宝拿案,谈何容易!不光结仇于贼寇,难免一场殊死的厮杀。若是寻不到国宝,皇上也不会宽恕。因此,奶奶当殿抗旨,身陷牢狱。想不到,这件苦差还是落到咱黄家头上了。”
  老夫人张桂兰心想,事已至此,忧愁何用!便抖擞精神,欣然说道:“还好,有人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不过,山东有九州十府一百单八县,找宝擒案仍像大海寻针一般。若知上山路,须问打柴人,奶奶告诉你一个人。山东济南府西北五里路纪家庄,有个纪太平,外号人称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他虽然貌相丑陋,武功却很高强,在山东可说是大大有名。他是镇江府丹阳县欧阳村,你老爷爷欧阳德的门下,按说你该称他爷爷。但是,他父亲雷公嘴打虎将纪凤春和你父八拜为交,你称他大爷也就行了。孩子,奶奶给你写一封信,你找到你仁伯纪太平,他一定会竭力助你。”老夫人张桂兰说罢,取过笔墨,写下书信一封,交给孙儿黄凤龙。
  黄凤龙接过书信,叩别祖母,和三位把兄弟回到黄府。四人收好龙批火票、海捕公文,带好盘缠与其他应用之物,离开北京燕山,直奔山东。
  这一日,终于到了济南府。等进入西门,天已过午,四人都有些疲惫、饥渴。遂顺扑大街,往里走去。行不多远,见路北有家大客店,门上边有块匾,上写“英雄侠义老店”几个字。四人心想,这是指开店的是英雄,还是说下店的是英雄呢?正在他们一怔之际,忽见从店门里健步如飞,奔出来一位小郎。这位小郎年方二十上下,头戴六块瓦的帽垫,腰里系着围裙,肩上搭一条手巾,穿一身深蓝色的衣裤,显得干净利落。令人惊奇的是,他腰里别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不知作何用处。小郎一见四人,满面含笑招呼道:“客,下店吧!咱店里宽敞便宜。”四人相互看了一眼,点点头,迈步走进店门。
  小郎把四人引到醉仙酒楼楼上,用手巾抹抹桌子,打发四人坐下。端来洗脸水,看上香茶,然后问道:“四位客官用什么饭?”
  黄凤龙开口道:“四荤四素八个菜。越快越好。”小郎答应一声,跑下楼去。不大一会儿,小郎便把八样菜端了上来。钻天鹅子看看小郎,忍不住问道:“小郎,我想问你,此店为何叫英雄侠义老店?”
  小郎翻眼看看贺玉,笑笑说道:“我们掌柜的是位英雄豪侠,本事高强,在济南府老幼皆晓。这块匾就是大家送给我们掌柜的。一看你四个人的穿着打扮,我就知道你们是干啥的。”
  此言一出,黄凤龙不由一惊。我奉旨出京,来到济南府寻宝抓案,这本是秘密的事情。怎么刚到英雄侠义老店,小郎就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莫非……黄凤龙静下心来,笑笑问道:“小二,你贵姓大名?”
  小郎忙道:“不敢。小的姓曹名叫曹二,外号人称草上飞。”
  黄凤龙心中又是一惊,看这位小郎的打扮举止,便知他练过武功。却不料竟被称为“草上飞”,想来轻功一定不错。一个小郎都如此了得,那么,掌柜的更非等闲之辈了。怪不得店名叫“英雄侠义老店”。山东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想到这里,黄凤龙一笑问道:“你叫‘草上飞’,一定会些功夫了?”
  小郎乐道:“不光我会,就是店房里的烧锅的、掌灶的厨子师傅,账房先生,都能伸拳踢腿,会那么两下子。”
  黄凤龙点点头:“山东真是武术盛地。小二哥,你刚才说知道我们四人是干啥的。你说我们是做什么的呢?”
  小二更加洋洋得意:“我一猜就准,你四个人是来打插的。”
  黄凤龙不由松了口气,不动声色随口问道:“打什么擂?”小二向四周看了看,神秘地说:“怎么,最近济南府发生了一件大事,你们不知道?”
  ——阵风龚铁牛抢着问道:“什么事情?”
  小郎看看四人,笑笑说:“既然你们不知道,我就给你们说说。你们听了,再去打擂不迟。”黄凤龙心说,我们是出京拿案的,哪有闲心打擂。
  就听曹二说道:“山东济南府有位大人,姓高名叫高自成。高大人在北京城做转本御史,前不久带职还家。家里广有田产,有财有势。高大人来到济南,想做生意。他当然不做小买卖,要做大生意。什么生意赚钱呢?他看开镖行是无本万利,因此也想开一家镖行。济南府原有个隆胜镖行,据外边传说是日进斗金。这位高大人便盖了一片房子,到山西天凤山去请活阎王周刚来当镖师。周刚自己没来,让二子一孙前来济南府。长子铁面判官周龙,次子花面判官周虎,他孙子叫小判官周双印,这周家爷儿三个个个武功超群,他们奉高大人之命,到济南府来开镖行。”说到这里,曹二看看四人,问道:“这个镖行,你们明白是干什么的吗?”
  黄凤龙笑笑,心里话,我们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岂能连镖行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大清朝武术开通,盗贼多如牛毛。因此,生意买卖十分难做。你拿钱跑买卖,半途之上,说不定会突然窜出几个大盗,短去你的银两,截走你的货物,闹不好,连命也得搭上。所以,商家都不敢自己去跑货,而是把钱交给镖行,让镖行去给你办货。如果少了钱,镖行赔你;少了货,镖行负责包。这就叫保镖。开镖行的人大都在刀尖上过日子,因此镖师人人都要有一身过硬的功夫。武功不强、能耐不高的,谁也不敢吃保镖这碗饭。
  曹二本想吹嘘卖弄一番,一看黄凤龙点头,很是失望,只好把滚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顿了顿,接着说道:“济南府本来有个隆盛镖行。周家爷儿们来了以后,想开家德胜镖行。这隆盛镖行听说是北京城黄家开的。当年金镖将黄三太打虎救驾,康熙老佛爷封他殿前御侍卫、花翎大臣,外挎吏部首,内加镇京御总兵,天下御响马。隆盛镖行有四个分镖行:一在北京燕山,二在天津卫,三在通州坝,四在济南府。黄家做大官,哪在乎这几个钱?所以镖行挣的钱,黄家都不要了,分给了四个镖主。四个镖行各干各的,但老根还是黄家。”
  黄凤龙微微点头,暗说,这个我比你更清楚。镖行是当年我祖父开的,现在镖行虽然还在,赚的钱俺祖母却不愿再要了。家里又不缺钱花,又怎么忍心再要镖师们辛辛苦苦挣的卖命钱呢!
  曹二继续说道:“周家父子三人来到山东济南,并起了德胜镖行。谁知牌子挂上了,镖行也开了,你说咋着?就是没有商家叫他们保镖!人家跟隆盛镖行都是老主顾,相互信得过。德胜镖行却是新开的,商家又不知周家父子的底细,你想,人家能放心把大量钱货交给他们保吗?周家爷儿几个没有办法,跟高自成大人一商量,打算在校场内立擂比武。立擂一百天,在这一百天里,如果无人胜过他们,隆盛镖行的镖师都被打跑了,隆盛镖行就得关门。你想隆盛镖行能愿意吗?隆盛镖行的镖主铁掌方坤方四爷上擂,没撑几合,被铁面判官周龙一掌打得大口吐血,关上镖行,闭门不出。山东济南府有的是英雄豪侠,打拳踢腿的人不在少数。但凡是上擂台的,有的被打伤,有的被打死。这八九十天里,被打死打伤的人不计其数。四位客官一身武装打扮,个个少年英俊。所以刚才一见你们,还以为是来打擂的呢。要想打擂,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可就没有明个了。不过,四位若想打擂,还是先掂量掂量一下,免得……”曹二说到这里,忽听楼下有人喊叫,便答了声“来了”,跑下楼去。
  听了曹二的话,四人不由得气冲斗牛。一阵风龚铁牛怒目圆睁,双拳紧握,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就要前去打擂。钻天鹞子贺玉忙一把把他拉住:“兄弟,不必急躁,咱们四人好好商量一下。”
  龚铁牛气道:“商量个屁,他们骑到咱们的脖子上撒尿,待我前去三拳两脚把他们砸扁算了!”无奈肩膀被贺玉按住,只得坐在凳上,气鼓鼓地把头别向一边。
  钻天鹅子贺玉看看黄凤龙,说道:“凤龙,隆盛镖行本来是咱们的。铁掌方坤被打,也就等于打了你黄家的脸,咱们不能袖手不管。”
  黄凤龙犹豫道:“不过,咱们是来……”
  小霸王薛勇抢着说:“那,咱们就任由别人欺负?”
  贺玉摆摆手,向四下看看,对黄凤龙说:“当然,咱们出京是办大事的。不过,依我看,这件事咱们也不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打擂的武林高手定然不少,兴许在擂台上还能发现案犯的一点眉目呢。”
  黄凤龙闻听此言,双眉一扬,把头点点。他是个年轻人,本来就包不住火,想去给铁掌方坤争脸,保住隆盛镖行。一听贺玉说打擂也许能找到国宝的一点线索,心中更是跃跃欲试。再说,他光是听说过立擂比武,到底没有亲眼看过打擂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确实想到擂台上走走,看看。
  四人匆匆用过酒饭,喊来小郎曹二,吩咐道:“我们的包袱行囊暂时放在你这里保管一下,我们出去遛遛逛逛。”
  曹二接过包袱,问道:“四位客官想到哪里走走?”
  黄凤龙道:“我们想去看看打擂的。”
  曹二心中暗想,但愿你们只是去看一下热闹,可别一时逞强,不自量力,上台打擂。一旦上台,被打得折了胳膊断了腿,或者命丧黄泉,年纪轻轻的,岂不可惜?曹二心里这样想,嘴上可没好说出来。
  四人出离英雄侠义老店,直扑校场,远远一看,高大的擂台矗立在校场正中,坐北朝南。周外方圆扎着梅花圈,五彩旗帜随风飘扬。做生意做买卖的,瞧稀罕看热闹的,红男绿女,仕农工商,万头攒动,人声嘈杂。擂台周围煎炒馆,二荤馆,茶酒饭馆一间挨着一间,俱都是人来人往,挨肩接踵。
  四人挤到擂台跟前,就见擂台正南有一间一品仙小茶馆。从茶馆里跑出个年轻人,殷勤招呼道:“到咱茶馆里喝茶吧,清热止渴,又不误看热闹。”四人进去坐下,一看这里位置确实不错,正对着擂台,擂台上的一举一动都能尽收眼底。
  四人正等得心急,忽听校场外仓啷啷一阵喧响。有人嚷道:“瞧!擂主来了!”四人扭头一看,从外边扑来一哨人马,四匹健马飞奔在前。头匹马上端坐着铁面判官周龙,年在四十上下,颏下一部钢须,面皮微黑,浑身穿青,甚是威武。稍后,紧跟着花面判官周虎,也是一身黑色劲服,年在三十七八岁,一对贼亮贼亮的小眼凶光四射,滴溜溜乱转。小判官周双印骑着一匹枣红马,浑身穿红,其红如火,二十岁上下,顾盼之间,踌躇满志。
  后边的一匹白龙马上,驮着转本御史高自成。周家立擂,高自成是后台老板,他怎能安心在家睡大觉?因此带着管家相随前来。立擂,必须得到官府批准。没有官府允许,他高自成也不敢随便私立擂台。这次,就是高自成求得山东巡抚恩准,才请周家父子前来立擂的。
  擂台东边,搭有一个看台,是专供擂主观看比武的。周家爷儿仨及高自成一行下了马,上了看台。周龙四下扫扫,见人来得不少,天也不早了,便对儿子说道:“双印,你去叫叫擂。”
  小判官周双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傲然说道:“再叫也无人敢上。今天是九十九天了,等明天一过,咱们就大功告成了。”
  周双印嘴里说着,走下看台,脚踏云梯,上了擂台。他从里间走出,往擂台上一站,放眼四顾,一眼看见一品仙茶馆里的黄凤龙、贺玉等人。他一看四人逼视自己,穿戴不凡,便心中嘀咕,莫非这几个人来者不善?但见黄凤龙等人年纪轻轻,心里话,他们即便学过一点拳脚,也不过是三脚毛的功夫,哪里是俺小判官的对手!
  周双印少年得志,眼高于顶,哪把黄凤龙等人放在眼里。他双腿一叉,两眼一翻,高声喊道:“各位乡亲听真,我们父子是山西天凤山的。来到山东济南府,为了争行霸业,才立下了这个擂台。济南府不是有个隆盛镖行吗?隆盛镖行又能怎么着?那个姓方的,叫做什么铁掌方坤,上了擂台,也不过三招两式,被我父亲一掌打伤,吓得闭门不出,镖行的门也不敢开了。铁掌变成了面掌,哈哈哈……这么多天,打擂的英雄不是很多吗?结果怎么样?一个一个都被俺父子踢了下去,英雄变成了狗熊。立擂一百天,今天可是第九十九天了。还有敢打擂的没有?再不打,擂台可就要拆了。镖行的买卖,俺们周家爷们可就要独包独揽了!”
  周双印在擂台上大呼小叫,口吐狂言,可把茶馆里的四位少英雄气坏了!四人腾地站起,迈步走出茶馆,站在擂台前,怒视着周双印。周双印双手抱拳,故意对着四人再次叫擂:“还有不服的吗?有敢打擂的,快快上来,别耽误时间。”
  一阵风龚铁牛要不是贺玉拉,早就上擂了。他这时再也憋不住了,把大氅一甩,跨步就要前去打擂。钻天鹞子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好言劝慰:“铁牛,不可鲁莽。打擂不是闹着玩的事,咱先看看有没有人上去,瞧瞧这小子到底本领如何?咱们能胜他,再上擂;若是不如他,上去岂不丢人现眼?”
  龚铁牛把眼一瞪,嚷着:“我料想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贺玉摇摇头:“本领有没有,单看一伸手。咱还是等等再说吧。”
  小判官周双印冲着四人再三叫擂,面带讥笑。钻天鹅子贺玉年龄大些,老实持重,倒能沉住气。黄凤龙人称孟尝君小善人,也还能强忍住。一阵风龚铁牛、小霸王薛勇可就憋不住了。若不是贺玉劝着、拉着,二人早就不顾一切冲上去了。二人双拳紧握,眼中喷火,怒视着周双印。贺玉一看不对劲,便把三人带到擂台东面。
  周双印心中暗想,这四人转来转去,为什么不上擂台呢?大概是胆怯了。眼珠一转,面露嘲讽,对着四人说道:“我周双印擂台上打一躬,众家人等请听清:有本事快快来打擂,无能耐又何必擂台南转到擂台东。”
  龚铁牛一听此话,怒火中烧,牙关一咬;就要往擂台上冲。贺玉用力拉住他。龚铁牛怒道:“大哥,你别拦我,真把我气死了。这个小子为什么总对着咱们叫呢?”
  贺玉劝道:“人这么多,他怎么会单单找咱?”
  龚铁牛愤然说道:“你看,他不是正盯着咱们吗?”
  贺玉皱皱眉头:“咱再到擂台南面看一看。”四人又转到擂台的南面。
  周双印一看,心中更加骄狂,满脸鄙夷之色,对着四人再次叫道:“周双印擂台久立站,众位为何不搭言?有能耐早点来打擂,若无本领,别擂台东又转到擂台南。”
  龚铁牛的肺都气炸了,闷声不响,猛可地往前冲去。贺玉连忙伸手去拉,倒把他的英雄蹩给拉掉了。龚铁牛拨开众人,挤到擂台前,脚尖一点,嗖!一个旱地拔葱,凌空纵起数丈,在空中使了式云里翻身,落到擂台上,大喝一声:“小子,你不要口吐狂言,你龚老爷我来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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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回 竖子撒野 铁牛力劈周双印 歹徒逞强 老侠智搬纪太平
  周双印一看龚铁牛跳上擂台,满心欢喜,这个愣头青到底叫激上来了!今天我非把他踢下擂台,杀鸡给猴看,抖抖俺小判官的威风。不过,他见龚铁牛身高八尺开外,四肢粗壮,两个巴掌大如蒲扇,肉乎乎的脸膛透出一股子雄猛之气,铁塔一般立在那里,心中也不敢过分轻视。遂用手一点:“你是何人?我手下不死无名之辈!”
  龚铁牛瓮声瓮气说道:“你家老爷龚铁牛,外号人称一阵风。你们父子竟敢扰乱隆盛镖行,把铁掌方坤打伤。你小子说大话不怕闪舌头,爷爷今日上擂,特来教训教训儿辈!”话音刚落,一扬巴掌,对准周双印劈面就是一掌。小判官周双印不慌不忙,右脚稍退,双掌并举,往上一架。龚铁牛抽回巴掌之际,周双印猛地一招霸王敬酒,捣向龚铁牛的前心,既快又狠。龚铁牛黄鹰大翻掌,一掌格开。
  两人擂台之上拳来掌往,脚来脚迎,各逞其能。大战二三十个照面,未分胜败。周双印一看龚铁牛拳脚带风,快而不乱,越打越勇,不由得心中急躁。打到快处,他见龚铁牛只攻不守,胸前露出空门,心中一喜。左掌一晃,右掌从左胳膊底下迅即插出,向前一滑步,暴喝一声:“打!”伸出一掌,对准龚铁牛前心击去。
  岂料龚铁牛受过高人指点,貌相憨实,心眼倒细。他外号人称一阵风,可想而知,手脚相当快捷,他眼见巴掌奔到胸前,左脚倒滑半步,周双印一掌打空。周双印还想撤招换式,却被龚铁牛伸手抓住四指,单龙拄海往下一带。周双印单膝跪在擂台上,左手一按地,刚想跃起,龚铁牛一抡巴掌,单膀一较劲,呜“看打!”只听叭,咕咚,周双印被打倒在擂台之上。小判官强忍住疼痛,一个懒驴打滚,滚到台边,还未站起,一阵风蹿到跟前,一抬腿,又把他跺倒。龚铁牛抱步上前,双手抓住周双印的脚脖子,两膀一带劲,嘶啦一声,把他劈成两半!周龙、周虎再想去救,哪里还来得及?血淋淋的死尸已被抛到台下,周龙见儿子被劈,又疼又恨,“哇呀呀”怪叫不息。
  钻天鹞子贺玉,孟尝君黄凤龙一看,就知这场乱子算是惹下了,这个插是非打不可了。二人想招呼龚铁牛下插,哪知龚铁牛初战获胜,豪兴大发,哪肯就此下插?他双手掐腰,站在插台上大呼小叫:“只怪这个小子长得不结实,让我劈了。还有敢上插的吗?”
  周龙报仇心切,脚尖一点,纵上擂台,用手一指龚铁牛,恨声吼道:“小子,胆大包天,你竟敢活劈我儿,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巴掌一抬,劈面一掌,一阵风龚铁牛侧身躲过,摆拳相迎。二人二三十个照面,周龙急疯了眼,暗运内功,迎面一拳打去。龚铁牛举掌去架,周龙脚一抬,把龚铁牛踩倒在擂台上。周龙不待龚铁牛起身,疾步蹿上前去,一脚扎了过去。
  黄凤龙一看龚铁牛性命有危,刷把大氅一甩,脚尖一点,嗖的一声,纵上擂台,单掌往周龙面前一横,说声:“闪开!”掌风把周龙震得倒退几步。龚铁牛乘机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还想挥拳再战。黄凤龙喝道:“下去!”龚铁牛把脚一跺,只得转身跳下擂台。
  周龙一怔,翻眼看看黄凤龙,用手一指,怒道:“你是何人?刚才那人劈了我儿,我正想结果他的性命,为儿报仇,你却为何拦我?”
  黄凤龙微微一笑:“你欲伤害我的拜弟,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至于我嘛?家住北京九城黄府,孟尝君小善人黄凤龙便是在下。”说罢,一抱双拳,明知故问道:“请问,你就是擂主吗?”
  周龙面色一变,顿了顿,冷声说道:“不错。我家住山西天凤山,姓周名龙,外号人称铁面判官。”
  黄凤龙面上一肃,道:“周龙,看你的年龄也不小了,在江湖道上也跑了不少年了吧?你可懂得江湖道义吗?”
  “我久闯江湖,要说江湖道义,我也颇知一二。”
  “山东济南府隆盛镖行是我黄家所开,你在山西天凤山,咱们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却来到济南府无事生非,要开德胜镖行。你想开镖行,本来也无可非议,你不该立插呀!你把铁掌方坤打得口吐鲜血,卧病不起,致使隆盛镖行不能开业。你这分明是见利眼红,存心扰乱隆盛镖行的买卖。更有甚者,三个多月以来,你在济南府立播撒野,打死打伤无数武林同道。我黄凤龙今天前来校场,并不是想打擂,而是看不过去,想找你评评这个理。你若讲理,快把擂台拆了,回你的天凤山,咱们瓦解冰消;你要非得立擂不可,我黄凤龙绝不容你如此横行霸道!”
  周龙闻听此言,不怒反笑:“好大的口气!姓黄的,大江水你黄凤龙不能一人喝干。船多不碍江,车多不碍路,兴你开镖行,就不兴俺保镖吗?”
  “你开镖行无可厚非,你为何要立擂比武,大开杀戒呢?”
  “立擂是为了煞煞你黄家的锐气。不然的话,俺们的德胜镖行就开不起来。”
  黄凤龙勃然大怒,用手一指,说道:“周龙,你不要仗势欺人。”
  周龙冷冷一笑:“姓黄的,早听说你本事高强,你们黄家刀镖天下无人能比。我周龙心里不服,早就想会会你了。”
  其实,黄、周两家结有世仇。当年,黄凤龙的老爷爷金镖将黄三太金沙滩刀斩二老,杀了独霸山西气死牛周衡,这周衡就是河南沙金山碧霞庄大鹏金丝鸟之父,山西天凤山活阎王周刚之祖。周刚派二子一孙到山东济南开行立擂,多半就是冲黄家来的,想报当年灭祖之仇。
  话音未落,周龙巴掌一翻,劈面打来。黄凤龙侧身闪过,举拳还招。二人抓、打、擒、拿,蹿、蹦、跳、跃,拳拳打向致命之处,脚脚踢向了要害。片刻之间,二人在擂台上大战了二百回合。
  周龙一看黄凤龙年纪轻轻,拳脚沉稳,步眼不乱,功守相间,功力非凡,心下大惊。他哪里知道,黄凤龙是五台山五方长老的门下高足呢?
  十二年前,五方长老云游到了北京城。黄天霸之妻老夫人张桂兰把五方长老请进黄府小住几日。五方长老见黄凤龙天资聪慧,骨骼上品,内心喜爱,便同老夫人商量,把黄凤龙带到五台,学艺十二年。黄凤龙勤学苦练,加上聪明非凡,可以说尽得五方长老的真传。
  铁面判官周龙的龙凤拳不能不说诡变莫测,阴毒凶猛,但碰上了黄凤龙,也只有自认霉气的份儿。只见黄凤龙把一套罗汉拳打得沉稳刚健,紧而不乱,风雨不透,出神入化,直把周龙逼得步步后退。
  当着这么多人,周龙被一个青年后生逼得如此狼狈,其内心的恼怒可想而知,他闷哼一声,左手一晃,右手收回,一运内功,霎时之间,只见右掌掌心乌紫发黑,粗大了许多。黄凤龙识得厉害,这叫金骨铁沙掌,一旦打中人,非死即伤。
  只见周龙凶兽一般,纵身上前,左掌一晃,喝声:“看打!”黄凤龙明知这是虚招,还是一抬手掌,暴喊一声:“开!”就在此际,周龙右掌向上一蹿,对准黄凤龙前心迅猛掏来。黄凤龙似乎被吓失了神,反把两臂向下一沉,身子往上一迎,失声叫了声:“不好!”
  这一下,擂台下钻天鹞子贺玉、小霸王薛勇、一阵风龚铁牛可给吓坏了!直吓得目瞪口呆,五魂出躯。眼看周龙一掌奔临,黄凤龙猛地凹腹叠肚,一哈腰,旋向后一坐。周龙一掌走空,大惊失色,刚想抽招换式。黄凤龙一翻身,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提,几乎把周龙提了起来。周龙忙打了个千斤坠。黄凤龙顺势一按,把周龙按倒在擂台之上。周龙还想跳起,黄凤龙已举起手掌,喊声:“接着我的。”掌挂风声,一掌打来。周龙情知吃亏,也得接着,拿出老鳖晒盖挨揍的架子,把膀子一立。只听啪啦一掌,周龙被打得心中发烧,咽喉发腥,一股子鲜血咽了几咽没咽下去,一张嘴,哇!喷出一口鲜血。
  周虎一看哥哥被打得重伤吐血,迅疾下了看台,躲到擂台的暗间,腾出一支三棱透风毒药镖,对准黄凤龙的后脑,恶狠狠地用力掷去。黄凤龙一听背后嗖的一股冷风袭来,就知有人暗算。他不及转身,手往背后一伸,轻而易举接过来镖,回手甩去。周虎缩头躲过,牙关一咬,亮出尖刀,脚尖一点,蹿到跟前。刷!一刀奔黄凤龙搂头盖顶砍去。
  擂台下边,哗!掌声四起。这是拍的倒掌,姓周的竟然偷袭于前,拿刀登擂于后。这叫打不过人家挖人家。太不要脸,太卑鄙无耻。
  但见黄凤龙不闪不躲,左脚扎实,右脚往上一抬,叭,正踢在刀把上,把刀踢落台下。趁周虎一愣之际,黄凤龙紧接着一甩手掌,把周虎打得噔噔噔倒退三步。黄凤龙恨他暗中偷袭,两掌一合,一招莲台拜佛式,刚想上前结果周虎的性命。猛听一声“掌下留情”,声如洪钟。
  黄凤龙心头一凛,不由倒退两步,扭头看时,就见人影一晃,从西北角翻身跳上一人,甩手一掌,掌风震得黄凤龙衣服、头发乱颤。黄凤龙心中又是一惊,细细一看,见来人四十多岁,浑身穿白,重眉朗目,颏下三绺青须,背插一口宝剑。神色之间,自有一股凌人之气。
  黄凤龙一抱腕,刚想发话。周龙、周虎已抢步上前,扑通跪倒,号啕大哭起来。二人哭诉了周双印被活活劈死,周龙被打得大口吐血的经过。来人扶起周龙、周虎,说道:“快快闪开,待我会一会这个黄凤龙。”他转脸盯着黄凤龙,怒形于色,闷声哼道:“姓黄的,认识我吗?在下姓丁,名叫丁彦,外号人称云中仙子。”
  这个云中仙子丁彦确实不是等闲之辈。他四五岁时就被嵩山少林寺方丈金冉渡到少林寺收为弟子,在少林寺学艺整整四十年。长拳短打,枪刀棍棒,样样精通,软、硬、轻三功,皆达到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地步。
  丁彦在少林寺学艺时,活阎王周刚常到嵩山向方丈金冉讨教武艺,二人渐渐相识,后来结为金兰之好。
  云中仙子丁彦在嵩山学艺四十年,金冉长老让他下山,在江湖上闯闯,闯出个万儿,也给师父露露脸,给佛门增增光。他路经山西,上天凤山去探望活阎王周刚。周刚把二子一孙去济南开镖行之事一说,云中仙子皱眉道:“大哥,山东出英雄,自古多好汉。孩子们的武艺如何?他们到山东出了事,怎么办呢?”
  周刚当时只想着报仇雪恨,也没想别的。现在一听,心里甚是着急。孩子们远离自己,吉凶难料,有心去看看,又离不开山寨,咋办呢?他忽然想起眼前的丁彦,若是代自己前往,不也是一样吗?便道:“贤弟,这事只好托付给你了,你替愚兄到山东看看情况如何?”所以,丁彦这才日夜兼程赶到济南府。丁彦喝住黄凤龙,听了周龙、周虎的叙述,转脸对黄凤龙冷声斥道:“姓黄的,你不该仗艺欺人。”
  黄凤龙勉强笑道:“丁老侠客,你是嵩山少林寺的少方丈,岂能轻信一面之词?我黄凤龙并非不通情理、无事生非之人。我有要事来山东济南,听说周龙父子在校场立擂百日,把隆盛镖行的方坤打得口吐鲜血。被打死打伤的武林英雄、江湖豪杰,更是不计其数,我们来到台下一站,小判官周双印口吐狂言,出口伤人,一逼再逼,我是忍无可忍,迫不得已才上擂和他们相遇的。”
  丁彦仰面向天,声冷似冰:“我受他父活阎王周刚之托,从山西天凤山前来探看。我亲眼看到他们两人一个被伤,一个几乎死于你手。我受人之托,岂能袖手旁观?今天,我倒要会会你黄凤龙,多说无益,出手吧!”
  黄凤龙一听,勃然大怒:“姓丁的,他们两人不讲江湖道义,你身为少林寺门徒,难道也不讲理吗?你丁彦来到济南,应该劝周龙、周虎拆了擂台,返回天凤山。可你不光不如此,反而皂白不分,要与我动手,你这不是仗艺欺人吗?”
  丁彦冷哼一声说:“小子,我主意已定。不把你黄凤龙打下擂台,决不罢休。”
  黄凤龙怒极而笑,冷冷说道:“我看未必!”
  两人正要拉架动手,猛听西南角一声高喊:“凤龙,千万不能动手!”
  黄凤龙扭头一看,从西南一晃身形,上来一位老侠客,对黄凤龙说:“凤龙,你认识老朽吗?我家住镇江,姓顾,叫顾天英,外号金枪将。”
  金枪将顾天英跟黄家也是世交。黄凤龙忙上前见礼。顾天英把手一挥说:“擂台之上,不必如此,你先下擂,有话我跟云中仙子讲。”黄凤龙一晃身,跳下擂台。
  顾天英回头对丁彦说:“姓丁的,你身为少林寺的少方丈,深谙江湖道义,理应主持公道。周龙、周虎无事生非,从山西天凤山来到济南立擂,挤兑隆盛镖行,这能说对吗?你也知道,这隆盛镖行是黄家所开,方坤是黄家委派的镖主。周龙、周虎立擂,打伤方坤,一心想挤垮隆盛镖行,黄凤龙怎能袖手不问呢?他在擂台上掌打周龙,大战周虎,那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你来到这里,不问是非曲直,就要力战黄凤龙。你同周龙、周虎有何交情,老朽不知,也不想问。当年,我同南霸天玉面太岁赛罗成黄天霸八拜为交,义结金兰。但是,我同黄家虽是世交,我顾天英也不能不讲道理,硬向着黄家。我只是想问问你丁彦,周龙、周虎立擂争霸镖行,打死打伤许多武林之士。这种做法该不该?”
  云中仙子丁彦怔了半晌,才道:“姓顾的,就算你的话有点道理。不过,周双印被劈,周龙、周虎双双被打,我云中仙子丁彦如果就这样把周龙、周虎领回天凤山,我有何脸面去见活阎王周刚呢?”
  老英雄顾天英一听,恼了:“丁彦,你既然这么讲,咱们把黄凤龙搁在一边,你要真想动手,老朽奉陪。”
  丁彦目光如电,盯住顾天英,冷冷说道:“顾天英,你敢帮助黄家,与我为敌吗?”
  金枪将顾天英仰天长笑:“丁彦,莫非老朽怕你不成!”用手一点云中仙子,怒道:“请进招吧!”
  丁彦嘿嘿一笑,说道:“老英雄,你年高,还是请你先动手。”
  顾天英见他如此轻视自己,心中有气,上前一踏步,双拳并举,就是一式双峰贯耳,直取丁彦两边太阳穴。云中仙子野马分鬃变成一式脱袍让位,躲过双拳,紧接着扁踩卧牛,一脚踹向顾天英的中府穴。金枪将单掌一侧,砍向丁彦脚面,云中仙子忙把脚收回。老英雄顾天英乘机往前进了一步,霸王敬酒一拳打去。丁彦一式黄鹰大圈掌,把拳格开。半晌之际,二人已过了二百多招。
  老英雄顾天英毕竟年岁高迈,后继乏力,百招已过,便已两鬓见汗,气喘吁吁了。云中仙子把拳脚施展得更加凶猛,忽东忽西,指南打北。金枪将眼看抵挡不住,脚尖一点,纵出圈外,用手一指说:“姓丁的,你住手!”
  云中仙子收住招式,冷笑一声,道:“顾天英,你贪生怕死吗?”
  “我要怕死,就不会上插了。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你我明日再战。”
  丁彦顿了顿,点头道:“也好。”
  老英雄脚尖一点,蹦下擂台。丁彦与周龙、周虎也下了擂。周龙吩咐把儿子周双印的死尸盛殓起来。高自成把丁彦等人请到府中,好言相慰,殷勤相待。
  黄凤龙、贺玉、薛勇、龚铁牛给顾天英见过了礼,五人离开校场,一齐来到英雄侠义老店。曹二赶紧迎上前来,与金枪将顾天英见礼。顾天英皱皱眉头道:“曹二,你家店东上哪去了?”
  曹二赔笑道:“他老人家在家里已经好久没来了。”
  顾天英一听,不由得气上心头,纪太平呀纪太平,没想到几天不见,你竟变得这么贪生怕死,软弱无能。周龙、周虎来济南摆擂,不可一世,骄狂逞凶,你却不闻不问,吓得闭门不出。老英雄想到这里,看看曹二说道:“曹二,我写信一封,你去交给你家店东,叫他速来。”说罢,顾天英提笔写了几行,交给曹二,曹二不敢怠慢,转身向纪家寨奔去。
  金枪将顾天英这才问黄凤龙道:“凤龙,你们几个到此何干?”
  黄凤龙答道:“老人家,我有重任在身呀。”于是,便把如何受命寻找国宝九鼎金丝玉香炉,如何受人指点来到山东济南府,又如何上的擂台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顾天英听罢,双眉紧锁,顿了顿道:“孩子,你做事不该如此莽撞。你在擂台上万一有个差错,怎么办呢?你应该先找你大爷纪太平仔细商量商量。要论真实功夫,就是老朽我,也不是云中仙子丁彦的对手啊!”黄凤龙忙点头称是。接着,几个人由丁彦说到周龙、周虎,以及活阎王周刚,说到怎样寻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谈起来。
  却说曹二赶到纪家寨,一看纪太平正在大厅里算账呢。遂单膝一点地,说道:“东家,这有一封信,是顾老爷子让我送来的。你快看看吧。”
  纪太平笑笑说:“顾老爷子到此,你管吃管住不就行了,还找我干啥呢?”
  曹二说:“你看看信就行了。”纪太平接过信,打开一看,上写:金枪将顾天英提笔亲写,纪太平见信速来醉仙酒楼,来晚了,要揍人。纪太平看完,笑了笑,问道:“你们得罪老人家了吧?他为何动怒呢?”
  曹二道:“你老一去便知。还有四个少年英雄住在醉仙酒楼,也是来找你的,说是北京城姓黄的。”
  纪太平一听北京城姓黄的年轻人,就猜到八成是老夫人张桂兰的孙子黄凤龙。他远离京城来到这里,必有要事。随即放下账本,手一挥道:“走!”带着曹二,健步如飞,直奔济南府。
  二人进了英雄侠义老店,曹二抢前几步,上了醉仙酒楼,招呼道:“顾老爷子,俺东家来了。”
  一阵风龚铁牛心想,我倒要看看这个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长得什么样。你说龚铁牛憨吗?他才不憨呢,他不过是个莽人。一阵风龚铁牛一声不响,起身往楼下走去,正好迎着纪太平上楼。只见纪太平头戴瓜壳帽,身穿天蓝大褂,腰扎白布带,山东厚底快鞋。身高不满六尺,宽倒有四尺多,那真是有横无竖。往脸上一看,豆叶眉毛,圆眼珠,雷公嘴,瓦罐粗的脖项上长着一个圆脑袋瓜,额上明光锃亮,上边有个白圈,不用问,那是金钟罩罩顶,铁布衫挂面。一阵风龚铁牛可不懂这些,心想,都说他武功高,我倒要试他一试。遂把手向前一伸,说:“你能上来不?我拉你一把。”
  独霸山东鬼不缠心中雪亮,这个大个子,还想跟我较较功夫哩,一伸手,抓住龚铁牛的手一握,仅仅用了五成功力,龚铁牛就疼得龇牙咧嘴,两鬓的汗也出来了。纪太平笑了笑,松开手。一阵风龚铁牛心中甚是心服,别看长得不咋样,功夫还真不弱味,可比我强多了。
  纪太平上了酒楼,金枪将顾天英用手一指,对黄凤龙引见道:“凤龙,这就是你大爷,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黄凤龙忙站起身来,与钻天鹞子贺玉、小霸王薛勇、一阵风龚铁牛一起上前见礼。
  纪太平一眼看出黄凤龙酷肖其父,赶忙叫四小起来,拉住黄凤龙的手问道:“孩子,何时到济南府来的?”
  黄凤龙说:“刚刚来到,就碰上了这档子事。”
  老英雄顾天英用手一指,沉声道:“太平,你坐下,我有话说。”纪太平给顾天英见了礼,拉把椅子坐了下来。
  “太平啊,老叔父今天还得说你两句。人称你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你一副侠肝义胆,老叔父我是知道的。可这一回,你做得不对呀。”
  “为什么呢?”
  “为什么?山西天凤山活阎王周刚派二子一孙来山东济南府校场立擂,这件事你知道吧?隆盛镖行的方坤被打得重伤吐血,江湖道上的英雄被打死打伤不计其数。你纪太平能不知道吗?”
  纪太平长叹一声说:“老人家,这个事我怎能不知呢。”
  顾天英一拍桌子,动怒道:“纪太平,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打擂?为什么不去把周龙、周虎撵出山东济南府,让他们在这里作恶行凶呢?”
  纪太平说:“老人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龙、周虎所以敢来济南府立擂,他是有大靠山呀!山东济南府有个高大人,叫高自成。他是北京城转本御史,带职还家。他同山东巡抚大人交谊甚厚。高自成派人到山西天凤山把周龙、周虎请到济南,没开擂之前,高大人带周家兄弟到纪家庄去见我。虽说带着重金厚礼,小侄我可是一点没收。他又大摆宴席请我,酒席宴前,他说,他们想在山东济南立擂,开个镖行,要我支持。老叔父,你知道小侄秉性,是官三不缠。高自成再三请我不要打他的擂台,我怎好不给他一点面子,我答应一百天内绝不上台打擂。所以这些天来,我纪太平没有上擂。那些打伤的人被抬到我门口,求我上擂,我只有托病不出。老人家,君子说话如墨染皂,你想想,我怎么能言而无信,上台打擂呢?”
  顾天英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不过,现在情况有变呀!”遂把黄凤龙、龚铁牛上台打擂的前后情况以及少林高人云中仙子丁彦支持周家父子之事从头到尾告诉了纪太平,“我们约定明日再战。今天我打不过云中仙子丁彦,明天我还不是他的对手。然而现在是骑虎难下,不去不行。太平啊,你得上擂助我才可。”
  纪太平为难道:“小侄前去助你,见了周龙、周虎怎么说呢?又有高自成亲自镇擂,我要打擂,有什么理由呢?”
  “你怎么这般死心眼呢!你说立播一百天不上播,明个就是一百天,两头挂橛够一百零一天了。你不会说:立播一百天我可以不上播。今儿可是一百零一天了,我能上台打擂了。”
  ·纪太平想了想,笑笑说:“嘿嘿,这倒是个歪理。老人家,那我明天就上擂,会会云中仙子丁彦。”
  顾天英忙说:“不过,可不是要你上擂同他拼命厮杀,只要让云中仙子丁彦把周龙、周虎带回山西天凤山,撤了这个擂台也就算了。凤龙还有要事求你,那才是正经事呢。”
  纪太平点头道:“好吧,咱爷儿俩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老先上擂,小侄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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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力挫凶顽 豪侠仗义掌丁彦 智战强敌 怪杰嬉笑戏高僧
  翌日,早饭已毕,老英雄顾天英带着黄凤龙、龚铁牛、贺玉、薛勇来到校场一看,云中仙子正站在擂台上大呼小叫:“金枪将顾天英来了没有?请你上擂,我已久候多时了。”
  顾天英心中有气,来到擂台跟前,脚尖一点,旱地拔葱,鸣!凌空纵起数丈,轻轻飘落在云中仙子丁彦面前。
  丁彦一抱拳说:“姓顾的,昨天咱俩没分胜负,今日可要见个高低输赢了。”
  顾天英冷冷一笑,道:“云中仙子丁彦,老朽今年已是七十三岁高龄了,肯定不是你的对手。自古山东出豪杰,凭你丁彦能打出山东济南府吗?我看未必。是英雄好汉,你敢往擂台下叫阵,就会有人打你的擂。”
  云中仙子将头一昂,傲然说道:“这有何妨。我既然上擂,就不怕别人打擂。”丁彦朝擂台下扫视一眼,大声叫道:“山东的英雄好汉听真,谁敢上台打擂,我云中仙子丁彦来者不拒。我现在会的是金枪将顾天英,因他年老不济,哪一位上台替他会我?”顾天英趁势往擂台下细细一瞧,不见纪太平的身影,不由得大惊,心想,纪太平,你这个孬种,竟然言而无信,胆小怕事不敢上擂。我可不是丁彦的对手,这一下我可被你坑苦了!
  云中仙子叫了数遍,台下无人应声,便转过身来,对顾天英冷声说道:“怎么样?我叫了数次,台下这些人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可不是我胆小怕事吧!没说的,姓顾的,请吧。”
  顾天英明知不敌,但到了这个份儿,也不能做缩头乌龟,贻笑天下。便钢牙一错,猛一跺脚,就要晃掌上前拼命。猛听台下有人大叫一声:“丁彦,休得仗艺逞能!顾老叔父,请你闪开,让我会会这个云中仙子。”
  话刚落音,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已经一个鸽子钻天,跃上擂台。顾天英长出一口气,我的乖乖,你可来了,迟来一步,你老叔父我可就要丢人现眼了。随即对云中仙子丁彦说:“怎么样?我说你只要往擂台下一喊,必有人上台打擂,这不是来了吗?老朽我可要下去了,让他代我教训教训你这个小子吧。”说完,转身跳下擂台。
  丁彦翻眼瞅瞅,一看来人身高不满六尺,其貌不扬,穿着打扮也像个百姓。丁彦哪里把他放在眼里?傲慢地问道:“我手下不会无名之辈,你是何人?”
  纪太平说:“在下家住山东济南府纪家村,姓纪,叫纪太平,外号人称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
  云中仙子丁彦闻听此言,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不禁倒退了一步。心中暗想,我在嵩山少林寺随师学艺时,常听武林界的英雄言讲,山东有个纪太平,本领高强,艺业绝伦。今日一见,却是稀松平常。看他模样,能有多大的能耐呢?不过,既然众人交口称誉,我也不能轻视他。丁彦略一怔神,一晃青龙剑,冷冷说道:“纪太平,你既然上插,那咱二人就比比高低吧。”
  云中仙子话刚出口,周龙、周虎从暗间急步走出,对纪太平拱手说道:“纪大侠,君子说话,一言九鼎。你说过,立擂百日,你不上擂。今日为何失信呢?”
  纪太平微微一笑,道:“不错,我是这么说过。但是,从立擂那天起,两头挂橛已是一百零一天了。你们为何要多立这一天的时间呢?这不是有意欺我纪太平吗?所以,今天我要打这个擂。”
  周龙、周虎一听,怔在当场,心中暗骂,怪不得人称他鬼不缠,说实在的,今天还不满百日呢,他偏偏来个两头挂橛。二人虽恼,也是无奈,只好退回暗中观战。
  云中仙子对纪太平说:“姓纪的,你既然要打擂,我也不怕你。咱们就会会吧。”
  纪太平笑笑道:“江湖道上的英雄无不以义气为重,以理服人。云中仙子丁彦,你可知道,周龙、周虎立擂百日,被他俩打死打伤的武林好汉有多少吗?各路英雄纷纷找我来打擂,我纪太平都托病没来。为啥?我说话算数,给周龙、周虎留着面子。他们不该把隆盛镖行的铁掌方坤打伤,方坤总是俺上三门的晚生后辈。丁彦,你千里迢迢来到济南,又与周龙、周虎有交,你应该劝他们早早收擂,回山西天凤山。你不但不劝他们,反而帮着他们,跟金枪将顾天英交手,顾天英是俺上三门的老前辈,我怎能眼看他偌大的年纪与你动手而无动于衷呢?何况,你又在擂台上大喊大叫,再三挑战,我纪太平岂能忍耐得下去?今天我就会会你这个云中仙子。”
  丁彦被说得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一晃青龙剑,说:“姓纪的,休要啰嗦,请你亮出兵刃吧。”
  纪太平冷冷一笑,道:“我自出师门,从未拿过兵刃。今天就算你浑身上下绑上兵刃,我也是凭着一双肉掌会你。”
  丁彦一怔,把青龙剑插在背后,说道:“你既不用兵刃,我若用剑赢了你,也算不得高明。我跟你比比拳脚。”
  “丁彦,咱俩比拳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分输赢。依我之见,咱们也不要耽搁时间了,咱们文打,你看如何?”
  “什么叫文打?”
  “文打,就是你打我三掌,我打你三掌;你碰我三头,我碰你三头,你踢我三脚,我踢你三脚。不躲硬挨,这就是文打。”
  丁彦点点头,说:“行,咱就文打。咱俩谁先打谁呢?”
  纪太平微微笑道:“俗话说,让客三千里嘛。你远路而来,还是你先打我吧!”丁彦心头一喜,欣然说道:“你既然这么讲,我也不好再客气了。”
  独霸山东鬼不缠往擂台上稳稳地一站,对丁彦说:“你打哪里?”
  “打头。”
  “你要打错了地方呢?”
  “打错了地方是小人。”
  纪太平丁字步站好,两手掐腰,里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暗运达摩老祖混元功,把气都提到头顶上了。云中仙子丁彦站在纪太平身背后,面露奸笑,眼射凶光,一提手腕,运起铁砂掌,把劲集在手掌上,顿时掌心乌紫漆黑。单膀一晃,力逾千斤,暴喝一声:“打!”就听啪啦一声,打得纪太平身子一晃。纪太平冷哼一声,心想,好厉害的掌功!幸亏是我,换了别人,这一掌下去岂有命在?
  云中仙子本想一掌结果纪太平的性命,岂料一掌打出,就像打在铁上一样,震得巴掌又痛又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往后倒退一步。看看纪太平,依然稳如山岳,心中惊道,纪太平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测,看起来,这三掌很难打倒他。怎么办呢?我要是不能把他打死或者打伤,他再来打我,我能挨得起吗?心念一转暗生歹计。丁彦把右掌往上一翻,挂动风声,猛然击出。可是离纪太平的头约有一拃远,他忽然停住手掌。纪太平见掌未落,怎知是计,便转脸问道:“你怎么不打?”
  云中仙子丁彦这个孬种要的就是他这一着,纪太平口一开,真力一泄,第二掌趁机猛落,就听叭嚓一声,纪太平觉得被千斤重石砸了一下似的。这一掌只打得他心中发烧,咽喉发腥,一口热血直往外冒。好个纪太平,连忙绷紧嘴唇,暗运真气,咽了几咽,才把这口腥血咽了回去。
  纪太平挨了这一掌,知道丁彦是无耻小人,他把心一横,豁出去了。纪太平两手掐腰,把混元功运到顶巅。云中仙子一看阴谋未能得逞,第二掌仍然没有伤损纪太平一根毫毛。心中又惊又恨,第三次举起巴掌,往下一落,离纪太平的头约有四指,他又停住了。纪太平明知他想故伎重施,不再开口,只是运功等待着。丁彦见他不再上当,把牙一咬,遂单掌一立,往下一砍,并趁势用力一搓。这一搓。竟然把纪太平当顶的头发搓掉一绺,纪太平心中也像火烧的一样难受。纪太平心头的怒火不由得也燃烧起来,暗暗骂道,丁彦,好小子,单等纪大爷打你的时候,我一掌结果你的性命!
  纪太平转过身来,恨声说道:“丁彦,该我打你了吧?”
  丁彦说:“那是什么话,我打过你,还能不让你打我吗?”他就是满心不情愿,也不好说出。在擂台上守着千人万眼,你能孬掉吗?云中仙子只好硬着头皮,双手掐腰,往擂台上一站,说:“姓纪的,请你动手吧!”
  独霸山东鬼不缠冷冷一笑,巴掌高扬之际,不禁又有一丝犹豫,我若一掌结果了他的性命,也显得我纪太平忒意狠心毒了,何况,丁彦又是嵩山少林寺铁面如来金冉长老的门下。打了和尚满寺热,打了孩子娘出来。真把丁彦打死了,金冉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以致后患无穷。不过,纵然不打死他,也要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纪太平想到这里,巴掌上一运气,霎时,整个手掌赤红赤红,足见其红砂掌已有相当火候。这个红砂掌跟铁砂掌又有不同,铁砂掌只是掌功的初级功夫,练这种掌,要用砂子搓手,开始是石砂,再后是铁砂。能把铁砂子用手掌碾碎,再换些坚硬的东西。啥时候能把铁耙齿、铁秤砣之类的东西随手碾碎了,铁砂掌功就基本练成了。练红砂掌时,得把铁砂子放到锅里边,下边用火烧,烧得热热的,手伸到砂子里拌,边烧边拌,边拌边烧,锅跟铁砂子都烧红了,手还能在里边拌,搓。这种掌就是红砂掌。镇江府丹阳大蛮子欧阳德凭着一双红砂掌,威震江湖。纪太平是他的徒弟,自然得其真传。独霸山东鬼不缠瞟眼一看,见周龙、周虎都在暗间,一个拎刀,一人握镖。纪太平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觉察的冷笑,心想,还须谨防这两个孬种的偷袭呢。头一掌我只使五分劲,二掌我用三分劲,第三掌我就狠狠地教训他一下子。想到这儿,巴掌往上一抬,暴喊一声:“打!”掌向下一落,就听叭的一声,打得云中仙子连晃三晃,心头发烧,口中发腥。停有半晌,才把这口气压了下去。丁彦心中惊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姓纪的虽然貌不惊人,功夫硬是了得!
  其实,独霸山东鬼不缠只用了一半的功力,若是施出全力,焉有他的命在?纪太平扬掌打了第二下,云中仙子觉得这一掌比第一掌轻多了。心中窃喜,这小子让我三掌打急了,所以头一掌才那么厉害,一下子把劲都用完了,这一掌就后继乏力了。不用说,第三掌更不在话下了。
  周龙、周虎一看丁彦能挨起纪太平的铁掌,不由得松了口气,收了兵刃、暗器。纪太平把这一切都瞧在了眼里,心觉好笑,暗运功力,猛然间,举起右掌,呜的一声,手起掌落,对丁彦打去。
  云中仙子一听掌风甚疾,回头一看,纪太平一只手掌乌紫通红,带着一股子劲风向自己打来,惊叫一声:“不好!”侧身躲闪,就听啪啦一声,这一掌正打在肩井穴上。紧接着喀嚓一声巨响,丁彦被纪太平一掌打得踪迹不见了!
  擂台下的人不约而同地咦了一声,顿时目瞪口呆。纪太平退后一步,仔细一看,原来,纪太平打前两掌的时候,擂台的木板已经伤损。等最后一掌打在丁彦身上时,丁彦脚下猛一带劲,喀嚓一下子,擂台板被震断,云中仙子漏到擂台底下去了。丁彦双脚一着地,只觉得胸口发烧,眼冒金花,咽喉发腥,这一口腥血再也咽不下去了,一张嘴,哇的吐了出来。
  周龙、周虎愣了愣,赶紧下插,扶住丁彦。丁彦勉强支撑着,有气无力地说:“速带我走!”周龙一看云中仙子面色苍白,便知伤势不轻,忙抓住丁彦的手腕,往肩胛上一背,准备向高自成打个招呼,好回去治伤救人。谁知他抬头朝看台一看,高自成高大人早已不见人影了。
  那高自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卑鄙小人。他梦想发一笔横财,就到山西天凤山请来了周龙、周虎,想开个镖行,争夺隆盛镖行的买卖。立擂一百天,眼看胜利在望。不料黄凤龙、纪太平等人在这最后一天里,接踵而至,前来打擂,他心里不禁甚是发怵。他一怕黄凤龙有权有势,他惹不起;二怕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武功高强,无人能敌;三怕周龙、周虎打了败仗,别牵扯到他。所以,就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回高府了,哪还顾得周龙等人的死活。周龙、周虎一见高自成不辞而别,又气又恨,心中暗骂。只好把丁彦扶到就近一家店房住下,好好治伤养身。
  云中仙子丁彦一住进王家老店,便卧榻不起。周龙、周虎忙着给他求医求药,但总不见效。丁彦吃了随身所带的少林寺疗伤宝药压血丹,也不见好转。云中仙子又痛又恨,咬牙切齿道:“不报这一掌之仇,誓不为人!”
  周龙、周虎愁道:“那怎么办呢?俺俩武艺不高,战不过纪太平呀!你看,到山西天凤山把我父亲搬来如何?”
  丁彦叹道:“远水不解近渴呀。对了,济南府东南八十多里青龙山玄坛寺中的法洪长老,是我的大师兄,人称他赤臂罗汉。他的武功高强,只有他能打过纪太平。我给你们写封信,速去把他请来。”周龙、周虎点头答应。周虎亲自带着丁彦的信,径奔玄坛寺搬兵去了。
  却说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带着黄凤龙一行来到醉仙酒楼,大家各自坐下。纪太平对金枪将忧心道:“老叔父,我今天在擂台上打伤了云中仙子丁彦。你说他会善罢甘休吗?”
  顾天英不假思索道:“我看他必然怀恨在心,去搬请高人,前来复仇。”
  “你老讲得不错,我们还得准备应付呢。”转脸看看黄凤龙,问道:“凤龙,你来济南府到底有什么事?”
  黄凤龙说:“纪老伯父,要提我的事可就大了,还得你老鼎力相助小侄才可。”说着,站起身来,从身上掏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纪太平。纪太平一看是老夫人张桂兰亲笔书写,急忙拆封展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由他双眉紧皱,顿了片刻,问黄凤龙道:“你怎么知道案在山东?再说山东九州、十府、一百单八县,上哪里去查找案犯呢?”
  黄凤龙说:“纪老伯父,虽说盗宝的人没留名姓。但是,有一位神秘的红衣女郎特地到黄府告诉我,盗宝的人出于山东。我未及细问,那红衣女郎已飘然而去。反正是侠女指路,我才来到山东。”
  纪太平听了,暗暗称奇。想了一会,说道:“会不会是周龙、周虎干的呢?他俩多方伸手,他们本人虽说在这里立擂比武,说不定会派其他人进京城惊龙驾,盗国宝。我看,还不能放过他们。擂台上,我打伤了云中仙子丁彦,料想他们也不会马上离开山东。我可以暗地查看他们是不是盗宝之人。即便不是周龙、周虎亲自去的,也可能是他们的羽党。”
  黄凤龙点头道:“你老人家说得有理。到底是不是他们,一无凭,二无据,一时还很难讲。我们确实得认真查查。”
  金枪将顾天英听到这里,沉吟道:“凤龙啊,看起来这个案还真不好拿呢。不知名不知姓,又不知他是干什么的,真好像大海捞针呀!”
  他们正在商议,王家老店来了个小郎,见了纪太平,交给纪太平一封信。信上写着:青龙山玄坛寺法洪长老恭请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明天在济南府校场中的擂台上讲话。
  纪太平看信之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明白,定是云中仙子丁彦挨了打,让人到青龙山玄坛寺请来的法洪和尚。这法洪人称赤臂罗汉,一身武功修炼非同凡响。但事已临头,岂能躲掉?遂对小郎说道:“请你回去传信,明天擂台上见。”
  法洪和尚是怎么来的呢?周虎带着丁彦的亲笔信来到青龙山玄坛寺,见了法洪长老,递上书信。哪想法洪看完信,勃然大怒道:“我没有云中仙子这个师弟!擂台之上打了败仗,丢尽嵩山少林寺的人,把老恩师的脸面也丢了。我哪有这样的师弟。”一拍香案,吩咐小和尚,“把周虎给我轰出玄坛寺!”周虎无奈,只得灰心丧气地返回济南。一进王家老店,丁彦忙问:“我师兄来了吗?”
  周虎气鼓鼓地说道:“你老人家就别提你那个宝贝师兄了!”便把事情添油加醋讲说一遍。
  云中仙子丁彦顿时气得肝胆欲炸,五内如焚。一口血直往上泛,一张嘴,哇吐出一个大如鹅卵的血块。咯嘣嘣把牙一咬,大骂道:“法洪,你真不讲义气呀!你我同师学艺数十年,你就是不愿打擂,也得来一趟,瞧瞧我的伤势如何。你不但见危不救,还把周虎轰出玄坛寺。老匹夫,只要我丁彦有三寸气在,一定要找你论理!”
  云中仙子丁彦正在骂不绝口,忽听房梁上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众人抬头看时,那人已飘身落下,不是别人,正是玄坛寺的法洪长老。周龙、周虎暗叹,这和尚轻功了得,什么时候跑到房梁上去的,我们几人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丁彦一看是师兄,把脸向里一转,不理不睬,没看见似的。法洪长老笑笑说:“贤弟,你生愚兄的气了?”
  云中仙子丁彦沉默少顷,才猛一翻身,气道:“法洪,我与你少林寺同师学艺四十余年。如今我一时不慎,败在纪太平之手,此乃兵家常事。我让周虎到玄坛寺请你,你来是个人情,不来也没有什么。你为何冷嘲热讽,把他轰出寺院呢?”
  法洪和尚依然面挂笑容,说道:“你我一师之徒,情胜手足。你被打了,愚兄怎会袖手旁观呢?不过,贤弟你要明白,周虎到玄坛寺请我时,说你中了纪太平一掌,口吐鲜血。姓纪的练的是红砂掌,你的这口淤血要是窝到血管里边,性命就难保了。要想治好你的伤,就得让你气一气,气血攻心,吐出这口淤血来,我再用药,才能治好你的伤。所以,愚兄把周虎轰出玄坛寺,随后赶到,悄悄上了房梁。眼见贤弟一气之下吐出那口淤血,愚兄才下来见你。”
  云中仙子一听,气也就立刻消了下去。吃了法洪带来的三粒丹丸,停了一会儿,便感到舒服多了,精神也振作起来。遂对和尚说:“大哥,你作何打算呢?”
  法洪说:“吃打还打,吃席还席。愚兄明天在校场登擂,会会这个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
  “大哥,你可以称得上云侠高剑了,对付姓纪的,还不是绰绰有余。”
  “战他,胜败不能肯定。但是,我敢说,绝对不会惨败他手。不过,纪太平的师父镇江府大蛮子欧阳德可不是好惹的。师弟,你看这样如何,纪太平这人我见过,我们俩相识。熟人好说话,我想同他说说讲讲,让他向你赔个礼,道个歉,这件事也就算了吧!”
  丁彦一听,心中暗急,忙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小弟我想讨回面子。姓纪的若来店房赔礼,谁又能知道呢?他是在擂台上把我打伤的,他得在擂台上当着众人给我赔罪才可。”
  法洪长老见丁彦坚持如此,便道:“那好吧,咱们试试瞧吧!”法洪和尚这才修书一封,约纪太平擂台相见。
  第二天,纪太平带着老英雄顾天英、赛孟尝小善人黄凤龙、钻天鹞子贺玉、小霸王薛勇、一阵风龚铁牛来到校场一看,但见看擂的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昨天纪太平把云中仙子一掌打下擂台,大家就知道丁彦不会善罢甘休,一定更有热闹可瞧。所以,今天看擂的人特别多。
  法洪和尚、云中仙子丁彦、铁面判官周龙、花面判官周虎,已在擂台上等候多时。这时,一见纪太平等人来了,法洪长老站了起来,双拳一抱,响开大嗓门朝擂台下招呼道:“纪太平,请上擂相谈。”纪太平心想,法洪长老武功深不可测,是云侠剑客。今日动手,定难取胜。但又不能不上擂,只得脚尖一点,跳上擂台。法洪一见纪太平飘身落到面前,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纪大侠果然如约赶到,真乃至诚君子也。”
  纪太平抱拳道:“长老有约,太平敢不从命吗?法洪禅师有何训示,请讲当面。”
  法洪长老道:“纪太平,咱们虽说是两派,也都是胳膊连着大腿呀。再者,咱们的上世都有交情,你的师父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跟俺师父金冉交往甚密,乃是义结金兰。那咱们还能远到哪里去?咱们打了碟子说碟子,打了碗就说碗。纪太平,你在江湖道上不是跑一年两年了,你也算得上武林之中大名鼎鼎的老侠客了。云中仙子丁彦是嵩山少林寺的少方丈,俺师父的爱徒,学艺四十年,刚刚下山来到山东,竟被你打了一掌,破了他四十年修炼的内功。他向我求援,我不能不管,我们是一师之徒嘛。我今日到此,把你请到擂台上说一说,咱们两家别失了和气。”
  纪太平接过话茬说:“是嘛,我也不想失了和气。”接着,便把周家父子,以及黄凤龙等人与自己打擂的前后经过,向法洪长老讲了一遍:“法洪长老,你看这件事是怨我,还是怨他呢?光棍犯法,自绑自杀。我纪太平要是没有理由,无缘无故打了丁彦一掌,今天擂台之上,我甘愿赔礼服输,任打任罚。”
  法洪愣了半天,点头道:“纪太平,你说得全都在理。但不管怎么说,丁彦挨了你一掌,重伤吐血,破了他四十年的功夫,他是吃了亏了。现在丁彦也没有别的要求,纪太平,你如果想了结此事,就答应他一个条件,咱们就握手言欢,重归于好了。”
  “什么条件?”
  “在擂台上当着大家,向他赔礼道歉。”
  独霸山东鬼不缠一听此言,冷哼一声,心想,我若果真当着这么多人向丁彦赔礼道歉,有理岂不成了没理?我纪太平还能在山东济南府混下去吗?想到这里,纪太平冷冷一笑,说:“法洪长老,你既然认为我刚才所言句句在理,那么,我打丁彦一掌,何错之有?请问法洪长老,周龙、周虎打死打伤那么多武林英雄,绿林豪杰,他们给谁赔过礼,道过歉呢?我是为了山东被屈含冤的受害兄弟,才打了丁彦一掌。我还给他赔什么礼,道什么歉呢?”
  法洪长老变色道:“纪太平,我已许给云中仙子丁彦,让你上擂台向他赔礼道歉。可你硬是不肯,你这叫我怎么下台呢?”
  纪太平冷然道:“你本来就不该许他。到底怎么办,任凭尊便吧!”
  法洪恼道:“纪太平,既然你不给贫僧这个面子,咱二人只好在擂台上见见高低了。不论胜败,我都要为云中仙子挣回这个脸面。”
  独霸山东鬼不缠一声长笑,道:“法洪,你既知是非曲直,却一定要帮云中仙子丁彦全全面子,咱们闲话少说,请你动手吧。”
  老和尚确实没有小看纪太平,他把身上的袈裟一甩,露出一身短打扮。纪太平把大褂前掖后撩,腰中的大带连紧三紧,收拾得头紧脚紧,两手往中间一合,说:“法洪长老,远到为客,请你先动手吧。”
  法洪和尚也不客气,巴掌一抬,泰山压顶式,对纪太平就要动手,忽听擂台下有人高喊一声:“太平,你怎么能跟他动手呢!待老叔父前来会他。”这声音尖细细的,甚是刺耳。纪太平扭脸一看,擂台下像冒起一片黑云似的,“呜——”,一人凌空而起,眨眼之间落于擂台之上。法洪长老心中一震,暗赞一声,好俊的轻功!再看来人,头戴三棱马尾透风巾,浑身青缎子扎装,瓜子脸膛倒长着,豆叶眉似有若无。三角眼,稀眉毛,猴嘴老鼠牙,上七下八的阴阳胡,背插一把小刀。来者非是别人,正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
  纪太平一看杨五爷到了,赶紧上前给师叔见礼。杨香五一本正经地说道:“太平起来,法洪长老是少林寺金冉方丈开山门的大弟子,人家可是云侠剑客呀!孩子,你怎么敢同他动手?你怎么能是他的对手呢?你下去,让你五叔来会他。”纪太平知道,杨香五武功虽然稀松,可是,他向来是以智取胜。他老人家既然叫我下插,就一定有奇法对付老和尚。遂转身对和尚说:“法洪长老,你要真有本事,你会会俺杨五叔。”说罢,脚尖一点,跳下插台。
  法洪长老看看赛毛遂杨香五,拱手说:“姓杨的,我久闻你的大名,如雷贯耳。”
  杨香五眼一翻,说道:“那当然了,像你这个本事,俺可不会久闻大名的。我杨香五从小就在江湖道上闯荡,从南京到北京,东西两川,黄河两岸,吉林、奉天、黑龙江、云南、山西、陕西、安南、蒙古,提起我赛毛遂杨香五,那是人人皆知,个个皆晓。”
  铁臂罗汉法洪一听赛毛遂杨五爷说了这么多地方,也有省,也有国家,一嘟噜一串的,乱七八糟,也分不开秧了。弄不清是真是假,正在狐疑,又听杨香五说道:“法洪,像你这样的当代侠僧,怎能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呢?周龙、周虎到此立擂,是别有用心,无事生非。云中仙子丁彦助贼行凶,挨了打,他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你还为他争的什么脸呢?你要是执迷不悟,非得要动手过招才行,今天我来会会你。”
  法洪和尚怔了怔,冷声说道:“既然你杨香五上了擂,贫僧就领教一二。”
  赛毛遂杨五爷道:“好吧,那我可要教训教训你了。我们怎么打呢?我们是文战,还是武战,还是半文不武的战呢?我杨香五要不把你打成海里蹦,你就姓杨吧。”
  法洪和尚气得老脸通红,强按怒火道:“杨香五,咱闲话少说,你请吧!”
  杨五爷皱皱眉头道:“我老人家偌大年纪,可不能跟你玩太长的时间。这样吧,咱们干脆文战,一递一掌地打,又省时间又省事。”
  “可以。谁先打呢?”
  “当然你先打我喽,我是首屈一指的云侠剑客,我要先打你,你还有命在吗?你先打我,你还可以多活一小会儿。”
  法洪和尚心想,我也听说过这个老匹夫不少事,不过也只是些偷偷盗盗,放个火使个坏的小本事,并没有听说过他有多大的能耐。他今天这么说,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管怎样,我且先打他一下试试看。遂说道:“既然叫我先打你,就请你准备吧。”杨香五把头一仰道:“哪用得着准备?我的功夫是活的,什么时候上,什么时候有。”
  铁臂罗汉心中一怔,这还真没听说过呢。这个赛毛遂人长得古怪,功夫也古怪。就见杨五爷双手掐腰,往擂台中间一站,一副无所畏惧,从容泰然的样子。法洪在他背后,犹豫了片刻,暗暗把牙一咬,巴掌往上一举。这法洪和尚练的是少林寺的金沙掌,单掌一晃,有一千七百斤的膂力,只听他暴喊一声:“打!”一股劲风,呜!对准赛毛遂杨香五猛袭过去。
  杨五爷心头一惊,侧脸一看,老和尚那只手掌乌紫锃亮,心想,乖乖,这一掌要是挨上,我可就没有命了。
  擂台下,独霸山东鬼不缠一看,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对老英雄顾天英惊道:“俺五叔是活腻了。这一掌下去,还有他的命吗?”黄凤龙、贺玉、龚铁牛、薛勇,也都把心提到嗓眼,为杨五爷捏了一把汗。
  金枪将顾天英却笑笑道:“大家用不着替他担心。他一辈子没上过当,更不会吃别人的亏。你想想,他能叫人家打吗?”
  纪太平急道:“他不叫人家打,又怎么办呢?”
  “放心,他自有办法。快看,老和尚的掌落下来了。”
  众人屏息凝神地盯住擂台,只见法洪和尚的右掌疾如狂风暴雨,往下一砸,眼看就要打实。忽见杨五爷噔楞往外一纵,法洪这一掌走空了。老和尚愣了愣,眼一翻,怒道:“杨香五,你咋这么孬呢?明明讲好我先打你,你为什么闪了呢?”
  赛毛遂杨五爷哼了一声,说:“法洪,你在江湖道上瞎混了几十年,还算是当代的侠僧呢!怎么就跟红芋一样,烧得半生不熟呢?”
  老和尚把眼一瞪:“哎,杨香五,你怎么口吐秽言?”
  杨五爷把脸一绷,说道:“常言讲,七十不打,八十不骂。我今年都九十多了,你抬手就打,你为啥不让让呢?你先打我也可以,是我让你打的。那你总得说个客气话呀,你这么大的岁数,怎么连句人话也不会说呢?”
  法洪长老被讲得哑口无言,半天才讪讪道:“杨五爷,你别生气。我想反正是一递一掌地打,谁先打谁都是一样的。”
  “既然是谁先打都可以,你为什么不让老夫先打你呢?”
  “怨我,杨五爷,你先打我好了。”
  “你早这么说,不就没事了吗?过来,我老人家先打你。”
  法洪哭笑不得,心想,不让,他说不让了;这一让,他就拾个棒槌当成针了。好,我且看看他的掌风如何,他的掌风要是一般,我就挨;要是十分厉害,我就躲闪。和尚拿定了主意,往那里一站,说:“打吧!”
  杨香五却道:“咱们到底几掌定输赢呢?”
  法洪说:“你不说一掌定胜负吗?”
  “法洪,我觉得一掌、两掌不济事,干脆咱们一递三掌地打吧。”
  和尚心想,这老头真孬,转脸就变。我倒要看看你的功夫究竟有多深多浅。遂说道:“随你的便吧,一递三掌也行。”
  “那你把功夫运好吧。”
  “你打哪儿?”
  “打头。”法洪和尚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把达摩老祖混元之功提到头顶上了。杨五爷搭手一晃他的后肩胛,稳如泰山;用手一戳他的后脑勺,跟铁砧子那么硬。赛毛遂杨五爷心里话,别说只打三掌,就是打他三十掌五十掌也没有用。我单膀一晃只有七八十斤的劲道,打在他身上,还不跟挠痒一样。我劈脸扇他几巴掌,当众羞辱羞辱他算了。想到此处,他把巴掌一翻,叭!清脆的一掌打在铁臂罗汉法洪的脸上。
  法洪和尚“哎呀”一声,向后一转脸,恼道:“姓杨的,你怎么这样孬,咱们不讲好打头吗,你怎么朝脸上打?”
  赛毛遂杨五爷把小三角眼往上一翻,道:“脸不是头吗?要是不算,咱再重来。”
  法洪哭笑不得,忙说:“算,算,就算一掌吧。”
  杨香五笑道:“好,就算一掌,还有两掌呢。”
  赛毛遂杨五爷心想,金钟罩、铁布衫,浑身都能练到,就是眼耳、肚脐、肛门练不到。八十的老太太吃柿子,我得专拣软的捏。他把劲都运到食指上,用尽平生之力,对法洪的耳门子使劲捣去。
  “哎哟哟!”老和尚疼得直叫唤,“姓杨的,你这像什么话,刚才劈脸打,这又朝耳门子捣?”
  杨五爷不满道:“你还怪难缠唻,打脸怨打脸了,捣又怨捣了。你要不算,再重来。”
  法洪一听,连连摆手:“不行。算两下了,还有一掌。”
  赛毛遂杨香五笑笑说:“刚才那两下,是跟你闹着玩的。这一回我可要跟你玩真的了。”
  法洪和尚心里暗骂,老混蛋,管你真的假的,等你打过这最后一下,轮到我打你时再讲。他丁字步站立,双手掐腰,把混元气又提到了头上。
  杨五爷站在他的背后,又是拉架,又是摩掌,偷偷地从百宝囊中把放火用的火球掏了出来,对着法洪的后脑际,啪啦一下甩去,顿时烈焰冒起,把法洪烧得噢噢地乱蹦。杨五爷笑嘻嘻的,手捋阴阳胡说道:“怎么样,我说把你打成海里蹦,不假吧?”
  法洪和尚一边拍打着火焰,一边怒道:“杨香五,你这是什么掌,怎么连领子、头发都给烧着了?”
  “啥掌?真君烈火掌。你没听说过吧?真是孤陋寡闻。”
  法洪恨得牙根发痒,忍痛说道:“姓杨的,你的三掌打过了,该我打你了。”
  赛毛遂杨香五板着脸训道:“法洪,老夫今年九十多岁了,你若一掌把我打死了,你是想出殡咋的?我打你三下,只不过是哄你玩玩。我看咱俩还是算了吧。”
  法洪和尚勃然大怒:“杨香五,你可不能装孬哇!”
  杨香五微笑道:“孬是不孬,就是不想叫你打。”说着,噔楞一下子,从擂台上蹦了下去。
  老和尚气得够哉,站在擂台上指手顿脚,破口大骂:“杨香五,你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是无耻小人,是孬种,是坏蛋!”
  法洪越骂越气,越骂越难听,骂得声嘶力竭,唾沫飞溅。真如泼妇骂街,哪里还像一个出家的高僧。
  赛毛遂杨香五在擂台下哈哈笑道:“和尚,你打不过五爷,骂有啥用?咱看是骂的痛,还是打的痛?再骂,我让小孩子管管你。太平,上台揍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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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回 擂台扬威 手削僧袍结宿怨 古庙斗智 脚挂脖项解疑团
  赛毛遂杨香五嬉笑之间,连打了玄坛寺方丈法洪长老三掌,把他戏弄得在擂台上乱蹦乱跳,破口大骂。观擂的人们捧腹大笑,擂台上下闹成了一锅粥。
  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心里笑道,俺五叔,你可损到云南鏊子国去了。但总不能老让那和尚在擂台上提着他老人家的名字骂呀。纪太平无奈,脚尖一点,嗖的一声,凌空拔起,纵上擂台,用手一指法洪说:“和尚,你不要出口不逊,妄动无名。俺五叔生性诙谐,他是跟你闹着玩的。你要动手,咱二人较量较量如何?”
  这时的法洪恼羞成怒,他是急红眼了,更不多言,巴掌一泛,对准纪太平劈面就是一掌。纪太平侧身闪过,反手还击,二人顿时动起手来,打成一片。
  赛毛遂杨香五看了片刻,眨巴眨巴眼,也不跟金枪将顾天英说话,也不跟黄凤龙打招呼,转身走了。
  赤臂罗汉是怒极而发,拳脚凶猛,霍霍带风,威势逼人,厉害非凡。纪太平逢招化招,遇式化式,小心应敌。片刻之间,二人已打了六十多个回合,未分胜负。
  二人正在难解难分,忽听擂台西边有人高喊一声:“吆嗨!太平,你且住手,为师来也!”话到人到,一条黑影疾如飞矢,射落在激战的双方之间。二人忙两边一分。法洪又惊又怒,抬头一看,但见来人头戴大羊皮帽子,身上翻穿老羊皮袄,腰系莲花带,脚搭两只布棉鞋。满头白霜,须眉如银,却是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放光。特别引人注目的是,这老头身背后别着一杆大烟袋,大烟袋是银子掺钢打制而成,共九节,每节约有九斤,合在一起,少说也有八十多斤重。法洪不由得心中一凛,倒吸一口凉气。来人非是别人,正是镇江府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
  纪太平一看师父来了,又惊又喜,赶紧上前见礼。欧阳德把手一挥说:“太平,你下去吧。”
  欧阳德眼见纪太平跳下擂台,转脸对法洪说道:“长老,你认识老朽吗?”
  法洪和尚当然认识。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与他师父金冉是换帖的兄弟,按说,他得喊欧阳德一声老仁伯。不过,如今在擂台之上,是敌对之家,法洪当然不认这壶酒钱。他没好气地说:“我当是什么人呢,这不是欧阳老前辈吗,你老何时来的?”
  那位同志问了,大蛮子欧阳德是怎么来的呢?他是赛毛遂杨香五搬来的。
  欧阳德多年没到济南府来了,想到济南看看弟子纪太平。他是跟杨五爷一块来的。他们师兄弟两人来到济南府,刚进英雄侠义老店,便听说纪太平领人到校场打擂去了。欧阳德岂能不担心自己的徒弟?立即要去校场看看。赛毛遂杨五爷却说:“你在店里等着,我先去瞧瞧情况,停会儿你再去。”
  杨五爷到了校场,把法洪长老戏弄了一通。眼看纪太平跟法洪动起了手,情知纪太平非是老和尚的对手,便跑回英雄侠义老店,把校场的情形真真假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他说道:“太平在擂台上要会法洪,你想,他哪是和尚的对手?他便提起了你,想跟和尚叙叙交情。谁知不提你还好,一提起你,法洪和尚说了许多难听的:小小的大蛮子欧阳德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是我法洪长老的价钱吗?四哥,你想想,我能容他这样作践你吗?我上去一摆你与他师父金冉的交情,那法洪讲得更难听。我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才回店房里来叫你。唉,这个法洪和尚太不讲江湖义气了!”
  欧阳德一听,心中的火气就腾的一下,冒了出来。站起身来,把手一挥说:“香五,走,咱们到校场里看看去。”
  兄弟俩来到校场一看,纪太平被法洪逼得步步后退。欧阳德见了,怒火更炽,大叫一声,蹦上擂台。到底是武林前辈,有涵养,心中虽然有气,脸上却没有露出来,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刚到济南。”
  法洪长老问道:“欧阳老前辈,你今日是来打擂的吧?你把你徒弟喝下台去,是要亲自跟我动手喽?”
  欧阳德强按不快,笑笑说:“法洪,我跟你师父金冉八拜为交,义结金兰之好。你便是到了一百岁,在我跟前也是个小孩子。我若动手打了你,显得我欧阳德以大欺小,忒无容人之量了。法洪,你为什么在擂台上与纪太平动手呢?你实言相告,要是怨我弟子纪太平,我一定狠狠地管教管教他。”
  法洪支支吾吾,强词夺理地把周龙、周虎来山东立擂,丁彦助战被打,又怎么搬他,他又怎么与纪太平动的手,闪烁其词,吭哧了半天。
  欧阳德听罢,笑笑道:“法洪,事从两来,莫怪一人。云中仙子丁彦不该助周龙、周虎,纪太平也不该打擂。你想叫纪太平在擂台上赔礼道歉,这也不太合理。打擂的双方便是敌对之家,谁打了谁,还要赔什么礼,道什么歉呢?法洪,依老朽之言,这个擂台赶紧拆了,这件事就算了吧。”
  法洪冷哼一声说:“欧阳老侠客,若是这样算了,我法洪怎么下擂?我们嵩山少林寺的脸面怎么挽回呢?”
  欧阳德不快地说道:“你的意思非要在擂台上跟俺爷们打一场,把俺爷们打个落花流水,你就有法下台,你就露脸了是不是?万一你要打了败仗,又咋说呢?”
  “我打败了,那是我经师不到,武功不高,就是我不想了结,也得了结。”
  “如此说来,你真想与我交手了?”
  “不敢说交手对敌,我想在欧阳老前辈面前领教一二。”
  欧阳德哈哈一笑说:“领教还不是要动手吗?不过说着好听罢了。你若真想跟我动手,老夫也就不推辞了。法洪,你可别后悔。”
  “绝不后悔!”
  “那就请动手吧。”
  法洪说:“欧阳老前辈,你老偌大年纪,又是俺师父的故交,还是你先动手吧。”欧阳德一阵长笑道:“凡遇交手,先让三招,这是老规矩了。”
  “既然如此,那就有僭了。”
  赤臂罗汉法洪怎敢小看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呢?头一招,他便用上了少林寺罗汉拳中的一式莲台拜佛,双掌往中间一合,身子往下一蹲,掌平平送出,对欧阳德腹部打去。这一下子就把三路都给封死了:欧阳德要是往左闪,右巴掌就会打过去;往右闪,左巴掌就会迎上来;要是往后退,两掌会直捅过来。欧阳德如果躲闪不及,他的手指插进腹部,铁腕轻挥,手脖子一转,肚子便会被穿个碗口那么大的窟窿。
  法洪和尚想得满周到。哪知大蛮子欧阳德久战疆场,一辈子也不知打过多少仗。当年他陪着金镖将黄三太南里杀,北里战,什么样的凶杀恶战没经过?法洪这一拳虽然凶狠霸道无比,但在欧阳德眼里还不算什么。眼看双掌推到,他一不躲闪,二不招架,更不惊惧,冷笑间,身子往后一张,一式倒搭铁板桥,便从容地躲过了这一杀着。法洪一掌走空,却并未收回,两手趁势向下一按,就是一式海底捞月。欧阳德早料到他有这一着,一个怪蟒翻身,他仅翻了半个,法洪的双掌只差二指没按住。法洪一伸左掌,对准欧阳德的后脊背,暴喝一声:“打!”一掌扇去。这一掌叫铁扇子,扇到人身上,能打得筋断骨折。在这刻不容缓之际,欧阳德使出上乘轻功,借着凌厉的掌风,身子横移数尺,法洪这一掌又走空了。
  欧阳德一个鲤鱼大挺脊站起身来,盯着法洪,一言不发。和尚面上一红,讪讪道:“欧阳老前辈能躲过我这三掌,果然武功了得。”
  欧阳德微微一笑说:“你能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我连让你三招了。法洪,你好好想想,还是不动手为好。要是真动手,你赢不了老前辈。”
  法洪嘿嘿冷笑道:“既已动上了手,你就不要再说这些了,不分个胜负高低,我是不会下播的。”
  欧阳德动了怒:“你是铁了心,非动手不可!看打!”单掌往上一举,一式力劈华山,直取天灵。法洪一个小鬼拨门,向外一拨。欧阳德往前一进步,浪子踢球,对准法洪腹部就是一脚。法洪脚尖一点,向旁边一跳闪开。两人拳来掌往,盏茶的工夫,便已大战四十回合。
  大蛮子欧阳德见法洪不知进退,心中有气,本想施展绝招,痛下杀手,又怕对不起少林寺的方丈金冉长老。暗想,我让他知道知道老夫的厉害也就算了。随即单掌一挥,说声:“打!”疾如电光石火,往法洪身上推去。法洪向旁边一纵身,刚刚闪开。欧阳德随影附形般赶到,立掌如刀,迅猛切到胸前。法洪闪躲不及,闭目待毙。欧阳德的掌刚挨到他的衣襟,猛然向下划,就听哧啦一声,把法洪的僧袍割掉半副。
  法洪死里逃生,低头一看,僧袍被欧阳德割掉半截,顿时又惊又怒,又羞又愧,浑身发烧,满面通红。那真是两手掬尽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心中暗想,欧阳德这个老匹夫确实武功超凡入圣。看来,我的掌功还没有练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心中虽然恨到了极点,也只得一抱拳说道:“欧阳老前辈,今日掌割晚辈的僧衣,没有结果我的性命,我真是感激不尽,没齿不忘!”欧阳德微笑道:“罢了!知进退者为君子,不知进退者为匹夫。你能知道这一点,难能可贵。”
  法洪深施一礼,含羞带愧,心怀仇恨地跳下擂台。云中仙子丁彦、铁面判官周龙、花面判官周虎也自知不敌,这个面子再难挽回,一个个愤然离去。
  大蛮子欧阳德一纵身躯,飘身下了擂台。黄凤龙带领三小,忙上前见礼。欧阳德说:“赶快起来,家不叙常礼嘛。”金枪将顾天英也过来相见。欧阳德道:“有话回到店房再说吧。”
  爷儿几个刚要返回醉仙酒楼,这时,忽然迎面走来几个清兵,上前施礼:“黄大人,山东巡抚周大人致函相请,请少爵主移驾巡抚衙门一叙,有要事相商。”
  黄凤龙见清兵拿着柬帖来请,不知有何公事,回头看看大家,说:“请四老太、五老太到醉仙楼等候,凤龙去去就回。”说罢,带领三小赶赴巡抚衙门。
  再说杨香五、欧阳德等人回到醉仙酒楼,纪太平吩咐看酒侍候。酒席宴前,赛毛遂杨香五问起黄凤龙的来意,纪太平这般如此讲说一遍。叹了一口气说:“年轻人考虑不周,上台打擂,可是得不偿失。你奉旨出京是来寻宝拿案,本是秘密的事。他这一上台打擂,一亮相,济南府要是真有案犯,他还不逃之夭夭吗?这个盗宝的人跟立擂的人是否有牵连,还在两可之间呢。”
  赛毛遂杨五爷阴阳胡一捋,双眉一皱,说:“这个案可就难拿了,一没通名,二没通姓,仅仅知道案犯窜至山东。山东地面这么大,上哪儿去查呢?”
  大家正说着话,忽听大街上嘟嘟嘟,传来一阵响亮的竹筒子声,紧接着,一个重浊而凄凉的声音呼叫道:“老爷们,帮点钱吧,修儿修女修福修寿。”
  杨香五多事,忙起身从楼窗往下观看,见大街上有个要饭的,头戴开花帽,身穿破小袄,灯笼裤子。令人奇怪的是,这个要饭的脚后跟朝前,脚尖朝后,两条腿都耷拉在脖颈上,腚底下绑一张狗皮,手里拿着竹耙,一崴一崴,拉着钱筐,胸前挂着个钱罐,在大街上吹着竹筒子要钱。在那时,吹竹筒子要饭的叫要饭花子,是专门要钱的。
  赛毛遂杨香五看罢,用手一指说:“好小子,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山东济南府装猫变狗骗钱来了。你能瞒得了别人,还能瞒了你杨五爷吗?我这就下去,逮你这个攮刀子的。”说罢,转脸就要下楼。
  纪太平赶忙伸手把他拉住:“俺五叙,你这是干啥?咱爷们要得罪,得罪个露脸的;要打,也打个光棍,也显得咱爷们有脸面。你老人家抓人家要饭的,打人家瘫子干啥呢?”
  杨五爷小眼一瞪说:“你懂个屁!我现在顾不上和你说话。这个人就是案犯!”说着话就下了楼,跑到大街一看,那个要饭的花子已不见踪影了。一打听,周围的都说没见。杨五爷满腹疑惑,无奈,只好又回到醉仙酒楼。
  恰巧,黄凤龙带着三小脚跟脚地进了酒楼。杨香五问道:“凤龙,巡抚衙门有什么事?”
  黄凤龙叹了口气,说:“别提了。”又狠狠地瞪了龚铁牛一眼,用手指指说,“都是他的事。山东巡抚周尽忠把俺请到衙门,大摆酒席款待我们。吃酒之间,他说江洋大盗进入周府,盗去他家的传家之宝——金丝玉蝉。这件宝物是从他女儿周景云的春阁里被人盗走的。据我想,可能是采花盗柳的淫贼,闯进他女儿的春阁,采花未遂,顺手盗走金丝玉蝉。此宝是先帝赏赐他上世的,一代代传了下来。丢了此宝,怕万岁怪罪下来,举家遭斩。他听说我到此打擂,才把我请到他家,提起此事。他问我到济南府何干?我说奉旨出京为国寻找被盗的九鼎金丝玉香炉。他就求我说,‘黄大人,你给国家寻找九鼎金丝玉香炉,能不能顺便给我找找金丝玉蝉呢?’我心里本不愿意,我是为国抓差办事的,怎么能给你私人找宝呢!我刚想婉言回绝,铁牛弟却在一旁抢着说,‘这点小事算啥,交给俺兄弟四个,保险能给你找到。反正俺也是找宝的,一块给你找就是了。’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好开口了,只得应允他。这倒好,九鼎金丝玉香炉还没有一点着落,又增加一个无头案。”龚铁牛知道做错了事,坐在一旁垂头不语,他是个莽撞的浑人,总是多嘴多舌多手多脚闯乱子。
  赛毛遂杨香五笑了笑,看看龚铁牛,说:“铁牛,你既然许了人家,你咋给人家找呢?”
  一阵风龚铁牛瓮声瓮气道:“慢慢找就是喽。早早晚晚总有碰着的时候。”
  杨香五更乐了:“要按你这个法子去碰,两年你也碰不着。你们的期限不是一百天吗?要是指望碰,能行吗?”
  这下子可真把龚铁牛难坏了,嘟囔道:“那咋办呢?”
  杨五爷素性诙谐,与四小又非常熟悉,看着龚铁牛为难的样子,忽然童心大起,绷着脸对龚铁牛说:“铁牛啊,你能跪在我面前磕几个头,这个案就不用你找了。我保险给你找到,让你在周大人面前露个脸。”晚辈给长辈磕个头算啥呢?龚铁牛当真跪倒杨五爷面前,咚咚咚,给杨香五磕了三个响头。大家不由得大笑起来。
  欧阳德笑道:“香五,铁牛给你磕了头,我看你咋办?”
  赛毛遂杨五爷怔了怔,一挺胸脯说:“我这就能把案找着。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即回。等我回来,也就是访到这个案了。”说罢,转身就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他弄什么玄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过了好长时间,不见杨五爷回来。却又听到竹筒响,嘟嘟嘟,接着,又是那重浊、略含凄怆的呼喊:“老爷们,帮个钱吧,修儿修女修福修寿。”不过,这一次不是在街上,而是在楼梯上喊叫。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一听,满心不悦,心想,你们这些小郎都干啥去了,多赏花子几个钱也就是喽,怎么竟然让这个要饭的要到醉仙酒楼上来了!时过片刻,这要饭的竟又爬到了楼上。纪太平转脸对曹二说:“曹二,往后这些小事情,你们也该管一管。你看看,这要饭的都要到哪儿来了?”
  曹二赶紧走上前去,嚷道:“要饭的,你在楼下要也就是喽。你腿脚又不得劲,往楼上爬啥呢?”
  不料,这个要饭的把眼一瞪,把曹二往旁边一推,把曹二推得一趔趄。大家一愣,仔细一瞧,不由得啼笑皆非。这老叫花竟然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五爷!
  大蛮子欧阳德把脸一绷,责备道:“香五,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个啥样子!你都到八九十岁了,啥时候才能长满罗框呢?”
  杨五爷笑了笑说:“四哥,我这一辈子干过两回这样的事。你忘了,当年三盗赤金马镫了吗?今天为了帮凤龙寻宝拿案,只好再用这个法子了。”
  欧阳德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香五,只要你能找到国宝,拿到案,你变驴都行。”
  黄凤龙疑惑道:“五老太,凭这个法子,能找着宝,拿住案吗?”
  杨香五把头一点,一本正经道:“怎么不能?你们打开后门把我送出去,我去遛遛访访。等我回来,这个案就有下落了。你们可千万别到那里去,都在这儿等着我。你们要是出去了,回头抓差办案时找不着你们,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大家见他说得郑重其事,便点头答道:“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你的佳音。”纪太平让曹二把杨五爷送下酒楼,从后门走了出去。
  赛毛遂杨香五吹着竹筒子,上了大街。他嘟嘟吹了一阵,接着昨晚道:“老爷们,帮个钱吧,修儿修女修福修寿啊!大家可看见俺儿了吗?”街邻街坊一看,连称稀奇,今天是怎么了?过去一个,这又来一个,还咋呼着“谁见他儿没有”。敢情前边那个是他儿呀!瘫儿瘫爹,怪可怜的。有人就说了:“哎哎,要饭的,谁知你儿是啥样的?”
  杨五爷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要见了我儿,再看看我,就知我们是父子了。我啥样,俺儿就是啥样。”
  有人附和道:“不错,刚才大街上过个瘫子,跟他一模一样。”杨香五怎么也会变瘫子呢?杨香五几辈子都会这种功夫。这手功夫叫犀牛瘫功,只要搭手一捏胯骨,喀嚓一声,两只脚就能任意转动了,脚后跟朝前,脚尖朝后。两条腿跟莲花落一样,拿起来能搭到脖颈上,腚底下再绑张狗皮,手里拿两个竹耙,就这样到处崴着。他如果作案了,就是迎面碰到官府里拿案捕快,也绝想不到是瘫子作的案。别看这样爬着崴,若是使上轻功,一天能跑六百里地。杨五爷刚才在醉仙酒楼上看到那个瘫子,一眼认出这是犀牛瘫功,跑下来一看,那个瘫子就失去了踪影。因此,更认定此人大有来历。杨五爷就是出来访这个人的。
  赛毛遂杨香五一边在大街上崴着,一边喊谁见他儿了。有人好奇地问道:“你爷俩都瘫成这样,你找他干啥?”
  “我想找他要两个钱花,这个孬种不孝顺。”
  “你别生气了!你爷俩都是瘫子,各人要各人吃不好吗?你还指望他养老呀?”
  杨五爷把脸一沉:“话不能这么说,那还要儿孙干啥呢?”
  众人笑了,这个瘫子还挺讲究呢!都说:“你去找他吧,他往东去了。”
  赛毛遂杨五爷用竹耙一按地,往前一崴。顺着那个瘫子崴的印迹,一直出了城,向东爬有数里,赶到一座山坡的石阶前,那印迹便看不出来了。往南拐弯处,有座火神庙。这时,已是日薄西山,玉兔东升时分。杨五爷崴到庙前,见庙门上贴着封条,上写“闲人莫入”。这个封条是山东厉城县的县官写的。皆因火神庙里经常住些要饭的花子,在庙里又屙又尿,墙根上还支起破锅,把庙墙都熏黑了。所以,厉城县官一生气,写张封条,把庙门封上了。门锁着,门下边的闸板虽然上着,却未落锁,如果也上了锁,闸板便托不动了。杨香五细细一看,闸板底下的土松动了,心中暗想,这个小子八成跑到庙里去了。杨五爷用手把闸板往上托托,托有一拃多高,然后背朝下,脸朝上,慢慢往里挪。挪到腹部时,杨五爷不往前进了。他亮开嗓子,嚎叫道:“哎哟哟,夹死了,夹死了!快来救命啊。”
  他这一咋呼,就听大殿里边喀嚓哧啦崴出来一个瘫子。杨香五翻眼一看,正是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小子。
  这座火神庙是个小庙,五间大殿,三间东廊房,三间西廊房,一间过道,安着山门。这个瘫子在大街上要了一天饭,晚上无处可宿了,便来到火神庙栖身。他看到杨五爷,吃惊道:“三哥,咋弄的事呢?”他们这一行官称三哥,练武术的却称师父。
  杨香五叹道:“别提了,这是我的老窝。几天没来,没想到让闸板夹住了。麻烦你一下,请你把我拉进去。”
  这个人手一伸,抓住杨香五的胳膊,往里一拉。赛毛遂杨五爷挺着身子,暗中用劲,不往里进。那人见拽不动,身子一带劲,两条腿嘟噜从脖颈上滑了下来,往上一长身躯,站了起来,一哈腰,猛一使劲,把赛毛遂杨香五拉了进来。他猛然想起,我不是瘫子吗,怎么站起来了?赶忙扑通一坐,又把两条腿放在脖颈上。杨五爷心里想笑,暗说,你再坐,再放,我也看见了。你这瘫子是装的。
  这人说:“三哥,走吧。”门下边的闸门板啪一放,二人爬着,崴着进了大殿。
  大殿西头堆些砖头、瓦块,东头放着些防老棺材,只有当门这一间有空。那个瘫子爬到神台跟前坐了下来,杨香五就在门后边坐着。这个瘫子仔细打量杨香五,看他的年龄大概六十多岁,其实已经九十多了,因为杨五爷青发童颜,脸上连个皱纹也没有,所以显得很年轻。这人看了一阵,并未发现什么破绽,便问道:“三哥,请问你家住何方?”
  杨香五道:“你呢?”
  “我住七里铺。”
  “我住八里屯。”
  “三哥,你的残疾是从小就得的吗?”
  “我记事时就是这样。你呢?”
  “我是娘胎里带的。三哥,请问你是哪一门?”要饭的各有自己的门类。
  杨香五说:“你呢?”
  那人说:“我是寒山门。”
  “哦,我齐门王。”
  “三哥,请问你上姓大名?”
  “你呢?”
  “我姓朱,叫朱进。”
  “我姓木,叫木易。”这“木”字添个“易”字,不正是“杨”字吗?朱进却一时未能解开。
  提起朱进,这个人可不简单。他家住东海五龙岛,是少岛主云中蝠孟杰的好友。在水旱两道,大名鼎鼎,人称捉燕尾朱进。这小子无事生非,他到了北京,闯入皇宫大内,盗走了九鼎金丝玉香炉。今天杨香五来访他,那算是访到真主儿了。捉燕尾朱进做贼心虚,所以一再盘问杨香五。但他哪能玩过赛毛遂杨五爷呢?问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可疑之处,朱进便无话找话道:“三哥,我在七里铺要饭,听说山东济南府这地方怪好,谁知来到一看,还不如我那个地方。”
  杨香五叹道:“谁说不是,我也听说这里饭怪好要。来到这里,觉得真不如我那老地方。唉,管他哪儿,能把肚子填饱就行了。”赛毛遂杨五爷一边和朱进谈着话,一边细细打量朱进,心里嘀咕道,这人是盗宝的案犯不?猛见朱进怀里隆隆鼓出,心想,大概他盗了宝贝,搞在怀里了。我得想个法子看看是不是宝贝,等查到了真凭实据,再拿他不迟。赛毛遂杨五爷小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哎哟”一声大叫。
  朱进吓了一跳,忙问:“三哥,你这是怎么了?”
  杨香五抱抱膀说:“这阵小西南风刮得还怪厉害呢,刮得我直打寒战。唉,上了年纪的人跟年轻人就是不一样。这个西南风我实在受不了,我想跟你换换地方。”
  朱进说:“那不一样吗?你嫌冷,我在那地方也嫌冷呀。”
  杨五爷说:“我年纪大了。你年轻,有火力,经冻些。”朱进心想,你卖什么老呀!你不知我是五龙岛的武林高手,你也不知道我是江湖侠客。你要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吓死你也不敢这个样。“好好好,咱俩换换。”
  捉燕尾朱进往东南角爬,杨五爷往西北角崴。两个人爬了个对脸,杨五爷伸手往朱进怀里猛一摸。朱进叫道:“三哥,你这是干啥呢?”
  杨香五说:“拉拉你快过去呗。”杨香五到了神台前边,朱进到了东南角门后边。赛毛遂杨五爷心中暗想,我怎么摸着他怀里软乎乎的,不像九鼎金丝玉香炉。要是那宝物,该硬邦邦的才对。能是不在这边,在那边吗?他想,我还得摸摸那边。赛毛遂杨香五屁股刚坐在那里,又一打失惊:“哎哟!”
  捉燕尾朱进问:“三哥,你又怎么了?”
  杨香五说:“我说是西南风味,谁知是东南风。这边的风比那边的风还要大呢!我受不了,咱还是换回来吧。”
  朱进心想,这个老小子是想摆弄我呀!我看你到底想干啥?“好好好,咱们换回来。”朱进往神台跟前爬,杨五爷往门后边爬,两人一对脸,杨香五一伸手又抓他一下子。朱进说:“哎,你这么不老实。”“抓抓你,快过去嘛。”
  赛毛遂杨香五坐在门后边,心想,怎么两边都软绵绵的呢?不像是九鼎金丝玉香炉呀。我今天要是查不清,问不明,找不着一点头绪,怎么回去见黄凤龙,怎么向大家交代呢?
  杨五爷眯缝着眼坐着,天才初更,便打起如雷的呼噜来。捉燕尾朱进一听,心中暗喜,连着小声唤了几声“三哥”,杨香五依然鼾声如雷。朱进以为他睡着了,慢慢地挨近神台,伸手把神台下边的一块砖头晃晃,轻轻地抽了出来。杨五爷眯缝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里虽然没有灯光,但外边的星月很亮,朱进冲门坐着,杨五爷的目光正好冲着朱进,所以,朱进的一举一动都躲不掉杨五爷的眼睛。只见他又抽掉一块砖,一伸手从里边掏出一个破布卷,轻轻地把布卷打开。杨香五一看,好乖乖!五颜六色,宝光闪烁,正是九鼎金丝玉香炉和金丝玉蝉两件宝物。
  那位问了,金丝玉蝉也是朱进盗的吗?不错。朱进从北京盗了九鼎金丝玉香炉,逃到济南。他本来是想帮助周龙、周虎立擂镇擂的,可周龙、周虎一听说他进皇宫大内,杀了太监,盗了国宝,没敢收留他。不过,捉燕尾朱进却并未即刻离开济南府,他想在这里听听风声,看看势头。黄凤龙等人一到山东济南府登台打擂,他便知道是冲他来的。心里话,就让你黄凤龙的眼力再高,你也想不到,认不出进皇宫盗国宝的是我。所以,这两天他就在大街上爬着,崴着,听听风声,单看黄凤龙他们怎么办。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让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给盯上了。这个捉燕尾朱进奸盗邪淫,无恶不作。金丝玉蝉是周尽忠的女儿周景云保存的。前几天,朱进到周家采花,进了周景云的绣楼,谁知惊动了周家的家人,锣声四起,喊叫阵阵,他采花未遂,便随手盗走了金丝玉蝉。这两件宝贝他不敢随身带着,所以就藏在火神庙内的神台里边,可说是万无一失,保险得很。
  这几天风声较紧,朱进不敢轻举妄动,憋得他心头痒痒,所以今晚想出去遛遛,一来探探动静,二来嘛,再采采花。他把宝物一打开,屋里顿时被映得五颜六色。赛毛遂杨五爷又是惊喜,又是咬牙,好啊,这个小子果然是盗宝的贼人,我看你还往哪里跑!只见朱进轻轻地把金丝玉蝉包好,放回神台里;又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九鼎金丝玉香炉,往怀里一塞。看来,他很看重这九鼎金丝玉香炉。然后,只见朱进慢慢地把神台洞口重新堵上,又把自己的脚从脖子上放下来,蹑手蹑脚地出了大殿。在大殿门外旁一个破草苦子里边,抽出一口折铁单刀,脚尖一点,旱地拔葱,鸣,拧身上房。他干啥去?作案!上哪里去作案呢?山东巡抚衙门。他被周景云的花容月貌给迷住了魂,第一次采花没有得逞,他贼心不死,走坐不安,时刻难忘周姑娘的倩影。好容易挨了几天,他更是欲火难禁,今晚又要前去。
  赛毛遂杨五爷见他出去了,走到神台旁边,把金丝玉蝉拿出来。杨香五心想,这个宝物没有多大用处,要找的九鼎金丝玉香炉让他带走了。我先把金丝玉蝉给他挪挪地方,他回来找不着玉蝉,必然发慌,那时,我再稳住他。杨五爷来到东间,爬到棺材顶上,把金丝玉蝉搁在东边的墙洞里。赛毛遂藏好宝贝,走出大殿,拧身上房,手搭凉棚一看,见一条黑影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杨五爷随后紧追。
  捉燕尾朱进已是二进周府了,地形较熟。他窜进周府,发现东楼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朱进欺近楼门,夜叉探海往里边观看。只见周景云正在抚琴,她新浴刚罢,宛若出水的白莲,乌云披肩,包裹着如花粉面,一身薄如蝉翼的宫装更衬托出婀娜多姿的娇躯。如笋的纤指轻拢慢捻,拨弄着琴弦,发出神幻般的仙乐,身旁檀香袅袅,轻烟迷蒙,真好像瑶池仙子临凡。看得朱进心醉神迷,欲火烧身,他向上一蹿身,刚想下去,猛听仓啷啷一声锣响,四面八方伏兵皆起,灯笼火把一下子全都亮了起来。自那日金丝玉蝉被盗,周小姐险些失去了贞节,周尽忠安排家郎院工,保家护院的兵丁打手,让他们昼夜巡视。所以,朱进刚往楼门上一贴,就被发现了。捉燕尾朱进一看情势不妙,只好怏怏撤身返回。
  赛毛遂杨香五抄近路提前回到了火神庙,刚坐到门后边打呼噜装睡,捉燕尾朱进就从房檐上跳了下来。朱进来到神台跟前,慢慢地把砖头挪开,想把九鼎金丝玉香炉再放里面。他往神台里一摸,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金丝玉蝉不翼而飞了!捉燕尾朱进一咬牙,心中惊道,谁的手这么快,竟然盗走了金丝玉蝉?他贼目四扫,看看扯起呼噜的杨香五,暗想,可能就是这个老儿!我走之后,庙里只有他自己一人,别无他人。朱进气沉丹田,把刀一泛,悄没声息地来到杨五爷跟前。猛然间,杨香五竟然“嘿嘿”笑出声来。这一下,把朱进惊了一身冷汗。
  赛毛遂杨香五坐了起来。
  捉燕尾朱进一晃刀说:“朋友,你是挂的垛子吧?”
  杨香五笑笑说:“你是变的皮。”这是江湖上的黑话,“挂的垛子”、“变的皮”都是化了装的意思。
  捉燕尾朱进冷声喝道:“朋友,你到底家住何方?姓甚名谁?”
  杨香五冷笑一声说:“问我?家住山西洪洞县城北木家屯,姓木,叫木易。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海底了,你不用怕,你的东西我给你转移了。你说说,你到底家住哪里?说出真名实姓来,宝贝还给你。君子不贪他人之财嘛!”
  朱进闻听此言,一拍胸脯说:“实不相瞒,在下家住东海五龙岛,姓朱叫朱进,外号人称捉燕尾。”
  杨香五一拍手说:“哈哈!这可巧了,你的外号捉燕尾,江湖上人称我跟燕飞。”杨五爷也真会拉近乎,人家说叫捉燕尾,是说燕子打跟前过,能捉住燕子的尾巴。他就说他叫跟燕飞。
  捉燕尾朱进一听,果然来了兴致:“木大哥,咱们都是吃江湖饭的,都是拎刀把子出身的人。四海之内皆朋友,见面便是有缘,小弟也就不说谎了。老哥哥,我来到山东济南府做买卖,得了彩了,不料想露了海底。”杨香五忙说:“不要紧,海底没露给外人。我怕别人打了二把,给你动了地方,让你虚惊一场。”说罢,腾地蹿到东间棺材上面,伸手拿出那个破布卷,把金丝玉蝉交给捉燕尾朱进。
  朱进一晃大拇指,说:“老哥哥真够朋友!”他怕盗宝的事情暴露了,想了想,又对杨香五说:“老哥哥,小弟有一贱言,在舌尖上滚来滚去,说出来不知老哥哥从与不从?”
  “只要说出来,没有我不依从的道理。”
  “老哥,我想跟你结义为盟,不知你意下如何?”
  “那很好嘛,交个朋友开条路,得罪个朋友打道墙。你既然愿意屈身下交,我怎么能不愿呢?”
  朱进立即从百宝囊内掏出一支通天烛,打着火折子,点上蜡烛,又燃了几炷香,说道:“来吧,木大哥,咱们向北磕头。”两人跪在神台前,向北磕了三个响头。
  两人拜了把兄弟,就无话不谈了。朱进说:“大哥,咱俩结义为盟,如同出一母。小弟有话也就不瞒你了。不久前,我到北京九城皇宫大内做了趟买卖。那天晚上正巧碰上皇帝老儿在御花园烧香,我看那香炉熠熠发光,知道必是珍贵之物。遂刀杀两名太监,盗走了九鼎金丝玉香炉。听说周龙、周虎在山东立擂,小弟才奔了山东济南府而来。谁知两个小子胆小怕事,不敢收留我。我只好在火神庙暂时住了下来,听听风声。黄凤龙从北京来到济南府上台打擂,我就知道他是来拿我的。这个黄凤龙我倒并不怕,他年轻毛嫩,就凭我这手犀牛瘫功,走个对面,他也不会访着我。小弟最怕的就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这个老匹夫。今天,我听说杨香五来到山东济南府登台打擂了。我正心里有点害怕,打算这两天就回东海岛了。咋这么巧,今晚咱弟兄相会。这就叫千里有缘来相会呀。大哥,你家还有什么人?”
  杨香五叹道:“男花、女花都没有,老哥哥我是双料的绝户头还带拐弯。”怎么叫带拐弯呢?不光没有儿女,连个媳妇也没有。
  捉燕尾笑笑说:“大哥,依小弟说,你这个家也别要了。干脆,你跟我一起上东海五龙岛吧。”
  杨香五点点头说:“那也可以嘛。朋友在五伦之末。可以寄妻托子,情同骨肉,那还有啥说的呢。”
  朱进是一会儿也不想在大清朝蹲了,他觉得时时都有被擒的危险。带走了这个木易,大清国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底细了。他急不可耐地说:“老哥哥,那么今天晚上咱们就动身吧。”
  赛毛遂杨五爷心想,我得想办法到醉仙楼送个信,让他们赶快前来抓案。遂说道:“什么时候起身都行。贤弟,我问问你,你有媳妇吗?”
  朱进心想,这是什么话,没到我处,先问我有媳妇吗。不知何意,又不好不答,只得点点头说:“有。怎么能没有媳妇呢。”
  “你有小孩吗?”
  朱进心里明白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杨五爷道:“我还不能去咪。我要是到你家,弟妹对孩子说,‘乖乖,你大爷来了。’我手里没有一个子儿,不给孩子两个见面礼能行吗?”朱进忙道:“自家兄弟,那倒不必了。”
  杨五爷说:“你说得怪轻巧!可我这个当老仁伯的头一回见面失了脸,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还怎么在五龙岛待下去?兄弟,这么着吧,我来到山东济南府,也做了两笔小买卖。我得了十八把子金条,十六块金砖。”
  朱进心里一乐:“那不就行了吗?”
  “只是,没随身带着啊!我放到千佛寺旗杆斗子里边了。你让我上东海,把这些东西给孩子作个见面礼,弟妹看着高兴,侄儿侄女欢喜,也显得贤弟你有面子呀。”
  朱进愁道:“好是好,不在身上,怎么办呢?”
  “我去拿回来就是喽。反正千佛寺也没多远,耽误不了多大会儿,你在这等着我。”
  “大哥,你可要快一点。”
  “那还用说吗?我比你还急呢。”杨五爷来到当院,脚尖一点,拧身上房,踏房檐,越屋脊,直扑醉仙酒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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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雄才大展 暗布奇兵擒凶犯 匠心独运 巧施小计赚老媪
  赛毛遂杨五爷疾驰如飞,来到醉仙酒楼一看,大家正等得心急如火。一见杨香五进来,众人忙上前围住他,问道:“怎么样?”
  “快!掂家伙,准备捉拿案犯!”
  欧阳德说:“案犯在什么地方?”
  杨五爷急道:“在东关火神庙,甭问那么多了,越快越好!”
  众英雄各拉兵刃,冲出酒楼,拧身上房。赛毛遂杨五爷在前,大家随后,蹿房越脊,如飞前行。眼看离火神庙没多远了,杨五爷把手一摆,止住大家。众人跟上前,围住杨五爷。黄凤龙问道:“五老太,怎么办呢?”
  杨五爷轻声说道:“这个案怪棘手呀!他是东海五龙岛朱进,外号人称捉燕尾,可见轻功绝顶。万一抓不住他,让他逃回东海,那就麻烦了。千万不能让他溜掉了。在没拿他之前,我想先布布兵,派派人。”
  欧阳德忙道:“老五,我们听你的,你赶快把人分分吧。”赛毛遂杨五爷看看大家,成竹在胸,从容地说道:“咱们打个四门斗,贺玉把东屋;薛勇守南屋;龚铁牛你在西屋上;顾天英谨守堂屋上;凤龙,你打中路。大家把守好各自的位置,如果他从谁那儿跑,谁就截住他。他要是向回跑,不要追,有人收拾他。凤龙,我先进去,你听我一打唿哨,你就跳进去跟他打,打不过他,还有人帮你。他要打不过你,逃跑,你千万不要追他。你在天井站着,四方会把他打下来的。你站在院里准备捉拿案犯。四哥,你在东南角,离此庙百把步的地方守着,他若是万一逃出庙院,肯定朝东南蹿,你就截住他。”又对纪太平说,“你在西南角,万一他向西南跑时,你一定把他截住。”
  欧阳德问道:“老五,你呢?”
  “我?没有指挥行吗?我指挥全盘!”杨五爷把人安排好,各守其位。这才从房檐上跳了下去。
  捉燕尾朱进早已换好夜行衣,准备停当,正等得焦急万分。杨五爷刚落下来,朱进忙迎出去说:“大哥,你怎么弄的,去了这么长时间?”
  杨五爷气道:“别提了!金条、金砖不知叫哪个攘刀子的接了二把,给我拿了个干干净净。看起来,济南府确实有世外高人!”
  朱进一听,更加心急如焚,慌忙道:“那就算了,我这里还有些盘缠,咱赶快走吧!”
  赛毛遂杨五爷说:“那就快把宝贝拿出来。”
  朱进答应一声:“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咱们赶紧快走吧!”赛毛遂杨五爷说道:“走?上哪去?”
  捉燕尾朱进看看杨五爷,诧异道:“咱们不是前往东海五龙岛吗?”
  杨五爷冷笑道:“就怕你走不掉了。”
  “怎么,你——”
  “朱进,你知道我是谁吗?伙计,官司你打了吧。”
  朱进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翻眼看着赛毛遂杨五爷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五爷微微一笑说:“我家住直隶沧州杨小庄,姓杨,名香五,人称赛毛遂的便是区区在下。”
  这真是怕鬼来鬼。杨五爷一通名,捉燕尾朱进顿时炸开当顶,走股子凉气,连魂都吓掉了!他一拉单刀,状如红了眼的疯狗,就要上前拼命。杨五爷身子往旁边一闪,手往嘴里一伸,打了一声唿哨。只见人影一晃,粉面金刚黄凤龙纵下房坡,搭脚把门踹开,一晃单刀说:“姓朱的,识趣些,官司你打了吧。”
  赛毛遂杨五爷脚尖一点跳到天井,拧身上房,坐在屋脊上叫道:“别让他跑了!宝贝在他怀里呢。”
  朱进无奈,从神台上摸出个泥塑的小鬼,抖手往天井内院一扔,被黄凤龙一抬右腿踢飞了。捉燕尾朱进乘机跳到天井。黄凤龙赶步上前,搂头盖顶就是一刀。朱进往旁边一闪,摆刀相迎。战有七八个照面,黄凤龙一晃刀把子,刀取脖项。朱进把身子往下一矮,闪过来刀。黄凤龙紧跟着扁踹卧牛,一脚把朱进踩倒了。黄凤龙疾步上前,一刀扎了过去。朱进也真有两下子,连滚了两滚,一晃身形,呜,上了东屋。赛毛遂杨五爷咋呼一声:“东屋上截着!”
  钻天鹅子贺玉腾的站起身来,挺身上前,刷啦就是一刀。朱进心中一惊,忙向旁边一闪,贺玉啪的一脚,把他跺了下去。黄凤龙疾冲上去,一抬脚刚要踏过去。朱进就地十八滚,滚开好远,一鹤升天,蹿上南屋。
  赛毛遂杨五爷大叫一声:“南屋上截着。”
  朱进心中暗骂,都毁在这个老熊手中,我可上了他的当了!一念未了,小霸王薛勇已经一跃而起,一式狮子摆头、老和尚撞钟,一头撞来。朱进双脚尚未踏实,无法躲闪招架,急切间,只得一点脚尖,又把身子收回,落下天井,黄凤龙一个箭步赶到跟前,刷啦一刀。朱进向旁边一闪,被黄凤龙一拳打倒。刚要一脚扎去。朱进一晃身形,紫燕穿帘,蹿到西屋。一阵风龚铁牛挺身站起,乐哈哈地一摆锁铁大棍,对着朱进搂头就是一棍。
  朱进大惊,这是精心布置的四门斗。今日再想逃走,势比登天还难。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朱进心一横,跟他们拼了吧。他不躲不闪,把单刀朝前一递,心想,你一棍打死我,我也穿死了你。龚铁牛岂不知道厉害?心里话,我要打死他,他一刀也把我给捅死了。忙把铁棍往下一沉,当啷啷把刀磕开。捉燕尾朱进乘机脚尖一点,一晃身形,从龚铁牛胳肢底下蹿了过去。龚铁牛反手一棍没打着,朱进跳出墙外。
  赛毛遂杨五爷喊道:“冒案了!赶快追赶!”站在房坡上的四人一听,离开各自的位置,各拉兵刃,随后追赶。龚铁牛光想打人家,没想到人家要伤他。竟让朱进从手底下逃跑,不由得惭愧万分,一晃身蹿出墙外,恨不能一步赶上,一棍结果朱进的性命。他施展绝顶轻功,拼命追赶,眼看就要追上。朱进回头一瞥,单刀往左手一递,伸右手从百宝囊内掏出一物,暴喝一声:“着!”脱手而出。龚铁牛捉贼心切,紧追猛赶,他一看朱进一转脸,手往上一抬,一物打来,心知不妙,想躲已来之不及。喀嚓,正中左肩。龚铁牛顿觉一阵麻木传遍全身,眼前一黑,连人加棍,咕咚栽倒在地。背后追来的几人,赶紧上前相救。
  朱进心头一喜,就要乘机逃之夭夭。不料,刚往前跑出二三十步,眼前一花,面前晃身站出一人,此人正是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纪太平用手一指,喝声:“哪里走?”朱进大惊失色,单臂猛抬,挟肩带背就是一刀。纪太平微微冷笑,眼看刀到顶梁,右手食指一伸,轻轻一弹,当啷啷把刀弹出去一丈多远。吓得朱进魂飞天外,单手扼住酸痛欲断的手腕,一时怔在当场。他一看纪太平上前来拿他,吓得转脸想跑,被纪太平一式浪子踢球,啪的一脚,踢倒在地。朱进身子一滚,还要挣扎,被纪太平上前一脚踏住了。赛毛遂杨五爷已赶到跟前,用绳子把朱进绑了起来。这时,众人也都赶到了。
  小霸王薛勇背着受了伤的龚铁牛。原来,黄凤龙几人一看龚铁牛中的暗器露出绿缨子,都没敢动。大凡暗器带绿缨子、黑缨子的都有毒。这种暗器若是打在身上,你带着它,还能多活一些时间;要是一拔掉,立即毒气散开,风一入内,马上就不能活了。
  黄凤龙对赛毛遂杨香五着急道:“五老太,铁牛中了有毒的暗器,性命垂危,这可怎么办呢?”杨五爷说:“那好办,朱进已被拿住。暗器是他打的,他身上肯定有解药。暗器再毒,只要有药就好办,没有药的暗器是不能使唤的。”黄凤龙等人一听,心想不错,江湖上有个规矩,武林中人打出暗器,有毒的,他本人须有解药;要是没有药,这个暗器就不能用。倘若用了,江湖道上的武林之士就会群起而攻之。杨五爷对钻天鹞子贺玉说:“赶紧把他扛到醉仙酒楼,要药搭救铁牛。”
  大家回到醉仙酒楼,洗面更衣已毕。赛毛遂杨五爷往楼台一坐,说道:“把朱进带来!”钻天鹞子贺玉把捉燕尾朱进推搡到杨五爷跟前。杨五爷说:“搜搜他的身上。”贺玉倒掉他的百宝囊,内中仅有一个暗器,几两散碎银子。又从朱进怀里翻出一个破布包,虽然鼓鼓囊囊的,展开一看,却是空无一物。杨五爷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用手一指:“朱进,你玩的啥把戏?我亲眼看到你把二宝揣在怀里的,怎么没有了?你说实话,把宝贝放哪里去了?”
  朱进头一昂,狞笑道:“我朱进八字不正,被获遭擒,没什么好说的。要杀就杀,要砍就砍,随你的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怒形于色,却又个个束手无策。赛毛遂杨五爷冷冷一笑说:“你要不说,我有法治你。太平,叫人抬两个炉子,烧几根铁条,我给他净净身子。”不大一会,众人七手八脚抬来炉子,放好铁条,几根手指粗细的铁棍被烧得半截通红。朱进一看,心里发毛,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这个刑法难受啊!杨香五是出了名的拐坏缺损,我若不说,岂有我的好果子吃?朱进连忙说道:“杨香五,你不必费这个事了,我说就是了。”杨五爷微微一笑:“这就对了。打肿脸充胖子有什么好处呢?”
  朱进说:“你不是想问宝贝吗?在火神庙,你说你去拿金条、金砖。我把你当作知己好友,就在庙里等候。谁知,我表弟来了。俺俩一起进的北京城皇宫大内。他给我把的风,我杀的人,盗的宝。我表弟家住火龙岛孟家寨,姓孟叫孟杰,外号云中幅。盗宝之后,俺俩又一同来到济南府。我让他找个地方暂时藏身,我变成瘫子出去探风。今晚,他到火神庙找我,要我一起逃回东海。我说,我还要等个朋友。我把情况跟他一说,他对我讲,不必再等了,说不定他不来了呢。我想,不行,做朋友不能失信嘛。他就说,他先走一步,让我把宝贝交给他。我把九鼎金丝玉香炉和金丝玉蝉就交给孟杰了。孟杰临走前说,他在意黄山八阁寺等我。八阁寺的长老玉面如来天远是他的授业恩师。你们要找宝贝,就上八阁寺找他去吧。”
  赛毛遂杨香五点点头说:“朱进,宝贝的下落你说明白了。我再问你,你打龚铁牛用的是什么暗器?”
  朱进说:“那是五毒化血锥。只要被毒锥打上,一天一夜必死无疑。今晚上这个时辰打的,明天这个时候就不能活了。”
  杨五爷问道:“那么,解药在哪里?”
  朱进把头一低,嗫嚅道:“我没有解药。”
  “你怎么能没有解药?江湖道上的规矩你难道不知道吗?”
  “姓杨的,我在江湖道上也闯荡一二十年了,怎么能不懂这个规矩!可是这个五毒化血锥不是我的,那是俺师父的。因为俺师父不愿给我,我才偷了几只,所以我没有解药。”“你师父是什么人?”
  “俺师父就在济南府西南角洪家寨,离这有三十五里路。他老人家姓洪,叫洪万年,外号人称宝刀手镇山西。”
  书中暗表,洪万年,原来是山西人。十年前,西梁国向大清朝进贡金银财宝,他断了一批皇杠,发了一笔横财。在山西怕官府拿他,便带领全家来到山东,用截皇杠的钱,买房、置地,建了这洪家寨。从此,洪万年金盆洗手,专心农耕,安分守己地过起日子来。他在洪家寨周围名声很大。
  赛毛遂杨香五点了点头,又问朱进:“你跟洪万年学艺多长时间了?”
  “五年。我出师已几年了。”
  杨五爷说:“好吧,太平,让人把他看起来,千万别让他跑了。”
  把朱进押走之后,杨五爷同大家商量道:“看来,现在最当紧的就是救人。宝贝可以缓一缓,反正已有了着落。不过,这个解药怎么要呢?洪万年能不能轻而易举地把解药给咱?”说到这里,杨五爷扫了大家一眼,续道,“我们只有这几个人,前去要药,他要是翻了脸,我们能不能打出洪家寨?到时候,就算拼命流血,最终能否得到解药呢?大家看,这件事该怎么办?”
  黄凤龙说:“五老太,还是请你老拿个主张吧。你老人家在江湖道上闯了那么多年,广有经验,足智多谋。你老说咋办就咋办吧。”
  赛毛遂杨五爷把头点点,把阴阳胡一捋,挠挠脖子,转脸看看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说:“太平呀,依我说,咱们要以盗药为主。他要给药,那就不用说了;不给药,咱就设法盗。不过,盗药得用大智。得让他说明这个药就是治这个伤的。还得让他拿出药来让咱看看,给咱交代清楚怎么治,然后咱们才能盗来。这样,盗出来才好治伤。不然的话,咱要盗错了,或者虽然盗出了药却不知如何使用,那可就误了铁牛的命了。盗药人得有这样的本事才行。”
  纪太平连忙摆手说:“五叔,这偷偷盗盗,我可不会干。你老人家一辈子做过无数这样的事情,我看,只有你老亲自出马才行。”
  杨五爷将头一昂,胸一挺说:“那当然了,除了我,谁也没有这个本事。不过,你得跟着我,保着我才行。盗药的时候,不醒簧便罢;要是醒了簧,镇山西洪万年要是动手,你就去拦住他。我负责盗药,你负责迎敌。”纪太平把头一点。爷儿俩辞别大家,直奔洪家寨走去。
  两人来到离洪家寨还有一节地的时候,赛毛遂杨香五一拐,进了松林,找个石桌子坐了下来。纪太平诧异地问道:“五叔,你还有啥交代的吗?”
  杨五爷说:“咱爷俩说说,这次到洪家寨要药,是以你为主,还是以我为主。”
  纪太平笑笑说:“五叔,当然是以你为主喽。”
  杨五爷道:“要以我为主,我说话可得算数。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得听着,应承着。”
  纪太平点点头说:“那当然了。”
  爷儿俩商量好,出了松林,进了洪家寨。时间不长,两人来到洪万年门口,一看,楼堂瓦舍,鳞次栉比,气派非凡。杨五爷走到近前,对把门的年轻家人说道:“请你禀报你家主人,就说他的老朋友特来拜访。”
  年轻家人去没多时,洪万年大步流星赶到大门外。他翻眼看看赛毛遂杨香五与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并不认识。洪家寨虽然离济南府不远,可他轻易不离洪府。所以,对纪太平,他是只闻其名,并未眼见。对杨五爷,他更是不易谋面。赛毛遂杨五爷见洪万年年方六十左右,漫长险,尖下颏,粗粗的两道眉毛,高高的颧骨,明亮深邃的两只大眼。浑身穿蓝,遍体着翠。不用说,年轻时,肯定是个俊品人物。杨五爷见洪万年面带愕然之色,一拱手说:“洪老兄在上,我这边礼到了。”
  洪万年虽不认识,既然人家专程来访,总不能拒之门外呀,忙抱拳道:“门外不是盘话之地,请到里边一叙。”三请两让来到客厅,杨五爷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坐于上首,纪太平坐在一旁。献茶吃茶已毕,赛毛遂杨香五笑笑说:“洪老兄,你认识我吗?”
  洪万年不好意思道:“恕在下眼拙,在哪里见过面,实在想不起来了。”
  杨五爷又是一笑:“也可以说从生下到现在咱俩根本就没有见过面。”
  洪万年一听,愕然一怔,双眉一锁,不由得哼了一声,心想,从来没见过,算什么老朋友呢?正自不解,就听杨香五说:“老哥哥,我跟你一说,你就明白了。我家住直隶沧州杨小庄,姓杨,名香五。康熙老佛爷面前三盗九龙御杯,康熙老佛爷封官不受,钦赐一块金牌,封为御林侠客。我就是贼群不要的赛毛遂杨五爷驾到!”
  一言讲出,洪万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心想这个杨香五怎么到我这儿来了!此人在江湖道上广有大名,谁不知道赛毛遂不是好惹的角儿。一辈子专好偷盗,喜欢放火。他孬好抠个点子,就够你受的。夜猫子进宅,没有好事,他今日前来,不知何意?我可不能得罪他。洪万年连忙站起身来,抱拳当胸说:“杨老侠客的大名我是仰慕已久,如雷贯耳。今日得见高人,真乃三生之幸也!”
  杨香五把手一摆:“别客气。”
  洪万年问道:“杨老英雄,敢问这位是谁?”
  杨五爷说:“这是我儿。”纪太平一听,双眉一皱,“哼”了一声,心里话,你老人家咋长的!怪不得在在松林里安排我听你的,弄了半天,是想占我的便宜。可在洪万年面前,又不好挑明。又想,本来就是叔侄嘛,这也不算什么。又听杨五爷说:“小孩子家,就不给你引见了。”
  洪万年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杨老侠客今天屈驾寒舍,必定有事吧?”
  杨五爷道:“有事也不大,不过是顺便给别人捎个信。我们父子两个是出来访友的,来到山东济南府,住进何家老店。酒席宴间,听说山东济南府洪家寨宝刀手镇山西洪万年是个侠义君子,我们便有心前来拜访。不曾想,我们这边一说,旁边桌上站起一人,对俺爷儿俩说,你们要是真去洪家寨,请你老给捎个信。你对俺师父说,最近几天我很忙,就顾不得前去看望他老人家了。我问他姓啥叫啥。他说,姓朱,叫朱进,外号捉燕尾,说是贩马做生意路过济南府。俺父子俩今天一是登门拜访,二是给你徒弟朱进捎个口信。”
  洪万年把头点点说:“不错,我是有朱进这么个徒弟。他出师已有数年了。”
  杨五爷又跟着问了一句:“洪老兄,朱进真是你的徒弟?”
  “这一点不假。朱进确实是我的徒弟。”
  杨五爷突然把脸一本,肃容说道:“既然朱进真是你的令高足,我就不相瞒了。提起朱进这个人,真是太可恶了!他不该无事生非,蹿到北京城,夜进皇宫大内,杀了太监,盗走国宝九鼎金丝玉香炉。万岁皇爷传下圣旨,世袭一等海成公少爵主黄凤龙八宝殿领龙批,出京寻宝拿案,来到济南府,在城隍庙里逮着了朱进。谁知朱进反手一暗器,用五毒化血锥打伤了少帅一阵风龚铁牛。我们把朱进拿获,带到英雄侠义老店一问,朱进说他是偷你的暗器,他没有解药。所以,我才前来找你。”
  赛毛遂杨香五把话说到这里,洪万年的脸沉得像一块铅,寒得几乎能刮下一层霜来,再想不承认朱进是他的徒弟也不行了。又听杨五爷说:“洪老兄,你也不要怕,这件事与你没有干系。只要你能把药拿出来,救下龚铁牛,绝不牵连你。你要不给锥药,我孬好歪歪嘴;洪万年,别说你这份家业,就是有家财万贯,要说盗国宝的钦犯朱进是你徒弟,倾家荡产不说,你还得蹲班房。你是怎么发的财,咱们大家彼此也心中有数。只要你拿出药来,咱也不追根也不求源了。”杨五爷连吓带诈,软硬兼施,讲说了一遍。
  洪万年怔了半晌,冷冷一笑:“姓杨的,既然你来了,要药,这是小事,我这里有的是。我可以奉送,分文不取。”
  杨香五说:“那我就多谢了。洪万年,要说叫我自己来此要药,我也不敢只身来闯虎穴龙潭。”他用手一指纪太平,“我实言相告吧,这个也不是俺儿,他就是山东济南府西北五里半路纪家村的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我们叔侄二人到此,这个药,你要给,再好没有了,你要不给,也说句话。”
  洪万年又是一惊,顿了顿说:“姓杨的,药我有,我也可以拿出来。只是我有一事相求,讲出来,杨老侠客可不要动怒。我这一生好会武林高手,以武会友嘛。我摆酒款待,吃喝已毕,权当解解酒兴,我想请杨老侠客留下一招半式。我洪万年不胜你,交药;侥幸胜你,我也交药。我在杨老侠客面前领教领教如何?”洪万年心想,杨香五是出了名的坏,说得好听。我要把药一给他,他把人治好了,恐怕他还要找我的麻烦。要我跟他比一比,让他知道我洪万年的本领高强,不是好惹的。他要回头找麻烦,也得考虑考虑。所以,才提出来要与杨五爷会一会,比一比。
  杨五爷冷冷一笑说:“洪万年,你还不服吗?”
  洪万年微微一笑道:“说什么服不服,咱们以武会友嘛。文人相见,以文会友;武人见面,当然要以武相会了,不打不相交嘛。”
  杨五爷把头点点说:“好!既然你说出来了,我要不依从,惹你心烦。凡是你提出来的,我杨老五都答应。到头来给不给药,那就全在你了。”
  洪万年说:“只要比过之后,不管胜负,我保险交药就是了。不光给药,我还交代清楚怎么医治。”
  杨香五心想,我跟你动手,那是肯定不管,就纪太平一个人也就够你缠的了。遂说道:“那就不要多说了。既然你要以武会友,请出去吧!”
  洪万年闻听此言,甩掉大氅,一转身形走到东山墙,伸手一按绷簧,仓啷啷拽出一口折铁古铜刀,昂首阔步走出客厅,在天井一站,双手抱刀,转脸说道:“杨五爷,请吧。”
  赛毛遂杨香五看看纪太平,把嘴往外一努,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天井,大拇指一顶,拽出那把摇山动小刀。怎么叫摇山动呢?他这把刀插在山里边一晃,山都乱颤。什么山呢?屋山头,还得是篱笆子夹的。
  杨五爷一晃刀,对洪万年说:“没动手之前,我先对你讲清楚。我这口刀是把宝刀,叫‘摇山动’。只要我一撒手,这把宝刀便会百步追斩人头首级。你可要多加小心,请吧!”洪万年看看那把寒光闪闪的摇山动小刀,还真叫赛毛遂杨五爷给吓住了。迟疑多时,才硬着头皮,抡刀朝杨五爷当顶劈下。杨五爷不惊不惧,毫不在乎地把小刀往上一举。洪万年见了更是害怕,连忙收刀,生怕自己的大刀被削断,哪敢和宝刀硬碰?
  二人摆刀,打了五六个照面,兵器还没有碰上一下。杨五爷心想,我可不能跟他久战,一招失手,牛皮露馅事小,要是让刀沾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杨五爷朝旁边一蹦,笑笑对洪万年说:“你不敢和我碰刀,咱俩咋动手呢?干脆我叫太平会会你。”转身看看纪太平,“太平,过来。你会会洪寨主,可要掌下留情。”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暗暗好笑,俺五叔,你算孬到家了!你硬吓唬人家,也不过比划了几个照面,就不敢再撑了。不过,他老人家仅仅是马前三刀,就那两下子。我不上去,谁上呢?遂走到洪万年跟前,拱手说道:“洪老侠客,我纪太平领教领教。”
  洪万年看看纪太平,说道:“请亮出兵刃。”
  纪太平微微一笑:“自出师门走闯江湖,我和别人动手,从来都是凭着一双肉掌。洪老侠客不必多虑,请吧。”纪太平此话不假,他从几岁就跟欧阳德学武,大蛮子小方朔把全身本领都传给了他。金钟罩、铁布衫、达摩老祖意筋功,纪太平是样样精通,俱臻绝顶。另外,他还练就了悠锤贯顶的功夫,一对红砂掌,鲜逢敌手。可以说,软、硬、轻三功,他皆已登峰造极,炉火纯青。要不然,别人也不会送个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的外号。
  洪万年却错会了纪太平的意思,以为纪太平看不起他,恼怒异常,把刀朝背后一插,冷笑一声道:“你既空手赤拳,我用兵刃赢了你,也不光彩。咱们就比比拳脚吧。”说罢,一亮门户,“请!”
  纪太平摇头道:“让客三千里,请你先动手。”
  洪万年冷然笑道:“在我家门口,我若是先摆掌打你,我为欺负你。”
  纪太平微微一笑:“我们上三门有个规矩:与人交手,先让三招。还是请洪老侠客先亮招吧。”
  洪万年一听,更是恼火。心想,你不要口吐狂言,目中无人,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他不再客气,巴掌一抬,掌挂风声,对纪太平劈面削去。纪太平侧身闪过。洪万年收掌进步,朝纪太平的前胸,呼,又是一掌。纪太平略一退步,再次闪过。纪太平连让了三掌,才动手相搏。这一交上手,只见二人拳来掌往,脚去腿挡,时前时后,时左时右。打到快处,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仿佛一蓝一黑两条彩带搅作一团。
  杨香五在一旁看了一会,一捋阴阳胡,小眼一眨巴,想出一个鬼主意。他转脸走到后宅,一看门口有个丫环。他用手指指丫环春红说:“你是个丫环?”春红翻眼瞅瞅杨五爷,问道:“你是什么人?”“我是你老寨主的知心好友。我有点事想见你主母奶奶,你对她讲,我是你寨主的朋友就行了。”
  丫环春红一听,忙回身来到后边堂楼。见了刘氏,禀道:“主母奶奶,外边来了一人,他自称是寨主爷的好朋友,想来给你问安。”刘氏一辈子吃斋念佛,心地善良。她一听丈夫的好朋友前来求见,忙吩咐丫环道:“既然是寨主爷的好朋友,快请他进来吧。”
  丫环春红一转身,噔噔噔跑到门口,笑着对杨香五说:“主母奶奶有请!”春红在前,杨五爷随后,扑奔堂楼。
  赛毛遂杨五爷走进堂楼一看,正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位嬷嬷,五十多岁,清癯癯的脸膛,慈眉善目。杨五爷两手一合,笑道:“洪嫂子在上,我这边礼到了。”
  刘氏抬眼看看杨五爷,瘦小枯干,形赛毛猴,仔细想想,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人。心里虽然疑惑,还是连忙欠欠身子算是回礼,吩咐丫环春红快快打座。春红搬过椅子,杨五爷稳身坐下。刘氏沉吟片刻,笑笑问道:“瞧我这记性,一时想不起来了。兄弟,你家住何方?”
  其实杨香五要比洪万年大得多。但他长就一副童颜,头发、胡子漆黑,看样子不过四十多岁。搁在大清朝,赛毛遂杨五爷可谓色财不贪的真君子,名利不图的大丈夫。杨五爷生平不近女色,年轻时被父母所迫,娶马氏为妻。谁知拜过堂之后,却寻不见新郎官的影子。他早溜出家门,浪迹天涯,云游四海去了。这还不算,他居然还捎信传言让马氏另嫁他人,以免耽误了她的青春。他对采花盗柳、践踏良家妇女之徒,更是深恶痛绝。只要发现了淫辈的蛛丝马迹,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除之而后快。杨五爷挣银无数,可总是日进日销,散金贫苦之民,从没有从家里拿过一两银子。说到不贪名利,更是天下尽知。他三盗九龙御杯,龙心大悦,康熙当时就要封他做官,他却宁死不愿。乐得游戏江湖,笑傲天涯,四海为家,逍遥自在。因此,他都快近百岁的人了,却总不见老。
  赛毛遂听刘氏问他,呵呵笑道:“老嫂子,记不起来了吧?你过门时我闹新房,我还摸过你的脸,摸过你的脚呢。你忘了吗?”刘氏一听提到闹洞房的事,虽过三十多年,脸上也不由一热。但是当时闹房的人那么多,又过了这么长时间,刘氏哪里还能记清?刘氏心中暗想,这个人真好笑,也真荒唐。心里这样想,表面上却只好把头点点,像是终于想了起来似的。
  杨香五笑笑说道:“我家住山西洪洞县木家屯,姓木叫木易。老嫂子,你还能想起来不?”
  在刘氏脑子里,没有木易这个人的一点点印象。但听他说家住山西,自己祖籍也在山西洪洞县,况且他跟丈夫是老朋友,既然能进后宅,就一定不是外人。刘氏点点头,说道:“兄弟,你有事吗?你要无事,到前厅跟你哥叙叙去。”
  赛毛遂杨五爷皱皱眉,顿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老嫂子,我就实话实说吧。俺大哥这个人,实在糊涂。最近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兄弟我说给你听听。捉燕尾朱进是大哥的徒弟吧?这小子狗胆包天,他竟然窜进皇宫大内杀了太监,盗走国宝。你想这还得了吗?这还不算,世袭一等海成公黄凤龙奉乾隆皇爷的圣旨出京捉拿案犯,朱进又用毒药锥打伤了黄凤龙少爵主的人。黄凤龙把他拿住,问他要解药,他身上没带,才说出老哥哥是他师父。赛毛遂杨香五带着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前来要药,大哥不但不给,还翻了脸,眼看就要在天井里动手。我劝大哥把药给他算了,他硬是不听。我见事情不妙,这才跑来见你。老嫂子,你想想,是官三不缠。朱进盗宝杀人,已经犯下了祸及九族的大罪。现在人家前来要药,老哥哥不给,要是再动手打伤了官府的人,你想,这件事可能善罢?杨香五、纪太平他们回去一讲,黄凤龙一怒之下,调动官兵包围洪家寨,倾家荡产还是小事一桩,到那时,唉,只怕您全家就没命了!趁他们还没有动手,我跑到后宅给老嫂子你说。我知道老嫂子吃斋乐善,依兄弟看,最好还是把解药拿出来交给他们,打发杨香五、纪太平他们回去救人,万事皆休不说,老嫂子也算救了一条人命,积了一份阴德。老嫂子,你看如何呢?”
  刘氏听杨香五这么一说,早已吓得大惊失色,她又急又恨道:“老东西就是这个牛脾气,幸亏兄弟好心提醒。兄弟,嫂子这就把药拿给你,你赶紧到前厅交给人家。千万不要让你哥跟人家动手。”
  赛毛遂杨香五极口赞道:“怪不得人说家有贤妻,不招横祸。这一场弥天大祸嘛——”说到这里,忽然失色叫道,“哎哟,他们可别打起来了!老嫂子,快点!”
  刘氏忙起身走进内间,打开箱子,拿出解药,来到杨香五跟前,说道:“乌金纸包的,是黑药,白绫纸包的,是白药。这里还有一个鹅毛筒和一帖八宝拔毒膏。你拿过去对他们讲,起了毒药锥,先把黑药装进鹅毛筒,吹进伤口。然后用手按住伤口,轻轻按动。按半碗热茶的功夫,手一松,黑血就会冒出。这时,用温水擦洗,等黑血淌尽了,流红血时,毒气也就出来得差不多了。再把白药装进鹅毛筒,吹进伤口,用手按揉片刻,把八宝拔毒膏贴在伤口上。拉床被给他盖上,让他发发汗。等浑身冒出粘粘的、黑黑的汗,他身上的毒气也就散完了。过几天,伤口一愈合,膏药就会自动掉落。兄弟,你记清没有?”
  杨五爷心中大喜,忙伸手接过解药,点头说道:“我记住了。老嫂子,我得赶紧到前面劝劝大哥,打发杨香五、纪太平他们回去。老嫂子,这下子,你算把大哥救下了。老嫂子,咱们回头见。”杨五爷话没说完,人已转过身形,疾步离去。
  杨五爷来到前院,离老远就听见喊杀之声甚急。杨五爷迅即一提真气,一个旱地拔葱,蹿上房坡,手搭凉棚往下一看,只见洪万年、纪太平二人打得甚是激烈。杨五爷一声高喊:“得——嗨!太平,不要再打了。解药已到我手了。”说着,亮亮手中的锥药,“洪万年,你不给解药,自有人给。这个药是你老婆给我的,你老婆对我情深意厚,交情匪浅。年轻为闺女时,俺俩就有交往。到底是老相好,我一见她,她便把锥药给了我。太平别打了,咱们走吧。”说罢,哈哈大笑,一转身跑了。
  纪太平一听,既然药已到手,我还打个啥劲?迅疾连环数掌,逼得洪万年倒退几步,乘机蹿上房去,追随赛毛遂杨五爷,出了洪家寨,直扑东北方向奔去。
  这一下,可把宝刀手震山西洪万年给恼死了!杨香五的话,他听得明明白白;杨香五手中的药,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怒火万丈,手提单刀,形似疯虎,向后院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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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灵犀暗通 倩女力救赛孟尝 邂逅相遇 义侠喜收愣英雄
  常言说:行善如春前之草,虽不见长,日日渐增;作恶似磨刀之石,虽不见少,日日渐损。刘氏一辈子吃斋行善,她虽是被杨香五蒙骗,才拿出了锥药。但毕竟是为了救人消灾,一番好意。赛毛遂杨五爷可真够损的,他骗了刘氏,临走还要再损损刘氏,气气洪万年。这几句笑话不要紧,说得洪万年肝胆欲炸,七窍生烟,万一在气头上一刀杀了刘氏,刘氏好心不得好报,岂非天大的冤屈!
  这时,刘氏正在和闺女洪月霞说话。洪月霞在后花园练武,听说前边来了客人,便到堂楼看看是谁。不料,赛毛遂杨五爷刚刚离开。刘氏便把杨香五讨药的经过告诉了女儿。
  洪月霞可不是平常的闺阁娇娃!洪万年乏子无后,把这个宝贝闺女当儿养。打算以后招个养老女婿,保住这份家业。因此,洪月霞六岁时,便被送到西岳华山上天梯摘星崖紫竹庵,拜山月神尼为师。洪月霞随师学艺将近十年,刚刚下山不久。说到武功,只在洪万年之上。她一听母亲说把药交给一个生人,便觉不对劲儿,直埋怨母亲:“娘,这个药你不该给他。就是给,也该跟爹讲一声。爹爹回来,非生气不可。”
  刘氏却笑笑说:“不要紧的。那个木易讲得入情入理,为娘也是一片心思为你爹,为咱这个家好。等你爹回来了,我好言相劝也就是了。”
  话刚落音,洪万年提刀闯了进来。他用刀一指刘氏,骂道:“老乞婆,你竟敢不见我的话,就把药给他。”
  刘氏见洪万年一脸怒容,怔了怔,笑道:“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他不是你的知己朋友吗?你徒弟朱进不干正事,我从前劝过你没有?朱进鹰钩鼻子阴阳眼,不是个好人。我劝你不要教他,你就是听不进去。现在怎么样?他竟敢进皇宫,杀人盗宝,惹下滔天大祸。人家黄凤龙奉旨逮他,他又用毒药锥把人打伤。朱进叫人家捉住,他说你是他师父,毒药锥是偷你的。人家杨香五、纪太平来找你要药,你就该把药给人家。你不光不给,还要跟人家翻脸动手。你的朋友来了,他解劝不了你,所以到后院里来对我说说。你想想,这个药我能不给人家吗?”
  洪万年一听,惊道:“我哪来的朋友?”
  “不就是那个住在山西洪洞县的木易吗?”
  洪万年一听,才恍然大悟,知是杨香五捣的鬼。这一口恶气洪万年实在咽不下去,用刀一指刘氏说:“老乞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不?他就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你知道他刚才是怎么说的不?我今天非杀你不管。”洪万年越说越有气,赶到跟前,举刀就砍。
  刘氏吓得失声叫道:“老头子,咱老夫老妻的,为这点小事,你值当的杀我吗?”
  洪万年迟疑了一下,还是追着要杀老妻。洪月霞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脖子:“爹,你不对呀。俺娘一辈子吃斋行善,一副菩萨心肠,这能算多大的错呢?再说,娘也是为你好。”
  洪万年怒冲冲地把香五的话一学,洪月霞忙道:“你这不也是上当受骗了吗?俺娘一辈子到底怎么样,你还能不知道吗?杨香五这是作践人,故意叫咱家不和。你怎么能轻信?药已被骗走,你再一刀把俺娘杀了,只怕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洪万年听女儿这么一劝,气也就消了,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自认晦气。刘氏明白自己上了当,好心不得好报,还被杨香五白白折辱一场,闭上眼直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洪月霞银牙一咬,暗暗骂道,你这个杨香五,也太缺损了!你把药诓走倒还罢了,你不该作践俺娘。姑奶奶绝不能让你走得这样便宜。姑娘想到此处,挎上百宝囊,宝剑朝背后一插,辞别了爹娘,走出堂楼,脚尖一点,拧身上房,轻点巧纵,闪电一般向济南府方向追去。
  赛毛遂杨香五和纪太平拿到解药,一路上又说又笑,杨五爷把骗刘氏的经过添油加醋地炫耀吹嘘了一通。纪太平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笑着埋怨道:“五叔,人家好心好意把药给了你,你临走不该再用话损人家。”
  杨五爷把眼一翻,嘿嘿笑道:“我就是要气气洪万年。这会儿,洪家寨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呢!”说着,得意地回头朝后看看。这一看,吓了一跳,“哎哟,不好!有人追上来了。”纪太平调头一看,果然有人追到。二人撒开大步,想把来人撇开,谁知没跑半里,洪月霞一阵风似的已经追了上来。二人心中暗惊,这姑娘轻功如此了得!
  洪月霞蛾眉倒竖,用剑一指二人:“你俩哪一个是赛毛遂杨香五?我今天非杀他不可。”
  纪太平一看洪月霞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心知杨香五武艺不高,抢步上前,一抱拳说:“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洪月霞怒道:“洪万年是我父亲,我叫洪月霞。你把药诓去也就罢了,为何出言不逊,惹得我父几乎杀掉我母亲。姑奶奶岂能跟你善罢甘休?快说,你们俩哪个是杨香五?”
  赛毛遂杨五爷一看来者是位姑娘,放下心来。他用手一点纪太平,笑着说道:“他就是杨香五,你杀他吧!”纪太平一听,心里憋了个大疙瘩,俺五叔,你怎么把你作的缺损事连同你老的大名都安到我纪太平身上了呢?纪太平虽然满心不乐意,但他明知姑娘武功非凡,不是个好惹的角儿,怎么能再否认自己不是杨香五呢?只好哑巴吃黄连,默认了。
  洪月霞听罢,抢步上前,对准纪太平力劈华山,猛砍过去。纪太平侧身闪过。谁知洪月霞招未递老,反手又是一招玉带横腰。纪太平向后一纵身躯,堪堪躲过。他双脚刚刚站稳,洪月霞如影随形,跟着一式拨草寻蛇,剑削双腿。连环三式,一气呵成,既快又猛,势疾力沉。
  纪太平本来以为一个姑娘家,武功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洪月霞几招一过,他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战,这姑娘的剑法实在了得!定然受过名师教诲,高人指点。事已至此,欲罢不能。只好硬着头皮,晃动双掌,准备力战洪月霞。
  洪月霞一看纪太平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自己的三式杀着,也是略微一怔。她银牙一咬,宝剑一晃,剑法骤变。但见寒星点点,冷气嗖嗖,宛如万朵梅花开放,一把剑逐蝶穿花一般,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把纪太平前后左右罩了个严严实实。纪太平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一时很难冲破洪月霞的剑幕,只好拿出全副精力,施展开闪、展、腾、掷的小巧功夫,寻隙躲闪,以求自保。
  杨五爷在一旁直看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心里话,这下子可坏了!我只当她是个女流之辈,叫纪太平抵挡一阵,把她吓走也就算了。没想到这个黄毛丫头的功夫这么厉害,比他老子洪万年还要高出一截。太平被她的剑网裹住,时间一长,必吃大亏。纪太平要是有了好歹,我也难以走掉。我若说破我是杨香五,小丫头必来杀我,我连三招都撑不了,更是不中。杨五爷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办呢?
  赛毛遂杨五爷正急得团团转,忽听东北角一声高喊:“得——嗨!那位姑娘,请手下留情!”杨香五循声一看,只见百步外一个白影已经凌空拔起,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叭,一式鸿雁落沙滩,落到了跟前。杨五爷一看来人,乐得他屁股直颠。飘然而落的竟然是赛孟尝小善人黄凤龙!
  唐、宋、元、明、清有个规矩,动手打仗,无论打得如何激烈,有人一声高喊,双方就得停下来看看,分清哪方面的人之后,再行动手。洪月霞剑法一收,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才得以脱身,跳出圈外,脸红心跳,气喘吁吁。洪月霞眼看就要得胜,听到喊声,不得不停下剑来。她对来人恰在这时候赶到,十分气恼。她猛转身形,睁开杏眼一瞧,只见脸面前临风玉树似的挺立着一位英俊少年,面似冠玉,目赛朗星,浑身穿白挂素,怀抱一口寒光闪闪的双龙单刀。英姿潇洒,锐气袭人。洪月霞顿时蛾眉飞扬,双眼流霞,对黄凤龙嫣然一笑。黄凤龙也禁不住一阵惊喜,面上微红。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没逃出杨香五的眼睛。杨五爷把手一摆,对纪太平说:“太平,咱们赶快回去吧。”
  纪太平小声嘀咕道:“咱们这时走合适吗?”
  赛毛遂杨五爷小眼一挤,对纪太平笑笑说:“放心,保险没事。凤龙,解药已经到手,我们走了。”
  黄凤龙忙说:“五老太,请你老人家赶快回去给铁牛治伤。”洪月霞一听,哭笑不得,敢情自己也给赛毛遂骗了。
  黄凤龙怎么来的呢?杨香五、纪太平前往洪家寨讨药走后,他越想越是不安,五老太八九十岁了,纪老伯也五十多岁了。二位老人家舍身涉险前去盗药,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他又看了看昏迷不醒、奄奄待毙的龚铁牛,心中更是着急。二位老人家取药一步来迟,龚铁牛救治不及,我黄凤龙回到北京怎么交代。他心急如火,愁思万千,再也等不下去了,独自一人向洪家寨赶来。正碰上洪月霞拦住纪太平不让前行,避免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激战。
  目送杨香五、纪太平离去之后,黄凤龙回过身来看看洪月霞说道:“京城一见,来去匆匆,未知姑娘仙乡芳名。多蒙你指点迷津,我们来到山东济南府,拿获了案犯。在下真是感恩不尽,承情不过。”洪月霞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痴迷迷地看着黄凤龙。
  黄凤龙顿了顿,又道:“大概姑娘已经知道,刚才离去的两人,一个是俺五老太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一个是我的老仁伯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他俩前往洪家寨去讨解药,姑娘为何提剑追杀呢?”洪月霞这才说出了自己的家乡居住和姓名,接着又把杨香五讨药骗药的前前后后讲说一遍。
  黄凤龙听罢,啼笑皆非,心想,五老太八九十岁了,还这么好开玩笑,怪不得惹得洪姑娘发这么大的火气。黄凤龙忙把双龙刀朝背后一插,双手抱拳,歉然说道:“洪姑娘,俺五老太就是这样的脾气,一辈子喜欢跟别人开玩笑。千不是,万不是,老人家都是为了我找宝拿案。姑娘要是怒气难消,你就发到我身上吧。你即便举剑把我杀了,我也绝无怨言。”
  洪月霞细细一想,这件事也怨爹爹做得不对,他要是交解药,哪里还有这么多麻烦呢?倒亏了杨五爷足智多谋,骗出解药,不然,事情就闹大了。这样一想,反而觉得赛毛遂杨五爷风趣诙谐得可钦可佩,就连他的恶作剧也令人感到亲切有趣了。她本来一见黄凤龙,满肚子的火气就立刻消失了大半,又听黄凤龙如此一说,恼怒早已丝毫无存,烟消云散了。她摆摆手,笑道:“既然你这么说,这件事就不提它了。”
  黄凤龙拱手笑道:“多谢姑娘宽宏大量。”
  二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顿时脸热心跳,默默相对,手足无措,尴尬至极。黄凤龙羞急之间,终于想到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噢!对了,姑娘,那时你怎么会进入书房给我送信呢?”
  洪月霞好像过了好大一会才听见似的,粉面一红,有些慌乱地说道:“啊,当时我去北京瞧亲戚,无意间发现了朱进、孟杰二人。我见他二人鬼鬼祟祟,知道他们不会干好事。我尾随二人,看看他俩到底干些什么?谁知竟给他俩脱身,一步之差,他俩已经闯入皇宫,杀死太监,盗去国宝。临下山师父交代我,杀奸贼,除恶霸,解救忠良孝子,贞夫节妇。我听说你祖母奶奶为这事被押到刑部监牢,你奉旨出京拿案。久闻你们黄家一门忠烈,为官清正。因此,我想暗中助你一臂之力,便摸进贵府,趁你开门之际,我随风捕影,进了书房。”
  黄凤龙听到这里,赞叹不已,她竟然能趁我开门的瞬间,闪身进房,凭自己的武功能为,竟未察丝毫。其轻功之高,真是令人望尘莫及。幸亏她是心怀善意,若是敌人,在背后暗捅我一刀,自己就是死了,也不知命丧谁手,岂不是做了无主的冤魂?
  洪月霞觉察出了黄凤龙眼中流露的惊异目光,心中甚是得意,继续说道:“我为何让你到山东来寻案呢?我知道朱进、孟杰盗宝出京,必奔山东济南府。因为周家父子正在这儿立擂,朱进、孟杰跟他俩关系甚密,二人必定前去投奔他们。我给你报过信后,就返回洪家寨了。回到家里,我也没敢把此事告诉我父。我爹爹胆小怕事,要是知道朱进在北京城惹下这么大的祸,一定会吃不好、睡不安的。谁知朱进这厮竟敢偷去爹爹的毒药锥,打伤你们的人。我若知道杨老侠客、纪老侠客是你派来讨药的,早就把药给他们了,更不会追赶他俩。”
  黄凤龙听她这么一说,顿生红粉知己之感,他热血奔涌,激动万分,双手抱拳,真挚地说道:“洪姑娘相助之恩,在下没齿不忘。”说着,一双深沉如潭、灿若朗星的虎目,痴痴地凝视着姑娘的如花粉面。洪月霞在他热情的目光注视下,更加局促不安起来,心头撞鹿,粉面红透,欲语还休,娇羞之态可掬。此时,她一扫平素的飒爽英姿,显现出闺中少女的娇媚,更增一种让人爱怜、痴迷的风情。黄凤龙不由看呆了,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洪月霞猛地发现,路上行人看着自己和黄凤龙的诧异目光,顿时醒悟到自己的失态。一对风姿绰约的少年男女,站在路上相对无语,痴痴相望,怎能不引起路人的好奇呢?她心中虽然期望永远这样待下去,口中却不得不说:“哎哟,天色不早了。咱们就说到这里,以后相见吧。”
  黄凤龙也从梦中醒来,忽然想到龚铁牛还在危难中,不知可能救治。他不情愿地点点头说:“姑娘,咱们就此分手,后会有期。”说罢,强转身躯,踏步而去。走了好远,回头一看,洪月霞还站在那儿怔望着。
  黄凤龙别了洪月霞,脚下加劲,健步如飞,直奔济南府赶去。约摸走了三五里路,抬头一看,前边现出一片树林。黄凤龙只顾赶路,未曾在意。刚刚走到树林近前,忽然间,从东、西两侧蹿出两条人影,手提明晃晃的钢刀,直扑黄凤龙而来。凭着黄凤龙的武功能为,完全能够挫败敌人的偷袭。无奈,他一心赶路,脑子里又装满了洪月霞的身影,失去了应有的警觉。等他发现有人暗算,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已闪电般砍到,他已经没有招架、躲闪的余地了。他只感到两股凉飕飕的刀风扑面而至,万般无奈,只好闭目待毙。
  这二贼是谁呢?山西天凤山活阎王周刚的徒弟。一个叫铁胳膊张佑,一个叫铜胳膊张山,二人是同胞兄弟。只因活阎王周刚不知周龙、周虎在济南立插结果怎样,云中仙子丁彦前去助阵胜负如何,他心中十分悬念。因此,派张佑、张山前去打探一下消息。兄弟二人来到山东济南府,周龙、周虎把惨败的情况一说,他俩对黄凤龙也是恨之入骨:“大仇要报,奇耻要雪。明着不行,咱来暗的。黄凤龙现在不是还在济南府吗?咱找个机会,一刀把他穿了,也出出胸中这口恶气。”周龙、周虎一听,甚是赞同。
  二贼一打听,黄凤龙等人住在醉仙酒楼。周龙领着张佑、张山前去认人,刚巧黄凤龙从店中出来,前去洪家寨接应杨香五、纪太平。周龙偷偷地用手一指:“这个就是黄凤龙。”张佑、张山暗中尾随黄凤龙到此,躲在林中,等杨香五、纪太平过去了,洪月霞也和黄凤龙分了手。黄凤龙刚踏入树林,二贼猛然蹿出,钢刀一并,想来个措手不及,把黄凤龙杀掉。
  眼看贼子诡计得逞,黄凤龙性命难保,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猛见从南面飞来两点寒星,疾如电光石火,立时发出“哎哟”、当啷、扑通几声响动。顿时红光迸现,血肉横飞。倒在地上的不是黄凤龙,却是张佑、张山二贼。黄凤龙睁眼一看,二贼倒卧血泊之中,刀撒一旁,每人的咽喉上穿了一个血洞。
  黄凤龙死里逃生,又惊又喜。他怔了怔,转脸一看,洪月霞已经奔到跟前,花容失色,娇躯抖颤。当她一眼看见黄凤龙毫发未损、安然无恙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舒心地笑了。笑得那样甘甜,那样好看,灿若满天朝霞,又似初升旭日一般。黄凤龙不由得心头一颤,也绽开了青春的笑靥。原来,她并未往回走,一直痴痴地目送黄凤龙的身影。她一眼看到有人偷袭黄凤龙,大吃一惊,来不及喊叫提醒他,赶忙一提轻功,几个兔起鹘落,在空中发了两支袖箭。急切之间,用劲太猛,袖箭力透张佑、张山二贼的咽喉。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害人不成反而害己。
  二人怔怔地脉脉含情地凝视良久,黄凤龙才慌忙深深一揖,喃喃说道:“姑娘,你的指路之恩尚未答报,现在又从刀下救了我的一条性命。大恩大德,刻骨难忘。我黄凤龙就是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啊!”
  洪月霞见黄凤龙诚挚忠厚,憨态可掬,不由笑道:“身为武林豪侠,焉有见死不救之理?黄大人不必客气。我也不要你知情,更不需你报恩,但求……”
  黄凤龙忙道:“但求什么?只要在下力所能及,我黄凤龙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洪月霞未曾开口,粉面先红,忸怩片刻,才道:“单等寻到国宝,拿到钦犯,奏凯还朝之时,不知黄大人肯否赏脸到洪家寨小住两天,到那时……我爹爹也许有话要对你言讲。”话到此处,连粉颈都红透了,人像吃醉酒一般,一双美目飞霞流彩。
  黄凤龙原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只是这么一件小事,甚是出乎意料。怔了怔,似有所悟,面上不由得也是一热。他想了想,点头说道:“洪姑娘,你只管放心。我黄凤龙完成君命之后,一定前往洪家寨叩拜令尊大人。”
  洪月霞满意地笑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你们逮住了朱进,国宝可曾找到?”
  黄凤龙道:“国宝不在朱进身上,被云中蝠孟杰带往八阁寺,投奔他师父玉面如来天远长老去了。等治好了龚铁牛的锥伤,我们即动身前往东海抓差办案。”
  洪月霞一听,娇躯一震,关切地说道:“玉面如来天远武功高强,深不可测。黄大人可要千万留神哪!”
  黄凤龙用力地点点头:“我记下了。姑娘,请回吧。”洪月霞有些神情黯然,又看了黄凤龙两眼,猛转娇躯,轻移莲步,飘然而去。
  洪月霞走后,黄凤龙也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向济南奔去。眼看离济南府不远了,猛然听到前边传来金刃交鸣之声。黄凤龙顿时警觉起来。抬眼望时,见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两个人正在拼搏。这两个人俱是身高体壮,天生神力,貌相猛愣,一个使唤铁扇子,一个手握铁扁担。二人各施绝技,只打得难分难解。两人俱都武功高强,似乎不相上下,一时难决胜负。黄凤龙观看多时,并不认识。看上去二人都把吃奶的劲使上了。他不由十分疑惑,这两个憨大个是什么人?他俩为何在此动手呢?
  这两人别看模样憨傻,却皆非平凡之辈。使扁担的叫铁扁担花雷,是五台山四方长老的门生。用铁扇子的名叫铁扇子金清,是五行真人的门下。那么,二人怎么会在此处动手呢?四方长老为教花雷,可真费了不少心血。花雷生性憨厚,却幸喜天生神猛,力大无穷。因此,四方长老给花雷选了个重兵器铁扁担,传了他一套扁担绝技。花雷在五台山随师学艺多年,武功练得差不多了。四方长老想让他到江湖上历练历练,长长见识,添点心眼。遂问他:“孩子,想到外面玩玩去不?”
  花雷多年未曾下山,在山中闷坏了,便想也不想地答道:“想。”
  “你下山吃什么?”
  “做得好好的。”
  “馒头呗。”
  “哪儿弄去?”
  “人家会白送给你吗?得靠自己干活去挣。”于是,四方长老给他五十两银子,修书一封,让他下山到山东济南府去找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想托纪太平在隆盛镖行给铁扁担花雷找一个活计。
  花雷兴冲冲地下了五台山。走到一个小镇,不觉饥肠辘辘。他的饭量奇大,找到一个卖馒头的小摊,一口气吃了四十多个馍。吃过馒头,扔下五十两银子,扬长而去。
  铁扁担花雷吃饱饭,继续赶路。走了半天,他的肚子又叫了。他进了集镇,走到馒头摊前,掂起馒头狼吞虎咽,一口气四十多个馒头下肚,他头也不抬。他觉得饱了,用袖子一抹嘴,转身就走。卖馒头的慌忙问他要钱,他把眼一瞪:“钱不是给过了吗?怎么还要钱?”卖馒头的去拉他,他用手一拨,把人家摔了个跟头。卖馒头的眼看他身材高大,铁塔一般,而且手中还提着一根百十斤重的铁扁担。只好任由他去,自认倒霉。
  就这样,花雷吃了一路子。走到济南附近,他又饿了。他这时已渐渐悟出了一条理,没有银子,人家不给馒头吃。吃了,人家不叫走。现在肚子咕咕叫,没有银子可怎么办呢?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一个点子,我站在这里,有人路过,我一棍子把他打倒,拿出他的银子,进城买馒头吃。他提着铁扁担,往十字路口一站,专等着过路的人。
  真是无巧不成书,铁扁担花雷碰上了铁扇子金清。金清是五行真人的门生,同样缺少心眼。五行真人也想让他到江湖上闯荡闯荡,长点见识。他跟纪太平交情很好,便叫金清到山东济南府投奔纪太平。铁扇子金清走到此处也早就短了银子,饿得肚如鼓响,他也想打倒一个过路人,取来银子进城买点吃的。
  金清离老远就看见前边站着一个人,便急步走向前面。花雷一看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心中很是高兴。等金清走到面前,花雷用手一点:“你腰里有钱吗?拿来给我买馒头吃!”
  金清说:“我正无钱买吃的,你要有钱给我花,正好!”
  花雷眼一瞪:“我跟你要钱!”
  金清叫道:“我跟你要钱!”就这样,两个猛汉站在路上争执起来了。
  二人争着争着,恼了,各亮兵刃,打在一起。别看他俩都有些憨傻,可毕竟是两位老剑客精心调教了多年的徒弟,那功夫却一点不含糊。他二人一个会贴墙挂画,身子一纵,能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半晌;一个能铁丝高悬,可以躺在一根细铁丝上睡大觉。铁扁担花雷金钟罩罩顶,铁布衫挂面,有悠锤贯顶的功夫。铁扇子金清在这方面也毫不逊色。
  花雷挥动百十斤的铁扁担,劈、崩、扫、点,风声如雷,力沉劲猛。金清的铁扇子一经使开,开合自如,变化莫测。铁扇开时,扇刃锋利似刀,削、扫、撩、架,上下翻飞,犹如蝴蝶戏花。铁扇一拢,却又变成了一把量天尺,点、戳、砸、捣,寒光缭绕,迅猛难敌。他二人都是天生神力,这一动手,霎时之间金铁相撞之声震耳欲聋,两种兵刃呼呼生风,裹起漫天尘土,搅得天昏地暗,神鬼丧胆。
  他二人大战四十多个回合,未分胜负。铁扁担花雷一看,急了:“哎,大个子,你怎么还不倒下?”
  金清也不禁烦躁,怒道:“你怎么还不躺倒?”二人一急,各施绝技,拼起命来。打到快时,但见人影幢幢,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忽然,花雷抡起铁扁担,一招力劈华山,搂头砸下。金清不闪不避,双手举扇,霸王举鼎往上一架,架住铁扁担。花雷压不下去,扁担往下一滑,想撩阴。金清却把扇子一顺,紧紧压住铁扁担。二人相持不下,较上了内力。
  黄凤龙一看他二人是红头绛脸,青筋暴涨,喘气如牛,心中大惊,情知再过一会,二人必是两败俱伤。他正想奔去解危。忽听一声清啸,一条人影凌空拔起,快捷如飞地奔到二人跟前,双掌一震,咔嚓一声,铁扇子金清扇子着地,铁扁担花雷的扁担也被震飞。黄凤龙定睛看时,却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屹立在当场。但见他发赛三冬雪,须似九秋霜,面如古月,寿眉星眸。浑身穿青挂皂,背后背刀,胸前挎镖。精神抖擞,威风凛凛。黄凤龙不由得惊叹不已。花雷、金清气喘吁吁,抬头看看老人,很恼火。这两个懵家伙不光不感激老人的解危之恩,反而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二人同时把眼一瞪,不依不饶:“老头,俺俩动手干你何事?”
  “对呀,你为啥把俺俩的兵刃都打跑了?”
  老人看出他俩是一对猛汉,也不计较,微微一笑,问道:“你俩为何在此动手?”
  铁扇子金清抢着说:“我问他要钱,他不给。”
  花雷忙道:“我问他要钱买馒头吃,他硬是不愿意。”
  老人一听,不禁哑然失笑。他想了想,指指金清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金清,外号铁扇子,俺师父是五行真人。”
  没等问到花雷,他已接着介绍道:“俺叫花雷,外号铁扁担,四方长老是俺师父。”
  老人听罢,心头一惊。问道:“你俩到哪去?”
  金清说:“找纪太平弄碗饭吃。”
  花雷微感惊诧地看看金清,忙道:“我也是找纪太平找个活干。”
  金清把眼一瞪:“你怎么跟我学呢?”
  花雷俩眼一睁:“是你跟俺学的。”
  老人听罢,已明就理,哈哈哈一阵长笑。花雷、金清还待争执,一下子被老人笑愣了,一齐看着老人。老人用手指指二人,说道:“你俩同找一人,怎么能动手打架呢?真是愣小子。前边就是山东济南府,你俩快去进城找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去吧。”老人说罢,转身要走。金清连忙嚷道:“老头,你知道纪太平在哪儿,你得把俺俩送去。”
  花雷也跟着应和:“你得把俺俩送到济南府。”
  老人说:“我还有急事要办,实在没有时间。你俩自己去吧。”
  金清急了:“你不送?俺俩还打。”
  “对,你不送,俺俩还打。”二人说着,还真拉上了架势。老人哭笑不得,十分为难:送他俩吧,恐怕耽搁了大事;不送吧,这两个憨家伙,真可能再次拼命。
  黄凤龙忙走到老人跟前,拱手说道:“老人家,你不要为难了。我带他俩去找老侠客纪太平。”
  老人一看黄凤龙一身武装打扮,面如冠玉,剑眉虎目,英俊潇洒,一表人才,不禁惊异道:“你是何人?”
  黄凤龙拱手答道:“晚生家住北京黄府,我叫黄凤龙。”
  老人凝神盯视着黄凤龙,片刻才问:“你可认识黄府老夫人张桂兰?”
  黄凤龙说:“那是晚生的祖母。”
  老人点点头说:“我跟令尊大人很熟,跟你奶奶也相识。黄公子回去一提刘继臣,你祖母或许记得贱名。”
  黄凤龙一听,心头一凛,原来这位老人是东海大名鼎鼎的七侠之首,银铃侠刘继臣。在北京,倒是听祖母提起过他,刚想上前见礼,又听刘继臣问道:“黄公子不在京城纳福,到此有何贵干?”
  黄凤龙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说一遍。刘继臣沉吟一下,说道:“黄公子前往东海办案,等我办完急事赶回,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黄凤龙心中一喜,要给银铃侠刘继臣施以全礼。刘继臣慌忙拉住:“黄大人,你可折煞小老儿了!”他看看花雷、金清二人,对黄凤龙说道,“这两人武功很好,你把他俩带回济南,留在身边,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
  黄凤龙说道:“谨遵前辈吩咐。”
  银铃侠刘继臣看看天色,说道:“咱们就不多叙了,我还有急事。后会有期。”说完,转身而去。


第七回 顺藤摸瓜 群侠分赴东海岛 捕风捉影 二猛擅闯八阁寺
  银铃侠刘继臣一走,黄凤龙回头看看铁扁担花雷、铁扇子金清,说道:“你俩跟我找纪太平去吧。”
  花雷、金清互相看了一眼,咧嘴一笑,哈腰拾起地上的兵刃,跟在黄凤龙身后,直奔济南府。进了济南府,来到醉仙酒楼。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等得急不可耐,正想去找黄凤龙。忽见少爵主黄凤龙带着二猛走了进来。纪太平满心欢喜,问道:“他俩是谁?”
  黄凤龙说:“都是来找你的。”遂把路上的情况向纪太平一讲。纪太平看了看二猛说:“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二人翻眼看看纪太平问道:“你是什么人?”
  纪太平笑道:“我就是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
  两个莽汉一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铁扇子金清说:“你就是纪太平?你看你那个样,怎么能配当俺俩的师父?俺老师教俺,他说是俺的先生,叫俺到山东济南府来找你,认你个师父。”纪太平问:“教你的先生是什么人?”
  金清说:“五行真人。”纪太平点了点头。愣小子接道:“你想叫我磕头认你个师父,咱俩得弄弄。”纪太平微微一笑,未及答话。铁扇子金清已刷啦一声,把铁扇子一抖,直奔纪太平面门打去。纪太平伸出三个手指向金清寸关尺三部脉轻轻一敲。金清顿时半身木麻,啪嗒一声,铁扇子撒手落地。他这才口服心服,扑通一声,双膝跪倒,磕了三个响头说:“我认你师父。”
  纪太平把他拉住:“起来吧。”铁扁担花雷连忙上前跪倒磕头,也喊师父。纪太平说:“谁叫你来的?”
  花雷说:“四方长老叫我到山东济南来找你,认你师父。”
  纪太平说:“起来吧。”
  二人磕头认了师父。纪太平吩咐赶紧弄饭给他俩吃。这两个愣小子本来肚子就空了。又在十字路口大战一阵,更是饥肠辘辘。现在一提吃饭,二人直感到肚子咕咕叫。小郎把饭菜端来,二人也不客气,立即大吃大嚼起来,把小郎和跑堂的吃得直瞪眼。为啥?这两个愣瓜一顿吃了近百个馒头,还有许多汤、菜。
  这时,赛毛遂杨香五等人早把龚铁牛身上的毒锥起去,上好了锥药。龚铁牛死里逃生,渐渐好转。
  黄凤龙愁道:“五老太,现在国宝被云中蝠孟杰带到东海岛意黄山八阁寺,咱们怎么前去拿案呢?请你老拿个办法吧。”
  赛毛遂杨五爷一捋阴阳胡,也不禁迟疑起来:“要是八阁寺老方丈天远讲江湖道义,把宝贝献出,算是万事大吉了。他若是霸案不交,霸宝不献,那就麻烦了。东海岛四面是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到那里拿案,可是虎口夺食啊!孩子,东海岛你可有熟人吗?”
  黄凤龙想了想说:“东海岛红草山三清观,有个老道姓魏叫魏真,外号人称飞天雕。他认识我祖母奶奶。他只要进京,必去黄府看望我家祖母。要说东海岛有熟人,恐怕只有这个飞天雕魏真了。咱们前去找他,或许会助咱一臂之力。”
  杨香五小眼珠转了两转,点点头道:“也好。不过,咱们不能一齐前往。一起前去,万一出了事不好接应。咱们要分路奔赴东海岛。”
  黄凤龙说:“全凭五老太安排吧。”
  赛毛遂杨香五捋捋阴阳胡,挺挺胸脯,干咳一声,拿足了架子,才凛然宣布道:“凤龙,你带贺玉、薛勇、龚铁牛三人去红草山三清观去找魏真;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金枪将顾天英二人做第二路,直奔意黄山八阁寺;我与欧阳德俺弟兄俩一起,也上意黄山八阁寺。金清、花雷刚到,就不要去了,在醉仙酒楼好好歇两天,叫小郎好好招待。咱们三路出兵,保管万无一失。”
  纪太平、黄凤龙等人连声赞好。杨五爷十分得意。
  欧阳德笑笑说:“老五,还是你威风,叫我大蛮子给你保驾。”
  赛毛遂杨香五被欧阳德一语道破了心意,并不脸红,把眼一翻说:“那当然喽!我的本事不咋样,就得四哥保着我嘛。”
  大家一听,哄堂大笑。杨五爷却把脸一肃,肃然下令道:“事情已定,大家分头行动吧。”众人一看他的神情,又是一阵大笑。赶忙各自准备,分头行动去了。
  单说黄凤龙一行四人,离开山东济南府,饥餐渴饮,日夜兼程,坐船渡海,来到红草山下,直扑三清观赶去。但见山花烂漫,红草丛生,如火如荼,令人耳目烂然,心旷神怡。四人来到三清观前,只见大门紧闭,甚是清凉。
  黄凤龙说声:“叫门。”一阵风龚铁牛抢前几步,放嗓大叫。连喊数声,无人开门。龚铁牛抡起大拳,对准大门啪啪啪,一阵猛打。依然没有反应。龚铁牛恼了,一举铁棍,喀嚓一声,把观门砸开了。黄凤龙、贺玉再想阻止,哪里还来得及!
  飞天雕魏真正在里边和徒弟一起用斋,龚铁牛的喊叫声,拍门声全都听到了,连忙吩咐弟子前去开门。谁知小道人刚走到跟前,门已被龚铁牛一棍砸开。魏真听到喀嚓一声,吓得一激灵,急忙跑出一看。原来是黄凤龙、贺玉、薛勇、龚铁牛四人。一看架势,就知道是龚铁牛干的好事。因为四小常在黄府,飞天雕到黄府拜见老夫人张桂兰,一住就是数日,对四人都很熟悉。他一把抓住黄凤龙,另一只手抓住贺玉,笑说道:“哪阵香风把你们刮到此地?早知你们四人前来,就该开门远迎,慢待了四位,抱歉啊,抱歉!”
  黄凤龙笑笑说:“魏道爷,那就不必客气了。”
  龚铁牛嚷道:“饿死了,饿死了!老道,别抱歉了,赶快弄点吃的吧!要弄就弄好的吃。孬了,我就不吃。到北京,俺都给你成桌的吃。来到你这儿,你可得给俺弄点好的吃了。”黄凤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个愣小子才住了嘴。
  龚铁牛这么一吵一叫,飞天雕魏真确实为难了。他们师徒爷儿几个在红草山不过仅有几亩贫瘠的山地,庙上还是非常贫寒的,真想弄点好的招待他们还办不到。这地方离集市又远,只得说道:“四位少爷,小庙偏僻寒贫,只好将就着弄点吃的了。”尽管他倾其所有,尽可能弄得像样点儿。吃饭的时候,龚铁牛还是嫌好道歹,撅嘴鼓腮。要不是黄凤龙不断拿眼瞪他,这顿饭是笃定吃不成了。
  魏真打发四小吃了饭,问黄凤龙到此何事。黄凤龙说:“魏道爷,我们是从山东济南府来的,有件事来找你。有人进皇宫大内杀了太监,盗走国宝。万岁传旨命我出京办案,寻宝拿人。如今,我祖母被押刑部监,百天之后能找着宝,抓着案,献到北京九城,万岁皇爷把我奶奶放出监外;否则,就得将俺全家开刀问斩。我们在山东济南府拿住了捉燕尾朱进。一问之下,才知道宝贝被云中蝠孟杰带走了。云中蝠孟杰的师父住意黄山八阁寺,名叫玉面如来天远。我们与他素未谋面,不好贸然前往。我们东海岛没有熟人,只有魏道爷相识。所以,才乘船前来找你,看看你老人家能不能想办法到意黄山八阁寺找云中蝠孟杰要回国家的九鼎金丝玉香炉。”
  飞天雕魏真听罢,点了点头说:“黄少爷,这个意黄山八阁寺有二三十名僧人。玉面如来天远佛戒很严,他也教了一帮俗家弟子,有个云中蝠孟杰不错。他要真到北京九城盗了国宝前往意黄山八阁寺,老和尚不一定收留他。云中蝠孟杰不在那里,还在两可之间。”
  黄凤龙问道:“魏道爷,意黄山八阁寺离此多远呢?”
  魏真朝东南方向一指说:“离这儿三十五里。”
  黄凤龙说:“还不算远。别管孟杰在不在八阁寺,我们应当去看看。他要不在那儿,再另想办法。要是在,那就更好了。”
  魏真摆摆手说:“黄少爷,依我之见,你们就不必去了。到时候,脸碰脸,万一闹翻了,那就连个转圈的余地也没有了,意黄山八阁寺的和尚不是好惹的,真要翻了脸,不能顺利地把云中蝠孟杰带走,贫道实在对不起老夫人。你们既然找到我了,我就要想办法叫你们把宝找回,把案带走,我才能对得起老夫人,对得起少爵主。”
  黄凤龙点了点头,问道:“魏道爷打算怎么办呢?”
  魏真说:“四位在这儿等候,我先到八阁寺去一趟,探一探云中蝠孟杰是不是在那儿。单等我回来咱们再作定夺。”四少在红草山三清观暂且歇息,飞天雕魏真直奔东南一座高山扑去。
  玉面如来天远长老与飞天雕魏真原是近邻,二人私交也很好。一听说飞天雕魏真来拜,赶紧迎出山门,二人各念佛号,互打问讯,亲亲热热地寒暄一阵,携手牵腕进了山门,来到大殿。天远让魏真上座。魏真辞道:“咱们兄弟情同骨肉。你是兄,我是弟,理当法兄上座。”
  和尚说:“来者为客。你赶快给我坐下吧。”魏真推辞不下,只得在上首侧身坐下,和尚天远对面相陪。吃茶已毕,天远长老问道:“贤弟,好久未到我处。你到哪里去了?”
  飞天雕早就想好了主意,听和尚这么一问,说道:“法兄,小弟好久不在家,我出远门了。”
  和尚说:“唔?贤弟到哪里去了?”
  魏真说:“北京燕山。”天远长老一听,心里一咯噔,转了转眼珠说:“你在北京呆了多长时间?”
  飞天雕说:“两月有余。”
  和尚问:“咱们出家之人,到兵马皇城何事呢?”
  魏真轻描淡写地说:“也不过转转走走,化化缘,瞧瞧朋友。北京城有我几个要好的挚交好友,所以在那里呆了这么长时间。”
  和尚问道:“贤弟何时归来的?”
  魏真说:“刚刚回来,洗洗脸,吃点饭,小弟就瞧法兄来了。”
  天远和尚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兄弟,你打北京来,北京城里可有什么动静?有没有什么变化?北京城可出点什么事情没有?”
  天远和尚一连串的追问,老道就明白了。魏真笑了笑,马上就把脸沉了下来,一脸钦羡之色说:“法兄你要不问,小弟倒忘了。北京九城出了惊天动地的英雄豪杰,做出了骇人听闻的大事。”
  和尚惊问:“什么事?”
  老道一看天远和尚那急切的神情,故意放低了声音,凛然说道:“有人进皇宫大内杀了太监,盗去九鼎金丝玉香炉。北京满城风雨,上下震动。老哥哥,人家那才叫英雄好汉呢!哪像咱们蛰居深山,默默无闻,一辈子也办不出这样露脸夺魁的大事。”
  天远和尚听罢,笑了笑说:“这能算什么多大的事呢?”
  魏真说:“多大的事?你我兄弟谁有这个胆量去到天子脚下,紫禁城内杀太监、盗国宝呢?不是盖世的英雄,出众的豪杰,能办出此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老和尚一听,乐了,把脸一转,对一个小沙弥说:“明月,你把国宝拿来,给你魏叔父看看。”明月把头一点,转身走进暗间。旋即拿出一个杏黄缎小包裹,往桌上一放,又退向一旁。天远看了魏真一眼,指指包裹说:“贤弟,今儿个就让你开开眼界。这里边就是乾隆皇帝的奇宝九鼎金丝玉香炉。你要不信,可以当面一看。”说罢,将包裹取开,拿过香来,用火引着,慢慢插进香炉之内。九鼎金丝玉香炉顿时现出五颜六色,它能知阴、知晴、知风、知雨。眨眼之间,整个大雄宝殿香烟袅袅,雾霭蒙蒙,异香扑鼻,沁人心脾。
  魏真一看,果然是稀世奇宝,确信这就是皇宫大内丢失的九鼎金丝玉香炉了。老道往上一长身形,拱手说道:“老哥哥,你怎么敢前往北京九城把此宝盗出呢?出家人扫地爱惜蝼蚁命,怕伤飞蛾纱罩灯。你不惜杀了太监,以身试法,盗来九鼎金丝玉香炉又有何用呢?”
  天远长老笑笑说:“贤弟,我本是出家之人,何必多此一举呢?这是我弟子云中蝠孟杰所为。”
  魏道爷故装惊愕地说:“云中蝠孟杰竟有此能耐吗?要真是他到了北京城干出这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那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比咱弟兄胆大多了。这孩子将来肯定能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真是你露脸夺魁的徒弟。可惜俺爷儿俩只是见过那么一次两次,也没能说说话,啦呱啦呱。遗憾哪,遗憾!”
  天远和尚说:“贤弟想跟他说说话,这有何难哉!明月,把你师兄孟杰叫来。”小沙弥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儿,云中蝠孟杰走进大殿。魏真闪目一看,此人大约二十五岁,粗粗的两道恶眉,一对布满红丝的大眼,赤红脸膛。一身青缎子扎装,背后背刀,胁下挎着镖囊。和尚用手一指说:“贤弟,他就是云中蝠孟杰。”又转脸对孟杰说,“孩子,过来与你魏仁叔见礼。”
  孟杰上前与魏道爷见礼。飞天雕魏真赶紧伸手把他拉住,问道:“孩子,这九鼎金丝玉香炉是你亲手所盗吗?”孟杰倨傲地点了点头。魏真把大拇指一晃说,“乖乖,真是英雄好汉!中国南七北六十三省,历朝历代的英雄豪杰,能进皇宫盗国宝的人微乎其微,确实罕见。”
  孟杰傲然一笑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搁在咱爷们身上,也不过是雕虫小技,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被魏真捧晕了。
  天远和尚挥退了孟杰,对魏真肃容说道:“贤弟,此事千万不可外传。孟杰说,与他一起盗宝的还有捉燕尾朱进。他们二人盗宝后在山东济南府过了几天,听说黄凤龙已经奉旨出京寻宝。孟杰在济南不敢呆了,才来到我的八阁寺。捉燕尾朱进还不知是吉是凶呢。咱这里不属中国管,也不属日本国管,咱东海岛是个独立王国,咱有咱的岛王。所以,大清朝的王法管不着咱这里。这九鼎金丝玉香炉价值连城,可是稀世奇宝呀!我就留作镇寺之宝了。以后,有什么有关此宝的消息,你可来给我透个信。有什么风声,你千万来说一声。”
  飞天雕魏真听罢,冷冷一笑说:“大哥,你可是个明白人呀!在东海岛武林之中,你可以称为当代的侠僧了。今日小弟正是为此宝而来。”天远一听这话,心头一震:“怎么?你是为此宝而来?”
  魏真说:“法兄,这件事我就不瞒你了。”遂把万岁降旨命老夫人出京寻宝。张桂兰年老体弱,抗旨不遵,被押刑部监牢;孙儿粉面金刚赛孟尝黄凤龙奉旨出京,前来寻宝之事向天远和尚讲说一遍,“法兄,捉燕尾朱进已经被擒。黄凤龙已从他那儿获悉孟杰携宝前来你的八阁寺。少爵主找到三清观,我没让他们到八阁寺来。我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是的,他们来人不多,到此也不一定能取胜。可是,你就是把他打败了,这件事也不能善罢甘休呀。我看,你还是把宝交我带回去,我请黄凤龙给咱留个面子,带宝不带案,见了万岁就说盗宝的人在东海岛被他杀了。只要让少爵主能交了差就行了。兄长意下如何呢?”
  天远和尚听罢,沉吟半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说:“贤弟,你也是一番好意。这番话你说得也合情合理,面面俱到。可惜,就怕你当不了黄凤龙的家。我若把宝交出去,黄凤龙要再追案,你又当如何呢?我看,这么着吧,请贤弟返回红草山三清观,叫黄凤龙来一趟。九鼎金丝玉香炉是大清朝的国宝,我也不能不献。只要黄凤龙来到我面前说上几句人情话,我就把宝贝交给他。他要说带案,我就让他把孟杰带走。他若像你说的那样宽宏大量,知情达理,带宝不带案,我天远感恩戴德,铭刻肺腑。你看如何呢?”
  飞天雕魏真笑笑说:“既然大哥有这种想法,这种要求,那有何难呢?我也不过是多跑两步路。小弟告辞!”
  天远和尚把头点点,站起身来说:“我送客!贤弟速去速来。”天远一直把魏真送出山门,才拱手而别。老道飞天雕最讲义气。离开八阁寺走了四五里路,穿过一片松林,猛然心里一动,他想,这件事有点不大对劲啊!妙手能打空中鸟,长竿可钓水底鱼。龙可擒,虎可骑,唯有人心隔肚皮,难以猜测。天远讲的话是真是假呢?要是真的,黄凤龙来到八阁寺,讲几句好话,他把宝贝交出来,那算是最好不过。万一他有意诓黄凤龙来到意黄山八阁寺,少爵主有了好歹,我怎么向老夫人张桂兰交代呢?想来想去,想了一个主意,我先在这儿歇着,等到夜深人静时,暗暗潜进意黄山八阁寺,探一探他把宝放在何处。我把宝贝一声不响,人不知鬼不觉从意黄山八阁寺盗出来,交给黄凤龙,就说是天远交给我的,请黄凤龙不再追案,带宝下山。天远要来找我的麻烦,我就给他来个一问摇头三不知。他要问宝贝怎么少的,我就说可能黄凤龙手下有高人,把宝盗走,与我还没有任何干系。这样,既帮助黄凤龙完成了圣命,又保全了老友天远与孟杰,实在是个两全之策。
  魏真想得是不错。可惜,世上的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还没等到天黑,意黄山八阁寺的山门就被两个猛汉大叫一阵,喀嚓几棍打开了。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小霸王薛勇,一阵风龚铁牛。
  他二人是怎么到意黄山八阁寺来的呢?猛愣之人自有他们的想法。飞天雕魏真一去,久久不归。龚铁牛等得不耐烦了,他把薛勇拉到一边说道:“三哥,我看这个老道不对劲儿。他到北京,咱待他那么好。来到三清观,他磨磨蹭蹭不给开门,就给咱这个饭吃。当时,我就不高兴,咱二哥又是瞪眼,又是跺脚,我没敢吱声。你想想,这个老道能给咱办事不?他到意黄山八阁寺别再扒灰倒垄,坏咱的大事。咱俩瞒着他们偷偷跟着老道走一趟,要是庙里有个风吹草动,咱就打它个鳖窝翻潭。”
  小霸王薛勇一听,连声叫好。兄弟二人来到意黄山八阁寺一看,山门紧关紧闭。一阵风龚铁牛也不叫门,赶到跟前,镔铁大棍一举,喀嚓一棍,把门砸开。小和尚慌忙来看,只见龚铁牛、薛勇各持兵刃站在门外,凶神恶煞一般。
  小和尚吓得一哆嗦,怯声问道:“两位施主有何贵干?为什么把门砸坏?”
  一阵风龚铁牛瓮声瓮气地叫道:“快叫您当家的出来,就说我找他有要事。他要出来便罢,他要不出来,不光砸门,老子还要扒大殿呢。”
  小和尚闻听此言,吓得转身撒腿就跑。一见天远,结结巴巴地报道:“师、师父,门外来、来了两个大、大汉,不知为、为了何事,一棍把咱的寺门砸、砸开,他还要扒咱的大殿。请你老赶快出去看看。”
  天远长老又惊又怒,奔到山门,抬头一看,山门外站着两个黑乎乎的大汉,手中各握兵刃。天远强压怒火,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不知小寺如何得罪二位施主,竟把山门砸开了?”
  一阵风龚铁牛把眼一翻,诘问道:“红草山三清观的飞天雕魏真来这里没有?”
  天远一听,心里明白,这两个傻家伙一定是为了寻找九鼎金丝玉香炉而来。我何不把他俩诓进庙去,逮住他们。遂点头答道:“魏真来了不错。不过,他又走了。”龚铁牛、薛勇一听魏真来了又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天远脸上堆满笑容说:“二位施主,门外不是谈话之处,请到里边再说吧。”
  龚铁牛、薛勇二人,俱是吃软不吃硬的猛家伙。他俩一看天远这么热情,反倒不好意思起来,相互看了一眼,便跟随天远和尚来到了大雄宝殿。
  天远忙请二人坐下,这才问道:“不知二位少侠找魏真为了何事?”
  一阵风龚铁牛不知是计,把事情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他还唯恐老和尚听不明白,又加上了自己的猜测:“牛鼻子老道不是个好东西,给俺吃的馍不是馍,饭不是饭。他说前来,俺兄弟俩不放心,就跟着他来了。”
  天远听罢暗喜,自己的猜测果然不错。此时不拿住这两个愣小子,更待何时?他一看二人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手中各持兵刃,十分剽悍,深恐万一走脱一人,反为不美。他眼珠一转,成竹在胸,向弟子明月使了个眼色,吩咐快快献上香茗。
  小沙弥端过茶来,果然清香扑鼻。天远殷勤劝道:“魏真为人这般小气,竟然慢怠二位英雄。请二位先喝杯热茶,我这里有好酒好菜,尽二位少侠吃喝。”
  一阵风龚铁牛、小霸王薛勇一看天远这么殷勤周到,心里甚是受用。接过香茶,一饮而尽。不大一会,两人忽觉肚中鼓响,脑子昏沉,眼冒金花,情知不好。龚铁牛用手一指,叫道:“老秃驴,俺喝了你的茶,怎么不对劲儿,茶里有毒药吗?”话没落音,眼前一黑,二人一先一后嘣噔倒地。天远和尚嘿嘿嘿一阵淫笑,吩咐小沙弥将二人倒剪二臂绑了起来。他一摆戒刀,刚想把龚铁牛、薛勇挥刀废掉。忽见一个小和尚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惊慌地禀道:“师父,外边又来了两人。为首一人自初北京城世袭一等海成公粉面金刚黄凤龙!”
  玉面如来天远听了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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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回 慧眼识奸 力敌群雄抖虎威 义胆临敌 智戏老僧扬美名
  天远一摆戒刀,正要结果龚铁牛、薛勇的性命,猛听小沙弥报道黄凤龙来到山门,不由得心头猛震,黄凤龙这么快就跟来了!莫非走漏了风声?难道说龚、薛二人前来八阁寺就是黄凤龙的诡计?他不禁有些忧虑,又有些后悔,也许根本就不该把龚铁牛、薛勇拿住。
  黄凤龙、贺玉是怎么来的呢?飞天雕魏真一去不返,一阵风龚铁牛、小霸王薛勇眨眼间也不知去向。二人愁肠百结,心急如焚。钻天鹅子贺玉说:“二弟,魏道爷为咱们前去说事,说好了还好,若是说岔了,闹翻了,别再动起手来。铁牛、薛勇出去这么长时间,别是跟着魏道爷去了八阁寺,万一惹下麻烦就不好收拾了。咱还是看看去吧。”
  二人这才出了三清观。遍寻不见龚铁牛、薛勇的影子。一打听,把门的小道人说两人向东南去的。黄凤龙贺玉更加忧急,撒迈脚步随后追去。一直追到意黄山八阁寺,仍是不见龚铁牛、薛勇。两人心中更是不安。既然来了,索性进庙看看,反正魏道爷在这儿呢。所以就去拍打山门。天远一听说黄凤龙来了,心头一惊。他强自镇静,命人把龚铁牛、薛勇抬下大殿,忙带人迎出山门。
  天远和尚来到山门外一看,为首一人年方十八九岁,面如冠玉,剑眉朗目,长身素裹,气宇轩昂。稍后一人二十上下,黄面金睛,背插单刀,胁下挎着镖囊,也是少年英俊,气度非凡。天远连忙深深一揖,口宣佛号:“阿弥陀佛!但不知二位小侠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前来小庙有何贵干?”
  黄凤龙拱手答道:“在下家住北京燕山,姓黄名叫黄凤龙,外号人称粉面金刚赛孟尝。他是我的拜兄钻天鹞子贺玉。今日前来,有要事相扰。”
  天远和尚眼珠一转,满脸堆笑说:“请二位英雄进庙相谈。”几人进了大雄宝殿,分宾主落座之后,天远明知故问道:“不知二位少侠到此何干?”
  黄凤龙说:“在下想问一问,不知飞天雕魏真魏道爷可曾前来?”
  天远说:“来过,又回去了。”
  黄凤龙又问:“我有两个兄弟,一个姓龚叫龚铁牛,一个姓薛叫薛勇。他俩来过没有?”
  天远毫不迟疑地答道:“来过,他们二人在这里说了一会话,喝了一杯茶,也告辞走了。”
  黄凤龙、贺玉闻言一愣,龚铁牛、薛勇从这里又到哪去了呢?怎么没见他二人的影子。
  这时,天远吩咐小和尚看茶。小沙弥端过香茗,递给二人。黄凤龙、贺玉接过茶碗,只一瞥,又把茶碗放在了桌上。
  钻天鹅子贺玉脸色一变,厉声斥道:“和尚,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日到此,为何茶中放毒?”
  天远茶中放毒蒙骗一阵风龚铁牛、小霸王薛勇两个猛家伙还行。他又想故伎重施,放倒黄凤龙、贺玉二人,他可是看走眼了。赛毛遂杨香五可是个使用熏香、蒙汗药的老手,他常常提醒四小行走江湖要注意吃住。敌手若想暗箭伤人,一是夜半三更,趁你熟睡之际,用熏香把你熏倒;二是在茶水饭食里边放进蒙汗药药倒你。杨五爷不止一次教他们如何防止、察破蒙汗药、熏香。可惜龚铁牛、薛勇心粗,没放在心上。黄凤龙、贺玉却是有心之人,牢牢记在了心里。所以,黄凤龙、贺玉端起茶来只是一瞥,便看出了破绽。
  天远一看黄凤龙、贺玉怒目而视,严词诘问,愣了一愣,微微一笑说:“请二位少侠不要动怒。出家人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况且咱们又无仇无恨,我何必要下药药你们呢?因为老衲早就耳闻二位武艺超群,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风流。我心中还有些不踏实,有意茶中放药,试试二位的眼力如何。确实是机智过人。佩服,佩服!二位果然是当代武林的后起之秀啊!”
  黄凤龙暗惊天远的阴险狡诈,应变之才。猜想到龚铁牛、薛勇可能已落入他手了。他既然如此回答,也只好佯装一笑,问道:“天远长老,飞天雕魏真到此,对你讲了些什么?”
  和尚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来问我云中蝠在这里没有?他说孟杰夜进北京城,杀了太监,盗去国宝。”
  黄凤龙紧追不舍:“请问长老,云中蝠孟杰可来过八阁寺吗?”
  天远点了点头说:“他在这里。我已与魏道兄谈明白了。我怕他当不了你们的家,说话不算数。所以,让他回三清观请黄大人前来相商。不料,魏道兄刚走,龚铁牛、薛勇两位少侠就来了。我看他俩有点儿……莽撞,所以也让他们回去,请黄大人亲来一趟。正好,你们二位来了。实不相瞒,云中蝠孟杰在这里,宝贝也在这里。如果不相信,我可以把国宝拿给二位鉴别一下。”说罢,走到暗间,拿出一个杏黄缎小包袱,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黄凤龙、贺玉一看,果然是九鼎金丝玉香炉和金丝玉蝉。
  和尚向二人说:“不错吧!”回头吩咐一声,“把云中蝠孟杰绑出来。”
  不大一会,小和尚把五花大绑的孟杰带进大殿。天远用手点点说:“两位大人看看,这就是你们要逮的盗宝钦犯云中蝠孟杰。”
  黄凤龙、贺玉看看孟杰,心中暗想,我们千里遥远,吃尽苦头,从北京城到济南府,又从济南府来到东海岛,就是为了拿住眼前这个人,就是为了找回桌上放的两桩宝贝。如今看来,天远长老真是深明大义,献宝交案了。
  两人正自高兴,不料天远和尚却说道:“黄大人,你们黄家人老几辈子在京做官,声势显赫。金镖将黄三太黄大人,刀扫南北二京的英雄,脚踢淮河两岸的豪杰,三只金镖定乾坤,甩头一子震八方。令祖黄天霸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令尊大人黄世印在江湖道上也是广有大名。我听说黄大人虽然年轻,却是武功高强,艺业惊人,人送外号赛孟尝小善人,大有乃祖乃父之风。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交宝、交案,可以。不过,老衲想斗胆一睹黄大人的绝艺。不知黄大人可肯赏脸吗?”
  黄凤龙闻听此言,心里咯噔一沉,天远并不想善罢甘休。他这哪里是交宝、交案?分明是恃艺欺人,别有用心。我若胜了,方可带宝带案;我要是败了,说不定要活着离开意黄山八阁寺也万难办到。看起来,这一场恶战是万难幸免了。不过,事到临头,怕也无用。为国尽忠,为祖母尽孝,就是粉身碎骨,赴汤蹈火,又当如何呢?想到此处,黄凤龙冷冷一笑说:“文人相见,以文会友;武人见面,以武会友。既然侠僧有意赐教,我黄凤龙怎敢不舍命相陪?”
  天远一听黄凤龙称他“侠僧”,老脸一红,一竖单掌说:“岂敢,岂敢!黄大大你就不必客气了。”转脸吩咐小沙弥,“明月,鸣钟聚众。”
  当当当几声钟响,震撼着沉寂的深山古寺,回音四起。眨眼之间,众僧从四处纷纷奔到天井,庙院里足足聚集了四十多名和尚,个个疾装疾服,剽悍异常,一看便知全是身负绝艺的武林高手。
  黄凤龙看到此处,豪兴勃发,精神陡振,把英雄氅一甩,大拇指一顶绷簧,仓啷啷虎啸龙吟一声响亮,双龙宝刀暴闪出鞘,脚尖一点,纵到天井,回头拱手说:“长老,请!”
  天远一甩大红袈裟刚想上前,猛听有人大喊一声:“师父闪开,待弟子会他。”天远和尚扭脸一看,是大弟子明松。明松和尚一个箭步蹿到黄凤龙面前,傲然说道:“天远长老是我的授业恩师,我是他开山门的大弟子明松。黄凤龙,我来会会你。”
  黄凤龙一看这明松和尚三十多岁,肚大腰圆,黑中透紫的面孔,两侧太阳穴高高隆起,就知此人外功很好。他微微一笑,说声:“请!”
  言犹未尽,明松一举戒刀,搂头盖顶就是一下子。黄凤龙侧身闪过,心中暗想,和尚人多势众,他们要是进行车轮战,非累坏我不可。我得速战速决才行。他不等明松撤招换式,顺水推舟就是一刀。明松向后一退。黄凤龙宝刀一泛,喝声:“看刀!”刀奔腾项。和尚戒刀一竖,朝天一炷香,刚想去架。黄凤龙刀一沉,一式玉带横腰。明松忙使了个倒搭铁板桥,身子朝后一仰。黄凤龙左脚上前一步,右脚抬起,浪子踢球,叭,正中小腹,明松噔噔倒退几步,扑通栽倒。吓得他亡魂丧胆,挣扎着站起身来,只见黄凤龙含笑而立,知道他脚下留情,含羞退下。
  这时,一声暴喊,又奔上来一个和尚,乃天远长老的二弟子明亮。人到镖到,寒芒一闪,朝黄凤龙劈面打来。黄凤龙一扭脸让过镖尖,一伸二指,夹住镖身,反手打去。就听吧嚓扑哧,正中左肩。明亮惨听一声,一旋坐倒在地。黄凤龙恨他偷袭,蹿身上前,一举双龙刀,就想结果明亮的性命。
  猛听群僧外边有人一声高喊:“黄凤龙休要撒野,我来会你!”黄凤龙上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云中蝠孟杰。
  孟杰气势汹汹赶到黄凤龙面前,咬牙切齿说:“姓黄的,进皇宫大内杀人盗宝的是我云中蝠孟杰。你们逮住的捉燕尾朱进只不过是个偏案,我才是正案。不过,你要想逮住我,得拿出真本领。若是我孟杰败了,情愿跟你到北京燕山去打官司,凌迟万剐,剁成肉泥,我要是皱皱眉头,是个小人。如果你的武功太浅,打不出八阁寺,想叫我随你进京打官司,哼哼,你那是痴心妄想!”
  黄凤龙听罢此言,仰天长笑:“姓孟的,我黄凤龙没有弯肚子,不敢吃镰刀头。既然敢奉旨出京拿案,就不怕你云中蝠孟杰。请吧!”
  孟杰牙齿咬得咯嘣嘣直响,单刀一举,蹿到跟前,泰山压顶,刷啦就是一刀,恨不能将黄凤龙立劈两半。少爵主侧身闪过,摆刀相还。二人刀来刀架,刀去刀迎,各献绝艺,战成一团。孟杰势如疯虎,劈、削、刺、撩,招招都是找的要害,招狠力猛。黄凤龙哪敢怠慢?攻守相济,全神应敌。
  二人大战三十多个回合,未分胜败。黄凤龙暗想,孟杰武功高强,不可久战。遂虚晃一招,跳出圈外,说了声:“敌你不过,我要走!”说罢,拉刀就走。
  云中蝠孟杰哈哈大笑:“黄凤龙,我当你有千合的勇猛,万合的杀法。哪料想不过三五十个招面,便要逃跑。今日要想走出意黄山八阁寺,势比登天还难。哪里走?”说罢,摆刀就追。
  眼看孟杰就要追到,黄凤龙暴喊一声:“打!”寒芒一闪,镖奔面门。孟杰一招云里藏头,躲过此镖。他刚直起脖项,黄凤龙沉喝一声:“打!”第二支金镖直取咽喉。孟杰大偏头,一扭脸,刚刚躲开。黄凤龙又是一声厉吼:“打!”右手一甩。云中蝠孟杰一看架势,这只镖要打华盖穴。他有意卖弄,脚尖一点,凌空拔起。谁知黄凤龙只是作势虚发,第三只镖仍然扣在手里。
  天远和尚失声叫道:“不好!”话未落音,黄凤龙已经一镖打出。孟杰身在空中,哪里躲闪得了?就听扑哧一声,第三镖正中大腿环跳。孟杰“啊”地惨叫一声,摔落在地。黄凤龙一挥单刀,刚想割下他的人头首级。天远抢前一步,凛然挡在黄凤龙面前,慢慢拽出戒刀,两道利剑似的目光冷冷地盯着黄凤龙,声寒如冰地迸出一个字来:“请!”
  黄凤龙也是冷冷一笑,说声:“好!”一晃双龙宝刀就要动手。
  猛听房坡上一声高喊:“黄大人,且慢动手,贫道来也!”声到人到,飞天雕魏真已经飘落天井,口宣佛号,“无量天尊,善哉,善哉!”
  魏真在松林之内,原打算等到天黑,再偷偷潜入八阁寺。谁知未到天晚,便隐约听到寺内传来打斗之声。他情知有变,飞速赶回,站在房坡上一看,黄凤龙和天远剑拔弩张,正要拼斗。这才一声高喊。飘落天井。
  玉面如来天远一见魏真,勃然大怒,恨声斥道:“好一个吃里爬外的飞天雕魏真!你竟然假装亲近,诓骗真情,勾引黄凤龙带人前来八阁寺寻宝拿案,打伤老衲数名弟子。你竟胳膊肘朝外,帮助大清官兵攻打近邻。你这样做,能对得起相交多年的老友吗?”
  魏真面色一正,婉言说道:“天远法兄,为了不让老朋友走入歧路,为了保住八阁寺不受刀兵之灾,避免一场凶杀恶战,我魏真独自到此,好言劝你交出案犯,献出国宝。你却执迷不悟,非让我把黄大人找来不可。我有心叫来黄大人,又怕你们翻脸动手。二虎相斗,必有一伤。万一黄大人有了好歹,我无颜进京去见他的祖母张桂兰。他若伤了你,我对不起老朋友。所以,我想等到天黑,夜进八阁寺,寻机把国宝拿走,交给黄凤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料想,没等天黑,你们竟动起手来。现在,黄大人既然来了,依我良言相劝,不如把二宝交他带走,看在我的薄面上,云中蝠孟杰就不用进京去打官司了。天远法兄,你看如何?”
  玉面如来天远冷冷说道:“魏真,你现在再说这些,已经为时太晚了。龚铁牛、薛勇砸坏山门,已被我拿住。如今,黄凤龙又亲自到此,动手打伤我的弟子。老衲岂能善罢甘休?依贫僧之见,你还是少管闲事。”
  飞天雕魏真愤然作色道:“我魏真倾正不倾邪。黄凤龙等人前来寻宝拿案正大光明,依理正道。你身为佛门弟子,出家的高僧,却六根未净,不分皂白,窝宝匿案,抗拒朝廷。我既然劝你无用,咱二人划地绝交,割袍断义。你想动武,我飞天雕魏真先与你见个高低。”
  魏真转身走到黄凤龙跟前,低声说道:“黄大人,好汉不打村。庙里的和尚众多,少爵主不可恋战。就你与贺少侠二人是龙能戏几江水,是虎能登几重山?你就是战死,也难能把国宝和案犯孟杰带走。我和天远动手之际,你赶快悄悄出去,到后院把龚少爷、薛少爷救走,以后再图大事,千万不可意气用事。不用担心我。等你们走后,能打过他,我就战他一阵;打不过他,我自有脱身之计。”黄凤龙心想,和尚人多势众,今日的确难以把案犯、二宝带走。不如先把人救出虎口,等见了五老太他们再设法取宝拿贼。想到这里,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飞天雕魏真这才把脸一转,青铜剑一抖,说声:“法兄,请!”老和尚也不答话,单臂一举,疾步上前,劈面就是一刀。魏真举剑急架。二人刀剑相交,战在一起。这一僧一道俱是世外高人,各施绝技,但见寒光缭绕,飞沙扬尘,金刃相击,火星飞溅。好一场惊心动魄的凶杀恶战!
  黄凤龙一看群僧都在全神贯注,直盯着天远魏真的激烈搏斗,便向贺玉一使眼色。二人一前一后,悄悄留出打斗的当场。来到后院一看,只有一个小沙弥,急得团团乱转,随着前院的喊杀声捶胸跺脚,恨不能立即赶去观战。看样子,他是被留下来看守龚铁牛、薛勇的。
  黄凤龙跳下房来,出其不意,用刀一抵小和尚的后心,吓得他浑身一哆嗦,尿了一裤子。黄凤龙问清了龚铁牛、薛勇押在何处,用手点了小和尚的穴道,拖到一旁。这时,药力已尽,龚铁牛、薛勇已经醒来,正在破口大骂天远。黄凤龙、贺玉打开房门,挑开二人身上的绳索,扯起就走。
  四人蹿房越脊,越过庙墙,直奔三清观扑去。刚走数里,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在夜幕笼罩之下,莽莽苍苍的意黄山脉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显得那么空旷、凄清、沉寂、宁静。正走之间,就听有人问道:“是凤龙吗?”
  待那两人走近时,四小不由得一乐,来人竟然是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后边紧跟着老英雄金枪将顾天英。黄凤龙等四小连忙上前见礼。
  纪太平一看四人的狼狈之相,忙惊问道:“凤龙,出了什么事了?”
  黄凤龙把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讲说一遍。纪太平感叹到:“魏真果然是侠肝义胆,古道热肠!”猛想到飞天雕魏真正在八阁寺独战玉面如来天远,情势极险,正想开口说话。金枪将顾天英连一声招呼也顾不得打,已手拎大枪,健步如飞向八阁寺奔去。
  纪太平一看老英雄去得匆忙,怕他涉险,急忙说道:“凤龙,咱们快去看看。我先行一步。”说罢,身形一晃,消逝在灰蒙蒙的夜色之中。四小将连忙折转身形,随后追去。
  此刻,八阁寺内一场激战已发生了剧变。飞天雕魏真哪里是天远的对手?他被玉面如来的刀光紧紧圈住,已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眼看飞天雕魏真就要败在天远和尚那口戒刀之下。老英雄顾天英暴喊一声:“贤侄闪开,老夫来也!”一言未了,人已飘身落下,卓立当场。
  飞天雕魏真乘机跳出圈外,回头一看,原来是老表叔顾天英,刚要见礼。老英雄大手一摆:“贤侄不要多礼,咱爷俩多年未见,等会再叙。你先歇歇,待我会会老和尚。”说罢,一摆大枪就要动手。
  猛听房坡上一声高喊:“老人家且慢动手,小侄来也。”原来是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赶到了。他怕金枪将年老气衰,不是玉面如来的对手,便高喊一声,纵落天井,走到天远面前。
  这时,约有二更时分。小和尚早在天井四周点上了几十盏纱灯,庙院里亮如白昼。
  大远和尚一看纪太平的穿着打扮,普通平常,长相更是其貌不扬,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
  纪太平道:“家住山东济南府,姓纪,名叫纪太平,人送外号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玉面如来闻听此言,心头一震,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暗想,久闻山东济南府有个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武功高超,艺业绝伦,却不料竟是此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双手一拱说:“噢,原来是纪大侠!失敬,失敬!纪大侠到此也是为了寻宝拿案吗?”
  纪太平并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把头一点说:“不错。飞天雕魏真,老英雄顾天英,还有我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都是为了此事而来。黄凤龙是奉了乾隆皇帝的圣旨,才出京寻宝拿案的。他要是找不到国宝,拿不到案犯,必有杀身之罪。所以,才不得不带人前来意黄山八阁寺讨扰。当家的,只要你能高抬贵手,大家就过去了。你若是执迷不悟,霸宝霸案不交,势必要大动干戈,生灵涂炭。作为一个出家的僧人,你于心何忍?又与你何益呢?”
  玉面如来又重新打量了一眼纪太平,心中暗想,别看此人貌不出众,说起话来却是口若悬河,舌似利箭。他的口气不由得缓了下来:“纪太平,我并不想与你为仇,也不想跟大家作对。但是,若是光凭口舌之劳,就把宝贝交给你们,知道内情的,说我深明大义;不知道的,还说我是软弱无能呢。因此,咱们得在这儿走上三招两合,不管胜负输赢,我都把宝贝、案犯交给你们。你看如何?”
  纪太平情知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不愿交宝交案。遂冷冷一笑道:“既然当家的想称称纪太平的分量,在下只好舍命相陪了。那就请吧!”
  天远问道:“咱们怎么打?怎么战?”
  纪太平把双掌一扬,微微一笑道:“天远长老,我纪太平自出师门,手不沾铁。就是你浑身是刃,我也是凭着这一双肉掌跟你动手。”
  天远傲然说道:“那好,我若是凭着兵刃胜你,胜之不武。你用拳脚,我也就拳脚奉陪吧!”说罢,把戒刀往地下一扔。
  二人各自道了一声:“请!”
  玉面如来脸色一变,挥掌上前,暴喊一声:“打!”带动一股子劲风,泰山般劈头盖脸压了下来。本领有没有,单看一伸手。纪太平久闯江湖,身经百战,和尚一出招,他便看出天远绝非易与之辈。他一看和尚掌到,忙暗运内力,把双掌往怀中一抱,一拉架势,刚想出招迎敌。
  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尖叫:“太平,不必动手!你杨五叔驾到。”
  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退后一步,回头一看,果然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五爷到了,忙上前见礼。
  这就是三路出兵的好处:有呼有应,有险有救。黄凤龙等四人遇到危机,纪太平、顾天英恰好赶到;纪太平、顾天英刚到,杨香五、欧阳德又赶来接应。弄得对方人心惶惶,莫测深浅,谁知道他们还要来多少能人高手呢!
  杨香五、欧阳德来到八阁寺房坡上一看,天井内亮如白昼,纪太平正要和一个老和尚动手。杨五爷心想,武子兵书云,大僧大道不可斗。大僧大道多在深山野林修炼,必有邪术险招。这个和尚八成就是玉面如来天远。太平不知他的武功深浅,别吃了他的亏,上了他的当。我得下去摸摸他的实底。所以他才大叫一声,飘身落了下来。杨五爷赶到纪太平跟前,胸脯一挺,头一昂,尖声尖气地说:“太平,你后退,我来会他。”
  纪太平心中暗想,你老人家那两下子,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清楚。我要不行,你更不中。转念一想,五叔足智多谋,擅长以智取人,先叫他老人家戏弄天远和尚也好。纪太平想到这里,便默声不语地朝后一退。
  赛毛遂杨五爷两手倒背,踱到天远跟前,一捋阴阳胡,两只小眼往上一翻,慢声细气地说道:“和尚,你认识我这个名侠高剑吗?”
  玉面如来天远一看,杨五爷身高不满六尺,歪戴马尾透风中,两腮无肉,瘦小枯干,形赛猿猴,可他却自称名侠高剑,和尚差一点没笑出声来,忍住笑说:“恕老衲眼拙,面生得很。”
  杨香五把眼一瞪:“坛坛罐罐都有耳朵,你没长耳朵?虽然无缘相见,你还能没听说我的大名吗?”
  天远和尚问道:“请问你的高姓大名怎么称呼?”
  杨香五把胸脯一挺,尖着嗓子喊道:“家住直隶沧州杨家庄,姓杨名叫杨香五。当年曾在万岁皇爷驾前三盗九龙御杯。康熙老佛爷封官不受,钦赐一块金牌,封为御林侠客。我就是贼群不要的赛毛遂杨五爷驾到。”
  天远一听,把头点点:“原来是杨五爷,久仰,久仰!”
  赛毛遂杨香五把脸一仰:“那当然久仰喽!我老人家,天下谁人不识,哪个不晓!像你这样的也不过会个三拳两脚,劲没有猫大,当然谈不上‘久仰’了。”
  玉面如来闻听此言,面上一红说:“杨五爷,你不要自夸其口。虽然听说你武功高强,贫僧无缘目睹。我跟纪太平正要过招,你却恰好赶到,要替他动手。看起来,你的能耐一定比纪太平高了?”
  不等和尚把话说完,杨香五便接了过去:“那当然了!三个、五个纪太平,也不是我杨香五的价钱。他的功夫还是我亲手教的呢。”
  老少群侠听到这里,几乎笑出声来,心里话,俺五老爷,你只管吹吧!把和尚吹恼了,看你怎么收场。正想着,又听杨香五说了:“天远,既然你心中不服,咱就会会吧。你给我招打!”话落人到,对准天远劈面就是一掌。天远猛一偏头,刚刚躲过。杨五爷收左掌,伸右掌,暴喊一声:“打!”直捣前胸。天远连忙后纵数尺,闪开这一拳。却不料杨五爷一抖手,打来一物。天远猝不及防,正中左胸。就听轰地一声,冒出一团烈火。天远的衣服、胡子全着了!疼得和尚双手乱抓,嗷嗷直叫。
  赛毛遂杨香五哈哈大笑:“老和尚,我说你不行吧!”
  玉面如来又羞又恼,恨声说道:“姓杨的,你这是哪一套?怎么暗器伤人?”
  杨五爷干咳一声说:“哪一套?怪你孤陋寡闻,你五爷这是真君烈火拳。”
  玉面如来羞怒交加,胆肝欲炸。心想,自己活了这么大,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真君烈火拳。这时,他已把脸上、身上的火弄灭,两只深似寒井、凶如鹰隼的大眼,饿狼扑食般瞪视着猎物,恨不得把杨香五生吃活吞下去。他暗运内力,掌挂风声,势如疯虎蹿上前去,直奔杨香五猛扑过去。
  玉面如来天远豁出去了!赛毛遂杨香五向旁边一闪,笑笑说:“像我这样的名侠高剑,岂能跟你这个无名小辈动手?”他把脸一转,对屋上喊道,“跟班的,快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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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回 机关算尽 八阁寺师徒落网 见义勇为 东海岸祖孙救人
  欧阳德正趴在屋上看热闹呢。他见赛毛遂杨香五把天远弄得狼狈不堪,又叫又跳,咧开大嘴直笑。他不由得暗暗佩服自己这个师弟的胆略与智谋。现在一看玉面如来怒发如狂,要跟杨五爷拼命了,又听杨香五喊了声“跟班的下来”,他急忙怪叫一声:“呜呀,待蛮老子会你!”纵身飘落在玉面如来面前。
  天远打量欧阳德,年过百岁,须发如银,一张烟黄脸宛如大病初愈的病汉一般。头戴大棉毡帽子,翻穿老羊皮袄,腰系棉花带,脚穿两只破棉鞋,手里拿着一根硕大的烟袋,烟袋嘴大如茶杯,全是精铁打成,一共九节,每节也有九斤多重。天远看罢,暗叫一声:好一个怪人!他也斜着双眼冷冷问道:“你是什么人?”
  欧阳德乐了:“问我?家住镇江府丹阳县欧阳村,双姓欧阳配字德,人称大蛮子小方朔是也。”
  玉面如来一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大蛮子欧阳德在江湖道上可是赫赫有名啊!天远不由得拱手说道:“不知老侠客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杨老五不是早就给你说了吗?就是为了九鼎金丝玉香炉。交宝献案,万事皆休。”
  和尚冷冷说道:“交宝献案,可以。不过,贫僧要见识见识各位的功夫能耐。嘿嘿嘿,别的倒没看见,倒是有幸见识了杨老五的绝技真君烈火拳。”
  赛毛遂杨香五呵呵一笑说:“我那是跟你闹着玩的。真正和你动手的是大蛮子欧阳德,他是我的跟班的,我叫我的跟班的与你比划比划。”
  欧阳德哑然一笑,看来,只要有香五在,我这个跟班的皮是脱不掉了!他笑了笑对天远说:“既然俺主人说了,咱就动手吧。”
  玉面如来急红了眼,单臂一举,劈面就是一掌。欧阳德侧身闪过,通一天炮,直取前胸。二人各施绝艺,大战二三十个照面,未分胜负。欧阳德心中暗想,不打败天远,要想要宝捉案,绝不可能。他既不知进退,执迷不悟,就怪不得我不讲情面了。想到此处,向前一迈步,左掌一挥,直挂天远的面门。玉面如来挥手急架。欧阳德右掌猛伸,疾如电光石火,直捣左肋。就听啊的一声惨叫,天远和尚扑通栽倒,嘴一张,哗,喷出一口血雨。停有半晌,老和尚才缓过一口气来,两手往中间一合,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欧阳老侠客确实武功高强,出家僧人不抵。全怪老衲自讨其辱,祸由自取。”
  云中蝠孟杰早已看出他师父不是大蛮子欧阳德的对手了,他想趁师父没败之前,逃之夭夭。被赛毛遂杨香五一眼看出,暗暗安排四小将他盯住。云中蝠孟杰跳上房去,刚到庙外,就被黄凤龙、贺玉、薛勇、龚铁牛包围了,四人合力把他拿回。和尚一见徒弟孟杰被五花大绑推进庙院,对天长叹一声:“我们师徒这是自毁自灭啊!”
  飞天雕魏真用手一指天远说:“法兄,忠言逆耳利于行呀!你这人就是听不进去。你看,在你眼看大败之际,你徒弟孟杰竟然私自逃跑了。现在,他已被擒,你快把九鼎金丝玉香炉和金丝玉蝉交出来吧。”
  黄凤龙也在一旁说道:“天远长老,只要交出宝来,此事就与你没有干系了。我们绝不拿你。”
  天远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佛!贫僧谢谢各位了。谢谢黄大人高抬贵手,老衲感恩不尽,承情不过。我这就去取宝贝交付于你。”说完转身进了大殿。
  众人在外边等了好久,好久,还不见天远出来。再一看,庙里的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光了。黄凤龙大惊,带领大家闯进大殿一看,哪里还有天远的踪影!黄凤龙又气又急,一跺脚说:“唉!我们上当了。”
  大蛮子欧阳德环视大殿四周,仔细查看,怎么也看不出天远是从哪里跑掉的。杨五爷敲敲墙,没有夹皮墙;跺跺地,也没有空洞之声。不由得自言自语说道:“这倒出奇了!他到底从哪里跑的呢?”他把阴阳胡一捋,对欧阳德说,“四哥,这个天远和尚到底有没有什么奇能呢?咱们也不知道。我看,他跑不多远,咱们分头去追,定能将他拿获。此庙不可久留,别中了他的诡计,咱们赶快离开此地吧。”大家都觉得杨五爷说得有理,纷纷点头赞同,一起走出八阁寺。
  这时,天色已亮。杨五爷一行众人离开意黄山八阁寺向北走没多远,忽见路边松林外站着一个大个儿。那大个一招手说:“我逮住一个和尚。你们是来逮和尚的不?”大家走近一看,那大汉手扶大棍站在路旁,老和尚天远已被捆得结结实实,放在他的脚边。赛毛遂杨香五紧走几步来到天远跟前,伸手翻出两件宝贝。每个人的脸上一下子绽开了欣慰的笑容,充溢着胜利的喜悦。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老和尚天远进了大殿,取出二宝,就从殿内神台下边的暗道逃走了。他顺着地道,逃到后边。这是一条长达数里的天然隧洞。当年,和尚看这条隧洞是个宝地,就在洞的尾部盖起了八阁寺。整个大雄宝殿下边是一个大山洞,神台下边修个洞口。从洞口下去,沿着隧道可通往后山,出口在松林内一个石桌子下面。原是为了应急之用,今日正好派上了用场。天远在地道里走了好几里,刚刚从石桌下钻了出来,猛可地被一大汉抡棍打倒,搭脚一踩,掏出绳来,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黄凤龙等人对大汉千恩万谢,一问之下,才知他叫牛义,外号人称托塔天王。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在他很小时父亲就去世了,全靠他上山打柴,下海滩捕鱼,维持母子二人的生计。有一天,他上山打柴,遇见一位要饭的穷和尚,老和尚见他骨骼极佳,传他武功。几年来,托塔天王牛义学了一身高超的武艺。可是,这和尚从来不跟他通名报姓。这一天,他对牛义说:“牛义啊,我教你这么多年了,你也学得差不多了。你可不能白练这一身功夫。你得找个吃饭的门路好养活你娘。你娘拉扯你长大不容易呀。你要听我的话,我保你吃得饱,穿得暖,还能孝敬你娘。”牛义说:“我听,你说咋弄?”
  和尚带着牛义来到石桌跟前,说:“你在这里等着,早晚从这下边钻出个和尚,你就把他拿获。等会儿一帮人来了,你就打个招呼,把和尚交给他们。你就有饭吃,有衣穿了。”要饭的穷和尚说完就走了。所以,牛义就在这里等着。果然,逮住了携宝潜逃的玉面如来天远。
  赛毛遂杨香五听罢,知道是高僧暗助。遂对独霸山东鬼不缠说:“太平,他是个苦人,又有一身功夫,你把他带着吧。到了济南府,把他安排在隆盛镖行,他就有饭吃,有衣穿了。”纪太平点头答应。杨五爷转对黄凤龙说,“凤龙,现在,案拿住了,宝也找到了,咱们可以回去了。事不宜迟,你们快到码头去吧。坐了船,过了海,快回山东济南府。我和四哥欧阳德到红草山三清观找魏真啦呱啦呱,我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俺俩比你们走得快,等你们到山东济南府,我们也就赶到了。”
  黄凤龙点点头说:“五老太,你们可不要耽搁过久。我们到了济南,还要找你老人家有事呢。”
  杨五爷说:“放心吧,我们绝不会误事。”说罢,同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直奔红草山三清观走去。他们是多年的好友,特别是完成这件大事相会,更是心欢意畅,谈古论今,忆昔叙旧,自是一番亲热,不需赘述。
  单说黄凤龙一行赶到海关,站立码头,放眼望去,但见天连水,水连天,烟波浩渺,白浪掀天,舟船穿梭于碧波之上,海鸟翱翔在水天之间,顿时感到心旷神怡,意兴盎然。众人正在欣赏浩瀚无际的大海,忽见水面上飘飘荡荡来了一只小船。黄凤龙招手喊道:“船主,把船撑过来。”
  船上,两名水手慢慢把船撑到岸边。离海岸不远,把船停下,一眼看见码头上绑着两个人,海岸上老老少少,高矮胖瘦站着一片武林之士。两个水手心里一咯噔,这不是天远长老和云中蝠孟杰吗?他们怎么被这些人五花大绑捆起来了?原来,这两个水手不是撑船摆渡的,也不是捕虾逮鱼的。他们是火龙岛厉水寨巡海的喽啰寨兵。火龙岛厉水寨两家寨主胡元龙、胡元豹与天远和尚有交,天远常去火龙岛厉水寨,所以喽兵们大都认识他。火龙岛属五龙岛管辖,云中蝠孟杰是五龙岛的少岛主,当然更为熟悉。这两个水手把船停在那里,脑子里紧张地思量着,怎么搭救他们呢?
  黄凤龙又一次催道:“船家,快把船摆过来,我们要过海。”这两人翻了翻眼皮,置之不理。
  一阵风龚铁牛不由得火了,大声喝道:“喂,快把船开过来!咱们黄大人喊几次了,你们怎么还停在那里?再不撑过来,老子揍死你们。”
  这俩喽兵一个叫刘成,一个叫徐寿。一个是浪中蛤蟆,一个是水底泥鳅,二人都有一身极好的水性。两人站在船头,对龚铁牛笑笑说:“小子,这个船就是不开过去,看你能如何?”
  龚铁牛气得哇哇大叫,上元气往底沉,下元气往上提,身晃膀摇,一个旱地拔葱,呜,跳过去了。龚铁牛平地一拔起,刘成就暗暗把锚拔了起来,轻轻一摇橹,小船向后划了几尺。龚铁牛扑通一声,落到了水里。浪中蛤蟆刘成一翻身跳下水去,抓住龚铁牛往水里硬按,把他淹个半死,扔上船去。徐寿赶紧把龚铁牛五花大绑,推进船舱。两人一荡双桨,调过船头,箭也似的开走了。
  这一下可把黄凤龙急死了!众人一个个急得搓拳摩掌,无计可施。上八门的英雄大多是锅台上的扁食——旱角儿,属油瓶的,蹲倒就满。大家眼睁睁地看着龚铁牛被逮走了,就是没法搭救。
  黄凤龙等人正愁眉不展,焦急万分,忽见水面漂来一叶小舟,船上有一老一少,老者六十多岁,大高个儿,黑乎乎的脸膛,颏下一部苍髯;少年约有十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非常标致,俊秀中透出一股子灵气。黄凤龙赶紧招呼道:“老人家,请把船靠过来,我们有要事,亟待上船。”
  老人把船驶近码头,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黄凤龙说:“我家住北京燕山,名叫黄凤龙。我是奉旨出京拿案的。”说到这里,用手一指云中蝠孟杰,“这是进皇宫盗国宝的钦犯;那个和尚是窝主。刚才也不知哪来的船,让他渡我们过去,他们不愿。我有个小兄弟气不忿,跳过去要揍他们,叫他们设计逮去了。你看,船往北去了。老人家若能带大家赶上他们,救下我那个小兄弟,我黄凤龙永感大恩,一定重谢。”
  这位老者姓余,叫余万春,全家都住在海边,是靠海为生的渔民。他转过脸来,对远去的小船狠狠地看了一眼,长叹一声说道:“火龙岛厉水寨的寨主胡元龙、胡元豹仗势欺人,作恶多端,这一带渔民被他欺负得苦不堪言。这些喽啰也是狗仗人势,胡作非为啊!”一言未了,他的孙子余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余印年轻气盛,秉性刚强,学过一些拳脚,好打抱不平。他一听黄凤龙这么说,气不打一处来,不声不响跳入大海,游鱼一般,很快追上了小船。小余印双脚踩水,露出半截身子,用手一指刘成、徐寿,厉声骂道:“你们这些小子竟敢无法无天,乱拿无辜。今日竟然欺负到官府头上来了,这还了得!快来受死。”
  刘成、徐寿转脸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孩怒斥他们。这些人平素横行霸道惯了,无事尚且生非,哪里容得?浪里蛤蟆刘成钢刀一摆,跳下水去。等他游到余印跟前,刚想抡刀去砍。余印一个猛子扎去,不见了身影。猛听背后水响,刘成转身一看,小孩已在身后冒出头来。刘成大怒,游到跟前,挥刀想刺。余印一个猛子,又钻进水里去了。追了半天,刘成也没追上小孩,反而累得筋疲力尽,气喘吁吁。气得他暴跳如雷,“哇哇”怪叫。
  余印哈哈大笑说:“蠢货,你想拿住我呀,累死你也办不到。你要用刀砍我,更没门。”
  刘成对水底泥鳅徐寿叫道:“下来,咱俩逮住这个小王八羔子,好好地摆治摆治他!”
  徐寿一拉单刀,也从船上跳了下来。余印装作害怕的样子,奋力向远处游去。两人随后紧追。追了好远,眼看就要追到。刘成一伸手,猛抓过去。余印把头往水里一缩,不见了!两人东瞅西望,找了半天,再也不见小孩的身影。刘成、徐寿正在着急,不料小孩已潜到船边,翻身上了小船,把龚牛铁拖到水里,拉着龚铁牛向码头游去。
  刘成、徐寿一看,连呼“上当”,慌忙随后紧追。余印毕竟年纪太小,气力不济,他拖着大个子龚铁牛,在水里没多大一会,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张口气喘起来。刘成、徐寿离余印距离越来越近。刘成晃刀叫道:“小杂种,老子逮住你,非吊腚剥了你不可。”
  余万春在船上一看,刘成、徐寿晃着明晃晃的钢刀,眼看就要追上孙子余印了,不由得又急又怒,顺手摸过鱼叉,暴喝一声:“好贼子,竟敢作恶行凶。你给我拿命来!”说着,用尽全力,抖手一甩,嗖的一声,鱼叉脱手飞出。就听喀嚓一声,顿时血光迸溅,追在前边的浪里蛤蟆刘成连叫一声也没来得及,就上了西天。老人打了一辈子鱼经常用鱼叉叉鱼,鱼叉投得又准、又狠、又快。刘成那么大一个人,哪能投不准?何况又是救人心切,含愤掷出,鱼叉带着一股子劲风正中面门,哪里还有刘成的活命!
  徐寿哪敢再追,慌忙拖过刘成,拔下鱼叉,刘成早已绝气而亡。水底泥鳅徐寿又惊又恨,叫声“老匹夫等着”,背着刘成的尸首,回身逃去,驾起小船向火龙岛厉水寨急驰。
  余万春将小舟摇近余印,把龚铁牛和累得半死的孙子拉到船上。小船一靠岸,黄凤龙说不尽的感激之言,从腰里掏出二十两银子给余万春。老人连忙摆手说:“钱,俺们不要。火龙岛离这儿这么近,他们要是查清人是我杀的,非杀俺全家不可。我只请求众位暂时不要离开码头。”
  黄凤龙心中明白,余老汉刚才凭着一时的激愤,用鱼叉杀了人,有些后怕。不过,老人的要求也并非无理,便点头同意说:“好,我们不走。看看火龙岛的人能奈咱何!”
  一言未了,忽听火龙岛方向砰砰砰三声炮炸。众人抬头看时,海里的大船一只挨一只,一只靠一只,接踵连帮,飞速驶来。
  余万春面色苍白,失声叫道:“黄大人,火龙岛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怎么办?”
  黄凤龙镇静若素,稳如泰山:“老人家,不要怕。千军万马都有我们抵挡。”
  眨眼间,十数只舟船已箭一般射到跟前。岛主胡元龙站在船头,分水八卦龙头槊一指,气势汹汹地叫道:“哪一个吃了熊心豹胆,竟敢打死我的喽啰寨兵?快快通名受死。”
  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站在码头,用手一指胡元龙说:“你不要口吐不逊。要问喽兵是谁打死的吗,正是在下。”
  胡元龙听罢,把手一摆,带领手下众贼,扑扑扑,一个个从船头上蹿上码头,与黄凤龙等人怒目对视。他翻眼看看纪太平说:“你是干什么的?你们为什么把意黄山八阁寺出家的僧人天远长老绳捆索绑带到此处?云中蝠孟杰是我们五龙岛的少岛主,你们为何将他拿获呢?”
  纪太平冷冷一笑说:“你光知其一,不知其二。云中蝠孟杰夜进皇宫,杀人盗宝,身犯大清朝的王法。这位黄大人黄凤龙奉当今万岁的圣旨前来寻宝拿案,追到意黄山八阁寺。他师父天远和尚竟然霸宝不交,霸案不献,他是匿藏国宝、收留钦犯的窝主。所以,被我们拿住。这,你能问得了吗?”
  胡元龙说:“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纪太平说:“我家住山东济南府,姓纪,名叫纪太平,外号人称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
  胡元龙听罢,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把纪太平看了两眼,心中暗想,久闻江湖上传言,纪太平威震武林,赫赫有名,就是这么一副人不压众、貌不惊人的样子吗?正想着,就听天远和尚哀求道:“胡寨主,你我多年的交情,请你搭救俺师徒二人的性命。”
  孟杰也恳求道:“胡叔父,请看在我家爹爹面上,搭救小侄一命吧。”
  胡元龙把手一摆说:“二位不必多言,我一定救下你们。”他转脸对纪太平道,“我们东海岛不属你们大清国管辖,也不属日本国管,是个世外桃源。我们只服我们的岛王统领。没有俺东海岛岛王爷的旨意,你们要想带走天远、孟杰,势比登天还难。何况,你们又打死了火龙岛的人,本寨主更不能与尔等善罢甘休。”
  纪太平冷笑一声说:“不能善罢甘休,你又当如何呢?”
  纪太平冷哼一声:“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胡元龙把手一摆:“我立即传令将你们拿获。”
  胡元龙把分水八卦龙头槊往上一举,对纪太平盖头压顶打去。纪太平侧身躲过,反手相还。二人刚战二三十个招面,胡元龙就渐感不支了。别看纪太平赤手空拳,他手里还拿着重兵刃,纵是这样,仍是被纪太平闪展腾挪,滴溜溜转着围在中间,不管他的龙头槊挥舞得多狠多猛,怎么也打不着对方。而纪太平那一双巴掌却呼呼叫着不离他的周身大穴,就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拳头,都是巴掌,都是纪太平的身影。他深知一招疏虞,便会命丧在对方拳脚之下。直到这时,他才相信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确实武功高强,不是善与之辈。胡元龙一抽兵刃,跳出圈外,用手一指说:“纪太平,你说你是当英雄,还是当小人吧?”纪太平问道:“英雄怎么说?小人怎么讲呢?”
  胡元龙说:“你看,我这十条大船全是能杀惯战的喽啰寨兵,本寨主要群起而攻之,你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掉。”
  纪太平呵呵冷笑:“胡元龙,也不是我纪太平自夸其口,我虽称不起万夫不当之勇,就你这些山贼草寇也确实没放在我纪太平的眼里。”
  胡元龙说:“我也不想仗人多手稠拿你。咱俩单打独斗。我要打败了,大仇不报,奇耻也不削了。你要真是英雄,你敢不敢上我的火龙岛厉水寨?”
  纪太平傲然笑道:“那有何妨!你的火龙岛厉水寨又能奈我何?”
  胡元龙说:“好,咱就这么说定了。我请你到火龙岛厉水寨去赴英雄会。敢去赴会,你是个英雄;不敢赴会,你是个小人。纪太平,你敢不敢与我打赌击掌呢?”
  纪太平满口答应:“好!我在山东济南闯荡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示弱过。今日来到小小的东海岛,难道就惧怕你胡元龙了吗?”纪太平说到这里,二人各自上前两步,就要打手击掌。猛然间,刷的一声,从空中落下一人,正好插在二人中间。纪太平一看,原来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杨五爷。
  杨香五在红草山三清观正与魏真、欧阳德欢聚畅谈,猛然想起黄凤龙一行,怕他们在海关出了事,放心不下,便托故小解,离开庙院。杨五爷心想,我先到码头看看,要是没有事,我再回来,就不必跟四哥、魏真他们说了。
  杨香五出了三清观正往前走,远远看见山头上坐着一个老道。走近一看,原来是镇北海紫霞真人路九州,嘿嘿一笑说:“这不是路老剑客吗?”
  路道爷翻眼一看,乐了:“哟嗬,杨香五啊!”这路道爷跟杨香五的师父百法道爷有交,杨五爷得喊他老仁叔。
  杨五爷笑笑说:“老头子,你坐这儿干啥呀?”
  路道爷说:“游方到此。”杨五爷向前两步,伏地一礼。路九州说:“不必如此。你也是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何必拘于俗礼。”
  杨香五说:“这是江湖道的规矩嘛!你是前辈,我就是到一百岁,见了你老人家也得见礼。”一边说,一边瞅路道爷身上背的乾坤五光带。杨香五心想,我得想办法把老头的五光带弄到手里。遂笑道,“老爷子,我想问问你,你身上挎的是什么东西?”
  路九州说:“乾坤五光带。”
  杨香五故作惊讶地:“啊!早听人说你老人家有个乾坤五光带,神奇无比。你可能让我开开眼界?”
  路道爷干焦嘎巴脆说了两个字:“不行。”
  杨五爷说:“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广府剑就是诓你师父的,你别再诓我。你师父早就说了,谁要抓住杨香五给我送来,我感恩不尽,承情不过。谁抓你?你孬的烫手,损得要命。谁都不敢惹你。”
  赛毛遂一听,笑了:“老人家,我看中了俺师父那把广府剑,向他要,他不给我。俺是师徒关系,师徒如父子。他老人家坐在山上不出去,留着也没有用。我诓他的剑,还不是小事一桩吗?我要诓你,我还有点人味吗!我有广府剑,我还要你的五光带干啥呢?我不过是想看看,又有啥关系?”路道爷说:“杨香五,你可不能给我闹着玩。”
  杨香五说:“老头子,我都到八九十岁的人了,你想想,我还能跟当年一样吗?我的徒侄、徒孙、曾孙一大群,还能再老而不尊吗?我杨香五现在对老前辈是非常非常尊重呢。”
  紫霞真人路九州把头点点,才把乾坤五光带拿下来递到杨五爷手里。杨香五反过来调过去看了又看,慢慢往身上一挎,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老人家,这东西有啥用处呢?”
  老道说:“一拉光带能起去;一按光带就落下。随心所欲,想到哪里就到哪里。千把几百里路,也不过喝碗热茶的工夫就到了。”
  杨香五说:“跟我的广府剑比呢?”
  紫霞真人路九州说:“那可比你的广府剑强多了。”
  杨香五说:“我不信。”
  老道已消除了警惕:“不信你试试。你看可有你的广府剑那么快,那么便利。”
  杨五爷心里一乐,搭手一拽乾坤五光带,光华暴闪,宛如一片五彩祥云飘向高空。杨香五向下看看,尖着嗓子喊开了:“老头子,对不起,我可要走了。你回去再练一个吧!你没想想,俺师父我都能诓,我不能诓你吗?”话没说完,一拉五光带,宛若一道彩虹,划空而过,早已不见踪影了。气得老道又骂又喊,捶胸跳脚,又有何用呢!
  杨香五驾着乾坤五光带,眨眼之间来到海关上空。往下一看,只见码头沿畔站着那么多人,靠海岸湾着十数艘大船,随即一按光带飘落下来,恰好站立在胡元龙与纪太平中间。纪太平赶紧上前见礼。赛毛遂瞅了胡元龙、胡元豹等人一眼,大大咧咧地说:“这几个蟊贼还算个事吗?不好,就消灭他们。赴什么英雄会?他们哪一个够得上英雄!”
  胡元龙、胡元豹一听此言,气得火冒千丈,心想,哪来的糟老头子,说话这么难听!正想发作,忽见半天空中人影一晃,又落下一个怪老头子,头戴破棉帽,翻穿着老羊皮袄,破棉花大带拦腰一系,脚穿前后透风的大棉鞋,手里拿着一个大烟袋。不是别人,正是大蛮子小方朔欧阳德。
  纪太平连忙双膝跪倒,给师父见礼。站起来之后,他看看师父,又看看杨五爷,笑了笑说:“五叔,你来得这么快?你身上哪弄的带子,五光耀眼,这是什么宝物呢?”
  杨香五笑笑说:“这是镇北海紫霞真人路九州送给我的。俺俩有交情,我称他老仁叔。他见了我说,香五,你那个广府剑不便利,老仁叔我送你个五光带吧。”
  欧阳德站在一旁把眼一瞪说:“老五,你这一辈子啥时候能不说瞎话呢?”
  杨香五说:“四哥,我啥时候又说瞎话了?”
  欧阳德哼了一声:“你能瞒别人,还能瞒了我吗?咱正跟魏真说话,你不吱声出去了。再找,也找不着你了。魏真说,‘老五的心眼多,兴许是怕凤龙他们路上出事,随后赶去了吧。’我一想,也对。我就辞别了飞天雕魏真奔海关来了。刚走到北山头,见紫霞真人路道爷正气得捶胸跺脚,大骂杨香五呢。你诓了人家的五光带,还说人家送你的。”
  赛毛遂杨五爷微微冷笑道:“诓他的,还不跟诓住房的一样吗?”欧阳德正色说道:“香五,这都是武林前辈老头子了,你惹人家心里难过干啥呢?”
  杨五爷笑道:“我是跟他闹着玩的。停一会我给他送回去就是了。”
  欧阳德哼了一声,刚想再说什么。那边胡元龙、胡元豹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听徐寿回去一禀报,本打算倚仗人多手稠,把天远、孟杰救回去。哪料想光一个纪太平就够他们战的了,看了看旁边的人个个威风凛凛,煞气袭人,现在又来了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还有纪太平的师父镇江府大蛮子欧阳德。他们哪里还敢再战?恐怕救不下人,反而还会惹下杀身之祸。但是,他们又不甘心就此罢休,看看纪太平说:“姓纪的,你可别忘了!你要不去赴会我们得骂你。你走了,我们撵到山东济南府也得去骂你。”
  大蛮子欧阳德看了看胡元龙、胡元豹说:“你们不要逼人太甚。我知道你们是火龙岛厉水寨的了,你不要挑俺徒弟。到你的火龙岛厉水寨,一定去!你们先走吧!”胡元龙、胡元豹一听,带领喽啰寨兵上了舟船,十条大船起锚荡桨,返回火龙岛厉水寨去了。
  纪太平眼看火龙岛厉水寨的大船去远了,转脸说道:“师父,你和五叔、凤龙他们押着天远、孟杰先回山东济南府,不要耽误了朝廷的大事。我到火龙岛厉水寨去看看,谅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不然,他们说我纪太平贪生怕死,是个小人。”
  欧阳德说:“让凤龙他们先走,我有点儿不放心。你还是随大家押着案回济南吧!这里的事就不用你管了,我到火龙岛厉水寨替你赴会去。我到那里把道理讲明白,就没有事了。”纪太平说:“师父,你单人独自前往火龙岛厉水寨,弟子不放心。你老人家虽然武功高强,可是你缺乏一点,那就是智。”
  赛毛遂杨香五一听这话,用手一指纪太平,笑道:“你这个孬种是拿话敲我的。这样吧,你带着凤龙回济南,我陪你师父上火龙岛厉水寨。这你就放心了吧!”
  纪太平哈哈一笑:“五叔,我就等你老人家这句话呢!”杨香五遂与大蛮子欧阳德前往火龙岛厉水寨前去赴会。纪太平便让余万春祖孙二人用小船把他们渡过大海,带着天远、孟杰离开海关,直奔山东济南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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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回 变生意外 醉仙楼钦犯被劫 节外生枝 铁佛寺豪侠失踪
  黄凤龙、纪太平一行押着天远、孟杰来到山东济南府,进了东门,顺着大街飞往前走。忽听前边当当当一阵脆响。大家抬头一看,不远处迎面来了一个瞎子,左手拿着一个铙钹,铙钹上边拴着一个小木棒,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敲着。这叫“报君知”,意思是提醒前边的人,我来了,别碰着了。右手拿着一根镔铁马杖,东戳戳,西捣捣,探着路径。原来是个算命的瞎先生。大家也没在意,继续前行。
  谁知,两下里走到一起时,那瞎先生的镔铁杖碰碰这个,捣捣那个,撞撞这个,又顶顶那个。大家不满地用眼瞪了瞪瞎子,不禁狐疑,他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为什么能把所有的人都碰一下,就连纪太平也躲闪不及呢?众人气归气,可对一个看不见的瞎子又能怎样呢?只好置之不理。
  大家顺着大街往前走,来到醉仙酒楼。上了酒楼,小郎曹二笑嘻嘻地迎上前来,给大家道了辛苦,领着他们来到一个方桌前边坐了下来。天远、孟杰也同坐一桌。纪太平点了饭,曹二答应一声,刚刚离去。另一个小郎来到饭桌前边,两手一拱说:“当家的,门外来了个瞎子,说是在东关碰了大家。刚才碰的时候不知是谁,等过后听说是你们,才特意让人领着给各位磕头赔礼来了。”
  纪太平说:“告诉他,这就不必了。”
  小郎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再三恳求,非要磕头赔礼不行。怎么办呢?”
  纪太平点了点头:“那就叫他上来吧。”
  小郎下去不久,就见一人牵着镔铁马杖把刚才那个算命的瞎先生领上来了。那个领路的说:“到了。大家都在,你要赔礼,就说吧。”
  瞎子往前凑了凑,翻了翻白眼,笑笑说:“纪老侠客,实在对不起。我是个算命的瞎子。刚才路过大街,我少眼无珠的,碰着大家了。所以,随后赶来给大家赔个不是。”
  纪太平说:“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呢!”
  瞎子说:“纪老侠客宽宏大量,更叫我瞎子过意不去。别的也没啥好说的,今天大家吃的酒饭钱就算在我身上吧!”
  愣小子龚铁牛刚才被瞎子的马竿子捣着了脚骨拐,一肚子气还没消尽,把眼一瞪说:“你能有多少钱?你看你那个熊样!你那个哭丧棒碰着我们,大家也没说啥。你还来找什么事?垫饭帐,你垫得起吗?”
  瞎子把眼一翻说:“你看看,我碰着你们,前来磕头赔礼,这是以礼相待。我说垫酒饭钱,这也是好意。为什么口吐不逊呢?别仗你们都是武林高手,叫我看,也不怎么的。你要真想比一比,也可以嘛!”
  大家听瞎子这么一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不知如何是好,哪料想瞎子却黏糊上了,用手一指说:“你怎么不说话了?看我是个瞎子是不?要说比武,根本用不着我。就是我这个领路的,也够你们打的了。你不要粗声粗气说话这么难听,下楼比比,你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领路的那人把身形一长,看了龚铁牛一眼,傲慢地说道:“既然先生这么说了,在下只好从命。谁是英雄,谁是好汉,咱俩出去比比。”说罢,脚尖一点,一晃身形,打楼门蹿出去了。
  龚铁牛无事都想找事,何况人家是对着自己来的。一看那人蹿出去了,脚尖一点,也跟着跳了出去。黄凤龙恐怕龚铁牛有险,遂一纵身形,跳将下去。其余众人,也一个个跟着纵身下楼,来到天井。
  这时,龚铁牛与那个领路的早已打得难分难解,战在一起。打了一阵子,就听那人说:“你们人多手稠,我不与你们久战。俗话说,能狼敌不过众犬,好汉架不住人多。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话没落音,已经腾身上房,没等大家回过神来,那人早已鸿飞杳杳,踪迹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禁愕然。这到底是干什么的呢?说是来赔礼吧,又像是找茬闹事。说是闹事吧,又不像是真要打斗。单凭他这一纵一蹿来看,轻功已臻绝顶。直到这时,大家才猛可地想到那个算命的瞎子没有下楼,赶紧回到楼上一看,哪里还有瞎子的踪影!再一看,玉面如来天远、云中蝠孟杰两案竟然被人劫去了!大家顿时目瞪口呆,大惊失色。这才知道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之计。看来,那个算命的瞎子也绝非寻常之辈了。群侠哼唉叹气,跺脚捶胸。黄凤龙愁眉深锁,看了一眼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纪老侠客不由得满面通红,心想,我纪太平枉称独霸山东鬼不缠了,想不到就在我的醉仙酒楼,光天化日之下,叫人家把案犯救走了。我还有何脸面在山东济南府称雄称霸呢?老英雄想到这里,把手一挥说:“凤龙,你不要发愁,也不用难过,放心好了,这两个案一定能够找到。你们在醉仙楼等着我,我出去看看。我要回来,这个案就有着落了。我要是不回来,你们千万不要上哪儿去。”黄凤龙等人点头答应。
  纪太平怒气冲冲走下醉仙酒楼,来到十字街口,踅身向北。出了北门,转向西北,大约走了四五里路,来到一座名叫铁佛寺的古庙。只见庙门紧闭。老侠客余怒未息,走到近前,啪啪啪连敲几下。喀哒一响,庙门打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个小沙弥,看了看纪太平说:“你找谁?”
  纪太平说:“你叫你们当家的出来见我。”
  小沙弥进去不大一会,里边出来一个和尚。这和尚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光油油的秃头没戴帽子。迎门九个戒疤,身高体壮,红光满面。身穿青胡绉僧袍,白护领,高勒白袜,三香福字履。脖项挂一串佛珠,果然是铁佛寺住持越海长老。
  和尚一见纪太平,紧走几步来到跟前,双手合十,满脸堆笑说:“纪山主无事不到小庙。来到小庙,必然有事。门外不是谈话之处,请到里边再说吧。”
  纪太平跟随和尚进了山门,来到大殿。和尚双手合十说:“请纪山主上首落座。”纪太平并不客气,一撩英雄氅,虎踞上首。越海长老吩咐献茶。
  纪太平把手一摆:“不必。”
  越海长老问道:“纪山主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光临小庙,有何贵干?就请纪山主明示吧。”
  纪太平说:“若知上山路,必问打柴人。在下有件事要问你。我与北京城黄大人黄凤龙在东海岛抓住两个案,一个是窝主,一个是到皇宫盗宝的真凶。那窝主是意黄山八阁寺和尚天远,大盗是他的弟子云中蝠孟杰。师徒二人已被我们拿获,押往北京九城。路经山东,刚进济南府就出事了。”遂把两案被劫的经过向越海和尚讲了一遍,接着说道,“你知道,我纪太平在山东济南府过了大半辈子了,对这里的一切,我是非常熟悉的。我一想,就想到你身上了。所以才来问问你,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越海长老眼珠一转,沉吟半晌,摇了摇头说:“纪山主,你是知道的,老僧打拳、踢腿,会那么两下子不错。可要比起你们,我是天渊之别,望尘莫及。这件事,我是一字不知。贫僧纵有天胆,我也不敢强劫钦犯,何况押案的又是你纪山主。我不是自讨其辱,自寻晦气吗?”
  纪太平点了点头说:“我不过是问问,你知道就告诉我。你不知道,那就算了。”说到这里,纪太平站起身来,一拱手说,“咱们后会有期吧!”说罢,走出大殿。
  纪太平离开天殿,扑奔山门。越海长老随后相送。老侠客转身一礼,止住了和尚。小沙弥把纪太平送出庙外,刚想关门。纪太平转过身来说:“小当家的,我想问问你,大雄宝殿供桌上放着三个茶碗,是什么人喝的?”小沙弥说:“除了一个和尚,另外还有两个人,我都不认识。”
  纪太平问:“他们到哪里去了?”
  小和尚说:“刚才还在。他们到哪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纪太平一听,疑窦顿生。他想,现在,我还不能回去。万一把两个案犯放过去,可就麻烦了。想到这里,往旁边树林里一躲,直等到天色已晚,才走出松林。纪太平暗暗贴近铁佛寺,脚尖一点,蹿上房坡。纵目一看,只见后院三间禅房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老侠客飘身落下,隐在暗影里慢慢向禅房欺近。纪太平来到窗下,戳破窗纸一看,只见越海长老在右旁陪坐,上首坐着天远,左旁坐着云中蝠孟杰,还有那个“瞎子”。那个瞎子在江湖道上也是广有大名,他是五龙岛孟家寨二寨主肝胆烈暴侠邹刚的大弟子,与云中蝠孟杰沆瀣一气,经常合伙干坏事,是老搭档了。这小子本领高强,轻功绝顶,是东海岛出名的怪人神手东方朔镔铁马杖胡玉冲。他是从火龙岛厉水寨胡元龙、胡元豹那里得到消息,一路跟到山东济南府来的。
  就见天远和尚看看越海长老说:“日间来的什么人?”
  越海长老说:“独霸山东鬼不缠亘古第一太平侠纪太平。你们一被救,这个老匹夫就想到我这儿了,特来铁佛寺探听消息,被我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了。幸亏没被他看出破绽。不然,那可就麻烦了。这个纪太平武功高强,深不可测,软硬、轻三功都是好样的,人称独霸山东鬼不缠,那还了得!在我们山东一带,人人都很尊重他,有的人怕他,都知道纪太平不是好惹的。”胡玉冲冷冷一笑,镔铁马杖在地上啪啪啪连敲几下,翻眼看看越海长老说:“老人家不要夸他人的威风,灭咱的杀气。依我看,这个纪太平也是稀松平常一包草。他们带着案进了山东济南府,我这么一伪装,每个人都叫我碰了一下。就那,他都没看出我是干什么的。他能有多大本事呢?我带着师弟焦廷赶到醉仙酒楼,他们那么多人一下子被我师弟调出酒楼,我没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救了出来。他纪太平还称的什么鬼不缠!别说他想到了这里,就让他纪太平知道我们在铁佛寺,他又能如何呢?纪太平不知便罢,他要真找到这里,任何人都不要动手,就凭我这根镔铁马杖,也能打他个落花流水,一败涂地,也让老匹夫知道知道我神手东方朔镔铁马杖胡玉冲的厉害。”
  纪太平听到这里,不由得火冒千丈,义愤填膺,脚尖一点,纵身来到门前,一使靠山背,喀嚓一声,把门撞开,用手一指说:“你是何人?竟敢口吐狂言。这还了得!天远、孟杰,就让你们肋生双翅,也休想逃出铁佛寺!你们要从山东济南府走掉了,我这个独霸山东的外号就不要了。算卦的小子,你不要自夸其能,有本领你出来,咱较量较量。你要能打过我,纪太平任你宰割。你要打不过我,你是劫案的主犯,罪责难逃,跑不掉你。”
  越海长老刚想说话,被胡玉冲瞪了回去。就见胡玉冲霍地站起,冷哼一声说:“好吧,我出去会会什么样的独霸山东纪太平。”说罢,一手操起镔铁马杖,纵身蹿出,来到天井一看,院中只有纪太平独自一人,胡玉冲的胆子就更大了,怒喝一声:“老匹夫休要仗艺欺人,拿命来!”镔铁马杖往上一举,搂头就打。纪太平一抬单臂,说声:“开!”胡玉冲被震得噔噔噔倒退几步,虎口发麻,膀臂酸疼。再一看镔铁马杖,宛如弯弓相似。胡玉冲大惊失色,才知道纪太平硬功了得!赶紧抽回马杖,转脸就走。
  纪太平哪里肯放?大喝一声:“哪里去?”随后追去。
  只见胡玉冲一探手,掏出三只毒药镖,抖手打出。纪太平侧身、扭项,躲过两只。最后一只没躲开,打在天灵盖上。只听啪的一声,把镖震出丈余开外。原来纪太平练有金钟罩铁布衫功夫,镖打在他身上没用。胡玉冲吓得魂飞天外,呆呆地愣在了当场。
  老侠客哈哈大笑说:“你要不怕硌毁了镖尖,再打个三十镖五十镖,老夫我也接着。小子,你不就这两下子吗?”胡玉冲心里话,是呀!我一亮镔铁马杖,叫他给我震弯了;毒药镖,躲的躲了,没躲掉的震飞了。我还跟他战个什么劲呢?其余三个人一见纪太平如此神勇,谁又敢过来与他动手呢!天远和尚虽然武功高强,自量也不是纪太平的对手,若要动手,徒以自讨其辱。
  越海长老一看大家都让纪太平给镇住了,自己是铁佛寺的当家方丈,总不能一声不响吧。只得壮了壮胆子,干咳了两声说:“纪老侠客果然武功高强,名下无虚。贫僧不才,情愿领教几招。”说罢,大拇指一顶绷簧,仓啷啷,一口寒光闪闪的戒刀拽了出来。
  纪太平微微一笑说:“越海长老,我就知道你得过来,别的人都不是我纪太平的对手。在这山东济南府,咱俩是老邻居,我知道你的,你也知道我的。可就是咱二人没有会过,今天正好领教领教。请你赐招吧!”
  老和尚也不客气,一摆戒刀,杀了过来。二人战在一起。纪太平暗运内力,一摆双掌,顿时掌心赤红,热浪灼人,呼呼掌风中已化成漫天掌影,疾如狂风骤雨,闪电雷鸣,向越海长老猛袭过来。和尚一看,确实不敌,再战下去,必得丧命于纪太平那双红砂掌下。无奈,趁隙一纵身形,蹿出圈外,抢在上风头一站,伸手从百宝囊中掏出一物,轻轻一抖,像是一个红色布袋。只见一股红烟从布袋内喷吐出来,扑面而至。纪太平只觉得一股子香草味扑鼻钻心,顿时头晕眼花,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和尚立即吩咐:“赶紧把老匹夫乱刃分尸,剁成肉泥。”铁佛寺众僧与胡玉冲、天远、孟杰等人立即各拉兵刃,往前就闯。眼睁睁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就要死在乱刃之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听喀嚓一声,山门大开,扑扑扑……接连蹿进来一群英雄。铁扇子金清、铁扁担花雷、托塔天王牛义、一阵风龚铁牛四猛在前,紧接着赛孟尝小善人玉面金刚黄凤龙也带领大家赶到此处。
  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呢?铁佛寺有个小沙弥觉庆,见纪太平与他师父越海长老动手,知道自己的师父有九香迷魂袋,纪太平必遭杀身之祸。他想,这个纪太平是山东济南府人,他的徒儿徒孙撒遍山东,在江湖道上很有威望。如要把纪太平害到铁佛寺,必然引起众家英雄对他师父群起而攻之,血洗铁佛寺。所以,才暗暗跑到醉仙酒楼去通风报信。
  黄凤龙等人一听,那还不急吗?立即动身赶赴铁佛寺。众人来到铁佛寺外,小沙弥觉庆往旁边一闪。金清、花雷、牛义、龚铁牛四猛互看一眼,攒劲用力,吐气开声,猛地一膀子,把山门扛开,众人一窝蜂似的闯了进来。
  大家一看,众和尚各持兵刃,正要砍杀纪太平。黄凤龙大喝一声:“出家的僧人,竟敢持刃行凶,这还了得!”一声呐喊,犹如一声惊雷,震得众贼心惊胆颤,相顾失色,各自手持兵刃,愣在了当场。
  越海和尚把手一摆说:“铁佛寺僧人,任何人不得上前动手,自有为师对敌。”
  金清一挥铁扇子,抢步上前,对着越海和尚抡扇就砸。和尚抽身闪开。几个招面之后,越海一抖九香迷魂袋,金清被熏倒在地。接着,花雷、牛义、龚铁牛也被熏了过去。黄凤龙一看,这个仗不能再打了,就是自己过去也没用。大家都搭上性命,也救不了纪太平。
  老少群侠皆不知和尚用什么宝贝,正在着急。忽听房檐上一声吆喝:“孩子们,休要上前,免遭杀身。老朽来也!”话音刚落,就见一人轻如鸿毛飘落天井。众人一看,不由得喜出望外,原来是直隶沧州赛毛遂杨香五杨五爷来了!
  杨香五不是陪着镇江府大蛮子欧阳德到火龙岛历水寨赴会去了吗?他是怎么来的呢?原因在欧阳德身上。大蛮子心想,要叫杨香五陪我去,不光不能帮上忙,反而是个累赘。他好惹事,自己还得多担一份心。遂说道:“老五,胡元龙、胡元豹既然对纪太平讲了,纪太平是侠肝义胆,我要不搭这个腔,他是宁死也得去火龙岛历水寨。所以,我才让他陪凤龙回济南府送案,我替他去火龙岛历水寨。我到那儿并不是打仗,也不过是说说讲讲。就是真的打起来,谅他们也不是我的对手。老五,我很担心他们押着案,带着宝,万一中途出了事,遇到麻烦,那就前功尽弃了。日后到北京见了侄媳妇张桂兰,咱也没法交代。老五,你足智多谋,计诈百出。只有你跟着他们,我才放心。我看,你还是回去吧。”
  其实,杨香五也正想如此。要不是纪太平用话一激,他根本就不想来。他也知道到火龙岛厉水寨必定是一场恶战,万一双方翻了脸,那儿就是龙潭虎穴。所以,欧阳德这么一讲,杨香五就返回来了,来到济南府醉仙酒楼一问,凤龙他们果然出事了,他才急急忙忙赶到了铁佛寺。
  杨香五大喝一声,跳落天井,顾不得搭救昏倒在地的四猛,挥刀上前,看了看和尚说:“越海长老,你真是吃了熊心豹胆,胆大包天!黄大人奉旨寻宝拿案,费了千辛万苦才在东海岛找着了国宝,拿住了案犯。路过山东济南府,你竟敢把钦犯救到你的铁佛寺。难道你不怕违犯王法吗?”
  老和尚说:“你是什么人?”
  赛毛遂说:“我姓杨,名叫杨香五。”
  和尚一听来人就是大名鼎鼎,威震江湖的赛毛遂杨香五,心头一震,连说:“久仰,久仰,贫僧知道杨五爷的大名。”
  杨香五说:“知道就好。咱俩动手吧!”说罢,摆刀就砍。二人动起手来。
  越海和尚素闻杨香五诡计多端,智诈百出,哪敢恋战?没战几合,和尚乘机一抖九香迷魂袋。但见一道红烟扑面,杨香五扑腾一声,栽倒在地上了。
  和尚心头一喜,蹿身赶到近前,左脚踏实,右脚抬起,刚想去踩杨五爷。谁知杨香五倒是倒下了,却大睁俩眼看着自己。原来,他在房坡上就抹好了宝马平安散。越海知道上当,心头一紧,再想收脚,哪里还来得及?杨香五摇山动小刀早已扑哧一声,在腿肚子上给他穿了个窟窿!和尚“哎哟”一声,一挣命带伤纵上房坡,逃之夭夭了。
  越海长老这一跑,天远、孟杰、胡玉冲还能等着束手就擒吗?也就各拉兵刃,自顾逃命去了。兵无主自散,铁佛寺的和尚一见师父带伤逃去,一个个四散奔逃。
  赛毛遂杨香五掏出宝马平安散,救醒了四猛。再一找独霸山东鬼不缠纪太平,却已是鸿飞杳杳踪迹不见了。大家分头全庙搜查,不光天远、孟杰、胡玉冲踪迹皆无,整个铁佛寺已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人。老少群侠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济南府醉仙酒楼。
  黄凤龙看着杨香五说:“五老太,这件事怎么办呢?现在不光跑了和尚,丢了案犯,就连我纪伯父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不知去向了。咱们就这么善罢甘休了吗?孙儿我怎么销差缴旨呢?”
  杨香五也不由得着急起来:“是呀,咱们案没拿着,又丢了太平,失火挨板子,双倒霉!”他皱着眉头,沉思半晌,说道,“这么着吧,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出去看看。我心里有数,等我回来,也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黄凤龙点头答应:“谨遵五老太之命。”
  赛毛遂杨香五转身出门,拧身上房,直奔高府去找带职还乡的转本御史高自成。杨香五心想,这个高自成野心不小,他竟能到山西天凤山搬来周龙、周虎,又引来云中仙子丁彦在山东济南府立擂。虽然一败涂地,可他绝不会死心。说不定高府就是江洋大盗的贼窝,天远、孟杰也许逃到他那里去了。所以,他任何地方不去,直奔高府。
  杨香五蹿房越脊来到高自成的府邸,站在房坡上一看,各处都已黑灯熄火,唯独后院三间矮房里隐隐透出灯光。杨五爷飘身落地,悄悄蹑脚来到窗下,戳破窗纸一看,但见高自成独居上首。另有一个矮胖子,年在五旬左右,留着两撇燕子胡,穿一身青布衣裤,在旁边相陪。那矮胖子看着高自成说:“高大人,你我二人久已相识,算是老朋友了。越海长老与你也是老相识。我来到山东济南府,想到铁佛寺去看一看。哪料想,黄凤龙正带着人打铁佛寺。我一看纪太平被九香迷魂袋熏倒了,就乘着混乱之机把他背来了。我怕越海长老打了败仗,被他们逮去,咱好跟他走马换将。”
  高自成听到这里,两只手往桌上一按,两道浓眉往中间一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斜眼看了矮胖子一下说:“郑老侠客。”一声“郑老侠客”出口,杨香五猛然想起一人,这个人家住山东青州府郑家寨,姓郑名叫郑铎,外号人称矮金刚,想必就是此人。纪太平原来被他背到这儿来了。只听高自成说道:“郑老侠客,纪太平在山东也是有头有脸的头面人物。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前不久,擂台之上,他把云中仙子一掌打下擂去,赶走了周龙、周虎,我是敢怒而不敢言。这是为什么呢?黄凤龙出京带着三道圣旨,两道王命,他是奉命钦差。我乃是在职的官员,怎么敢得罪他呢?我只好打掉门牙肚里咽,哑巴吃黄连,有苦,苦在心里。我与老匹夫仇在这里,恨也在这里。虽然如此,你今日把他背到敝府,我暂时还不能杀他。杀了他,后患无穷。万一被黄凤龙知道了,我可是吃罪不起呀!我只有先把他藏起来,听听风声再说。要是黄凤龙不知道,以后人不知鬼不觉地把纪太平杀了,给丁彦报那一掌之仇,解我胸中之恨。要是风紧,万一被黄凤龙他们查出来了,找到这里,还有个回旋的余地。”
  矮金刚郑铎点点头说:“高大人言之有理。现在,还不知越海长老胜负如何,只好先把他藏起来再说。现在,他还是昏迷不醒呢。这种九香迷魂袋是上等的蒙汗,至少得两三个时辰之后,纪太平才能醒过来。高大人,赶快把他藏起来吧,越严静越好。”
  高自成立即命人把纪太平架到后院,藏在一个花厅的地道里边。
  赛毛遂杨五爷看得清清楚楚,牢牢记在心里。这才慢慢蹿上房坡,返回醉仙酒楼。这时,天也就快明了。杨五爷把夜探高府的经过情形向黄凤龙一讲,少爵主问道:“五老太,你看此事该怎么办呢?”
  杨香五说:“我要想救纪太平,今天晚上也能把他救出来。只怕万一醒簧,走之不便。再说,真要把纪太平救出来了,高自成是带职还家的官员,你再去找他兴师问罪,他矢口否认,你又能把他怎样呢?岂不留下一个隐患。依我之见,今日早饭一罢,你明锣亮鼓直接奔高府去找高自成要人。他要不承认,你就翻。你要能翻着,那就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你要是翻不着,我随后就到,咱再见机行事。”
  黄凤龙说:“五老太,我纪老伯藏在何处呢?万一翻不出来,孙儿怎么向高自成交代?”
  杨香五说:“藏哪儿,暂时不能告诉你。反正还有我,你怕啥?”黄凤龙只好作罢。
  早饭已毕,黄凤龙带领三小,一行四人直奔高府。来到高自成门首,黄凤龙对门军说:“速禀高大人,就说我家住北京九城黄府,姓黄名叫黄凤龙,找高大人有要事相商。容见得见,不容见也得见,非见不可。”
  高自成正与矮金刚郑铎在客厅饮酒,一听说黄凤龙要见,不由得激灵打了个寒颤,心想,昨夜郑老兄刚把纪太平从铁佛寺背到我府。今日天一明,黄凤龙竟然找上门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说黄凤龙知道了此事,特来救他吗?这就叫做贼心虚。高自成赶紧命下人把杯盘撤走,让郑铎躲避起来,这才亲自带人接出门外。
  见了黄凤龙,高自成深深一揖:“不知黄大人大驾光临。要知黄大人驾临寒舍,敝职下官就该早接远迎。接驾来迟,望乞海涵。”
  黄凤龙露出一丝很难觉察的冷笑说:“你我同殿称臣,何须客套?有话到府里再说吧。”
  二人三请两让来到客厅,分宾主落座,喝罢香茗。高自成惴惴不安地问道:“黄大人屈尊到此,有何贵干呢?”
  黄凤龙笑笑说:“高大人,你在朝中官居一品,带职还家。我问你,做的都是哪些事情?”
  高自成说:“行得端,走得正,没有做违犯王法之事。”
  黄凤龙说:“你还说不违法,以上的事咱暂且不说。下官奉旨拿案,来到山东济南府,两案被贼人劫走,隐匿铁佛寺。纪老侠客前去寻案,被凶僧越海用药熏倒。不料,贼子乘双方打斗之机,将纪老侠客偷偷背走,不见踪影。在这山东济南府地面,谁能做出此事呢?我们大家议论一下,商量来商量去,只有一个地方。咱打开天窗说亮话,纪老侠客就在你的高府。”
  高自成听到这里,心里有了底了,胆也壮了起来,他把脸一寒说:“黄大人,这是你们判断的?”
  黄凤龙把头一点:“对呀!判断的也没错。”
  高自成一听黄凤龙口气这么硬,也不由得气冲两肋,肃容说道:“恐怕未必吧!周龙、周虎立播的事,是他们亲自来与下官商量。他们是武林豪侠,我要不答应,他们可以杀人、放火、做恶事,只好答应他们立播。结果被人教训了一顿,大败而归,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再说,这件事也不光下官一人知道,还是山东巡抚周大人周尽忠亲笔批下的呢。你们可不能都判断在我一人身上。这件事你要不查,我也就不说了。要说昨晚纪老侠客铁佛寺失踪一事,下官可是一字不知。你们判断说在我高府,那——黄大人,我说没影!我又不是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我与越海他们也没有什么牵扯,与纪老侠客也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把纪太平藏在我的高府呢?我把他藏到我府,又能如何呢?”
  黄凤龙把手一摆:“高自成,你闲话休要多说。你说纪太平不在高府,高大人敢不敢让我翻翻呢?”
  高自成心里一咯噔,怎么?他要翻?难道他真的知道了?转念一想,不能,他黄凤龙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昨日深更半夜发生的事,我又把纪太平藏得很严实,他哪翻去?遂把身子一长,爽快地说道:“黄大人真要想翻,可以。我问你,翻着了怎么样?要是翻不着又该当如何?”黄凤龙说:“我要翻不出纪老侠客,宁愿把项上的首级输给你。我要是在你府翻出了纪太平呢?”
  高自成忙接上说:“你要在我府搜出纪太平,下官情愿被黄大人绑出辕门,开刀枭首。你就是将我凌迟万剐,剁成肉泥,我高自成皱皱眉头,我就不姓高。”高自成认为黄凤龙是来诈他的,自己这么一使硬,黄凤龙就不敢翻了。
  哪知,高自成打错了算盘。黄凤龙比他更硬:“那好吧。高大人,你可敢给我立字画押吗?”
  事情逼到这个骨节眼上,高自成哪里还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二人立下字据,各自签上名字,按上指印。诸事已毕,黄凤龙稳坐未动,转脸看看钻天鹞子贺玉说:“你带着薛勇、铁牛二位贤弟前后院翻翻,各屋里看看。”
  贺玉、薛勇、龚铁牛刚要走出客厅,黄凤龙又叫住了他们,转问高自成道:“高大人,请你先打个招呼,丫环仆女,家郎院公,包括太太小姐,让他们各自有所准备。该挪的挪挪,该回避的回避。我黄凤龙绝不说你把纪老伯父另藏他处。”
  高自成点了点头说:“既然黄大人这样说了,我就安排一下。”说罢,走出客厅。不大一会儿,又回来了,一拱手说:“黄大人,请让他们翻吧。”
  黄凤龙与高自成在客厅等候。钻天鹞子贺玉带着薛勇、龚铁牛这屋里瞅瞅,那屋里翻翻。前院、后院、中院、东、西跨院,都翻了一遍,并不见纪太平。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好回到客厅禀告黄凤龙。
  黄凤龙心中有数,并不着急。高自成那还愿意吗?把脸一沉说:“黄大人,你翻也翻了,看也看了。咱俩可是立过字签过约的。你看这事怎么办吧?”
  黄凤龙说:“有言在先,我黄凤龙还能应孬吗?要是真翻不出来,我就把人头输给你。”
  高自成说:“你的人去翻没翻着,他们不是告诉你了吗?这个人头是你自己砍,还是我砍呢?”
  黄凤龙笑了笑说:“高大人,我要真犯了法,违了令,谁砍都可以。”
  高自成说了声:“好痛快!”伸手从条几上握住剑把,一按绷簧,仓啷啷拽出那口压书宝剑,用剑一指说:“黄大人,请吧!”
  这下子,可把贺玉、薛勇、龚铁牛三人吓死了!他们面面相觑,无计可施。阻拦吧,黄凤龙给人家立了据,划了押,字据现在人家手里攥着;听之任之,眼看黄凤龙就要死于非命。再一看黄凤龙,已经站起身来,大模大样地向外走去,好像并不是去挨杀,而是去赴宴。急得三人手心都攥出了汗来。他们各拉兵刃,随后跟去,心里话,高自成真要杀凤龙,我们就跟他拼了。
  黄凤龙神情自若,潇洒从容,刚想迈步走出客厅。就在这时,忽听房坡上“嘿嘿嘿”一阵冷笑,有人说道:“高大人不必如此!你暂且收起杀人的恶念,老朽来也!”
  一言未尽,房坡上已飘身落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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