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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今村翔吾《战神》四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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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战神


今村翔吾 / 著





内容简介


*NETFLIX独家播映《武士生死斗》影集原著小说!! 日本明治维新后,最后的武士们上演了残酷的生死决斗。 一则刊登在报纸上的神秘广告,如同一道来自地狱的召唤,将「西南战争」后销声匿迹的残存武士们重新汇聚。他们为了巨额奖金,被迫投入一场自相残杀的炼狱。参加者必须互相争夺分配到的点数,并顺着东海道直指东京。 这些末路武士中,有胸怀大志的英杰、见钱眼开的无赖、冷血无情的屠夫……但无一不是身怀绝技、但生不逢时的剑客! 神秘的沧桑剑客・嵯峨愁二郎和年仅十二岁的少女・双叶,为了保护各自的家人,踏入了这个死亡游戏。 在这场宛如「炼蛊」的「大逃杀」中,最后的幸存者,会成为「蛊神」吗?还是难逃被时代淘汰的命运呢?





第一卷

天之卷 序章














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二月,一则谣言传遍东京大街小巷。而谣言的开端似乎是一份报纸。

自幕末至明治时期,许多瓦版(注1:江户时期普及的印刷物,主要是报导天灾、失火、殉情等庶民关心的消息,亦称为读卖。)改名换面,变成报纸发行。有海外新闻、中外新闻、江湖新闻、横滨美日新闻、东京日日新闻、读卖新闻等,多到不胜枚举。然而,这则谣言的源头「丰国新闻」,却是无人知晓。

有人推测这是名不见经传的个人发行报纸,不可思议的是,没人看过这个报纸,甚至未曾耳闻。而且这还不是创刊号,上头大大地写着「第一千八百六十七号」。

人们不禁怀疑,若真是发行了这么久,怎会没没无闻。而上头刊登的内容,更是荒诞无稽。

———武技优异之人。本年五月五日,上午零时。集结于京都天龙寺境内。将有机会获得金十万圆。

新进巡查(注2:日本警察阶级,为最基层的警察。)的俸禄是四圆,年俸四十八圆,这数字相当于警察两千年以上的薪水。

由于金额过度庞大,故有人说是在恶作剧,又有人说其余报导都在批评政府,或许是去年死于西南战争的西乡其实幸存,想借这个报纸召集党羽。

隔日,警察涌入市内,将丰国新闻全数回收。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此举反倒使得人们认为报纸内容足以凭信。

事后众人才得知,这样的现象于同一天发生在全国各地。除了大阪、京都、名古屋、博多、仙台等大町外,就连一介小町都能看到丰国新闻的踪影。而其他地方同样是动员警察和官差回收报纸。

纵使相信,决定前往天龙寺的人并不在多数。假使报纸内容全是事实,然而警察既然知晓此事,那当天前往该处会遭取缔自然是不言自明。况且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武技优异之人」。

明知如此,仍决意前往天龙寺之人,若不是能够突破并逃离警察包围网的「武技优异之人」,就是穷途潦倒,无法做出正常判断吧。







第一卷

天之卷 壹之章 相克的序幕








嵯峨愁二郎是五月四日下午三点时抵达天龙寺。

天龙寺拥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总门(注3:日本佛寺入口处的门。)却非常新。这是因为过去发生过八次火灾,且每一次都有重建所致。最近一次的第八场火灾,发生在十四年前的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

也就是所谓的———

禁门之变。

当时,长州藩高举尊皇攘夷旗帜,一马当先入京主导政局。然而于前一年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八月十八日,在萨摩藩和会津藩联手之下,亲长州藩的公家遭放逐,这就是俗称的八月十八日政变。

长州藩失势后,决定以武力夺回政权,挥军入主京都。当时长州藩,就是以这天龙寺作为根据地。

双方发生武力冲突,最终长州藩败退,天龙寺也被卷入战事烧毁。进入明治后,才从总门开始逐步修复,但多数建筑物尚未重建。半毁的建筑物仍保留原貌,以残骸诉说战火无情。

而天龙寺的悲剧并没有就此告终。就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太政官布告中,明文规定诸藩的领地,以及寺庙神社的境内土地全数没收,也就是收为政府所有。

其中天龙寺,包括岚山五十三町步(注4:面积单位,一町步等于九九一七平方公尺。)、龟山全域、嵯峨的平地全数归公,三十万坪的土地,直接缩减为十分之一的三万坪。

愁二郎曾一度参访天龙寺,当时的面貌几乎荡然无存。话虽如此,路上交错的行人表情都十分柔和,一想到此处曾被当成战场阵地使用,也许这样的结果会让佛祖较为欣慰吧。

即使不假他人之手,草木仍生长迅速。境内树木已长出茂密青叶,随着温和舒爽的徐风摇曳,在这皐月(注5:日本农历五月。)的晴天,惬意到让人忍不住打呵欠。

愁二郎在佛堂双手合十,重新细数在境内擦身而过的人。

八人。老人、姑娘肯定是寻常参拜客,其中却有几人举止显然可疑。估计是跟愁二郎打着相同的主意,先来探探虚实。

愁二郎伪装成参拜客踏入寺庙境内,四周没有警察监视。见状他有些安心,又开始惆怅起来。尽管只是一时之间,这事仍引发了轩然大波,政府为此提高警戒也不足为奇,如今却毫无动作,使得这整件事很有可能是空穴来风。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需要钱。

还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筹出的金额,而且时间所剩无几。走投无路的愁二郎,蓦然忆起今年二月的骚动。神秘报纸传遍东京,文中还写着能赚到大钱。这谣言甚至传到他住的神奈川县府中,成为一时话题。

「想必是恶作剧吧。」

当时愁二郎一口咬定,然而事态严重至此,他才抱着一缕希望,千里迢迢来到京都。

打探完毕后,他明白自己九成九是白跑一遭。不过他始终无法轻言放弃,事实上,也没有其他赚钱的法子。于是他在夜深人静之时离开旅店,再次前往天龙寺。

「这是……」

老远望去也能看出状况不大对劲。深夜时分,总门旁却燃起篝火。也有其他人观察周遭,并快步走入天龙寺。

愁二郎四处张望,脚步却没有停下,碰巧在总门前撞见一名从对面走来的男人。男人一语不发,黝黑脸颊微微抽动,看似担忧对方是否为警察。

愁二郎瞥了对方一眼便走入天龙寺,男人发现彼此目的相同,才露出安心的神色,跟着走了进去。愁二郎进入寺庙境内,走到佛堂前的开阔场地。

状况与白天截然不同。广场人满为患,还以相同的间隔摆设篝火,恍如是为了迎接什么大人物。

愁二郎几乎是排在最后。虽说无法完全看到前方状况,乍看之下,现场几乎都是男人,尽管并非完全没有女人,但寥寥无几。

年龄分布也相当多样。有看似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有让人怀疑他是否瞭解来这目的的老者。而在场者,多半有个共通之处———

就是拥有某种武器。

在此召集的是武技优异之人。

因此所有人都携带自己的拿手武器。

有人腰间佩着两把刀。政府是在前年,也就是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颁布废刀令,因此带刀之人变得十分罕见,不过去到乡下,偶尔还是会看到有人腰间佩刀。而愁二郎也带着用白布包住的长刀。

令人惊异的是,也有其他人携带以白布包覆的细长物,里面放的恐怕是枪,或者是剃刀一类的兵器。假如这人是打远方来,那在旅途中,估计被警察盘查过无数次,可能是被逼到日子过不下去,才宁可极尽辛劳也要来到此处。

这数年来,大规模的士族叛乱接连不断。其中最严重的,正是去年西乡隆盛引发的西南战争。政府让农民百姓拥有名字,没收士族俸禄,就连他们最后的尊严———武士刀也一并夺走,这使得无数士族积怨彻底爆发,投身叛乱。在此之人,或许是当时的生还者,若非如此,也可能是在御一新(注6:明治时期脱亚入欧的改革运动,后世称为明治维新。)后做起生意却以失败收场的士族,也就是所谓的「武士从商」(注7:日本谚语,指突然做起不习惯的生意以失败告终。)。

大多数人都准备了某种肉眼可见的武器,也有人乍看之下手无寸铁,不知是准备了小刀,还是手中拐杖藏刀,抑或是善于柔术。

寺内私语声不绝于耳。在场者即使是初次见面,仍轻声向旁人打探情况,声音参杂在一起,不禁让人联想起虫鸣。其中能看到几人聚在角落,看似是成群结队前来。

「晚安。」

向窥探周遭状况的愁二郎搭话的,正是刚才一起走进总门的男人。愁二郎的年龄二十有八,而对方看似年长他五岁。这人可能是看到周遭都大大方方地拿出武器,于是取出包在白布里的长刀,佩在腰间,随即侧眼看向愁二郎。

男人似乎是为了缓和不安,在愁二郎回覆前就抢着说下去。

「你也看了报纸?」

「相去不远。」

愁二郎冷冷地答道,男人非但没意会到,反而露出微笑说。

「果然没错,我也跟你一样。这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事。」

「难说,也许是恶作剧。」

「也是有可能。起码我做好白跑一趟的觉悟了……」

虽不知详情,但这男人应该也是为钱所困。

「都特地从金泽跑这一趟,可能只是徒劳无功。」

「金泽?」

愁二郎不打算和这人扯上瓜葛,不过也没有漏听他的自言自语。

「是啊,我是旧加贺藩士立川孝右卫门。」

「你是听说了报纸的谣言?」

「我是亲眼目睹。」

孝右卫门将手伸入怀里,愁二郎顿时提高警觉。孝右卫门取出的是一小张纸,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丰国新闻」。虽有听说过内容,不过那篇报纸立刻就被官差回收,因此愁二郎还是第一次见到。

「是从东京朋友那得来的吗?」

孝右卫门大惑不解地回答。

「什么意思……我是在金泽拿到的。」

「什么……」

愁二郎本以为这怪事只发生在东京。当他竖起耳朵,周遭甚至能听见上方(注8:指京都、大阪。)口音、东北口音、九州口音。再仔细一瞧,和自己一样待在广场角落的人中,还能见到西洋人的身影。那名高大男子束起的金发,在篝火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外国也发生了相同现象,对方恐怕是从多数西洋人居住的横滨前来。

尽管本来就有不好的预感,跟孝右卫门谈过后,愁二郎更加肯定即将发生脱离常轨的某件事情。

「哦哦……」

就在此时,众人发出吵嚷声。

佛堂大门伴随着沉重咯吱声响打开。那声音无比诡异,甚至让人误以为是地狱之门开启。众人一起将视线转往该处。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黑暗的堂内出现。这人头发放开(注9:明治政府于一八七一年发布散发脱刀令后,开始盛行起不结丁髷而放开头发的风潮。),看上去并非僧侣,还穿着相当上乘的和服。

「时辰已到。感谢诸位聚集于此。」

在场者出现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提心吊胆地看着他,有人嘟囔原来谣言都是真的,也有人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在场诸位应该有许多话想问,在下会依序说明,还请稍安勿躁。」

这男人眼睛本来就又细又长,如今露出笑容,使眼睛眯得像根针似的。他长着一张瓜子脸,鼻梁偏低,样貌和能面有些神似。

「都忘记自报名号了。在下叫做槐……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就姓氏而言太过奇特,也有可能他是拿树名自称。无论如何,对方都不太可能大大方方地说出真名,把这当成是假名比较妥当。这个自称是槐的男人,缓缓地看向周遭。

「首先告知诸位……拥有获得十万圆的权利,乃是货真价实的事。」

四处传来了感叹声。槐一改方才的低姿态,将食指抵着嘴唇环视,声音才逐渐沉静下来。

「稍安勿躁。若太过喧闹,将会强制逐出,请勿见怪。」

现场再次回归寂静,只能听见篝火的燃烧声。槐才心满意足地点了三次头,继续说。

「话虽如此,无凭无据实在难以令人信服。请看那里。」

槐指向身旁的一座佛堂,暗号一出,该处大门就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开启。

肃静。尽管众人如此心想,依旧喧嚷不止。这也怪不得他们。就连愁二郎也忍不住想———

这是一场梦吧。

他忍不住发出惊叹。一座相当于成人两倍高的巨大金佛端坐在佛堂里。这东西究竟有多重?值十万圆、不,就算价值在那之上也不足为奇。

「该不会是镀金的吧!?」

有人耐不住性子嚷嚷道。相信其他人脑中也闪过相同的想法,槐没有责怪对方,而是浮现一抹微笑答道。

「在下明白诸位一定会起疑。请看。」

金佛后方,出现一名以黑布掩面的男人。他手持铁槌,振臂挥下,猛力敲击佛像的手指。佛像的手指随着一阵尖锐清响断裂。男人捡起手指,向在场所有人展示。指头的断面也是金色,众人见状,便发出阵阵惊呼。

「这样诸位明白了吧。」

槐一开始说话,所有人彷佛受到操控一般转向他。

「那么,要如何得到这笔钱呢?相信诸位最在意的莫过于此。只要听见那个办法,不论发生任何事都无法退出。首先无心拿到这笔钱的人,请于在下数到百之前离开此地。」

槐叮咛完毕,便缓缓垂下头,看似是在脑中数数。

———没有人要离开吗?

有人看似犹豫,也有人与同伴商议。不过,在场全员都是明知这事可能只是谣言,仍决定聚集在此的人们,想必是和愁二郎一样,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如今看见那尊金佛,更是不可能会有人退出。任谁都像是脚底生根似的,一动也不动。

「多么出色,诸位的勇气令在下深感佩服。请容在下继续为诸位讲解。」

槐慢慢抬起头,双手一拍。

槐的身后便出现了与他一样身穿和服的男人。还不止一两人,十人,甚至超过三十人了,还是源源不绝地冒出来。这个佛堂里到底躲了多少人?这群人又是何方神圣?究竟有何目的?纵使在场众人受金钱蛊惑,兴奋到难以平复,仍是有人咽下唾沫,看似提心吊胆。

况且出现的男人和刚才手持铁锤的男人一样,全都以黑布掩面。光是这样就够离奇了,加上只有槐独自露出真面目,反而让人感到更加诡异。

「现在部下会拿着簿子到诸位身边。请在上头写下名字,他们会发一块木牌,请随身携带。」

每个男人手上都拿着簿子和矢立(注10:日本传统的携带式书写用具。)。挂在他们手上的应该就是槐说的木牌吧。他们从前排依序让人写下名字,并发配木牌。最后,男人走到愁二郎身边。

「写下名字。」

男人简洁地说,并催促愁二郎拿起矢立的笔。

———嵯峨愁二郎。

写下名字后,男人便递交木牌。

木牌上有个小孔,并穿了一条约一尺(注11:明治时代一尺约为三○·三公分。)半长的绳子,上面还刻了数字。愁二郎手上的木牌写着「百八」。侧眼一瞧,先拿到木牌的孝右卫门则是写着「百七」。看来每个人的号码是有所连贯,从数字来看,应当是作为识别。到处有人在互看彼此木牌。

「你是几号?」

「居然有两百人啊。」

也有人如此交谈道。

这次的事虽然可疑,不过像愁二郎一样单独参加的人似乎算是少数,多数人都是感到不安,于是呼朋引伴前来。

不到十分钟,木牌便发配完毕,等待已久的槐再次开口说。

「请先将发配好的木牌挂在颈上。只要掉了就会失去获得金钱的资格,还请务必小心。」

所有人都依照指示,将木牌挂在脖子上。

「今天,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前来参加。现在要请诸位前往东京。」

槐张开双手说,现场再次鼓噪起来。召集身手非凡,且手持武器之人前往东京,众人脑中首先闪过的,是率领现场所有人颠覆政府的想法。除了愁二郎外,也有其他人神色动摇,看似是产生同样想法,而槐彷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摇摇头说。

「在下并没有打算反抗政府。这是希望诸位进行一场较量心体技的『游戏』。」

至今仍看不穿槐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一阵暖风穿过众人间隙,拂过愁二郎的脸颊,而他闭口不言,默默地听下去。

「这个游戏名为『骨毒』,就和隐鬼(注12:即捉迷藏。)相似。」

也不知这游戏的汉字为何,说不定根本没有对应的汉字。愁二郎自幼在山里长大,学识甚至不及常人,而其他人似乎也毫无头绪。

众人看向身旁,确认是否有人知晓,但每个人都看似百思不解。这或许是只属于特定地区的游戏。正当愁二郎如此思考时,槐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而游戏必定有其规则……诸位必须遵守规则。在下只会说一次,务必牢记在心。」

槐依序弯下两手的指头,细细地对众人说。

一、游戏开始后各自前往东京。

二、必定得经过天龙寺总门、东海道的伊势国关、三河国池鲤鲋、远江国滨松、骏河国岛田、相模国箱根、武藏国品川等七处。

三、这七处各自须取得二、三、五、十、十五、二十、三十点方可通过。

四、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五、必须于一个月后的六月五日身在东京。

六、途中禁止退出。木牌离开颈项视为退出。

七、违反上述规则时,将受到相对应的处罚。

有人埋怨根本记不住,也有准备周全的人拿起簿子和随身携带的笔写下,愁二郎则是在心中反覆咀嚼这七项规则。

———这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这一切太过奇异。在这标榜文明开化的世道,却彷佛置身于御伽话(注13:说给孩童听的传说或故事。)之中。

虽明白这似乎是要众人在前往东京的过程中竞争,脑中疑问却不断涌现。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刻意挑深夜时分聚集于此?另一方面,尽管时辰已晚,不过当初都闹出如此庞大的风波,为何连一个警察都没有出现?现场的确是有座金佛,但胜者真的能够拿到钱吗?违反规则时又会受到什么惩罚?总不会是要依法处置吧?总之一开始,思考就没完没了。

「我等究竟是什么人———这点请恕我难以回答,如果是针对规则的疑问,在下都能够一一答覆。」

「先不说这里的总门,你要如何知道众人有经过各地宿场(注14:旧时日本为了传驿系统所需而设立的町场,相当于古代的驿站。)?」

有人放声问道,似乎是难以忍受多如牛毛的疑问。

「我等一定会向诸位搭话。」

槐的说词充满自信。反过来说,意思就是会时时刻刻监视所有人。说不定这些人的组织真有如此庞大。

在离愁二郎稍远处,有个外貌看似学者的男人举手,而槐将手伸向他,表示允许发言。

「这似乎是叫众人于前往东京的过程中竞争,如此庞大的人数经过东海道必定引人瞩目。被警察盘查时该如何处置?」

从远处也能看出槐的嘴角微微上扬。

「关于这点,已经说过了吧?」

规则四,不得向参加者以外的任何人泄漏此事,警察当然也包含在内。或许是觉得这问题简直卖弄小聪明,槐的声调明显参杂了嘲讽及警告,看似学者的男人嘀咕了一声后,便陷入沉默。

———好像。

愁二郎心想。现场骤然飘出一股臭气。

十多年前,这个国家陷入疯狂之中,武士端坐叠席畅谈天下大事,话还没说完就上街杀人。现场散发出的强烈恶臭,就跟那个时代一模一样。

愁二郎也曾受那个时代所摆弄,所以不论多么异常的事,他都能够轻易接受。十万圆这笔能让人挥霍度过十辈子的大钱,正常来说是不可能有机会取得。此处越是异常,就越有可能拿到这笔钱。

「抵达东京后就能拿钱吗?」

有人提出一个单纯的疑问。

「抵达东京之前算是前半战,在东京会举行后半战。只要闯过后半战就能拿到钱。」

「后半战的内容是什么?」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脸,不过又有其他人问道。

「这件事在抵达东京会再做说明。这点乐趣,就留到后头吧?」

槐说这句话时,脸上浮现了惬意的浅笑。

此事着实透着古怪。许多人明显心生动摇,不过也有少数人表现得十分沉着,一看就能轻易想像这些人究竟闯过了多少生死关头。

「要如何取得点数!」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这也是愁二郎唯一抱持的疑问。

「交给诸位的木牌,就是一点。换言之所有人……打从一开始就拥有一点。」

槐脸上的狡诈笑容,使得一股恶寒窜过愁二郎的背部。槐一面蔑视着提心吊胆的人们,一面张开双手高声喊道。

「请诸位用尽各种手段!互相抢夺!」

现场发出今天最大声的一次喧哗,甚至可说是近乎叫嚣声了。不,其中也参杂着哀号。

「诸位的点数会由我方判断并随时告知其余参赛者。提问就到此结束。待在下数到三百便正式开始,还请诸位稍候片刻。」

槐的脸上浮现目中无人的笑容,接着慢慢闭上眼。

数到三百,根据明治时期导入的时制计算,就是五分钟后开始。有人因提问单方面被中断而愤慨,开始叫嚣质问,而槐依旧闭眼不答。有人开始跟旁人讨论这些话的真正意涵,至于彻底乱了阵脚的人,则开始四处逃窜。

只有少数人跟愁二郎相同,立刻就领悟了这个「骨毒」的真正意涵。这类人的行动大致分成两种。

一种是拿出自己带来的兵器,将包覆刀枪的白布解开。而愁二郎也将长刀的白布解开,把刀佩于腰间。

剩下的一种则是选择逃跑。一名身体直打哆嗦的男人发出怪声,拔腿就跑。有几人见状,也跟着从人群中飞奔出去。如今恐惧散播出去,即使所有人都采取相同行动也不足为奇,但或许是在场者几乎都胆识过人,因此只有数人逃亡。不,也可能是尽管心中不安,却被奖金冲昏了头。毕竟几乎来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山穷水尽,非拿到奖金方可扭转天命。

槐则依旧闭眼,嘴角上扬。没多久,总门方向突然传来尖叫。过了半晌,有两个男人从该处跑回来。一人连滚带爬,另一人激动地挥手诉说。

「被杀了!」

「怎么回事!?」

某人询问逃回来的男人说。

「总门有人!想逃的人全都……」

当时确实有八人逃跑,如今只有两人回来,表示剩下的人已不在这世上了。两人惊慌过度,说话不得要领,根据他们零星的说词,似乎是有几名黑衣人待在总门前,将那些试图逃脱的人———

毫不留情地斩杀了。

位于后方的两人一看血花飞溅,便调头跑了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要赶尽杀绝!」

「若是不答,休怪我不客气了。」

众人粗鲁地高喊。现场骂声震耳欲聋,此时默不吭声的槐忽地睁眼大喝。

「住口!!」

其声量非同小可,瞬间使众人哑口无言。

「规则六,途中禁止退出。木牌离开颈项视为退出。以及规则七,违反上述规则时,将受到相对应的处罚……在下应该说得很清楚了。」

「怎么会……谁能料到得拼上性命……」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只能听见某人脱口说出的悲哀话语。到现在,众人才终于发现此处是多么不寻常。

「莫非诸位以为能够平白无故拿到这笔大钱吗?」

与刚才相比,槐的声音显得十分低沉有威严。剩余时间估计不足三分钟了。一股奇妙的紧张感笼罩四周,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何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切到此结束。不许轻举妄动。」

一名男人从人群走出,朝佛堂迈步。这人留着一头与西服十分相衬的短发,却与愁二郎一样穿着和服,腰上佩戴两把刀。

「我是京都府厅第四课的人。」

现场气氛瞬间冻结。

明治维新后经历一番波折,才形成以萨长士族为中心的「逻卒」负责维持治安的体制。然而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东京警视厅创设后,就将维持首都治安的重责大任移交过去。另一方面,各府县厅则组织了所谓的「第四课」,由该单位负责维持治安。换言之,这个男人就是东京的警逻、警察。

「喂……这人是……」

「京都的安神……」

「准没错,他是安藤神兵卫。」

众人议论纷纷。

近年来,形成了一股前所未见的击剑风气,实际上甚至超越了必须持刀的幕末时期。时至明治,武士的尊严接二连三地遭到剥夺,而士族子弟则从中找出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尤其是十几二十岁,体验过幕末动乱的世代,在这方面的想法更是显著。个中原因可能是他们生为武士之子,希望能够活得像个武士。

总而言之,由于这股击剑风气,各地举办了各种击剑大会,也有人借此闯出名堂,而其中大多数人都是旧逻卒,也就是隶属于警察组织。

而这个安藤神兵卫便是其中一人,他生于旧淀藩武士世家,加入了京都府厅第四课。安藤是在警视厅与京都府厅第四课的交流比赛中打响名号的。

警视厅的人数远比其他府县的单位还多,且强者云集。在五对五的淘汰赛中,警视厅方毫发无伤地击败四人。

最后京都府厅方派出的就是这个安藤。而安藤在此般劣势之下,达成独自击破五人逆转取胜的战绩。

由于这是非官方的交流战,加上警视厅担心沦为笑柄,便下了封口令。但人的嘴巴不是说关就关得住,这个消息转眼之间便传了出去。

———京都有疾风安神坐镇。

一间小新闻社将安藤的姓名取头一个字简称,再以他剑法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为由,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号。好一段时间,这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就连愁二郎也曾听说过。

「乖乖束手就擒。」

安藤低声说道。

现场果然有警察,还是潜入参加者中。但不可思议的是,来者只有他一人,还是说有其他人混入人群中?愁二郎一面思索,一面默默观望。

「第四课是吧。既然你来到此处,就是其中一名参加者。」

槐神态自若地回覆。

「看来你并不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你是疾风安神对吧。传闻说若你早个数年出生,就能成为不亚于诸多人斩(注15:于江户末期(幕末)暗中活跃的刺客。)或新选组的剑客。」

「那是事实。」

安藤稀松平常地答道,看来这人满是自信。

乍看之下,安藤岁数约为二十三、四。幕末动乱时期他应该才十岁上下,想要大显身手应该非常困难。就安藤来说,可能会为自己生不逢时感到遗憾吧。

「好了,把手伸出来。若试图抵抗就斩了你。」

安藤气势逼人地迈步。

「你确定吗?」

「什么意思?」

「只剩一百三十了。」

就在槐露出嘲笑的瞬间。

「一派胡言。」

安藤说,接着冲向佛堂,纵身跃飞。这时安藤已抽出腰际的刀,篝火照耀刀刃,散发出冷冽银光。

槐看似没有习武经验。就连安藤蹬地跃起时,他也无动于衷。

反观安藤的确有说大话的本钱,武艺十分了得,相信他即使是生在幕末也能闯出名号。

槐的脑袋会被安藤劈成两半,任谁都这么想的,就连愁二郎也一样。霎时之间,一道黑影挡在槐的面前,紧接着传出一道金属清响。

「什么……」

安藤低声惊叹。槐身旁的一个男人,拔刀挡下了安藤的全力一击。这男人一样是黑布掩面,难以辨别样貌。

「要是敢碍事就连你一块斩———」

就在安藤收刀打算再次攻击时,他的声音骤然中断。这不是因为用力过度,导致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去,也不是被其他人的声音掩盖,反倒该说寺内简直静得吓人。

一个东西滚到佛堂角落。

那正是安藤的首级。他的身体呆立原地,两手持刀摆出八相架势(注16:剑道握刀法,扛剑于肩上,嘴与剑柄平行。),好似没有察觉自己身首异处。鲜血朝着夜空喷洒,身体才终于倒下。

「与我等作对就是这般下场。」

槐面不改色地说。悲鸣、惨叫声再次响彻整个寺内。

———多么精湛的剑术。

愁二郎直视擦去刀上鲜血的男人。

安藤的武艺绝对不差,甚至应该比现场绝大多数人都来得高明。如今这个安藤却在刹那间被杀死了,对手的剑不仅只是快,还精准到令人生畏。若非如此,就无法斩断人的首级。若安藤是剑术足以在幕末留名的剑客,那蒙面男人就是幕末屈指可数的剑豪吧。

愁二郎并不认为槐身旁的其他男人,也全都跟此人一样高强,不过每个人应该都是练家子。姑且不论在场全员一起涌上,单靠一两人杀过去,怕是根本动不了槐一根汗毛。况且几乎所有人都丧失反抗之意,甚至有人吓到腿软,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还剩一百。」

槐看似愉悦地说,随后再次低头倒数。现场一片混乱,孝右卫门面露悲怆地搭话道。

「这下子……到底该如何是好……」

「离我远点。」

愁二郎正努力转换想法。严格来说是努力让自己变回那一天,那个时刻的自己。

———快变回去。

这样一来,不论对手是谁都无所谓。话虽如此,与曾经交谈过的对象厮杀还是不太舒坦。可以的话,还是跟「陌生人」交手最好。

「咦……」

「离我远点。我言尽于此。」

愁二郎再次警告。或许是被气势所压倒,孝右卫门步步退缩,逐渐远离。

愁二郎从刚才就一直观察现场所有人。混乱和恐慌果然迟迟没有平息,如今和少数保持冷静的人保持距离才是上策。然而他在人群之中,发现了熟面孔。尽管心生动摇,不过一分神可是会丢了小命,因此他硬是中断思考。



「什么……」

事至如此,已经没什么事能够吓到愁二郎,他仍吃惊到不自觉地出声。人群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被夹在高大魁梧的男人之中,因此直到现在才看到她。相较于看似外型凶猛却面露怯色的男人们,那孩子双手紧抓胸口,看似是在祈祷。

「我……我再问一次!你们真的会付钱吗!?」

不知是谁嘶吼道。在这群狼狈不堪的人里,似乎有人终于下定决心。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但槐抬起头来,以高亢的声音答覆。

「我等绝对会支付金钱。就在下看来,在场诸位都是活过动乱时代的幸存武士。请展现出诸位的强大和尊严!」

有许多人听了槐的话后,显得精神抖擞。武士这个称呼约在十年前逐渐消失,在去年的西南战争彻底化作过眼云烟。即使是在这种状况下,仍有人称自己为武士,这实在教人难掩心中激亢。

在场已经没有人想逃跑。会来到这的,都是些不知明日何去何从的家伙。他们的眼神恢复斗志,看似下定决心赌命逆转人生。

然而刚才的女孩果然无法抵抗恐惧,依旧维持祈祷姿势。岂止如此,她甚至身体前倾,紧闭双眼。

———别管她。

自己的内心如此呼喊。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以前还经常听见,不过这几年来从未出现了。本以为这个声音早已死去,看来是潜藏在心中一隅。声音敏锐地察觉到愁二郎试图变回那时的自己,于是探出头来。

———怪她自己跑来这种地方。

声音继续对自己说。确实说得没错。打从来到这的瞬间,就连孩童都能感受到这诡异的氛围。槐说过能在开始解释之前离开,是那女孩没有回去。但反过来想,那女孩或许有什么无法逃跑的苦衷。

———你衰弱不少啊?这里有熟面孔,其他人也个个是高手。光是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得竭尽全力了。

可能是因为经历了十年潜伏,声音仍未止息,彷佛如鱼得水。

这话也说得没错。愁二郎与其说是体魄,不如说是内心变得软弱,现在他会自然而然地思量对手的过去,以及所处的状况,就如同思考女孩的事一样。不过愁二郎明白,担心他人会产生迷惘,迷惘会置人于死地。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可能连全盛时期的一半力量都无法发挥。

「我明白。」

必须早一步变回强大的那个时候。愁二郎出声答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试图挥去迷惘。就在此时。

他又听见别的声音。这和潜伏在心底的声音不同,称之为记忆或许比较妥当。这是过去的自己曾经听过的话,当时景象浮现在眼前。他听见当下仍在府中受苦的妻子声音。

———你很弱小。

当时愁二郎手持沾满鲜血的刀,目露凶光,而妻子,志乃面无惧色地对他说。那是十一年前,一个热到像要把人给煮熟的夏天,在这个京都发生的事。

「剩下十。九、八、七……」

槐大声地倒数。有人把手放在腰际的刀柄上,有人解开包住兵器的布,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开始的瞬间。

「志乃……」

愁二郎喃喃自语。

假使得到奖金,救活妻子,她仍会对我展露笑容吗?倘若不告诉她真相,自己还能够直视她那一无所知的笑容吗———

「好,开始吧。那么诸位,我等在东京……不,在那一天消失的江户恭候大驾!」

槐双手朝天宣言道。

与此同时,寺内喊声四起,血花飞溅。在开始的同时,就有人挥下手中刀剑。现场怒号交错,无数白刃被篝火照得银光闪烁。

在这阵狂乱中,愁二郎穿过人海,笔直地奔向女孩。途中有人发现奔驰的愁二郎,旋即举刀往他头上劈落,而愁二郎在间不容发的距离下闪过。

男人大吃一惊,脸部抽动,看似担心愁二郎还击。而愁二郎并没有拔刀,他一个扭身从他身旁穿过,赶往女孩身边。

一名巨如岩石的壮汉以八相架势握刀,一步步走向女孩。霎时之间,男人面露怜悯之情,但他似是告诉自己,是你不该来这种地方,我也是为了谋生,逼不得已。男人紧咬牙关,眼睛布满血丝,再次逼近女孩。

至于那名女孩,则是起身抽出小太刀摆出架势。与其说她像其他人一样下定决心,更像是求生本能驱使她这么做。就架势来看,女孩似乎姑且有些练武经验。不过根据对手的体格、架势而论,她的胜算可说是万中无一。

「抱歉……痛苦只有一瞬。忍一忍!」

男人发出近似哀号的喊声,朝女孩挥下利刃。下一瞬间,一道尖锐的金属声响起。女孩吓得倒抽一口气,男人放声大喊,愁二郎拔刀闯入两人之间,接下男人的刀刃。

「你想抢夺猎物吗!」

男人再次举臂朝愁二郎砍去。他张开的嘴巴在篝火照耀下,发出如剥开的石榴般暗沉的红色。愁二郎侧身闪过这一击,回答道。

「她还是个孩子。」

愁二郎闪躲、招架男人的连击,同时不忘留意四周。若是目光过度集中在眼前对手上,就有可能遭人背后偷袭。如今寺内处处传来惨叫声。

「我需要钱!」

男人往后一跃,再次高声呐喊砍向女孩。这次他一定来不及。正当男人如此判断时,愁二郎的刀银光迸发,彷佛划破夜空。

「呜……」

男人的手先被砍落,血沫飞溅,甚至能清楚看见数滴血溅到女孩脸颊上。男人难忍剧痛,落下手中的刀,蹲地按住自己的手。

「往这!」

愁二郎喊道,但女孩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顿时茫然无措。

「你想死吗!」

愁二郎抓住女孩衣袖,使劲拖着她走。下一刻,四面八方有人攻向痛到动弹不得的男人。惨叫回响,接着袭击者又互相争夺,画面有如蝗虫抢食。

「别、别拉———」

女孩回过神来,使劲甩手。愁二郎顺她的意把手放开,简洁地说。

「你有心活命吗?」

两人视线交会。尽管只是须臾间,愁二郎却产生了时间停止般的错觉。女孩的眼眶里积满泪水,紧闭嘴唇点头。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救我娘。」

愁二郎旋即牵起女孩的手,又有刀刃从女孩背后袭来。

「别离开我。」

愁二郎一只手挡下无间断的攻击,并牵着女孩的手奔驰。

两人终于从混战中逃脱后,愁二郎收刀入鞘。

「为什么———」

「习武之人能在无意识下对刀刃做出反应。你也要尽早学会。」

视野捕捉到利刃,身体就会基于本能行动,越是优秀的剑客就越有这种倾向。若想离开天龙寺,估计又得拔刀。不过希望尽可能———

避免与强者交战。

至少愁二郎是这么想的。女孩忽然将小太刀入鞘。能够一面奔跑一面收刀,表示她果然多少学过一些武艺。

「准备离开境内。」

愁二郎说,还不忘手按刀柄,准备随时拔刀。

「可是……」

「我知道。」

槐说过要通过天龙寺必须得到「两点」。

换言之———

必须斩杀他人才能离开此地。

两人牵着手,在这不堪言状的地狱景象中奔走。

愁二郎时不时感受到女孩用力握紧。为避免她怕到停下脚步,愁二郎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叫什么名?」

「双叶……」

「是吗?跟我一样。」

「咦?」

「嵯峨愁二郎。都有个二字。」

愁二郎说完,女孩,不、双叶的手便握得更紧了。

「我再说一遍。即使手松开了,也不要离开我身边。在抵达东京前都会……」

「啊———」

眼前有个男人头部中刀,乏力跪倒。砍伤他的男人把刀抽出之后,急忙将项上绳子切断,取走木牌。从现在开始将持续进行木牌,以及性命的———

「互相争夺。」

愁二郎说完,就在乱斗的人群中穿梭行进。有人目瞪口呆,至今仍无法摸清状况,也有人即使理解,但仅止于牵制对手,因此人群里充满足以穿越的间隙。然而仅止于牵制的局势迟早会崩溃,众人将展开以血洗血的死斗。

「居然要杀人……」

「没拿到木牌就失去资格。众人自然会抱殊死决心。」

「嵯峨大人!」

双叶喊道。一名四十来岁,眼尾上吊的男人,提刀走向两人。

「知道。」

愁二郎说完,便趁男人把刀举起时,单手伸向对手腋下压制支点,使攻击偏斜,旋即用膝击踢向侧腹,男人步履蹒跚,愁二郎又一个扫脚将他绊倒,男人脸部着地,尘埃飞扬。愁二郎立刻把手伸向颈部绳子,用力扯下。

「太惊人了……」

双叶两眼睁得圆大,交手期间,她的手从没松开过。

「叫愁二郎就好。拿去。」

愁二郎停下脚步,将木牌交给双叶,双叶困惑不已,不知自己是否该收下,这时愁二郎接着说。

「还要再拿一块。」

这时一名留着散切头(注17:指放开头发的短发发型。)的男人杀了出来,或许是没有目睹愁二郎抢走木牌的画面。

「得手了!」

男人高喊,冲向愁二郎打倒的男人,不加思索地拿刀刺下。散切头一脚将杀死的男人踢翻身,开始搜刮颈项。

下一刻,忽然有人挥舞铁杖殴打散切头的脸部,这人看似是个托钵僧(注18:行脚乞食的苦行僧。)。不过完全没有打理头发,活像颗长满毛刺的栗子。

「他是想救人呀……」

「不对。」

双叶回望,愁二郎则用力将她拉回。托钵僧眼睛充血,抓住散切头的木牌扯下。就在僧人得意贼笑时,好几个男人一起涌上。托钵僧的身影被众人淹没,就好比是朝着豺狼饿虎丢了一块生肉。

「看啊!这里有个小鬼!」

皮肤黝黑的男人指向两人高喊。

「又有一张了。」

「加上男人就是两张。」

位于附近的两名男人也露出下流的笑容。

———果然变成这样吗?

槐说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

木牌的数量也相同,意思是「游戏」里一共有二百九十二点。尽管他说有后半战,不过要突破前半战,进入东京需要三十点,意思是最多会有九人赢得进入后半战的权利。所以在抵达东京之前,也能选择和他人合作。这么做确实能保持绝妙的均势。实际上,愁二郎和双叶之间的关系,在旁人眼中亦是如此。

而这游戏还有一项真理———

就是先攻击弱者。

参加者必须收集木牌,既然木牌同样都值一点,自然是从弱者手中抢走最快。如此一来,不论有多么惊人的强者参加,只要避免与之交手,都有可能收集三十点。这就和方才愁二郎想避免与强者交手同理。

「双叶,抓住腰带。」

愁二郎低声说,并放开双叶的手。

每个人似乎都是练家子,若要同时与之交手,就势必得拔刀。愁二郎用背部感受双叶紧握腰带的触感,并缓缓地将手放在刀柄上。

「你想动手是吧。」

三人中其中一人略显惊讶地说。

「你们可要当心背后啊。」

另一个男人一边摆出架势,一边煽动不安。

「不必担心,我有仔细看着。」

「不用怕,我在看。」

双叶和愁二郎同时说道。

「自作聪明。一起上———」

就在男人同时跨步之时,愁二郎在视野一隅捕捉到影子,而且有两个。两道黑影朝男人的颈项飞去。那东西的真面目是长五、六寸的铁棒。也就是名为棒手里剑的兵器。

颈部中暗器的两个男人发出呻吟,纷纷倒下。

「咦……」

这句嘀咕,成了男人辞世的最后一句话。一道快如风的黑影逼近男人身后,亮出小刀砍下他的人头。

正当愁二郎用力握住刀柄的那一刹那,方才冒出来的男人伸出手掌说。

「且慢!我不想与你交手!」

这人操着一口极重的上方口音。在此般状况下,会相信这说词的人反而不对劲。而愁二郎之所以没有拔刀,纯粹是因为这人没有一丝破绽。

「我能取木牌么?」

这人身材高大,与五尺八寸的愁二郎相去不远,岁数估计也差不多。他没结髷,也就是留着散切头。这人似乎早就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穿上了方便行动的野良袴(注19:忍者穿的裤子。)、脚绊(注20:用来保护小腿的服装,流行于江户时期。)、护腿、手甲,还将放了香菸跟金钱的皮制胴乱(注21:皮或布制的方形袋子,拿来放印章或是药物的容器。)挂在腰际。就连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的体格十分精壮。

愁二郎没有放下戒心,以男人为中心,如画圆般横向移动。

「别突然砍过来啊。」

男人调皮地笑说,同时从倒下的男人脖子上拿走木牌。

「拿去。」

男人丢了一块木牌过来。伸手接过那一瞬间,他就会杀过来。愁二郎本是这么想的,但他却没有动静。木牌直接落在愁二郎脚边。

「为何不接。」

「你会趁隙攻击。」

「傻瓜,就说要给你了。」

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木牌明明是越多越好,他为何不拿。男人似乎察觉愁二郎感到疑惑,便露出苦笑。四周怒号、骂声、怪叫、悲鸣此起彼落。这段期间,男人也不忘提高警觉,避免有人偷袭。

「这是吸引他们注意的谢礼。」

「我没理由收下……」

「不对。是给那位小姑娘……明白么?」

男人爽朗地笑道。

双叶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也点头,只要他敢轻举妄动就斩了他。双叶一溜烟地取回木牌。从旁人眼中看来,这三人似乎联手,因此没人打算攻击他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名看似孱弱的人成为众人饵食。

「先走一步了。」

「为什么要给我?」

双叶问道,男人顿时停下脚步。

「有三块就够了,至少现在够用。」

只要包含自己的份在内有了三点,就能通过第一关口天龙寺,以及第二关口关宿。不过最后终究得收集到三十点。想到这,愁二郎才察觉一件事。

「带太多木牌只会惹祸上身……」

「没错。」

槐说过,中途会告知其他人的点数。若在起始阶段拿了太多木牌,就必定会出现试图一口气抢夺点数的人。手上点数不多不少,反倒能免于成为标的。

「而且要跟你打,一点实在不合算。」

男人豪爽地笑说。他从刚才手就没有离开腰际胴乱,看来双方都没有放下戒心。

「双叶,我们走。」

打从刚才,前往总门的路上就有七、八人展开乱斗。随着众人改变场地战斗,前路也逐渐开阔。

「谢谢!你叫———」

双叶被愁二郎牵着手奔驰时,回头问道。

「响阵。」

「我是双叶。」

「好好努力啊,双叶。」

愁二郎也转头瞥了一眼。

这个名唤响阵的男人没打算追赶过来,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此时响阵身后杀出一个男人袭击他。霎时之间,响阵的身体忽然变得朦胧不清,下一刻,他已夺走对手的刀,刺入敌人侧腹。如此迅速的手法,实在令人生畏。

———有好几人。

就如响阵一般,显然是大放异彩的高手。得避免与这些人撞上。即使响阵避免与我交手,不代表其他人也抱持相同想法。

两人穿过笔直的石阶,终于看到总门。这一带也早就被卷入战火之中。

「一口气冲过去。行吗?」

「嗯……」

双叶开始喘不过气。

而愁二郎希望在众人被眼前敌人吸引注意时,一鼓作气越过总门。有个短兵相接遭对手撞开的男人,脚步踉跄地背对两人走来,愁二郎狠踹他的背部,再次快步向前。而被愁二郎踹回去的男人,正面中剑发出惨叫。愁二郎一面感受双叶的手握得更用力,一面驱使双脚前行。

「愁二郎大哥,那边!」

有四个男人在路旁。这几人与其说是现场决定合作,更像是一同前来参加。男人们团团围住一名年约七十岁的老者,且步步逼近。

「别管他。」

「可是,得去帮他!」

双叶试图把手甩开,但愁二郎却紧抓不放。

「不对,那人———」

愁二郎话还没说完,围绕老者的男人中,有两人的头部同时歪斜,而歪斜没有停止,头部就这么和身体分家,落到地上发出低沉的撞击声。剩下两人看着地上滚动的首级,吓到说不出话,随后表情因恐惧而扭曲,放声大叫。

「咦……」

「那老头有两下子。我们走。」

双叶顿时身体僵住,愁二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还有两点,留下。」

老翁嘀咕了一声。空中骤然留下一道彷佛月光定型般的轨迹,其中一人的喉咙便裂开,接着他又顺势刺穿另一人的心脏。老者迅速把刀抽出,路过化为死尸的男人,朝两人走去,他两眼眯成一线,直盯着愁二郎。

「你想抢走老夫的木牌吗?」

「不,那些是你的。」

「嗯……不如一口气凑足七点吧。」

老翁手指抚过嘴角的深沉纹路,悠悠地说道,好似在进行茶余饭后的闲聊。手上沾的血沫,在他颊上留下一道红线。

愁二郎迅速迈出左脚,压低身子。老翁顿时嘴角上扬,浮现诡异笑容。

「这可不成。别说一两根指头了,说不定得赔上一只手呢。」

「不赶紧拿那些木牌吗?当心有人抢夺。」

愁二郎将双叶往后推,同时慢慢地退后。

「嗯,就这么办。」

老者似乎失去兴致,转身以刀尖勾起木牌。两人见他无意交战,便再次奔向总门。

「没想到他武艺如此高强。」

「这里全是怪物啊。」

不论是响阵,或是那名老者,身手都远远超越了常人。而出手保护槐的男人也一样。

———而且那家伙也在。

在槐说话时,愁二郎在最前排角落发现一位熟人。当时对方也察觉到他,因此两人视线交会。而愁二郎十分清楚那男人的实力。

背后传来连绵不绝的金属碰撞声,彷佛是数十只小鸟啼鸣。

总门底下有十个蒙面人,看似是槐的手下。其中也有人手持长枪。就身法来看,每一人都是高手。

若想离开寺庙,他们会逐一确认手中木牌。

「不要!放我出去———」

这人八成是没拿到木牌想要脱身,想当然耳,对方不理不睬。尽管男人不顾一切试图逃出生天,最终却遭蒙面人的长枪从背后贯穿。

愁二郎俩想离开时,蒙面人也抵挡在前。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接过双叶递交的一块木牌。

两人将挂在颈上以外的木牌给蒙面人看。

「很好。」

对方便让开道路。

「一路顺风。」

男人以布掩面,但似乎面露微笑。愁二郎迅速越过总门,不加思索地往右走去。

想要顺着东海道前往东京,就必须跨越洛中(注22:京都市区。)。沿着桂川向东行,经由帷子之辻进入洛中乃是最短路径,相信大多数人都会走这条路。不过路途中可能遭到埋伏,或者被人从后方追上。

因此愁二郎决定反其道而行,先一度横渡桂川,从松尾神社附近南下,接着再次渡河前往洛中。如果发生像刚才那样的混战,而且来者武艺高强的话,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够保护双叶。



「等等我!别把我独自留下!」

说话者是事发之前找愁二郎搭话的男人,旧加贺藩士立川孝右卫门。他额头汗如雨下,颊上流血,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不许靠近。」

愁二郎沉声警告。能够离开天龙寺,表示孝右卫门也夺走了某人的木牌。

「我、我没杀人。我是从同归于尽的人手中拿走木牌……」

孝右卫门拼了命地解释。说是有两人在他眼前厮杀,双方刀刃几乎砍中彼此,同时断了气。他好不容易从其中一人脖子扯下木牌,才终于逃到这里。

「你以为我会信吗?」

「这次我勉强苟活……在这之后,我不认为靠自己能够逃出生天。求求你了,带我一起走……求求你。」

孝右卫门不停鞠躬恳求。尽管愁二郎打算无视他继续前进,双叶却裹足不前,抬头看向愁二郎。

「愁二郎大哥……」

无数思绪闪过愁二郎脑中。自己和双叶对彼此一无所知,因此双叶认为孝右卫门和自己同一类人也不足为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愁二郎暗暗思忖后说:

「好吧。」

得到愁二郎许可后,孝右卫门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感激不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别停下脚步。」

愁二郎下腭微微后收。又有一道黑影从总门窜出。黑影往左方绕去,不过接下来可能会往这来。若是如此,便无法避免交战。

「你先走。已经离开寺庙的人,可能埋伏在前方。」

或许走这条路的人较少,但无法笃定是否有其他人将计就计,因此不可掉以轻心。

「为何———」

「你总不会叫双叶……一个女孩走在前头吧。」

愁二郎说,孝右卫门才勉为其难答应。

「我要防备偷袭。能自己走吗?」

愁二郎问道,双叶点了点头。

前头是孝右卫门,愁二郎则跟在他几步之后,而双叶紧跟在愁二郎身后,三人快步行进。

走了一阵,便看到桂川。月亮映照水面,散发出暗沉银光。接着一行人看到著名的渡月桥。穿越这座桥时,不光是愁二郎,就连在天龙寺境内的任何人,都没想到事态会演变至此。走近桥时,孝右卫门失魂落魄地说。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清楚,会花大钱引诱我们,肯定是有什么打算。」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孝右卫门嘶吼道。

「我也不清楚。」

「干脆众人合力打倒他们———」

「不可能。」

愁二郎会这么想有三个理由。

一来是固守在槐身旁的那群男人全是练家子。其中斩杀安藤的男人更是超群出众。现在的自己与他交手,胜算也是微乎其微。更何况可能有其他同样老练的高手。

二来,包含广发报纸在内,这群人能够筹划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一定是有大人物在背后指使。槐只是一颗棋子,杀了他也无法息事宁人。

至于最后一点。

「不会有人加入的。」

愁二郎低声说。

聚集在此的,全是渴望金钱,眼神如豺狼饿虎之人。正因为违逆举办者就拿不到钱,众人才只能选择参加槐口中的「骨毒」。

愁二郎等人说着,便走到了渡月桥的正中央。

「说得也对……呜!」

孝右卫门忽然驻足蹲下。

「怎么了。」

「刚才腹部被踢中……」

「你不要紧吧!?」

愁二郎伸手拦下打算跑过去的双叶,接着走到孝右卫门身旁问道。

「疼吗?」

「有些……马上就会好!」

孝右卫门咆哮道,一道闪光划过愁二郎眼前。孝右卫门蹲低扭身,拔刀挥去,但那张参杂疯狂和自信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因为愁二郎也在刹那之间抽刀,接下他的拔刀斩。

「不出所料。」

「不可能———」

孝右卫门心中的震惊全都写在脸上,把他诱到这个距离竟然还会失手,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愁二郎将刀弹开,孝右卫门便惊慌求饶道。

「慢、慢着!我只是一时错乱!」

孝右卫门脸上挂着假笑,视线瞥向别处。他正看向双叶。此人心中在盘算什么,愁二郎简直瞭若指掌,因此一股怒意油然而生。

「双叶,仔细看着。」

愁二郎也用眼角看着双叶。她看似十分困惑,不知如何解读眼前状况。这就是让孝右卫门加入的另一个理由,愁二郎打从一开始就料到会演变至此。纵使担忧之事成真,他也必须教导双叶,最需提防的是什么。

「愁二郎大哥……」

孝右卫门一个箭步,冲向开口说话的双叶。愁二郎挥下利刃,动作有如行云流水,彷佛夜风推波助澜。

「呜……」

孝右卫门抛下刀,双手压住颈项,指缝间慢慢溢出鲜血,转眼间便沾染整只手。

孝右卫门踉踉跄跄地后退,靠在栏杆上。愁二郎一语不发,逐步逼近,此时孝右卫门忽然双眼圆睁,高举双手扑了过去,愁二郎则是挥出左手,一个掌底击打对手下腭。

「我不清楚你是怎么看我……但我非善类。」

愁二郎对着眼神带有死亡污浊的孝右卫门,和震惊不已的双叶说。

「已经够了———」

双叶制止道。孝右卫门趁愁二郎注意被她吸引的那一瞬间,向后一跃逃生。然而用力过猛,使他直接飞越栏杆,头下脚上落入河中。

扑通一声,夜晚河面浮现涟漪。此后,孝右卫门再也没有浮上来。尽管愁二郎想要潜入水中,从尸首上取走木牌,不过为避免引人注目只好作罢,他收刀入鞘,慢慢转过身。

「双叶,下定决心。若想活下去……」

愁二郎瞧见双叶眼中泛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便将剩下的话吞回去。双叶并不笨,不必说她也明白,只是状况来得太快,她的思绪仍跟不上。

愁二郎向前踏出一步,双叶便微微向后缩。于是愁二郎停下脚步,不再靠近。

顷刻间,两人之间产生了无言的隔阂,埋没在潺潺河水声中。双叶紧咬下唇,露出坚定的眼神,朝愁二郎走去。

愁二郎默不作声,双叶也一语不发。这是一场漫长的旅程,这么说不单是指东海道的路程遥远,甚至让人认为,东京是个远在天边的地方。

愁二郎和双叶走过渡月桥后继续迈步,直到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两人渡桥东进,越过西院抵达大宫、乌丸时,才终于缓下脚步,这时愁二郎说。

「在这待到早上,我知道哪能借宿。」

「我还能走。」

对双叶来说,八成是想尽早远离发生惨剧的地点,可惜她是难偿所愿。只要虎狼们的目的地也是东京,那么惨剧便将穷追不舍,至死方休。

「还是得休息。」

「可能会有人伏击。」

「我心知肚明。」

走到这的途中,愁二郎一面预想「骨毒」中可能会发生的事。

首先,早点赶路确实是上策。一来是前方来敌较少,二来能如双叶所说的一样,减少遭人伏击的危险。然而,并不是单纯赶路就行,没有抢夺木牌也无法通过关口。而赶在最前头的那些人,肯定会展开激烈恶战。

反之,也能选择走在最后方。这么做的好处是能够避免受到背后袭击。但设想到最糟的状况,有可能找不到对手抢夺木牌,导致无法通过关口。如此一来,就等同于失去资格。根据槐的说词,实在无法保证失去资格的人能够平安回家。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趁现在多休息。」

要前往东京并不断与人争斗,路途上还得当心旁人跟警察。若是被抓,就肯定会失去资格。因此即使非战不可,比起显眼的白天,不如趁夜深人静时出手。除此之外,最好是选在人烟稀少的闲散街道或是小路,而非耳目众多的宿场。

从此处到东京的路程上,可说是没有地方的人比洛中来得更多。纵使是深夜,只要发出惨叫,邻人就会出来探个究竟,也肯定会有人通报警察。换言之,能够趁着在京都时休养生息,避免无益之战,并仔细打算今后的事。

「而且,我也想问问你的事。」

愁二郎说,而双叶点了点头。

虽说是情势所逼才一路带她过来,但除了双叶似乎是为了她娘前来参加之外,愁二郎对她一无所知。

从高仓通稍微往上走去,有一间名叫「蓟屋」的小旅店。愁二郎一面提高警觉,一面敲了敲蓟屋的门。没一会,就感觉门后有人。可能误以为他俩是盗匪之辈吧。

自年号改为明治后,万象更新,世间局势却变化不大。不如说有新选组等组织维持秩序时,治安还比现在好些。

「我来自鞍马。」

愁二郎对里面的人说,门内便发出了拉开门闩的声音。

「鞍马?不是岚山吗……」

「这样就好。」

双叶愣愣地问道,这时门忽然开启。碰巧里面站的不是下人,正是愁二郎想找的对象,这才终于让他安心。

「嵯、嵯峨大人!?」

愁二郎竖起指头抵着嘴,示意要他别张扬。

「不好意思,弥兵卫。」

「真没想到会是您……都几年没见啦。」

自御一新以来,两人就从未见面,恐怕睽违了十一年。当时愁二郎经常光顾这间蓟屋。前往天龙寺时,听附近的人说蓟屋还在,老板也很硬朗,可他却没打算上门拜访。

弥兵卫见愁二郎左右张望,便察觉到事有蹊跷,神情转眼间变得精悍。

「请进。」

「感谢。」

愁二郎先让双叶进门,才跟着进去。

「看上去……不像掳人啊。」

弥兵卫把门关好后轻声说。他的京都口音还是一如既往。

「对,并不是。」

「请上二楼。」

弥兵卫带两人进到二楼尽头的房间。目前似乎只有一组房客,是因工作来这住宿,已经待了三天左右,看来和「骨毒」无关。

「肚子饿吧?晚点我把女中(注23:旅馆、料亭的女侍者。)叫醒给您准备餐食。」

「让你费心了。」

「有人追捕您是么……?」

弥兵卫铺着床垫,一面问道。

「差不多。」

「果不其然。当您来到这儿,我就料到了。」

十三年前,愁二郎待在洛中时,就是在这个蓟屋住了两年左右。

「详情我不能说。」

槐说过绝不可泄漏出去。愁二郎除了怕因此失去资格外,更担心给弥兵卫添麻烦。

「无妨,咱们老早以前就是这样。您先休息吧,饭菜备妥我再知会。」

弥兵卫微笑说,随即走出房间。这景色已经睽违十一年了,不禁让愁二郎感受到飞越时光的错觉。

「好了……想睡吗?」

双叶的眼皮渐渐下沉,看来是一放心,睡意便涌了上来。

「没关系。我也想谈谈。」

愁二郎见双叶暗地掐住自个儿大腿,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那么,先给我看看木牌吧?我是百八。」

愁二郎从怀里取出木牌给她看。

「好,我是百二十。」

「原来如此。」

两人看向夺来的两块木牌。愁二郎在天龙寺抢到的木牌是「七十六」,响阵给的木牌则是刻着「二百三十五」。看来槐所言非虚,每块木牌的号码都不相同。正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令人难以理解,两人才想逐一确认手中情报。

「好了,你是从哪来的?」

愁二郎将木牌收进怀里问道。

「小女子是从丹波……龟冈来的。」

双叶正襟危坐,严肃地说。

「龟冈……是龟山啊。」

愁二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是有原因的。丹波的龟山,为避免与伊势的同名地区混同,于是在明治二年改名为龟冈。这时愁二郎早已离开京都,才不熟悉这个名字。

「是,家父是旧龟山藩士香山荣太郎。」

说到龟山藩,就是形原松名家五万石(注24:俸禄单位,一石大约是一四○至一五○公斤的米。)的家臣。龟山藩的佐幕色彩较为浓烈,不过幕府军在鸟羽伏见之战败北后,便屈服于新政府军的压力,后续也乖乖参与了新政府军的东征。

龟山藩有个名为天道流的知名流派,乃是战国时期斋藤传鬼房所开创的天流分支流派,除剑术之外,还有小太刀术、二刀短刀术、剃刀术、锁镰术、杖术等等技艺。双叶的爹荣太郎,正是天道流的其中一名武艺指南役(注25:教导武艺之人的职称。)。

「学的是天道流短剑术吗?」

弥兵卫离开后,双叶便从怀里取出短剑,放在枕边。

「是,小女子向家父学的。」

御一新后,龟山藩改名为龟冈县,武士成为了士族。然而,并非所有士族都能求得一官半职。听说荣太郎遭人轻蔑,说他是个只懂过时武术的男人,因此被排除在县官职之外。

荣太郎只从旧主那得到微薄的金钱,拿来买了块田,与妻子和年幼的双叶一同归农。起初凡事都不习惯,种田也诸事不顺。

「不过前年,家父终于当上官差。」

他当上巡查,和死于天龙寺的安藤一样是名警察。除了终于能够脱离贫困之外,还能报效国家,听说荣太郎当时简直乐上天了。双叶和她娘看着荣太郎那副模样,也感到十分开心。

「为何如此突然……」

愁二郎讶异道。即使只是区区巡查,官差的职缺也非常少,而且多的是人为了当官而行贿,各地都有富有人家会花钱为次男、三男谋求官职。他不认为香月家能拿出钱来贿赂,就双叶的说词听来,荣太郎应该也对此等行径感到不齿。

「你爹现在身在何方?」

愁二郎一问,双叶的表情便蒙上一层阴影。

「在去年……过世了。」

「西南战争吗?」

「是的。」

愁二郎这才终于明白。就在去年,旧萨摩藩士推举西乡隆盛为大将,引发大规模叛乱。当时明治政府从平民中征兵,并调遣民兵前往平乱。政府认为刀剑只是过去的遗物,枪炮才是时代中心,只要学会用法,即使是民兵也能轻易镇压叛乱军。

然而他们的预测彻底落空。初次接受实战洗礼的民兵,被面对枪炮仍无所畏惧,决死突击的士族吓破了胆,不只射击失准,甚至有人抛下枪枝,落荒而逃。

发现事态严重的政府军,决定从几乎全是士族出身的警察组织中,选出剑术优异之人。这些人被命名为警视队,并被指派去护卫平民枪兵,与敌方的突击队展开激烈交战。这样的景象,就恍如在歌颂文明开化的时代,出现了战国的亡魂。武士,以及武士刀,在这场战役绽放了最后一丝光芒。

警视队大多数人都隶属于东京警视本署,但由于其性质特殊,其实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凑齐人数,当时甚至下令地方警察组织推举通晓武艺的人才。因此龟冈县也有两人受到引荐。而其中一人———

「正是家父。」

双叶平静地说。

荣太郎的武艺在警视队中也是出类拔萃,听说在战场上大显身手。除此之外,他对平民士兵也一视同仁,时时刻刻温柔地激励他们,因此受到众人喜爱。

然而荣太郎的死,只发生在那么一瞬间。在某个战场上,反叛军出现一名锐不可当的剑士。那名剑士身手非比寻常,一眨眼就杀死了好几名警视队同侪。

敌方剑士发出怪声冲向枪兵。从平民中征召的枪兵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就好比是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动弹不得。这时,荣太郎决定挺身保护战友,与那名剑士正面交战。

不过,敌人猛烈的一击把他的刀打断,凶刃直接劈中头颅,使他当场丧命。平时受到荣太郎关爱的士兵,特地跑到龟冈告知此事。另一方面,明治政府———

「只送了一张纸来。」

政府似乎只寄了一张战死通知。别说是荣太郎的遗骨了,就连遗发都没有,而县厅仅支付了微乎其微的慰问金。失去家中支柱的香月家,转眼间变得贫困。尽管家里还有家父当上巡查前买的一块狭小田地,但少了男丁,根本无法正常种稻。家母因家父去世而灰心丧气,紧接着又病倒了。

「这是十五天前的事。」

愁二郎脑中最先闪过的,是现在席卷这个国家的疾病。

「虎狼痢吗?」

「是……」

这是一个由海外传来的病,西洋人称之为霍乱(Cholera)。在这国家因患病者一转眼就死掉了,所以有此称呼。

这疾病第一次流行是在文政年间,已经是距今五十年以上的事了。这个虎狼痢在进入明治之后也发生过几次流行,其中属去年秋天最为凶猛。到了今年夏天才逐渐趋缓,但又慢慢传播开来。大家都说照这状况下去,今年秋天可能会跟去年,不,会比去年夺走更多人命。

「虎狼痢这个病十分危险,不过有方法可救。」

愁二郎比别人更熟悉这个疾病。从幕末时期,就开始出现了少许女大夫,数量跟男人相比,大概是一千中有一人。而愁二郎的妻子就是罕见的女大夫。

「是,小女子听大夫说过。要不停喝混入盐跟砂糖的水……」

「没错,最好是从早喝到晚。至于饭食最多只能喝米粥。」

即使这么做,也无法保证能够得救。只是不停喝这个水,就能使得救机会提升数倍。

「小女子把农田卖掉,将钱全拿去换砂糖、盐、米,仍是完全不够。」

「是啊,现在价格高到令人哑口无言。」

自去年的西南战争后,物价就出现了前所未见的高涨。而砂糖和盐能治虎狼痢这消息逐渐传开,便开始有人抢购,价格还永无止境地上涨。和三年前相比,米价涨了五倍,盐价涨了十倍,而砂糖甚至涨到将近二十倍。

「家中已经没钱了……再过一个多月,砂糖跟盐就要见底。」

虎狼痢的恐怖之处,就是即使跨越了一个月的生死关头,只要掉以轻心,病情就会转眼间恶化至死。愁二郎看过许多人一放心就减少砂糖和盐的用量,结果转眼间就离世了。

她家把田卖了,也没人愿意借钱,假使撑过恶疾,母女俩也只能等着一块饿死。

「所以你才前来参加。」

「是……今年年初,小女子从来到龟冈的商人那打听到,有人在京都发这个报纸。」

「京都也有?」

这下就愁二郎所知,东京、金泽、京都都有人在发「丰国新闻」。说不定所有大町都有人在发。

「愁二郎大哥又是为何……?」

双叶怯生生地问道。

「我也一样。」

「虎狼痢?」

「是啊,妻子和孩子。」

双叶稍微吃了一惊。虎狼痢传播速度极快,听说现在日本每五人就有一人罹患。也许被这恐怖疾病逼来参加的人不在少数。

「但我还有其他非救不可的人。」

「多少呢?」

「非常多。四十九人。」

「这么多……」

「我岳丈是名大夫,因此妻子也通晓医术。御一新后,她成了神奈川县府中罕见的女大夫。」

愁二郎居住的府中,也因为虎狼痢死了不少人。他妻子不但免费看病,还跟愁二郎商量要花私财帮人治病。

愁二郎二话不说便点头,于是两人开始照顾村落的人们,不过积蓄在转眼间就花个精光,就在得想法子筹钱的时候,妻子跟孩子也感染虎狼痢病倒了。

「虽然众人都说优先给小孩治病……但没了钱,一切都完了。」

「几岁了?」

「七岁男孩。双叶几岁?」

「小女子十二岁。」

愁二郎挤出微笑说。

「这么毕恭毕敬的让人喘不过气,照先前那样就好。」

双叶自幼在农村长大,平时都和农民孩子玩在一块,说话方式才会变成先前那个样子吧。或许是在这种正式场合,她才忽然记起爹娘的教诲。

「嗯……我知道了。」

「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我先思考今后该如何打算。你先睡。」

他努下巴示意,双叶便钻入被窝。

愁二郎抱着刀,倚靠墙边坐着。未来一个月恐怕都得这么睡吧,即使是在蓟屋也无法掉以轻心。

手中木牌有在天龙寺夺得的,以及名为响阵的男人给的两块。而通过第二关口关宿得拿到三点。即使这两块给了双叶,要让愁二郎过关还缺两点,他得想办法拿到点数,也就是说———

得杀一个人。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除了已在天龙寺取得三分的人,其他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别人手上的木牌吧。在这之后,想找出敌人也会变得相当困难。

———铃鹿峠特别危险。

预计先走东海道的人,会在关宿前埋伏。那一带都是险峻的山路,且参加者无一例外都得通过,可说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根据双叶的说词推测,她似乎没有多少盘缠,而自己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因此未来旅途必须得露宿,这会使得两人的处境更加危险。

愁二郎想到这,也睡意渐浓,打了个呵欠。这时他想起仍未熄灭烛台的火,于是起身吹熄。

本以为室内将被黑暗笼罩,天空却泛出一片鱼肚白,使得拉门纸上略带泛蓝的白光。

听说虎之门工部大学校,从两个月前开始弧光灯的实验。那玩意似乎不用火,就能发出烛火好几倍的亮光,而西洋已将那东西拿来实际运用。终有一天,这个国家也会引进。届时烛台这东西,可能就会从世上消失吧。

时代变迁快到让人眼花撩乱。去年西南战争有许多士族命丧于枪械之下。武士也被烙上无用烙印,忽然从这世上消失。在这样的世道,竟然叫我们使用与时代背道而驰的武术战斗。就宛如武神命令我们,要在消逝前绽放最后的光芒。愁二郎茫然地望着发出微光的拉门,心中默默思忖。

———还剩,一百二十九人。







第一卷

天之卷 贰之章 怀疑之锁








睡了两个小时后,愁二郎感觉到他人的气息,旋即换成单膝跪坐。紧接着走廊传来了跫音。

「弥兵卫吗?」

「是,能开门么?」

愁二郎低声问道,对方立刻答覆。

「好。」

拉门和缓地开启。门外站的正是弥兵卫。

「饭菜准备好了。」

「感激不尽。」

「那位小姑娘还……」

双叶仍发出微弱的呼吸声入睡。

「让她多歇一会。」

弥兵卫进房关上拉门,接着屈膝正对着愁二郎跪坐。

「嵯峨大人……我不会问您来龙去脉,都这个年头了,莫非您仍在做老本行?」

「不,没做了。现在比较接近被人追赶。」

「虽然五年前就禁止寻仇了,不过现在仍经常听说这类事情发生。」

这是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颁布的法令。政府研究西洋各国文明,迅速铲除过去「野蛮」的陋俗,而寻仇正是其中一项,但至今仍旧有人抱持以身试法的觉悟报仇雪恨。

「是啊。」

由于无法告知弥兵卫详情,只好含糊带过。

「那么说些其他事吧?您没去当官么?凭嵯峨大人的本事……」

愁二郎摇头苦笑说。

「是有人引荐我去当逻卒,但我回绝了。」

「这是为何?」

「我不想再握刀了。我用刀已成装饰,未来是枪炮的时代这理由婉拒对方。」

「拒绝这事是正确决定。哪怕去年的西南战争,武士刀又再次于战场大放异彩。」

这件事被报纸大肆报导,所以连弥兵卫也曾听说过。

「然而,武士刀的时代也将告终了。」

频繁发生的士族叛乱,在西南战争后再也没发生过了。武士刀就跟烛台一样,只是在时代的尾声绽放出死前的光辉。

「不过嵯峨大人现在……」

弥兵卫看向放在一旁的武士刀。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再度握起这东西。」

「我给您准备白布。」

如今颁布了废刀令,姑且不论在乡下,若是佩刀在城镇走来走去,铁定会引来警察。故此非得用白布包住。

———这下麻烦了。

和愁二郎一样使刀的参加者,肯定也在苦恼相同的事。而用枪或剃刀等长兵器就更麻烦了。反过来说,和双叶一样使用短剑,或使暗器的人在这方面则比较有利。

「晚点我连同饭菜一块拿来。」

「我会叫醒她。」

弥兵卫一离席,愁二郎便对着双叶喊。

「双叶,醒醒。」

「嗯。」

没一会,双叶就从被窝起来,迅速整理仪容。看她的背影,似乎欲言又止,于是愁二郎问道。

「怎么了?」

「愁二郎大哥曾是武士?」

双叶没停下手问道。

「你听见了吗?」

「抱歉。我无意偷听。」

「无妨,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被邀去当逻卒……意思是新政府的……」

「嗯,当时我受土佐那边的人关照,跟浪人(注26:江户中期之后将牢人亦称为浪人,指无主无俸的非正规武士。)没两样。」

在那个年代,萨长土(注27:指萨摩、长州、土佐等勤皇三藩。)诸藩雇用各地的脱藩浪人,作为扭转维新局势的尖兵所用。而愁二郎因某些缘由受雇于土佐藩。

外头传来了微弱跫声,愁二郎眼角余光捕捉到在拉门外摇曳的影子。本以为是受弥兵卫差使的下人,但手中似乎没拿膳食。

「我是四课的人,要查验行李。」

这人和死于天龙寺的安藤相同,是府县厅的四课。也就是警察。

愁二郎使了个眼色,双叶急忙将短剑藏在折好的床被底下。不过这么做实在是无用之举,如果外头的真是警察,那别说是床被,就算把叠席掀了也不足为奇。所谓的废刀令,是禁止走在外头时将刀佩在腰际,持有刀剑并不违反法令。那么即使会让询问变得更严厉,不如直接告知对方自己有带刀还比较好。

「请进。」

拉门一打开,便看见外头站着一个男人。此人方脸浓眉,肤色看似几经日晒,散发出精悍氛围。不对劲的是,他分明自称警察,却没有穿制服,而是身穿和服。

「你真是四课?」

愁二郎低声问,男人从怀里拿出一张似是证明文件的纸张。

「我是三重县厅第四课。」

这纸上的确盖有三重县令证明是四课的印章,上头记载的名字是尾鹫孙太郎。

「三重县四课为何在此?」

「我来京都府出差住在这。深夜回到这里,怀疑有可疑分子,因此前来盘查。」

怪不得弥兵卫人在,他也能进到这里。看来另一名住宿客就是这个名为尾鹫的人了。

「我带着刀。」

「哦,在这颁布废刀令的年头还带刀。」

「带刀并不犯罪吧,我是来取家父的遗物。」

愁二郎虚实交错地答道。

「刀先给我吧。没事,我不是要抢。只是在询问期间保管。」

旅程才刚开始,若是与警察起冲突遭到通缉就麻烦了。愁二郎只好乖乖把刀交给对方。

尾鹫把刀放在走廊,再次回到房里。

「好了……报上名字。」

「嵯峨愁二郎。」

「原来如此,她呢?」

尾鹫转头,朝蹲在房间角落的双叶问道。

「双叶。」

「姓什么?」

「香月。」

「明白了。我要搜嵯峨阁下的身,转身背对着我。」

为防对手抵抗,要人背对是警察的惯用手法。愁二郎往双叶那走了三步,看似是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

「那么……」

尾鹫也走了一步、两步,当他走到第三步时,双叶眼睛睁大。

「愁二郎大———」

这时愁二郎蹲低,身体如陀螺般回旋。尾鹫手上握着刃长一尺三寸的出鞘小太刀。他右手抓住尾鹫手肘,扭转身躯以左脚扫腿。本以为尾鹫会仰天倒地,他却后倒护身,旋即弹起。

而愁二郎在刚才回转时,左手便伸入床被底下,抓起双叶的短剑迅速出鞘,接下尾鹫的三连斩击。

「可恶……叫得比我意料中还快。」

「早在那之前就发现了。常态而言,应当会认为她是女儿才对,你却问双叶的姓,表示你知道我俩并非父女,也就是在天龙寺见过我们。」

愁二郎边说,边挡在双叶面前。这时走廊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目睹这画面的弥兵卫顿时惊呼。

「这、这究竟是———」

「弥兵卫!」

尾鹫扑向试图转身逃跑的弥兵卫,以手架住颈项。

「不许动!」

尽管愁二郎早已展开行动,却逼不得已只能驻足。

「你们似乎认识啊……要是不希望这人丧命,就把剑扔掉。」

尾鹫左手勒住弥兵卫,右手的小太刀抵着他脖子。

「别管我……」

弥兵卫面红耳赤地挤出这句话。

「住口!」

尾鹫吼道,楼下仆人似乎也察觉异状,传来了阵阵奔走声。

「我知道了。」

愁二郎将短剑置于叠席上。

「木牌交出来。」

尾鹫的浓眉上扬,露出凶狠神情说。

「嵯峨大人……」

弥兵卫将滚到脚边的刀踢向愁二郎。

「喂!老板,你想死是吧———」

愁二郎压低身子向前疾驰,抓住滑向自己的刀,瞬间与尾鹫拉近距离。尾鹫大吃一惊,高高举起右手。下一瞬,愁二郎往后跃起,拔刀出鞘,银光迸发,惨叫响彻屋内。

愁二郎在空中拔刀,斩下尾鹫的右手。紧握小太刀不放的右手落在叠席,鲜血直流。

「看我勒死———」

「别动。」

愁二郎看着弥兵卫的眼睛说,同时往斜前方跳去。这时他已反手拿刀,刀刃越过弥兵卫,深深刺入尾鹫脖子。

「好……身手……」

尾鹫口中涌出血泡,呻吟道。弥兵卫往前逃跑的同时,愁二郎将刀拔出,把尾鹫推倒在地。颈项血流如注,走廊顿时化作血海。

「这人……究竟是谁?」

弥兵卫按着喉咙咳嗽,一边说。

「他说是三重县的四课。」

「真没想到,警察会做出这种事———」

愁二郎拉开尾鹫衣襟,上面挂着写上「十五」的木牌,随即用力将绳子扯断。看起来身上似乎没带其他木牌。

「可能是冒用身份,能看看他房间吗?」

弥兵卫点了点头,并带他进入尾鹫房间。

「双叶,过来。」

这人或许没有同伴,但为避免遭受袭击,两人最好寸步不离。

「嵯峨大人,我去找下人。」

「有劳了。」

弥兵卫下楼跟仆人们解释,而愁二郎翻开尾鹫的行李。

「这人……真是警察吗?」

行李中翻出巡查制服,在壁橱里还找出被布包好的军刀。看来尾鹫不是为了奖金才特地从三重跑来,就是跟安藤一样为了搜查而潜入。不论目的为何,根据尾鹫的行动来看,他肯定是积极参与「骨毒」。剩下的木牌或许是放在行李中,正当愁二郎把手伸向行李时———

「嵯峨大人!」

弥兵卫慌慌张张地上楼,手里还抓着白布。

「方才下人跑去叫外头的人报警,您尽快动身。」

「明白了,不过弥兵卫……」

「我会说是客人起了争执。来,快点。」

愁二郎只好打消搜索木牌的念头,接过白布,和双叶回房收拾行囊。

「我吩咐过下人别离开厨房,您快从后门脱身。」

睁开眼睛断气的尾鹫,就倒在弥兵卫脚边。尽管弥兵卫只是一介旅店老板,但终究是活过幕末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因此胆量过人。反观双叶则是单眼闭上,不去看地上死尸。愁二郎越过化为尸首的尾鹫,一面拿白布缠住刀,一面跟在弥兵卫身后。一行人下了楼梯,朝后门走去。

「嵯峨大人,请收下。」

愁二郎走到外头时,弥兵卫从怀里取出钱包交给他。

「是我害你牵扯进来———」

「您还记得么?壬生狼拿东西砸小女的事。」

厌恶新选组的人,会揶揄他们为壬生狼。当时几名新选组的下等队员在蓟屋吃酒,还强迫弥兵卫的女儿斟酒。弥兵卫拒绝后,那群人不只殴打弥兵卫,还对他女儿动粗,拿打破的盘子扔她,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极大的伤痕。最后是愁二郎插手,将这群人教训一顿,这就是愁二郎和弥兵卫认识的经过。

愁二郎是在这段因缘际会下才结识土佐藩,并请求蓟屋暗中协助。因此弥兵卫知道愁二郎的身份,还藏匿他无数次。

「小女在御一新后觅得了良缘。」

弥兵卫微笑说。

「哦,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甚至没法让您慢慢吃顿早饭,这些给您赔个不是。」

「抱歉……之后可能会有些来路不明的人上门,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您被卷进麻烦事了。」

「是我咎由自取,就跟当年一样……我很想说之后会回来跟你道谢,但我无法保证。」

愁二郎紧抿嘴唇说。

「请务必再次莅临小店,嵯峨刻舟是死不了的。」

「你又提那些陈年旧事……」

愁二郎苦笑道,而弥兵卫边注意后方边说。

「上了年纪自然会喜欢提往事。是时候有人要来了……请您多加保重。」

愁二郎用力点头,迈开步伐。他时不时确认双叶是否有紧紧跟着,并穿越如猫道般的窄巷。即使过了十一年,年号改成明治,这里的道路仍旧一成不变,到底是被称为千年之都的地方。对愁二郎而言,这一带就如同自家庭院一样熟悉。



愁二郎走在接近架设于鸭川的三条大桥处,才缓下脚步,环视四周。这里正是前往东京的东海道起点,才一大早就人来人往。

「好,只要越过这里就暂且不必担心。抱歉了,用了你的短剑。」

「没关系,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现在答谢还太早了。」

毕竟抵达东京之前,不知道得遇上多少次这样的危机。

「竟然连警察都参加了……」

双叶似乎仍为刚才的事大受打击。

「警察也分千百种,就跟新选组一样。」

「愁二郎大哥之前待在京都对吧。」

「嗯。」

两人继续早上的话题。小贩扛着一早采收的菜四处兜售。尽管世事变迁,这样的画面却和往日无异。或许自己所处的当下,从后世来看,就被夹在时代的中间也说不定。

「刻舟是指?」

「过去曾被这么称呼过。」

「故乡不是土佐吗?」

「不是。」

双叶接连不断地问道。这或许是因为双叶正处于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也可能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打发时间,抑或是仍未对自己解除戒心。

「是哪?」

双叶那双浑圆大眼直盯着愁二郎问道。

「不知道,从小我就待在京都。」

双叶露出惊讶的神情,愁二郎依旧左右张望,接着说。

「我是被捡回去的。」

这件事愁二郎已经好久没向他人提及了,包含妻子在内,知道此事的只有寥寥几人。至于为什么他会跟双叶提起呢,可能因为双叶和自己为了妻子一样,是为了受虎狼痢所苦的娘亲前来求财。即使她知道这事可能只是凭空捏造,但还是怀着一线希望来到此处。

而接下来两人将度过的,是一趟「杀戮之旅」。这件事彻底超越了愁二郎的预料,那么年仅十二岁的双叶,更是无从想像。

对愁二郎而言,自己已经无法抛下这个女孩了。如果双叶还畏惧自己的话,那不如将一切和盘托出来取得信任,这样才方便保护她。

「是我的剑术师傅把我捡回去。我和他一起生活,跟他学剑。」

听师傅说,愁二郎是从五条大桥桥边捡回来的,当时他尚在襁褓。由于身旁没有任何记载名字的事物,因此嵯峨这个姓跟愁二郎这个名,都是师傅起的。

「意思是从小住在道场吗?」

「不,是在鞍马的山上。」

在鞍马寺的北方深山里,有一块狭小的平地,该处有栋比小屋再大一点的房子,愁二郎就是在那长大的。

「肚子饿了,吃饭吧。」

愁二郎中断话题,微微一笑说。两人在蹴上这个地方漫步,走着走着在左手边瞧见金地院境内,门前有几间茶屋。

两人点了汤泡饭果腹,又拜托店家捏几个饭团在路上吃。

「愁二郎大哥是跟师傅两人生活吗?」

双叶停下筷子,抬眼问道。她或许是理解到这趟旅程无法相信任何人,才会在意愁二郎的生平。

「不,我有兄弟跟妹妹。大家的际遇都和我相似,因此没有血缘关系。」

「这样啊。我是独生女,一直希望有个弟弟或妹妹。」

包含愁二郎在内一共有八人。他们一起生活,一起向师傅学习武术。他们几乎全是孤儿,就连岁数都不清楚,因此是按先来后到排定长幼。

「所以我才叫愁二郎。」

「意思是排第二个对吧?」

「嗯,名字会依序加入数字,然后以京都地名随便取个名,我大概是在第五人发现这规则。」

「现在还有跟兄弟们见面吗?」

「扣除其中两人,已经十三年没见到面了。」

愁二郎叫茶屋的姑娘过来算帐,并从她手上接过用竹皮包住的两颗饭团,其中一颗交给双叶后,两人便离开茶屋。

接着从此处通过山科,越过逢坂关,就到了第一个宿场大津。愁二郎希望在今天之内抵达位于前方的草津宿。穿过山科时,两人几乎没有对话,爬上前往滋贺的坡道途中,双叶才突然想起先前的对话问道。

「见过面的那两人还好吗?」

愁二郎望着前方,继续赶路,隔了一段时间才答道。

「唯一的哥哥,赤池一贯在四年前死了。」

「这样啊……」

双叶陷入沉默,似是后悔提出这个问题。

「另一人是化野四藏,兄弟中就属他最有才华。」

「意思是他排名第四对吧?」

愁二郎微微点头,然后面向双叶说。

「他在天龙寺。」

「咦……」

「对方似乎也发现我了。」

「可是!如果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按道理说,能有九人进入东京,因此至少中途能够站在同一阵线。估计双叶是想说能够跟他合作吧。

「不可能,兄弟们全都恨我。见面一定会二话不说杀过来。」

说完这句话后,双叶便陷入沉默。

两人在和煦阳光下走着坡道。新绿点缀了道路两旁的树木,停在枝头上的云雀不时轻声鸟啭。若这是一场寻常的旅程,这么好的天气确实是使人雀跃。然而路过的行人一点头问好,愁二郎便会提高警觉。

越过峻岭,眼前便是开阔的琵琶湖。在阳光映照下,湖面闪闪发光,宛如撒上一层玻璃碎片。双叶小声感叹,脸上又瞬间蒙上一层阴影,再次默默赶路。愁二郎一面感受彷佛被湖面吸进去的错觉,一面下坡走向滋贺。



弥兵卫给的钱包里放了十圆这笔大钱,相当于官差两个月半的薪水。愁二郎不认为他的钱包时时刻刻都会放这么多钱,而揉皱的纸币阐述着,他是在那阵匆忙中把钱塞进钱包里。

总之这段时间都不必为住宿发愁了。两人在下午四点左右,抵达旧草津本阵(注28:江户时代后,本阵用来指专供武士、官吏宿泊的场所,亦称为「大旅笼屋」。)附近的一间旅店。两人商量好,旅途中将伪装成亲子,前往东京是为了参加亲戚婚礼。

「我还要拿到一点,才能通过关宿。」

一越过滋贺,马上就到关宿,估计有无数敌人在该处守株待兔,因此愁二郎希望能一口气通关。也就是说,他想在这一带拿到剩下的一点。

「没关系,我会跟着去。」

愁二郎心想,双叶果然聪明伶俐,一听就明白他想说什么。

「也只剩这个办法了。」

愁二郎打算在晚上拿到「一点」。因此这时双叶有一同行动跟留在旅店这两个选择,前者将伴随着危险。现在虽然是愁二郎一面保护她一面战斗,若是出现强者,他也没有十成把握能够保护她。但若是独自留在旅店,万一像蓟屋当时一样有敌人闯入,那就真的是一命呜呼了。

考虑到休息时间,他们大概只有五、六个小时能够抢夺木牌。就在两人取得共识,站起身时,忽然听见走廊传来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愁二郎旋即忆起在京都的惨痛记忆,立即解开缠刀的白布。双叶也单脚撑地,把手伸向短剑。

「坂田大人,方便打扰吗?」

是老板的声音。愁二郎在此用了坂田这个假名。

「怎么了。」

「有个男人来访,他自称是坂田大人的朋友。」

「朋友……叫什么名?」

「叫拓植大人。」

愁二郎不认识这样一号人物,于是询问特征,而老板如此答道。

这人有一对带双眼皮的浑圆大眼,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皮肤几经日晒,如皮革般乌黑,却有一口皓齿。

「认错人了。请他回去吧。」

「哦……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待老板远去之后,愁二郎才低声说。

「我去探个究竟,去去就回,你在这等着。我不会走太远,出了事就大叫。」

愁二郎不想把这事搁着,于是打算趁那男人离开时确认他的样貌。

「明白了,请务必小心。」

愁二郎起身把刀佩在腰间。即使被旅店的人撞见,只要拿想出去外头挥一挥刀当借口就好。就在愁二郎将视线从腰际抬起时,突然吓得屏住呼吸。双叶那头的拉门,竟然浮现出人影。

「双叶……」

愁二郎抓住双叶肩膀,将她拉到身后。双叶发现事态不对劲,也顿时大惊失色。这彷佛是蓟屋事件再次发生,而且对方连丁点步声都没发出,由此可见本事过人。

就在愁二郎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际佩刀时,拉门另一头却传来一阵轻佻的声音。

「说不认识我也太过分了罢。」

愁二郎认得这声音,尤其是这人的上方口音想忘都忘不掉。

「我要开门了,别突然砍过来啊。」

愁二郎默不作声,随即拉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的正是自称为响阵的男人。

「喂喂,你推刀出鞘做啥,好危险啊。」

响阵惊讶地举起双手。尽管嘴上这么说,响阵仍提防愁二郎随时杀过来,证据就是他的脚尖使力,随时准备向后跃起。

「找我做什么?」

「何必如此冷漠,都给你木牌了。」

愁二郎低声威吓,响阵则是傻笑回道。

「这是两回事,你跟踪我们?」

「我只是在宿场前瞧见你们。」

愁二郎不禁咬住下唇,自己的感觉竟然变得如此迟钝,还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

「不不,你已经够厉害了。我跟你足足拉开了两町的距离。正常来说十间(注29:一町约为一○九公尺。一间约为一·八公尺。)就够远了,毕竟这可是我的本行。」

「本行?」

「哦,感兴趣了么?先把那危险的玩意儿收起来罢。」

双方暂时拉开距离。只要对方上前一步,愁二郎就会使出居合斩,而响阵就是理解这点才会退后,盘腿坐在门槛处,接着他向愁二郎和双叶示意,两人才勉为其难坐下。

「你来做什么?」

「小姑娘,点凑齐了么?」

响阵笑笑地对着双叶说。

「还剩一点……」

「双叶。」

双叶说到一半便被愁二郎打断,毕竟让对方知道点数没有任何好处,不过响阵表现得和蔼可亲,也怪不得双叶会说溜嘴。

「还剩一点是罢。我能打开这个袋子么?」

他指向挂在腰际的皮袋。

「慢慢打开。」

「是。未免太过谨慎了罢。」

响阵叹了一口气,接着动作如牛般迟缓,从袋中取出某样东西。

「拿去,一点。」

他掌上拿的是木牌,上面写着百十二。

「连续两次……你有什么目的?」

「我说过现在只要三点就够了。」

初期抢到太多点数容易被当作目标,这点愁二郎也发现了。话虽如此,依响阵的实力来看,寻常对手就算是五人一起上,他也能全身而退。

「树大招风。试想若是我现在就拿到三十点,会做出什么事?」

响阵豪爽地笑说。

「会一口气冲往东京吧。」

「没错,途中也会有人出来碍事。」

「全部一共有二百九十二点,能有九人参加后半战,毋须硬是抢你木牌也行。」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人心并没有这么简单罢。若是让我抵达东京,就等于是放任三十点消失。其他对手可没有这么悠哉,甚至会出现想一次抢到三十点的家伙。」

响阵苦笑说,并用手指将木牌弹向双叶那。

愁二郎本以为这是出手的预兆,但响阵并没有其他举动。木牌掉在叠席上转了一圈,愁二郎朝木牌瞥了一眼说。

「那扔掉不就得了。如此一来前往东京的人就会变少。」

需要三十点才能够进入东京。最多有九人能够取得这项资格,只要点数消失,就能减少抵达者的数量。虽说不清楚在东京举办的后半战是什么内容,不过人数减少,自己拿到奖金的可能性就必定会提高。

「与其扔掉,我宁可拿多余木牌收买你们。」

霎时间,响阵脸上的笑容消失。

愁二郎不由自主起身,下一瞬间,响阵的表情又恢复原貌。变化仅止于一刹那,姑且不说愁二郎,但双叶完全没有发现。愁二郎小口咽下唾沫,避免被响阵察觉到。

「没人晓得后半战会叫我们做什么,那么趁现在寻找盟友,或许没有损失。」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过这回事。自己光是要保护双叶就费尽全力,所以只有思考前往东京的路上该做些什么。响阵却有十足的自信抵达东京,因此早一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

答应响阵提案本身并没有坏处,只是愁二郎仍存有疑问。

「为什么是给我们。应该有其他实力高强之人才对。」

「就是因为这一点。实力高强的家伙多半太有自信,容易背叛。然而找弱者结盟,吃亏的反倒是我……你很强,就保护小姑娘这点来看,你和其他人不同。」

盘腿而坐的响阵拍着自己的膝盖说。他这么说,使得愁二郎终于有心听到最后。

「不过,有我在反而会碍手碍脚不是吗……」

双叶疑惑地问道,这时响阵指向她说。

「问得好。这也是我找你们搭话最主要的理由。」

组成朋党前往东京最怕碰到的事情是———

「就是有人……把点数抢走逃跑。」

响阵边说边双手摆出手势。那是讲谈(注30:日本传统艺能之一,类似说书。)在叙述忍者消失时会做出的动作,也就是所谓的结印。

「你是指双叶值得信任吗?」

「没错。」

双叶在这些利欲薰心之人当中,的确是相当特异的存在。

「而且,你不会丢下双叶独自逃跑。所以要是你们逃了,我就会追上你们杀死双叶。」

响阵稀松平常地笑说。

愁二郎用眼角余光望去,双叶正紧握拳头。

如果是响阵,就能躲在暗处投掷铣鋧,也就是手里剑。若他只瞄准双叶,那愁二郎也没十成把握挡下。

「意思是你把双叶当成人质是吧。」

「没错。」

响阵不加思索地说完,便转向双叶。双叶反射性肩膀颤抖,而响阵眯起眼睛看着她说。

「不过我刚才也讲过,我认为你们与其他人不同,这也是事实。」

他与双叶眼神交会。

是否要接受提议,说到底,响阵这人值得信任吗?况且即使双叶受到愁二郎保护,愁二郎也不希望独自决定这事。

响阵察觉两人以眼神交流,便轻轻拍手说。

「你们俩商量后再决定罢。四日市有间名叫『乌头屋』的旅笼(注31:有提供餐食的旅店。)。三天后的傍晚,我们在那会合,到时候再答覆我。」

那是三重的宿场,距离此处九个宿场远。而前方正是第三道关口池鲤鲋宿。愁二郎确认双叶微微点头后答道。

「明白了。」

「越是前进,留下来的人就越强。我觉得这提议还不坏。当然,假如你们无法抵达四日市,那就是我看走眼了。」

响阵的表情看起来游刃有余,应该是觉得毋须为愁二郎担心。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先走一步。双叶跟……」

「嵯峨……愁二郎。」

「拓植响阵。」

和他刚才报上的名字相同。这也许只是假名,在这趟旅途中,名字就跟记号没两样。响阵亮出双手手掌,慢慢站起身。似是注意不让他们心生警戒。

「有一件事我想先问清楚,就是你的底细。」

「那你也应该说出自己的身份才对罢?」

站起身的响阵眉开眼笑地说。

「提出结盟的人是你。姑且不论我们信不信,但你先说出来才符合道理。」

「竟然出这招啊,好罢。我本来是御家人(注32:原指直接和将军保持主从关系者。在江户时期则专指领一万石以下且没资格谒见将军者。)。」

「那你怎么会有上方口音?」

响阵咳了一声,接着开口说。

「嵯峨阁下,在下冒昧造访,还请您见谅。」

「啊———」

双叶吓得叫出声来。这不是因为他的说话方式变得跟武家一样,而是声音彻底变了个人。

那道声音听起来简直像个老态龙钟的长者。

「如何?我也能发出女人家的声音喔。」

愁二郎听了也忍不住大吃一惊,这艳丽的声音就跟女人没两样。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啧啧称奇了,但最令人讶异的是,响阵的嘴唇完全没动,彷佛声音是从他头顶传出来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讲谈里经常提到的忍者,原本是伊贺同心(注33:江户时期的下级官员,主要负责维护治安。)。」

响阵嘴唇再次动了起来,恢复原本声调把话回归正题说。

伊贺同心的祖先原本住在伊贺国,诸多战国大名看中忍者卓越的技能并雇用他们。不过幕府开设时他们移居到江户,到了第三代将军后,他们的待遇变得和其他御家人没两样。

「这话说了你可能也不信,伊贺组、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御庭番……这些部属在两百六十年间,都以忍者身份暗中行事。」

「所以忍者是真的存在……」

双叶以手掩口,眼睛瞪得圆大。

「是啊……是真的存在。」

响阵露出微笑,神情看起来却莫名哀愁。

「不过你为什么要用上方口音说话?」

双叶微微皱起眉头。

「我朋友上方口音非常重,而且这样说话最轻松。这样可以了吧?」

「知道了。我们会在四日市答覆。」

愁二郎说道,响阵点头示意,接着转身离去。这男人话虽多,离开时却十分干脆。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过了一会儿,双叶说道。而愁二郎认为相处时间太过短暂,目前还无法断定。

「但愿如此。」

愁二郎含糊地说,而双叶捡起木牌,递交给他。就响阵而言,这应该是为了缔结同盟所准备的伴手礼吧。

虽说双叶应该没有忘记,但响阵表现得太过轻佻,似乎让她一时之间会意不过来。响阵已经交给她两块木牌,而他自己也通过了第二关口。

意思是他取走了相当于木牌数的人命。木牌、点,这些东西使得夺取性命的感觉逐渐麻痹。这或许就是槐那帮举办者的目的。愁二郎一面思忖,一面望向手中木牌。

———还剩,一百一十五人。







第一卷

天之卷 参之章 修罗山道






隔天早上,天色未明,两人就离开草津宿。在即将抵达三里(注34:一里相当于三·九公里。)路前的石部宿时,发生一阵骚动。人们口中不停说出有人被杀、持刀伤人、巡查也被打倒之类的危险词汇。看来引发这些骚动的,是和他们处于「相同处境」的人。双叶见状也端正姿势,眼观四面地赶路。

路正中央挤满了人,人群里还能见到警察的身影,他们正命令围观群众退后。

「发生什么事?」

愁二郎对一个看似博学的中年人问道。这男人似乎刚好目击案发现场,正在向其他围观群众解说。

「杀人了啊。在石部发生这种事,还是御一新以来头一遭呢。」

「听起来好危险啊。」

「真是伤脑筋,这样客人都不敢靠近了。」

听说中年男人在这宿场出生长大,除了旅店之外,还有经营卖乌龙面的茶屋。

「是谁被杀了?」

从人群隙缝间勉强能看见,尸体已经盖上草席了。

「看上去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他还违反废刀令呢。」

男人两手一摊,看似生厌地叹了口气。据说死去的男人留着散切头,腰上佩着两把刀,还发了疯似地四处环视,走来走去。

「看起来简直是在寻仇……不,看起来似乎是遭人寻仇。」

男人说在他儿时偶尔会见到这种人。每当这类人经过宿场,爹都会再三叮咛,别靠近那种一看就是会遭人寻仇的家伙。而这次的死者,就跟爹描述的那种人十分相似。

「哦,在这世道都有人寻仇啊。」

「就是啊,都什么时代了。而且更教人吃惊的是……」

「吃惊?」

男人左右张望后,凑近愁二郎耳边说。

「下手的是个女人。年纪看似是二十前后。」

「女人……」

根据男人的说词,一旦散发出异常氛围的男人进入宿场,消息便会在眨眼之间传开。

以前这里有道中奉行底下的官差驻扎,立刻就会上前盘查。不过进入明治后,道中奉行遭废止,小型宿场的治安一落千丈。如今不去驻屯所根本找不到警官,大家只能设法自救。

而在大路上人人露出脸来,也能起到监视作用,那男人或许是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遭人袭击,才松了一口气,神情逐渐柔和。

「事件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一个走在大街上的女人倏地跃起,朝男人颈部砍过去。宿场被惨叫声围绕,还有些没经历过战乱的年轻人吓得腿都软了。

「女人带刀?」

「她带了把大概这么长的刀,应该是脇差(注35:亦称为小刀,适用于近身缠斗和室内战斗的武器。)吧。」

男人用双手比出长度。大约是一尺三寸,在脇差中也算特别短,通常被称为小脇差。那女人背了风吕敷(注36:接近正方形的包巾,用于收纳搬运物品。),刀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被她当场舍弃的风吕敷里放了些碎布,似乎是借此做出膨胀柔软的质感,把刀伪装成普通行李。

「她把手伸进痛苦倒地的男人怀里,本以为是谋财害命……不过钱包似乎还留在男人身上。」

男人努嘴指向在现场查验的警官。

———果然是抢木牌。

只有这个可能。前方是险峻山路,也是避人耳目袭击的绝佳地点。除了愁二郎之外,相信其他人也会多加戒备。反观宿场人多,难以施袭,想必女人是利用这点,趁男人大意之时攻击。这女人相当善战,从手法可见一斑。

女人……

愁二郎回想起天龙寺的记忆。寺内聚集将近三百人,除了双叶之外,确实有几个女人,但九成五都是男人。况且愁二郎当时站在相当后方,无法综观全场。

在那极少数的女人中,确实有一人听了槐的说明后仍提起剃刀,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可是大多数都难掩心中动摇,看着就觉得可怜。

「别在这围观,全都离开!要是敢妨碍公务就逮捕你们!」

不论劝阻多少次,围观者仍没有离去,一名警官气得高喊,围观群众这才鸟兽散。愁二郎俩也混入人群,继续赶路。

「今天住在土山宿吧。」

一离开石部宿,愁二郎便说。

「嗯。明天再通过关宿……对吧?」

关宿前正是最危险的战地,仍未凑足点数的人将群聚在那互相争夺。虽说还不知道众人会如何分辨参加者,但或许有人会在宿场抢木牌,于是愁二郎打算一口气通过该地。

「没错。我们得尽力赶往龟山宿,可以的话就一口气走到庄野宿。」

「龟山吗?」

双叶的神情显得有些阴沉。

「想起故乡了吗?」

让双叶所住的龟冈改名的原因,正是这个伊势龟山。

「爹迟迟无法改口,一直把故乡说成龟山,逗得我和娘都笑出来……」

双叶低头漫步。愁二郎轻轻将手放在她头上。

「得赶快让你娘好起来呢。」

「嗯,一定。」

双叶展露了年龄相符的稚气笑容,愁二郎的脸也自然舒展开来。不过与此同时,他脑中也想起了仍在府中等待自己的妻子。

———等我。

愁二郎面向逐步接近的东方天空,在心中呼喊道。

两人在土山一间便宜的木赁宿(注37:江户时期各街道宿场最便宜的旅馆,亦被称为木钱宿。)过夜,因为这间旅店离宿场出口最近。愁二郎把刀抱在怀里,闭目养神,同时思考着———

要一面保护双叶一面前进实在太过严峻。

白天,两人提起双叶的爹荣太郎的话题。

「你爹指点过你?」

愁二郎问道。他认为最好先知道双叶的武艺究竟如何。

「只教过皮毛。」

双叶答道。御一新后世道仍不平安,事件频传,她爹认为即使是姑娘家,最好也学习护身术以备不时之需,所以才亲自教导她。两人抵达土山时还只是傍晚,愁二郎捡了根趁手的木棍交给她。

「随意打过来。」

两人便开始过招。

双叶资质不差,有好好练就基本功,刚开始练剑的生手或许都打不赢她。但她终究是个十二岁的姑娘,若和那些跨越无数生死关头的剑客交手,根本毫无胜算。况且这个「骨毒」里,混入了能将寻常剑客如赤子般杀死的妖魔鬼怪。拓植响阵、无名老剑客,以及义弟化野四藏,就算还有其他强者也不足为奇。这时愁二郎心中忽然浮现一个疑问,于是他问双叶说:

「你娘没有制止你吗?」

双叶俯首摇头。她那修长的睫毛,随着骤然刮起的强风微微摇曳。

「虎狼痢不是会传染吗?所以她把我送去亲戚家。隔天,我就自作主张……」

这下许多事都说得通了,意思是双叶几乎是离家出走跑来参加。

「亲戚现在应该很担心你吧。」

「不,他们深怕我已经中疫,便把我塞进原本拿来当马厩的地方。」

她娘或许连双叶从亲戚家消失了都不知道。

总之两人一起朝东京前进,早日赢得奖金回去,才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但双叶的实力却令人不安,敌人之中,有愁二郎单打独斗也难以取胜的强者,而且他深明一边保护人一边作战有多么困难。

———答应那男人的提案吧。

他想起了响阵。这人的实力八成能够挤进参加者中的前十强,拉他入伙确实非常可靠。剩下的问题,就是这个男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了。



「今天不会停下喔。」

破晓鸡鸣时,两人便从土山宿出发。

愁二郎在旅店买下一顶用旧的大菅笠戴在头上。他的前半生参与过无数战斗,就算参加者中有人认出他也不足为奇。尽管戴上这东西顶多就是安个心,总之把脸遮住不会有坏处。

至于刀,他决定不顾法令,直接挂在腰际,毕竟不这么做就无法预防袭击。此外还买了一个装刀用的袋子,避免在通过宿场时惹祸上身。

在接近铃鹿峠时,道路开始变得险峻。这在东海道中是仅次于箱根的险路,到处都是连马都得时刻停下小憩的陡坡。

「啊……下雨了。」

双叶拭去鼻头雨水。斗大雨珠落下,宛如小小圆圆的黑影渗入土壤。

「毕竟土山这雨多到都有歌谣(注38:指三重县民谣《铃鹿马子呗》。)传诵了。」

山里天气阴晴不定,尤其是像土山这种被人写成歌谣口耳相传的地方,更是容易突然下起雨来。

没一会儿,雨势便转强,沛然降下,猛力打在地上,砂土随之弹起,使得周遭飘起一阵土壤芬芳。视线被骤雨淹没,甚至看不清前路。

「还能走吗!?」

「嗯!我可以!」

就连声音也被豪雨掩盖,两人自然拉高音量。即使想找个视野好的地方避雨,偏偏这一带没有适当场所。要是偏离道路误入森林,那就危险了。

「戴上这个。」

愁二郎解开菅笠绳子,戴在双叶头上。

「谢谢。不过已经全湿了。」

双叶笑道。雨水顺着笠檐落下,好似瀑布。

「是啊,总之聊胜于无。」

「嗯。」

两人淋了一身雨,继续在山道赶路。

「只是场骤雨,没一会就会停。当心脚步。」

愁二郎凑近双叶耳边说。

「明白了。」

双叶答道,她的嘴唇变成淡紫色,肩膀直打哆嗦。虽说季节是初夏,但滂沱大雨打在身上,自然会冷进骨子里。愁二郎在步行途中,还不忘舒展手指,若不这么做会冻僵,一时之间动弹不得。这是他在时局动荡的京都培养的习惯。

———来了。

愁二郎啧了一声,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右侧是高畑山,左侧是三子山,他在宿场打听到这两座山的名字,雨如烟雾遮掩这两座山,而黑影从中浮现。

愁二郎用食指敲了双叶的背两下,这是敌人接近的暗号。双叶肩膀为之一颤,就在雨滴打在双叶脸颊时。

「快跑!」

耳朵捕捉到混入雨声中的划破空气声。一支箭朝他原本所在的位置飞去。接着反方向又有一支箭飞来。须臾间,愁二郎拔出腰间的刀,将箭矢斩成两段。

———数量太多了。

箭矢不断飞来,愁二郎急忙转头闪过。箭在耳边留下诡异的呼啸声,刺入树中。光是愁二郎分辨出来的,就有四处射出箭矢,若想全数提防,便寸步难行。

「一口气冲过去。」

愁二郎一面奔驰,一面闪躲、斩下箭矢。他们没有任何手段能反击远距离的敌人,只能选择逃跑。而且因下雨得利的并非只有敌人,如今视线变差,只要拉开十间的距离,对方就难以瞄准。

「愁二郎大哥!」

前方两侧树丛冒出三个人影。虽看不清样貌,不过一个个都手握着刀。

「早料到了,别停!」

「可是———」

「相信我。不论发生任何事,都笔直冲过去。」

双叶紧咬下唇点头。与前方敌人还隔着五间的距离,三人一个个都凶神恶煞,好似魂魄被欲望所囚禁。愁二郎斩落背后射来的箭,双叶便猛然前冲,缩短距离。

敌人手起刀落,愁二郎滑到脚边,将白刃穿进敌人双腿之间,砍倒他的脚,第一人顿时蹲伏哀号。

愁二郎一见后面两人愣住,便左手撑住泥地,扭转身躯弹到空中。右手的刀如水车般回旋,重重砍向第二人的肩头。愁二郎脚一着地,就伸出左手挥向第三人,朝脸颊反手猛击,接着使劲抓着第一人的衣襟,将他高高举起后踹飞。这时一支箭朝双叶背部射去,刺穿了闯入其中的男人颈部,男人按住脖子,苦苦挣扎。

双叶冲过前方敌人的身旁。

「休想逃!」

男人反手挥去,伸出的左手却在空中飞舞。原来是被愁二郎一刀砍断。手臂喷洒鲜血,血雨交织的桃色,濡湿了泥地。

「这个怪物!」

眼角上吊的男人大喊,朝两人砍去,口中还喷出不知是雨还是唾沫的水珠。

「你们也不遑多让。」

愁二郎扑上去不断刺击,贯穿男人的腹部,接着以右脚、左脚的顺序轻踢地面。从上空来看,就好似是以男人为轴心如风车般旋转一样。两人位置对调,下支射来的箭刺中男人背部。

男人骤然乏力不支,而愁二郎隔着男人肩膀,看见从道路窜出的箭手,果然有四人。由于两人跑到射程之外,他们才搭箭追赶过来。

愁二郎抽出刀的同时,一并将男人的木牌绳子扯下。现在没空搜刮男人身上的另一张,以及其余两人的木牌了,而且把尸首丢在原地也别有目的。他赶紧追上跑在前方的双叶。

「若有危险就扔出去。」

愁二郎追上双叶,将木牌交给她。参加者的目的不是夺人性命,而是争夺木牌。只要丢出去敌人就会去捡,如此便能争取逃跑时间。

「啊———」

拼命奔跑的双叶一面喘气,一面回头望去。

「意料中的事。」

四名箭手没追上来,而是选择搜刮同伴尸体,紧接着发生内讧,互相争夺木牌。他们似乎是七人合伙,然而只要有一人利欲薰心,试图独占木牌,便会发生这样的事。愁二郎就是料想到这一点才故意留下木牌。

愁二郎俩趁着敌人内讧逐渐拉开距离。争执看似越演越烈,甚至可能随时演变成厮杀。最终骂声和怒号远去,而两人始终没有缓下脚步,直奔铃鹿峠。



爬上岭道时,雨势渐渐转弱,云缝间透出柔光。

「再走一阵就是下坡路。还行吗?要不先歇一歇……」

「没事的,我还能走。」

双叶冷得脸色有些苍白,仍看向愁二郎摆出笑容。真是个坚强的孩子。

「愁二郎大哥……」

双叶改变声调说。

「嗯?」

「虽说我早就觉得你很厉害了……」

在天龙寺战斗时,愁二郎并没有手下留情,但终究是睽违十年的争斗,因此他没有露出本来的面貌。那与其说是剑术生疏,更像是没做好杀人的准备。

「应该吓到你了吧。」

「嗯……我从没见过那种剑术。」

这流派在无数剑术中也算是十分独特。于地面滑行、在空中飞舞、回转身躯、从四面八方挥砍突刺,在旁人眼中,那身法宛如天魔。

「这是京八流。」

相传这是最古老的剑术流派,若追根溯源,甚至得从源平时代开始说起。开山始祖名为鬼一法眼,据传述,连九郎判官源义经也曾学过这套剑法。

「愁二郎大哥……竟然学会这么古老的剑术吗?」

「是啊,但我还没学成。京八流和其他流派有个极大的差异。」

相传鬼一法眼在鞍马将京八流传给八位僧人,成为无数流派的源头。不过这是以讹传讹,真相并非如此。

「他分别教导八名弟子不同的奥义。」

他先是让八名弟子学习了九成九的相同武术,再各自教导不同的最后一分,也就是八种奥义。正因为学习的绝大部分武术相同,因此乍看之下,实在难以模仿。这就是京八流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模仿,凭借代代相传流传至今的原因。

然而只要口头传授「契机」,便能立即使招式开花结果,所以才要不停修练基础。就连愁二郎在学习秘传时,当场就勉强能够施展出来。

「这就是奥义『武曲』。」

武曲的精髓是轻灵地活动手脚,如起舞般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正是他方才施展的技艺。其他还有禄存、破军、巨门、贪狼、廉贞、文曲、北辰,八个奥义都分别冠上了星辰的名字,而师傅教导了他们每人一种奥义。

「但你不是已经出师了吗……?」

双叶擦拭颊上水滴说道。

「我在修行途中逃走了。」

那是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的初夏,距今十三年前,愁二郎十五岁时发生的事。愁二郎逃离鞍马,再也没有回去。

「那么,你的『武曲』并没有学成啰?」

「不,我已经完全学会『武曲』。」

双叶皱眉感到不解。她似乎无法理解愁二郎想表达的意思。

「要学会八个奥义,才算是继承京八流。」

「咦?不是说一人一个吗?」

「对,就和现在一样。」

「莫非……」

修行最终阶段,教导所有弟子各自的奥义后,师傅会给予最后的考验。

「让弟子们自相残杀,剩下的最后一人就是京八流的继承者。」

在这七百年来,京八流就是凭借这个方法一子相传。双叶似是察觉真相,脸颊不停抽动。

「那八个弟子就是义兄弟……」

愁二郎拭去下巴雨水,点头说。

「没错。而我在继承战的前一晚,从鞍马逃了出来。」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寂。不知不觉中雨停下来,鸟儿飞回枝头上鸣啼,两人被鸟啭所围绕。

「兄弟们后来怎样了?」

双叶下定决心提出这个问题。

「你记得我说过除了参加游戏的四藏外,我还见过另一个人吗?」

兄弟的姓氏是师傅从京都地名随便取的,而名字则会加上一到八的数字。

「我记得是最年长的……」

「赤池一贯,我是从他那打听到的。」

愁二郎是四年前在东京与一贯重逢,并从他口中得知兄弟们尔后的遭遇。没凑齐八人便无法开始继承战,师傅得知后大发雷霆,发了疯似地寻找愁二郎。然而当时时代发生剧变,国家因为戊辰战争陷入混乱,要在这种时局下想找出一个人,就有如大海捞针。师傅迟迟找不到人,最终痼疾恶化,在失意中死去。

剩下的兄弟也全都是孤儿,除了剑术,不懂任何生存之道。众人就这么被扔进新时代中,分崩离析。而赤池一贯对世间几乎一无所知,穷困到三餐不继。

在这动乱之中,愁二郎选择挥剑,因为他也只懂得这个。若是他没有认识妻子,肯定无法在后来的新时代中谋生。

「这个还你。」

双叶取下菅笠,双手递出。雨几乎停了,就连路上各处水洼浮现的涟漪,也变得无比微弱。

「谢谢。」

愁二郎戴上菅笠,用力系紧濡湿的绳子。

下坡路崎岖蜿蜒,左侧是山,右侧则是断崖。山路的尽头,能望见下一个宿场坂下宿。前方走来一个豆粒大的人影,背着行囊爬上坡,看似是个商人。

「当心。」

愁二郎将双叶逼向道路的最左方。两人经过三个弯道后,终于和商人擦身而过。对方朝两人点头,不过看到愁二郎腰上的刀,便露出诧异神情。愁二郎也点头打招呼,但视线连一刻都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甚至在擦身而过后仍保持戒心,回头看向他好几次。

「看来是无关之人。」

愁二郎舒了一口气。

「不过,他可能会通报警察……」

双叶说得没错。那人只要越过岭道,就会撞见三具尸体,说不定还更多。

「慢着……我们在参加者中,大概是第几个通过此地的人?」

「不晓得耶,应该是中间偏后吧。」

愁二郎也是这么想。人数在第二关口关宿减少为九十七人,算在中间偏后,就表示已经有七十人通过。

若是如此,那已经约莫有两百名参加者不在世上。然而扣除自己斩杀的人以及石部宿以外,几乎没有瞧见任何尸首。

「尸体被藏起来了吗?」

可能是担心被警察追查,才会将尸体处理掉吧。愁二郎抬头回望。或许已经有众多死者在这座山上长眠。

「愁———」

「明白。」

愁二郎低声说,与双叶的喊声重叠。忽然有道人影从左前方窜出,跳到两人头上。尽管背光看不到脸,但这人挥下的刀却闪烁着阳光。愁二郎大步迈进,朝空中使出居合。刀刃交锋的那一刹那,敌人的刀受光曲折,看似歪斜。

———不妙!

愁二郎顺着拔刀的势头蹬地,向后翻滚逃脱。刚才挥出的一击没有碰到对手刀锋,若是没有闪开,肩头可能就被砍下来了。就在愁二郎抬起满是泥泞的身子时,敌人快如疾风地挥出无数斩击。

尽管想提刀挡下,对方的剑又如阳炎(注39:指天气炎热时产生的蜃景。)般摇曳,愁二郎只得压低身子,往斜后方跳去。刀锋擦过笠檐,发出钝重声响。

「愁二郎大哥!」

「双叶,离远———」

愁二郎还来不及答覆,对方再次连击。

不论是斩,还是刺,剑锋都会微微颤动,出现残像改变轨道。愁二郎只能连滚带爬地四处逃窜。

敌人一记横斩打算取下首级,愁二郎蹲低闪过,这时两人的脚如扭结般交错。愁二郎拔刀砍向身躯,势如旋风。

一道骇人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两人刀刃初次交锋,互不退让。而对手的兵器,是长一尺三寸的小脇差。

「把刀收起来……彩八。」

打从最初的一击愁二郎就察觉到,那是京八流的招式。对手的真实身份,就是义兄弟中唯一的女性,衣笠彩八。

离别时她比双叶还要年幼,是个十岁的小姑娘。

过了十三年,她成长为女人,然而看似意志坚定的双眼皮,以及丰满的可爱嘴唇都与当时无异。

在义兄弟中就属她最黏愁二郎,动不动就喊着愁哥。唯独这一点与当时迥然不同,彩八以满是憎恨的眼神怒视着他。

「住口!」

愁二郎膂力略胜一筹,彩八为避交锋,左手从腰际拔出刺刀(注40:一种日本刀,约长三十六公分的短刀。)攻击。刀刃依旧如阳炎般摇曳,愁二郎只得向后跃飞,拉开距离。

「文曲……」

这是能使刀刃轨迹如海市蜃楼般弯曲的京八流奥义,继承人正是这个彩八。她的每次攻击都会偏离轨道一寸至两寸,在不断拿捏分毫间距的战斗中,这点误差都会使人丧命。久而久之,甚至会产生自己在与蜃景交手的错觉。

「没想到连你也在。」

愁二郎一面与彩八拉开距离,一面说道。他当时确认四藏在场,却没想到连彩八也前来参加。

「这是我要说的话。我本来是想伏击别人,没想到是你来……」

彩八拿起刺刀和小脇差摆出架势,寻觅攻击的机会。

「四藏吗?」

「你知道啊。」

「我在天龙寺与他对上眼。没想到有三人参加……」

「五人。」

彩八轻声说。

「五人……什么意思?」

「不只四藏哥哥。三助哥哥、甚六哥哥也在。」

「什———」

就在愁二郎大吃一惊的那一瞬间,彩八一个箭步,抡起小脇差斜砍,刀刃依旧在空中摇曳,改变角度。就在愁二郎防御不及,袖口被切开时,刺刀也朝他袭来。从正面看上去,轨迹如新月般弯曲,擦过愁二郎脸颊。

「彩八!」

愁二郎高举刀刃,挥落还击,然而彩八没有接招。刀在即将砍到前额时倏然停下。小脇差扫向愁二郎,他侧身翻滚勉强闪过。

「刚才也是点到为止……你这是做何居心?」

彩八的文曲是攻击用的技艺,防守时派不上任何用场。换言之,不断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方式。就连刚才那记横斩,也是为了阻止对方才挥出,倘若彩八没有闪躲,愁二郎就打算停下攻击。

「我不想与你交手,所以我才逃离继承战。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死———」

「不对!是你逃跑,又不知道我们后来的遭遇才能说出这种胡话!」

彩八厉声嘶吼,迎面扑上。若是一味防守,死的恐怕是自己。愁二郎啧了一声,抡刀上前。彩八意图用小脇差接下攻击,再以另一手的刺刀刺穿心窝。

愁二郎卸下全身力气,猛力后仰,刺刀从他眼前划破虚空。在面对施展文曲的对手时,最重要的就是以大到夸张的动作闪躲。

愁二郎右手撑地,身体向后弯曲,左脚如镰刀般踢向彩八的腘窝。

「该死的武曲———」

武曲的最大特色,就是无从预测脚的动作。彩八咬紧牙关,以险些向前倒卧的姿势,抡起脇差挥向愁二郎。利刃直指愁二郎后颈,而他———

全都看在眼里。

愁二郎将头贴近地面,以千钧一发之距躲过攻击,随即侧滚起身。

「刚才……时机明明非常完美。」

愁二郎一眼都没看就闪过来自背后的攻击,使彩八难掩心中动摇。

「难道是『北辰』……」

彩八双眼圆睁,退后三步。

「没错。」

「那是一贯哥哥的招式!」

北辰是关于眼睛的技巧。在京八流的修行中,有一项是阅读写在射出的箭上写的文字,而这个技巧所有人都学会了。

———北辰的真面目,是借由对手筋骼的流动,来预判下一刹那的行动。

一贯在临终之际,将奥义传给了愁二郎。

「每个家伙都一个样……还算什么兄弟。」

彩八脸上充满愤怒。这时愁二郎察觉某件事。

「每个家伙都一个样……莫非其他人也……」

「四藏除了自己的『破军』之外,还学会了『巨门』跟『廉贞』。」

「这是怎么回事!」

「废话少说!」

就在彩八提刀嘶吼之时,双叶冲了出来,挡在愁二郎面前。她张开双手,看似是想阻拦彩八。

「你们俩住手!」

「双叶,退下。」

「滚边去,小丫头。」

愁二郎和彩八同时说道,双叶猛摇头说。

「兄妹自相残杀这种事,实在太哀伤了……」

「愁哥拥有一哥的北辰。不就证明他是打败一哥并杀害他,才将奥义抢夺过来吗!」

彩八一时激愤,甚至用起了往日的称呼。

「不对!是一贯他———」

「住口!」

两人争论不休,双叶直视彩八说。

「愁二郎大哥不会做出那种事。若他真是那样的人,那他早就抛下我不管了……就跟彩八姊姊一样。」

「别把我和他混为一谈。」

「彩八姊姊潜藏的地方,明明离我比较近,但你却从我头上跃过,没有攻击我。」

「那是因为我只想杀这家伙。」

「你说谎,若是真想杀他,那抓我当人质不是更快吗?」

彩八紧抿双唇,一语不发。

「彩八!背后有敌人!」

「我不会上你的当。」

「不,是真的。」

愁二郎迅速收刀,证明没有敌意,彩八这才回头望去。岭道前方能看到人影,有四个人。从拿着弓来看,应该是在上坡路埋伏的那群射手。他们本来起了内讧,不过看起来已经谈和。

「弓箭对我们不利。」

彩八的文曲是进攻的招式,在一对一的近身战才能发挥效果。因此不擅应对多数持有远射武器的敌人。

反观愁二郎的武曲是攻守兼备的脚上功夫。那种程度的箭手,就算射了几百支箭过来他也有信心能够闪过。可是考虑到要保护双叶,他也无法保证会如同刚才那么顺利,因此还是走为上策。

「彩八,你快走。你应该能够从这横越过去。」

愁二郎看着一旁斜坡说。

「我们还没分出胜负。」

「这么想杀我就前往东京,我也一定会抵达那里。」

彩八啧了一声,便冲下路旁斜坡,她和愁二郎是在深山森林中长大,这点小事对他们而言算不了什么,但是对双叶就太过危险,因此只能走蜿蜒崎岖的山路逃跑。

「双叶,我们也动身吧。」

敌人从三町外逐渐逼近,要是进入弓箭射程就糟了,于是两人急忙赶路。双叶边跑,边看向自己的手。她的双手颤抖不止。

「很可怕吧。」

「嗯……」

「谢谢,帮了大忙。」

若是没有双叶插手,其中一人肯定会命丧于此。

「其他兄弟也……」

「有话晚点再说,先远离那帮人。」

每个射手都体力惊人,到底是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才会前来参加,加上愁二郎得配合双叶脚程,结果别说是甩开那些箭手了,双方距离反而越拉越近。

「马上就越过岭道了!只要进入坂下宿,就无法明目张胆袭击我们。」

愁二郎一面跑一面激励,双叶上气不接下气地点头。

———该动手吗?

愁二郎也能选择独自调头,与箭手们一战。看上去,四人当中没有脱离常轨的强者,即使是四人联手他也能轻取。然而最大的麻烦,就是对手有四人。愁二郎无法同时杀死四个人,只要放走一人,他就会去攻击双叶。

愁二郎只好一边留意从身后逼近的男人,一边牵住气喘吁吁的双叶奔下山坡。平时旅人在这坡道,都会和乐融融地打招呼,慰劳彼此辛劳吧。或许是因为如今被修罗们所占据,在愁二郎眼中,这条蜿蜒山道,就如同通往地狱的漫漫长路。

———还剩,一百零一人。







第一卷

天之卷 肆之章 北方猎人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大地披上皎洁雪白。每年冬天,都会降下大量的雪,而今年尤其严重。前天的雪已经多到彷佛天空破了一个大洞,今天又下起了纷纷细雪。

森林悄然无声,卡姆伊克查卧在积了雪的岩石上。若非习惯寒冷,在岩石上面可能连数到一百都撑不住。但是爱努的男人,尤其是自幼学会狩猎的爱努人,甚至能忍到数倍时间。

———雪还在下。

风雪再次转强。爱努人没有「年」的概念。春来繁花盛开,夏至绿叶萌发,入秋枯叶飘落,严冬雪花纷飞。卡姆伊克查理解一巡季节就是一年,但不会像和人(注41:爱努人称日本人为和人。爱努人,即北海道的原住民。)一样给季节取名。现在是和人口中的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冬天,北海道下起了非比寻常的大雪。

追根究柢,北海道这名字也是和人起的,在这之前,和人称这片土地为虾夷。那么爱努人是怎么称呼自己居住的地方呢?就只是称为「大地」而已。爱努人明白除了此处之外,也有其他和人居住的土地,然而对于没有打算移居的爱努人来说,只有这片土地能被称为大地。

但和人却试图抢走爱努人的土地。自古以来,多数爱努人个性温厚,只有在这个时刻,他们选择挺身反抗。这不光是因为自己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更因为大地是神给予的恩赐。

悠久的历史中,许多土地遭和人所抢。这片大地越是往北,就越常下雪,这对和人来说似乎没有「利益」可图,因此他们只抢走南方的部分土地。

———不过,这一切都变了。

在季节变化十巡之前,发生一件事使这个绝妙的平衡彻底改变。当时和人之间起了冲突,处于劣势的那一方,逃入这片大地顽强抵抗。

南方战事越演越烈,据闻有许多同胞被卷入战祸。最终逃来的那方败了,使得这事暂时落幕。

但真正改变一切的,是之后发生的事。胜利方组成了「政府」,试图并吞整片大地。

爱努人纷纷挺身抵抗,亦有村落发生战争。爱努的勇者面对大批持枪攻入的和人,最终都回到另一个世界了。

卡姆伊克查的村落没有战斗,而是选择归顺。那时众人敬重的村长正好去世,即使想战,也无法与和人抗衡。

村长正是卡姆伊克查的父亲。当时,卡姆伊克查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想代替父亲让全村团结一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后来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制定了户籍法,使爱努人成为平民,编入户籍。政府下令全面禁止爱努人独有的习俗,并强制学习和语,不仅如此,还让被称为屯田兵的和人垦荒者进驻,使得大地彷佛受到侵蚀,一点一滴被夺走。

———不要思考。

卡姆伊克查在脑中自言自语,挥去脑中杂念。前年,和人的魔掌终于伸向他们的村落。当初明明说好能够继续住在这里,现在似乎因和人自己的状况有所改变而反悔,和人总是出尔反尔。

和人说,包含自己的村落在内,附近三个村落的人必须在数日之内离开。于是三名村长齐聚一堂商讨。

「只能放弃了。」

一村之长伊瓦科西说。伊瓦科西比卡姆伊克查年长三十岁以上,和他去世的父亲是同年代的长者。

他很清楚在南方抵抗的人们遭受何等对待。话虽如此,他们也无处可去,最终伊瓦科西的村子选择各自决定该何去何从,看要委身于其他村落,或是移居和人土地都可。

「多么愚蠢。」

另一个邻近村落的村长乌塔力安厉声说道。这人和卡姆伊克查一样是年轻村长,只比卡姆伊克查年长一岁,非常年轻。两人的父亲是至交,他俩年龄又相近,因此从小感情要好。

「为什么要让和人夺走大地。」

乌塔力安说得口沫横飞。

卡姆伊克查所见略同。虽不清楚和人的土地究竟有多么宽广,但起码不愁居住才对。因此他总会疑惑,为什么和人要抢走他们的土地。

「岂止如此,和人甚至剥夺了我们的习俗。」

爱努人与和人的生活方式天差地远。不仅仅是信仰的神不同,和人还命令爱努人放弃一切习俗,和他们过着一样的生活,崇拜相同的神。许多爱努人认为,这是远超越土地被夺的耻辱。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禁止我们狩猎。」

乌塔力安接着说。和人借给爱努人农具,强迫他们开垦田地。这样的生活方式,和主要以狩猎维生的爱努人有着极大差异。况且只是要求种田也就算了,那种事能在狩猎之余进行。

偏偏和人并不喜欢狩猎这个行为,使得爱努人担心,他们是不是终有一天会禁止狩猎。

爱努人靠狩猎取得肉食,贩卖兽角毛皮来换取其他物资。若是禁止,会使得他们难以营生,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对爱努人而言,狩猎与信仰密不可分。这世上的种种生物都蕴藏着神灵,而狩猎能将神灵送回他们居住的地方。对爱努人来说,狩猎即为送神仪式。

也有人担心,纵使和人没有禁止狩猎,也可能要求爱努人使用枪枝。爱努人认为用箭射死猎物才能解放神灵,用那种来路不明的武器,只会亵渎神灵。

「这件事还未定案。」

卡姆伊克查打断乌塔力安说。这点确实令人担忧,但实际上,和人还没有禁止狩猎。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抗争?」

乌塔力安说道,声调有如低吼,卡姆伊克查无话可说。他没有打算像年长的村长一样,把村落拱手让人。况且若是真这么做了,他也不认为村人能够活下去。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学乌塔力安起事,他们不可能战胜和人。即使扣除枪枝在内的种种装备,双方人数实在过于悬殊。选择战斗,最终也只能屈服。到时候,我们到底还能剩下多少人?光是思考这点,就让他毛骨悚然。卡姆伊克查如此告知,乌塔力安却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你什么都不明白。」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

这是卡姆伊克查最后一次见到乌塔力安。

十天后,乌塔力安的村落起事,当初前来的和人较少,全被乌塔力安他们赶跑。不过二十天后,来了两百多名和人,毁灭了乌塔力安的村落。几个逃到卡姆伊克查村落的人说,几乎所有村人都被杀死。

和人烧毁乌塔力安的村落后,跑到卡姆伊克查的村子,说是怀疑他有藏匿逃亡者的嫌疑。

卡姆伊克查说村里没有那样的人,拒绝对方的要求。和人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看在卡姆伊克查表示顺从的份上,开出了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离开村子的条件。于是卡姆伊克查和四十三个村民只能放弃村子,往北方去。他们在山谷之间找到一小片土地,打算在那里打造新的聚落。

———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卡姆伊克查不时会思考这个问题。

乌塔力安村子的人几乎都死了。卡姆伊克查不确定是否所有爱努人都是这么认为,至少在他村子的规定中,小孩是神灵的赠礼,因此绝对不能伤害小孩。然而,毫无罪过的孩子们却被卷进纷争之中。当时他是不是应该前往救援呢?不,或许他应该要制止朋友,这么一来,或许能够拯救某些人的性命。日复一日,他都忍不住自问自答。

尽管自己的村子免于战祸,但这里终究不是安宁之地,他总是感到不安,天晓得和人什么时候又跑来迫害他们。

卡姆伊克查跑去夺取他们土地的和人那里,问他有没有办法拿回这片土地。和人反应十分冷淡,说这片土地已经被某个有钱人买走,爱努人认为擅自买卖大地是愚蠢的行为,而和人似乎不是这么想。

「多少钱。」

卡姆伊克查问道。他平时会找和人买卖兽角毛皮,因此会说些日常对话的和语。

「问这个做什么?」

满脸横肉的和人哼了一声。

「我买回来。」

卡姆伊克查语毕,和人们便面面相觑,陷入短暂沉默,随即捧腹大笑。至少他知道了,那是一笔非常荒诞的金额。

「好啊。」

和人们回过头去,身后站了一名脑满肠肥的男人。卡姆伊克查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和人口中的「有钱人」。这人平时待在东京,碰巧来这视察,其他和人似乎也没听说,为此大吃一惊。

「我只是一时冲动买下,来这看过之后,发现开垦得花费不少力气和金钱。本来应该得加价售出,但我就用买下的金额卖你吧。」

「多少……」

「三万四千三百圆。」

男人简洁地说道。不光是卡姆伊克查的村落,他似乎还买下周围二十个村落的土地,而这笔钱正是所有土地的总额。看身旁和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就知道这是笔极其荒谬的数字了。

「知道了。这次不准反悔,再反悔当心没命。」

「你付得起再说。」

男人嘲笑道,接着继续指使部下开垦,而卡姆伊克查转身离去。

两年后,卡姆伊克查几乎灰心丧志。因为他终于知道那男人口中的「三万四千三百圆」,是一笔超越自己想像的大钱。那男人当时之所以露出嗤笑的嘴脸,是因为他压根不认为卡姆伊克查付得起这笔钱。

他唯一的寄托,就是和人心心念念的「金」。和人似乎认为这片大地的某处,有着能够淘出金矿的山,这就是他们买下这片土地的原因。尽管卡姆伊克查四处寻找金山,但这东西并没有这么容易找到。况且不狩猎就无法维持生计,因此他也无法将全副精神花在寻找金山上。他过着平时出门狩猎,一有空就去寻找金山的日子。现在村人的粮食即将见底,他才不顾寒冬出门狩猎。

然而如今狩猎———

已成违法。

就如乌塔力安所说,没多久,和人就禁止使用陷阱弓箭这些爱努人的狩猎方法。还限制渔场,使得住在河川附近的爱努人深受其害。

不过卡姆伊克查并没有停止狩猎。若是停下来,他就真的对不起过去教导他们生命多么尊贵、大地多么宏伟的祖先了。

———是时候了。

卡姆伊克查拈了一撮雪入口。嘴里太过温暖,就会吐出白色雾气,为避免林中居民发现,他时不时要将嘴里冷却下来。

没一会儿,时机终于到来。优克,也就是和人所谓的鹿出现了。卡姆伊克查顺应风势,缓缓抬起身体,搭箭瞄准。优克看起来只有小指大小,卡姆伊克查长舒一口气,接着口念祝词放箭。

风雪交加,每踏出步伐,后方足迹便被掩盖。箭刺入优克前脚上方,也就是心脏。卡姆伊克查顿时放心,没有给它带来痛苦。

寂静中,卡姆伊克查为优克进行名为伊欧蛮帖(注42:透过动物的死亡,将其神灵送回神界的仪式。由于主要进行仪式的对象为熊,亦被日本人称为送熊仪式(熊送り)。)的仪式。这么做能使寄宿在优克体内的神灵回到天上。

「愿你。」

安然回到另一个世界。他朝天望去,默默祈祷。雪花飘落,使他产生彷佛被天空吸进去的错觉。若是就此从大地上消失,自己的烦恼是否也会如雪般溶解?卡姆伊克查紧握拳头,在这个银白色的世界苦恼。

隆冬之时,一个男人来到了卡姆伊克查的聚落。这个壮年男子名叫西巴吾,过去生活在伊瓦科西的村子里。

村人各奔东西之后,他住在和人的村落,靠着做爱努人跟和人的中间人维生。交易完成后,西巴吾忽然回想起某件事,他问道:

「卡姆伊克查,我听说你想赚钱,是真的吗?」

自己想赚钱的事,不只传到邻近村落,甚至连住在远方的同胞都收到风声。

「嗯,不过……」

卡姆伊克查欲言又止,这时西巴吾拿出一张纸给他看。

「镇上在发这个报纸。」

西巴吾说。卡姆伊克查曾听说过报纸是什么东西,却从没听说过有人在这片大地贩卖或发放报纸。他本以为是和人文化终于开始渗透到爱努人周遭,但西巴吾真正想表达的并非如此。卡姆伊克查还看不懂太艰深的文字,因此由习惯和人文字的西巴吾替他念出内容。

———武技优异之人。本年五月五日,上午零时。集结于京都天龙寺境内。将有机会获得金十万圆。

「十万圆……」

卡姆伊克查倒抽一口气。若是真的,那这金额足以完成他的宿愿。

「镇上的人都在传这消息。也有人说这是恶作剧。」

「那你认为呢?」

卡姆伊克查兴致勃勃地问道。

「我不清楚。不过上面写武技优异之人……我有不好的预感。」

西巴吾神情严肃地说。

「没错。如果这是事实,那绝不可能轻易到手。」

「我……以你为荣。相较之下……」

西巴吾低头喃喃自语。

「跟和人一起生活,一定会经常遭受冷眼。尽管如此,仍能咬牙活下去,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卡姆伊克查的这段话是发自内心。爱努人现在正面临一个重要的分歧点。没有什么对或错,纯粹是看自己选择哪条路走。

「伊索诺阿西,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说。」

伊索诺阿西,这是卡姆伊克查的本名,意思是「狩猎高手」。他人如其名,箭术出类拔萃,年仅六岁就能独自猎到优克。

———我能够看到风的流动、箭的轨道。

他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村子里的老人就告诉他。相传每隔百年,就会有这么一个爱努人诞生,那人正是「卡姆伊克查」。

从此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称他为卡姆伊克查。长年以来,他的箭术从没输过别人,每个住在远方的同胞前来拜访,都直呼他的箭术简直神乎其技。

西巴吾正颜厉色地说下去。

「你是爱努(注43:爱努(Aynu)在爱努语的意思是「人」,泛指爱努族人。)的希望。神之子……卡姆伊克查是不可能会败北的。」

三天后,卡姆伊克查向村人解释原委,便离开聚落。卡姆伊克查朝着灿烂艳阳,一步,又一步的,在覆盖大地的雪上留下足迹。



就在愁二郎等人越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发现有人站在前方大约一町处。本以为是彩八绕道埋伏,但并非如此,站在前方的似乎是一名男人。而且,还有着与他人明显不同的特征。

「又是敌人……」

双叶气喘吁吁地说。

「那身打扮,是爱努人吗……!?」

戊辰战争末期,愁二郎以新政府军的一员从军参与箱馆战争,他在当时见过来自于虾夷地的民族,而这个男人就和他们穿着类似的服装。而且男人手持弓箭,背负箭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他的拿手武器。

———腹背受敌。

愁二郎挡在双叶面前,试图斩下所有射来的箭。男人从箭袋取箭搭弓,动作迅速、流畅,没有一丝多余。光从这点,就足以见得他箭术非凡,愁二郎顿时提高警觉。男人右手拉弓。

「可恶———」

还有半町左右的距离,本以为再稍微拉近距离对方才会放箭,但箭矢却以非比寻常的速度飞向两人。愁二郎本想拔刀,不过看出箭的轨道微微上偏。结果如他所料,箭飞越愁二郎俩的头上。

那人手中的肯定是把强弓,而他虽然纤瘦却膂力过人,反倒是箭术似乎没有愁二郎一开始预想得那么好。

「双叶,跟紧我。」

「明白了!」

愁二郎打算一口气缩短距离砍倒他。

男人以小指和无名指夹住箭袋的箭,再次取出射击。箭再次从两人头上越过,他似乎是慌到无法瞄准。与男人的距离仅剩十五间。

「这是做什么……」

愁二郎不禁咕哝。这次他手持两支箭,吐舌舔顺箭羽,接着同时将两支箭搭在弓上。男人紧闭单眼拉弓,看似瞄准得比刚才更为慎重。

「他以为多射几箭就会中吗?」

愁二郎就在喃喃自语时,箭矢离弦,这次笔直地朝愁二郎的喉头飞去。愁二郎拔刀出鞘,试图一次将箭斩落。

「双叶!」

居合斩划过虚空,并排飞来的箭突然分成两路,肯定是瞄准躲在身后的双叶。

使劲挥出的刀猛然停在空中。愁二郎伸出左手,抱住来不及停下,撞向自己胸膛的双叶。

箭矢在耳边划破长空远去。不对,他不是瞄准双叶。两支箭在空中缓缓画出弧线,飞向远方,精准命中了追赶愁二郎俩的男人。一人命中胸腔,另一个试图逃跑的则被射中脖子。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黑点,看似是倒下的男人。这个爱努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是瞄准身后追兵,而且射出的箭全数命中了。

「这家伙也是怪物啊。」

男人悠悠地朝两人走去。他头上戴着较宽的头带,上头花纹看似唐草(注44:日本特有的蔓草纹。)又像蛇眼,是爱努人特有的纹路。还戴了以兽骨加工的耳饰。

至于这人的样貌,他生得浑圆大眼和双眼皮,睫毛长到离得老远都能清楚瞧见,而皮肤则是白皙透亮,彷佛天空降下的白雪。

他没有伸手取箭,不过腰上佩戴充满装饰的剑,因此无法掉以轻心。除此之外,腰部右侧还垂下一支看似是弩的东西。

「放马过来。」

愁二郎将双叶推到身后,剑尖指向男人喉部。

「和人……把剑收起来。我不想战斗。」

不少爱努人不擅和语,但这男人说得十分流利。

「我们一族认为杀小孩是最邪恶的事。我敬重保护小孩的人,不想与你交手。」

「你认为我会轻易相信吗?」

男人听完愁二郎的话后哼了一声,露出不屑的神情。

「这句话,我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我们不会违背约定。」

感觉得出男人的话意有所指,似是想说他们与和人不同。

「能过去拿吗?」

男人头微微偏向右边,举起右手指着愁二郎身后,估计是指木牌。他果然是其中一名参加者。

「明白了,慢慢———」

愁二郎话说到一半,男人右手迅速伸向腰际。对方远在剑围之外,愁二郎一个箭步上前疾砍,但男人往后一跃闪过,并在空中拉了腰际的机关。喀叽一声,短箭飞出。箭速比方才还快,肉眼几乎跟不上,箭从愁二郎脸旁飞过。正当愁二郎想趁男人着地之际挥刀时,双叶喊道:

「先别打!」

愁二郎猛然驻足。男人在空中放出弩箭,着地后握住腰际剑柄。

「愁二郎大哥,你看那边!」

刚才胸口中箭的人一息尚存,跪地拉弓,脸上满是怒火。弩箭刺穿他的眉心,使得紧绷的身体骤然乏力倒下,与此同时,射出的箭也不知飞向何方。

「他是出手帮助我们。」

「我说过,我们不会违背约定。」

男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弩,手伸向背后取出短箭。原来他背了两个箭袋,不过被遮住看不清楚,箭袋中准备了长短不同的两种箭。

「那是……」

「这叫阿玛波,本来是拿来当陷阱使用。」

男人举起弩说,接着催促两人赶快离开,他或许是想快点装填箭矢,避免再次遭人袭击。

「得救了。」

「毋须道谢。我只是遵守原则。」

男人并没有说谎。若是真心想杀死愁二郎俩,根本不需要如此拐弯抹角,估计他真的只是想早点装填箭矢。

「你是爱努人吧。」

「那是和人取的名。我们就是我们,除此之外不是任何东西。」

男人看都不看愁二郎俩一眼,接着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朝自己杀死的男人们走去。

「这位哥哥,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人岁数看似二十出头,也难怪双叶会这么叫他。

「为什么?」

「将恩人名字牢记在心,是我的原则。」

双叶说得正气凛然,男人便微微偏头思忖。

「卡姆伊克查。」

男人看向这边说的同时,恰巧吹起了一阵风,使男人的头带余布随风飘逸。

「卡姆伊克查……」

双叶重复了一遍,似是感到奇特。

「用和人的话去讲,就是神之子。」

如此浮夸的名字,他说起来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看来不是临时想的假名,而是大家真的这么叫他,说出来才毫无迷惘。

「走了。」

愁二郎拉着双叶的衣袖。卡姆伊克查继续走向化为尸体的男人们。

「只要和小孩在一起,我就不会攻击你。」

卡姆伊克查头也没回地说。反过来讲,就是当你一个人时,会毫不犹豫射杀你。卡姆伊克查从男人身上取走木牌时,愁二郎依旧没有别开视线,慢慢与他拉开距离。直到走入弯道,看不到对方身影,才一鼓作气继续前进。

「卡姆伊克查的箭术好厉害喔。」

「是啊,他也是个怪物……不,是神之子呀。」

愁二郎从没见过如此精准的射击。打从「骨毒」开始,他就遇见了响阵、天龙寺的老翁、彩八、化野四藏,还有刚才的卡姆伊克查等五名高手。如果彩八所言属实,那肯定还有两名高手,而且还是身为京八流继承人候补的义弟们。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自愁二郎下山以来,除了被对方找去才见上面的一贯之外,他从没见过任何一名弟妹,却没想到大伙不约而同地齐聚于此。

若是撞见了,他们会像彩八一样杀过来吗?到时候,自己又能拔刀相向吗?愁二郎一面赶路,一面自问自答。



越过难关铃鹿峠后,就到了坂下宿。愁二郎在走下山道处回头望去,没有任何追兵。尽管在石部宿发生了那种事,人多的宿场终究还是比较安全。

两人找了间热闹的路边茶屋,打算在那停歇充饥。他们点了两碗乌龙面,吃面期间,愁二郎也一直凝视着宿场入口。

过了了三十分钟左右,卡姆伊克查也没有进入宿场。他应该已经得到不少点,别说是关宿,他甚至能通过更前方的关口。或许他为避免遭人袭击,而选择走山路前往关口。

———不,那家伙打算尽可能在这里赚取点数。

考虑到他使用的武器,应该会想拉开距离战斗。卡姆伊克查所站的位置,是弯道处前方一町处,那个地方在被人拉近距离前,都是绝佳的射箭地点。看来他想在那里多赚些木牌,再一口气通过街道。看来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战略。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武器。」

双叶嘴巴附在碗边说道。

「那好像叫阿玛波……应该是类似弩的武器。」

两者构造上十分相似,只要射了一发,恐怕就得用脚踩弦装填,没有办法连射。想必是被拉近距离时,拿来当作最后杀招的手段。

「神之子这个名字也好惊人喔。」

「是啊,似乎有什么渊源。不过……我倒是有点讶异。」

「为什么?」

「连爱努人都跑来了。意思是连北海道都有人发放这个报纸。」

该地长年以来被称作虾夷地,打从政府将国土划分为十一国八十六郡后,就被总称为北海道。那边有着广大的土地,甚至比关东地区还大。

举办的组织究竟有多么庞大?十万圆奖金又是打哪来的?光是知道名字,真的能在参加者中途放弃时追杀他们吗?尽管在意的事堆积如山,但两人除了抵达东京赢得奖金外,没有其他办法拯救家人。

离开坂下宿,行一里半的路就到了关宿。日过中天,到了行人最多的时刻,两人混入旅客、行商人里,朝关宿前进。

「他们会如何检查木牌呢?」

这是两人最感兴趣的事。现在他们手上的木牌,加上自己身上的一共有七点。已经超过了通过第二关口关宿所需的六点,两人却不清楚该如何通关。就这么直接走过去就好吗?

「是要交给某人看吗?」

「去了就知道。」

关宿乃是交通要冲,往西是大和街道,往东则通往伊势别街道,因此往来者众,在德川幕府时期便热闹非凡。迎接新时代后,世事剧变,关宿却依旧维持着昔日盛况。不论道路还是城镇,或许都是最晚产生变化的地方。

两人走在宿场町上,两旁传来了豪爽的叫卖声。路上人来人往,甚至无法笔直地前进。尽管杳无人烟之地充满危险,但人多到这种程度,或许会有人趁乱摸走木牌,或是持匕首刺杀。因此同样得提高警觉,预防各种事态发生。

「快要离开宿场了。」

两人越过宿场中段,行经贩卖知名菓子「关之户」的深川屋前。愁二郎前往天龙寺时,也曾路过此地。

「不给他们看木牌就离开……会失去资格?」

双叶不安地抬眼,而愁二郎心中也百般焦急。他再次忆起槐在天龙寺说过的话,当时的确只说要在关口宿场处确认点数。

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正当两人打算调头时,身旁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愁二郎瞬间手握刀柄。这人身长约五尺四寸,头戴菅笠。虽说现下文明开化,身穿洋服的人变多,但在东京,仍有不少人会戴菅笠。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大人,在下来确认两位手上的木牌。请维持步伐,继续前行。」

———真想不到。

愁二郎认得这声音,这人是在天龙寺将木牌交给他的男人,不过这次没有蒙面。他长着一张瓜子脸,眼、鼻、口都没什么特征,就跟随处可见的平凡日本人无异,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氛围。这人恐怕是在宿场入口监视吧,意思是他记得自己给过木牌的所有人吗?

两人互看彼此,点了点头,一起取出怀里的袋子,接着解开袋口,拿出里面的木牌给他看。

「嵯峨大人三点,香月大人四点。明白了……请把香月大人的三块木牌交给在下。」

「为什么?」

「这样很重吧。请和这个东西交换。」

男人从怀中取出木牌。这块木牌和愁二郎俩脖子挂的木牌不同,没有开孔,也没有穿绳子,无法挂在脖子上。而最大的差异,就是木牌两端有着印有朱色印记。「这是三点。蓝色是五点,白色是十点。嵯峨大人连同脖子上的才有三点,故无法交换。得到下一个宿场才行。」

原来如此,本以为得拿着三十块木牌行动,设想得真是周到。双叶递交三块木牌,男人便将朱印木牌递给她。

「再会……」

「慢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愁二郎在对方离开前喊住他。

「恕在下无法答覆。」

男人蓦然驻足,小声叹了口气,似是对这个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感到厌烦。

「那奖金的出处呢?还有『骨毒』是什么东西?」

「奖金出处也恕在下无法回答。不过关于『骨毒』,在下倒是能够答覆。」

愁二郎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因此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有些教养的人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至于嵯峨大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看似瞧不起人。愁二郎顿时心生厌恶,咂嘴说。

「我是山里长大的,没教养真是抱歉啊。」

男人从腰袋取出簿子和矢立,用小楷毛笔流畅地写字。

「是这个字。」

男人傲慢地示意要两人看向簿子。

「蛊毒……大陆的咒术……」

愁二郎顿时瞠目结舌。京八流的继承法就是模仿这个咒术,他想起师傅曾向他们提过一次。

将蛇、蛙、蜈蚣、蛾、虱等百种虫放入壶中,使它们互相捕食。最后生存下来的虫子将带有神气,只要祭祀它,就能带来源源不绝的财富,亦能拿来制成可以杀死任何人的毒药。

「您想起来了吗?」

「所以才选在五月五日……」

记忆一一唤起。师傅也曾说过,打从古代,蛊毒就是选在五月五日进行。因此京八流的继承战也仿效这个做法,预定在五月五日举行。而这次,众人是五月五日聚集在天龙寺。之所以没有发现,纯粹是因愁二郎想忘了这段可憎的往事。

「说自己没教养真是过谦了。您说的正是……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名字了。」

男人得意地笑说。

「所以我们都是虫子是吧。」

这下总算明白事情全貌了。让彼此交战减少数量这点,的确与蛊毒无异,就差在剩下一只虫还是九个人而已。那么这整个东海道,就是蛊毒用的壶吧。

「马上就要走出宿场了。先失陪……差点疏忽了,在下名叫橡,今后由在下负责确认两位点数。还请不吝指教。」

「又是槐又是橡,真是胡闹的名字。该不会有其他同伴叫樱、椛,或是桧吧?」

这些肯定都是假名吧。愁二郎啧了一声,与他并排走路的橡则一本正经地点头。

「您说对了,还有其他人叫榉跟柊。先失陪了。」

橡微微颔首,迅速调头顺着原路回去。在天龙寺,一个蒙面人给了二十人木牌。他八成是回到宿场入口,等待自己负责的其他人吧。

「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为什么会拿出如此高额的奖金让人互相厮杀?若只是想杀掉武艺精湛之人,那趁着众人齐聚天龙寺时一网打尽不就成了。更何况,他说在东海道的竞争是前半战,后半战会在东京举行。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姑且不提几名强如怪物的参加者,其他人也是拥有一定实力的高手。就连愁二郎在铃鹿峠斩杀的那几人,身手在寻常道场也能得到目录或是皆传(注45:皆传即为出师,未出师但学会一定程度技艺者可得到目录资格。)的资格。他们该不会是打算从中选出最优秀的武者,叫他做什么勾当吧?

眼下手中情报实在太少,无法得知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能够劳师动众做出这些事并准备奖金,表示一定有位高权重之人参与。

「愁二郎大哥……」

双叶将朱印木牌放入束口袋,牢牢绑紧带子。她好不容易跟到这里,本来终于能够接受现况,如今又面露愁容。

「我们先思考如何前往东京就好。」

愁二郎和双叶无法确定到了东京会发生什么事,甚至不清楚是否真能拿到奖金,但如今两人已经无法退出。他们最珍惜的人们命在旦夕,只好抓住一线生机,赌命参加「蛊毒」。

两人离开关宿宿场,朝着前方第四个宿场町,也就是约好和响阵会合的四日市宿前进。



昏暗的西洋房间里,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威尔顿编织地毯,装在墙边的灯(Lamp)发出微光,照耀室内。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紫檀木桌,桌旁则有一张装饰华丽的椅子。不过,现在坐在房里的只有自己而已。我双手交握,手肘撑桌,闭目等待时刻到来。

入座十分钟左右,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是秘书平岸。我一共有七名私人秘书,平岸则担任统领他们的秘书长。

「他们到了。」

「带他们进来。」

我简短地答覆,平岸颔首示意后便暂时离开。没一会,平岸带着四个男人进房。

「真慢啊。」

「在这种深山马车无法行驶,加上要避人耳目,自然会费点功夫。」

四人中,个头最高的男人答道。

「坐吧。」

我说,四人便各自坐在椅子上。

「在此再次感谢大人,愿意成为我等的同志。」

嘴边蓄着稀疏胡子的男人说。

「我只是为这个国家着想。」

「尽管应当是不会发生去年那种事,对政府抱持不满的士族仍大有人在。」

四人中体格最魁梧的男人盛气凌人地说。

「西南战争是吧。就是放任西乡不管,才会演变成那种情况。早点将他们铲除不就得了……」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政府将士族视为眼中钉,但若是强行惩处怕是会引发叛乱,所以那位大人至今仍持反对意见……」

开口的是一名骨瘦如柴的男人,他话说到最后,变得吞吞吐吐。

「大久保是吧。」

「是的。」

高个男人代表众人发言道。

明治政府中以西乡隆盛、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三人最有权势,合称为明治三杰。其中西乡和木户在去年相继过世,只剩下大久保一人。而大久保提出的方针,就是别再刺激士族们。

「据说西乡叛乱之时,他也不愿赶尽杀绝。」

「真亏您知道,大久保大人就是如此天真。」

「武士什么的全部灭亡就好了。」

德川治世时,代代教导武士必须崇尚忠义,重勇敢、清廉。而庶民们虽然不尽全部相信,但多少都认为武士应该是这般存在,才将他们视为身份制度的上层。

———然而实际状况又是如何呢?

这动乱的时代掀开了武士的真面目。受到异国威胁的当下,几乎大半的武士都派不上用场,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明显。

剩下的人又是如何?他们确实为了国家奔走东西。然而绝大多数都只想满足私欲,甚至以为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喝酒不付钱倒算事小,还有人闯入商家强抢金钱,喝醉了就砍人,简直目无王法。当战事开启,他们又如同面对天灾的老鼠,四处逃窜。

是因为有西乡、木户、大久保等英杰,以及少数与自己一样的志士,这个国家才得以回天。而自己在动乱之中看清了武士这种生物,才会抛弃武士这个身份。

御一新后,逃窜的鼠辈又再次现身,主张自己身为士族的既得利益,若是剥夺,就起兵造反。明明没有为国奋战,却为了明哲保身而抵抗政府,实在令人作呕。

这批上个时代的亡灵接连不断地叛乱,害政府光是镇压就分身不暇。

「估计是不会发生比去年更严重的叛乱了……」

「不,这次事件显露出了明治政府的弱点,若不妥善处置,后果将不堪设想。」

「造反的祸根还是得近早拔除。」

我看着这几个人讨论国势,接着严肃地说。

「真正恐怖的不是叛乱。」

众人视线转向这边。

「不过,这次事件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这个当然,然而最恐怖的,其实是暗杀。」

担纲政治要职的英雄们,日以继夜处理国事,而这批丝毫没考虑国家未来的凶贼,却能在一瞬之间夺走他们性命。进入明治之后,横井小楠、大村益次郎、广泽真臣等忧国志士惨死于凶刃之下,而江藤新平、岩仓具视等人则是遇刺未遂。失去了他们,恐怕会使国家在政治、军事上的改革延宕一年。如今世界情势变化迅速,仅仅一年也绝对不容小觑。

「所以才做出了这次的圈套。」

他们不可能杀光所有武士,但是能消灭擅长武艺,有能力执行暗杀之人。

「因此我召集了对自己的武艺有自信,且怨恨政府以至于穷途潦倒之人。」

我初次告知这么做的用意,男人们纷纷赞叹。

我拥有充裕资金,在政财两界也有无数足以与我比肩的盟友,才能设下规模如此庞大的圈套。

「蛊毒……」

骨瘦如柴的男人咽下唾沫。

「正因为深刻明白他们有多么厉害,要全数铲除必定损失惨重,况且他们潜伏在野,送出刺客也不一定找得着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齐聚一堂自相残杀。」

「大人深谋远虑,在下深感佩服。」

众人一起低头说。

「蛊毒已经开始,五月五日于天龙寺举行。参加者一共二百九十二人。」

「哦哦……」

「平岸。」

站在门旁的平岸从边上走来,在桌上放了几张纸。参加者的名字全罗列在纸上。

「于开始第三天傍晚,越过第二关口关宿的,一共有七十五人。」

「原来如此。按常理思考,还能有二十二人突破关口,但事情应该不会如此顺遂……」

骨瘦如柴的男人纳闷地说。

「是的。」

平岸点头同意。

「即使杀了人,也有可能来不及夺走木牌就遭警察追赶。也有人会在杳无人烟之处两败俱伤,或是跌落山谷。抑或是,出现一名取得大量点数的人。」

「原来如此。那么抵达东京之人,可能远比九人来得更少。」

「是的。故此,我们准备了一个小机关。」

平岸再次点头,接着说。

「当路程过半,最后一名通过第三关口池鲤鲋宿之后所有关口的人,将会拿到至今消失的所有『点数』。而这一点,还没有告知所有参加者。」

「哦哦,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幸运。」

「真是如此吗?拿到这么多的点数,反倒有可能被其他参加者给盯上。」

平岸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

「点数有没有可能会被那个人丢掉?」

蓄胡男人问道。意思是指那人有可能留下必要点数,剩下的全部丢掉,以免成为标的。

「请不必担心。这点也早有防备。」

平岸从胸口口袋取出一块木牌。

「黑色……」

「是的。最后通关的人要将手上木牌换成这张全黑的木牌。若是舍弃,便失去资格。」

「原来如此。」

「而且在那之后,会告诉所有参加者,是谁拥有这张黑色木牌。正如您刚才所述,此人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平岸滔滔不绝地补充道。

「除此之外,为避免有人一直走在最后方,会告知连续两次最后通过关口将失去资格,还请各位放心。」

「原来如此,设想得真周全。」

骨瘦如柴的男人用力点头,看似深感敬佩。

「平岸,参加者中有谁需要特别留意?」

「现阶段仍不清楚。待抵达池鲤鲋后会缩减成五十余人,届时便自然会明白。目前只有一人……就是贯地谷无骨。」

「你是说那个乱斩无骨?」

高个男人面无血色地问道。

「是。戊辰之后他便下落不明,本以为已经战死……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新政府虽于鸟羽伏见一战告捷,却苦于慢性人手不足,反观幕府仍拥有大量兵力。因此新政府军时时刻刻都在征兵,且不问身份。他们用这个方式组织了浪人部队,作为尖兵所用。

而刚才提到的贯地谷无骨便是其中一人。这名字应该是自己起的,在这年代有不少人为引人瞩目,受到提拔,会取这种稀奇古怪的名字。

没人知晓无骨打哪出生,在何处长大。只知道记载出身的名簿上,写着播州姬路,根据待在同个部队的人所述,他说话带有一点播州西边的备中口音。

无骨的武艺十分了得,曾有人问他修习哪门流派,无骨只说是我流剑术。同样根据看过他剑法的人所述,他的剑参杂了各门流派的习惯,因此自称我流并不算是说谎。

在戊辰战争中,无骨以浪人部队的身份参战。然而在战争期间,他从没有拿过枪枝。

———等你们玩完射珠子游戏再叫醒我。

他时不时会如此说道,随即在战场上横卧休憩。当枪战结束,准备短兵相接时,无骨就立刻弹起身,冲上前线将敌人全数斩杀。队长曾经训斥他为何只参加近身战斗。

———因为拿枪没有杀人的感觉。要是有意见,我就投奔幕府了。

听说他讲这句话时,还面露诡异笑容。当下队长无言以对,但之后仍经常追究他不服从命令。

就在戊辰战争尾声的箱馆战争中,发生一起事件。无骨开口抱怨,说不希望战争结束。他这么说并非在逞强,而是真心哀伤到流出眼泪。而箱馆的某次战斗时,队长再次训斥无骨,当时战况处于劣势,需要人手提枪回射。这时,无骨却说———

算了,反正都要结束了。

语毕,他便一刀斩下队长首级。现场所有人见状,全都呆了半晌。随后有半数人终于回过神来,攻向无骨。除了挥刀砍向他之外,也有人将原本对准旧幕府军的枪口转向无骨。

「最后那些人惨遭斩杀,而无骨遁走。幸存者则受到旧幕府军的反击,除了三人外,其余全数战死。无骨就此下落不明……这就是事件的全貌。」

由于有人不清楚无骨到底做了些什么,于是平岸从头说明原委。

「据闻有人在西南战争见到他……」

平岸接着说下去。

西南战争时,有人在西乡军中见到无骨。但那仅仅只有一则目击情报,于是最后被当成幻觉处理。

「那个无骨竟然参加了蛊毒……」

蓄胡男人咽下唾沫说。

「参加者肯定会以无骨为中心交战。」

四人听完平岸说明,我便交互看向他们,开口说:

「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好。蛊毒就是为了毁灭他们这种害虫才举行的。」

众人顿时微笑颔首。对他们而言,只要能让无骨这类旧时代的亡灵们聚集在一地自相残杀,就已经达成目的了。昏暗的房间里,传出了微弱的哼笑声。

———还剩,九十一人。







第一卷

天之卷 伍之章 同盟








两人在一里半前方的龟山宿下榻。

路途中没有受到袭击。比起关口,位在此处的参加者都是越过第二关口关宿的人。换言之,几乎全员———

都杀了两个人。

由此可知,接下来的路途会比以往更加艰辛,而且并非所有人都会一面打探情况一面前进。那天愁二郎也抱着刀盘坐入眠。

隔天,两人趁着天色未明离开龟山宿,并平安通过了两里前方的庄野宿。没有敌人来袭固然是好事,却也无从取得点数。要通过池鲤鲋宿需要五点,而双叶手上只有四点,愁二郎更只有三点。

从庄野宿到石药师宿之间又是一段山道,但不如铃鹿峠险峻,更像是爬一座较大的山丘,路两旁的山坡也十分和缓,虽说偶尔有些树木,然而能藏身的地方并不多。

「双叶,又要跑了。」

「咦……」

双叶的神情猛然严肃起来。

「跑!」

愁二郎大吼的同时,双叶迈步奔驰。这时两人身后,在一个幅度较大的弯道另一头,已经能看到人影。那人头戴三度笠,完全看不见样貌,身上还穿着道中合羽跟股引,手持长杖或是剑杖,彷佛就是股旅(注46:指流浪的赌徒或卖艺人。)的打扮。

好快。这男人的脚程太快了。光用肉眼粗估,这人十秒便能跑完一町距离。即使是自己全力奔跑也会逐渐被他拉近距离,那双叶肯定是转眼间就被他追上。

「我来挡住他,你先去前方找树丛躲着。我一定追上。」

「明白了!」

愁二郎目送向前疾驰的双叶背影后,便驻足转身。起初彼此至少拉开了两町以上的距离,才一转眼他就将距离拉近到不足半町。

这人或许发现我们是参加者了,也可能是在天龙寺境内看过我们。从现在起面对的,都是无法轻易取胜的对手,同样都要战斗,那自然是能一口气取得两人份的点数更好。想必这人心中是如此盘算,才会突然袭击。

「若再靠近,休怪刀剑无情。」

为防万一先行警告,但男人岂止没放慢脚步,反而如旋风般回旋身躯。看到这不同凡响的脚力,就知道他不是寻常旅人。

愁二郎微微压低身子,轻握刀柄蓄势待发。他打算在对方进入剑围的一刹那,就用居合斩解决对手。

距离拉近至十步,对手依旧没有停下。这人肯定是蛊毒的参加者。五步、四步、三步———

就是现在。

正当愁二郎算准拔刀时机时,男人彷佛被某种肉眼不可视的事物弹开,往侧方飞去。接着脚踢山坡斜面,不,他在斜面上疾驰。这时他的杖剑出鞘,一道银光从愁二郎头顶落下。

「唔!」

愁二郎迅速往后一跃闪躲。就常理而论,居合斩本来就不是往头上施展的技巧,即使施展出来,威力也会大打折扣,最后输给对方乘载自身重量的一击。

「受死。」

袭击者首次开口。从三度笠上窥探样貌,这人肯定是个男人。岁数与自己相同,约为二十八、九。愁二郎闪躲对手斩击,并拔刀挥去。他不可能往后退,也无法往左右方闪躲,用刀挡下更是来不及。本以为这一击能够轻取对手,男人却猛力后仰,以头部差点碰地的姿势闪过。愁二郎的刀撕裂三度笠,菅草碎片于空中飞舞。

———真难缠。

此人绝非什么小角色,虽不清楚他过去隶属于哪个藩国,甚至到底是不是武士,但肯定是个练家子。而且他的战斗方式,跟自己的「武曲」相当类似。

两人的脚彷佛在地上打转,毫不停歇的动作,扬起四周尘埃。期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若有人在一旁看着,肯定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一进一退的攻防吧。

实际上并非如此,愁二郎的神情没有任何改变,反观男人脸上开始浮现焦躁,最终因痛苦而扭曲,似是自己的攻击被全数接下还是头一遭。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男人悲怆地喊道,并以杖剑横斩,然而或许是过度动摇,使得这一剑的路数变得极其单调。愁二郎纵身一跃闪过,往锁骨和手臂的关节处砍下去。

连声惨叫都没有。这个姓名、出生藩国、来路皆不明的男人,只留下不成声的呻吟,便倒在地上。尽管是自己将他斩杀,愁二郎仍在心中念佛,唯有这个时刻,他才会深深体会到以武维生之人的矛盾。

愁二郎确认对方断了气,便立刻摸索尸体。不对劲,除了挂在脖子上的木牌外,只有在束口袋中找到一块木牌。要越过关宿至少得持有三块木牌才对。若是藏在其他地方,那就无法解释为何束口袋中还有一块。比较有可能的,是拿来当求人放他一马的代价,或是抛下木牌吸引注意———

也就是舍弃一块木牌来脱离险境。

这男人实力绝对不俗。

若他真的这么做,就表示参加者中,有着让他非得丢下木牌逃命的强者。

现在没空再找下去,后方可能又会有人过来,而且还得追上独自逃走的双叶,于是愁二郎取走两块木牌,赶紧向前寻找双叶。



走了三町左右的路程,却迟迟没有见着双叶。

「双叶。」

即使压低声量喊了几次,依旧无人回覆。

算算双叶的脚程,应当不会跑得多远才对。她可能是躲在茂密的树丛,或是往深山里跑,才会听不见声音。就在愁二郎走到急弯,并思考自己可能走过头时,在短短半町前方看见了双叶的身影。

她不是一个人。双叶看似腿软,瘫坐在地,身旁有两名生死未卜的人倒在地上。而另一名高挑精瘦的男人站在双叶身旁俯视她。

———是太刀吗?

男人手上拿着武器。一般而言,武士用的打刀刃长两尺以下,刃面朝上插在腰间。太刀则刃长两尺以上,平均为二尺七寸,而且不是插在腰间,是刃面朝下,用太刀绳绑住佩戴在腰际。太刀的历史远比打刀悠久,甚至能称得上是古时的刀。

男人手持的武器,在太刀之中也算是特别长,简单估算就超过三尺。这是被称为「野太刀」或是「大太刀」的兵器。如今这个世道,会在路上拔出这种武器的,想必是蛊毒的参加者。

「愁二郎大哥———」

当双叶喊出声时,愁二郎已经冲向那个男人。

男人摆出架势,与其说是凭自身意识这么做,更像是瞬间对愁二郎的杀气做出反应,换言之这个男人相当敏锐。

尽管双叶想继续传达讯息,但愁二郎全副精神都集中在眼前这男人身上,无法听见声音。愁二郎一口气加快脚步,疾砍而至。

在打刀的剑围之外战斗对太刀有利,不过一旦被人拉近距离,就连武艺精湛的高手也会难以挥舞。而双方都已经进入彼此的剑围了。

「唔!」

愁二郎咬紧牙关。参加蛊毒之人,一个个都是怪物。也不知这男人是如何做到的,竟然回转太刀接下这一击。若以京八流举例,他的技巧跟彩八的「文曲」相当类似。

两人短兵相接,互不退让,愁二郎这时才终于目睹男人的样貌。他留着一头长度及背的美丽束发,也就是俗称的总发(注47:将前发向后梳绑成一束或结成髷的男性发型。),还生得一双修长的丹凤眼,细且直挺的鼻梁,是一名乍看之下会误以为是女人的美男子。尽管身形略为纤瘦,身长却足足将近六尺。

「这是误会———」

男人轻灵地闪过愁二郎的扫腿。愁二郎趁这个空档,转身挡在男人跟双叶之间。

「你误会了!是这个人救了我!」

「什么……」

双叶的声音终于传入耳中,愁二郎听了不禁蹙眉。

「我被这两人袭击。」

据双叶所述,她跟愁二郎分开后,就照吩咐躲入附近树丛中,却被倒在地上的两人发现,硬是被拖到路上。他们似乎在天龙寺见过双叶,知道她是蛊毒的参加者。当时她呼喊愁二郎却无人回应,就在差点放弃时,其中一人发出惨叫。

不知何时,背后站了另一个男人,还使劲抓起两人中其中一人的手。那人正是这位美男子。

———别做这种卑鄙的行为。

美男子如此忠告,但两人根本不可能听进去。其中一人甚至动怒杀向他。他不悦地皱起眉头,面向双叶———

小姑娘,在这别动。

他确实这么说了。紧接着,他将握住的男人手臂折断,另一手则抡起太刀刀鞘劈下,而举刀杀向他的男人就这么倒地。实在难以想像他那纤瘦的身躯,竟然隐藏了超乎常人的膂力。

他随即踹向另一人的背,当男人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时,他已拔出太刀,从头砍到胯部,就如同用墨斗画出一条笔直的线。

———站得起来吗?

美男子伸手试图扶起双叶,但双叶不清楚是否该相信对方,才没有抓住他的手。而愁二郎正好目睹这个画面,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状况。

「原来是这样啊……」

愁二郎姑且明白事情原委,不过在听双叶解释的期间,甚至是现在,他的视线都没有从美男子身上移开。之所以帮助双叶并好言相劝,可能是认为趁两人大意时更容易得手。

「还要继续吗?」

男人脸上浮现如花般柔和的轻笑。

「你想打的话,我无所谓。」

「我没打算与你较量,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他便退后四、五步,拾起落在地上的刀鞘,将太刀入鞘。举止十分柔和,没带丝毫杀气。愁二郎也配合对方动作收刀。

「不好意思。感谢你出手相助。」

「不必言谢,是你的女儿?」

「不,她不是。」

「原来如此。八成是……看她无依无靠才与她同行吧。」

「相去不远。我想问一件事。」

「请说。」

「为什么,要帮助双叶?」

「方才我在路旁小憩片刻,刚好听见惨叫声罢了。」

正常情况听到这就里能接受他的说词,不过在这蛊毒之中,这男人的理由反而让人感到异常。他或许是察觉此事,接着苦笑说:

「他们不该做出这种卑鄙的行径。」

「你是指攻击姑娘家卑鄙吗?」

「并非如此。」

男人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只要参加这个游戏,就表示小姑娘也做好觉悟了。尽管令人心痛,不过若她遭人杀害,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那为什么要帮她?」

「他们不该以多欺少。」

「你认为这么做卑鄙?」

「我希望能堂堂正正战斗,若非如此,取胜也无意义。」

愁二郎初次从男人的声音中,感受到一股热意。

「为何求财?」

这样的想法在蛊毒中过于异常,即使对方未必会答覆,愁二郎仍忍不住问道。

「为洗刷污名,以及想好好埋葬某些人。」

姑且不论是否说出真话,但他爽快地答覆了。

「言下之意是……」

「我没必要隐瞒,我会堂堂正正取胜。」

在这蛊毒之中,堂堂正正只会成为弱点,尽管怪异,男人却有自信能够达成目标。而刚才与他过招的愁二郎也明白,此人确实拥有这般实力。

「能拿吗?」

男人朝自己斩杀的两具尸首瞥了一眼。

「当然。」

男人走向尸首,双手合十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摸索尸体回收木牌。

「参加者尽是嗜血饿狼,像我这样的人属于少数。你最好看紧那位小姑娘。」

他脸上浮现充满慈爱的笑容,颔首示意之后,便转身离去。

「我是嵯峨愁二郎。」

愁二郎不由自主报上名号。这趟旅程就如刚才一般,可能连自己刀下亡魂的姓名都不清楚,但他仍希望记下这个男人的名字。

「我是香月双叶。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双叶吃了一惊,再次深深低头表达谢意。

「我叫做菊臣右京,祝两人武运昌隆。」

这个自称右京的男人,留下这段话和微微一笑,便随着初夏的阵阵徐风离去。

两人目送他离去后,便偏离道路前进。跟在他身后,或许会让他产生不必要的误解。而且愁二郎想查验尸体,确认一些事情。



「抱歉。」

藏于树丛的双叶小声致歉。

「是我对不起你。」

「右京大哥也……」

「嗯,他的武艺确实了得。」

愁二郎再次回想起右京的刀法,似乎与京八流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加上他手持太刀这种古风的兵器,或许同样是修习被分类为古流武术的流派。

「从后面追来的那个人呢……?」

双叶战战兢兢地问道。愁二郎打开束口袋,亮出从方才斩杀的男人手中夺来的两块木牌。

「嗯。」

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双叶一看便明白了,于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也不知为何,他手上只有两点。」

他们从这意想不到的来敌手中取得两点,因此双叶已经凑齐五点,足以通过第三关口池鲤鲋宿,愁二郎只有四点,还需一点才能过关。

「那———」

「嘘。」

双叶正想说话时,愁二郎便捂住她的嘴。附近传来好几人的脚步声,没多久,便看到这些人的样貌。一共有六人,每个人都身穿巡查制服。也就是说———

是警官。

想必是听见打斗声才赶来。

「喂。」

其中一人低声喊道,另外两人便一前一后环视四周。接着他们取出麻袋,似乎开始将地上尸首装入袋中。手掌感受到双叶嘴唇不停颤抖。

他们并非警官,而是蛊毒举办者的手下假冒警官。所有人都没有蒙面,全部露出样貌,但实在无从判断他们是否为当时在天龙寺的那群人。

———看来人数不少啊。

如果有人监视,那我应该会发现才对。看来他们只有把握位于最前方跟最尾端的参加者位置,并在期间内随时巡逻。这些人恐怕是乔装成寻常旅人,待发现尸体后才联络假扮警官的「处理部队」,以这种方式善后。若这推断属实,就表示举行蛊毒的是一个极其强大的组织,而且拥有的人力不计其数。

在思考的期间,他们已将两具尸体装入麻袋,三人各自搬运一袋。他们果然在观察周遭,还逐渐逼近我们这。麻袋上下晃动,他们同时出声,将麻袋扔下,草叶顿时摇晃发出声响。

接着又扔下一个麻袋,这个麻袋甚至滚到两人附近。愁二郎加重手掌力道,避免双叶叫出声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概明白了。若有人目击,只要装成警官,就能大大方方把厮杀当成「案件」处理;像这次没人目击,就随便找个地方把尸体藏好,入夜再来收回即可。

男人们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便离开现场。愁二郎确认步声完全消失之后:

「松手了。」

他悄声说道,随即慢慢将手从双叶嘴巴松开。

「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

「似乎是。暂时先待在这。」

也许有人会负责监视藏起来的尸体。虽不认为他们见到参加者会故意刁难,但能不碰面最好。

「接着呢?」

双叶抬眼问道。

「先去四日市跟那男人会合。」

「响阵大哥。」

或许是回想起他那轻妙的上方口音,双叶紧绷的神情微微舒展开来。

目前还不清楚响阵是否值得信赖。不过正如右京所说,光靠他们俩,确实是难以招架。若有和彩八、卡姆伊克查、右京等人旗鼓相当的高手直接攻击双叶,那我也没有把握能够保护她。

「我们一口气冲向四日市。现在应该四下无人,出去吧。」

「明白了。」

愁二郎左右张望,并走到路上。回头看去,双叶正对着放入尸体的麻袋合掌敬拜。

「快走吧。」

愁二郎催促道,双叶点了点头,便尾随在他后头。她紧咬下唇,那张表情似是在拼命忍耐自己所处的残酷情境。



两人在当天傍晚进入四日市宿,路途中一次都没停下。没多久,他们就找到响阵所说的旅笼「乌头屋」。

「怪了,我们这应该没有你说的那位客人……」

两人告知旅笼下人响阵的名字跟样貌,但对方却不解地答道。今天的住宿客人,似乎只有一名从昨天就住下来的老妇人。

不知究竟是还没抵达,抑或是———

———在途中遭人杀害了呢。

两人不禁思忖。不论结果如何,时间都已经不早了,于是两人决定在这留宿。

「是今天没错吧?」

双叶惴惴不安地问道。现在的确是当初约好的三天后傍晚没错。

「是啊,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或是……」

考虑到这可能是陷阱,愁二郎时时刻刻都刀不离身。

「来了么。」

拉门的另一头传来声音,彷佛是打从一开始就在听两人对话。

「响阵……」

「我开门了。别突然砍过来啊。」

拉门缓缓打开,站在外头的人的确就是响阵。

「你是悄悄潜进来吗?」

「不,我从昨天就一直在这等。」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双叶交互看着两人,似乎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从昨天就住在这的老妇人就是他。」

「咦……」

「就是这么回事。」

响阵对着大吃一惊的双叶微微一笑。先前,他在两人面前发出了女人的声音,如果他还擅长易容,就能轻易骗过旅笼的人。

「这项技艺真管用啊。」

只要随时变装就不会受到敌人攻击,这在蛊毒可说是相当有利的技巧。

「那么,你们想好了么?」

响阵在稍远处盘腿坐下。

「我有一件事想问。这就是我们开出的条件。」

「若是我拒绝呢?」

「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响阵搔了搔眉角,苦笑说。

「好罢,要问什么?」

「为何求财?」

「我想无忧无虑地度过余生,有何不妥么?」

响阵显得有些困惑,他看了愁二郎一本正经的神情,就知道对方不容许打马虎眼。他舒了一口长气后,看着两人继续说下去。

「我想救一个女人。」

响阵说自己原本是忍者,愁二郎本来想像他是接受某种密令才会参加,这理由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使得愁二郎顿时愣住,和双叶面面相觑。

「我这么说,你们应该不信罢。」

响阵搔了搔脖子,整张脸皱成一团。

「不……是生病吗?」

「不是。」

愁二郎问道,而响阵仅止于否定,但至少不是完全不愿意回答。响阵以眼神示意,表示这些话不该在双叶面前提起,考虑到需要用钱,大致可以想像出他的理由了。

「你的上方口音,也是因为那个女人吗?」

「是啊,你还真是敏锐。」

响阵下巴微动,示意如果想听详情,就换个地方晚点再说。

「不过,再让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呀,不是说好只问一件事了———」

响阵苦笑试图搪塞,愁二郎却沉声说了下去。

「救了那个人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跟她一起活下去。」

响阵一改嬉皮笑脸的神情,严肃且斩钉截铁地说。愁二郎再次看向双叶,两人同时点头。

「好吧。」

「好呀,那我们就正式结为盟友了。」

响阵咧嘴露出虎牙笑说。这时,一旁的双叶一脸凝重地开口说:

「我也有个条件……应该说请求。」

「不公平,你们俩问了三个问题啊。」

响阵夸张地后仰笑说。愁二郎则是显得十分震惊,因为双叶没告诉他要跟对方提什么事。响阵似乎也察觉状况不太对劲,便讶异地皱起眉头。

「这件事也想拜托愁二郎大哥……」

「什么事?」

愁二郎尽可能以温柔语调问道。

「在前往东京的路途上……有没有办法不杀人?」

「不不不,光是要活下来就已经够折腾了,你这分明是强人所难啊。你叫我从今以后的路途上只用单手还比较容易呢。」

响阵在她眼前用力挥手否定,双叶低着头,神情蒙上一层阴影。

「双叶……这个要求……」

愁二郎明白双叶的心情,不过和响阵持相同意见。

「我知道,我也明白这个想法过于天真。」

双叶有气无力地说了下去。

「可是……蛊毒的规则是要互相夺取木牌,并非夺人性命。」

「假使有办法只夺走木牌好了,木牌被夺走的人在结束后终究会被杀死啊。」

「他们没这么说,只说会受到相对应的处罚。」

「这么说也对啊。」

响阵手扶下巴,一脸恍然大悟。

在之前告知的蛊毒规则之中,并没有明确提及淘汰者的下场。

在天龙寺,对举办者拔刀相向,点数不足就试图离开总门的人确实遭到斩杀。然而,他们不可能监视整个东海道,那么淘汰者或许不会立即被杀死。

或是举行的家伙只考虑到一旦蛊毒开始,众人在夺走木牌时会一并夺人性命,所以没有考虑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不,严格来说,他们也许有将窃盗之类的行为考虑在内。不过被偷的人肯定会奋不顾身地抢回木牌,假使行窃失败,估计对方也不会放过做出这般行径的小角色。至少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会有人像双叶一样不杀人,只专注在抢夺木牌上。

「要是真如双叶所说的一样,即使淘汰也平安无事的话,那我们结为盟友之后,即使状况再怎么糟,只要前往滨松一样能过关。」

响阵寻思了一会,便开口说。

「确实是如此呀。」

三人再次整理状况,伊势国关需三点,三河国池鲤鲋需五点,远江国滨松需十点,骏河国岛田需十五点,相模国箱根需二十点,武藏国品川需三十点方可过关。只要在滨松将三人的十点交给其中一人,就能让他前往东京,至少能够参加后半战。剩下的两人只要潜伏在滨松附近待机即可。

「如果只是到滨松为止的话,应该有办法应付罢?」

响阵舒展愁眉。而愁二郎察觉到他的话中之意,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是指到滨松为止,应该还有些身手平平的参加者,纵使不杀人也能成事……对吧?」

「没错。」

「响阵大哥!」

双叶顿时豁然开朗,彷佛见到一线曙光。

「不好意思,双叶,我们没空说这种天真的———」

「不,不仅仅是如此。」

「怎么说?」

「考虑到最糟的状况,也可能我们于滨松止步,只能选择将其中一人送往东京。」

「嗯。」

响阵想表达的意思是———

无法保证三人到滨松都能平安无事。

要是有人不幸丧命也罢,倘若没死,却身负重伤无法继续前进时,的确也能把这个选择列入考量。

「若真事至如此,我们得事先弄清楚,留在滨松的两人会发生何事。」

「有道理。」

若真发生这种事,留下的两人将会成为「淘汰者」。即使规则上没有明定,但他们想出了如此奇异的主意,实在无法保证能够平安无事。响阵言下之意,是指有必要在此确认木牌被夺遭淘汰之人,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

「后半战也很令人在意啊。」

愁二郎咕哝说。

虽不明白后半战会发生何事,不过从前半战的内容推断,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如果是跟前半战一样进行厮杀,最后只有一人得以幸存,那就千万不能带双叶一同参加。他们必须摸索出遭淘汰后能成功活下来的方法。槐在天龙寺说明规则时曾提到———

抵达东京会再做说明。

他确实这么说过。假使后半战也必须互相厮杀,又确定遭淘汰后保证平安无事,那也能刻意不让双叶参加。

「是呀。」

响阵察觉到言外之意,颔首同意道。假如后半战当真得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就表示自己最后也必须和响阵交手。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瞭解彼此,才能往东京更近一步。

「明白了。」

「愁二郎大哥……」

「我尽力而为。不过,倘若与无法手下留情的敌人交手,或即使选择不杀,对方仍打算夺人性命之时……希望你能谅解。」

愁二郎细细解释道,响阵也一脸严肃地点头。

「双叶,这点我也一样。」

「我明白,谢谢你们。」

双叶紧抿双唇点头。

「好了……接着该怎么办?」

愁二郎问道。三人依响阵的意见结为同盟,为此需商讨未来采取的战略。

「虽然刚才我说只要抵达滨松就好,不过最好还是三人一起前进。」

在滨松将点数交付给一人,若那人在前往东京途中丧命,那就前功尽弃了。越是接近东京,就越是强者云集,因此三人合作到最后一刻才是上策。

「总而言之,先三人一同前往东京。」

「明白了。」

「你俩知道蛊毒的意思罢?」

「嗯……」

原本不明白意思,但在途中忆起了。双叶则看着愁二郎,嘴角微微下垂。响阵接着说了下去。

「这个游戏,就前半战而言,跟真正的蛊毒有相异之处。」

「你是指人数吧。」

「正是。蛊毒是要互相厮杀到只剩最后一只虫,而这个游戏的前半战却留下九人。换言之,也是能避免和强者交手就抵达东京。」

「人数终究会逐渐变少。大概通过箱根之后,就只会剩下强者。最终难免……」

「真是不知变通啊。」

响阵戳了戳眉角,咧嘴一笑。

「什么意思?」

「到了后半的确会跟你说的一样,那何不趁现在收集点数。」

「原来如此。」

愁二郎明白响阵想表达的意思,颔首答道。

「我的意思是现在还剩下不少弱者。」

弱者终究会遭淘汰,而现阶段仍剩下不少,若能及早从这些人手中夺走木牌,或许就更容易实现双叶的愿望。

「通过池鲤鲋需要五点,三人就是十五点。」

「最好是在这拿到三十点。这样就能一口气越过滨松。若是开始觉得危险,也能够施行只让一人前进的策略。」

「在那之前得先确认淘汰者的下场如何。」

「没错。那么,先分享彼此拥有的情报罢。」

响阵压低声量,上身前倾。愁二郎也发现,在这个战场上,情报将是凌驾于武艺的关键。

尤其是只要得知强者的情报,就能够避免与之交手。假使难免一战,知晓对手武器、流派等各种细节,也足以影响胜负。



「我先开始说罢。目前为止,让我感到身手非凡的一共有五人。」

响阵竖起五根指头,接着说。

「首先第一人,是个身形娇小的爷爷。武器是杖剑。」

「我也见过他。」

是那个在出发点天龙寺境内,斩杀好几个参加者的老翁。他的剑法彷佛飘散出一股妖气。光是与之对峙,就知道打起来非死即伤。

响阵并非在天龙寺见到他,而是在土山宿一带。当时两个埋伏的男人突然杀出攻击那名老翁。

「那两人实力不俗,不过……在转眼间便身首异处。」

响阵以手刀划过自己颈项。

据他所述,胜负在转瞬之间分晓,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脑袋分家后倒下,而倒下时,老翁的剑已然入鞘。

响阵是躲在远处树上目睹这一切,当时老翁似乎已经察觉到他。

———要来过两招吗?

当时老翁看着他的方向,脸上浮现了骇人的诡异笑容。

「那人绝非等闲之辈。」

响阵沉声说:

「这人应该不是某个藩国的剑术指南役,又不像是新选组或是人斩……真要说的话,他的剑术比较接近古流武术。」

「嗯,他的剑的确让人毛骨悚然。」

响阵本身也是个练家子,而他似乎与自己持相同意见。接着响阵言归正传,继续说出第二人的情报。

「是一个缠着头带的家伙,使用的武器是弓箭,恐怕是爱努人。」

「卡姆伊克查。」

双叶不由自主说出名字。

「什么,你们连他的名字都晓得?」

「是啊,在铃鹿峠有过一面之缘。」

愁二郎便和响阵说明认识卡姆伊克查的事情经过。

「真是厉害啊……我当时是看见他射穿了躲在岩石后方的人。」

当时卡姆伊克查同样对上两个敌人,其中一人额头中箭倒下,当时双方距离大约有二十五间远。剩下的一人发现遭箭手瞄准,便立即躲到巨岩的后方。两人僵持了五分钟左右,没想到卡姆伊克查忽然对天拉弓,飕地放出一箭。箭矢朝天飞去,划了一个圆弧,最终刺入躲在岩石后方的男人脑袋。

「你是如何不交战逃走的呀?」

双叶直率地将疑问说出口。我们俩在路途上,遇见了好几个高手,而且差点就与对方兵刃相接。响阵却跟我们不同,总是能够拉开距离目睹对方出手的那一瞬间。这点似乎令她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你的目的只是观察吧。」

「答对了,当时我卧在山崖上俯瞰。」

他认为想在蛊毒中活下来,就必须尽早取得情报,而且越多越好。于是在凑齐木牌之后,就专注于观察其他参加者。

「再来是第三人,这人特别棘手。」

「知道是谁吗?」

愁二郎眼睛眯成一线,听响阵的说法,似乎知道这人身份。

「贯地谷无骨。」

响阵沉声说道。

此人身世不明,是幕末时期忽然出现在京都的浪人。据闻当年他被长州藩收留,专门做些暗杀要人的脏活。在新政府军揭起锦之御旗(注48:指萨长同盟采纳玉松真弘(玉松操)的建言,伪造代表天皇官军的锦之御旗。)后,他就活跃于新政府军的浪人部队,亦有传闻说他在白刃战中屠杀超过百名敌兵。戊辰战争尾声,他忽然发疯,杀死长官后遁走,自此下落不明。

「是乱斩无骨啊。」

愁二郎悄声道。无骨被人封了这么个不祥的名号。

「你果然知道他。」

「他被长州藩收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你见过他么?」

「见过一面。」

土佐和长州的关系并非反目成仇,但确实会因为一些酒席上的小误会起争执。当时并非哪一方闹事,彷佛是受到某种指引而对峙,愁二郎跟无骨正好也在场。土佐藩有五人,长州藩有四人,双方怒视彼此,一触即发。

「哪边胜了?」

响阵整个人凑上前问道。

「最后新选组及时赶到,双方都没拔刀。土佐的人说就这么不了了之反而得救了。不过……」

「不过?」

愁二郎才刚说完,响阵就迫不及待地反问。

「他肯定是个高手。先不说这些,你怎么知道无骨?」

「当年在伊贺组时,连同我在内有好几人入京做密探。」

「他也是你们刺探的对象是吧。」

「没错,贯地谷无骨是杀死数名幕府官员的危险人物,甚至连新选组、见回组(注49:江户时代末期由幕臣所结成,维持京都治安的组织。)也照杀不误。」

「原来如此。」

当时愁二郎一看无骨的眼神,就明白他杀了不少人,只是没想到进入明治之后,才听见这么具体的传闻。

「然后是第四人……这人我就真的摸不清头绪了……」

这是响阵首次含糊其辞。

「什么意思?」

「当时他被三个人包围。」

事情发生在石部、水口之间的街道。三名壮汉似乎认出一名独自步行的男子是参加者,就尾随其后,趁着四下无人一起袭击他。

「这人接下第一刀时,对手的刀就断了。」

响阵本以为是砍的地方不对,刀碰巧断了;然而第二人、第三人的刀,也从刀镡处截成两半。就响阵所见,男子身长五尺八寸,个头虽高,却非魁梧,甚至可说是身型纤瘦,实在不像是孔武有力,能够连续折断三把刀。而且男人只杀死其中一人,任由剩下两人逃跑。就连眼力过人的响阵,也摸不清男子究竟是高深莫测,还是歪打正着。

「……怎么了?」

响阵见愁二郎面露愁容,顿时眉头深锁。

「那男人武艺高强,这点毋庸置疑。」

「难不成……」

双叶眼睛睁得圆大,似是察觉到真相。

「那招是『破军』……化野四藏,是我的义弟。」

「你说什么?」

响阵大吃一惊,声调微微上扬。

「比起无骨,这家伙更难对付。」

「如果是你义弟,不如同心协力———」

「不可能。」

愁二郎打断他的话,摇摇头说。

「听起来有什么隐情啊。」

「这晚点再说,第五人呢?」

「就是你,刻舟。」

「咦……」

双叶吃了一惊,和愁二郎面面相觑。

「你果然知道吗?」

刚才响阵说过,曾在幕末时期入京做密探。既然他知道贯地谷无骨的事,那么———

就一定认得我。

愁二郎心想。进一步说,或许是因为认得自己,他才会接近我们也说不定。愁二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而响阵则爽快地承认。

「是呀。虽然只有远望,但我亲眼见过你。」

「在哪?」

「木屋町的高濑川沿岸。」

「确实有可能。」

那附近有京都的土佐藩宅邸,当时愁二郎就借住在其中一个房间。只要没事,他就不会贸然外出,但还是会到附近走走。

「包含土佐藩士在内,里面住了四人,而其中一个就是你。就言行举止推断……」

「是当护卫罢。」

幕末京都暗杀事件频发,因此愁二郎时不时会担任土佐藩要人的护卫。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

「蛊毒开始之前,在天龙寺境内。当时只觉得有点神似,却又不太对劲……所以我才会主动接近你确认清楚。」

「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多少上了年纪。」

当时愁二郎年仅十五、六岁,若是一般武家子弟,也才刚行元服(注50:日本男子十五岁时举行的成人仪式。)之礼。在那之后过了十年以上,容貌产生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过去见到你的时候,你散发出一股刺向四面八方的杀气。」

「是吗?」

愁二郎嘟囔说。过去曾有人跟响阵说过一样的话,而他脑中再次闪过当时的情景。也就是他和妻子邂逅时的事。

「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你的神情柔和了不少。」

「这样呀。」

双叶接着说,看起来有些讶异。

「我本以为你可能武艺生疏,才会跟踪观察看看,看来是我多心。于是我才决定与你同盟。」

「不……我确实生疏了。」

「那样还叫生疏?」

响阵苦笑说。

「戊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握过刀。如今才慢慢找回以前的感觉。」

「不愧是刻舟,实在太可靠了。」

响阵夸张地手按胸口,以示放心,似是表达幸好两人已经结盟,但愁二郎听了,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这十年来,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改变了。与妻子共处,还有了孩子,这段日子幸福到他不禁怀疑自己根本不配拥有。

同时他也感到,越是恢复成原本的自己,他就离那段平稳的日子越远。然而不挺身战斗,就无法救回妻儿性命。

愁二郎不由自主陷入沉思,回过神后,他便以沉重语调开口,似是要倾吐矛盾和迷惘。

「这次轮到我们说出情报了。」







第一卷

天之卷 陆之章 京八流








愁二郎钜细靡遗地讲述起,来到这四日市宿的路途中所遇见的强者。有响阵已经见过的那名老剑士、卡姆伊克查,还有响阵没有遇上,那个名叫菊臣右京的男人。

「那人武艺十分高强。」

「听起来,我来对付他应该比较合适。」

右京的兵器是野太刀,适合拉开距离,在打刀锋围之外进攻。反观响阵身手矫健,又能以铣鋧从远处发动攻势。除此之外,考虑到他手上还有各种忍者暗器,可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如此一想,确实适合对付右京。

「可是……」

双叶欲言又止,或许是想说对方是救过她的恩人。

「无人能保证下次见面是敌是友。」

「我明白。」

双叶逐渐开始理解,不,应该说她是硬逼自己接受现实,在蛊毒之中,即使是朋友也得自相残杀。

「还有彩八。」

「彩八?」

响阵反问道。他似乎对于愁二郎除了四藏之外,竟然还知道其他人的名字感到讶异。

「是我的义妹。」

「原来不光是弟弟,你还有个妹妹啊!」

「彩八曾说过,另外两个义弟三助、甚六也在。」

「这是怎么回事,你家是有什么必须手足相残的家训么?」

响阵愣愣地说,但发现愁二郎沉默以对,于是战战兢兢地问道。

「该不会是真的罢……?」

「相去不远。刚才之所以没把四藏的事讲清楚,是因为有其他事得一并说明。」

这件事过去只和妻子说过,就连双叶也是一知半解。由于今后非常有可能与四藏、彩八等人交手,因此有需要对两人解释一切。

「首先是关于京八流。」

这一点双叶已经知晓,于是愁二郎为了响阵简洁扼要地讲解一遍。

相传这是源平时代,由鬼一法眼所创的最古老剑术。一定要准备八名继承人候补,让他们学习九成九的相同武术,再各自教导不同的最后一分,也就是愁二郎的「武曲」、彩八的「文曲」、四藏的「破军」,这些以北辰和七星命名的八种京八流奥义。

尽管无法靠观察来模仿,然而只要口头传授奥义的「契机」,就能立即学会。

「先停一下!」

响阵伸手打断愁二郎的说明。

「怎么了。」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讲,但姑且勉为其难先接受……你口中的继承战是要自相残杀对罢?你说奥义能靠口头传述学会,若是一个错手杀死对方该怎么办?」

「师傅严命我们必须在死前传授奥义。不过实际上,过去似乎真的发生这样的状况。」

高手对决,胜负仅在一瞬之间,只要败北,几乎就是当场毙命,在这种情况下,将由京八流的现任继承者口头传述。因此必须趁现任继承人仍壮健时,进行下一任的继承战。京八流在这七百年来,都是以这种方式流传至今。

「我能再问个问题么?」

「说吧。」

「我好歹曾当过幕府的密探,绝大多数的事都略知一二,然而不论是伊贺、甲贺、御庭番的人,都只听过京八流的名字,对其真面目却一无所知。这点实在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响阵偏着头,手撑下巴,看似一脸讶异。

「师傅曾说过幕府知情。确切来说,应该是只有将军一人知道。」

京八流在这七百年来,能够传承下去且鲜为人知,是有其原由的。因为每当改朝换代,京八流的继承人都会造访当代掌权者。

并威胁对方———若是不想被杀就庇护我。

只要庇护京八流,就愿意为掌权者排除敌人一次,若是拒绝则直接杀死对方。当代权力者多半会选择接受,因为有利无弊,况且拒绝了只会身受其害。

于是镰仓幕府、北条执权、南朝、室町幕府、三好长庆、松永久秀、织田信长、丰臣秀吉,以及德川幕府都庇护过京八流,京八流也成为了执政者的利刃。

「没人拒绝么?」

「似乎有几人,我不太清楚详情,只记得其中一人。」

留在愁二郎记忆中的,乃是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由于此人也修习剑术,明白京八流的可怕之处,才想借机斩草除根。根据历史记载,是三好三人众和松永将其杀害,但师傅说他是遭当代的京八流继承人斩杀。

「意思是你们是被幕府庇护么?」

「嗯,他们给了足以温饱的钱财。京八流收到高额援助金的代价,就是要为执政者拔刀『一次』。而幕府终于决定了要我们斩杀的对象。」

「是萨长么……?」

「没错,要我们抹杀反幕府的主要人物总计七十八人。」

以时期推算,委托者应当是第十四代将军德川家茂。协助执政者一次,为其披荆斩棘乃是京八流的成规,若是指名道姓杀害萨摩、长州等特定藩国的政要,反而会让另一边的敌人逃走。于是家茂灵机一动,提出了———

杀死与幕府为敌之人。

这么一个惊人的要求。

当时愁二郎的师傅已过耳顺之年,施展京八流会对身体造成过多负担。尽管师傅是一名高人,但他身染重病,只杀一两人也就罢了,实在是无法一一对付这么多的人数。

「所以才进行继承战么?」

响阵吞了口唾沫。要由京八流的新接班人,来杀死以萨长为中心的「与幕府为敌之人」。这就是师傅心中的盘算。

「不过……在继承战前一天,我逃下山了。」

双叶已经知道这事,响阵也没有追问原由。即使并非亲人,大伙仍是十几年来同吃一锅饭的手足,不想与他们自相残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光是愁二郎这么想,就连其他兄弟们也持同样意见。可惜他们有非进行京八流继承战不可的理由。愁二郎忆起十三年前,从师傅口中得知继承战的事,接着慢慢地说了下去。



鞍马山中,一栋被苍郁山林所围绕的小屋前,师傅将八名徒弟召集于此。师傅对着围绕篝火的徒弟们娓娓道来,最后说:

「这就是京八流的继承方式。我将在三天后的日出发出开始信号。」

语毕,他便慢慢闭上双眼。

徒弟们过去从未听说过这件事,众人反应相当多样。三助嘴巴微张,哑口无言。甚六不停嘀嘀咕咕,说师傅一定是骗人的。彩八不禁落泪,而七弥一语不发地揉着她的背。

一贯仰天深深叹了一口气,身长六尺三寸,身材魁梧的风五郎低着头,那模样远比平时的他瘦小。当中只有四藏———

「难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气势汹汹地逼问师傅。

然而师傅只说这是京八流七百年来遵守至今的规定。

至于愁二郎的模样,比任何人都还要难堪。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笑容,好比是众人父亲的师傅,原来只是装出来的。他根本无法跟兄弟自相残杀。更何况活下来的只能有一人。种种情感与对死亡的恐惧接连袭来,使他下巴颤抖,久久不能自已。

「这三天各自做好准备。千万别痴心妄想逃脱,我刚才说过胧流的职责了。」

过去曾听师傅提起,京八流在很久以前分支出一个被称为「胧流」的流派。代代当家都被称作幻刀斋,实力可与京八流继承人匹敌,而这个幻刀斋每年都会来见师傅一面。

过去众人对此没有抱持任何疑问,顶多认为那是唯一一个知道京八流秘密的流派,却没想到其中暗藏玄机。胧流可称得上是为了京八流继承战所创造的流派,而其职责正是———

「临阵脱逃者,幻刀斋将猎杀他到天涯海角。」

师傅对众人说道。

听说在这漫长的历史之中,临阵脱逃者屈指可数,在师傅那代,也曾有一人试图逃亡。不过所有逃亡者都遭幻刀斋所杀。幻刀斋既是继承战的见证人,亦是处决逃亡者的刽子手。

沉默笼罩着四周,过了许久,三助率先站起,眼中浮现凶光,他瞥了众人一眼后,便消失在森林之中。

接着起身的是风五郎。他似乎不敢看向众兄弟,尽管此人身材高大,却偷偷摸摸地逃入黑暗之中。四藏则是以凶狠神情怒视师傅后离开现场。

「彩八……」

七弥迟迟没有离开彩八,只是不停地揉她的背。

「抱歉……」

彩八擦拭眼泪起身,走入树林,看似无法接受现实。

「一哥,愁哥……」

七弥以无助眼神交互看着两人。一贯露出深感遗憾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一语不发地离开现场,而愁二郎则是无法思考,一脸茫然。七弥见状只好放弃,随即愁眉苦脸,步履蹒跚地离去。

「愁二郎,你这副德行可活不下去呀。」

师傅的话在愁二郎耳中听起来只觉空虚,随后师傅便下山了。三天后,只能有一人下山,而师傅将会把一切传授给他,这便是仪式的全貌。

师傅离去后,愁二郎独自留在原地。直到昨天,那即使修行辛苦,仍过得和乐融融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么一想,就有一股热流从心头涌上。

愁二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这时他发现,森林中传来啜泣声,恐怕是七弥的声音。兄弟们都抱持着相同的心情,一个个都明白没人能够逃过这一劫。

干柴发出爆裂声,火粉飘舞。愁二郎抱着膝盖,愣愣地盯着摇曳的篝火。

继承战前一天,一贯召集众人。正常而论,在继承战前日,大家都会避免见面,而他这么做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我们一起阻止如此愚蠢的事吧。只要我们兄弟合力,一定能够跨越难关。」

一贯慷慨激昂地看着众人说道。

「不可能,我们会被幻刀斋杀死。」

三助反驳道。他语调冷淡,似是放弃挣扎。

「追根究柢,幻刀斋真的存在吗?我认为有可能是师傅为了威胁我们才刻意撒谎。」

正当众人差点同意一贯的推论时,四藏沉重地开口说。

「幻刀斋真的存在,我见过他。」

「什么……是什么时候?在哪?」

甚六的蒜头鼻整个鼓起来,身体凑向四藏问道。这是甚六吃惊时的习惯。四藏看向愁二郎说:

「三年前,我去河边打水时,见到师傅跟一个老人密谈。」

由于四藏从没见过师傅和兄弟之外的人,感到有古怪,于是躲在树丛中,屏息避免对方发现。在对话结束即将离别时,老人无奈地对着师傅说:

「你似乎衰退不少啊。」

师傅顿时一脸不悦。接着老人朝着四藏笑说:

「竟然没发现有鼠辈偷听,奉劝你还是及早隐居吧。」

当时对方的魄力令四藏颤抖不止,立刻转身仓皇逃跑。

「三年前,师傅的确问过我们当时是谁在河边……」

风五郎手扶着下巴说,而众人纷纷同意。这时愁二郎也想起,师傅曾经问过此事。

「那人就是幻刀斋。恐怕比现在的师傅还要强,无疑是个怪物。」

「大家一起上能够收拾他吗?」

风五郎露出热切眼神问道,四藏则是摇摇头。

「即使众人围攻也没有胜算。」

「四藏哥哥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七弥摸着自己脸颊苦笑说。

「下定决心吧,不论最后是谁活着都不要记恨。幸存者要背负着兄弟们的性命活下去。即使死了也要把技巧留给其中一人,大家都能接受吧?」

四藏看向兄弟,一字一句仔细地说道。他脸上的微笑太过黯然神伤,就连提议众人逃跑的一贯都不禁陷入沉默。

兄弟们自相残杀。兄弟们一起逃跑。虽然众人认为只能在这两个选项择一,不过这三天来,愁二郎脑中浮现了第三个方法。那就是———

靠他一人逃出生天。

规定是在杀死逃亡者前,都要中止继承战,等于是暂时放着其他人不管。既然是师傅自己说不连坐处罚避免造孽,于是愁二郎决定反过来利用这点。

愁二郎与四藏武艺不分轩轾,而四藏都说绝对赢不了,那不论众人使出什么手段都绝对不可能打赢。既然如此,他就不停逃个十年二十年,逃得越久,兄弟们就活得越久。

考虑到师傅的身体状况,估计来日无多。在得知继承战之前,愁二郎本来敬师如父,希望师傅能长命百岁,如今,却只希望他能够早日归西。因为他心中的一缕希望,就是师傅死了或许能取消整个继承战。

「我很庆幸与大家结为兄弟。」

愁二郎这一句话,似是在同意四藏的说词。于是众人也终于下定决心,纷纷点头。

当天深夜,继承战开始约两刻前,愁二郎便从鞍马山上消失。他跑到山麓,回头默默对兄弟们道别后,便再也没有回到此处。



鞍马山上的风声,众人欢笑的表情,如今仍记忆鲜明。明知那些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一提起往事,心中还是有所眷恋。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愁二郎解释完下山原委之后,便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钜细靡遗地讲述当时情况,双叶看似无法承受打击,尽管她修长的睫毛颤抖不已,嘴唇紧抿,还是忍着听完整个经过。

响阵喟然长叹,接着问道。

「真是太残酷了。之后,你就跑去土佐藩那当食客么?」

「是啊。」

「为何你要待在与鞍马山近在咫尺的京都?那个刽子手没找上门么?」

「当时我跟现在一样,曾一度朝着东京……不,江户前进。」

愁二郎曾听说过山下住着非常多人,然而实际亲眼目睹之后,他仍是大吃一惊,同时也感觉到———

差异实在过大。

就外观来看,山下的人与自己没有分别,却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氛围,甚至让他觉得彼此是不同生物。他发现到,成天进行严酷到可能丧命的修行之人,和安居乐业之人,两者散发出的气息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是这样吗……?」

双叶似是无法理解,便感叹道。

「原来如此,的确是不太相同。」

此时响阵表示同意。

「就如同我们能判别混在百人中的高手一般,幻刀斋一定也能察觉到。」

「这就跟一头狼混在幼鸟之中无异呀。」

「我发现前往江户分明是让对方找出自己,因此四处寻找与我一样的人,以及充满血腥味的人究竟会聚集在何处。」

「我明白了,所以你才留在京都。当时的京都,确实遍地都是跟蛊毒参加者没两样的家伙。」

「对方可能以为我逃得老远,待在距离较近的京都反而出其不意。」

「那么实际上,结果如何……?」

响阵战战兢兢地问道。

「冈部幻刀斋并没有现身。」

「意思是这人只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不,这就难说了。」

「发生什么事了么?」

响阵敏锐地察觉到愁二郎的言外之意,于是蹙眉问道。

「没什么……只是京八流流传了七百年,而幻刀斋的存在亦是。我到现在仍不时思考,真有可能如此轻易就断绝吗?」

「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现在就先别管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幻刀斋罢。我们先想想该如何前往东京,并避免与无骨等高手交战。」

「也是。」

愁二郎应声点头,但仍是不由自主陷入思考。

十三年过去了,如今义弟妹们如同被花蜜所吸引的蝴蝶般,聚集于蛊毒之中,甚至连已逝兄弟的技巧,也都聚集于此。假若幻刀斋真实存在,便绝对不会错过这个良机。即使幻刀斋没有考虑到这点,也是有可能被奖金吸引前来参加蛊毒。在三人聊着今后打算时,愁二郎脑中闪过这么一个不祥的预感。



篝火摇曳,却不及人们心中的动摇。大多数人难以接受现况,反观贯地谷无骨,则是默默地混在人群中暗笑。

「喂喂,这是哪门子恩赐啊。」

他不禁嘟囔了一声,这话似乎传到他身旁那年过而立的男子耳中,男子皱起眉头,凑上去窥探他的脸庞说。

「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

无骨猛摇头装傻说。若是连刚才的话都没听清,便表示这男人也不过尔尔。

———好了。

站在堂内的男人自称为槐。槐接着说明下去,而无骨一面倾听,一面悠然地环顾四周。

到底有多少人聚集于此呢?老远的后方不断传来阵阵喧嚣。粗略估算,应该有将近三百人吧。而自己应该是排得相当靠前。

废物、废物,尽是一些废物。位于身后的那些人看不见举止,实在无从判别。尽管少之又少,不过附近还是有几名高手混在人群中。

「那个家伙。」

无骨出声说。

他看上去年约二十六、七岁,身长五尺五寸,虽不算娇小,也远远称不上高大,却显然与其他酒囊饭袋不同。

———为何他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无骨噘了噘嘴,偏头思忖。当无骨进入天龙寺境内时,这男人走在他稍前方。由于当时身旁也有其他人朝相同方向前进,一般而言是不会察觉到,无骨却发现,这男人没有发出丝毫脚步声。无骨见过各式各样的高手,却从没碰过这种奇人。而且男人似乎察觉到无骨正在端详自己,因此时时刻刻留意身后。

「还有那个女人。」

无骨舔了舔嘴唇。

尽管数量不多,但人群里也混了几个女人。有人提着剃刀,看似有习武经验,不过终究只是在道场跟人打闹的程度。其中有一人,散发出的氛围显然异于他人。

这人年约二十,不,或许更加年轻,身长五尺,就女人而言算是略高,脸蛋也生得标致,尽管称不上国色天香,却是个符合男人爱好的美人。

而且她肯定武艺高强。刚才试着放出一丝杀气,她竟然立刻转头看向这边,真是教人讶异。

「当真要与人厮杀吗……」

刚才主动攀谈的男人吃惊地说。槐的说明即将进入尾声,无骨除了打探四周,也不忘聆听槐的说明。而情势正朝着无骨的预料发展。

「这、这位仁兄,要不要和在下联手?」

身旁的男人慌慌张张地说道。

「你是……」

「在下是元狭山藩士木田园右卫门,对自己的身手颇为自负。」

无骨强忍涌上的笑意。

自负身手了得的家伙哪可能为这点事惊慌失措啊。

「好了,该如何处置呢。」

无骨没有直接答覆,开始思考。这时,槐说倒数时间所剩无几。

「剩下十。九、八、七……」

槐继续倒数,而自称木田的男人催促道。

「拜托快点决定。」

「决定了。」

「哦哦,是吗?那就请多关照了。」

无骨简洁答覆,而木田表现得相当雀跃。与此同时,槐则是:

「好,开始吧。那么诸位,我们在东京……不,在那一天消失的江户恭候大驾!」

如此高声宣言。

下一刻,木田错愕地看着无骨。

「为什……么……」

「决定了。我才不要与你联手。」

槐一发出开始信号,无骨就抽出腰际的刀,深深砍入木田的脖子。尽管无济于事,木田仍用手去接住不断喷洒的鲜血。

无骨用刀尖切断木田颈上的绳子,在木牌落地之前接住。随后,木田便向前倒卧。

「大伙打得正酣呢。」

境内处处展开死斗,怒吼和哀号响彻夜空。尽管乌云密布,无骨却觉得天空美丽无比,他许久没有如此神清气爽了。

「接下来……」

无骨视线朝下,再次环视周遭。方才被他认定为高手的男女,已经离开此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看向两个正在对峙的男人。其中一人身材修长,另一人虎背熊腰。两人实力伯仲,难分轩轾。

「通过关宿要三点是吧。」

话刚说完,无骨就冲进两人中间。

「真是迟钝。」

飞溅的血花于空中交错。无骨在一瞬之间,割开了两人的咽喉。接着又在魁梧男人倒下前夺走木牌,高挑男人面朝地倒下之后,他用脚将尸体踢翻身,并以刀尖勾起木牌绳子。

「啊……连同我自己的份,这样就四点了。」

无骨独自嘀咕,接着悠悠地漫步。

「也罢。」

无骨架开从头顶落下的白刃,单手挥剑砍倒来敌,然而,他却没有取走木牌。

因为他懒得蹲下来,只想静静地听着悦耳的惨叫。最重要的,是他想尽情享受这场盛大的「游戏」。

无情地斩杀废物固然是好,但若是能与强者以命相搏,就更是美事一桩。

光是想像,无骨的丹田下方就越发火热,使他忍不住贪馋地舔嘴。







第一卷

天之卷 柒之章 水阵








五月九日早晨,愁二郎等人从四日市宿启程。自蛊毒开始,已经过了四天。假使凑齐木牌,能够进入东京,也必须等到一个月后的六月五日方可进行后半战。现下虽十分顺利,也无法保证未来将有何种灾祸降临,故此不可掉以轻心。

「马上就要到了。」

愁二郎对走在左方的响阵搭话。

「是啊。」

如此回答的响阵,和愁二郎一样穿着和装。时至明治,穿起洋服的人不断增加,但依旧穿着和装的人也很多。姑且不说东京,在外地这样的现象更是显著,走在路上,错身而过的十有八九都是穿着和装,所以穿和装才不会太过醒目。

「马上就要到桑名宿了。」

响阵以轻松口吻接着说。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呀?」

右方的双叶嘀咕道。听说双叶从没想过这一生能够离开龟冈,而像她这种情况并不算罕见。不只是行经的地方,就连大半地名她都是初次耳闻。即使是被卷进杀戮之中,她仍像个少女一般,对路过的一切事物感到新奇,满心雀跃。

「是个大宿场。」

幕府尚存时,这里曾是东海道上仅次于宫宿的第二大宿场,有两个本阵、四个脇本阵(注51:次于本阵的旅店。)、一百二十间旅笼旅店鳞次栉比。由于愁二郎是在山上长大,几乎没尝过海味,而桑名宿邻近海边,有许多贩售烤蛤蜊的店。愁二郎不禁忆起,当他下山初次造访此处时,整个宿场都飘散着烧烤香气之类的琐事。

从这桑名宿,可搭船前往下个宿场宫宿。在整个东海道中,只有这段路是走海路,被称为「七里渡口」,乃因两岸相隔七里而得名。

「搭船啊……」

「怎么?第一次搭船?」

响阵见双叶咳声叹气,便问道。

「嗯。」

在四日市商讨对策时,双叶似乎找不到机会说出这事,其实她连小舟都没乘过。

「太好了呢。」

响阵这么说是有其理由的。

其实从桑名宿前往宫宿,可绕道走一条名为佐屋街道的远路。走七里渡口不消半天便能抵达官宿,反之走佐屋街道得花上一整天。哪怕路途中必须渡河,而且几乎都是陆路,愁二郎仍打算走佐屋街道。

只要搭上船,就等同于进入密闭房间。若是搭同一条船的敌人来袭,便无处可逃,这对双叶来说实在太过危险。若想击退来敌,就势必得动武,这么做又会害一行人遭警察追捕。当愁二郎向两人说出心中打算时———

不,我们走七里渡口。

响阵便提出相反的建议。

至今为止,愁二郎必须一面战斗,一面保护双叶。如今双方结为同盟,就能一人保护双叶,另一人全力战斗。只要来敌不是非比寻常的高手,便能将其压制,不动手杀人。而响阵如此建议的另一个理由是———

他想尽早赶往池鲤鲋。

这么做的目的,是希望在通过池鲤鲋的时间点就让三人各凑齐十点,借此一口气突破滨松。现在愁二郎和双叶手上一共九点,响阵有五点,意思是还欠十六点,最多得跟六名参加者交手。

若要不杀死对方只抢夺点数,就势必得攻击剩余参加者中的弱者。有鉴于此,一行人得加快脚步抵达池鲤鲋附近,慎重挑选随后抵达的参加者并施以伏击。响阵所言确实有其道理,因此愁二郎才同意改走海路。

「哇啊……」

一抵达桑名宿入口,双叶便忍不住发出感叹。

来往行人远比过去行经的宿场还多。尽管多数旅客只是顺道路过,但桑名到底是宿场中的岔路,即使时至明治,此处依旧是热闹非凡,贩售烤蛤蜊的店也仍然存在。一行人还没踏入宿场,就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香气。

「响阵。」

「知道。」

接下来得走入人群之中。为防偷袭,两人一左一右走在双叶身旁。虽说双叶并非毫无戒备,仍不时被热闹的宿场吸引目光。

「桑名……」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

「怎么?」

耳聪的响阵听了便问。

「没事。」

「哦。」

响阵没有追问,继续观察四周。

走在桑名宿上,使愁二郎想起一件往事,那是他仍在京都时发生的事。他把桑名藩的某个人———

斩杀了。

幕末时期,会津藩担任京都守护职,负责维护京都治安,就连名闻遐迩的新选组,也是会津藩旗下的组织。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是桑名藩主松平定敬的兄长,因此桑名藩受幕府之命,官拜京都所司代保护京都。简单扼要地说,对于在土佐藩底下当食客,负责暗中行事的愁二郎而言,会津藩、新选组,以及桑名藩都是敌人。

故此他待在京都时,以及戊辰战争中,曾斩杀了几个桑名藩士。此时,被他杀死的人的脸庞,忽然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不过,这种事对他来说并不罕见。

———志乃。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身在府中的妻子。他自幼习剑,只能靠挥剑谋生,而引领愁二郎,教导他其他生存之道的人,正是妻子志乃。

打从那时,他就开始会回想起被自己斩杀之人的样貌,若有自报名号,便连名字也会一同忆起。儿子出生以后,这情况就变得更加明显。

———十也。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身在府中,至今仍与病魔交战的儿子。被他杀死的人,或许也有想要守护的妻儿。现在的他,开始会思考这些事情。

愁二郎曾为了妻儿,发誓永远不再握剑,如今却自相矛盾,为了他们俩再次握剑。打破誓言,或许会遭到报应,即使是如此,他也甘愿接受,只求能够救回志乃,以及儿子的性命。

「港口到了。」

响阵这句话让愁二郎回过神来。港口停了许多船舶,也有船只正要出入。前些日子风势猛烈,船只停止往来,故此无数旅客急着赶路,船家见状也赶来发财。

「愁二郎。」

响阵说,而愁二郎颔首回应。

「双叶,不要远离我。」

双叶点了点头,把身子凑近愁二郎。蛊毒参加者本来就有可能从七里渡口赶路,因此他们必须极力避免与敌人坐上同艘船。愁二郎等人并非在天龙寺境内见过所有参加者,想避免搭乘同一艘船,就必须观察是否有熟悉的面孔,再找船家渡海。

「找到了,那三人。似乎还联手了。」

「我也发现一人,在那。看来所有人想的都一样。」

「我去找船家。」

响阵暂时离开,期间愁二郎仍不断打探周遭状况。

「我准备了四艘。」

响阵回来便说。为防万一,他先跟好几名船家付了钱,等最后一刻再决定要上哪艘船。

「那三人似乎想搭那艘船呀。」

「那家伙是搭这艘船。」

「好,我们就搭这艘罢。」

确认参加者上船后,愁二郎等人相中其中一艘船。在走下渡船场时,正好穿过鸟居,双叶便兴趣盎然地抬头望去。

「发现什么了吗?」

「没事。我听说这渡口从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不过鸟居却没有很旧呢……」

「第一鸟居曾修建过。」

响阵插话说。

这个港口是以前的伊势国东边入口,因此在天明(一七八一~一七八九年)时期,在此建造这个鸟居作为伊势神宫的「第一鸟居」。之后,每当伊势神宫迁宫,便会重新修建,现在这个鸟居是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迁宫时重建的。

「你懂得真多啊。」

愁二郎有些吃惊。想必要成为密探,必须通晓各式各样的知识。看来响阵远比自己还熟知世事。

「算是罢。好了,我们上船。」

愁二郎先上去,接着伸手扶双叶,最后响阵一蹬便搭上船。没多久,船家告知出航,船便缓缓向前航行。虽说风势趋缓,却不算弱,故船身被波浪撞得摆荡不定。

「哇啊。」

双叶将身子探出船舷,兴奋地喊道。她望着远处天空翱翔的鸟儿,溅在她颊上的水花,闪烁着微光。

「双叶,最好待在中间,否则容易晕船。」

「这样呀。」

尽管看似有些惋惜,双叶仍老实顺从愁二郎的指示。

「船舷很危险啊。」

响阵挑起单边眉毛说。这并不是因为船身摇晃容易落海,而是万一船上混入了参加者,就容易将她逼到角落。

「状况如何?」

愁二郎附耳对响阵问道,并抓牢放刀的袋子。如今颁布了废刀令,走在路上无法轻易把刀佩于腰际。乘船期间,愁二郎都将袋子的束绳解开,不停观察周遭人物。

「有个穿洋服的家伙,真是麻烦。」

蛊毒规定必须将自己的木牌挂在颈上。只要仔细观察身穿和装的人,就能从衣襟看到木牌,然而要是穿洋服将脖子遮住,就无法从外观判别。船上有两人穿着洋服,其中一个蓄胡男子,看似年届不惑,像是哪里的下级官差,另一人年约二十,估计是蓄胡男子的随从。年届不惑的男人没有佩剑,也没带其他兵器,不过手持西洋手杖。

「得多加提防此人。」

愁二郎低声答覆。说不定手杖里藏着细剑。

「是啊。风势正强,应该两三小时就到了罢。」

响阵撩起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说。



船不断前进,期间愁二郎等人不忘提防他人,就这么过了约一小时,或许该说是不出意料,双叶显得不太对劲。她开始脸色发青,以手捂口。

「还好吗?」

愁二郎揉着双叶的背问道。

「嗯……不必担心。抱歉……」

「初次搭船都会这样。我听人说过,年纪越轻似乎就越容易晕船。」

「志乃姊姊说的?」

双叶抬眼问道。

「是啊。西洋大夫说,晕船跟耳朵有关。而小孩感觉特别敏锐,因此容易晕船之类的……」

「真不愧是大夫呢。」

「她至今也偶尔会去东京借些医术书,或是向其他大夫请教。」

「这样啊……志乃姊姊为何会当上大夫呢?」

双叶的呼吸有些急促,不过说说话或许较容易分神,于是愁二郎揉着她的背说。

「她家是开在京都的医馆。」

志乃的老家两百多年来代代都当大夫,岳丈只有志乃一个女儿,本想收养儿子继承家业,但志乃十岁时对岳丈说:

———我想学医术。

起初岳丈是反对她的,不过看在志乃勤奋学习,以及女儿说要继承家业让他非常开心,于是决定试着让她学习,并观察一下情况。结果志乃日以继夜地用功读书,甚至还说要去大坂(注52:大阪原名大坂,新政府于一八六八年设立大阪府,并正式改名为大阪。)留学。

有个名叫绪方洪庵的人,学习了当时最先进的医学。而那个绪方在大坂开了间名为适塾的私塾,志乃的意思就是想去那个适塾学习医术。

岳丈反对她说那里不可能收女学生,而且她还太过年轻,偏偏志乃只要下定决心就不听劝,便不断恳求岳丈,说姑且问问也好。岳丈拗不过她,只好请朋友去向绪方打听一下。

绪方得知似乎大吃一惊,说想要成全志乃。只是适塾之中有许多特立独行的学生,也有人对于和女人家一同学习感到不悦。更何况让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混在一群男人里,确实有些不妥。

于是绪方决定介绍有往来的商家,让志乃借住在那学习。他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志乃,并指点她医术或回答疑问。

岳丈没想到对方会决定用这种方式接受,显得有些困惑,志乃则是欢天喜地,二十天后,便动身前往大坂。

未来一年半,志乃都待在大坂学习医术。绪方在适塾散学后,便不时去找志乃并指点医术。至于她是如何学习,愁二郎也不清楚,即使问了,相信也不会明白。志乃相当敬爱绪方,甚至让愁二郎认为,与自身情况相比,这样才是正确的师徒关系。

「原来女人也能学医啊……」

双叶感动地说。

「御一新声称什么文明开化,结果女人家还是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不过终有一天,世上会没有男女的分别。妻子……志乃总是这么说。」

「她是个非常厉害的人呢。」

「是啊,她比我能干多了。」

志乃以医生身份救活了许多人命,而愁二郎也被她所拯救。如今志乃正在受苦,愁二郎决定不计任何代价,也要把她救回来。

「呵呵,真希望有天能够见她一面。」

双叶那发紫的唇角微微上扬。

「一定可以,志乃也会很开心。」

两人聊到一半,愁二郎便用眼角瞄到,刚才提及的身穿洋服的男人正走向他们。响阵也迅速察觉到,顿时散发出杀气。

「打扰一下。」

身穿洋服的男人走到距离三步之处,对两人搭话。

「有事吗?」

「这位小姐,是否身体不适?」

在愁二郎答覆之前,身穿洋服的男人又接着说。

「她似乎是晕船啊。」

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此时愁二郎厉声说道。

「不许再近一步。」

「咦……我只是想……」

也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身穿洋服的男人面露困惑之色,并试图举起手。愁二郎在刹那之间站起身,抓住男人的手。

「你、你做什么———」

看似男人随从的另一人立刻冲了过来,却在转眼间被响阵按在甲板。船上顿时骚然不安,双叶神情紧张地交互看着愁二郎跟男人。船家直喊别在船上闹事,而愁二郎理都不理,沉声问道。

「你有何目的?」

「我、我是医生!我看她不太舒服,想拿药给她而已———」

「愁二郎,情况不妙。」

响阵低声说。由于对方行动可疑,两人自然得出手压制;然而看这情况,显然是愁二郎等人有错在先。

「喂!你做什么!」

船家高喊。愁二郎本以为是朝着自己喊道,但是并非如此。船家不是对着船内喊,而是把身子探出船身,对外怒吼。

「怎么回事……」

愁二郎牢牢抓住男人的手嘀咕道。

一艘船朝他们驶来。船上有三名持刀的男人,其中一人拿刀抵着船家的脖子,另一名男人将其余乘客集中于一处看守。看来这三人抢下了那艘船。

「快逃!」

愁二郎对着船家喊道。

「不用说我也知道!」

船家以凄厉声调答道,并命令位于船尾的桨手提速。然而风向不对,使得敌方船速较快,双方距离不断缩短,甚至近到能够清楚看到男人们的样貌。

「那边三个,把木牌交出来!」

三人中一名皮肤黝黑的男人吼道。这下能肯定对方是蛊毒参加者没错了。这三人八成是联手,而这黝黑男人便是首领。

其他客人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还有人误以为对方口中的木牌指的是钱,于是掏出钱包扔下。

「休想。」

愁二郎答道,而首领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答覆。

「靠上去!」

便旋即命令船家。

男人的目的并非把船撞翻,而是想上船把人杀了,抢走所有木牌。这些人或许是在蛊毒中吃过苦头,才会选在无处可逃,也不会有人前来捣乱的船上动手。

「响阵!」

「知道!」

要是敌人真上了船,就只能靠他们俩迎战,也没空理会其他乘客会落得何种下场。



「双叶……待在这别动。」

愁二郎手放双叶肩上说。

目前还不清楚敌人是强是弱,倘若所有人一起涌上,愁二郎势必也得应战,因此想让双叶待在一个地方,不要轻举妄动,在交战时才能一面注意她的安全。

「嗯,请小心别受伤。」

「不必担心。」

愁二郎起身,从袋中取出刀。虽说有乘客高声尖叫,但眼前已经发生了更加令人惊愕的景象,因此多数人并没有产生动摇。正因他们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期待,心想眼前这人或许会保护自己。

「是他。」

响阵努了努下巴,对着朝愁二郎等人高吼的黝黑男人说。看起来对方并非是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另外两人合伙,就身法来看,他在三人之中实力也是高出一筹。

船只逐渐逼近,使得乘客心中恐惧再次被挑起,有人狼狈地放声哀号,甚至有人意图跳船,最后被船家阻止。

「来了!」

愁二郎喊道。敌船伴随着低沉巨响从斜后方撞上,使船身剧烈摇晃。随后两船弹开,间隔不足二尺。

扬起的水花,浮现出小小的彩虹。一名神情凶狠的男人纵身一跃,试图跳上愁二郎搭的船。

「找死。」

响阵这声嘀咕,与男人低沉的哀号重叠。

响阵掷出的铣鋧击中肩头,男人的头硬生生地撞上船舷,随着水声落入两船之间。解决了对手,却害得木牌也一并沉入海中,令响阵不禁咂嘴。

「好!」

同一时间跳到船上的年轻男人松了一口气说,但下一刻,他就被愁二郎的扫腿踢倒。男人顿时浮在空中,而愁二郎手按他的额头,猛力将他砸向甲板。男人便口吐白沫晕厥过去。

这段期间,响阵与跳上船的最后一人对峙,也就是带头的黝黑男人。本遭挟持的船家一见恶人全跳上另艘船,就急忙驶船离去。首领见状也全无动摇,摆出八相架势,压根没有打算退缩。

响阵又掷了一支铣鋧。

「卑鄙小人!」

首领用刀弹开铣鋧。转瞬之间,响阵袖口射出分铜锁(注53:日本传统武具,为一条铁链两端各系一个球型铁锤。类似中国兵器流星锤。),紧紧缠住敌人手臂。

「你好意思说呢。」

响阵用力一拉,对手则站稳脚步,使劲抵抗。

双方都用单手拉扯,然而响阵穿的足袋在甲板上易滑,加上对手膂力略胜一筹,僵持下去输的反而会是响阵。谁知道下一刻,响阵嘴角上扬,将锁松手。

「啊———」

锁还没掉在甲板上,响阵便一个箭步拉近距离。

敌人勉强挥刀,却只挥中响阵的残影。响阵左手取出苦无,直刺大腿,对方还来不及吭声,响阵就以右手掌底狠狠打在他下巴上。

将敌人砸向甲板同时,以侧眼目睹这一切的愁二郎不禁感到惊讶。他早知道响阵身手不凡,但没想到远远超越他的想像。

「喂、喂!」

首领摇晃后仰,险些落海,而响阵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紧抓分铜锁,使男子头下脚上地垂在半空。

「呜……愁二郎!帮我一把———」

响阵的脚一口气滑至船舷,这并不光是因重量所致,而是因为男子仍保有意识,并意图用双手将响阵拖入海中,两人僵持不下,使得锁链颤动不已。另一方面,响阵之所以不愿放开分铜锁,是因为他将一人击落海中,错失了一块木牌。即使抛下苦无,以双手拉扯,他仍力不如人,最终响阵掉出船外。

身在空中的响阵,在即将落海之际,嘴唇动了起来。救人。不必担心。不是我们。

———后面。

响阵落水的同时,愁二郎转身一看,有道黑影直冲向双叶。是刚才那医生的随从,他手握妻手指,也就是所谓的刺刀。

还有一名男人朝着愁二郎冲来,那人便是身穿洋服的医生。他一改方才的胆怯神情,看上去怒目圆睁,彷佛走火入魔。

医生两手拿着小刀。一般人或许没见过,但愁二郎明白那是什么东西。那是在荷兰语中被称作「手术刀(mes)」的医疗刀。医生奋力振臂,掷出一支手术刀。

「闪开。」

愁二郎直奔向前,并扭脖子闪过飞向他的手术刀。医生眉头紧蹙,以为愁二郎即将还击,没想到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从自己身旁窜过。

「双叶!」

双叶急忙拔出小刀,然而她拔刀时,随从早已抽出刺刀,刺向双叶。此时愁二郎从他头上跃起,单手握刀刺穿了随从手臂。

「呀啊!」

哀号于船上回响,愁二郎翻滚起身,拔出刺向随从手臂的刀,随即以刀铛(注54:刀鞘尾端的金属部位。)殴打眉心。

「愁二郎大哥!」

「看到了。」

双叶与愁二郎同时说道。

愁二郎施展北辰———将背后飞来的手术刀弹飞。医生和他的随从见状,同时「唔」的发出惊呼。愁二郎以刀背砍向随从颈部,他便乏力倒下,紧接着愁二郎转向医生,一步步逼近他。

「慢、慢着,我只是想把你们交出去,求那几个男的放船上的人一条生路。」

医生举起双手,开始信口胡诌。

「你说谎。」

「是真的……我没说谎……」

医生把手伸进洋服口袋摸索。

「东西不在身上。」

愁二郎努了努下巴。医生带的提包敞开,能清楚看见里面放着手术刀一类的医疗器具。看来是他惊慌过度,才会不由自主地摸索身上是否有其他武器。

「别杀我———」

医生以手掩面。愁二郎抓住他的手,往上一扭,旋即轻踢膝盖窝,使他跪下。

「船家,有没有绳子。」

「有、有!我这就去拿!」

愁二郎用船家拿来的绳子,将医生的手捆在后头,再绑在船的帆柱上。

「双叶,没受伤吧?」

愁二郎问道,双叶看似喘不过气,仍以手撑地站起。

「嗯,愁二郎大哥呢?」

「我没事,得快去帮响阵。」

愁二郎从船尾看向后方。船的航路宛如一条细线,浮在海面上,而线的尾端水花四溅。原来是响阵和敌人首领在水中搏斗。

「我朋友落海了!劳烦调头!」

「知道了!」

在船家眼中,愁二郎从打劫的恶人手中救了自己,也就是恩人,于是老实听从他的吩咐,将船调头。这段期间,水花仍不断飞溅,甚至能看到响阵和敌人首领的脸交互浮出水面。船在海上划了一个大弧,这段时间让人感到无比漫长。双叶在一旁双手合十,祈求响阵平安无事。

正当船慢慢接近时,水花忽然停下,两人不见踪影。就连涟漪也慢慢消散,只剩下微微的海浪。

「响阵大哥!」

双叶忍不住高喊。就在此时,海中突然出现浮泡,一张脸猛然弹出水面。

「在这。」

冒出来的人正是响阵。他高举的手上抓着一块木牌跟包袱。

「幸好你没事。」

愁二郎终于放心,把跟船家借来的绳子放下。响阵单手抓住绳子,让愁二郎拖上船。

「那家伙在水中也是十分棘手,或许曾经当过海盗。」

战国时期海盗横行,然而自德川幕府成立,严加取缔之后,海盗便销声匿迹。话虽如此,世间恶人依旧是层出不穷。海盗们只是缩小规模,躲得更隐密,行径更狡猾。就响阵的说法,这三人的首领或许就是做海盗勾当。

而响阵也接受过严厉的水中训练,因此颇擅水性。他与对方在水中展开了激烈搏斗,最后用藏在身上的铣鋧划破对方喉咙。

「双叶,抱歉了。」

响阵拿手巾擦脸,并以严肃声调赔罪。

「咦……」

「若不下手,死的便是我了。」

「这都怪我……是我该向你道歉。」

坐同一艘船的两人,也就是医生和随从,愁二郎一个都没杀死。而响阵本来也打算这么处置,若打从一开始就拿出苦无刺进首领喉部,说不定他就不会被拖入水中。

「我看还是———」

双叶说到一半,响阵便伸出两根指头制止她。

「不必说下去。多亏双叶的主意,我们才能尝试其他方法。」

抢船袭击之人、医生、其随从,他们没杀死这三人,而是选择压制。如今终于能够知道木牌被抢之人的下场如何。

「幸亏有你们相助,真是感激不尽。」

「不必言谢。」

船上事态终于告一段落后,船家便向愁二郎等人道谢。其实是他们把船上的人卷进麻烦事里,然而,他们也无法说出实情。

接着响阵说要把三人交给警察,想先搜一搜他们的身上跟行囊。而愁二郎则是待在双叶身旁。

———若不从实招来,就杀了你。

响阵附到医生耳边沉声说,他便立刻告知木牌所在之处。原来放医疗工具的包包底部有暗层,里头放着四块一点的木牌。



「找不到啊……喂,还不快起来。」

被愁二郎砸向甲板失去意识的年轻男人,除了挂在颈上的木牌之外,其余的不论如何搜身都搜不出来,于是响阵拍了拍他的脸颊。男人惊醒后试图站起身,却被响阵压住肩膀。

「是我们赢了,认命罢。」

「番场呢……?」

「番场?是那皮肤黝黑的男人么?」

响阵反问,年轻男人便点头。

「死了。」

「是吗?」

年轻男人用力舒了一口气,看似卸下重担。明明同伴被杀,这人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放心。

「到底怎么回事?」

「打从到了石部,他就一直威胁我……」

响阵问道,男人便嘀嘀咕咕地说明原委。

他运气好,在天龙寺从两败俱亡的人手中拿到一块木牌。然而要通过关宿得凑齐三点,他却迟迟弄不到手。岂止如此,他还遭人埋伏,抛下了得来不易的一点以求全身而退。最后他在关宿前一个宿场坂下宿,不知何去何从之时———

只要听我的,就带着你去东京。

那个名为番场的黝黑男人向他搭话。

「番场已经拿到七点,还用同样的方式找来另一个人听他命令。」

「原来如此。」

持有过多点数的麻烦之处,就是容易遭人盯上;番场却反其道而行,拿来分给穷途潦倒之人来增加手下。

「我拥有的,只有一开始挂在脖子上的这一块。」

男人手摸胸口的木牌。怪不得他身上搜不出其他木牌。

「你叫什么名字?」

「狭山进次郎……」

响阵问道,男人便老老实实地答覆。

「好罢,进次郎。总之你跟我们来,劝你别轻举妄动……」

「我不会抵抗了。你们打倒了番场,我哪里是对手。」

进次郎看似彻底放弃地说。

正如他所说,名叫番场的男人手上的包袱,一共搜出了六块木牌。他们通过关宿时,每人各自持有三点,且没有换成三点的木牌。加上番场脖子上的一点,医生等人手上的四点,这次一共得到了十一点。

愁二郎和双叶两人拥有九点,而响阵早已凑齐得以通过池鲤鲋的五点,因此一行人共有二十五点。

凭他们手上的点数,能够轻易通过需要五点的第三关口池鲤鲋。然而,距离通过第四关口滨松,也就是一人持有十点这个目标,仍是稍稍不足。

随后他们拿绳子将医生的随从,以及进次郎绑住,船上才终于安静下来。有不少人纷纷向愁二郎等人道谢,或许是看他们带刀,所以认为他们原本是武士或者士族。

西南战争时,世间九成九的人都批判士族———

「真不愧是武士大爷呀。」

如今却有人反过来赞叹。

即使这些人在一时之间表示赞同,等下了船,过了几天、几个月后,恐怕又会认为武士毋须存在吧。

武士的时代早已过去了,参加这个蛊毒的人,全都无法适应这个时代,就连沉入大海的番场也是其中一人。

如此一想,愁二郎便不禁望向船只在海面划下的轨迹,对番场产生一丝怜悯。







第一卷

天之卷 捌之章 人海茫茫






宫宿乃是东海道中最大的宿场。幕府尚存之时,此处有两个本阵,一个脇本阵,旅笼数量将近两百五十间。光是住在宿场町的人就超过一万,户数则将近三千。

当时的宫宿热闹非凡,进入明治之后,人潮依旧络绎不绝,甚至不减反增。

双叶一下船,就直盯着眼前的人潮,眼睛眨个不停。

「人可真多呀。」

响阵看向周遭苦笑说。

「是啊,先找间旅笼。」

愁二郎一说完,响阵就转头叮咛。

「若是敢逃跑,就绝不轻饶。」

自称医生的男人「噫」的惊呼了一声,随从则勉为其难地点头,狭山进次郎也跟着轻声说:

「知道了……」

愁二郎等人已经跟船家商量好,由他们将这三人交给警察。而船家也知道这种事件无法隐瞒,却不希望自己的船因此坏了名声。若是客人出现死伤,那倒另当别论,如今船上的人全都平安无事,船家便只想息事宁人。由于其他客人也都接受,于是愁二郎等人用绳子将这三人捆住带走了。

响阵看上一间合适的旅笼,便找老板商量说:

「我是静冈县四课的人,正在移送罪犯。想暂时借个房间。」

他说话时声调比平时来得更低,还混了些远州口音。

一进到十叠左右的房间,响阵在开始审问前便一脸平淡地威胁三人说:

「你们三个一起上也敌不过我。而且,我还擅长拷问。」

这三人本盘算伺机脱身,但听到他这句话,似乎让他们彻底放弃,最后乖乖回答响阵的问题。

首先医生的名字是赤山宋适,年龄四十二,伊予国今治人。家族从几代前就是服侍今治藩的大夫,御一新后,还顺利当上了爱媛县的官医。偏偏他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钱庄的人要胁他,再不还钱就把这事抖给县厅知道,这时他正好看见丰国新闻,才决意参加。从事藩医的时期,他和年龄相仿的武艺指南役十分要好,还向对方请教铣鋧术用来护身。

「爱媛也有吗?」

愁二郎咕哝说。既然连北海道都有人发放,那即使全国各地都能见到丰国新闻,也是不足为奇了。

接着是医生的随从,名为川本寅松,年龄三十二。严格来说,这人只是假冒成医生随从,其真实身份是放债给赤山的钱庄手下。老板吩咐他要严加监视赤山,别让他有机会逃脱。万万没想到这案件会变得如此危险,由于无从脱身,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参加。

这两个武艺绝对称不上高强的人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

全都多亏了药。

他们的手法,是只要发现负伤或生病的参加者,就会以医生身份接近,并拿毒药说成是特效药,骗对方吃下再夺走木牌。

那就是当时试图要给双叶吃下的药。当愁二郎等人拒绝,他正打算放弃时,碰巧番场等人来袭,他才决定下手,并招致了现在的结果。

最后是狭山进次郎,此人年纪尚轻,才二十三岁,仔细一瞧,神态确实留有一丝稚气。

「居然是同行呀。」

响阵听了他的生平便苦笑说,想不到这个进次郎本是御家人的嫡长子。德川家遗封至骏河、远江时,解任了旗本(注55:在江户时期则专指领一万石以下,但有资格在将军出场的仪式上出现者。)、御家人,并发了一笔俸钱作为补偿,数字虽不大,但进次郎的爹决定拿来作为本钱,开间小居酒屋。尽管因「武士从商」而失败的状况屡见不鲜,可是拜进次郎的爹为人笃实敦厚所赐,居酒屋的生意虽称不上兴隆,仍有不少常客光顾,过得还算不错。

然而去年虎狼痢流行,使得状况骤然钜变。过去不时上门吃酒的客人,如今连日子都快过不下去,根本没钱挥霍。加上坊间流传虎狼痢会传染,使得人们不敢踏出家门一步。因此进次郎他爹的店,一时之间变得冷冷清清。

雪上加霜的是,他们家为了维持生计,竟找了高利贷借钱,还偏偏是找傍晚乌鸦一叫就会加上利息,因此被称为「乌金」的高利贷。欠债转眼间暴增,对方说要是在两个月内筹不出钱,就要拿店来抵债。就在此时,进次郎从别人那得知了丰国新闻的消息。

幕府尚存之时,年纪尚幼的进次郎,曾以幕臣之子的身份在一间小道场修习剑术,而他的资质也不坏,在同辈之中高人一筹。由于对武艺颇有自信,他才决定赌在丰国新闻上。

———就交给我吧。

进次郎对他爹说完,便出发前往京都。

「原来如此。」

或许是同为幕臣,尽管响阵试图保持冷静,声调中仍留露出一丝怜悯。

「不过参加者一个个都是怪物……我立刻就发现自己不该来到此处。」

「那番场呢?」

响阵向他打探番场的来历。

「就跟我在船上说的一样,是在坂下宿见到他。他似乎是纪伊熊野人,表面上是个渔夫,但听说会暗地做些海盗勾当。」

这点就如响阵所料。而番场说过,自己是在和歌山的田边一带看到丰国新闻。

「我们到底会……」

赤山战战兢兢地问道。

愁二郎和响阵互看一眼,同时点头。

于是响阵继续对他们说明。

「首先第一人,我要取走他的木牌,并把他交给警察。」

「那不就……」

赤山吃了一惊,响阵一脸平淡地说了下去。

「会违反规则。不过那人会受到警察保护。」

「那倒也是……」

「第二人也是交给警察,但不会取走木牌。」

被抓住的三人显得有些讶异,而响阵接着说。

「第三人我们会带在身边,但不会取走木牌。」

听了双叶的提议之后,一行人便开始怀疑,被夺走木牌的人下场究竟会如何。于是决定让这三人的条件做出些微差异,借此验证规则。

第一人:违反失去木牌的规则,不过投案受到警察保护。这么做是要确认蛊毒主办者是否会将之认定为失去资格,并冒着与国家为敌的危险前来灭口。

第二人:向警察投案,但木牌仍挂在脖子上。蛊毒主办者是否会将之认定为失去资格,而他们又要如何确认有无木牌。

第三人:身上只有一点,自然是无法通过池鲤鲋宿。可是这么做没有违反失去自己木牌的规则,那他会在哪个时间点被认定为失去资格。在这情况下,又会有何处罚?

总结而论,这么做是要验证蛊毒是如何判定「失去资格」,在这状况下又会有什么「处罚」,而结果都将在这场验证中分晓。

「第三人……带在身边的意思,是跟着你们三位走?」

赤山战战兢兢地问道。

「不,是跟着我。」

响阵摇头说。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结果。必须有人监视各自的状况究竟如何,而这项工作自然是落在擅长谍报的响阵身上。经讨论后,响阵将留在这,而愁二郎和双叶先赶路,一行人之后在池鲤鲋宿会合。

留下来的响阵,会先观察交给警察处理的两人将落得什么下场。随后,再带着第三人前往池鲤鲋宿。到时候,他们一行人将是参加者中———

最后通过关卡的人。

尽管愁二郎等人是这样打算的,但他们并不认为主办者会告诉他们是谁最后通过关口。所以才先让愁二郎他们先进入池鲤鲋宿,尽可能地查清有多少人通过。即使无法找出所有通过的参加者,也能估算出一个大概的数字。除此之外,他们也能知道在最后一人通过关口时,第三人的下场将会如何。

「那要如何决定呢……?」

赤山吞吞吐吐地问道,他或许是觉得第三人的下场还比较好吧。

「抽签决定就好了罢。无论如何,你们都无法抵达东京,一切听天由命。」

语毕,响阵便取出怀纸撕成三片,迅速搓成三支签。他向三人说明,三支签长短不同,最长的便是第一人,最短的便是第三人,待三人选好,就同时抽签。

「啊……」

进次郎不禁惊呼。他抽中最短的纸签,也就是成为跟响阵一同前往池鲤鲋宿的第三人。第一人是医生赤山。第二人是伪装成随从的钱庄手下寅松。

「怎么会……」

赤山手持纸签,瑟瑟发抖。

「你都下毒杀了人,自然要为你的行为赎罪。反正那帮人不太可能会对警察出手,乖乖让警察保护你罢。」

响阵轻佻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赤山则是狠狠瞪了响阵一眼,彷佛是说你自己还不是杀了人。而响阵似乎察觉到,便苦笑说。

「我可能终有一天会遭报应罢。」

这名前伊贺组同心———

有个想救的女人。

他对愁二郎跟双叶这么说过。假使会遭报应,也一定要救她。两人从响阵脸上的苦笑,看出了他的决心。

响阵取下赤山脖子上的木牌,增加了一点。

所有准备全都完成,随后,响阵立刻将两人交给警察。当时他还乔装并改变声调,这也是最好让响阵留下的理由之一。



「那么,我们池鲤鲋见。」

响阵咧嘴露出白皙牙齿,挥手说道,愁二郎等人便先启程了。

从现在起,又将暂时变回两人旅行。和响阵结盟是正确抉择。若是番场等人袭击时只有他们俩,那双叶恐怕是没命了。如今又变回了两人,必须时时刻刻提高警觉。

池鲤鲋宿跟这个宫宿只隔了两个宿场,距离仅有四里十八町,称不上是多远。现在过了正午,要在今天抵达有些困难,不过明天一定能赶到。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离开这个宫宿。

此处到底是东海道五十三次中最大的宿场。也不知运气是好是坏,今天的市集特别热闹,熙来攘往,人甚至多到每走一步路,都得与人碰肩。

「双叶,往这走。」

愁二郎拉着双叶的衣袖。他在人潮中发现了曾在天龙寺见过的人。若是顺着人潮走,怕是会直接撞上,于是他稍微往旁走去。

「又有人。」

愁二郎依旧拉着衣袖。这人也很眼熟。

———全都来了吗?

愁二郎如此感觉到。

参加者中有人脚程慢,也有人健步如飞。然而必须抢夺木牌才能通过关卡,使得参加者的行进速度都变得相差无几。两人才出发没多久,就目击两名参加者,更证明了自己的想法没错。在这茫茫人海里,就算混入了没见过的参加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愁二郎甚至忍不住想,这个蛊毒彷佛跟真正的咒术一样,有着某种互相吸引参加者的诅咒。

「抓住我的衣袖。」

「知道了。」

双叶点了点头,看似有些喘不过气。比起动不动就拉扯她,这样还比较好。

「那人不对劲。往这走。」

「嗯。」

没见过这人。他不时环顾四周,显然不太对劲。当下人多眼杂,怎么想都不是动手的时机,但能避战自然是再好不过。

两人光是前进一町,就得花五分钟,最后终于看见宫宿出口,还剩两町左右。此时愁二郎再次四处张望。

「那人是……」

愁二郎不禁倒抽一口气。他见过此人。还不是在蛊毒开始之后,而是在遥远昔日,虽说比记忆中年长不少,可是铁定没认错。

———贯地谷无骨。

他是被长州藩收留的人斩,过去两人曾一度对峙。双方距离仅只十间。对方也察觉到愁二郎,露出一丝惊讶后,脸上便浮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有个不好应付的家伙。一通过宿场,就赶紧跑。」

愁二郎看着前方搭话,而双叶却没有回应。宿场出入口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身旁也变得更加拥挤。她或许是没听见,也可能是无法答覆。

「双叶,若看苗头不对,就跑回响阵那———」

当愁二郎再次搭话时,他才察觉有异。

「什———」

双叶不在身后。她刚才确实有牢牢握住愁二郎的衣袖。仔细一看,袖口处被刀刃一类的东西给切开了。愁二郎分明绷紧了神经,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双叶!!」

愁二郎四处环视,并高喊道。放眼望去,只能看到无数漆黑人头,附近的人看向他,不知发生何事。而绝大多数人依旧是各忙各的,完全没有察觉。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听见双叶细微的声音,便猛然转头。

「怎么可能。」

十五间前方,有个男人不顾旁人眼光将双叶扛在肩上。双叶的嘴被布封住,看来是拼命挣扎才稍微松开。双叶一再恳求愁二郎救命,却忽然阖上了眼,原来是男人朝她腹部揍了一拳,使她晕厥过去。

愁二郎使劲推开人潮追赶,但距离岂止没有缩短,反而越拉越开。这人明明背着双叶,却跑得比愁二郎还快,在人海中穿梭自如,彷佛是能够预测朝他走来的行人动向。

「怎么会……」

男人冲出宫宿时,回头一望,而愁二郎认得他的样貌。如果是这男人,的确能够无声无息地接近自己,且视人海如无物。

「三助!!」

只园三助。此人是愁二郎的义弟,同时也是京八流的继承人候补,拥有强化耳力的奥义「禄存」。三助高高举起空出的左手,指向天空摇晃。

———这是什么意思?

完全不明白。愁二郎本以为对方是在夸耀自己得胜,不过他所认识的三助,并不会做出这种无用之举。

尽管愁二郎不断迈步,和三助之间的距离却越离越远。

「可恶……让开!」

愁二郎激动过度,终于忍不住怒号,并推开人海前进。当他总算是走出宫宿时,三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越过人潮,愁二郎的脚程就比三助还快,就在他打算向前奔驰的那一刹那,忽然感到一阵恶寒,便一个翻身,往侧面跳开。

「刻舟,真是久违了。」

「无骨……」

站在他眼前的正是贯地谷无骨,他将出鞘的刀靠在自己肩头上。两人正位于宫宿出口,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选在这种人潮众多的地方开战。转眼间行人的目光就聚集在两人身上,无数男女放声尖叫,无骨却嗤嗤地笑了出来。

「我们都还没打完,你是想上哪啊?」

无骨偏头笑说。

「我们何时开战了。」

「我们可是人斩啊,只要眼神交会就应该要互相厮杀吧?」

无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滴消散,旋即划出无数刀风。愁二郎以千钧一发之距闪过攻势后,拔腿就跑。现在得先追上三助,没空跟这凶人动武。

「你可真是不讲情面。」

无骨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两人脚程几乎不相上下,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比起逃跑那方,追捕那方更加有利。因为逃跑那方得接连判断该逃往何处,而追捕那方只需盯着猎物即可。

「别碍事!」

愁二郎以北辰看穿无骨从身后接连挥出的斩击,接着一个转身,拔刀拆招。

「边跑边打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无骨跑在愁二郎身旁,挥出无数道寒光;愁二郎则是一面跑,一面以刀接招、拆招。路上行人看到如此异常的景象,便放声尖叫,一个个不是两腿发软,就是抱头鼠窜。

「我现在没空理你!」

「我们这种人,就只有当下而已。」

无骨话刚说完,愁二郎便猛然止步,随即砍向冲劲过猛,往前多踏了几步的无骨。无骨一个扭身把刀弹开,而愁二郎并没有放过他露出的一丝破绽,如旋风般一脚将无骨扫倒。

当无骨翻身站起时,愁二郎又再次向前奔驰。他追不上了,正当愁二郎这么想时,身后却再次传来哀号。

「你做什么……」

愁二郎大口喘气,怒上心头。无骨竟然提刀刺入路边一个吓到腿软的男人胸口。

「既然你逃了,我只好多杀几个人啊。」

愁二郎无法明白无骨这句话有何道理,不,或许根本没有道理可言。他只觉得这个男人彻底疯了。接着无骨硬生生地拉起一名蹲在路边,看似商贾的男人。

「慢着———」

无骨无视愁二郎的制止,用手撑开商贾那瑟瑟发抖的嘴,右手则是缓缓地把刀刺入口中。看似商贾的男人顿时激烈哆嗦,随即变得毫无动静。任谁都看得出,这人已魂归西天了。

「好了,下一个……」

无骨看向一名吓到腿软在地上爬的姑娘,咧嘴露出邪笑。

「我来当你的对手。」

愁二郎说完,无骨就在姑娘身旁停下脚步。

「哦,终于有心应战了吗?」

「是啊,我来杀了你。」

「这是哪门子恩赐啊。」

无骨转头说道,神情看似恍惚,彷佛是吃了自己心爱的美食一般。

「不过半途而废实在不好。嗯,还是杀了吧。」

无骨喃喃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再次朝着姑娘迈步。

「可恶!」

愁二郎一个箭步冲上前,可是,来不及了。无骨已经站在姑娘身后,高举手中凶刀,笔直挥落。下一刻,愁二郎眼角瞥见一道黑影,朝着无骨窜去,猛力一斩。

尖锐金属声响彻四周。无骨放弃砍杀姑娘,接下敌人兵刃。不,应该说倘若无骨不这么做,他早已身首异处了。



「刀下留人。」

说话者留着绑成一束的修长总发,手握长过三尺的野太刀。这人正是在石药师宿前救过双叶一命的菊臣右京。

「你又是什么东西?」

无骨原本游刃有余的表情消失,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两人短兵相接,互不退让,右京厉声大喝,将无骨撞开后,挡在他和姑娘之间。

「右京……」

愁二郎不由自主地出声说,右京一面和无骨对峙,一面答覆。

「我本来待在宫宿,是听见喧闹声才来看个究竟。」

「什么鬼话,你当自己是正义之士吗?」

无骨嗤嗤笑说,而右京毅然答道。

「不行吗?你这邪门歪道。」

无骨哼了一声,摆出架势。这段期间,他也不忘注意愁二郎的动向。

「嵯峨兄,双叶人呢?」

右京把太刀微微放下,将架势从上段改成车之构(注56:身体侧向右方,双手置于颈前,抬高左肘藏住刀身并诱敌。)。接着对愁二郎问道。

「其实……她方才遭人掳走。我正要追上去时被这家伙……」

「我明明说过要看紧她了。」

右京轻叹了一口气,看似有些失望,随即清楚地说。

「快去找她吧。」

「可是……」

「我来当这个败类的对手。」

右京正气凛然地说道。

「你可真是过分,又说我是邪门歪道,又说我是败类。你别自作主张。我要跟刻舟———」

无骨的话说到一半,右京的野太刀就朝他的脸砍去。无骨向后一闪,刀尖险些削过鼻头,他正打算反击时,右京便如陀螺般回转身体,巧妙地拉开距离。

(太刀道十八,乱菊。)

虽然声音非常细微,但右京的呢喃确实传入耳中。他使出乘载全身重量的一击,将试图接招的无骨击飞。无骨着地的一刹那,右京发出了与他温柔脸庞不搭调的尖锐呼喝。

「快走!」

「感激不尽!」

愁二郎转身奔驰。身后虽然传来无骨喊住他的声音,没多久就变成了刀剑碰撞的清响。三助应该已经走得相当远了。愁二郎紧咬下唇,再次加快脚步。







第一卷

天之卷 玖之章 古太刀






德川治世,要说是公家(注57:为日本天皇与朝廷工作的贵族、官员的泛称。)最凄惨的时代也不为过。简而言之,他们几乎没有多少俸禄。姑且不论五摄家这类上级公家,下级的公家若是不兼做其他差事,根本无法饱饭。这一点甚至呈现在居住屋子的梁柱上,跟武家的宅邸相比,柱子既细又穷酸,强风一吹便咯吱作响。

旗本领受俸禄数千石,而大名可领万石,反观藤园北家师实流的名门花山院家,却只领受七百十五石二斗,少到和御家人没有两样。

而菊臣右京正是花山院家的家仆,也就是所谓的青侍。青侍负责担任公家的护卫,实际则是肩负杂(注58:明治五至十九年(一八七二至八六年)由宫内省设立的判任官,负责处理宫中杂事。)职责,其中大半都是武艺平庸之辈。

「右京简直像个姑娘家呢。」

认识右京的人,都会这么形容他。

文久元年(一八六一年)年初时,他的父亲过世,他才年仅十六岁,就当上了菊臣家的家主。

右京虽身材清瘦,身长却有将近六尺,样貌还美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女子,他对任何人都温和敦厚,且情感丰富到看见樱花谢落便会眼眶噙泪。侍奉公家的下女们都十分青睐他,在路上错身而过时———

「你好。」

只要右京点头问好,对方甚至会双颊泛红。

或许多数人都对右京产生好感,然而也有些京都人会以他们独有的苛薄说词,对他冷嘲热讽。

譬如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曾有个右京认识的公家下女,被几个酒醉的壬生狼,也就是新选组缠上。

这个骤然出现在京都的集团里,虽然也有堂堂正正的武士,但多半是些不学无术的乡下人。从他们胆敢调戏公家的下女便可看出,顺应时代潮流而生的新选组有多么势不可挡,以及公家有多么落魄。

「请高抬贵手。」

下女以眼神示意求救,而右京无法视而不见。若是他此时拿下新选组,再对下女说些讨喜的话,或许看起来会比较潇洒吧。

实际上,他只是任由新选组拳打脚踢,并抱头不断恳求:

「在下是花山院家的人。此般行径怕是会给松平大人添麻烦……在下不会声张此事,劳烦各位请回吧。拜托各位———」

新选组的人打着打着解了气,酒也醒了,他们发现自身行为会害支付新选组俸禄的会津藩惹上麻烦,才总算离开。

右京被打得脸颊乌青,嘴角流血。

「你没受伤就好。先走一步。」

右京对下女微微一笑说,接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便离开了。

下女虽有些担心右京,脸上却浮现了一丝失望之情。不论是哪个时代,女人多半都不会迷恋上温柔却软弱的男人。

为人正直善良,拥有连女人都赞叹的美貌,可惜身为男人却不牢靠,这就是众人对右京的评价。

某天戌刻(晚上八点),右京被花山院家的家主家理叫去。光从家理那仓皇失措的模样来看,就知道铁定有要紧事。

「有劳了。」

家理火速说明原委,便用这句话结尾。

「遵命。」

右京绷紧他那白皙的双颊,接着轻声答道。

一刻(两小时)之后,禁里朔平门外的猿辻(注59:京都御所围墙的东北角。)发生了事件。姉小路公知遭三名蒙面的贼人袭击。

姉小路夺刀试图抵抗,最终头和胸口受到重伤,贼人也逃散而去。姉小路被人搬回自家宅邸,便断了气。

从留在袭击现场的刀来看,下手的是萨摩藩中以人斩身份闻名天下的田中新兵卫。事发几天后,田中遭到京都町奉行所逮捕,在接受拷问前就切腹自尽了。于是刺客的线索就此断绝,不过据町奉行所的一名下级官差所说,他曾听见田中喃喃自语。本以为田中的萨摩口音太重会听不明白,而那名下级官差的娘亲恰巧是萨摩出身。而他听到的内容是———

要是他早点到,那可要失手了。

这句话等同于承认犯案,也代表背后隐藏了某种玄机。然而,这件事却被当成是下级官差听错处理,事件的真相也因此被掩没。

「在下抵达时,已经太迟了。」

凶案隔天,右京神情沉痛地向家理禀报。

「刺客呢?」

「其中一个受了重伤的贼人逃跑了。剩下两人已被在下亲手斩杀。」

「要是早点找我们商量就好了……真是遗憾。」

家理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件惨案,其实有所征兆。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案发前天,姉小路家的杂掌造访花山院家,告知前几天收到传闻,说有人要刺杀姉小路公知。而知会这项传闻的公家奉劝姉小路说:

———去找花山院家商量吧。

至于为何要拜托花山院家,理由连那个公家也不明白,只是公家代代相传,说遭人下咒时,就去找以安倍晴明为始祖,通晓阴阳道的土御门家;而遭人讨命时,就去找花山院家商量,如此便能逃过一劫。

姉小路认为,八成是许久以前的公家遇刺时,刚好拜访花山院家才幸免于难,而这样一个故事流传下来,最终演变成招好运的习俗,因此没有当真。

然而遭人讨命乃是事实,杂掌担心主子,才会急不暇择,擅自拜访花山院家,这就是整件事的始末。

家理听了杂掌的说词,便立刻命令右京赶往姉小路身边。不过,右京抵达时已经太迟了。

当右京赶到时,现场双方早已大打出手。姉小路身中两刀,满身是血,随从则是吓得浑身无力,瑟瑟发抖。就在三名贼人正要给姉小路最后一击的时候。

右京立刻跃进双方之间———

「快带姉小路大人离开。」

并如此吩咐姉小路的随从,他们才勉强站起身,搀扶姉小路逃跑。

贼人们本想追赶,然而右京在一瞬之间挡在他们前方。这时贼人们重新盘算,姉小路伤势过重,灵药难救,如今救兵已经赶到,那他们也是时候该脱身了。于是贼人们转身逃跑。

出乎贼人们意料之外的是,右京竟然穷追不舍。其中一个贼人在绕进小路时,另一人在猿辻转角处———

被右京所杀。

剩下的一人顿时目瞪口呆,杀向右京,这人跟方才斩杀的两人相比,身手矫健许多。双方打了三回合,右京便击中对方腹部,正想趁胜追击,贼人旋即朝他掷刀,调头飞也似地奔逃。

右京看他身受重伤仍步履如飞,便决定先将斩杀的两具尸首藏起来。当他终于藏好时,察觉到了无数气息,也不知是町奉行、新选组,还是见回组。右京担心暴露身份,决定先行离开,只是一时之间找不着刺客掷出的刀,因此无法收回。

当天夜晚,右京虽成功带回尸体,却始终找不到刺客的刀。事后才知道,刀被奉行所的人捡走了。

事发数日后,奉行所的人才借由捡回的刀,得知逃跑的刺客是被称为「人斩」的萨摩藩田中新兵卫。

「不愧是穷究四十二条之人。」

家理感叹道。

花山院家被称为笔道之家。若要当上地下官人(注60:指侍奉朝廷的廷臣之中,位阶不得登上清凉殿的官吏。)中的书博士,便须取得花山院家『笔道四十三条』的皆传传位。每当花山院家世代更替,新家主就反倒得向书博士请教,取得皆传传位,而这么做的苦心,就是为了避免笔道失传。

然而花山院家除了笔道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传」。那便是———

太刀。

这项太刀的秘传『太刀四十二条』,由花山院家代代传承下来,所用的是三尺长的太刀,也就是被分类为大太刀的兵器。

为何身为公家的花山院家会拥有太刀的秘传,代代家主都不知道答案。这或许也是秘传不可泄漏,因此没有留下纪录的弊害。只知道似乎是跟笔道秘传同一时期形成的。在花山院家之中,只有家主以及被选为指南役的青侍家族才知道这项事实。

而那个青侍家族正是菊臣家。镰仓幕府时期,后鸟羽上皇偏好菊花,甚至拿来当自己的家纹。其后,后深草天皇、龟山天皇、后宇多天皇都继承其纹章,因此三十二瓣八重菊花的「十六叶八重表菊」变成了皇室所用的纹章。

「菊」之臣。花山院家之所以没有张扬此事,或许也跟当代天皇有某种关联。某一代家主曾经如此推测———

这个菊臣家,或许是天皇亲自封赏的。

菊臣家在继承秘传之时,会由当代家主亲自指点,这一点和众所周知的笔道迥异。而且菊臣家的人,只有在花山院家家主命令他为天皇效劳之时,方可拔出太刀。菊臣右京打从出生,便背负了这样的宿命。

一般而言,菊臣家的下任家主会在二十岁前后学会四十二种招式,然而右京年仅十一岁就已经全部学成,十三岁时,和父亲切磋就再也没输过了。

袭击姉小路的贼人,也是被他的秘传所杀。他一刀就劈断第一个贼人的脑袋,第二人是从肩上斜斩一刀死去。第三人田中新兵卫则是错估兵器刃长,才会被右京伤到腹部。

「众人作梦也没想到,你会有这般身手吧。」

「是……」

右京低声答覆家理。

这太刀四十二条,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因此右京在外会故意装作软弱。那一天他帮助被新选组调戏的姑娘时,只要有那个心———

就能将他们全斩了。

不过,右京并非厌恶逞凶斗狠,只是认为若非必要,最好别动干戈。他仅仅是因花山院家为勤王而下令时,才会挥舞太刀罢了。



不久之后,时局动荡不安,动乱时代到来。长州藩一度于禁门之变败北,失去在京都的立足点,尔后又和萨摩藩结缔密约而再次得势,最终联军高举锦之御旗,于鸟羽伏见大破幕府军。就在倒幕派如日中天之时,菊臣右京被主子花山院家理叫去。

「有事要你去办。」

「在下领命。」

花山院家打算和长州藩攀上关系,不过有些公家自古以来就和长州藩关系匪浅,而花山院家落于人后,实在难有机会。因此家理看上了———

佐田秀,一个隶属于长府报国队的男人。

长府报国队这支队伍,属于长州藩支藩的长府藩。禁门之变一口气削弱了长州藩中的勤王派势力,使得主张恭顺幕府的俗论派得势。

在主掌勤王派势力的长州藩诸队被迫解散之时,长府藩这个支藩却有了不同的举动。

长府藩藩士熊野直介、福原和胜等二十余人,于丰宫神社前结下誓死报国之盟约,尔后成员甚至增加到八十六人。他们向藩主上书允许成立组织,并自称为「长府报国队」。

然而,这些人终究只是乌合之众,最终内部产生矛盾。长府报国队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应当服从长州藩的指示,但佐田秀却唱反调说———

我要成立一支真正能够报效国家的队伍。

随后便离开了长府报国队。

他回到自己的故乡丰前宇佐,一步步准备举兵。而家理看上这支尚未受人染指的集团,并允诺提供协助。

佐田秀喜出望外,二话不说便同意,还承诺举兵之时———

将自称为花山院队。

「你去跟在这个佐田的身边。」

家理悄声说道。

如今已经无法逆转倒幕潮流。而家理认为,倒幕已箭在弦上,为了让落于人后的花山院家多少提升影响力,就必须利用佐田这些倒幕尖兵。因此家理打算派遣菊臣右京担任监军,先去为他开路,之后再亲自前往丰前。

「你就是菊臣阁下呀!」

右京一抵达丰前,佐田就高举双手迎接他。这人脸蛋圆润,好似满月,笑起来眼角会浮现细纹,嘴边泛出酒窝,看上去就是一名好好先生,实在不像个主张倒幕的急先锋。

在这之后,右京不论吃饭睡觉,都与佐田形影不离。而这佐田明明酒量不好,每当黄汤下肚:

「我只是……想要报效天皇,保护这个国家。」

就会如此说个不停。

据佐田所述,当初大伙是一心勤王才组成了长府报国队,然而之后加入的,一个个都只想着争夺推翻幕府后的权力。最终队内形成了许多派系,日日夜夜都在争夺主导权。

「就这么继续让幕府专政,国家必亡。就连不学无术的我都明白这点。其他的交给那些聪明人处理就好。」

佐田莞尔笑道。

他只是希望为天皇效劳,丝毫没有思考未来的事,哪怕推翻幕府之后,自己得辞官下野,他也无怨无悔。像佐田这种性情中人会离开长府报国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的想法……和佐田兄一致。」

右京在某个夜晚,对他吐露了自己的心声。聚集在佐田身边的人,全都是一心只求报效国家以及天皇的义士。尽管也有例外,不过京都的公家几乎都是只顾着思考自身利益,就连他的主子花山院家也不例外。两人只相处了数天,右京的内心,就被他们那纯粹且眩目的勤王意志给打动。这是自幼被培育成花山院家太刀的右京,初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愧是花山院家的人。」

佐田这声称赞,刺痛了右京的心。

「我只是个外人罢了……」

佐田一脸讶异,打断右京说:

「你哪是什么外人。尽管相处的时日不多,但我们已经把右京阁下当成自己人了。」

佐田露出皓齿笑说。这或许对佐田等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对右京而言,却是十分新奇的体验,害得他只能拼命忍住涌上心头的热流。就这么,右京在这个时代,成为了一名后至的「志士」。

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也就是被后世称为明治元年的一月十四日。花山院队歃血为盟,起兵勤王,并袭击了丰前四日市阵屋,东本愿寺别院等地。这并非是他们恣意妄为,而是与花山院家进行缜密联系后下的决定。

———在下与众队士,在此恭候大驾。

右京不时会写信给主子家理,但他只收到家理卧病在床,待身体康复再前往丰前的答覆。

家理至今没生过什么大病,在右京出发时也是精神奕奕。

———似乎事有蹊跷。

尽管心里这么想,右京也只能服从主子的吩咐。他继续代表家理,默默地与佐田共商大计。

之后花山院队攻陷了阵屋(注61:江户时代时指政厅兼驻所、仓库的总称。),取得武器弹药。而带着这些军资前往宇佐神宫奥宫所在的御许山,高举锦旗后驻守此地,借此吸引九州佐幕诸藩的注意力,这就是花山院队的职责。

一个月后,长州藩的使者来访。对长州藩而言,有多少倒幕的友军都不嫌多。尽管佐田离开了长府报国队,不过当时曾约定过将成为佐田的后盾,因此前来共商今后对策。

花山院队派出了佐田等四人。

「右京也务必一同出席。」

佐田这么说道,因此右京也在四人之中。出席会议的长州藩士一样是四人,本以为他们要讨论未来将如何并肩作战,然而长州藩士却说出了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话。

「立刻解散花山院队,并交出擅自脱离长府报国队的人。」

对方竟然出尔反尔,使得花山院队的人听完莫不勃然色变。

「但我们是受花山院大人的命令……」

「花山院大人说并不知情。」

佐田说到一半,就被长州藩士给打断。

「岂有此理,我们不服。先让我跟花山院大人问个究竟。」

佐田正打算离席的那一瞬间。长州藩士就打出暗号,四面八方的拉门打开,手持刀剑的人们蜂拥而至。

「这……」

右京这才明白他们所处的状况。长府报国队本来就看私自离队的佐田等人不顺眼,因此游说长府藩,要求解散花山院队。而长府藩又拜托本藩长州藩,去向花山院家问罪,于是长州藩就威胁花山院家说,将保证他在倒幕之后的地位,只是不许再和花山院队有所瓜葛。如此一来,便能想通为何家理声称卧病在床,无法前来。

换言之,花山院家———

出卖了佐田等人以及右京。

「右京!你居然背叛———」

这成了佐田辞世的最后一句话。佐田的人头,滚落在叠席上,神情看似怒目切齿,而其余两人也被剁成肉酱。

「不对……佐田兄……我也……」

被舍弃了。右京哀痛到说不出这句话。

菊臣家应是花山院家的传家宝刀。而家主家理宁可舍弃菊臣家,也要追求改朝换代后的地位。

不,应该说对于新时代而言,菊臣家之流与古董无异,说不定家理早在盘算该何时割恩断义了。

「你们这些危害天皇的反贼!」

「你们才是……」

右京咬牙切齿。右京这一生中,从没见过像佐田等人那样一心只想报效国家、天皇的忠臣。他们没有任何私心,甚至想在功成后让你们主掌政事。若这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那天理何在。

「太刀道二十二,菊灵。」

惨叫于室内回响。

右京抡起大太刀,杀死两名敌人。房内不断传出「杀死他」的喊声,而右京在敌人喷洒的血沫中穿梭,就如同不合时节的秋风呼啸而过。当他冲出房时,脸早已被敌人溅出的鲜血所染红。

群龙无首的花山院队遭长府报国队攻击,于转眼间覆灭,还被后世史书记载为伪官军,遗臭万年。

事后右京回到花山院家,打算与家理对质,但岂止没见上面,还被拒于门外。家理说右京是擅自出奔,看在菊臣家世代尽忠的情分上,就不把他交给萨长,要他速速离去。

若是右京能因一时义愤杀死旧主,那倒还能落得轻松,偏偏右京没有如此冷血无情。正当他走投无路,不知所措之时,脑中忽然闪过佐田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至少要洗刷伪官军的污名。

并浮现起这个念头。

京都对菊臣家来说,本该是他们七百年来的家乡,如今却觉得格格不入,对此地恨之入骨。最终右京责怪天真、软弱的自己,并消失在覆盖洛中的黑暗里。



进入明治之后,右京才深深地感受到,洗刷污名需要多么庞大的金钱。当年萨长为了自身利益,割舍许多友军,因此出现了多不胜数的伪官军。

若想让真相重见天日,就必须收买位高权重的政治家,为此需要庞大资金。好几年来,右京东奔西走,却始终找不到还佐田等人清誉的方法。最后,他看到了京都发放的丰国新闻,于是半信半疑地前往天龙寺———

这究竟是……

他立刻就明白这一切全是真的。尽管惊喜不已,不过此处充斥的恶意实在是令人作呕。举办这种游戏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这里头显然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阴谋。

而参加者也不遑多让。一个个都利欲薰心,连孩童也照杀不误。

尽管自己和他们同样是一丘之貉,但至少希望光明正大地竞争。若非如此,他便没脸去见佐田那些以身报国的志士。正因为这个游戏凄惨又充满恶意,右京才下定决心要贯彻自己的正义。

而现在,他眼前站的正是犹如邪恶象征之人。

「唉……好不容易才找到人,这下不是让他给跑了吗?」

右京不知眼前这人的来头,即使他没有滥杀无辜,也能察觉到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邪气。

「我说过,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右京再次举起野太刀摆出车之构,不过姿势比刚才蹲得还低一些。他打算用太刀四十二条之中最强的招式,将对手一刀毙命,绝不留情。

「总之,先拿你凑合一下吧。」

恶人深深叹了口气,摆出正眼(注62:相当于现代剑道的中段,双手置于肚脐前一个拳头,剑尖向上指向对手喉部。)架势,又有些偏向八相,恐怕学的是我流剑术。

———佐田兄。

我很快就能帮你洗刷污名。右京在心中对天呼喊,随即如黎明鸟啭般轻声道。

「太刀道四十二,菊帝……」



方才的喧闹好似梦境,不知不觉间,路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现在,宫宿恐怕闹得沸沸扬扬吧。

纵使警察赶到,相信光是要查清发生何事就够折腾了。

慢步走在旅途上,碧天万里无云。稍微远离宫宿,就是一望无际的嫺静田野,稻田小径两旁杂草丛生,花朵随风摇曳。

我一边甩呀甩的,一边思考。会拿着木棒、芒草一类事物走在路上的只有男孩,而我几乎没见过女孩这么做过。不论是武士之子、农民之子、町人(注63:日本江户时代的一种社会阶层,主要是商人,部分是工匠以及从事工业的人。)之子,只要是男人,几乎都会这么做。这肯定是男人打从出娘胎就渴望战斗,才会产生这种癖好。

不,或许只是因为男人比女人还沉不住气。证据就是即使上了年纪,也有人跟我一样,手上没拿个东西就静不下心。

「随便了。」

无骨一边说,一边甩呀甩的。一路走来的景色实在太过无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此时迎面来了一只牛蛙,当它跃起的一刹那,无骨猛力把牛蛙踩得血肉模糊,随即笑了一声。

「好。」

这是游戏。跟杀死刻舟没有两样。对手越是强大,玩得就越是尽兴。光是想到接下来能再次与他交手,就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玩腻了。」

无骨对着自己甩呀甩的东西说。那是刚才交手的太刀混帐的人头。记得刻舟好像是称这家伙为右京。也不知他最后在想些什么,彷佛是在夸耀已经取胜,忽然眼睛睁得圆大,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无骨觉得他那头长发抓起来甩有些愉快,才不知不觉带着走,但突然就失去兴趣。

「嘿。」

他吆喝一声,把人头扔进水田。

无骨双手交错放在脑后,迎着徐徐清风,吹着口哨,走向下个宿场鸣海宿。

———还剩,八十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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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地之卷 壹之章 佛生寺弥助














丰次郎从格子窗窥探道场里。

男人们的厉声嘶吼,以及竹刀碰撞声此起彼落,响彻室内。里面闷得像是蒸汽浴似的,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热风从格子窗缝溢出。

道场名为练兵馆,道场主人斋藤弥九郎刚过二十岁时,已经当上了神道无念流冈田道场击剑馆的代理师傅,二十九岁时,就在邻近九段坂下俎桥处开了这间练兵馆。如今这里和镜新明智流士学馆、北辰一刀流玄武馆——

合称江户三大道场。

而练兵馆的门生确实多到能够如此自夸。

丰次郎是越中国射水郡佛生寺村的农家次男,家中只有小到穷酸的田地,了不起够让长男维持生计,更别提要拿来分家,这么做显然只会让两边都过得穷途潦倒。因此丰次郎懂事时,就对自己的一生感到绝望。

然而,丰次郎试图克服这样的窘境。他不希望当个长男的雇农,过上凑合着糊口的生活,因此开始摸索其他谋生之道。

他想到的第一条路,就是入赘到膝下无男丁的农家,不过随着丰次郎逐渐长大,他自然而然地理解到——

根本不可能。

因为他长得相当丑陋。

偶尔跟村子的女人错身而过时,对方会将脸转向别处,甚至有人会窃窃私语,暗地说他的坏话。加上连饭都吃不饱,使他身材既矮小又瘦弱,看上去更加落魄。

当然并不是说其貌不扬就不会有人上门招赘,但是就丰次郎的情况而言,实在是过了头,加上他不时遭人讥笑,使得内心也跟着阴郁起来,甚至全身散发出某种灰暗的氛围,让人感到怪里怪气。

丰次郎时常看向装了水的盆子。他的颧骨比别人还要突出,眼窝也深。看上去就跟村中寺庙里的绘卷出现的饿鬼有些神似。

「喂。」

丰次郎一拳揍向水中映出的脸。水面扬起涟漪,让自己的脸庞更加扭曲。就连丰次郎自己都不明白,这么做是出自于被女人耻笑而生的恨意,还是自身样貌不如人而生的怒意,抑或是这么揍下去,会让倒映的脸庞变得顺眼些。

而丰次郎在十四岁春天时迎来转机。一个名叫斋藤弥九郎的人来到村子,问有没有人想去江户工作。

丰次郎曾听过他的名字。斋藤弥九郎正是出生于这个佛生寺村,他和丰次郎一样是农家子弟,却不知为何前往江户修习剑术。村里的人都拿他作笑柄,说这人个性古怪。

不过,弥九郎最终在江户闯出名号,开了名为练兵馆的道场,还听说上门拜师的门生络绎不绝。这个消息是透过弥九郎的亲戚,才传到了位在远方的佛生寺村。

弥九郎似乎是回乡找人去练兵馆打杂。丰次郎不禁纳闷,杂工在江户找不就得了,何必远道跑回故乡找呢?然而村里的人似乎没想这么多,纷纷上前巴结,彷佛连自己曾奚落弥九郎的事都忘光了。也不知是众人是一心想去江户见见世面,还是看弥九郎出人头地,就想沾他的光捞些好处,一个个都自告奋勇说要担任杂工。

——我也想离开这个村子。

丰次郎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于是也跟着报名,说实话,他并没有多作期待。因为弥九郎只有找一名杂工,却有多达二十五人报名。既然都要把人带去江户了,相信弥九郎应该会找个外貌出众又机灵的人才对。

弥九郎依序看过众人,最后停在丰次郎的面前。

「嗯,就选你了。」

说完,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但最惊讶的莫过于丰次郎自己。

「此话当真……?」

「没错。」

丰次郎听完实在难以置信,而弥九郎对他微微一笑。

就这么,丰次郎前往江户,担任练兵馆的杂工。在江户生活,实在是远胜过待在故乡。尽管洗衣、扫除、烧洗澡水等工作繁忙,不过跟下田干活并没有什么分别。在这里能吃上白米饭,睡在塞满棉絮的被窝里。若不嫌弃排在众人之后,还能用热水洗澡。

除此之外,还有薪俸可领,休假时还能去光鲜亮丽的江户城镇玩乐。对丰次郎而言,这样的生活简直彷佛美梦。

「为什么,他会选我呢……」

过了三个月,丰次郎决定询问弥九郎。

「因为你就像是当年的我。」

弥九郎语重心长地说。他依稀能够看出,村里的人是如何看待丰次郎。过去弥九郎对村里的人说想去江户成为一名剑士时,也是受尽冷眼。他或许是忆起昔日的自己,才会决定选个生来就没受到老天眷顾的人吧。

「而且……我觉得你似乎有某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弥九郎接着说,丰次郎听了便讶异地蹙眉问道。

「请问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可能只是我多心而已。总之,你就好好努力吧。」

尽管弥九郎含糊地带过,不过对于能够过上舒适生活的丰次郎而言,这不过是无需介意的小事。就这样,两年的岁月过去了,那一年,丰次郎十六岁。

丰次郎时不时会趁打杂空闲偷看道场。起初,他是对恩人弥九郎教授的剑术有些兴趣,加上习惯打杂工作后,闲暇时间也开始变多;但最重要的,是有件事令丰次郎十分在意。

——那是什么?

他似乎在努力修习剑术的男人背上,看到某种涌现出的东西。这与其说是实际看见,更像是感觉到某种事物。而这「某种事物」的大小会因人而异。有人的细微看似不牢靠,也有人的像是轰轰烈烈地喷发出来。其中又属弥九郎的远比其他人来得庞大、犀利,看起来强而有力。

「是权藤大人会赢……?」

那一天,偷看道场的丰次郎嘀咕道。

丰次郎偶然发现,比试的输赢会由背上冒出事物的大小、锐钝、强弱来分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背后突然有人搭话,丰次郎急忙转头。背后站了个面容和蔼的老爷爷。

「隐居师傅……」

这人名为冈田利贞,是弥九郎的师傅,众人都称他为隐居师傅。他不时会来道场露个脸,因此丰次郎也认得他。

「你好像叫丰……」

「小的名叫丰次郎。」

丰次郎深深低头,打算为自己偷看道场一事赔不是,利贞却打断他的话,接着问道。

「你刚才嘀咕,说权藤会赢。」

「这……请、请恕小的……」

「无妨。告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丰次郎战战兢兢地对利贞说出原因。这段期间,权藤就如丰次郎所料,从对手赢得一本(注1:一本:剑道比赛中一次有效的攻击。)。

「嗯。那么,接着你怎么看?」

「多田大人……比较强。」

「他的对手是津山呢?」

利贞挑眉问道。津山这个门生剑术高强,大家都说他终有一天会成为代理师傅。反观多田,近来剑术迟迟没有长进,在道场里实力算是中间偏下。

「小的认为今天多田大人会赢。隐居师傅,这不过是小的胡言乱语……」

「我也这么认为。」

「咦……」

丰次郎吃了一惊,下一刻,竹刀碰撞的清响便从格子窗缝传出。他看向道场里,发现多田成功击中了津山的身体。

「我问你,想不想学剑?」

「这、这……」

丰次郎从没想过这一生会握剑,顿时不知该如何答覆。

「想吗?」

「小的……想学学看。」

「那好,我去跟弥九郎说一声。」

利贞拍了丰次郎的肩膀说,接着走进道场。

结果正如他所说,弥九郎答应让丰次郎学剑,并在当天就让他进入道场。这是他第一次穿上护具,第一次握起竹刀。由于动作太过生疏,还有些年轻门生嘲笑他。此时丰次郎脑中浮现的,是村里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们。

「跟他切磋一下。」

当他终于穿好护具时,弥九郎便说。

「这、这也太突然了……」

「这是隐居师傅的吩咐。」

利贞坐在道场里看着。丰次郎瞥向利贞,看见他悠悠地颔首。

而对手就是刚才的多田。他先前为迟迟没有进步所扰,如今似乎突破难关,使得剑术突飞猛进,甚至还战胜了津山。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丰次郎是这么听说的,方才他不过是凭感觉去预测输赢。

——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丰次郎心想。他还什么都没学过啊。他只能回想起门生练剑的身影,握紧竹刀。

「唔……」

弥九郎惊呼了一声,并看向利贞。而利贞再次点头。

「开始!」

多田在比赛开始的同时摆出架势,记得这似乎叫做正眼。丰次郎也有样学样地摆出正眼架势。他看见多田的背上冒出了某种事物,但远不及弥九郎强大且猛力。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丰次郎一点都不感到害怕。他正面看向对手——

就这点程度吗?

还忍不住如此心想。

丰次郎没有展开行动。不,应该说他根本不明白该如何行动。多田八成认为这不过是个余兴节目,因此只想早点完事,于是立即挥舞竹刀进攻。

丰次郎则是愣住。他彷佛看见多田分成好几个人,一个个都如阳炎般晃动。

——原来如此。

没有摇晃的就只有一人,想必那人就是真正的多田,丰次郎的本能告诉他,其余的是对手尔后行动的轨迹。尽管明白事情发生在一刹那,对丰次郎而言,却感到时间长到能从一数到十。

一道清脆的声响传遍道场。当丰次郎惊觉时,他已侧身闪过攻击,迎头击中多田的脑门。

多田顿时茫然,众人也哑口无言,就连弥九郎,以及建议他练剑的利贞都瞠目结舌。不过最吃惊的人,莫过于丰次郎本人。

「真痛快……」

丰次郎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声。一股未曾体验的喜悦涌上心头。弥九郎慢慢地走到他身旁。

「丰次郎。」

「是。」

「明天起将正式收你为徒。今后要努力修行。」

「那工作……」

「我会找其他杂工。你就潜心练剑吧。」

「这是真的吗?」

丰次郎声调上扬,彷佛难以置信。

「你给自己起个姓氏吧。」

弥九郎并不认为农家子弟不能学剑。这可能是因为自己曾因农民身份遭人揶揄,才会有此考量。

「小的没读过书……」

「就拿村名取作佛生寺如何?佛生寺丰次郎……不太顺口啊。干脆一并取个名字吧。」

弥九郎思忖片刻,频频颔首后说。

「就拿我名字的其中一字,取作弥助如何?」

「谢谢师傅。」

「佛生寺弥助。是个好名字啊。」

弥九郎爽朗地笑了出来,接着走到利贞身边说了些话。丰次郎、不,弥助发现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彻底改变,不禁微微颤抖。

就这么,佛生寺弥助开始在练兵馆努力修行。不出几天,他就接连击败其他练家子,过了半年,他甚至能够战胜代理师傅。

在他握剑一年后,一个名叫宇野金太郎的长州藩士上门切磋,还打倒了练兵馆三强之一,之后成为大村藩剑术指南役的弥九郎三男·斋藤欢之助。

这样下去,肯定会让练兵馆的名声扫地。不过弥九郎却显得气定神闲,接着叫弥助上前应战。

比赛采三本胜负。弥助直接取下两本,最后一局还以刺喉打到对手失去意识,取得压倒性胜利。在这个时候,弥助的武艺已经可与师傅弥九郎比肩,甚至有人认为他已青出于蓝了。当时佛生寺弥助,才年仅十七岁。



愁二郎于街道奔驰。

此处与近江往伊势的路程不同,坡道相当平缓。如今已远离喧闹声,周遭行人并不知宫宿有狂徒杀人,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反倒是被疾驰的愁二郎吓到,每个错身而过的人,都忍不住转头回望。

——右京。

愁二郎在心中表达感谢之念。

他一时掉以轻心导致双叶被抓。正要追赶上去时,恶名昭彰的贯地谷无骨又忽然疾砍而至。本以为总算是甩开无骨,他又开始滥杀无辜之人。愁二郎实在看不过去,正想和他兵戎相向时,菊臣右京介入说要代替愁二郎对付无骨。

这不是右京第一次出手相救。在庄野宿前的山道,双叶身陷危险时,也是多亏有他搭救,因此这是他第二次帮助愁二郎和双叶。参加蛊毒的人都几乎只会为了一己之私行动,但这男人显然与众不同。

第一次可能还会怀疑对方是想取信,方便之后利用两人图利。不过这是第二次,而且对手还是无骨,怎么想都是弊大于利。右京说要堂堂正正战斗乃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或许他背负着必须这么做的过往。

——那个男人很强。

右京确实武艺高强,但无骨也非泛泛之辈。纵使实力旗鼓相当,也有可能因为一些微乎其微的事,使得胜负在一瞬间分晓。剑就是这样的事物。

相信右京也深明此理,不会逞匹夫之勇。事情闹得那么大,警察很快就会赶到,届时无骨必退。愁二郎默默决定,若是右京没被警察抓住,一定要答谢他的恩情。

「可恶。」

越过和缓的弯道时,愁二郎不禁啐了一声。

他已经从宫宿行了一里半的路,甚至远远就能瞧见鸣海宿。然而,这段路上却没见到三助的人影。

即使愁二郎的脚程比三助还快,但终究好一段时间被无骨绊住,这点实在是致命伤。如今已经无从追上三助,他甚至有可能趁愁二郎追丢时躲了起来。如此一想,还是先平心静气,从长计议才是上策,于是愁二郎缓下脚步。

——他也有可能待在宿场。

俗话说藏一个人就要藏在人群里。

与东海道最大的宿场宫宿相比,鸣海宿自然是相形见绌。话虽如此,长十五町,却有一个本阵、两个脇本阵、六十八间旅笼,此般规模,在东海道之中也算得上是较大的宿场。鸣海宿最知名的就是宿场东西边设有夜灯,当愁二郎踏入宿场时,灯当然还没有点着。

鸣海宿里有鸣海城遗址。也就是过去知名的桶狭间之战时,今川义元手下武将冈部元信率军奋战的城池。换言之,此处相当接近古时的战场。

「得花上半天啊。」

路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愁二郎走着,忍不住烦躁地说。鸣海宿有卖着各种商品的店家,除了旅笼之外,还有不少寺庙神社。光靠他一个人要找遍这整个地方,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时间。

况且三助还拥有强化耳力的京八流奥义「禄存」。不只能够听见远处的声音,还能消去自己的跫音。因此他只要察觉到愁二郎接近,就会立刻离开现场,绝对无法追上。

——他究竟有何目的?

愁二郎听着一旁小贩的叫卖声,并默默思量。

三助和双叶应该没有任何交集,意思是带走双叶不可能是他的目的。那他的目标果然是我。

——莫非是想拿双叶当人质杀死我?

不过宫宿耳目众多,因此他可能是打算先把人掳走后逃跑,之后再找地方下手。若是如此,他应该会在某处告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想到这,愁二郎顿时恍然大悟。三助扛着双叶离开时没有回头,将左手指向天空。本以为那是在夸耀自己得手的举动,但对方是自幼一同长大的义弟,愁二郎明白他不会做出这种无用之举。

那么,当时的动作肯定有某种意涵。愁二郎想了一下,便摸索三助切开的衣服左袖。果不其然,里面放了一张折好的纸。看来是三助带走双叶时偷偷塞进去的。愁二郎急忙打开那张纸。

「这是……」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上头没有写着问候义兄的词句,也没有夹杂恨意的话语。就只写了——

十日上午二时,战人冢。

这么一段话。

「战人冢……」

这应当是地名,但愁二郎从没听说过。他想宿场的人应该知道,于是向一个帮旅笼拉客的年长女人搭话。愁二郎一问,女人便说:

「哦,我当然知道。」

没想到三两下就问到了。

「在哪?」

「在阿野一里冢前面,从这往北走一里路就到了。」

根据她的说词,该处有个被杂木林围绕的小山丘,而战人冢就在山丘顶。冢上石柱东侧刻着「永禄三年庚申五月十九日」,西侧刻「南无阿弥陀佛」,南侧则刻记着「战人冢」。据说是曹源寺二世快翁龙喜为了供奉在桶狭间之战战死的人,才设立这个石冢。

「那里还有些什么吗?」

「不,除了石冢之外没别的了。顶多就是能够一览当年织田信长公奇袭的田乐洼……」

「知道这些就够了,打扰你了。」

「假如你是要去那里的话,还是算了吧。」

女人看似担心地说。

「什么意思?」

愁二郎蹙眉问道,女人便侧头说。

「不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看了那张告示才……」

「哪张告示?」

愁二郎逐步逼近,女人怯生生地退后。

「就、就是那个。」

女人指向路的斜对面,看似是一个巨大的看板。

「因为有不少旅人把这跟有松宿搞混。」

有松宿是鸣海宿跟池鲤鲋宿之间的「间宿」。这个有松宿虽是相当大的宿场,却没被算进东海道五十三次之中。旅人们相约在下一个、前面三个宿场时,总会把这个有松宿给算进去造成误会,导致迟迟找不着人。

因此在鸣海、有松、池鲤鲋这三个宿场的人,就立起了这样的大看板。只要将记有名字的木简挂在上面,就会保留二十二天。听说这么做之后,错身而过的旅人似乎还真减少了。

当然,这么做并非是纯粹基于善心,这个木简是宿场的商品,一个要三十二文。御一新后,纸价变得相当便宜,木简便改为能够记载更多讯息的纸张,不过这个大看板仍维持着当时的面貌。

愁二郎站在大看板前。而爱管闲事的年长女人也停止拉客,走到他身旁说。

「就是这个。大家看了都觉得诡异啊。」

「这是……」

看板上贴了纵一尺、横两尺长的告示,而告示上——

五月十日,上午二时。于万人冢,静候京之八龙。禄存。

用墨水写了这段字。

五月十日,也就是明天清晨。至于京之八龙,显然是指「京八流」。禄存则是学会这个奥义的三助。因此这段话真正的意思——

明日清晨,在战人冢静候兄弟妹。三助。

应该是这样才对。

愁二郎不禁眉头深锁。

本以为三助是盯上我才掳走双叶。看来对方也知道除了我之外,其他兄弟们也有参加蛊毒,所以才想召集所有人一同前来。首先能考虑到的理由,就是想跟其他人联手杀死我吧。若是这样,就能明白三助为何会掳走双叶,正因为我没有理由前往战人冢,他才会使出这种手段。

然而,他这么做有几个疑点。首先是这个手段实在太过招摇。姑且不说我,若是参加蛊毒的四藏、甚六、彩八联手,那这么做反倒会让三助涉险。三助是深信兄弟妹们只恨我一人,所以一定会和他联手吗?

第二点则是跟第一个理由相反。若是众人没有发现看板,就直接离开鸣海宿该怎么办?他们有可能在贴这张告示之前就越过这里,也有可能身在最后方,来不及在今晚赶到。

第三点,这张告示有可能会引来其他的蛊毒参加者。如此异常的「游戏」之中,在众参加者必定得通过的鸣海宿,出现如此异常的告示。即使不知道京八流的事,也可能认为是参加者贴的,因此前往战人冢抢夺木牌。而且这张告示显然会被当作是圈套。明知是圈套还会特地前往的,不是傻瓜,就是高傲自负,觉得自有方法应付,再来就是对身手有自信,认为能将聚集在该处之人全数杀死。

简单来说,用这个方法来召集兄弟妹实在是有欠思虑,而且太过危险。因此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三助被逼急了。

他明知这么做有所疏漏,却被逼得必须尽可能召集察觉这张告示的人。

「这张告示是何时贴的?」

「三天前的早上。」

由于这则告示的内容既罕见又古怪,使得宿场的人们也议论纷纷,年长女人才记得特别清楚。拜托张贴这张告示的是个旅人,还说这是别人拜托他贴的。可疑归可疑,但现阶段也没有犯法,因此决定继续贴在上面。

「三天前……」

以三助的身手,要一声不响地解决弱者,趁早收集木牌并非难事。不过在天龙寺举办蛊毒,不过是四天前的事,意思是若非一开始就拔得头筹,就不可能在三天前贴出告示。实际上,三助很有可能是第一个抵达鸣海宿的人。不过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

他已经抵达鸣海宿,却又折回宫宿。

他竟然在这个必须前往东京的蛊毒中往回走。这么做可能是因为他脚程过快,导致遇不上对手夺取木牌。倘若真是如此,他也没有必要特地折回,只要在鸣海宿附近守株待兔即可。他能够摸清环境,先取地利,甚至是设下圈套,这么做应当更加有利。尽管只是推测,三助要找的正是兄弟妹之中,唯一一个看到告示也不会前往的人——

也就是我。

他先看到我带着双叶赶路,或是在折返途中遇见时才发现,才会认为只要拿她来当人质,我就一定会赴约。

三助急着召集兄弟妹,不只手法草率,还连我也一起找去。他到底为何如此焦急,理由可能有两个。

第一点是就如刚才所想的一样,他希望能跟兄弟妹联手杀死我。然而若是如此,兄弟们也深知没有那么容易能杀死我,况且往东京的路程还很漫长。最重要的是,他想杀死我,只要在掳走双叶时直接拿刀刺入我的腹部即可。察觉到那一瞬间的杀气或许能让我免于一死,但肯定会身负重伤。三助就是如此擅长消除气息。

那么就剩另一种可能。也就是和那个对京八流传人而言,最不愿意撞见的人有关。如果是因为那件事,那即使把我这个「叛徒」给算进去也是能够理解。

——只能选择赴会了。

想到这,愁二郎便默默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也只剩下这条路可走。

「为防万一,已经有人通报警察就是了。」

女人看着告示说。那么警察也有可能会来,而三助也深知这件事。看来状况就是如此刻不容缓。

「旅笼还有房间吗?」

「哦,你终于打消念头啦。算你便宜一点。」

女人或许是认为自己成功说服愁二郎,顿时眉开眼笑,随后便带他到自已的旅笼。愁二郎先付了钱,并打算在夜深人静时离开旅笼,前往义弟所在的战人冢。

——还剩,七十六人。








第二卷

地之卷 贰之章 战人冢








夜半时分,愁二郎离开旅笼。而他前往的地方与其说是山,更像是和缓的斜坡。坡上丛生着长短参差的杂草,只有一条简陋的小路通往顶端。轻风吹拂,西沉的上弦月光,洒落在摇曳草木上。

远处能见到方方正正的黑影,那想必就是揽客女人所说的石冢。愁二郎一步步前进,同时不忘提高警觉。不论是再远再细微的声音,学会禄存的义弟三助能够听见,这甚至能用在察觉并消除自己发出的微弱声响。因此在京八流的奥义之中,就属这个技巧最适合用于暗杀。话虽如此,这招没有办法用来消除触碰事物所发出的声音,因此并不适合用在杂草丛生的这一带。明知如此还把人找来这,可能是三助试图让人掉以轻心,也可能是想让对手费神思考,分散注意——

这么想下去实在没完没了。唯一清楚的,就是修习京八流的义弟妹们,和寻常高手有着一线之隔。

「三助,是我。」

愁二郎抵达石冢前,却不见人影,于是出声喊道。然而,周遭只闻风吹草动声。愁二郎来得比约定时间还早,对方可能尚未抵达,也可能是屏息潜伏于某处。

愁二郎环视四周。在他爬上坡的另一侧,也就是石冢的另一头,是辽阔的森林。等夺回双叶之后,或许能够逃入森林。在他再次移动视线时,眼角却捕捉到了不对劲的事物。

「双叶!」

双叶垂着头,被绳子绑在大树的树干上。可能是直到刚才都失去意识,双叶忽地抬起头来。

「愁二郎大哥!」

「我现在就去救——」

「终于发现了吗?你身手退步不少啊。」

一个男人一声不响地从大树阴影处冒出。肯定没错,是只园三助。

「乖乖别动。」

三助把手代刀抵着双叶的脖子。意思是只要有心,自己随时都能斩杀她,或要勒死她也行。

「三助……放了她。」

「这我办不到,若是敢动,她就没命了。」

三助趁着风声停歇时答道。

「你想杀的人是我。想打,我奉陪。」

愁二郎以拇指微微推刀出鞘,三助却不为所动。分明肉眼可见,却彷佛不存在,甚至让人产生错觉,好似他溶入了月光形成的影子之中。这就是禄存的可怕之处。

「我会连你一起收拾。」

「一起……是吗?」

「没错,其他兄弟们也参加了蛊毒,我把他们都叫来这了。」

看来贴出那张告示的果然是三助没错。姑且不论他掌握的人数有多少,但他的确知道京八流的人参加了这场蛊毒。

「你说四藏吗?」

愁二郎试着套话,而三助则宛如配合着被风吹动的草木,摇头说道。

「还有甚六、彩八。」

「原来你知道啊。你真以为他们会来?」

「为了结束这场继承战,他们一定会来……不是谁会来的问题,所有人都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才会前往天龙寺,除此之外根本没其他理由参加这场蛊毒。除了你之外。」

「所以你才会掳走双叶吗?」

「我看到你在天龙寺救了她,就知道你一定会前来搭救。」

「说什么都得交手吗……」

愁二郎本来早已下定决心。然而即使岁数增长,三助的声音依旧如当年一般,使得愁二郎回想起那段令人怀念、亦苦亦乐的修行时光,使得决心浮动不定。

「没错,不过得再等等。」

「要等其他人来是吧?天晓得其他人会不会来。」

其他人可能会漏看看板上张贴的告示。即使看到了,也可能认为是陷阱不愿前来。

「还剩约十五分钟。再等一会。」

十五分钟。从三助口中说出这个明治之后才出现的时间单位,不禁让人感受时光的流逝。三助静静地迈出一步,接着说。

「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逃?」

「我不想和兄弟们自相残杀。就这么简单。」

「假使幻刀斋出现了,你也认为自己能够逃出生天?」

「那可能只是师傅想吓唬我们。」

逃离京八流继承战之人,将被胧流的冈部幻刀斋猎杀。当年师傅是这么说的,而四藏也说曾见过这样一号人物。御一新后过了十一年,幻刀斋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要说那是师傅、不,代代京八流传人为避免下一代弟子临阵脱逃所撒的谎,也确实有此可能。

「不,幻刀斋确实存在。」

「什么……你见过吗!」

「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

「是七弥。」

乌丸七弥,也就是排行第七的义弟。这个义弟在兄弟妹中为人最善良,时时刻刻都关心旁人。

「七弥现在……」

「遭幻刀斋杀害。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三助的声调中蕴藏着怒意。

「这……怎么会……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跟七弥一直有书信往来。」

愁二郎逃走后,没多久师傅就死了,使得继承战不了了之。众人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等愁二郎回来,于是一人又一人离开鞍马山。之后,兄弟们各自迎接了明治维新。

当时,三助和七弥一同行动。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箱馆战争告终之时,仍不见幻刀斋踪影。因此两人——

或许幻刀斋根本就不存在。

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们后来做了什么?」

「我是当车夫。」

师傅除了剑术,没教过兄弟妹们任何事,而工作也不是想找就能找到。进入明治之后,车夫需求大增,而且只要有体力,任谁都能够胜任,于是三助就决定干这个活。

「七弥则是找了份好差事,再怎么说可是做官呢。」

事情开端说来也奇怪,当他在东京找工作时,救了一名遭暴徒攻击的女人,而女人似乎对七弥一见钟情。之后女人她爹登门答谢时,看上七弥的人品,双方往来了一段时日,他便问七弥愿不愿意当他们家的婿养子。她爹是旧佐贺藩士,现为佐贺县的官员,听说是来东京出差一年。而那女人是他的独生女,由于娘亲早逝,于是她陪爹一同前往东京。

「毕竟七弥很善良啊……」

三助仰望夜空,轻舒了一口气。

——我真的能过得如此幸福吗?

当七弥犹豫不决时,正是三助推了他一把。

于是七弥决定同意成为婿养子,接着他靠义父牵线,当了佐贺县的官员。七弥离开东京时,三助也去给他送行。当时他们告知彼此住处,相约写信联络。

后来,七弥和妻子生了个儿子。尽管当时佐贺动荡不安,但他总算是挺了过去,和家人幸福地生活。

「七弥在信中写到,他被幻刀斋追杀。那是明治七年八月的事了。」

七弥因调职搬到佐贺县的唐津。某天,他得知留在佐贺的义父遭人惨杀。当时妻子主张要陪他一起回去,但七弥仍决定先独自回去探个究竟。他似乎在那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而他的预感成真了。义父遭歹徒一记斜斩将身体砍成两半,首级还四分五裂,死状惨不忍睹。七弥一看伤口,就看出是身体先被斩断,在义父向前倒下之前,人头就被砍下了。

打从义父还是佐贺藩士时,就是个不时上道场练剑的武痴,即使进入明治,也从没懈怠过。而那个义父竟然一步都没动就遭人斩杀,况且七弥从没见过如此俐落的伤口。

这世上并没有这么多武艺如此精湛的高手。因此七弥首先想到的,就是过去一同生活的兄妹们,以及——

冈部幻刀斋。

不过就七弥所知,凶手的刀法看起来和所有兄弟都不同,那就只剩下幻刀斋这个可能。于是七弥写信向三助求助,而自己急忙回到身在唐津的妻儿身边。

「我一接到信,就立刻前往唐津。」

三助语调沉痛地说。

佐贺位于遥远的西边,即使从东京坐船也相当费时,更何况三助收到信时,早已过了十天以上。七弥真能够撑到自己抵达吗?三助只能压抑心中的担忧,竭尽所能前往唐津。

「那么七弥他……」

愁二郎奋力挤出这一句话。

七弥当时被调派到监督当地渔业的部门,他认为待在自家很快就会被人找到,正好认识的渔夫出海捕鱼,于是他就躲进渔夫的空屋。那是一栋盖在海边的茅舍。信中也有告知三助这个地方。

「那死状实在是太惨了。」

七弥在茅舍前遭人斩杀,估计是想保护躲在里面的妻儿。他满身都是刀伤,一看就能明白双方展开激战。那么,七弥赌命保护的妻儿又如何了?

「连他的妻子……跟年幼的孩子都无一幸免。」

三助以低吼般的语调说。七弥的妻子被一刀刺进心脏杀死,孩子的死状则令人痛切到不忍说出。

「七弥没有使出『廉贞』吗?」

「想必是有。他全身骨头都断了。」

「即使是如此……」

「仍是不敌幻刀斋。」

乌丸七弥继承的京八流奥义名为「廉贞」。这个奥义与口息息相关,能够运用独特的呼吸法,在短时间内使体能突飞猛进。当时七弥的实力在兄弟里可说是高出一截,甚至能够与最有剑术天分的四藏匹敌。然而廉贞无法维持太久。过去没用明治之后导入的时制计算过,但估计只能维持三分钟,因此不擅长对付多数敌人,不过纯论一对一的战斗,廉贞绝对是京八流中数一数二的奥义。

即使施展廉贞,七弥依然败北。记得师傅曾经说过,若是过度使用廉贞,超出自身限度,将会全身骨头断裂。

「幻刀斋太过强大。没人赢得了他……而且他显然会连同妻儿一并赶尽杀绝。」

「难不成,你也……」

「嗯,我也有妻子和两个孩子。女儿希惠五岁,儿子松太郎才两岁而已……」

三助长舒一口气,压抑内心的激昂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无论如何都要结束继承战。」

「所以你才参加蛊毒……」

「我早就料到不会只有一两个兄弟参加了。本以为要从你们口中问出其他人的下落,没想到除了我之外,竟有四个人参加。不过逃离继承战的你肯定不会应战,所以才决定拿她来逼你就范。」

「把双叶放了,她跟这事无关。相对的……我会和你一同应战幻刀斋。若是两人联手——」

「不可能战胜他。」

「那你为什么要将所有人聚集于此?」

三助悻悻地说道,愁二郎则逼问道。若三助的目的是想在继承战中取胜,那么逐一收拾对手才是上策。他却让众人聚集在这里,难道不就是怀抱一缕希望,希望大家能齐心与幻刀斋一战吗?

「因为没时间了。」

虽不明白幻刀斋是如何找出七弥的所在之处,不过一旦被他发现,不光是本人,就连亲人都会惨遭杀害。只要幻刀斋还活着,就会害得妻儿身陷险境。

「即使我败北战死也在所不惜。」

三助狠瞪愁二郎说。若自己能够幸存,自然是最好,如今即使自己死了,还是会殃及家人,那他当然会希望早日结束这场继承战。

「我们先联手对付幻刀斋吧。我会赌命挡下他,你趁隙把他杀死就好。」

愁二郎锲而不舍地试图说服对方,但三助只是轻声回答。

「我看到七弥的伤口就明白了。幻刀斋可能有两人。」

「两人……莫非……」

与京八流成对的胧流也是世代单传。根据师傅的说词,幻刀斋应当只有一人。

「在他妻儿躲的小屋里,有着两种刀痕。」

不论是刀身厚度或长度,世上都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刀,因此能从刀痕判别异同。就三助的说法,在场有着跟七弥的刀完全不同的两种刀痕。

「他在屋里与某人交手。」

七弥是死于屋外。假使幻刀斋有两人,愁二郎也不认为他们的战斗激烈到会殃及墙壁或柱子。

「就我看来,七弥是一开始在屋里战斗遭人砍伤,并在试图出去外头呼救时死去。」

三助说,从种种迹象来看,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然而,愁二郎有一个自己知道,三助却不知道的情报。

「你知道廉贞最后怎么了吗?」

「七弥在传授给其他人之前就被幻刀斋所杀。除了我的『禄存』,只要再收集到六种奥义就能结束继承战。」

「不对。」

「什么?」

三助诧异地说。

「四藏拥有『廉贞』。不只如此,他还拥有风五郎的『巨门』。」

「这怎么可能。」

「我是从彩八那听说的。」

「那就只好问她本人了。」

愁二郎察觉到三助的视线看向自己身后,于是回头一望,却没见到任何人影。没多久,有人走上坡道,一开始只有看到来者的头,接着慢慢看到全身。那人正是彩八。



——是靠跫音得知的吗?

三助拥有禄存,耳力非常人能及。就连与人对话时,他都能察觉出有人正爬上山丘。他可能是从跫音较轻判断出是个女人,而且来者就是彩八。

「彩八。」

「没想到连你也在。」

彩八的神情表露出一丝诧异。八成是没有料到逃出继承战的愁二郎,竟然会应三助之约现身。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彩八发现被绑在树上的双叶后,便嘀咕了一声。

「三助哥哥,许久不见了。」

彩八语调平淡,和跟我说话时不同,话中没有参杂任何敌意。看来彩八最恨的人果然是我。

「嗯,自下山以来都没见了。」

「事到如今还要进行继承战?」

「冈部幻刀斋杀死了七弥,连同他的家人也无一幸免……我必须结束这场继承战才能保护妻儿。」

彩八一口气得知太多情报,显得有些困惑。但她立刻就冷静下来。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并如此答道。

「彩八,我先问你。你说四藏拥有『廉贞』跟『巨门』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彩八一口咬定。愁二郎只是从彩八那打听到这个消息。虽不清楚她是如何知晓的,不过就彩八的口吻听来,似乎十分肯定。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助低头思忖。姑且不说风五郎的巨门,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四藏会拥有七弥的廉贞。然而,现在思考这些也无济于事,于是三助和缓地抬起头说。

「时间到了,只有我们三个人来。四藏跟甚六没有现身……」

三助说到这便停了下来。

「三助、彩八,我们一起——」

「安静些。」

三助也正迷惘着,愁二郎正是这么认为,才会不懈地说服他,但三助立刻打断愁二郎的话,接着说。

「来了。」

愁二郎和彩八听完便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三助的耳朵听见了他们俩无法听见的声音。即使不开口,三人也自然而然地拉开距离,这或许为了避免后到之人二话不说就直接开战。三人屏息以待,没多久,跫音同样传入愁二郎耳中。那道跫音十分静谧,好似如影随形的黑夜。

和彩八到来那时相同,先是看到对方的脸。来者生着一双丹凤眼,眉毛修长凛然,鼻梁笔直高挺,嘴唇虽薄却棱角分明。他的样貌在茫茫月光之下逐渐清晰。肯定没错,这人正是排行第四的兄弟——化野四藏。

「四藏……」

「你来啦。」

愁二郎和三助接连出声说。彩八则是一语不发、杀气腾腾。

最后终于能够看见四藏的全身。乍看之下,他身高不足六尺,但远比当年还高。四藏没有发表任何重逢感言,只是望了周遭一圈。

「只有甚六没来吗?」

接着轻声说。看来四藏早已摸清有哪几个兄弟前来参加蛊毒。

「四藏,我要结束这场继承战。」

「果然吗?事到如今才要继续?」

他提出和彩八一样的问题,不过四藏显得更加平静。

「还敢说……你还不是从风五郎那夺走了。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但连七弥也……」

「原来如此。」

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指众人已经知道他从两人那夺走奥义。

「我先问清楚,制止你也没用对吧?」

四藏对三助说。

「我说什么都会动手。」

「彩八也一样吗?你明知赢不了我。」

四藏的视线转向彩八。

「这次我一定会收拾你。」

彩八咬牙怒视道。从刚才的对话听来,四藏和彩八肯定在蛊毒期间交手过。所以彩八才会知道四藏拥有三个奥义吧。

「四藏……拜托阻止大家。」

如今局势一触即发,愁二郎只能抱持一线希望,拜托睽违十三年的义弟。不过四藏却对他露出如冰河般冷漠的眼神。

「你少插嘴。」

并语带鄙弃地说。

「是我不对……我就是不希望兄弟们如此自相残杀……」

「结果却把我推入了更深的地狱。我第一个就先斩了你。」

四藏手按刀柄说。

「还敢说不愿意兄弟相残,你分明就从一哥那夺走了『北辰』。」

彩八一说完,三助便惊呼了一声,四藏也不由自主地颤动肩膀。

「不对!是一贯他——」

「住口。」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彷佛随时都有可能开战。

「彩八,情势不利。我们先……」

「嗯。」

三助如此提议,而彩八应了一声。那种直率的回话方式,就好比是变回了当年的她一般。

好一段时间,万籁俱寂,只闻风声飒飒作响。四人感觉得出眼下箭在弦上,无可避免一战。而重新打响这场长久以来停滞的继承战的——

「要上了。」

是四藏的声音。

四藏一个箭步拉近距离,猛力挥出无数刀风,愁二郎则轻巧地快步移动。他必须一开始就使出武曲,以脚跟回旋,伏低回身,才能闪过四藏的猛攻。

「死。」

但敌人不只有四藏。当愁二郎听见三助的声音时,刀刃已经直逼喉头,不过在那之前,他早已用北辰捕捉到三助的行动。当愁二郎试图泄下全身气力,压低身子闪躲之时,他的眼角瞥见彩八从背后攻向举刀劈落的四藏——

「来。」

四藏回身一斩。

「彩八!别接招!」

破军能够一击毁掉武器。哪怕三助没有提出忠告,彩八的剑忽地扭曲,穿过四藏的刀,直接扫向四藏。两人看似同时击中对方,彩八被斩落的头发在空中飞舞,而四藏则是奋力后仰闪躲。

接着彩八无视四藏,冲向愁二郎。愁二郎深知用文曲勉强闪过只有死路一条,因此只能用比刚才更大的动作闪躲,然而步伐加大的结果,就是产生破绽。四藏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以快如疾风的刺击攻向愁二郎。

——这一击也是破军。

自愁二郎习晓北辰后终于能看出来。过去四藏只能用挥砍使出破军,经历这些年的苦修,连突刺都能施展出来。愁二郎以毫厘之距躲过攻击,刀从脸颊擦过的感觉与平时不同,产生如同被锯子划过的剧痛,这招果然是破军。

就在这个时候,三助悄然伏低逼近,且在不知不觉间窜到四藏身旁。三助旋转手中的刀,朝着咽喉向上一斩。

——得手了。

他闪不掉。任谁都觉得三助的刀将划开四藏的喉咙。然而,四藏却用左手接下这一刀,旋即挥刀反击,三助飞身一跃避开。

四藏的左手已经废了,在场者不光是三助,就连愁二郎也这么想,唯独彩八对着三助高喊:

「是巨门!」

四藏甩了甩左手,似乎只是感到手麻。看上去只有流了点血,完全不像是接下一刀的伤势。原来他是用京八流中防御能力最为优异的奥义,壬生风五郎的「巨门」接下这一刀。

巨门是操纵身体的奥义,不过严格而论,应该说是操纵筋络。这个奥义能使筋络硬化,寻常攻击只能割伤肌肤,别说是伤及骨头,就连肉都无法划开。

「破军跟巨门真是绝配啊。」

三助保持距离,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破军」被称作是杀伤能力最强的奥义,也就是四藏同时拥有京八流最强的矛与盾。

「对我们而言可就糟透了,而且他还拥有廉贞……」

彩八向后一跃,拉开距离重整态势。廉贞是能够短时间提高身体能力的奥义。若是连同无敌的矛与盾一并使用,相信威力肯定非同小可。

「而这个家伙,还拥有两个身法让人难以捉摸的奥义。」

三助忿忿地看向愁二郎。

「你们可以先等我杀了他。」

四藏冷冷地说道。

「别着了他的道,让他学会五种奥义就真的完了。」

「我即使被杀,也没打算传授奥义。」

愁二郎一面将架势从正眼变为车之构,一面说。

「你从一哥那夺走奥义,还敢说出这种话。你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三助狠狠地瞪向愁二郎。

「三助,听我说。只要我们四人合力,一定能够打倒幻刀斋。」

愁二郎仍不气馁地说服其他人,这时一旁的四藏插嘴说。

「不可能。即使是现在,我们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难道你……」

三助顿时张口结舌。

「我在明治之后见过幻刀斋。」

「是个怎样的家伙!」

「首先他个头不大,甚至能说是娇小,而且……」

四藏才刚开始说,三助就伸手打断他的话。接着将另一只手附在耳边,眼睛眯成一线。

「有人……又一个人来了。」

「是甚六吗?」

彩八反手握着小脇差,并从腰际拔出刺刀。当下就已经呈现乱斗,甚六一来相信会使得战况更加错综复杂。

「连甚六也来了……」

愁二郎紧咬住下唇。进入明治后,他娶妻生子,过着朴实却幸福的日子,甚至让他感到,过去山上的生活不过只是一场梦罢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京八流的宿命到了文明开化的世道仍纠缠不清,再次逼他与手足们相残。



——我非得逃走不可。

愁二郎看向嘴巴被布封住的双叶,双叶也微微颔首。他打算趁着甚六现身,众人出现破绽时救出双叶逃走。

「来了。彩八,我们退下。」

三助说。既然四藏拥有其他死去义兄弟们的奥义,那甚六也只拥有自己的奥义「贪狼」。看来三助、彩八是打算拉甚六暂时结伙,一起杀死愁二郎和四藏。

「唔……」

三助定睛一看,这是第三个从坡道走上来的人,他的头被月光映照,散发出皎洁白光。

「三助哥、彩八、愁哥!」

四藏骤然高喊众人的名字,他明明是在场之人中最冷静的一个,如今神情却十分紧张,还用昔日的叫法称呼愁二郎。

「怎么了!」

「快逃!是幻刀斋!」

四藏高吼道,下一晌,男人猝然飞驰。头顶之所以看似发光,是因为这人满头白发。他脸上挂着宛如脸颊都要裂开来的丑恶邪笑,以飞快的速度逼近众人。这张脸,愁二郎想忘都忘不掉。他就是在天龙寺遇见的那个古怪老叟。

「他竟然是幻刀斋……」

那为什么他当时没有袭击我?不,他可能并不晓得我是谁。那么他是如何找出其他兄弟的?

脑中闪过种种思绪,但现在没空去想那些。幻刀斋快步逼近,如今双方距离只剩十间上下。

「我们一起应战!」

三助从一开始就只将结束继承战为优先考量。不过在这状况下,他决定改变方针。

「不行!这家伙比全盛时期的师傅还强!」

「什么——」

四藏只说了这句话,就让众人明白了幻刀斋的实力。

「散!」

愁二郎一喊,众人便立刻调头。而愁二郎冲向双叶所在的那棵树,他拨开被月光照耀的草木,赶到双叶身旁。

「双叶,你别动。」

愁二郎一刀斩断绳子,并解开双叶口中的布。

「愁二郎大哥,抱歉……」

双叶眼中泛泪道歉说。

「是我对不起你。准备逃了。」

当他牵着双叶的手,正准备迈开脚步时,忽然听见四藏高喊。

「彩八!!」

幻刀斋盯上彩八,两人距离不足三间。这人面貌有如能面中的翁面,脚步却如少壮般俐落,看着就让人感到诡异。

就在彩八即将被追上时,她一个回身砍向幻刀斋。

以文曲挥出的这一刀轨迹蜿蜒,但幻刀斋拔出杖刀,精准地将刀弹开。一刹那,幻刀斋的手腕如妖怪般扭曲,一刀挥向彩八。

「京八流传人之八,衣笠彩八。」

幻刀斋出声说。他的声调低沉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彩八!」

愁二郎喊道。赶不上,北辰使得景象变得十分缓慢,甚至连彩八的脸皱成一团都看得一清二楚。

「快逃……」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四藏以长刀介入战局,停下幻刀斋的剑。

「京八流传人之四,化野四藏……这回你休想逃走。」

「该死的妖怪。」

四藏弹开幻刀斋的杖剑,挥刀连击,却没伤到幻刀斋一根寒毛。他的身影朦胧不清,正合流派的名字。

「四藏哥哥!」

幻刀斋轻挥一刀,就砍伤了四藏的肩膀。看来破军跟巨门无法同时使出。伤口虽不深,但没多久就渗出鲜血。

「三助哥!带彩八走!」

「明、明白了!」

三助抓住彩八的手,带着她一同离开。这时,四藏的呼吸声产生变化。浅、浅、深、浅、深。这是施展廉贞的运气法。

「廉贞还真是麻烦。」

幻刀斋咯咯地笑说,并使出如骤雨般不停歇的突刺。

「我非杀了你不可。」

四藏躲开刺击,旋即转守为攻。

「你办不到,了不起就是断老夫一臂吧。」

「那就拿手来换我的命。」

双方一来一往,然而即使是外行人,都能看出四藏趋于劣势。

「愁二郎大哥。」

双叶把手松开,直盯着愁二郎。而愁二郎也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在天龙寺时,幻刀斋连五成实力都没有展现出来,哪怕愁二郎与四藏联手也难以取胜。要是两人败阵,接着就会轮到三助和彩八,而双叶绝对无法独自逃出他的手掌心。

「四藏哥哥!」

被三助带走的彩八高喊。此时四藏又中了一刀,尽管这次施展巨门挡下,伤口不深,但任谁都能看出若是继续打下去,四藏必败。

彩八甩开三助的手,打算回去助阵,而三助也犹豫是否该回去。正因为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才能明白这一点——

「三助、彩八!」

「做什么?」

「我留下。你们带双叶走。」

「什么……」

三助听了显得十分困惑,彩八则是哑口无言。双叶镇定地用力点头说。

「不必担心,他没对我做什么。」

「嗯,我明白。我们在池鲤鲋宿碰头。」

三助可能继续拿双叶当人质。若事至如此,到时候也只能下定决心接受三助的挑战了。

「三助!」

「可恶……好吧。」

「拜托了。」

三助话还没说完,愁二郎就迈出脚步,对着擦肩而过的三助说。

就在四藏的剑斩向虚空,身体毫无防备,而幻刀斋砍向他的那一瞬间,愁二郎拔刀挥落,介入两人的激战。

「原来你也是传人啊。」

幻刀斋停止攻向四藏,接下愁二郎的剑。照刚才的说词,幻刀斋果然不知道愁二郎是谁。

幻刀斋将接下的刀弹开。这老人到底从哪变出此般膂力?不对,只有熟知如何操纵自己的身体,才能以这样的方式施力。愁二郎回转身躯,借势挥刀。

「京八流传人之二,嵯峨愁二郎吗?」

愁二郎清楚听见幻刀斋嘀咕了这么句话。他闪过愁二郎挥出的一击,飘然向后一跃。

「确实和当年的样貌有些神似。在天龙寺时完全没认出来呢,真是不想变老啊。」

幻刀斋恐怕见过儿时的我们。不过样貌会随着成长改变,最终要判断是否为传人,还是得看过每个人的奥义才能断定。

「为什么回来?」

四藏摆出正眼架势低声说。

「我们一起应战。」

「你是想一同陪葬吗?」

四藏的见解并没有错。幻刀斋武艺高强,纵使两人联手,也了不起是打个同归于尽。

「哪怕是这样……我也要一起活下去。」

「还说这种梦话。」

「抱歉。」

「上了。」

四藏飞身扑向幻刀斋。就在愁二郎牵制幻刀斋时,四藏使出了过去七弥所拥有的奥义「廉贞」。

两人手起刀落,联手攻向幻刀斋。愁二郎猛挥蛮砍,并搭配脚上功夫展开攻势,尽管幻刀斋全数闪过,却不如方才那般游刃有余。三人的刀飞速交锋,发出骇人清响。

幻刀斋闪躲四藏那会粉碎武器的攻击,同时又能瞬时做出判断,接下愁二郎的剑,武艺实在是高深莫测。

「你们这些小毛头——」

幻刀斋心想光是闪躲显然没完没了,于是挥剑回击。愁二郎用从一贯那继承的北辰看穿,旋即一刀劈向幻刀斋的胴体。

幻刀斋以毫厘之距闪过。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彷佛变薄,整个人扭成一团。愁二郎借挥刀之势回转身体扫腿,幻刀斋纵身一跃闪过,四藏则趁机猛力砍落。幻刀斋以白鞘(注2:白鞘:装饰或保存用的木鞘。)接下这一刀,不,是顺势化解这一刀。

「破军还真是恐怖啊。」

白鞘留下一道好似遭虎爪抓伤的痕迹。幻刀斋一落地,即刻刺向四藏,并往后朝着愁二郎的心窝,一脚将他踢飞。四藏往旁一跃闪过,尘土飞扬。幻刀斋顿时狠狠地啐道。

「你们这两个该死的半神。」

「住口。」

愁二郎和四藏异口同声地说。这是只有京八流传人才明白的话。不,如今回想起来,这可能是师傅自创的词。不过师傅说出这句话时,必定是语带威胁。此时四藏心中再次浮现起儿时的恐惧,而愁二郎也一样。两人的攻势越发猛烈,似是要挥去不安。

然而,他们的剑却无法伤到幻刀斋分毫。

「同时对付拥有三个跟两个奥义的对手还真费时……太可惜了。」

这段期间,幻刀斋迳自嘀嘀咕咕,接着不知心里打什么主意,忽然咧嘴一笑。那张古怪的笑脸宛如歪斜的新月,又像剖开的石榴。

「站住!」

当四藏呼喊时,幻刀斋已转身跑走。他似乎是打算先去杀死三助和彩八,回头再收拾两人。

「我们追。」

愁二郎蹬地奔跑,四藏也紧跟其后。

「他脚程实在太快了。」

也怪不得四藏会如此惊讶。幻刀斋彷佛像匹在平地飞驰的良驹,又如脱兔般飞越巨石。即使愁二郎拥有强化脚力的武曲,也只能勉强避免距离继续拉大,而四藏则是逐渐落后。幻刀斋从战人冢旁窜过,冲进三人逃往的森林深处,最后身影就这么消失在黑暗之中。

「追不上了,先找三助他们。」

愁二郎独自追上,不消五分钟就会被幻刀斋所杀。就是交手过才知道,要两人合力才勉强能看见一线生机。

「就算三助哥察觉到我们,也没有办法告知啊……」

四藏啧了一声。只要两人大喊,三助必定能听见。然而三助一旦告知位置,就会被幻刀斋发现。

「靠足迹追上他们三人。」

「看得见吗?」

愁二郎点了点头。只要使用北辰,即使身处月光无法照入的森林,仍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双叶并非高手,更容易留下足迹。一进森林,愁二郎就走在前头,四藏紧跟在后。

「你没想过我会杀了你吗?」

四藏说。像四藏这样的高手能够轻易看出,愁二郎身后破绽百出。

「我只是没有余力去思考那些。」

幻刀斋很有可能在森林埋伏,故此必须聚精会神。

「现在需要你帮忙。」

「我明白……你曾在唐津和幻刀斋交手过对吧?」

愁二郎脑中曾瞬间闪过一个想法,杀死七弥的人可能是四藏,而非幻刀斋,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消散了。他所认识的四藏,并不会连同无辜的家人一并杀害。而且三助说过,七弥住的小屋里有三种刀痕。如此一来,想必这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我是在七弥和三助道别后,才再次见到他。」

七弥在东京与三助道别后,便前往佐贺。后来,四藏曾去拜访他。起初七弥提心吊胆,脸上满是恐惧,当他知道四藏没有打算继续进行继承战,只是想告知要提防幻刀斋,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七弥和四藏相约,万一幻刀斋现身,两人将合力抗敌。几个月后,七弥跑来告诉四藏,说义父遭人杀害。

「我人在广岛,所以比三助早一步赶到。追根究柢,我根本不知道他有找三助帮忙。」

四藏曾听七弥说他在东京时跟三助一同行动,正当他打算下次休假去拜访三助时,就收到了七弥的书信。

「幻刀斋和七弥交战时……你正好赶到吗?」

「未免太巧了对吧。」

「未必是巧合。」

幻刀斋来袭之时,从广岛前来的四藏正好赶到。这岂止是万中无一,甚至能说是亿中无一的巧合。然而,如今愁二郎和弟妹们重逢,还遇上了幻刀斋,这不禁让人感受到一切都是宿命,或者该说是京八流这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诅咒。



「当我赶到时,七弥已经奄奄一息了。」

一看就知道,即使遍体鳞伤,他仍不断起身奋战。简直是坚信着四藏一定会赶到,因此竭力争取时间等他抵达。当时幻刀斋已经进入小屋。之所以还没杀死七弥,大概是为了让他体会痛失家人的绝望吧。正当四藏怒火焚身,正想冲进小屋救出七弥的家人时——

四藏哥……廉贞就,交给你了。

七弥便将奥义托付给四藏。

可惜一切都太迟了。当四藏进入小屋时,宛如目睹地狱景象。老人——幻刀斋咧嘴邪笑,手中凶刀满是鲜血。四藏感觉到心中某种东西断了线,愤然拔刀劈向幻刀斋。两人在小屋里激战了十五分钟,四藏便明白自己毫无胜算。这样下去只会白白送命,他一定得活下来,才能为义弟一家人报仇。于是四藏默默下了重誓,便冲出小屋,从早已断了气的七弥身旁窜过,纵身跳下屹然高耸的悬崖,跃入海中。之后的事,就跟三助所说的一样。

「拥有两个奥义,还是完全无法与之抗衡吗?」

「不,廉贞是第三个。」

「所以先是风五郎……」

愁二郎顿时语塞。

在唐津与幻刀斋对峙之时,四藏就已经拥有三个奥义。而四藏就是确定幻刀斋乃是真实存在,才会叫七弥提防他。也就是说,有其他兄弟被幻刀斋所杀。扣除参加蛊毒的五人和七弥,以及在愁二郎面前死去的一贯,就只剩下一人。那就是原本拥有巨门的传人,壬生风五郎。

「风五郎死在长野的诹访。」

就如同三助原本和七弥一同行动,四藏也曾和风五郎待在一块。双方是告知彼此的所在之处才道别。当时局变得动荡不安,四藏去跟风五郎做最后的道别时。

——这样即使中了一两颗子弹也死不了。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说完,风五郎便将巨门传授给四藏。

「子弹……难道你……」

「广岛镇台所属,第四工兵中队……我原本是帝国陆军的伍长(注3:伍长:日本军阶,相当于下士。)。」

第四工兵中队,印象中那是在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的萩之乱(注4:萩之乱:山口县萩市爆发的士族反乱。)时,以及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西南战争中大放异彩的部队。

四藏从军后,知道枪炮有多么厉害,加上士族的不满日益增长,使他感到自己将被调到子弹纷飞的战地,才会去向风五郎道别。

「我是在半年后,才知道风五郎遭人杀害。」

他也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发现自己的所在之处。不过风五郎在逃离幻刀斋的追杀时,曾写信给四藏。

——告诉其他兄弟,幻刀斋真实存在。

四藏当时以后备部队的身份参与佐贺之乱,当他收到信时,时间早已过了一个月。当时他动用关系,拜托军队的人找出风五郎,才知道发生了斩人事件。

「幻刀斋还盯上了甚六。」

寂静中,四藏悻悻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家伙也是军人,他在仙台镇台步兵第四连队。」

甚六的阶级是上等兵,而第四连队也有参与西南战争。四藏刚好有机会看到第四连队的名簿,当时他一看,顿时战栗不已。

「甚六没有隐姓埋名。」

四藏在成为军人前,改用田中次郎这个随处可见的名字。而名簿上确实记载了蹴上甚六的名字。四藏曾想过,会不会是有人冒用甚六的名字,但怎么想都比较有可能是他本人。

「那家伙的话……确实有可能。」

愁二郎也认为按甚六的个性,很有可能会这么做。

两人在西南战争没有见面,是四藏在战争结束后才申请休假前往仙台镇台。他在那里见到了甚六,而甚六的反应和七弥有些类似。不同的地方是,他虽做好觉悟,却同时也为与义兄重逢而开心。

他或许是希望哪天兄弟们发现了会来找他,才故意继续使用蹴上甚六这个名字。甚六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跟他提过幻刀斋的事了。」

「甚六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而且他已二度受到幻刀斋攻击。」

「你说什么……」

愁二郎忍住转头回望的冲动,继续追踪双叶的足迹。

继续使用蹴上甚六这个名字,不只引来了兄弟,还害得幻刀斋也一并找上门。不过甚六尚未成家,所以住在仙台镇台的兵舍。

尽管当时因人没住满,引发了一些问题,但仙台镇台的兵舍最少都住有千人以上。哪怕是幻刀斋,也难以攻进充满枪炮的镇台,因此行事变得更加谨慎。至于甚六受袭的那两次,都是他休假的时候。

「那两次甚六都是一边迎战幻刀斋,一边逃往镇台。贪狼对幻刀斋有效。尽管无法击败他,也不会轻易被他杀死。」

愁二郎看了幻刀斋的刀法之后也是这么想。贪狼这个奥义确实能够拿来对付他。

甚六得知风五郎、七弥的死讯后,气得紧握拳头,浑身发抖。四藏说既然你知道幻刀斋了,那与其四处逃窜,不如继续待在镇台比较好,接着两人相约,出了事会立刻赶到对方身边后便道别了。

半年后,甚六写了一封信给四藏。

——我会前往这里。

信中还附上了「丰国新闻」。尽管不清楚这件事的全貌,但相信全国的高手都会聚集于此。甚六这么做的用意,应该是认为贪狼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却无法击败幻刀斋,那不如以自己为饵引他前来,再让其他高手杀死他。

「所以你也……」

「没错。」

丰国新闻在广岛同样引发了轩然大波。于是四藏辞去军职,前往天龙寺。

「所以你是为了报仇,以及保护兄弟妹啊……」

「不是为了你。是你害死七弥跟风五郎。」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只要得到武曲跟北辰,你就拥有五个奥义了。」

「是你说死都不会传授奥义的。」

四藏忿忿地说。

「可是,既然发生这样的状况……」

「学会多个奥义会发生何事,你心里应该有数。」

这是只有愁二郎跟四藏才明白的事,也就是指同时拥有两种奥义之后才会明白。

「你是指奥义互不相容吗?」

「你应该发现了吧。我无法同时使出破军和巨门。」

愁二郎是得到北辰之后,才发现奥义之间似乎有相合问题。他能够同时使出武曲和北辰,但施展武曲时,原本能够看透四面八方的北辰力量会削弱,顶多只能看到七至八成。

「我好不容易才用惯了这三个奥义。姑且不论平时,在这种时候必须更加谨慎。」

「另一点是多了一个奥义,并不会使功力倍增吧。」

「嗯。」

四藏静静地应声说。倘若兄弟们学会奥义时的实力算作十好了,四藏即使学会风五郎的奥义,也不会实力倍增变成二十。就感觉来看,应当只会增进为十四或十五。

「照你的推测,我得到七弥的奥义后,大概变成十八或十九吧。即使从你手中得到两个奥义,能够运用自如时也大概只有二十五左右。然而……」

「尽管不会这么简单……但和实力约十五的我并肩作战,则会有三十三、三十四左右吧。」

「所以现在先饶你一命。」

愁二郎明白了四藏的意图。不过,即使两人联手还是不敌幻刀斋。那么要单打独斗赢过他,除了学会所有奥义之外别无他法。

「真是不可思议……」

愁二郎嘀咕道。此时夜风拂过,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什么意思?」

「京八流的最终目标是厮杀到剩下最后一人,但与其让两人持有五种奥义,让五人各自拥有反倒更加强大。」

「这是在讽刺我吗?」

四藏的话中蕴藏着怒气。当初只有长兄一贯反对继承战,提议八人一起对付幻刀斋的是风五郎,而反对两人意见的则是四藏。

「不,你的想法是正确的。」

若不夺得他人的奥义,就不会发现这项事实。过去可能有传人和两人一样察觉到真相,但那个时候早就为时已晚。况且假使八人联手能够战胜幻刀斋,也绝对不可能所有兄弟都全身而退,至少会有两三人死在他手上。

「错的是我。」

如果要杀,就杀放弃继承战的我。幻刀斋终有一天会寿尽,我只要逃到那一天就好。愁二郎是这么打算的。然而,这个想法却落了空,才害得风五郎和七弥死于非命,如今还让弟妹们命在旦夕。

四藏一语不发。就在进入森林深处时,愁二郎蓦然驻足。

「他们兵分两路了……」

他们分成两人和一人。彩八和双叶,而三助独自行动。三人或许事出不测。

「我们也只能分成两路了。」

「好吧,追得上吗?」

「我的脚程没你那么快,我去追三助。」

「明白了。若是活下来,我们池鲤鲋宿见。」

「到时候我说不定会杀了你。」

「嗯,即使是如此也没关系。」

「……好吧。快走。」

四藏停顿了一段时间才答道,接着便穿过树丛,追踪三助的足迹。愁二郎的视线从他的背影移开,继续顺着踪迹寻找双叶。足迹间隔逐渐变小。看来两人缓下脚步,蹑足而行。也就是说幻刀斋追上她们了。

——彩八,全靠你了。

愁二郎抱着一缕希望,默默祈求义妹等人安然无事。



深林掩盖,加上天空乌云密布,使得月光渐弱,周遭逐渐昏暗。遥远的西方能听见阵阵雷鸣,或许将下起骤雨。风中开始夹杂水气,令新芽芬芳越发强烈。

「快。」

负责殿后的三助低声催促彩八和双叶。

在前往战人冢前,他根本没料到事态会演变至此,居然连幻刀斋也前来参加蛊毒。

当愁二郎逃出继承战时,其实令三助松了一口气。除了剑之外一窍不通的他,要在御一新后谋生确实煞费周章。能像七弥那样,获得贵人相助的可说是少之又少,相信其他兄弟们也过得十分辛苦。虽说三助过得也绝对称不上是轻松,但勉强能靠车夫工作糊口。

会坐人力车的尽是有钱人。尽管他们十个人一起上也敌不过三助,却一个个都傲慢不逊。若只是态度高傲那还算好,有些一时不悦还会脚踹车夫,每当发生这种事时——

信不信我杀了你。

三助总会忍不住暗自咒骂。

在这种时候,他只要想起妻子,总是能够豁然开朗。三助的妻子咲是御徒士(注5:御徒士:同「徒士」,指徒步战斗的下级武士,亦有一说指御徒士为守护江户城和将军的下级武士。)的女儿。娘亲在她懂事时因病过世,她爹则在加入彰义队(注6:彰义队: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涩泽成一郎、天野八郎等人结成的组织。后受幕府委任在江户市中取缔、维持江户治安,于上野战争败给新政府军后解散。)时战死沙场。一时之间无依无靠的咲,便去一间小商家做下女。商家主人正好是三助的老主顾,才有了这段姻缘。

咲并不知道三助是京八流传人,甚至不知道他懂剑术,至今只认为他是从京都来到东京讨生活的人。

尽管生活贫苦,咲却从无怨言,自从孩子出生,还会做些零活贴补家用。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咲跟两个孩子。三助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才决定要结束继承战。

「彩八,来了。」

三助啧了一声。背后传来穿越树丛的声响,以及蹬地的跫音。这不是四藏和愁二郎发出的声音,而是出自于那个古怪老叟——冈部幻刀斋。这样看来,估计在兄弟之中实力出类拔萃的两人,也败给了幻刀斋。

「怎么办?」

彩八问道。这句话,也包含了是否要抛下双叶逃跑的意思。

「没用的,他太快了。」

无论有没有带着双叶,都迟早会被他追上。三助掳走双叶之后稍微跟她聊过。本以为她是愁二郎的熟人,却没想到他俩毫无瓜葛。双叶根本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是靠愁二郎保护她才能走到这一步。听完这段话,三助不禁——

真像愁哥会做的事。

这么苦笑说。他看着双叶惴惴不安的眼神时,脑中浮现出了自己那两个孩子的脸庞。

「我来杀了他。」

「连那两人都敌不过他啊。」

「我的禄存不适合正面应战。现在正是活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绝佳时机。」

「可是——」

「彩八,你听好了。时间所剩无几,我现在教你禄存。」

「咦……」

「你可能暂时无法运用自如,不过只要有禄存,就能分辨幻刀斋的跫音。」

三助将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禄存心法全都告诉彩八之后——

「你要好好运用啊。」

便微笑说。他本来想把连同彩八在内的所有人全数杀死。然而见面之后,他的决心却动摇了。他们八人终究是一块长大,且背负着相同苦恼的兄弟妹。三助还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能感受到兄弟们分崩离析后各自度过的时光。

「三助哥哥……」

「别担心,若是无法得手我再逃走。我们在池鲤鲋宿会合。」

三助轻轻地撞了一下彩八的肩膀说。

「知道了。」

彩八这才看似放心地颔首说。

「往那边走。」

三助目送两人。并与回头看向他的双叶四目相交。

「抱歉啊,你一定很害怕吧。彩八会保护你的。」

三助见双叶点了点头后,便捡了脚边几颗石头,伫立原地。若是他分头走,幻刀斋说不定会去追彩八他们。

「来了吗?」

三助在茂林缝隙之间,看到幻刀斋直奔向自己。

「京八流传人之三……」

两人距离还有十间远,三助就听见幻刀斋的嘀咕声。

「我就是只园三助!放马过来!」

三助在幻刀斋说完之前便高喊道,随后猛然奔驰,还没有发出任何跫音。能够听见的只有杂草擦过身体的声音,最终连那样的声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三助四处奔走,寻找树木林立,却没有杂草的地方。若是常人,只会觉得森林静谧无声,但三助就连走兽飞鸟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帮我一把吧。

三助以足迹画下一个偌大的弧形。他在黑暗中看到某种发光的事物,那是鹿的眼睛。他绕到鹿的后方,逐步逼近,避免进入鹿的视线之内,接着从鹿的身后跃起,并在空中——

「抱歉了。」

嘀咕了一声。想必鹿在三助出声之前,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接着鹿往三助当初跑来的地方冲去。林中响起鹿低沉的哀号,想必是被幻刀斋斩杀了。三助这么做,是希望哪怕只有一瞬,也要让幻刀斋移开视线。这时三助已经躲在树后。

幻刀斋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两人的距离,仅只六间。

「禄存用得不赖啊。」

幻刀斋悠悠地说,似是想打探三助的反应。眼下还不能行动。必须把他引到更近的地方。此时屏息凝神的三助听见一道声音——

原来他们没事。

三助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愁二郎和四藏的声音。即使是幻刀斋,也难应付他们俩,所以才决定先置之不理,改为追上三助等人。

「喝、喝、喝。」

幻刀斋反覆吆喝道。尽管声调一成不变,却让人感到莫名诡谲。两人的距离,只剩不足三间。

——咲、希惠、松太郎。

三助在心中呼喊妻子的名字。他曾告诉妻子,长年以来家人音信杳无,但这次兄弟们将在京都团聚。他不想对妻子说谎,哪怕他这一趟,是要去杀害兄弟。

这也是他第一次告知自己有兄弟,咲吃了一惊,接着又说既然他是家中老三,那应该需要点钱吧,于是将自己一点一滴攒下的积蓄都交给三助。三助便说姑且不说一贯哥,愁哥应该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真是帮了大忙。两人说到最后——

一直以来,你都那么勤奋工作,这次就好好跟兄弟叙旧吧。

咲说完,便笑容可掬地送三助出门。

「喝、喝——」

三助悄然扔石。他发现有某棵树上停了几只鸟,于是把石头扔过去。鸟儿纷飞,幻刀斋倏地抬头一望。此时,三助已扔出另一颗石头,击中树干发出声响。当幻刀斋转向那时,他又将第三颗石头扔向树丛,使得树丛沙沙作响。

「在那吗?」

「在这。」

三助早已消去声音爬到树上,从头顶持刀扑向幻刀斋。之所以刻意出声,是认为不这么做来欺敌,就无法杀死对手。三助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攻击幻刀斋的头部。他是打算趁幻刀斋抬头的那一刹那,割断他的喉咙。

地面发出了钝重的声音。那道声音没有传向虚空,而是透过身体晃动鼓膜。

「可恶……」

应该得手了才对。但倒在地上的却是自己,幻刀斋仍站得好好的。

——弯曲了。

刀碰到他颈部的那一瞬间,幻刀斋的脖子却往另一边弯曲,彷佛骨头折断——不,应该说简直像是没有骨头。接着他朝着空中的三助使出居合斩。这一记居合斩的动作也同样令人匪夷所思。他的下膊宛如扭转了一般。

「厉害、厉害。老夫都吓出一身冷汗了。哦……背竟然中刀啦。」

幻刀斋把手伸向和服背部裂开的地方。指上沾了血,尽管让他受伤,却砍得太浅,伤口甚至不足一寸(注7:一寸:根据日本尺贯法,一寸约为三公分。)。

「唔……」

反观三助腹部中刀,伤势严重,若不立即医治,不出十分钟就会丧命。

「自京八流创始以来,大概没有任何一代像你们这么棘手了。所幸老夫活得够久……」

幻刀斋收起笑脸,露出恍如哭泣般的表情迈步。他的颧骨蠕动,神情丑恶到彷佛将世间的哀恸,全都集中在那张脸上。

——你要为了兄弟们使用喔。

即使是这种时候,耳中响起的也是咲的声音。

「咲……」

「第三人。」

幻刀斋挥落凶刀时,三助倾尽全身力气喊道。

「幻刀斋能将骨头——」

「啰嗦。」

三助口吐鲜血。刀深深刺进身体。不过,三助依旧高喊。

「没有……骨头的地方就是弱点!」

「不会有人听见的。」

——一定听得见。

彩八一定能够听到。没人比我更清楚禄存的能耐。

——好吵啊。

三助努力忆起咲、希惠、松太郎的声音,耳边却不断传来刀刺进身体的声响。三人的声音终于浮现时,三助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尔后,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还剩,六十八人。










第二卷

地之卷 参之章 于鞍马度过的岁月








池鲤鲋宿在东海道上算是中等程度的宿场,规模虽不大,却店铺林立。宿场东西侧满是茶屋,每一间都精神抖擞地招揽旅客上门。

宿场中央旅笼鳞次栉比。

酒店、香菸店、杂货店等自然是不在话下,还有当铺、古金屋(注8:古金屋:收购、贩卖用旧或坏掉的锅、釜等金属器具的店。)、打铁铺,走入暗巷,甚至还能找到女郎(注9:女郎:游女(娼妇)的别称。)屋。因此许多习惯旅行的人,会选在不必东奔西跑就能张罗一切的池鲤鲋宿留宿,而非较大的宿场。除此之外,池鲤鲋还设有马市,因此马喰(注10:马喰:进行牛马买卖仲介的商人。)都会聚集于此,使得宿场热闹非凡。

如今这个池鲤鲋宿,却充满了惨叫声。无分男女老幼,一个个逃的逃、躲的躲,有的人喊去驻在所(注11:驻在所:为山区、离岛等偏远或特殊地区之警察执行勤务区域所设置的行政场所。)叫警察,又有人喊快逃去警察署,各种喊声此起彼落。在一阵阵分不清是怒号还是哀号的叫唤之间,穿插着两刃交锋的骇人清响。

贯地谷无骨悻悻地啧了一声,旋即连砍了三刀,却全被对手挡下。

「这家伙,到底玩什么把戏……喝!」

无骨的攻势再次提速,却依旧伤不到对手分毫。男人的剑将攻击全数挡下。他并不是接招,而是把剑弹开或砍落,但真要说的话——

紧咬着剑不放。

这么形容还比较贴切。

就在刚才,这男人走在街上时忽然有人靠近。来者瞥了一眼确认木牌后,就将两端涂了颜色的木牌拿给他做交换。也就是说这个男人肯定是蛊毒参加者。

无骨尾随其后,想趁四下无人时动手。不过这个男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往西边行,也就是想走回他先前经过的鸣海宿。

——原来如此,这家伙真聪明。

无骨真心感到敬佩。蛊毒的规则里,并没有明文写下「不能往回走」。他一早就抵达池鲤鲋宿,接着打算在前往宿场的路上杀死后到之人。能够通过接下来几道关口的尽是高手,而这里仍有不少弱小的对手,甚至有人还没凑齐木牌,只能在池鲤鲋宿附近踟蹰,猎杀这些人抢夺木牌,简直是轻而易举。若是遇上强者决定遁走时,他也已经通过关口,而对手则必须驻足找监视者亮出木牌方可通关,如此便可轻易甩开追兵。

真是聪明。不过,这么做却使得无骨冒出一肚子的无名火。

——这个游戏才不是这样玩的吧。

现在正是无骨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刻。那个使太刀自称为右京的家伙武艺相当了得,那样的剑客,十年都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一两个。而这场蛊毒却充满了这样的高手,还有让无骨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阵阵恶寒的怪物。

——我可赢不了这个家伙啊。

甚至有个光从远处观察,无骨就明白无法与之抗衡的强者。不过那也只是「现在」。他能深刻感受到与强者交手时,自身实力也更上一层楼。那样一个怪物,必定能够抵达东京。只要让自己强到能在东京杀了他就好。光是想到这一点,无骨就不禁浮现一抹狞笑。

正因为无骨这么大大方方地享受蛊毒,才会对这男人卖弄小聪明感到气愤。反正像他这种懂得使手段的家伙,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是杀了吧。

无骨三两下就做出决定。那男人从宿场往回走,逐渐靠近无骨。无骨决定在擦身而过时砍下他的脑袋,夺走木牌。接着趁宿场一片混乱时,赶紧检查木牌通关,一鼓作气冲向下个宿场冈崎宿。

双肩交错的那一瞬间,无骨旋即拔刀,砍向男人的颈项。这一刀快如闪光,这男人本该就此倒地才对。

不过,如今过了三分钟,男人还是站得好好的。岂止如此,他还将无骨的蛮砍猛劈全数弹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别挡路,闪开!」

男人厉声大吼。他口中的虎牙看上去让人联想到狗——不,应该说是像狼。年龄大约是二十来岁,虽身穿和服跟股引,却穿着一件似乎被称作长外衣的军人外套,看上去和洋参杂,很不搭调。

「贯地谷无骨。」

「竟然是乱斩无骨。」

「你又是谁?」

「你既然都想砍我了,还问什么。」

说话期间,无骨挥出的袈裟斩、上捞斩、横砍,悉数被这男人的剑所吞噬。

「报上名来,卑鄙小人。」

「你脑子没问题吧?明明是你先偷袭,还敢说出这种话。」

「谁叫你想要狩猎弱者。来跟我打啊。」

「你在胡扯什么,我有地方要去!」

男人说话口吻虽激动,剑却精准地将无骨的攻击一一挡下。

「东京在反方向啊。」

「有人找我啊!」

无骨使出快如骤雨的突刺,却悉数遭男人的剑吞噬殆尽。

两人的厮杀太过招摇,使得宿场乱成一团。之前为无骨检查木牌,名字叫「杣」的男人也出现在人海之中,他看似愤慨地啧了一声,便混入人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名年过五十的男人只顾着逃命,不慎把一位姑娘给撞开,而那位姑娘正好就倒在无骨和男人中间。无骨看了她那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顿时心痒难耐。

「闪开。」

无骨无法压抑冲动,旋即挥下凶刀,打算将姑娘劈成两半。

「你想做什么!」

男人左手伸向姑娘的肩膀,看来是想把她往后拉。但是没用的,来不及了。

然而,男人只是将手放在姑娘肩上,没有打算拉扯。无骨的刀却彷佛被他右手的刀给吸了过去,最后被刀尖弹开。他从没见过这种剑术,这与其说是剑术,更像是某种戏法。

「嵯峨刻舟的脚上功夫也一样……每个家伙都只会使些怪招。」

「嵯峨……脚上功夫……你认识愁哥吗?」

他不禁咕哝了一声,男人却对这句话产生反应。

「你认识吗?」

「他在哪?」

「那就报上名来,说了我就告诉你。」

「我是蹴上甚六。快说。」

「被我杀了。」

这一半是谎话。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他。虽不知道男人跟刻舟有何关系,倘若他心生动摇,产生破绽,那就算赚到了。可是这个男人、不,蹴上甚六岂止没有张皇失措,反倒哼了一声——

「少瞎说了,你这种货色哪能杀死他。」

接着骂道。无骨火冒三丈,奋臂劈落。霎时间,一记刺击直往无骨脸上刺去。这是交手以来,甚六第一次主动出击。

「啧——」

无骨扭转头部闪躲。这一剑稍稍削到面颊。甚六的攻击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严格而论,是远比常人的剑来得犀利,但若换作是嵯峨刻舟,恐怕刚才那一击就要了命。

只不过这个甚六,在守势上则是远远超越嵯峨刻舟。看来他的战术是彻底防御,抓到对手破绽再行反击。

——虽不会输,也杀不死他。

无骨咬牙切齿。本以为能够轻易杀死对手,没想到会产生如此误算。看来不断展开攻势,不露出任何破绽才是上策。无骨杀气四溢,再次提升剑速,却仍旧伤不到甚六一根寒毛。

白刃飞舞,火花迸发。就在无骨一面进攻,一面思考到底该如何杀了他时,眼角捕捉到一个黑点,是箭。

「可恶!」

「怎么回事?」

无骨向后一跃闪过,甚六旋即将箭砍落。一名身穿奇装异服的男人在旅笼屋顶奔驰,并接二连三地放箭。三支箭矢画出蜿蜒轨道,直逼甚六,却被他那如铜墙铁壁的剑挡下。

——他的剑竟然追上了。

无骨心里暗叹。甚六并非预测到箭会转弯,而是在箭转弯后,才以手中之剑追上并将箭弹开。

「每个家伙都一个样。」

甚六转动手中的刀,狠瞪屋顶上的男人。男人再次放箭,这次是射向无骨。

「竟敢来搅局,我先杀了你。」

无骨翻滚闪躲,旋即朝屋顶男人冲去。不过男人却跳到隔壁屋顶,拉开距离。而且跳跃时又放了一箭,朝上射去的箭矢忽然往下弯曲,划出一道凤蝶般的奇异轨迹。

「什么莫名其妙的箭术。」

无骨向右一跃闪过,紧接着甚六又疾砍而至。

「臭小子——」

无骨勉强接下这一击,不过对他而言,甚六的剑并不算是难以招架。这时头顶又有一支箭射来。无骨连滚带爬地闪躲,使得尘埃飞扬。屋顶的男人一开始有狙击甚六,两人怎么想都不是同伙,现在他却只瞄准无骨。

「也射他啊。」

无骨吐出入口的沙子说。

「射他箭不够用。」

男人手伸向箭袋,接着说。

「而且你是邪恶之人。」

转瞬之间,他已搭箭射出,而是双箭齐发。箭矢各自画出不同的轨迹,逐渐逼近,往哪躲都会死。朝左闪会中另一支箭丧命,而右方的甚六也朝着他抡剑挥落——

「啊……太棒了。」

无骨欣喜若狂,颤栗不已,他一个扭身以左肩接下箭矢,旋即砍向甚六。无骨的剑擦到甚六的肩头,这是他第一次挥刀却没被甚六挡下。

「原来是这样的机关。」

无骨拔出肩上的箭,咧嘴邪笑。就在此时,宿场的人高喊警逻来了,远处还能听见哨声。无骨见状,便趁隙转身奔驰。

虽说绝非易事,但他发现能够杀死甚六的方法了。不过现在有箭手搅局,要同时对付两人并不明智。于是无骨先行脱身,打算之后再伺机杀了他。

而甚六没有追赶,似乎是不希望碰上警逻,于是也选择遁走。至于拿弓的男人则是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然而,屋顶的另一头再次射来一箭。无骨向前一扑闪过后再次迈步飞奔。

此时无骨正好瞧见刚才撞开姑娘的年长男人,此人在无骨眼前狼狈地摆臂逃命。

「一个个都这么有意思。」

无骨咯咯笑道,一刀砍向男人背部,随后离开哀号四起的池鲤鲋宿,马不停蹄地朝西边疾驰。



彩八拨开阴森的树丛,走下坡道。一走到街道,距离池鲤鲋宿便不远了。愁二郎和四藏仍活着吗?她依旧听不见两人的声音。若是两人还活着,应该会前往池鲤鲋宿吧。再说,既然三助和自己也同为蛊毒参加者,自然得通过池鲤鲋宿这个关口检查木牌。

三助说要在林中解决幻刀斋,但他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后,应当会考虑伺机逃脱。届时幻刀斋也会前往池鲤鲋宿,因为他要是没检查木牌就无法通关。

就在此时。

——只能四人一起动手了。

彩八在心中暗忖。四藏直说不可能杀死他,不过就连那两人都无法与之抗衡,如今又无法逃脱,那就只剩下这个办法。

——甚六到底在哪?

彩八在心中呼喊义兄的名字,随即啧了一声。这不是因为厌恶甚六才直呼他的名字,在义兄之中,只有甚六从以前就是如此。他个性爽朗,总是爱开玩笑,却有着满腔的热血。他虽是哥哥,又像弟弟。追根究柢,兄弟们几乎没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年龄,是依照上山的顺序决定辈分。所以实际上甚六也许和七弥同年,抑或比他更年轻。

甚六似乎是感到害臊,也叫七弥和我别称他作哥哥。不过在众人心中,对兄弟妹拥有深刻的情感。所以在天龙寺看到甚六时,才感到格外失望和愤怒,没想到他会如此拘泥于继承战。可是仔细想想,目前也没有甚六知道兄弟们前来参加的证据。说他前来是有其他理由还比较合情合理。

而这个甚六,是唯一没有应三助召集前来的人。他可能是为了避免兄弟相残,也可能是没有察觉,或是为了其他目的迈进。在前往东京的路途上,可能会有人败北,或是遭人搅局。可以的话,希望能够连同甚六,集合五人之力一起对付幻刀斋。

「刚才的声音。」

双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就在刚才,她听见一声哀号。森林如此寂静,就连常人也能听见。

「恐怕是鹿。」

可能是被卷入幻刀斋的战斗之中,也可能是三助拿来利用。利用森罗万象战斗,乃是京八流的教诲。

「可是……」

「住口,你又能做些什么。」

彩八悻悻地说。彩八之所以看轻双叶,并不是因为她是小孩,更不是因为她是女人。

自己下山时,年龄还比双叶年幼,当时世间充满了见彩八是女人就鄙视她的愚蠢之徒。而那绝大多数人只要彩八拿出本事,就会化作尸骸。不过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世上有太多女人理所当然会遭男人轻蔑。彩八之所以对双叶感到不悦,是因为双叶并不具备足以打破现状的力量。

「果然还是去找愁二郎大哥——」

「又想求人帮忙吗?」

彩八忿忿地插话道。

说到底,双叶为何要参加蛊毒。在她解释之前,的确无法知道个中原因,但若非真的愚不可及,都应该会明白没那么容易能拿到十万圆这笔大钱才对。

而且,为何愁二郎要帮助双叶。就常理而论,确实并非无法明白。然而如今陷入此般窘境,愁二郎明知会对自己不利,还下定决心要保护她,而彩八并不认为这个女孩值得他卖命。

「我不会说第二遍,所以你听清楚了。你只要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

彩八语带轻蔑地沉声命令道,双叶听了,顿时紧抿双唇。接着彩八继续爬下斜坡。

为什么要带着这样一个小姑娘。这不是因为受愁二郎请托,而是顺势而行。分明只要扔下她逃命就好,却还是带着她走。到头来,自己竟然采取和愁二郎相同的行动,这点更是令彩八怒不可遏。

「往这边。」

彩八改变行进方向。她感觉到随着时间推移,身体逐渐习惯从三助那得到的禄存,除了野兽昆虫的鸣叫,甚至能听见呼吸跟振翅声。之所以改变方向,是因为前方没有生物的气息,很有可能是悬崖。

「咦……」

彩八驻足回头。双叶似乎听不见声音,显得有些诧异。这是只有禄存才听得见,不,是认为拥有禄存应该能听见才喊出的话。

「怎么了?」

「嘘。」

彩八深深吐气,将全副精神集中在耳朵。彩八侧耳倾听林中传出的声音,确认是否还能听见人声,最终她继续迈步前行。

「怎么了吗……」

「不,没事。」

彩八强忍颤声,避免被双叶察觉。

她明白三助发生什么事了。之所以将禄存托付给她,是因为三助早就料到事态会演变至此。即使是如此,他仍让彩八跟双叶——

彩八不知道三助是如何活过御一新,他们已经十年没有碰面。不过,在这不足一个小时的重逢里,就使得彩八脑中逐一浮现在山里度过的十年岁月,以及当时三助的神情跟说过的话。

「彩八姊姊……」

双叶或许是看见背影就明白彩八的感受,声调彷佛泫然欲泣,能分辨出这点,可能也多亏了三助托付的禄存。

「走了。」

彩八紧抿双唇,极力平复心情说。

走了三十分钟左右,终于穿越森林,走到小路上。后方似乎没有追兵。

这里离池鲤鲋宿很近,就这么走下去,应当能在天亮前抵达。彩八抵达第二关口关宿时,太阳还没西沉。她并不清楚负责监视的那些人,会不会在深夜检查木牌。两个女人一同旅行太过醒目,先躲在某处,等太阳升起再赶路也是一个法子,但彩八依旧决定直接走向宿场。因为愁二郎跟四藏有可能认为赢不过幻刀斋,因此直奔池鲤鲋宿。若真是如此,对方可能误以为彩八和双叶早已离开宿场,导致无法会合。

——我一定替你报仇。

彩八呼了一口热气,溶入夜风之中。假使无法跟两人以及甚六并肩作战,哪怕只能靠自己一人,也要善加利用三助拼上性命才掌握的幻刀斋弱点。

两人从小路走到街道,又走了一阵子后,彩八忽然向后伸手。而双叶并不笨,不,应该说她到底是明白了该如何在蛊毒中活命,尽管她感到惊讶,却没有出声。

「有人对吧。」

眼前有一间小茶屋,应该是从御一新前就存在的店。光看外观,就让人感到这间店的时间,彷佛停滞在武士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的那个时候。这店并没有大到能让人住下,老板恐怕是住在池鲤鲋宿。这么晚了应该没有任何人在,然而,里头却发出了人声。

「滚出来。」

无人回应,于是彩八再次喊道。茶屋的门伴随着咯吱声响打开。一个身形魁梧,身长约有六尺的男子手按门上,从店里走出来。当下天色虽暗,乍看之下,这人岁数应当三十有五。

「亏你能够察觉。」

男人脸上挂着下贱的贼笑说。

「你的呼气声太吵了。」

「还敢胡言乱语。」

男人八成觉得彩八是在挑衅,便气愤地哼了一声,接着说。

「那边那个姑娘,我在天龙寺见过。你也是吧?」

「是又如何?」

彩八一面舒展手指,一面前进。

「真亏你们能够活着抵达这里。」

「你是想躲在池鲤鲋前,专杀看似弱小的对手吧。像你这种胆小鬼还好意思说我。」

「臭婆娘……乖乖把木牌交出来。」

「每个男人都一个样。」

彩八苦笑说。在她下山以前,只有见过师傅和义兄这些男人,因此她到了外界之后,就受够了各种无聊的男人。这并不是因为她用武艺或是力气来衡量对方,而是对方和彩八所知道的男人,实在差异太大了。

「你疯了吗?」

彩八依旧逐步逼近,男人便压低身子手按刀柄。

「我现在清醒得很。」

「我可是前京都见回组的——」

当男人高喊时,彩八一声不响地蹬地上前。男人吓得表情紧绷,彩八倏地拔刀,一道寒光划破夜空。

喷洒的鲜血濡湿黑夜。彩八与对手错身而过时,一刀割开他的喉咙。男人发出呻吟,眼珠子转个不停,彷佛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

「不认识。」

彩八用小脇差切断颈部的绳子,伸手推了男人的肩头,他便应声倒地,痉挛不止。

「彩八姊姊……」

当彩八从男人项上夺走木牌时,身后的双叶蓦然搭话说。她的呼吸急促,还能听见微弱的心跳声。她果然不习惯死人,这样才算是「普通」吧。自幼就学会杀人技巧的彩八才是「异常」。彩八总觉得,这就是三助想告诉她的事。

「走了,别离开我。」

彩八没有回头,而是望向微微泛白的东方天空说。当彩八听见双叶的跫音后,才再次迈开步伐。



愁二郎轻轻地触碰尸骸。

——还是温的。

在一间开在路旁的茶屋前,有一具男人的尸首。他恐怕也是蛊毒参加者,是打算埋伏后至的参加者吧。结果,这人反遭杀害。他的喉咙被割开,看刀法应该是彩八所为。从尸体的温度判断,她人还没走远。

愁二郎和四藏兵分两路之后,便开始追寻双叶和彩八。途中追寻足迹变得相当困难,是因为彩八的足迹变得难以分辨。这和三助的足迹十分相似,从这点可以推断出——

三助将禄存托付给彩八。

京八流是个十分奇妙的剑术流派。只需一句话,就能令奥义开花结果,交给别人后,只需一刻(注12:一刻:日本江户时期的不定时法将一天分为十二刻,因此一刻约为两小时。)便能明白个中道理。师傅在继承战前,确实这么说过。

愁二郎甚至忍不住暗想,这不会是凭借神通力之类的事物吧。恐怕所有兄弟们都已经处于「能够使用所有奥义」的状态,是透过某种暗示,才会处于只有解开一个奥义,其余奥义犹如上锁的状态。只要得知奥义的真面目,就能将锁打开。而传授奥义之人则会因为暗示再次复苏,进而失去奥义。姑且不论真相,但师傅确实说过——

只需一刻。

因此三助应该还能施展奥义。他之所以将禄存托付给彩八,是希望在自己还能使用禄存时杀死幻刀斋吧。

那么彩八她们应该是打算去池鲤鲋宿。

在这个季节夜晚较短,天色开始泛出微弱的蓝光。愁二郎一进入池鲤鲋宿,就察觉到有异。宿场的人一早就得开始干活,准备卖给旅人的饭菜,故此就算能见到人影也不足为奇。

然而问题不在这,而是大清早就见到好几个警逻的身影。看上去不只有宿场或附近驻在所的警察,连爱知县厅第四课也动员人力。换言之,发生了非比寻常的案件。

「没办法。」

愁二郎将腰际的刀连同刀鞘一并取下,用白布缠住。因为腰际带刀违反废刀令。不过白布抱住带着走,即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刀也不会受罚。虽然遭人袭击会有危险,但好过和警逻起争执,导致刀被没收。

「打扰一下。」

愁二郎踏入宿场,对着两名巡逻的警逻搭话。

「什么事……你、你那把是刀吗?」

年轻警逻顿时脸色大变。

「是。」

愁二郎极力冷静答道。看警逻的反应,显然是这个宿场发生了持刀砍人事件。而且,恐怕是蛊毒造成的。

「把刀拿出来给我看。」

年轻警逻咄咄逼人地说,而另一名年长警逻则制止他说。

「慢着,若是歹徒哪可能找咱们说话。」

「这倒也是……」

「而且样貌显然不对啊。」

年长警逻摇摇头说,接着对愁二郎问话。

「为何带刀?」

「我去京都取家父遗物,正要返回东京。」

「原来如此,能让我看看吗?」

「行。」

愁二郎早料到会发生这事,于是先将血迹擦干,隐藏使用过的痕迹。虽然刀上可能会有些许崩口,但警逻也无从证实那些是何时造成的。

「是把好刀。可以收起来了。」

一行人移动到宿场角落避免旁人注目,年长警逻检查完刀后便静静地说。

「好的,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愁二郎问道,两名警逻面面相觑后,依旧由年长警逻答道。

「昨天,这个宿场发生了砍人事件。其中一名歹徒往西边逃了,你有遇见什么可疑人士吗?」

「可疑人士吗……我不清楚对方长相。」

「这是昨天画好的人像,你瞧瞧。」

年长警逻说完,年轻警逻便取出人像图。数量共有三张。

「有三个人?」

「正是,本来只有两名歹徒,后来又有一人加入乱斗。」

听到这里,愁二郎便肯定——

果然是蛊毒没错。

年轻警逻交给他第一张人像。

画中之人留着散切头,鼻梁高耸,从画中也能看出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吊眼,且面带笑容。旁边还记载此人身穿深胭脂色的着流(注13:着流:一种日常穿的男性和服,仅穿长着,不穿羽织。)。这人是——

贯地谷无骨……

肯定是他没错。根据警逻所述,是无骨先动手砍人,往西边逃的也是他。他是退到鸣海宿或者宫宿了吗?还是躲入山林里?可能是我们在战人冢时错身而过了。

「没见过。」

愁二郎答道,对方只应了一声是吗。

「听说这人不知不觉就消失了。很有可能躲进山里,所以我们今天会往山里搜。」

接着,他递了第二张人像过来。

——卡姆依克查吗?

画中之人有着显而易见的双眼皮。双唇有些薄,貌似女人。光看头上的头带就能认出是他。那个男人也抵达池鲤鲋宿,还与无骨交过手。

「我也不认识这人。」

「这是最后一张了。」

警逻递过最后一张人像,愁二郎一看,吓得险些惊呼。上挑的眉毛、褐色肌肤、如走兽般的虎牙、眼角的黑痣。即使十三年没见也能看出,他是排行第六的义弟,同时也是京八流传人之一。

——甚六。

他可能没发现三助贴的告示,或者是无视了,总之他也来到了池鲤鲋宿。

「这男人……长得和我熟人有些神似。」

「什么?」

「可能只是样貌相近。起争执时,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听碰巧目睹的人说,他好像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还嚷嚷什么别挡路。」

仔细向警逻打听后,愁二郎心里也有了点底。甚六是有事去池鲤鲋宿,或是想先突破关口,之后才打算折返去战人冢。结果在这被无骨袭击,接着连卡姆伊克查也加入战局。事情闹得太大,使他无法折回西边,才无可奈何往东行。相信这推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果然是我多心了。」

愁二郎将人像还给警逻说。

「是吗?总之这一带不太安宁,你要小心点。」

「我有事想请教,有没有见到两个女人进入宿场?」

「嗯,那两人我有见到。好像是正要前往滨松的姊妹。」

从样貌、身形、岁数来看肯定是她们俩。恐怕是彩八见宿场进入警戒状态,才会撒这种谎吧。

「原来是你啊。」

「什么意思?」

「她说晚点兄弟会追上来。若是见着就拜托我带个话。」

「是告诉我她们住在哪间旅笼吗?」

「不,她只说在宿场正中央叫她的名字,大伙都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妹妹有些古怪。」

愁二郎苦笑道谢说,随后便和警逻们道别,在宿场漫步。就在他即将走到宿场中央时。

「彩八。」

愁二郎叫了她的名字。即使不高喊,应当也能听见。愁二郎呆站原地等待,没多久,彩八从薄薄的晨霭中现身。

「往这。」

彩八轻声嘀咕后立刻转身。走进一间名叫「志野屋」的旅笼,愁二郎也跟着她一同进去,走楼梯上二楼。彩八打开了最里面一间房的拉门后,努下巴示意要愁二郎进去。

「双叶。」

「愁二郎大哥!」

双叶在房里端坐,一看到愁二郎便跳起来,冲上去抱住他。

「抱歉。」

「不会,是我一直依赖你……要是没有愁二郎大哥,我早就……」

愁二郎瞥向彩八。他感受到双叶这段话,是跟彩八有了交集之后才产生的想法。彩八确认走廊没有动静,才悄悄地关上拉门。愁二郎和缓地离开双叶,对着彩八说。

「看来你继承了禄存。」

「嗯。」

彩八的语气跟先前不同,就像是回到在山上一同生活的时候。而这一点也让愁二郎明白了一切。三助将禄存交给她。能够明白这么做的用意的,就只有同甘共苦过的兄弟们。也许是因此,才让她再次变回以前那样。彩八碎念说。

「即使交给我也花了一刻……两个小时才能施展。」

「你也学会了吗?」

「三助哥被幻刀斋杀了。」

「是吗?」

才刚见到久未谋面的义兄,就永远失去了他。愁二郎相当明白彩八有多么懊悔。彩八似是强忍哀痛问道。

「四藏哥呢?」

「他去追三助。」

愁二郎告诉彩八,当时足迹分成两边,于是他们兵分两路。

「那四藏哥也……」

「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

愁二郎激励彩八说。四藏的确无法独自杀死幻刀斋。但他没有笨到明知来不及救三助,也要硬着头皮送死。这个弟弟在兄弟妹中比任何人都强,也比任何人来得冷静。

「我并没有原谅你逃跑的事。」

「我明白……是我对不起你们。」

愁二郎是不希望兄弟相残才选择逃跑。迎接御一新后也没有发生任何事,因此他认为自己的判断没错。不过那只是他不知情罢了。在自己浑然无知的状况下,风五郎和七弥惨遭杀害,四藏和甚六挺身奋战。如今,三助也死了。

不光是幻刀斋的事。包含彩八在内,兄弟们只懂得剑术,为了活下去肯定吃了不少苦。自己是因为遇见妻子志乃这个贵人,才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到了现在,愁二郎才悔不当初,认为自己酿下大错。

「不过,现在需要你的力量。我要杀了幻刀斋。」

彩八直盯着愁二郎,意志坚定地说。

「幻刀斋武艺高强,而且现在少了三助。」

愁二郎和四藏两人联手都毫无胜算。纵使多了三助和彩八助阵,也会如四藏所言,败在幻刀斋手下。

「要是加上甚六呢?」

「原来如此,方才四藏告诉我……」

愁二郎把从四藏那得知的一切消息告诉彩八。彩八听完则是一脸惊奇地嘀咕。

「原来甚六早就和幻刀斋……」

「嗯,而且他们交手过两次。看来连幻刀斋也无法轻易破解『贪狼』。」

纵使胧流负责猎杀逃亡的京八流传人,也是有不擅长应付的奥义。对幻刀斋而言最棘手的,恐怕就是持有贪狼的甚六吧。

「不过,听说甚六已经往东走了。」

愁二郎一五一十地说出刚才在宿场向警逻打听到的消息。

「本以为甚六二话不说就会赴约,原来他没来是有这样的原因。真不知道四藏哥听了会说些什么……」

直呼甚六的名字,以及不用「哥哥」,而是用「哥」来称呼,正是彩八本来的面貌,愁二郎能逐渐感觉到,彩八慢慢变回昔日的模样。

愁二郎斩钉截铁地说。

「四藏一定会帮忙。」

四藏则说过自己的目的不是继续继承战,而是手刃幻刀斋。

「可是想要打倒幻刀斋,可能需要集众人奥义于一身啊。」

「这件事我也和他谈过了。」

彩八是今天才取得第二个奥义,因此还不明白,拥有两个奥义并不会使实力倍增。于是愁二郎将这点告知彩八。

「怎么会……」

说完,反倒是双叶比彩八早一步惊叹道。

「确实,我知道你并没有说谎。意思是……」

「嗯。若是我们兄弟妹八人合力,说不定就能杀死幻刀斋。但这也为时已晚……再也无法实现了。」

包含三助在内,已有四人逝去。然而要发现这件事实,势必得先夺走某人的奥义,而夺走奥义之后又再也无法凑齐八人,显然是自相矛盾。相信在京八流漫长的历史之中,应该有不少传人发现这件事,并为此感到煎熬吧。

「不过既然要对付他,那人手当然是多多益善。」

愁二郎接着说。如今知道幻刀斋真实存在,还会连传人的家人一同杀害,愁二郎的想法就彻底改变。他没办法选择逃跑,即使没有参加蛊毒,他也非得杀死幻刀斋。

「那么我们果然还是需要甚六的力量。」

「而且那家伙是关键。」

就连幻刀斋都无法破解的贪狼,或许这就是他们的致胜关键。加上甚六曾二度逃过幻刀斋的追杀,有可能会知道其他弱点。

「可是甚六已经继续往东走了,也不知道我们追不追得上。意思是……」

彩八直视着愁二郎说。

「对,就是东京。」

愁二郎颔首说。要是路途上能遇见甚六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似乎机会渺茫。而甚六、幻刀斋也不太可能被其他人打倒。这么一来,就只能在东京决一死战了。

「知道了。我也会前往东京。」

「你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愁二郎明白彩八并没有原谅自己,但他仍不禁期待,两人有着幻刀斋这个共同的敌人,说不定能够恢复昔日那样的关系。

「我们分开来走,比较有可能遇见甚六。」

「有道理。」

「而且还有之后的事得处理。」

「果然是这样吗……」

愁二郎沉声嘀咕,如今连那渺茫的希望也轻易破灭。彩八舒了一口气,摇头说。

「现在不是在说我的想法如何,而是不清楚蛊毒将如何发展。」

蛊毒当前的目标是收集木牌前往东京,参加者有二百九十二人。没有三十点就无法进入东京,反过来说,就是最多只有九人能够前往东京。

那个自称为槐的男人在天龙寺说过,后续的事将在东京说明。意思是即使进入东京,蛊毒仍会持续进行。从至今为止的状况来看,相信不会是什么好事,甚至有可能让剩下的九人继续厮杀。意思是即使杀死幻刀斋,兄弟们也可能被蛊毒逼得手足相残。

「那些人到底为什么要举办这个游戏?」

完全不明白。能够想到的理由大致上分为两种,一是想让能够抵达东京的「武技优异之人」做「某件事情」。另一个是整个蛊毒,其实是为了娱乐有钱人所举办的。若是如此,我们可能会如斗犬或者斗鸡一般,成为他们下注的对象。

姑且不论后者,若是前者,也实在是想不透如此大费周章也想达成的「某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假使真的达成了,他们大概也不会轻易放过参加者。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可能会杀人灭口。

「追根究柢,你为什么要来天龙寺?」

愁二郎简单说明了自己参加的原因。彩八得知愁二郎已经娶妻时,显得有些讶异,之后又一脸无奈地嘀咕——

「那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你并不是需要钱才来吗?」

「不是,只是认为能靠剑术挣钱当然最好。却作梦也没想到兄弟们会前来参加。」

彩八说完便看向愁二郎,彷佛心中恨意再次复苏,随后她以那丰满的嘴唇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

「总而言之,其余的事之后再想,我要杀死幻刀斋。」

「明白了。」

话题到此结束,一行人开始等待四藏。彩八倚靠墙壁,闭目养神,却丝毫没有松懈。相信不论是谁来袭,她都能够立刻拔刀应战吧。

「愁二郎大哥……」

「怎么了?」

双叶喊道,但愁二郎盯着虚空回话。

「三助大哥,对我道歉了。」

三助在宫宿一声不响地掳走双叶,并在掩住双叶嘴巴避免她喊叫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没有打算伤害你。

甩开愁二郎后,三助告诉双叶自己是愁二郎的义弟,而双叶也说出自己知道京八流的事。三助听了虽讶异,同时也表示这样就不必多做解释了。接着,他将一切全盘托出,包含幻刀斋真实存在,以及兄弟被杀,而兄弟的妻子同样惨遭杀害。三助自己也娶妻生子,因此希望结束这场继承战。接着又老实说出,兄弟妹中,只有愁二郎绝对不会应约前来,他才做出这种事。

——对不起,把你牵扯进来。

他语带愧疚地说。

「是吗?」

愁二郎也有妻子,因此他能够明白三助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还有……他指责我为什么要来参加蛊毒。」

双叶轻声碎念说。三助逼问她为何要参加蛊毒,于是双叶老实说出她是为了救她娘。当三助得知愁二郎是知道这件事才决定保护双叶时——

愁哥一点都没变啊。

还这么嘀咕道。三助似乎还跟双叶约好,假如在战人冢结束了继承战,他会代替愁二郎带双叶前往东京。

「他才是一点都没变。」

成家之后,我和三助多少会有些改变。但我现在非常肯定,有些事物依旧不变。即使不一一举例,我也明白三助——我的义弟,就是这样一个人。彩八微微噘起嘴,想必是跟我思考着一样的事。



对话再次中断。双叶开始产生睡意,最终坠入梦乡。一个小时左右,彩八忽然——

「来了。」

睁开眼睛说。

「四藏吗?」

愁二郎也挺起身子说。

「他在附近跟警逻说话。咦……」

「怎么了?」

「四藏哥原来是军人啊?」

似乎是四藏被警逻盘查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有听说过,甚六似乎也是军人。」

「甚六也……不过这也很正常,我倒是无法选择这条路。」

兄弟妹自幼只学过杀人的技巧。若要从事些正经工作,那就属军人最为合适。警官多半会录用本是武士之人,若是从军,则不问身份。因此有非常多军人是农民、町人的次男或三男。话虽如此,能够从军的就只有男人,而彩八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去去就回。」

彩八说完,便离开房间去迎接四藏。

等了十分钟左右,彩八回来了,而四藏跟在她身后。他的神情满是绝望和怒意,手上还拿着一把脇差。

众人围成一圈坐下。

「三助他……」

四藏轻声说。他的表情似是拼命压抑随时会倾泻而出的苦楚。光是听见这句话,就能感受到无穷尽的懊悔,令人灰心丧气。彩八也低着头,紧咬下唇。

「竭力施展出禄存。」

四藏沉声说下去。禄存的能力是超常的听觉,还能反过来消除自己的声音。他潜伏在森林里,活用诱饵,想孤注一掷奇袭,一刀杀死幻刀斋。附近有遭砍杀的鹿的尸体,就是最佳的证据。即使是如此,三助依然败北。他腹部受了重伤后,喉咙还被刺了无数次。

「我绝不放过他……」

四藏紧紧握拳。三助拥有的木牌,包含脖子上的在内,似乎全被幻刀斋夺走。虽说目前没有办法好好埋葬他,但四藏至少切了他的遗发埋在山里,并把脇差带了回来。

好一段时间,寂静围绕着房里。相信所有人脑中都回想起跟三助度过的时光,以及说过的话。彩八点了点头,似是下定某种决心,随后静静地开口说。

「三助哥死前说了一句话。」

当时三助高喊,从声音就能听出他当时深受重伤,他一定是相信彩八能够听见——

没有……骨头的地方就是弱点!

于是将这件事传达给彩八。四藏听了便看向愁二郎,愁二郎也颔首示意。

「明白了。」

愁二郎说。当时他曾有一击确实能够砍中幻刀斋,但在那个瞬间,幻刀斋的身体忽然凹陷进去。虽说这样讲实在是莫名其妙,不过这或许是最贴切的形容,幻刀斋的身体在那一刹那变薄,借此闪过了愁二郎的剑尖。那是身体构造异于常人才能使出的招式。

「他还能随意扭转关节。」

四藏接着说,只要看过幻刀斋的攻击就能明白。明明是举剑挥落,他的下膊却忽然扭向其他方向,使得刀变成往完全相反的上方挥去。越是精通武术,就越是熟悉人体动作,当攻击从不可能会出现的方向挥来时,反而难以察觉。

「还不光是如此……」

尽管讶异,不过彩八似乎察觉到三助试图传达的真正意涵。

「这样讲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他似乎能够移动体内的骨头。」

四藏点了点头。骨头其实相当坚硬,即使是武艺精湛的高手,也没办法轻易斩断骨头。因此常理而论,都会瞄准骨头隙缝间这个要害攻击。这点三助也非常明白,之所以故意说「没有骨头的地方」,是因为那个本该是弱点的地方——

会动。

这才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这就是胧流的真面目,抑或是幻刀斋本来就拥有这样的身体……」

四藏陷入沉思,愁二郎则说出自己的看法。

「恐怕是前者。那身法乍看之下是变化无常,但实际上几经修练。」

「嗯,我也这么认为。」

在亲眼目睹之前都完全无法想像,然而一旦目睹,就会明白胧流的招式可说是名副其实。

「四藏哥……打算怎么做?」

彩八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要杀了幻刀斋。」

四藏并不是为了奖金才来参加蛊毒。是听说甚六为了引诱幻刀斋而参加,四藏才决定助他一臂之力,一同手刃仇敌。

「我也一样。我要替三助哥报仇。所以我想,在那之前……」

彩八附和道,随后又含糊其词,看向愁二郎。

「若是进行继承战,就只能有一人存活。」

四藏对彩八说,语气似是在告诫。

「这么讲是没错啦……」

「单就这个意义而言,嵯峨愁二郎的判断或许是正确的。」

尽管对四藏表示认同而感到意外,但愁二郎感觉出他的话中别有意涵。四藏抬头仰望,接着说下去。

「这十三年来,我们的确是活了下来,三助和七弥也成家了。不过……我们也确实因此而受苦,甚至让人觉得,若是当年死在鞍马山,或许还乐得轻松。」

他这句话或许指的是七弥。七弥幸存下来,才能成家过着幸福的日子。然而,也因为一切都被剥夺,才会承受比死还难熬数倍的痛苦。

「你说得对……」

愁二郎沉声说。

「幻刀斋连家人也不放过。这么做等于否定了本该在放弃继承战时就死去的人,以及他往后的人生。蛊毒若是结束,恐怕三助的家人也会遇害。」

听了这段话就能明白,四藏决定杀死幻刀斋的理由,也包含了想保护三助的家人。四藏缓缓地将视线往下移并问道。

「你曾说过自己也有家人,那么你也下定决心了吧?」

「没错。」

「和你并肩作战之后我非常肯定,现在需要你的力量。只有一件事,我必须先问。」

「你是指一贯的事吧。」

「对。」

愁二郎先提起这件事后,四藏便颔首说。

「我和一贯是在……」

「现在时间不够。我只要听一句话。」

四藏直视着愁二郎,而愁二郎正气凛然地说。

「是一贯托付给我的。」

「知道了,那我没有异议。」

彩八听见四藏这句话,便紧抿嘴唇,点了两、三次头。

「三助的神情十分平静。」

四藏眼睛眯成一线,舒了一口气。

「是吗……」

「这或许就是他的答案。」

愁二郎并不认为对方原谅自己,不过托四藏这一句话,以及三助的福,使得他一直闷在心里的事物,变得稍微轻松了些。

「我也会一起对付幻刀斋。」

愁二郎对着两人再次宣言道。

「这个拿去。」

四藏举起三助的脇差,放在愁二郎面前。

「可以吗……」

「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四藏似乎还记得,这把刀本来确实是我的脇差。小时候,三助修行时一个错手让脇差落入山谷里。当时三助深怕受师傅责怪,于是我——

这个拿去。

将这把刀给了三助,并代他接受杖责。还记得当时三助哭着不停对满身瘀青的我道歉。

「如今这把刀又回来了。」

握住脇差的一刹那,让愁二郎回想起当年给三助拭去泪水时感受到的温度,以及昔日种种。这令他再次在心中发誓,一定要为三助报仇。

之后三人持续讨论要如何打倒幻刀斋,而愁二郎也将甚六的动向以及线索告诉四藏。谈了大约三十分钟后——

「果然还是得先找出甚六。」

彩八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确实眼下的目标就只有这件事。

「是啊,不过……」

四藏眉头深锁,欲言又止。最有剑术才华的这个义弟,察觉了某件事。

「即使幻刀斋不擅应付甚六的贪狼,可能也无法战胜他。」

愁二郎代替四藏说出口时,彩八惊呼道。

「怎么会……」

「不,这么说有理。」

四藏果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两人根本不可能打赢他,三人战胜他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直到加上甚六,四人合力才勉强能够一战。但若是幻刀斋在酣战中,先集中精力杀死一人,等他得逞之后,就真是毫无胜算了。

「不过其他兄弟已经……」

彩八顿时面露愁容。

「至少还有五成胜算,到头来还是只能四人合力一鼓作气杀死他了。」

四藏叹了一声说。尽管如此,还是只能孤注一掷了。

「愁二郎大哥、四藏大哥……彩八姊姊。」

此时,一直被排除在外的双叶忽然开口说。四藏一脸诧异地蹙眉,而彩八啧了一声,似是感到厌烦。

「怎么了?」

愁二郎反问道,不过双叶没有立刻答覆。她正襟危坐,紧紧握住放在腿上的双拳,最后似是下定决心,于是开口说。

「我也要……一起战斗。」

「当然不行。」

愁二郎立刻制止,四藏没有表达意见,唯独彩八不知为何神情变得十分严肃。

「我明白凭自己的武艺不可能对付他。可是我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瞬。」

「别说傻话了。」

愁二郎加重语气说。尽管双叶没有说出口,但她的意思是哪怕自己会轻易遭幻刀斋斩杀,也能让他产生些许空隙。

「你是认真的吗?」

四藏眉头深锁,显得有些吃惊。

「是。」

「死了这条心吧。我不是因为你是孩子才这么说,这是京八流的事。」

四藏斩钉截铁地说,而双叶嘀嘀咕咕地对四藏说。

「为什么?」

「什么意思?」

愁二郎问道。

「为什么,愁二郎大哥,跟其他人,都不去依赖别人。一直以来,我都受到你们的帮助……所以,这次轮到我尽一点绵薄之力了。」

双叶竭尽所能诉说出这段心声。

「这……」

愁二郎无言以对,四藏则是挑起单边眉毛,那是他小时候伤脑筋时会出现的习惯。至于彩八,则是背对众人,盯着墙壁。

「我也会一同奋战。所以我们也去拜托其他人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愁二郎终于明白双叶在想些什么了。

「嗯,去找其他人帮忙吧。」

双叶的意思,是要去找其他蛊毒参加者帮忙。这确实也是一个办法。所有兄弟都认为这是京八流的事,从没想过要找传人之外的人帮忙,才会一个个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过,应该行不通吧。」

四藏重新思考过后,又摇头说。即使寻找帮手,与此事无关之人也不太可能冒着生命危险助他们一臂之力。

「我认为还是得去拜托看看,大家也许也有事希望我们帮忙。」

这么说确实有理,只要提出交换条件,或许就会有参加者愿意协助。

「原来如此……现在正是最完美的时机。」

四藏扶着下巴说。实力足以和幻刀斋交手的强者相当罕见。常理而论,光是找出一人就得花上数年。不过现在全日本对身手有自信的人全都聚集于此,因此要找人帮忙,现在正是最佳时机。

「我知道一人。」

四藏率先开口,彩八便追问道。

「是怎样的家伙?」

「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个金发碧眼的异国……不,外国人。」

「的确有这号人物。」

愁二郎颔首说。众人聚集在天龙寺时,他就有见到外国人。不论怎么想,丰国新闻都不太可能在外国发配,这人应该是在横滨等众多外国人居住的地方看到。

「外国人应该有两三个,还有其他特征吗?」

「身长超过六尺,身穿军服,武器是洋剑和手斧。应该是英国的东西。」

四藏是军人,因此比常人熟悉这类东西。他是在经过庄野时,见到那个男人与其他参加者交手。

「对手并不弱,却压根无法与之抗衡。」

男人抓住对手挥下的手,光凭握力就将骨头折断,接着用另一手抡起的洋剑,将对手拦腰斩成两半。臂力超乎常人。

四藏认为即使造成致命伤,这人也可能做好两败俱伤的觉悟,用双拳打碎自己头骨。反正没必要与他交手,于是选择保持距离。

「竟然连四藏哥都选择敬而远之吗?」

彩八不禁惊呼。

「要是没有一击杀死他,就可能是我丧命。他不只虎背熊腰,行动也很敏捷。要算作战力绰绰有余。」

「我也有一个人选,不过应该是无法拉拢。」

「无骨吗?」

「没错。」

彩八愁眉苦脸地点头说。彩八是在蛊毒刚开始时的大津和草津之间见到无骨。当时他也正与两个人交手,而彩八躲在阴影处观察。那两人身法轻灵,而且似是长年搭档,合作无间,看起来是采取合力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上,再趁隙收拾的战术。

「不过,胜负一瞬间就分晓了。」

无骨侧身闪过他们从身后挥出的一击,接着如陀螺般回旋,一刀扫向腿部。对手的双腿如萝卜般断成两截,还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号,无骨却肩扛满是鲜血的刀并耻笑对手。

——这时应该喊,我的脚啊!才对吧。未免太不识趣了。

另一人怒上心头,直攻向他,但无骨只是一派轻松地闪过所有攻击,接着又瞄准脚挥刀。就在另一人双脚也被斩断,倒地呻吟时——

这下就一模一样了。

无骨愉悦地说,并将两人的首级连同木牌夺走,随后高声大笑,悠然走向草津。

「你们也绝对不会想跟这种家伙合作吧?」

「那家伙把我视为眼中钉。甚六也似乎跟无骨交手过,应该是没办法。」

愁二郎摇头道,接着说出自己遇见的高手。

「我碰过三个人,也知道名字。响阵、卡姆伊克查……」

「右京大哥。」

双叶似是不由自主地说出这个名字。

「嗯,菊臣右京。每一人都不亚于我们。」

接着愁二郎分别说出是在何时、何处遇见这些人,以及和他们发生过什么事。

「姑且不说爱努人,那个叫右京的男人或许愿意帮忙。」

正如彩八所说,愁二郎也认为这个男人有机会出手相助。

「最重要的是这个拓植响阵。既然与他结盟,那他可能会帮忙。虽说也得看交换条件是什么……」

「和响阵约在池鲤鲋会合。要等吗?」

「可是甚六——」

正当彩八有话想说时,四藏伸手制止。

「既然甚六还没走远,那就不能错过这个与他会合的机会。我们兵分三路吧。」

愁二郎和双叶继续待在池鲤鲋和响阵会合,而四藏和彩八则立刻自池鲤鲋动身。四藏沿着东海道直行。考虑到甚六在引发骚动之后,或许会先躲起来等息事宁人,因此拥有禄存的彩八沿着海走,随后从御油宿走姬街道(注14:姬街道:江户时代主要街道的其他路线。此处指从御油宿向东行,绕过滨名湖北方至滨松宿的路线。)。

只不过,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也可能无法在东京会合。因此需要追到某种程度就先收手,并聚集在某处思考接下来的计画。

「就选在滨松如何?」

四藏问众人说。滨松离此处不算太远。但根据他的判断,要是继续前进,要找到甚六实在过于困难。

「明白了。我会带响阵过去。你们要是碰到其他身手了得的人也多加留意。」

愁二郎朗声说道。他无法保证响阵一定愿意帮忙,也不打算硬逼。刚才提过的其他人也一样,更何况有可能直到抵达东京都无法见到他们。

「最糟的情况,就是抵达东京再……」

彩八看着四藏说。

「嗯,能够抵达东京的都是强者。可以想办法到时候再拉拢那些人。」

四藏冷静地分析状况,首先得找出甚六,接着找实力不俗的强者寻求协助。之后就一面寻找优秀的武者,一面前往东京,在该地击败幻刀斋。大致上的目标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定在何时?」

四藏接着问。他指的是约在滨松的时间。响阵应当是预定今天抵达池鲤鲋宿。

「后天正午。」

愁二郎说完,四藏、彩八依序点头同意。

双叶深明愁二郎心系兄弟,如今看到三人冰释前嫌,令她不觉莞尔。

——还剩,六十二人。






第二卷

地之卷 肆之章 邮差






文久二年(一八六二年),那一年佛生寺弥助三十三岁,正享受着江户花天锦地的生活。

自十六岁首次握剑,仅仅过了两年,佛生寺弥助便得到了神道无念流的免许皆传。尔后他的武艺逐年增长,到了二十三岁时,师傅斋藤弥九郎便告诉他:

「以你的武艺,借住道场实在有失体面。」

并建议他搬出道场,住在附近的长屋。

每当有人踢馆,弥九郎都会找弥助应战,并给他一笔零用,因此他手头相当宽裕。

弥助开始每天喝酒赌博,有时还会去买女人。他又是带着道场后生小辈去看戏和见世物小屋(注15:见世物小屋:展示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物品,或者自动人偶跟罕见绘画的地方,类似外国的畸形秀。),又是看相扑,或者逛缘日(注16:缘日:神社寺庙进行祭祀或奉养仪式的日子。期间参道会出现各种路边摊。)摊贩——

弥助从没想过,人生在世竟能过得如此逍遥快活。要是他继续待在越中的故乡,那就绝不可能过上如此奢华的生活了。

——那些人真是活该。

一想起佛生寺村的人们,他就忍不住吐舌暗骂。那些人光会嘲笑弥助,却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此等赏心乐事,就算知道,他们也只能咬着手指,窝在故乡终老。

「那人……是佛生寺阁下啊。」

三名和弥助错身而过的武士交头接耳道。如今弥助的身手已经传遍整个江户,还被人冠上「斋藤塾的阎魔鬼神」这个浑名。

刚才那几个武士,似乎是某个藩主带来执行参勤交代(注17:参勤交代:江户时代的制度,各藩的大名须前往江户替幕府将军执行政务一段时间,然后返回自己领土执行政务。)的家臣。身份如此显赫的人,竟然对农民出身的弥助加上敬称且刮目相看,实在是令他满心愉悦。

尽管终日玩乐,弥助的身手却没有退步,甚至能说是逐年精进。他从七、八年前就没有早上进道场练剑,过了中午,他才去道场露脸,指导后进。而且还不是每天,如今已经变成三天只去一趟道场,但师傅弥九郎并没有责怪他。如今弥助的剑术已远胜过师傅弥九郎,因此弥助怀疑师傅可能是对自己心怀畏惧,然而弥助岂止没有轻蔑提拔自己的师傅,心中还充满着感激之念。

能吃上佳肴美酒,和美丽的女人温存,众人投以尊敬的眼神,弥助对此感到满足。满足的同时——

真是无趣。

也发自内心这么想。也许是这样的日子过上十几年,让弥助有些厌倦。不,不对。这样的想法早在十年之前就藏在他内心一隅。

当弥助思考做什么事情最令他感到愉快时,他立刻就得出了答案。就是将深信自己武艺高强的家伙给打得体无完肤的那个瞬间。当那些人钻研武艺数年,甚至数十年,却发现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时露出的表情。当那些人终于领悟自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时露出的表情。弥助光是看到那样的表情,就令丹田处涌现一股翻腾的热流,最终升华成体会到自己活着的感触。

要说弥助不太正常,那的确是没错。不过日本如此之大,一定也有几个奇人和他有着相同的感受。

只可惜最近,几乎再也没有遇上这样的对手。现在人们只要听见佛生寺弥助的名字,便拔腿就跑,连上门踢馆的人也远不如昔日。尽管弥九郎依旧会给些零用,弥助的内心却是越来越空虚。

就在某一天,弥助抱着郁郁寡欢的心情前往道场时。道场入口附近站了一个女人,看似是在等人。

「可恶。」

弥助啐了一声,正眼都不瞧她一眼,就走进道场。

「请别走啊。」

此时,女人上前喊住他。弥助搔了搔脖子,驻足说。

「做什么?」

「你怎么这么说话……」

「有话快说。」

弥助嫌弃地说。

这个女人名叫绢,是摄津三田三万六千石的九鬼家,进行参勤交代时带来的下级武士历舟家的女儿。绢在十七岁时曾有九鬼家的人前来说媒,最终她没能生下孩子,便离异回到老家。由于初婚没有产子,使她迟迟求不到姻缘。当时历舟家家主,也就是绢的哥哥在练兵馆学剑,因此绢曾去道场露过几次脸。

年过二十就会被说是老女人了,当时绢已经二十五岁,或许是放弃嫁人,让她也乐得轻松。而弥助和绢曾经共度春宵。理由什么的双方都不太记得了,男女之间的事就是如此。过了一年左右,绢告诉弥助——

我有了身孕。

弥助听见这句话时,简直是吓破了胆。本来还听说她生不出小孩,原来问题不是出在绢,而是前夫身上。

绢逼他入赘成婚,但弥助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历舟家的武士名号听起来是响亮,可终究只是下级武士,俸禄也难以分家,意思是他这辈子都只能在绢的哥哥这个家主底下做事。

弥助本该是以农民身份度过一生之人,从没奢想出人头地,可他就是不愿意过着无法随心所欲过活的日子。

过了十个月又十天,绢产下一子。历舟家不断追究到底是谁的孩子,绢却说什么都不愿意松口。弥助在剑术比试时称得上是无所畏惧,如今却为绢生了孩子一事感到战战兢兢。因此绢不愿意说出来,对他而言可说是再好不过。

由于这事在亲朋好友面前有失体面,绢几乎是以被赶出家门的方式离开了历舟家。而弥助对此事过意不去,于是每年年初都会给绢一笔遮羞钱。除此之外,就再也不会见她。因此弥助不知道绢在哪里工作,连她住在哪都不清楚,也从没打算过问。

「能再给一些钱吗?」

绢嗫嚅难言,最后开口说。自孩子出生以来,已经过了七年,这还是她头一次来找弥助要钱。

「不是给够多了吗?」

现在在道场前,弥助怕引人瞩目,只想早点打发她走。

「近来米价高涨。」

她说得没错。当下局势不稳,每年米价都逐渐攀升。

「你不是有在干活吗?」

「是没错,不过最近有时身体不适……」

「那就回老家去。」

「这……」

绢摇头拒绝。弥助再次啧了一声,接着从钱包里拿出一枚一分金(注18:一分金:江户时期流通的金币,四枚可换一两小判金币。)扔给她。

「现在手头上只有这些。」

「明白了。」

「快滚。」

正当弥助离开时。

「那个……」

绢忽然叫住他。

「又怎么了?」

「你能够见那个孩子……刀弥一面吗?」

她生下的是一个男孩。刚生下没多久时,绢就要求弥助至少给他取个名字。但弥助没读过书,最重要的是嫌烦。他拒绝之后,绢就说至少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东西,再让他冠上你名字中的一个字,弥助便嫌弃地答道。

刀,用不用随你。

因此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名叫刀弥。

「刀弥果然是弥助大人的孩子,最近他也——」

绢接着讲下去,弥助却插话说:

「不见。」

说完,弥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弥助不时会想,为何我坚持不愿见他?我果然是哪里不对劲吗?不,我可能老早就不正常了。而且我根本就不配为人父。

隔年,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当弥助时隔五日去道场露脸时。

「弥助,我有话要说。」

弥九郎将他带到自己房间。弥助不觉莞尔而笑,还以为又有人来踢馆,但弥九郎要讲的事,却更加令他欣喜雀跃。

「你想不想去京都?」

弥九郎单刀直入地问道。

眼下,在京都高举尊王攘夷的志士,和取缔他们的幕府之间,展开了以血洗血的争斗。

攘夷的急先锋为长州藩,而弥九郎的门生也有许多长州藩士。由于双方有着这层关系,长州藩便请托他派些武艺高强之人到京都帮忙。弥九郎答应对方请求,并允诺会挑选优秀门生组成「勇士组」派往京都。当时他脑中最先想到的人选,就是弥助。

「京都战况真的如此惨烈吗?」

弥助强忍险些上扬的嘴角问道。

「嗯,听说双方每天都有死伤,但你应该不会因此退缩吧。」

弥九郎稀松平常地说。弥助似乎终于明白,弥九郎成天放任自己玩乐却不追究的理由了。因为他早就发现弥助找不到对手,成天郁郁寡欢。话虽如此,强敌难求,况且弥助的身手不退反进,他就更没有理由说闲话。同时弥助也明白,弥九郎是为了将自己从无趣的生活中拯救出来,才会如此提议。

「师傅……感激不尽。」

打从弥九郎提拔自己的那一天后,弥助就从来没有如此感动过。

「也许你留在佛生寺村还比较好,起码就不必感受到这样的痛苦了。」

弥九郎轻叹了一口气。

「不,徒儿对师傅只有万分谢意……」

弥助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神情凛然地看着改变自己一生的恩师说。

「佛生寺弥助,这就前往京都寻觅强者。」



四藏和彩八两人动身之后,愁二郎和双叶就留在旅笼休养生息,静候响阵抵达池鲤鲋。

起初,两人稍微谈了接下来的事,不到三十分钟,双叶似是睡意涌现,整个人昏昏沉沉。她被三助掳走,在山上遭幻刀斋追杀,逃了一整晚才来到这。就连大人也会感到疲劳,年仅十二岁的双叶,会累到精疲力尽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双叶。」

愁二郎铺好被褥,让双叶躺下。

「抱歉……」

「别说了,快睡吧。」

愁二郎给双叶盖上棉被,没过多久,就传来了可爱的鼻息声。

——双叶,谢谢你。

愁二郎再次在心中感谢双叶。没想到幻刀斋来袭,让他们兄弟间停止纷争。要不是三助掳走双叶,或者被掳走的人不是双叶,愁二郎应该就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方才也是,尽管兄弟决定联手,但依旧打算靠四人之力孤注一掷。结果因双叶的一句话,事情就朝着寻求他人协助这个意想不到的走向前进了。

包含愁二郎在内,会参加蛊毒的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不过,双叶在这趟凄惨的旅途中,也从未忘记为他人着想。对举办蛊毒的那伙人而言,双叶肯定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特异存在。

「呼……」

愁二郎把刀抱入怀里,倚墙而坐。接连战斗,令他疲惫不堪。趁着能休息的时候多加休息,也是相当重要的事。于是愁二郎保留一丝戒心,避免熟睡,静静地等待响阵到来。

就在快要进入正午时,有人走上楼梯。愁二郎立即睁开眼睛,单膝跪坐。一共有两道脚步声。

「来了吗?」

「嗯,我开门了。」

愁二郎沉声说道,外面的人答覆后,便缓缓地拉开拉门。门外站的人正是响阵,而狭山进次郎则站在他身后。

「哦,你看上去累坏了啊。双叶还在睡么?」

响阵以一如既往的上方腔调说。

「发生了不少事情。」

「听起来不太单纯啊。」

「你们也是吗?」

响阵的说话方式依旧轻佻,却看得出眼神相当严肃。更重要的,是进次郎的神情显然心事重重。

「算是罢。」

响阵苦笑说,当他坐下时,双叶正好揉眼起身。

「响阵……大哥?」

「早啊。」

响阵笑道。

「你来啦。」

「那还用说。」

「连进次郎大哥也在呢。」

「嗯、嗯……」

虽说是逼不得已,但进次郎是因为袭击愁二郎等人才被抓住,也就是俘虏。因此进次郎只能为难地点头回应双叶的笑容。

「该从哪开始说起呢。」

响阵指着自己的胸膛问愁二郎说。愁二郎则是和双叶面面相觑,接着点头道:

「我先说吧。」

说完,便一五一十地解释这段期间发生的事。

响阵先是为双叶被掳一事而愤怒,得知兄弟齐聚一堂又感到震惊,而幻刀斋出现则令他瞠目结舌。他为两人平安无事感到放心,听见三助死去时又显得神情严肃,不论听到什么消息,反应都十分夸张。反观进次郎虽能明白事情的进展,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彷佛是在听着荒诞无稽的故事一般。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响阵大哥……」

双叶正想开口时,愁二郎便伸手制止。因为这件事必须由他亲自开口才行。

「能帮助我们打倒幻刀斋——」

「好啊。」

「果然想得太美……什么?」

「我说好啊。」

「你有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幻刀斋可是强得可怕啊。」

「别吓唬人啊,你这不是让人想打退堂鼓么。」

响阵苦笑说。

「真的可以吗?」

「目前仍不清楚抵达东京时会要我们做些什么。假如要我们厮杀到剩下一半的人,那还是跟你们一起合作比较有利。」

响阵一边说。

——别说出口。

一边以眼神示意。如今完全不清楚进入东京后会发生何事,甚至有可能让众人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若是如此,即使双叶没有进入东京,愁二郎也可能得跟兄弟们,甚至是眼前的响阵交手。正因为两人早已明白这点,才不想让双叶听见。

「要是能在进入东京前,把这家伙给收拾掉当然最好。」

响阵接着说。若幻刀斋真是如斯强者,那响阵自然不希望让他抵达东京。

「的确是如此,你有什么条件吗?」

「没有。不过今后不论拉拢多少同伴,我都要拿到一开始说好的钱,就这样。」

「明白了。我答应你。」

四藏、彩八对奖金没多大兴趣。愁二郎只冀求能拯救妻小和村子的人,双叶则是想拯救她娘,不奢望过多的钱财,因此毋须担心。

「话说回来……我在水口宿前见到的男人就是四藏罢。那个四藏和你联手都无法与之抗衡,看来那个幻刀斋还真是个怪物啊。」

响阵扶着下巴,接着说。

「我知道他的确很强,只是没料到他强到这种程度……」

「他应该是隐藏实力吧,但对上继承者就没必要留一手。」

「原来如此。」

「我不会逼你帮忙。」

「不,我会帮忙。更何况不是只有正面交锋这种方式,我的做法是趁对方来不及察觉就了结他。」

响阵用手指划过自己脖子,并嘴角上扬说。愁二郎舒了一口气,接着问道。

「你们那如何了?」

「直教人大吃一惊啊,你说是罢?」

响阵说,进次郎便一脸凝重地颔首。

响阵与愁二郎等人道别后,便为了查明蛊毒对于「淘汰」的定义,带着赤山宋适、川本寅松两人前往警察署。赤山以木牌被夺的状态,川本则是木牌挂在脖子上自首。

「两人都承认杀人。」

这并不算说谎。即使是因为参与蛊毒,两人也确实亲手杀了人。反观进次郎,只是遭番场这个头目威胁被迫服从,并没有亲手杀过人。严格来讲,应该说是他并没有那个胆量杀人。他之所以会被番场重视,是因为他在那群无赖中特别细心,才能靠番场分配的木牌抵达桑名宿。尽管是用抽签决定,但就结果而论,的确是由三人中真正有犯罪的两人自首。

「光是从外头观察,就能看出警察署里乱成一团。」

目送两人后,响阵就在附近打探情况。有两名杀人犯自首,顿时使得警察署里掀起了轩然大波。由于要进行侦讯,恐怕是先将两人关入署里的牢房。随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出来。

「几个小时后,警察署里又开始吵了起来。」

署里显然有什么动静,还能听见哀号跟怒骂声。接着十几名警逻神色大变地冲出署外,分成三组人马搜索周遭。由于直接去问警逻发生何事,对方可能会起疑,于是响阵想了个法子。

「我直接进去探了个究竟。」

「你进去了?」

愁二郎睁大双眼说,响阵哼了一声,彷佛是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我可是伊贺同心啊。」

「你潜入警察署?」

「不,我是大大方方地进去。」

响阵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医生赤山原本身穿洋服。响阵拉他去警察署自首前,先给他换上和服,之后再穿上那件洋服伪装成官员。

各府县的警察由警察部,通称四课担任。而统领四课的是位于东京的内务省警视局。四课里面有人认识一两个警视局的朋友也不足为奇,因此响阵没有伪装成警视局派来的人,而是自称内务省的官员。

响阵本以为局里的人有所怀疑,但没过多久,署长就出来见他。面色铁青的署长见了响阵便说——

「他说……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这是什么意思?」

愁二郎蹙眉问道。响阵起初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谈到一半,他就明白署长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首先,赤山宋适、川本寅松两人死了。」

「竟然行不通吗?」

愁二郎啧了一声。双叶听了,便紧抿双唇。

被警察逮捕,同时也等于受到警察保护。若连这么做都难逃一死,就等于是无法逃离蛊毒。

「连寅松也死了……」

愁二郎轻叹一口气。赤山没有木牌,但川本脖子上仍挂着自己的那一块木牌。

「嗯,木牌没被没收。我亲眼见过尸体,木牌还挂在脖子上。」

「换言之,当进入警察署时就视为淘汰了。」

「就是这么回事。两人是在牢里遭到杀害。」

「是谁潜入警察署……又是如何在牢里杀人……」

愁二郎喃喃自语说。

「不,我一直盯着警察署。我敢肯定没有可疑人物潜入其中。」

「那么,对方是如何杀死两人?」

「问题就出在这,没有人偷偷潜入,但是有人大大方方地走进去。」

在引起骚动的一个小时前,有两名警视局的官差造访警察署。响阵也确实看到穿着类似服装的男人走进去。

那两名官差说赤山、川本可能与足以撼动国家的重要事件有所关联,因此下令要进行讯问。由于事关重要机密,官差下令无关人士不得进入,接着便进入牢房。

事件就发生在这个时候。没多久,官差就惊慌失色地跑出牢房——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杀了他们!

还如此大喊。署长一听见这晴天霹雳的消息,就跟着几名部下冲进去,一进门就看到赤山和川本惨遭杀害,而且牢房的锁依旧好好的。

「你怎么看?」

响阵沉声问道。

「是那两个男人杀的吗?」

「没错。几分钟前,两人确实还活着。是他们开了锁杀人,再把牢房锁上,接着冲到外面嚷嚷说是有人犯罪。这样想还比较合情合理。」

「意思是他们伪装成警视局的官差是吗……」

就如响阵伪装成内务省的官员,举办蛊毒的人也伪装成警视局的官差来杀死两人。

「不,并非如此。」

响阵摇头说。

「莫非——」

愁二郎大吃一惊,吓到说不出话。

「正是如此。那两个男人是货真价实的警视局官差。」

听说署长认识其中一人,另一人则是有好几名署员在击剑大赛中见过,对方肯定是隶属于警视局的警官。

署长他们也不是傻子,因此怀疑是前来造访的警官杀死了赤山等人。所以才会对自称是内务省官员的响阵说——

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他的言下之意,是他误以为警视局的现任警官里出了杀人犯,而内务省正在追查此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愁二郎手扶额头,脑中一片混乱,摸不清头绪。

「想来想去,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了。举办蛊毒的家伙私通警视局。抑或是……」

「他们就是警视局的人。」

愁二郎沉声说道,响阵听了则缓缓地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

「实在是难以置信……不,这样我反而豁然开朗了。」

他们在全日本广发报纸招募参加者、封锁天龙寺阻断外部联系、准备纯金佛像。还时时刻刻监视参加者,人死了还会处理尸骸。这个国家没有多少组织能够做到这些事。倘若警视局的人跟此事有关,反倒让这一切全都说得通了。

之所以急忙回收丰国新闻是避免人们对警察生疑。即使各地发生了砍人事件,甚至出现死伤,他们都能以警察身份处理。

愁二郎在庄野宿和石药师宿间的山道上,偷偷看见他们是如何处理尸体。那些搬运尸体的人穿的是巡查制服,本以为是举办蛊毒的人们佯装而成,想不到竟是货真价实的警察。

「不过也有可疑之处……」

愁二郎说出心中疑问。假如蛊毒的主谋是警视局内部的人,要杀赤山等人何必让警视局的人亲自跑进警察署。而且他们主张没有杀人之后,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人影。即使他们不这么做,也能下令爱知县厅第四课将两人杀死才对。

「我猜,府县的四课应该不知情。能够动用的或许只有警视局的人手罢?」

这样一来,京都府厅第四课的安藤神兵卫在天龙寺想抓捕他们时反遭杀害,以及三重县厅第四课的尾鹫孙太郎也有参加蛊毒,就解释得通了。

「可是……为什么警察要……」

双叶颤声说道,似乎仍难以置信。

「就是啊。」

尽管无凭无据,不过这么一想,确实很多状况都合乎情理。然而,即使是推测出这个结论的响阵,也实在想像不出这么做的理由。

「究竟有什么目的……」

愁二郎默默思忖着,却始终想不出动机。而众人也没有余裕多做思考。于是响阵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还无法肯定警视局的人参与其中,不过已经明白无法途中退出蛊毒了。姑且不说我跟你,至少双叶无法退出。」

现在已经明白退出蛊毒将遭人追杀。愁二郎和响阵或许能够击退追兵,但如果对方真是警视局的人,那就和幻刀斋一样,很有可能将家人一并牵连进去。更重要的是双叶没有办法打倒警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好放弃到滨松时将木牌交给一人,让他独自赶路的计画了。现在只能所有人一同前往东京。」

响阵接着说。这就是当前得出的结论。

双叶顿时垂头丧气。她本来提议,若是有办法退出蛊毒,就能将木牌交给一人,由他前往东京。这样一来或许就不会有人死去。然而经过尝试之后,这个提案再也行不通了。因此双叶的心境,就好比是一线生机就此泯灭吧。

「再找其他办法吧。」

愁二郎手放在双叶肩上说。

「我明白。」

响阵也安慰道。

「不必那么灰心,多亏双叶的主意,我们才知道蛊毒或许跟警视局的人有所关联。这是非常大的收获。」

「我打算以这一点为前提采取对策。」

「什么对策?」

「把这件事告诉政府,这样就能明白此事是否真的是警察所为。」

「这么做会失去资格啊。」

响阵惊慌地制止说。蛊毒禁止泄漏给外人知道,此举视为淘汰。

「所以我要暗地进行,而且……我有不祥的预感。」

当愁二郎听说筹划蛊毒的或许是警视局的人时,内心就一直躁动不安。不论如何反覆推敲,都觉得如此大费周章一定有鬼。尽管他们想不出来,但这事肯定隐藏了更大的阴谋。

「更何况谁会相信。天晓得政府的人是否跟蛊毒扯上关系啊。」

有人举办了这场让人互相厮杀,并前往东京的「游戏」。将这种异想天开的事告诉别人,也不会有人相信。再者,警视局也有可能拉拢其他省厅合伙,因此响阵主张这么做实在太过危险。

「不,有一个人会相信。」

愁二郎心中有一个人选,这人绝对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也绝对不会对他说谎。

「是谁?」

响阵似乎感觉到愁二郎说的全是实话,便将双眸眯成一线,轻声问道。

「大久保利通。」

「呃。」

响阵惊讶得发出怪声,身子后仰。就连双叶也知道这个名字,听完眼睛眨得飞快。进次郎则是以「这人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愁二郎。不过他们会做出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我说你,大久保利通可是内务卿(注19:内务卿:内务大臣的前身,负责掌管地方行政、财政、警察、公共事业、卫生、国家神道业务,同时也是中央警察官厅的最高首长。权力相当于副首相。)啊……」

响阵似是回过神来,便接着说。

大久保利通是成立明治政府的重要功臣,目前担任内务卿。乃是名副其实的日本政要。

「大久保阁下一定会相信。」

愁二郎正气凛然地对着仍旧哑口无言的众人说。



后来愁二郎等人立刻离开旅笼。池鲤鲋宿东西长十二町三十五间。用现代的方式说明,就是长度接近一千四百公尺。这间旅笼接近中心,不出十分钟,就能走出宿场。

由于解释愁二郎和大久保之间的关系会花不少时间,因此他决定在路上说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这件事告诉大久保。

「大久保可是远在东京啊。」

响阵似乎以为愁二郎是打算即刻赶往东京。响阵日以继夜全力赶路,也得花上三天时间;不过现在仍在蛊毒途中,必须一边赶路一边抢夺木牌。即使写信交由他送过去,也得花上相同、甚至是更长的时间。最重要的是蛊毒举办者不可能会放任参加者寄信,说不定会派人拦截。

「以前的话的确是如此。」

「什么意思?」

响阵诧异地蹙眉道。

「我是指现在变得相当方便。」

「啊,莫非是用……」

似是先察觉到的双叶说。

「用电报。」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响阵以拳头敲打手掌说。

当幕府存在时,电报技术就已经传入日本,然而实际开始使用,却是在至今九年前的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起初是在东京、横滨测试,这个远比书信快速又方便的联络方式在转眼间普及,在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就变得全国各地都能使用。又过了三年的当下,不光是各府县的主要都市,就连设有邮局的城镇也能使用。而愁二郎打算用电报告知大久保这件事。

「我怎么都没发现……」

响阵突然看似不甘心地搔头说。

「怎么了?」

「原来那些家伙也是用这个啊。」

响阵指的是举办蛊毒的人。他们时时刻刻派人监视参加者。譬如监视愁二郎他们的,就是那个名叫橡的男人。所以他们才能在作为关口的宿场检查木牌。话虽如此,要处理逃脱者和死尸,不可能只靠监视者就能达成。

实际上,愁二郎在经过庄野宿的山路上就见到有几个人在处理尸体。本来还怀疑他们究竟是用什么方式互相联络,但如果是用电报,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有可能。」

如果是警察,就拥有独自的电报机。这样不必跑去邮局就能逐一下达指示。

「更何况,警察根本不会想去邮局。」

愁二郎接着说。

「毕竟是拿来做这种事……」

双叶点头说。她应该是想说蛊毒的事不能泄漏给外界得知。这话并没有错,但警察有其他理由不去邮局。

「警视局和驿递局(注20:驿递局:明治初期负责管理交通通讯的政府组织。)水火不容。」

「明明同样属于内务省?」

双叶扬起眉毛,看似相当意外。

「真亏你知道啊。」

响阵感叹道。

「因为我爹……」

双叶已故的父亲荣太郎时常教诲她,说从今以后女人也必须得通晓世事,所以会拿起报纸念给她听。她爹死后,家中少了收入,没有闲钱能够买报纸,但她至今仍会从村里有买报纸的人那里一口气拿几天份的旧报回去看。

「正因为同样属于内务省,才会水火不容。」

警视局的前身——东京警视局,设立于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当时东京警视局虽属于内务省管辖,却是一个独立单位,然而西南战争后,它又被内务省统合,成为一个分支单位。

反观驿递局,前身不过是会计官底下负责通讯的一个职位。后来移交由民部省管辖,设立组织,又在和大藏省合并时升格为驿递寮。最后大藏省自内务省中分离出来时,驿递寮也跟着分出来,成为现在的驿递局。

简而言之,就是警视局是降格,而驿递局是升格,才成为了内务省管辖内的两大组织。警视局将驿递局视为近年来嚣张跋扈的新组织,而驿递局则认为对方是落魄却妄自尊大的旧组织。由于警视局正虎视眈眈地策划重回独立省厅的地位,因此认为在拿出成果这一点,是绝对不能够输给驿递局。

「两个组织关系本来就差……但真正害双方决裂的应该是那个吧。」

愁二郎伸出食指和中指说。

「那个?」

双叶侧头感到不解地说。

「是枪。」

警察和军队不同,不允许佩枪,警逻只能用警棒,即使升上一定阶级,也只能佩带军刀。然而光凭这些武器,实在无法镇压凶猛的罪犯,因此警视局希望能够佩带枪枝。不过,政府却迟迟没有下达许可。

「为什么不行?」

双叶接着问道。或许是因为她爹本是警官,才使她产生兴趣。

「要是所有警逻都带枪,就表示坏人也容易抢到枪啊。」

响阵回答说。

「这么说也对啊。」

「况且要是警察不受控制,政府就伤脑筋了。」

警察成员以士族为主。如今士族频频起乱,难保警察里没人产生异心。要是真发生那种事,就等于是送枪给反贼用。除此之外,也有不少警逻素行不良,因此担心他们有了枪之后滋事。总而言之,基于种种原因,政府不允许警察佩枪。

「可是,为什么这样会跟驿递局交恶?」

双叶再次提出疑问。

「因为邮局局员能佩枪。」

「咦……我都不知道耶。」

不光是双叶,应该有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其实邮差在配送信件时,能够携带手枪。这是为了避免官公厅的文件遭人抢夺,而且邮局自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开始能配送挂号邮件,也会运送现金,这么做是为了因应强盗。警视局对此忿忿不平,甚至还有人直接痛骂——

为什么我们不准带枪,区区一介飞脚(注21:飞脚:日本自古负责运送货物、书信、金钱、汇票的职业。)却可以!

这又使得两个局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话说回来,你对其他事明明都不太清楚,没想到对这些如此熟悉啊。」

响阵语带消遣地说。

「因为是前东家。」

「什么!」

响阵忽然高喊道,路上行人的视线全都看向他们。响阵咳了一声,冷静后问道。

「抱歉,是真的么?」

「嗯,直到四年前,也就是明治七年为止。」

双叶也瞪圆了眼,看向愁二郎说。

「原来愁二郎大哥曾是邮差……」

「我没有刻意隐瞒,只是没机会提到罢了。」

「所以你才会马上想到电报啊。」

响阵一脸恍然大悟。

「嗯。冈崎也有邮局,我们去那打电报。」

「原来如此,那我们立刻动身罢。」

再走一会就能走出池鲤鲋宿,这里距离下一个宿场冈崎,大约是三里二十九町,就现代的说法,就是大约十五公里。尽管就双叶的脚程会有些操劳,不过赶一赶,应该能在两个小时半内抵达。

「在那之前……」

愁二郎撇向后头,进次郎就跟在他的一步之后。进次郎脸色如纸般苍白,一眼就能看出他失魂落魄,连脚步都软弱无力。

「是啊。」

响阵也一脸凝重地点头。

池鲤鲋是第三个关口。没有五点木牌就无法通过。目前愁二郎三人拥有的木牌一共是二十六点,尽管能够过关,却不及他们的目标三十点。而进次郎所拥有的,就只有他脖子上挂的那块木牌,也就是一点。

换言之,他没有办法离开池鲤鲋宿,除了回头继续收集木牌之外别无他法,然而以进次郎的武艺来看,想必是十分困难。实际上,他等于是被淘汰了。在这场蛊毒中淘汰代表着什么意思,和响阵一同行动的进次郎,可说是再清楚不过了。



「来了吗?」

愁二郎见一个男人从暗巷走了出来,便嘀咕道。男人走到路上,朝着愁二郎一行人迈步。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大人,再次拜见两位。」

这个男人自称为橡,是在这场蛊毒中负责检查两人点数的监视者。

「穿得可真体面啊。」

上一回他是穿和服,这次则是身穿洋服,还戴了一顶能遮住眼睛的帽子。从橡这身装扮来看,即使说他是某处的官员也不会有人起疑。

「在下必须穿上各种打扮来掩人耳目。」

「现在我们除了脖子上的木牌外都带在身上。」

「那么,请各位先分配好吧。」

「不用检查我的么?」

响阵插话道。

「您是拓植响阵大人对吧。拓植大人是由其他人负责。」

橡摇摇头说,此时站在宿场出口附近,一名看似年轻老板的男人,以及看似工匠的男人忽然停止交谈,朝着他们走来。

「拓植响阵大人,请您留步。」

「狭山进次郎大人,在下前来检查您的点数。」

看似年轻老板和工匠的男人说道。

看来是由他们俩负责检查两人的点数。此时橡说希望别太招摇,于是愁二郎俩随着他往路旁走去。

「你是谁?在天龙寺给我木牌,在关宿检查点数的家伙应该更年轻才对啊。」

响阵压低声音质问道。

「现在改为由在下担任,在下名叫柙。」

「柙?真可疑啊……你不会是想骗走我的木牌罢?」

「在下能够保证此人没有说谎。」

橡说道,看似工匠的男人也颔首示意。

「是么?为何只有我换人。」

「由于拓植大人会偏离道路,在深山、山谷、森林,甚至是树上行走……常人实在难以追上。」

「哦,意思是你就追得上?」

「正因为追得上,才改由在下担任。」

响阵轻哼了一声,柙则是露出神态自若的微笑。

「杜……」

进次郎咽了口唾沫。

「您还记得在下真是令人备感荣幸,看来您换了旅伴呢。」

貌似工匠的人名为杜,看上去比其他两人更加开朗。

「能够一起说明吗?」

橡确认另外两人点头后,便开始对愁二郎等人解说。

「在检查木牌之前,有件事得先说明,其实各位落在所有参加者的最后。」

愁二郎和响阵看向彼此并点头。因为想要摸清这个蛊毒对于「淘汰」的定义,就得待在队伍的最后。

在宫宿时,他们大概落在偏后的位置,相信是从战人冢到池鲤鲋花了太多时间,才会误打误撞演变成现在的状况。不过令两人意外的是,他们没有想到举办者会主动说明这件事。

「你们会如此亲切地告知,想必是有什么原因吧?」

「您说得正是。其实最后通过池鲤鲋宿的参加者,必须接受一些褒奖和惩罚,因此在下必须先告知。」

愁二郎和响阵继续打眼色。就算问了内容,橡他们恐怕也不会回答吧。姑且不说褒奖,惩罚倒是令人介意,因此没有办法安排双叶最后通过。

「我来?」

响阵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不,我来吧。」

「好罢。」

响阵毫不拘泥地答应。

「那么,请取出木牌。」

橡微笑道。包含颈上的木牌在内,响阵、双叶各拥有五点。他们逐一交给橡和柙检查,接着各自将三点换成两端涂成朱色的木牌。考虑到对方有可能是依照走出宿场的顺序判定,于是拜托响阵先带双叶前行。

「真是谨慎啊。」

橡呵呵笑道。

「毕竟每个人有各自的监视者,也是有可能同时检查木牌。这样是谁走在最后会起争执吧。」

「您说中了。是依照走出宿场的顺序。」

愁二郎等人和双叶他们距离仅只三间,却彷佛有条看不见的界线。

「那么,嵯峨大人……有十六点。」

「嗯。」

愁二郎向前迈步,正想接下对方交换的木牌时。

「咦……不行!」

尽管双叶高喊,愁二郎却一语不发地走出宿场。

「为什么——」

双叶正想回头时,手臂却被响阵抓住。进次郎低着头,瑟瑟发抖。杜悄悄地靠近他。

「狭山大人,您的木牌……只有一点。后方已经没有任何人了,您将在此淘汰,在下深感遗憾。」

杜使了个眼色,橡和柙便从左右架住进次郎。进次郎哆嗦不止,嘴唇发紫。

「救救进次郎大哥啊!」

双叶高喊。甚至有些进入宿场的人见她大声嚷嚷,便好奇发生何事。

「香月大人,请您安静。再喊下去将视为打破约定。」

橡眼睛眯成一线警告说。这个橡十分聪明,还故意把规则这个词,换成较为模糊的约定。

「为什么……分明就有木牌啊。」

木牌还有十六点。只要分给进次郎,就能让所有人一起通过。由于没有夺走进次郎脖子上挂的一点,双叶才误以为所有人将一起通过关口。

其实没夺走木牌是别有用意。因为只要夺走木牌,就会当场淘汰。愁二郎他们只是做个实验,确认当无从收集木牌时会发生何事,才没把进次郎的木牌夺走。

「双叶,这么下去没完没了。我们光是要让自己活命,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愁二郎扼杀感情,告诫她说。确实这么做能一起通过池鲤鲋宿。然而,前往滨松需要十点,眼下他们甚至连三人份的三十点都尚未凑齐。要是带着进次郎走,就得拿到四十点,到岛田要六十点,箱根要八十点。越是前进,敌人手上的木牌就越多,同时也一个比一个高强。取得木牌所费的劳力,也不是之前能够相提并论。

「我明白……光是我就已经绊手绊脚了……」

双叶俯首说,响阵也将她的手放开。进次郎虽狼狈不堪,仍紧握双拳回头说: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双叶,谢谢你……」

并勉强露出一丝微笑。尽管情非得已,进次郎也与别人合伙袭击愁二郎等人,即使是如此,双叶仍试图保护他,因此进次郎只能努力挤出这番话来安慰双叶。

「慢着!」

「香月大人,不可这么做。」

橡以更严厉的语气制止说。

「不能走回去吗?」

「那倒是无妨……」

「明白了。」

说完,双叶便向前奔跑。

「双叶!」

愁二郎伸手制止,可惜来不及了。双叶再次走回宿场。响阵撩起头发,哀叹了一口气。

「你这是……」

愁二郎张口结舌,呆站原地。

「为什么,愁二郎大哥在天龙寺要救我……?」

双叶转头问道。

「那是因为……我无法放下你不管。若是见死不救,我会再也无法面对妻儿。」

「我也一样。我会没脸面对娘,还有死去的爹。」

双叶那娇小的背影颤抖不止,接着正气凛然地说。

「所以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想放弃。」

「香月大人,后方已经没有参加者。在下认为已经无计可施啰?」

橡静静地告诫说。

「说不定会有其他参加者回来。」

「的确并非全无可能。但若是木牌遭夺,反而会使那个人遭淘汰。」

「对方可能有很多木牌。」

「嗯,确实也有可能。然而这么做不过是苟延残喘,因为能够得到奖金的,最多也只有九人而已。」

「在那之前或许会发现其他活命的办法。」

双叶再次反驳,橡只能无奈地答道。

「您还真是顽固。我们这些举办者明明说过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还是第一次对吧?」

「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做这种事。也就是说,或许有你们看漏的地方。」

「确实有理。不过,这下子麻烦了……」

橡吃惊地说。此时,愁二郎也再次回到宿场。

「嵯峨大人怎么也回来了?」

橡、柙、杜顿时杀气四溢。三人脑中或许闪过愁二郎打算在此杀死举办者的人马,随后就此遁走的想法。

「进次郎。」

愁二郎缓缓地上前,将木牌塞到进次郎手中。那是两端涂了蓝色,象征着五点的木牌。进次郎顿时哑然失色,看向愁二郎。

「这是……」

「拿去用。橡,这样就六点了。」

「这么做好吗?」

愁二郎一点头,杜就立刻检查进次郎的木牌。

「狭山进次郎大人,确实凑齐六点。您捡回一条命了。」

并莫名爽朗地说。

「双叶,走吧。」

「愁二郎大哥……抱歉……要是没有愁二郎大哥,我也根本没办法活到现在……」

双叶语调柔弱地道歉说。

「你说得对。我们或许没办法救到所有人。但若是对眼前的人见死不救,我会没脸去见妻儿。」

「双叶,你不必介意。我也是这么认为。」

「响阵大哥……」

双叶低下头,彷佛泪水随时会夺眶而出。

「进次郎也先走。我走在最后。」

当愁二郎决定回头时,就已经决定要这么做。进次郎因捡回一命而愣住,回过神后,便摇头说。

「不,你们俩先走。」

「不必介意,快走吧。」

愁二郎挥手催促道,而进次郎走近双叶。

「双叶,真的是感激不尽。所以我想报恩……想帮上你们的忙。让我走在最后,拜托了。」

进次郎热切地说。他的神情看似终于觉悟,显然不会退让。双叶犹豫了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谢谢。」

「愁二郎大哥。」

「看来你心意已决。」

愁二郎见进次郎点头,便牵着双叶的手走出宿场。不久之后,进次郎也跟着走到宿场之外。他的表情看似释怀,且浮现出坚定的意志。

「狭山进次郎大人,您是池鲤鲋最后的通关者。」

杜宣告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所以我会发生什么事?」

进次郎问道。

「没什么……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杜脸上挂着笑容,走向进次郎。

「请将木牌交给在下。」

并把手伸向进次郎。进次郎以为这就是罚则,只好老老实实地将刚才得到的木牌交给对方,没想到杜却摇头说。

「还有脖子上的木牌。」

「这么做不是会失去资格吗?」

「不,这次例外。在下要换一张新的木牌给您。」

进次郎战战兢兢地取下脖子上的木牌。号码是二百六十九号。杜收下木牌,接着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的木牌。

「请收下。」

「这是……」

进次郎注视着掌中的木牌。愁二郎也紧蹙眉头,感觉那东西并不单纯。杜交给他的木牌被涂成黑色,不,应该说整张木牌就如墨般漆黑。

「这张名叫黑牌,拥有十九点的价值。」

「咦……」

进次郎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不上不下的数字。」

响阵从旁插话,橡用力地点了点头。

「黑牌与普通的木牌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橡使了个眼色后,杜又继续说了下去。

「黑牌是将直到这个池鲤鲋宿前遗失的木牌点数全部加在上面。至今遗失的木牌一共有十三张。」

「所以加上进次郎的六点就是十九点是罢?」

响阵频频点头说。

「您说得正是。」

「应该不光是这么简单吧?」

愁二郎沉声逼问。杜说过这是褒奖,同时也是惩罚。如果多给了十三点,那就只有得到褒奖。

「正是。首先,黑牌绝对不能取下。直到抵达岛田宿,也不可如过去那般分成多张木牌。」

「意思是抵达岛田宿才能分?」

「是的,下一道关口是滨松。也就是再下一道关口。同时,若再次最后通过关口则会失去资格。在下要讲的就只有这些。」

杜一鼓作气说明完毕,接着对进次郎点头示意。

——这是什么意思?

愁二郎手扶下巴思忖。响阵也显得有些诧异。这怎么想都是利益远大于弊害。就在此时,橡向前踏出一步。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关于黑牌的说明,两位已经明白了吗?」

「喂。」

柙不知为何制止他。

「规定应该是说……以最快的速度才对。」

橡只瞥了对方一眼,看似丝毫不介意。

「我明白了。」

「嗯。」

「很好。那么在下就省略说明。最后一人是二百六十九号,狭山进次郎。十九点。现在刚走出池鲤鲋宿。」

「我们待在一起,当然知道这件事啊……」

双叶侧头说,似是觉得理所当然。柙轻轻地啧了一声,随即对响阵说。

「拓植响阵大人,关于黑牌的说明……」

「不需要。」

「最后一人是二百六十九号,狭山进次郎。十九点……刚走出池鲤鲋宿。」

柙才刚说完,愁二郎就高声喊道。

「响阵!」

「明白,得加紧脚步了。」

双叶、进次郎看似不明白其中意涵,显得有些困惑。

「总之现在先赶路。快跑!」

愁二郎紧接着喊道。

「一路顺风。」

橡深深地鞠了一躬,其他两人也跟着鞠躬。愁二郎一行人同时跑了起来。现在无法用走的,但也不能全力奔驰消耗体力,只得小步快跑。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进次郎边跑边问。

「你将成为标的。」

「谁的……」

「参加蛊毒的所有人。」

「这——」

进次郎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脚步也缓了下来。

「别停下来,得趁现在赶路。」

响阵拍了拍进次郎的背并追过他,似乎同样理解眼下情况。

「想不到会使出这种招式。」

愁二郎面向前方,并对着跑到他身旁的响阵说。

「嗯,设想得真是周到。」

正如响阵所说,蛊毒一共有二百九十二人参加,一开始各自拥有一点。要越过最后的品川宿必须拥有三十点,因此只有九人能够通关。

然而酣战中必定会有木牌消失。譬如被愁二郎所斩,落入渡月桥的立川孝右卫门的木牌,以及前往警察署自首的川本寅松的木牌都无从回收。只要出现这样的木牌,实际能够进入东京之人或许就会低于九人……不过只要这块「黑牌」之后一直都存在,那蛊毒中存在的点数就会保持在二百九十二点。

「那为何进次郎大哥会成为标的?」

双叶一面微微喘气,一面问道。

「名字、所在之处、点数将告知其余参加者。这就是黑牌的惩罚。」

方才,橡将这些消息告知愁二郎等人。明明他们是一起行动,不必说也能知道,这就是个中原因。

进次郎的情报将泄漏给其余参加者。负责监视最后一人的人,也就是杜,肯定会将此事告知其他负责监视参加者的人。在这状况下,恐怕是用电报。最快可能在今天之内,所有参加者就会收到这个消息。

「你一个人就拥有十九点,而且是从后方赶上,能够守株待兔。因此肯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怎么会……」

进次郎紧绷着脸说。

「是我把这个苦差事推给你……」

双叶于心不忍地说,愁二郎听了便摇摇头道。

「不,双叶你立了大功。」

「咦……可是我什么都……」

「你让橡说溜了嘴。」

橡和双叶对答时,曾经这么说过——

『然而这么做不过是苟延残喘,因为能够得到奖金的,最多也只有九人而已。』

先前只有要求参加者前往东京,至于之后要做些什么,一概秘而不宣。故此愁二郎无法判断是否要让双叶进入东京,才与响阵共商对策,并摸索举办者对淘汰的定义。

假如橡那句话属实,就不必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也就是说包含双叶在内的所有人一起进入东京,也能全员幸存。

「这下终于见到一线希望了,只是他说的那些……」

「我也是这么想,恐怕是故意透露的。」

愁二郎说,而响阵轻快地跑着,并点头同意道。

只要稍微说上话就能明白。橡是个理智且沉着冷静的男人。这样一个人,真会不小心把话说溜嘴吗?

「他是故意当场告诉我们。」

橡正要说下去时,一旁的柙却制止了他。这表示他当场说出那段话,就有可能让愁二郎等人察觉惩罚内容。至于柙应该是想稍微延后说明来蒙混吧。也就是说橡当时是刻意帮助我们,而且并非是说溜嘴,应当是想暗中提点线索。

「不过,为什么举办蛊毒的人要帮我们……」

双叶提出心中疑惑。

「他应该不是打算帮我们吧,或许只是抱有好感。我猜,应该是对双叶你,而不是我们所有人。」

「咦……我?」

双叶瞪圆了眼,看似相当意外。双叶试图拯救进次郎时,橡的神情产生了些许变化。虽说这些纯属推测,但他似乎对双叶产生某种想法。

「就举办蛊毒的人来看,双叶恐怕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存在吧。」

若是没有双叶,愁二郎恐怕也不会出手相助,甚至不会考虑和响阵联手。彩八、右京、三助,每个和双叶产生交集的人——

都采取了不像是蛊毒中应该做出的举动。

那么即使她对橡的心境产生某种影响,也一点也不奇怪。甚至让人感到,在这个只有最强之人得以幸存的蛊毒之中,竟然是最弱的双叶成为了影响众人的关键,实在是有些讽刺。

「总而言之,我们得在其他参加者得知消息前多赶路。至少不能在冈崎遭人搅局。」

响阵说完,随即拍打进次郎的屁股。

「所以跑快点。」

并激励他说。进次郎紧抿双唇,点头回应。

「趁现在先问清楚,用这个速度赶路有余力说话吗?」

响阵对着愁二郎说。进次郎、双叶两人恐怕是没有余裕说话,不过这对配合两人脚程的愁二郎来说并不成问题。

「嗯,你想谈大久保阁下的事吧。」

「你认识他?」

「过去有些交情。」

「你不是土佐的食客么?」

「在那之前,有一段时间是受萨摩关照。」

十几年前,一场腥风血雨降临京都,响阵受幕府之命查探志士动向,当时名为「刻舟」的愁二郎也是他的调查对象。因此他知道愁二郎与萨摩关系匪浅也很正常。

「我曾说过我下山时的事吧?」

当愁二郎逃离鞍马山后,曾一度前往东京,但他发现与其逃得越远越好,还不如刻意待在京都,混进浑身散发血腥臭气的人里,反倒不易被幻刀斋发现。愁二郎如此判断,接着看上在京都活动频繁的藩国,以剑术自荐。当时,最先对他产生兴趣的是萨摩藩。

「当时,萨摩正好延揽了某个男人。」

「某个男人?」

「开成所的讲师。」

开成所是萨摩藩的兰学(注22:兰学:兰学指的是日本江户时代经荷兰人传入日本的学术、文化、技术的总称,可引申解释为西洋学术。)校。当时萨摩藩不光是在藩内登用有才之士,还会广招能人担任讲师。而那个男人正是其中一人。他不时出差滞留在京都,却收到风声说有人想杀了他。

「说来话长,总之萨摩想要保护那个男人。」

「慢着。萨摩藩不是有桐野利秋……不,中村半次郎在么?」

他指的是萨摩藩首屈一指的剑豪,曾暗杀过无数要人,因此被冠上了这么个外号。

——人斩半次郎。

他的剑术非比寻常,人人闻风丧胆。

进入明治后,他这个人斩竟罕见地成为军人,还一路升到少将,并改名为桐野利秋。然而这个半次郎最终跟随西乡隆盛,于去年的西南战争战死沙场。

也怪不得响阵会感到古怪,萨摩藩明明有这么一个高手,为何会需要用到愁二郎。

「我也不清楚详情。不过萨摩藩内似乎有人对开成所带有成见。」

「原来如此。」

明治政府是以萨长土肥为中心建立。因此甚至在部分年轻人的心目中,会认定这些藩国全是倒幕派。然而,实际上各个藩国都有一定人数的佐幕派。其中甚至还分成行动偏激,不惜动用武力的讨幕派,以及希望靠协商解决问题的稳健派,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不同的思想,每个藩国分成两三种方针也是很常见的事。当时,萨摩藩里的意见也产生分歧,由于这些影响,导致他们无法差遣半次郎。

「当我入京时,土佐藩正好乱成一片。」

过去土佐藩里是勤皇派握有实权,还指使一名不亚于中村半次郎的人斩——冈田以藏来暗杀幕府要人。后来这个冈田以藏变得难以驾驭,最终下落不明。

最终,冈田以藏潜伏于京都时被人发现,并移送至土佐藩。他经历了严刑拷打之后,他落得了斩首的下场。而且当时,他还承认杀害藩监察的井上佐一郎,因此不光是冈田以藏,连同藩内许多勤皇派也接连遭到处刑。

「在这些动乱沉静下来后,我辗转到了土佐藩。」

土佐藩似乎是想找人替代冈田以藏,因此萨摩藩才介绍了愁二郎过去。

「待在萨摩藩邸时,大久保阁下非常照顾我。」

「不是西乡么?」

相信认为西乡隆盛待人较为和善的,并不是只有响阵而已。

「当时土佐藩正值多事之秋,像他那样的大人物没空管我。而且他总是被萨摩藩士围绕着,根本没机会找他说话。」

西乡从当时就广受萨摩藩士的信赖。因此愁二郎这个外来者,确实会感到难以亲近。

「相较之下,大久保阁下多半都是独处。」

他不时会去找愁二郎,或是出现在旗下浪人住的大房间。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和食客闲话家常。

——有什么不便之处就告诉我。

而是为了关心他们。即使是在藩邸之外也一样,即使是处在这危险的时代,甚至是最危险的地方,他也经常独自出门。某一天,大久保正打算独自外出时——

『为防万一,我跟着去吧。』

愁二郎说要随行,大久保便爽快答应了。尔后大久保外出时,哪怕双方没有主动提出,也多半会由愁二郎担任护卫。在那之后,双方逐渐对彼此敞开心胸,愁二郎也因此明白了大久保的为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

响阵表示理解。

「你是当真不知吗?」

「当时我正好被传唤回江户。」

「戊辰战争时大久保阁下拜托我助他一臂之力,于是我途中就加入萨摩的浪人部队。」

「有去上野吗?」

响阵瞥向愁二郎问道。当时以旗本、御家人为中心的部队,无法接受江户城无血开城,于是死守上野宽永寺不出。这一战被后世称为上野战争。

「有。」

「我也是。没想到会在那里和你交手。」

在武士尚存的时代分为敌我,武士消逝之后又并肩作战。尽管立场不同,但两人至今仍不断战斗。对此感到滑稽的,并非只有愁二郎,就连响阵也自嘲地笑了出来。



过了两个小时左右,一行人抵达了冈崎宿。当下参加者似乎还不知道黑牌的事。即使不将黑牌列入考量,也必须当心来敌,所幸当下没人袭击。愁二郎等人一进入宿场,就跟人打听邮局的地点,随后直接前往。

提起邮局,在东京多半是时髦的西洋建筑,然而冈崎的并不同。外观看起来就是一栋较大的寻常民宅。

在东京和大阪的邮局多半是新建,反观其他地方则因邮务制度一口气普及,通常是庄屋(注23:庄屋:村落的领导人。)、富裕商家、当地名士会委托邮局工作,于是那些人干脆拿自己的房子或别墅拿来开邮局,赚取为数不小的报酬。

愁二郎冲进冈崎邮局时,局员正在喝茶。这人看似二十五岁,可能是这个家的家属或相关人士。邮局默许靠关系录用局员,因此局员多半是做事敷衍之人。

「我要打电报。」

愁二郎说,隔了一会,局员才放下茶杯回话。

「好好好,稍等一下。用纸放在哪……找到了。要打去哪?」

「东京。」

「打到东京的价格……是十三钱。」

电报范围若在同一个局里就是五钱。每隔一局则加收两钱。假如从东京打到横滨就是七钱,名古屋十五钱、大阪十五钱、小樽四十八钱。

一次最多打二十字,每多打十字,就会加收定价一半的金额。

「麻烦迅速回覆,我在冈崎收电报。嵯峨刻舟……帮我打这段话。」

「我看看,这样一共是二十钱。打到哪呢?」

说完,局员又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霞关内务省厅舍,至大久保利通。」

愁二郎话刚说完,局员就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如果我没听错……」

「你没听错。帮我打给内务卿。」

「不不不……」

局员面无血色地说。与其说他是害怕送出这通电报,更像是害怕愁二郎是眼下常见的反乱士族,想打电报寄出威胁信。

「我跟大久保阁下是知交。」

「你觉得我会信吗……」

局员盯着愁二郎端详了一番,接着又看向双叶等人。

「而且要打电报给省厅,就得提出官吏证明才行啊。」

「有这种规矩吗?」

「是两年前订的。因为有不少无赖会打电报骚扰。」

局员一脸嫌烦地甩手说。愁二郎因期待落了空,便用手抵着下巴思忖。

「怎么办,要我跑一趟么?」

愁二郎没有答覆响阵,接着又对局员说。

「我要改打上申电报。」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

所谓的上申电报,顾名思义就是「向上申报」的电报。用于各局危急时向上呈报,并请求指示时。

「我本来在东京当局员。」

「原来如此。不过,你看起来也没什么急——」

局员话说到一半,忽然张口结舌。

「我并不想这么做。」

愁二郎手握刀柄,以拇指微微推刀出鞘。

「你、你疯了是吗!」

「我是认真的,快点。」

愁二郎沉声命令道,局员才终于放弃挣扎,颤声回答。

「要、要打什么……」

「有要事禀告大久保阁下。嵯峨刻舟。用最上送过去。」

「用最上吗!」

上申之中,只有在危急时刻,才能越过上级,直接禀报组织的最高层。话虽如此,最上在电报普及以来,也应该只有使用过几次而已。

「长官会以为我在开玩笑。这么做会受罚的……」

「不必操心,不会发生那种事。拜托你了。」

局员见愁二郎低头请托,才勉为其难地打了这通电报。

「啊……竟然真的打出去了……」

局员抱头呻吟道。没多久,电报有了动静。回信来了。本以为得在这里等个三十分钟,没想到对方立刻就看到了。

「咦……」

「写什么?」

愁二郎压低声音,问吓到说不出话的局员说。

「愿闻其详……这是怎么回事?」

这通回信出乎局员意料之外,弄得他摸不着头绪。

「能够回信吗?」

「可以。」

局员知晓不会受到惩处,似是感到有些放心,声音也较有生气。

「不,我来打吧。你最好别知道内容。」

因为这么做——

『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

会违反蛊毒其中一项规则。而现在,愁二郎信任传递电报的对象,也绝对不会泄漏此事。然而既然遭人监视,事后局员可能会受到侦讯,问愁二郎在邮局里做了什么。到时候,如果局员得知内容,也可能惹上杀身之祸。

「既然长官下达许可……那好吧。」

「我来接手。」

愁二郎绕到里面,坐在电报机前。在他辞职之前,电报转眼间就普及,因此他也懂得操作。

——请屏退旁人。

愁二郎先打了这通电报。对方立刻回信答应。那个人懂得操作电报机。不,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还要擅长操作。

——知道丰国新闻吗?此事属实。五月五日有二百九十二人齐聚天龙寺。我也是其中一人。

愁二郎从头开始说明。众人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在屋中回响的电报机声响。响阵说去外面察看动静,局员则对进次郎和双叶搭话,说愁二郎操作得相当熟练。

愁二郎概述了蛊毒的内容,以及虽然仍属推测,不过警视局的人可能参与其中,因此希望将这件事转达给内务卿大久保利通。从回覆上无法感受到对方表现得困惑,表示他或许掌握了某种程度的消息。十五分钟后,一切都传达完毕——

十二日正午,于滨松静候回信。

打完最后一通电报后,愁二郎的双手才离开电报机。

「打完了。不好意思让你受惊,这些是一点薄礼。」

愁二郎将五十钱交给对方,接着又说。

「晚点要是有人拜访,问我做了些什么时……就将这个交给他们看没关系。」

愁二郎用小楷流畅地书写电报的申请用纸。

「要打出去吗?」

局员问道。电报机不会留下纪录,没必要刻意打出去。愁二郎思忖了半晌后。

「有劳了。」

便简短答道。局员笑着点头。

「名字要打什么?」

接着又问。

「就空着吧。对方一定明白。」

这么做没有违反蛊毒规定,不过眼下幻刀斋仍纠缠不休,最好别留下自己的名字。局员立刻打了电报,并将副本交给愁二郎。

众人一走出邮局,就看到响阵双手放在脑后倚靠墙壁。这么做应该是避免别人发现他在打探动静。

「你没办法打电报给大久保对罢?那你打给谁了?」

「驿递局的最高层。」

「意思是……」

「对,前岛密。」

愁二郎告知刚才以电报交谈之人的姓名。

前岛密,本名上野房五郎,越后国颈城郡池下部村富农家的次男,长年于江户钻研医术,同时也学会了荷兰语和英语。后来前往箱馆修习航海术,成为远近驰名的学者。

时至明治,他当上官员,并担任过种种职位,他向太政官建议创设邮政制度后,便远渡英国考察当地邮政制度。

归国后,于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成为驿递头,致力于创立邮政制度。后来还引进电报、汇票,时至今日,他仍以驿递局长身份倾力发展邮政制度,可称得上是这个国家的邮政制度之父。

「你……竟然还认识前岛么?」

由于响阵知道愁二郎和大久保是知交,也知道他本是邮局局员,因此没有刚才那么讶异。话虽如此,一介局员不可能和前岛说上话,更遑论用电报立刻联系上对方,还让对方相信如此荒诞的事,这也难怪响阵会感到疑惑。

「还记得我说过萨摩藩招揽我,是为了担任某个男人的护卫吗?」

「我记得是开成所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嗯,那人正是前岛阁下。」

当时萨摩藩延揽前岛担任开成所的讲师,然而藩内保守派势力对此事感到不快。加上前岛崇尚西洋学术,因此连藩外的尊攘派都想夺他性命。

不论是哪一派势力,都认为前岛前往京都出差时,正是刺杀他的绝佳时机。所以愁二郎才被萨摩藩相中,派去担任他出差时的护卫。后来向大久保献策迁都江户的人,其实也是这个前岛。从这些事就能看出前岛有先见之明,萨摩藩也对他信赖有加。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实际上,也的确碰上几次刺客。」

愁二郎把话说得相当委婉,前岛因个性过于豪迈奔放,哪怕是制止他,仍会擅自跑出门,因此三度遇刺。全都是靠愁二郎挥剑替他挡灾,前前后后,一共杀死了十一名刺客。

「因为有这样的缘分,御一新后,邀请我当局员的也是前岛阁下。」

「这下我终于明白了。」

倒幕有功的武士中,学识浅薄之人多半会从事军人或警逻,几乎没人会进入驿递,才令响阵如此讶异。

实际上,的确有人邀愁二郎加入警逻,但他以不想再握剑为由婉拒。当时就是前岛密邀他加入驿递局。

——那到我这如何?就跟当飞脚差不多。

「所以会当上邮差……」

「是多亏他帮忙。」

愁二郎见双叶如此嘀咕,便对她莞尔笑道。

「好,接下来就是前往滨松,准备和你的兄弟会合跟收取调查报告了。」

响阵双手一拍说道。

「滨松是第三道关口。一人要十点。」

「进次郎走在最后得到了十三点,所以四人总计是四十点。单论点数是够了,但黑牌不能交换,那就是还需要九点。」

进次郎听见四人前往滨松这段话,不禁一阵鼻酸,眼眶泛泪。

「反正敌人会自己找上门。」

「也对。」

「我们走。」

愁二郎看向众人,坚定地说。事态逐渐严峻,但总算是看见一线曙光。

众人动身后过了一会,双叶似是忽然忆起某事。

「刚才打了什么电报?」

并问道。双叶没问电报寄给谁,彷佛早已明白。

「这个。」

愁二郎拿出副本给她看,双叶顿时笑逐颜开,用力点头。

这个副本没必要留着。愁二郎接过后,就松手任由纸张乘着清风,飞向万里晴空。

电报是寄给神奈川县府中的自家。内容为——

『保重身体,我一定回去。』

这么一段简短的话。

——还剩,五十四人。







第二卷

地之卷 伍之章 天明






艳丽的音曲在室内回响,佛生寺弥助举杯饮尽杯中物。艺妓立刻给他斟酒。弥助说这场宴席毋须表演,斟酒便可。艺妓的手微微颤抖,令弥助感到自己的神情应该相当吓人。

此处是只园新地一间名为山绪的料亭。弥助今天在这与某个男人见面。尽管对方应当没一会就抵达,弥助仍耐不住性子,不觉盘坐抖脚。

「再来一杯。」

酒刚斟好,弥助就一口饮尽。分明才刚送上一壶酒,却三两下就喝光了,于是艺妓对着外头叫酒。

弥助是在二月来到京都。至今已经过了将近半年的时日。若要说他这段期间过得如何。

——简直是人间极乐。

就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

首先是酒特别美味。人说上方的酒又陈又香,还真是名不虚传。这里手艺好的厨子多,饭菜尽是佳肴。而且女人也是极品。江户的女人虽不坏,可京都的女人就是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

不过要享受这些东西,得花上不少钱。长州藩有给勇士组金钱花用,只是光靠那么一点钱,实在是无从享乐,然而在京都,弥助要挣钱简直是轻而易举。

在这满街都是空口声称要攘夷,便向富商伸手借钱的浪士。嘴上是说借,可这些人压根没打算还。偏偏商人不希望浪士们捣乱,只好乖乖掏出钱来。

不光是攘夷浪士,就连取缔那些无赖的家伙也是如此。近来会津藩旗下,组成了取缔攘夷浪士的壬生浪士组。这些人也不时借故从商家那索取金钱。也就是说在京都,强者能够轻易弄到钱。

前些日子,弥助也对某位富商说。

——若有万一,我会保护你。

就这么跟对方借了三百两。这笔钱已经花了一半,而弥助盘算钱若花光,再跟别的商人借就好。

况且京都有着江户所没有的乐事。现在,自认身手不凡之人全都聚集于此。弥助不光是能与他们较量——

还能斩杀他们。

长州藩逐一将反对攘夷的奸贼杀死。不过现在众人开始提防,还纷纷雇用起武艺高强的护卫。长州藩的死伤日增月益,因此四处寻求武艺高强之人,才有了勇士组。换言之,弥助的职责就是成为长州藩的尖兵,斩杀奸贼。这么做,自然会与对方的护卫兵戎相向。

——世界真大。

弥助发自内心这么想。这里有着在江户从没见过的高手,光是与之对峙,他就立刻明白了这一点。

弥助从以前,就能看见握剑之人的背后冒出「恰如阳炎的事物」。而他能从大小、涌现的势头,来判断对手的实力高低。

他怕别人认为他胡诌,所以没跟多少人提及。师傅斋藤弥九郎曾说过,此乃是一种天赋之才。

在京都交手过的人,背上也会熊熊冒起看似阳炎的事物。而且单论大小、势头,在江户除了师傅之外,几乎没人能够相提并论。

这些人的身手多半不如师傅,为什么却有着和师傅旗鼓相当的阳炎呢?这恐怕是杀气所造成的。人在意图杀死对手时,实力会增进数倍。

这半年来,弥助一直都与这样的对手厮杀。然而,他从没居于下风过。想要杀死对方的意念会使人变强,那么他自己应该也一样。他在经历了不计其数的愉快厮杀之后,斩杀了许多人。杀死十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数过,如今恐怕不下三十人。

这么做着实畅快。直到前些日子为止——那天之后,饮酒就彷佛是在喝水,吃饭如嚼沙,女人抱起来和棉絮没两样,令弥助怏怏不悦。

「来了吗?」

弥助喝着没有味道的酒,猛然放下酒杯。

「让你久等了。」

打开拉门进来的,是一名虎背熊腰的男人。他轻轻地用手中的铁扇拍打手掌,走进房里,坐在备妥的膳食前。

这个男人名叫芹泽鸭。本为水户藩士,同时也是尊王攘夷的急先锋——天狗党之人,如今他成了前述的壬生浪士组局长。

真要说的话,他和弥助乃是敌人。某一天,弥助正在威胁商家时,芹泽也碰巧闯了进去。本来双方应该要大打出手,弥助却觉得当下的景象相当滑稽,忍俊不禁,芹泽似乎也深有同感,嗤嗤地笑了出来,随即两人就这么「要好地」从商家那抢夺钱财。在那之后,两人就有所往来,芹泽甚至还邀他加入壬生浪士组。而弥助也觉得这个主意并不坏。

「我查出你要找的那个男人是谁了。」

芹泽先喝了一杯,才进入正题。

前些日子,长州藩命令弥助去杀了某个男人。而弥助心想横竖都要杀了,便没记住名字。然而下手时,男人身旁带了两名护卫。一人看似年过而立,身材高挑,另一人个头矮小,似是刚剪下前发(注24:剪下前发:江户时期的日本武家会在十二到十六岁时举行成人礼,剪下浏海将发型剃成月代。),十分年轻。

当时对方或许以为亮出名号,弥助就会退缩。

——壬生浪士组在此,你准备受死吧。

那个身材高挑的人如此喊道,因此弥助马上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那时,弥助还在暗自讥笑。不,他可能真的笑了出来。因为那两个男人身后的阳炎没什么大不了的。

假如师傅斋藤弥九郎是百,那高挑男人就是五十,年轻男人连十都不到。阳炎小到如此程度,对弥助来说反而罕见,这种程度的家伙竟能加入壬生浪士组,简直可笑至极。随后弥助紧蹙眉头。年轻男人便说。

——你还是退下吧。

接着推了高挑男人的胸口,要他退后。本以为是较强的高挑男人地位较高,看来并非如此。正当弥助暗想壬生浪士组实在荒唐至极之时,他彻底愣住了。年轻男人的背上骤然升起阳炎。如果师傅是百,那这人就有两百、不,三百,阳炎不断涌现,大到无穷无尽。弥助至今从没碰过这种事。

弥助顿时惊呆,年轻男人并没有放过他的破绽,猛力挥出迅如飞箭的一刀,弥助险些招架不住,身体还不听使唤,迳自朝后一跃。

弥助似是无法原谅自己作势逃跑,便使出浑身解数猛劈胡砍。两人剑刃交锋,打了一回、三回、十个回合,年轻男人便嘻嘻笑道。

——好强。

尽管嘴上这么讲,他却显然游刃有余。追根究柢,光是他能开口说话就证明他应付自如。弥助只能忘我地不停挥砍,年轻男人将所有攻击全数接下,并施展刺击。弥助猛力甩头,以毫厘之差闪过,就在他想回击之时。明明已经闪过了,眼前却寒光再现。原来是对手刺完立即将刀收回,又朝弥助刺去。

这一刺削过弥助面颊。就在弥助紧握刀柄,想还以颜色时。

——为什么?

弥助吓到说不出话。又一阵刀风朝他而来,是三连刺。不,是三道刺击合而为一的神技。

下个瞬间,弥助手按肩膀。他扭身闪躲避免身体遭贯穿,肩头却被利刃划伤。

想必这个年轻男人对自己的突刺相当有自信。他「哦——」地出声感叹,旋即又摆出架势。弥助见他背上的阳炎势头不减反增,只得转身逃跑。高挑男人本想上前追赶,年轻男人却制止他,在弥助耳中听来,那声音彷佛是对弥助失去兴致。

弥助只能狼狈逃回长州藩邸。疗伤时,弥助也颤抖不止。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打从握剑以来,就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在那之后,不论是吃饭喝酒,甚至是抱女人都索然无味。即使是杀人——

这世上有人比我还强。

脑中也不禁闪过这个念头,令他懊悔到猛抓头皮。想要摆脱这个念头,就只能杀死那个男人,证明自己才是最强之人。

「退下吧。」

芹泽以充满威严的语调命令艺妓说。只剩两人独处后,他才终于开口。

「那个高个的男人名叫尾关雅次郎。是大和高取藩……」

「这人不重要。」

芹泽才刚开始说,弥助就打断他的话。这个男人分明知道弥助的想法,却总是喜欢戏弄人。芹泽咯咯地嗤笑出来,随后一面往自己杯中倒酒——

「他叫冲田总司。」

一面悻悻地说。

「就是他吗?」

壬生浪士组是由芹泽一派,以及一个来自于武州多摩试卫馆,名叫近藤的男人所率领的一派所组成。根据传闻,那个近藤的门生之中,有个武艺高强的男人,记得就叫做这个名字。

「那家伙确实身手了得。」

「那岂止是身手了得。」

弥助发自内心感到悔恨,但他并没有轻视剑术到能够死不认输。不过是他来到京都后,才明白这世上有许多超乎自己想像的剑客。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芹泽扬起粗眉说。

「我想斩了他。若不这么做,我就再也无法前进。要是敢阻止我,就连你也……」

「我不会阻止你。」

明明同为壬生浪士组,芹泽却二话不说就放任他对冲田出手。

「你跟他有仇?」

「不,我反而很中意他。不过有他在,将来会很碍事。」

「明白了。等你查清他的行动就告诉我。」

「有胜算吗?」

「我是越战越强,下次一定会杀了他。」

「是吗?等你解决了冲田,要来我们这吗?」

「就这么办。」

「等你的好消息。」

芹泽豪爽地笑说,随后再次斟满自己的酒杯。

后来,芹泽联络过弥助几次,说是迟迟找不到机会。冲田不喝酒或玩女人,外出几乎只是为了工作。若没工作,冲田总会跟几个人待在一块。光冲田一人就够棘手了,若是再加上其他浪士,胜算肯定是微乎其微。

就在弥助殷切盼望再战之日时,身边产生了变化。勇士组的其他人,甚至是长州藩的人,不知为何开始疏远他。

——这下糟了。

弥助是偷听勇士组其他人私下交谈才知道,他暗地会见芹泽,甚至受邀加入浪士组的事败露。有人说这是浪士组散播的流言蜚语,意图分裂勇士组。只可惜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事实。



尽管弥助想早日加入浪士组,但要是这么做,想与冲田交手更是难如登天。正当弥助苦思该如何是好时,又发生了令他震惊的事。

那个绢竟然出现在京都。一瞬间,弥助还以为自己在作梦。没想到绢竟然远道跑来京都见他。

「我看你……八成是疯了。」

弥助无言以对。哪怕对手人高马大,他都从没害怕过,如今却对绢的执着之深感到恐惧。

「我知道是我不该纠缠不休……」

「既然知道就立刻回去。」

「我有个一生一世的请求,希望你能成全。」

「一生一世的请求?」

弥助战战兢兢地问道。

「只要一年、不,半年就好。能请你和我跟刀弥一起生活吗?」

「刀弥也来了吗?」

「你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弥助这么一问,绢便不禁莞尔。弥助仔细回想,至今自己的确没有叫过孩子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你神智不清了,给我回去。」

弥助像是在赶苍蝇般甩手说,但绢仍不气馁。

「刀弥和弥助大人真的十分相似。虽然只是在一间小道场学剑,可他已经是——」

「我才不理那些。」

弥助斩钉截铁地拒绝道。绢的脸上却挂着焦急的笑,着实透着诡异。

「我现在没空理会那些事,只有强大的男人才能提起我的兴趣。而且是要强到足以令我产生杀意,又能杀死我的男人。」

弥助的语调彷佛是沉声嘶吼。会不小心将这种话说出口,正表示他满脑子都只想着冲田。绢似乎终于放弃,垂着头嘀咕道:

「起码……给他个姓氏……」

绢嗫嚅难言地说,那孩子不能够用已断绝关系的老家姓氏,因此希望能让他用佛生寺这个姓。

「佛生寺不过是用我出生的村名起的。你告诉他打哪出生就随便取什么。」

弥助说完,就转身快步离去。为了要取回自我,他必须杀死冲田。如今勇士组、长州藩都怀疑他有异心,没想到绢也跑来搅和,令弥助心烦气躁,不禁仰天咆哮。

两个月后,时至八月八日,时刻终于到来。那天,勇士组、长州藩士在岛原的料亭大设宴席。这事并不稀奇,不过众人比平时还要尽兴,不只宴会开始得早,还持续到夜晚。弥助黄汤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尽管食之无味,但并非不会产生醉意。那天弥助喝得烂醉,甚至到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地步。在回程路上——

「小解一下。」

弥助蓦然驻足,将袴解开。就在此时,和他一同走在归途的勇士组成员,同时拔刀朝他砍去。

「可恶。」

弥助啧了一声,从腰际抽出佩刀。一道尖锐的清响于京都夜晚回荡。闪过第一击后,众人又纷纷疾砍而至。弥助接下攻势,斩杀了一人,然而勇士组的人们并没有因此退缩。

「我们是同门啊。」

弥助挥刀喊道。勇士组的大半成员都是来自于练兵馆的同伴。

「所以我们才不忍坐视!」

勇士组的人接连猛攻。还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的路口冒出,想必是从刚才就一直在隔壁街道跟着。其中有长州藩的人,也有没出现在酒席上的人。弥助这才明白,摆设这场宴席是为了算计自己。如今弥助寡不敌众,说不定他们还有设下其他圈套。

「别小看我佛生寺弥助啊!」

弥助如有神工鬼力,接连砍伤十几人,随后趁隙遁走。其中还有五人伤势过重,性命垂危。

弥助逃往长州藩邸。为何事到如今还特地跑去那里,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么做愚不可及,若是冷静思考,必定不会这么做。然而,他内心某处却认为这个计画并非长州藩的意思,可能只是一部分人私自决定。他自认至今作为长州藩的尖兵鞠躬尽瘁。可惜,这么想却是大错特错。

「我是佛生寺弥助!」

弥助在门前呼喊,藩邸的门却一动也不动,里面岂止无人回应,还静得像是所有人屏住呼吸。

——只能去浪士组了。

就在弥助终于下定决心前往壬生之时,他在路口感受到人的气息。不,不光是只有气息。弥助确实看见了阳炎,甚至从路口满溢而出。

「竟然在这时候现身了。」

弥助沉声说。他只知道一个人能够散发出如此猛烈的阳炎。那就是——

冲田总司。

会在这种时候出现,未免巧过头了。弥助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芹泽将他出卖给长州藩。若是那个有如欲望化身的男人,若是在这牛鬼蛇神嚣张跋扈的京都,确实有可能发生。

气息和阳炎有了动静。当对方现身时。

「这……」

弥助不禁诧异地喊道。眼前站的并不是冲田。是从未谋面的男人、不,严格来说甚至称不上是男人,而是孩童。

「活见鬼了……」

弥助不相信世上有这种荒唐的事,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告诉他此乃事实。乍看之下,这个孩童年仅十岁,腰上佩戴着与他不搭调的长刀。光是这样就已经十分反常了,孩童身上还冒出了模糊不清的阳炎。

「是我醉得糊涂了吗?」

弥助揉了揉眼睛。但阳炎并没有消失。岂止如此,还越发猛烈。甚至不亚于那个冲田。阳炎和朦朦月色交织,甚至有种庄严神圣的感觉。

「佛生寺弥助。」

孩童出声道。声音虽微弱,却令人背脊发寒,直打冷颤。弥助不清楚究竟发生何事,甚至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你怎么知道我是……」

「娘死了。」

「难不成……」

弥助顿时哑然无言。

「娘已经时日无多,才会来到京都。」

孩童的声音感受不出一丝温暖,而且神情冷漠到让人以为他的脸是冰打造的。

「原来是你……」

孩童没有回答,但弥助十分肯定。

「如果变强了,你就愿意见我对吧?」

孩童步步逼近。每走一步,阳炎便喷涌而出,吓得弥助逐步后退。

「怎么可能……这世上……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弥助喃喃自语道。他在京都遇见了冲田这个令他初次知晓恐惧的男人。却没料到即使没来到京都,在他身边就有这样一个男人。哪怕亲眼见证,他依旧无法想像如斯强者,竟是一名孩童。

「娘说,给我取姓。」

孩童依旧以尖锐的声调说。

「她、她确实这么说过……你就用佛生寺这个姓吧。」

「不是从出生的地方取吗?」

「那倒也是。你不是在佛生寺出生的。你打哪出生的?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弥助滔滔不绝地说。回想起来,他对这孩子一无所知,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狼狈地讨这个小鬼欢心。惆怅、怒意、恐惧,令弥助的思绪乱成一团。

「为防万一,连藩邸附近也搜一搜!」

背后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弥助心想不能继续待在这里,正准备钻进小巷脱身时,刀弥倏然近身,挡住他的去路。

「让、让一让。」

「不要。」

「让开!!」

弥助向前奔驰时,孩童瞬间将手伸向腰际。

不过是自己眼花了,否则根本解释不通,这么做是无可奈何。弥助脑中闪过无数思绪,随后拔出已吸了数人鲜血的刀。

眼前窜过一道闪光,令弥助产生月亮落下的错觉。

「我……我的眼……」

一股热流涌上咽喉,弥助双膝乏力,想扭动身子却不听使唤,最终仰天倒地。

夜空万里无云,只有如刀身般尖锐、纤长却光辉灿烂的下弦月高挂天空。而孩童那面无表情的脸蛋,掩盖了月光。

「天……明……你是从……那来的吗……」

就如同自己,有些人有着万中选一的天赋,更甚者,则会出现亿中选一的天赋。那就好比是天上洒落的一丝光明。弥助本想这么说,鲜血却堵着咽喉,无法出声。

「天明?」

尽管孩童侧头感到不解,弥助的喉咙却再也没有动静。光明逐渐褪去,弥助最后在那黯淡无光的景象中见到的,是恰如他娘亲的诡异邪笑。



从邮局所在的冈崎宿,前往下个宿场藤川宿的路程为一里二十五町。换算成御一新后引进的西洋单位,大约是七公里远。

从藤川宿往东行是高原,这个宿场算是设置在高原的入口处,有不少旅人在此住宿。也因此,此处设有三十六间大大小小的旅笼,也称得上是热闹。

「大概会从这里开始罢。」

越过这个藤川宿时,响阵攀话说。

「嗯,或许随时会有人杀过来。」

愁二郎也所见略同。下一个宿场是约九公里远的赤坂宿,而这段路会是连绵不绝的高原路径,不只道路一口气变窄,还因山路陡峭使得视野不佳。

赤坂宿再往前走,是因御油猫(注25:御油猫:因御油到赤坂的距离过短,故此来称呼尾巴短的猫。)而闻名的御油宿。两个宿场距离不足两公里,是东海道中距离最短的两个宿场。中间有一段知名的「御油松木街道树」,道路两旁种满了松木,因此正是埋伏的绝佳地点。再加上参加者应该已经得知「黑牌」的消息了,相信接下来的路程都会危机重重。

「怎么办?」

「只能一前一后多加提防了。」

「我想也是。」

响阵手指扶着下巴颔首。双叶和进次郎虽不明白话中意涵,但愁二郎和响阵俩只消这么简短几句,就足以传达想法。

蛊毒参加者共有二百九十二人。要通过池鲤鲋宿需要五点,那么眼下,人数最多就只剩下五十八人了。况且严格来说,愁二郎等人就拥有四十点,意思是最多只剩五十人。那些人能够闯过重重难关,就证明了每一个都实力不俗。双叶和进次郎虽学过剑术,不过在剩余的参加者中,应该算得上是最弱的那一类。接下来强者将接踵而至,想一面保护两人一面前进,就必须做足准备。能够巩固前后左右自然是最好,然而当前只有愁二郎和响阵能应战,这么做是无可奈何。

「我走前面。」

「那么,我走后面。我对上左右来敌都不会趋于劣势,你就负责右边罢。」

愁二郎的兵器是刀,而刀插在左侧腰际,因此不利于应付来自左方的袭击。反观响阵的兵器主要是铣鋧一类的暗器。才敢一口咬定说面对左右来敌不会有优势或劣势的问题。

「你们听好。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要离开我们两人之间。」

「嗯,知道了。」

「万、万事拜托了。」

双叶和进次郎答道。

「万一如无骨那样的强者出现,就由我殿后。你们跟着响阵跑,之后在滨松会合。」

现在必须设想各种事态,让两人先做好准备才行。

「我和响阵只要任何一方被杀,就三个人一起逃。」

「连两位都有可能会被……」

进次郎结结巴巴地说。

「确实很有可能啊。」

响阵爽朗地笑说。要是好几个如无骨、卡姆伊克查那样的强者来袭,想毫发无伤地杀出重围肯定难如登天。

「那时,你们也要下定决心战斗。」

「好。」

双叶紧抿那薄薄的双唇,进次郎也面色铁青地点头。

「不过,在演变成那种情况之前都别拔刀。」

「强者能对刀刃做出反应……」

双叶似乎有将愁二郎在天龙寺教过的事牢记在心。越是善战,对杀气就越敏锐。

「没错。你们只要专注在随时准备跑这件事上。」

愁二郎耳提面命地提醒道,而进次郎战战兢兢地问。

「要是……有个万一。两位都被打倒时……那该怎么办?」

「就说不是万一了,要认为是十中有一。到时候,你说呢?」

响阵一面苦笑,一面看向愁二郎。

「拔腿就跑,不要轻易气馁。」

愁二郎只能这么说。然而实际上,演变成那种情况可说是只剩死路一条了。

双叶强忍心中恐惧点头,进次郎也再次绷紧他那留有一丝稚气的脸。不光是他们俩。经历幕末动乱与否,在心态上可说是迥然不同。尽管只有短短十年,却能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造成如此之大的世代差异,可说是相当罕见。只能说世间就是发生了这么巨大的变迁。

四人谈好后,就以愁二郎、双叶、进次郎、响阵的顺序排成一列前进。走了一阵子,开始进入斜坡。四周树并不多,不过有好几座小山丘,导致眼界受限。

「愁二郎。」

响阵从背后喊道。

「看到了。」

就在刚才,蜿蜒坡道的前方冒出人影。看到愁二郎一行人后又立刻躲了回去。

「响阵。」

这次换愁二郎喊对方名字。

「交给我罢。」

响阵答道。对方显然是打算伏击,但愁二郎并没有打算缓下脚步,使得双叶和进次郎惴惴不安。

就在即将走到弯道,眼界豁然开朗时,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前方。这人身长六尺二寸,体貌壮伟,身穿和服跟野袴(注26:野袴:下摆裤管可收紧,便于行动的袴。)。这样的穿着在现在这时代并不罕见,不过他竟然大大方方地将长短刀佩于腰间,就宛如动乱时期经常见到的打扮。唯一与当时不同的地方,大概只有这人没有结髷吧。

「这人有点本事。」

愁二郎对着众人说。想必是得知黑牌的消息后在此埋伏。然而他并没有威胁众人交出黑牌或是进次郎,似乎是打算杀死在场的所有人。光从这点来看,就知道这人对身手颇为自负。

「来了。」

愁二郎接着嘀咕时,壮汉厉声呼喝,朝众人冲了过去。双方距离大约三间,愁二郎和壮汉同时将手按在刀柄上。

就在距离缩短到两间的那一刹那,壮汉稍稍将行进方向偏向右边。看似意图越过愁二郎,直取双叶和进次郎。

「休想得逞。」

两人的刀同时迸发银光,使出居合斩于虚空交锋,火花飞溅。

若是将这一瞬间画成画,相信观画之人会看得眼花撩乱。因为除了愁二郎和壮汉之外,还有两个不为人知的「攻击」。

一是响阵从后方对壮汉掷出的铣鋧,另一个则是来自于上方。其实还有一名敌人,躲在左方高处扑向愁二郎。这人乍看之下是个已经剃度的僧人,武器则是短枪。僧人在空中倏地扭身,单手持枪朝愁二郎刺去。

——武曲。

愁二郎左脚朝上一踢跃起,身体借势在空中回旋。枪尖、枪柄,以及神情愕然的僧人脸庞,就这么依序从愁二郎的眼前穿过。

着地时,壮汉已停下脚步。看来他光是闪过响阵的铣鋧就已经分身乏术。而响阵掷出铣鋧后,立即转向后方,抽出短剑摆好架势。原来身后也有一名来敌,那人身形矮小,飞速逼近。看来对手一共有三人。正面冲上来的壮汉是诱饵,才会故意现身让愁二郎等人看见。他们的计画是让僧人从头上,而矮个男人悄悄地绕到后方袭击。

「啧。」

矮个敌人被响阵发现,不禁咂嘴,但他岂止没有缓下脚步,反而倏然近身,挥舞手中兵器。这兵器相当罕见,记得这是名叫「拐」的大陆兵器,在琉球似乎称为旋棍(Tonfa)。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愁二郎挑衅道,壮汉顿时火冒三丈,额冒青筋,朝愁二郎直冲过去。双方掀起乱斗。愁二郎挡下猛攻,同时回身闪躲刺向脾部的枪。响阵则跟矮个男人打得有来有往。

愁二郎脚踩壮汉挥落的剑,阻挡他的攻势,并接下快如疾风的长枪。壮汉旋即弃刀,意图抓住愁二郎的衣襟,僧人见状,便改变战法,轻灵地连刺三枪。愁二郎从下掌底推开壮汉的手,恍如舞动般闪过两记刺击,接着向后飞跃,躲过第三枪。

——好强。

在天龙寺交手过的那些人,根本无法和他们同日而语。一个个都是各个府县都不知道能不能找出一人的高手。他们明明对身手相当有自信,却舍弃虚名,结党谋取实际利益,自然更加棘手。

「唔!」

壮汉再次猛攻而至,愁二郎一个分神,被僧人的枪擦过胳膊窝。

「愁二郎大哥!」

进次郎不觉将手伸向腰际。

「不行!」

双叶用双手制止他说。这样就好。要是进次郎闯进这犹如狂风暴雨般的乱战,必死无疑。

「双叶,不行了!」

愁二郎挥刀呼喊。这些不是留一手依旧能战胜的敌人。这个时刻来得比想像中还快。愁二郎瞥见双叶紧咬下唇点头。

「愁二郎!」

这次是响阵高喊。旋棍如子弹般突刺,又如车轮般劈击,响阵只靠一把短刀拆招。不仅是如此,还在矮个男人身上留下好几道细微伤痕。

「忍着。很快就能杀了他。」

响阵看了双叶的反应,也下定决心。他冷冷地说完,便斩向矮个男人的左手,同时拳打腹部。矮个男人发出了青蛙般的叫唤,口吐唾沫。可他到底是个练家子,并没有因此停下,旋即又攻向响阵。

「快收拾他!!」

矮个男人喉咙中了一击,高声惨叫道。

正如响阵所述,不消两分钟他便能解决矮个男人。如此一来,就是二对二。全盘而论,是愁二郎等人占上风。然而不光是他们这么想,连敌人也是这么认为。两人想在矮个男人被响阵打倒前,早一步收拾愁二郎,于是攻势越发猛烈,而愁二郎的脚步再次提速,闪避攻击。

不出一分钟,胜负就分晓了。响阵左手一晃眼取出铣鋧,射穿矮个男人的眼睛。

「嘎!」

就在他停下动作的那一瞬间,响阵就一声不响地接连刺向腹部、胸膛,并划开喉咙。下一刹那,壮汉和僧人就分别往左右遁逃。只要追赶其中一方,就至少能杀死一人。

「算了罢。」

响阵说。愁二郎也持同意见。毕竟无法保证没有第四个人躲在附近,或是也有可能出现其他敌人。

矮个男人仰天倒下,手按住出血的喉部,而地上已满是鲜血。

「抱歉了。」

「好强啊……」

响阵致歉道,矮个男人则是以沙哑的声音答道。

「这样下去你还得受三十分钟的苦。我能送你一程,不过你得先乖乖回答我一些事。你们并不是老朋友罢?」

「不……是……」

不知是犹豫还是思绪逐渐朦胧,矮个男人的回话有些模糊不清。

「有什么遗言要告诉人,我们可以转答。也能给对方一点钱。当然,前提得是我能活下来。」

响阵语调温和地说。矮个男人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但也只能寄托在他身上。这种讯问方式,可能是从忍者时期练就的手法。

「名字叫……楼顺……琉球的亲云上……」

矮个男人以沾满鲜血的手指指向腰带装饰。上面刻着「楼顺」二字。

「就是士族对罢。」

响阵对琉球的知识也比常人丰富。亲云上似乎是琉球的中级士族。看他的身手,恐怕是个赫赫有名的武官。

「钱就不必了……跟尚泰王说……我让他失望了……」

连愁二郎也曾在报纸上看过这个名字,那人是琉球王国的第十九代国王。现在政府打算将琉球王国设为一个县。尽管琉球王国不满这项决定,却无从反抗,因此面临存亡危机。这个楼顺也有着自己的人生,以及非得参加蛊毒的理由。

「明白了。尽可能告诉我刚才那两人的事。」

「使枪的男人……」

楼顺竭尽最后一丝力气说。

貌似僧人的名叫袁骏,是奈良的僧侣,修习宝藏院流枪术。政府废佛毁释(注27:废佛毁释:指明治元年明治天皇下达《神佛分离令》后,引发民间大规模排斥佛教的运动。)后,佛像遭损毁、烧毁,他为此心痛,因此需要钱来藏匿并保护佛像。他们是在蛊毒刚开始的草津宿开始一起行动。

另一名壮汉名叫坂卷传内。前新发田藩士,是直心影流的高手。似乎是因幕末时新发田藩不争气而愤怒,是在宫宿提出结为盟友。

「感激不尽,你累了罢。」

响阵慰劳他说,楼顺以颤抖的手抓住腰际袋子。木牌就放在里面。

「这个也……拿去……」

他轻轻地取下脖子上的木牌。

「我收下了。」

楼顺以眼神表示同意。响阵舒了一口气,静静地用短剑刺入楼顺的胸膛。楼顺的身体痉挛不止,没多久便平息下来,再也没有动静。楼顺拥有的木牌是十三点。从这点来看,他的实力果然非同小可。



一行人越过三河高原,进入赤坂宿。这个宿场就规模而论,有两样东西特别多,一是旅笼,二是女人,跟其他宿场相比,这点特别显著。路上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多,而双叶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

「女人好像特别多啊?」

便提出疑问说。

「嗯,这一带……女人较多。」

愁二郎顾左右而言他。进次郎也难为情地看向别处。

其实这个赤坂,以及接下来的御油跟吉田,是整个东海道中饭盛女(注28:饭盛女:又名饭卖女、宿场女郎。指在宿场提供性服务的私娼。)最多的宿场。饭盛女说穿了就是游女,不过宿场禁止游女接客,为避规定才会这么称呼。而幕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个生意。因此甚至有歌谣这么唱——

若无御油、赤坂、吉田,前往江户有何乐趣。

这几个宿场,只要入夜就会变得生气蓬勃。

听说进入明治之后,饭盛女已经少了许多,但这种东西终究是没办法一朝一夕废止。至今此处仍有许多游女,现在刚过中午,她们正好出来买东西、去汤屋,路上女人才会特别多。

「哦——」

双叶非常聪明,相信光听这些就明白其中意涵,因此没有追问下去。愁二郎不经意地看向响阵,他的神情莫名严肃,本以为是发现敌人躲在人群里,于是问道。

「有看到谁吗?」

「嗯?不,没有。」

响阵这才回过神来,恢复以往的神情。

「宿场应该比较安全。」

从刚才就没有受到袭击,也没看到可疑人物。话虽如此,若是一直跑,双叶他们将体力不支,在紧要关头无法动弹,像现在用快步行走就已经是极限了。即使是如此,双叶仍逐渐累积疲劳,途中开始上气不接下气,而走到有斜坡的高原时,自然就更累了。

时间马上就要过下午两点了。这么一来,就得先思考今晚要在哪里过夜。

「就在御油住宿吧。」

愁二郎面向前方说。

「是啊,昨天也几乎都没睡。」

响阵也顾虑双叶的身体。这趟旅程本来就十分严酷了,加上双叶昨天被三助带走,只睡了两个小时左右,自然是精疲力竭。马上就要离开赤坂宿,接着走不到两公里就到御油宿。虽说距离日落还早,不过愁二郎认为最好先找地方好好歇息。

「我没事,还能继续走。」

「不,再走下去怕有危险。现在休息也来得及在滨松跟四藏等人会合。」

「反正无论再怎么赶,都很难在明天进入滨松。因此需要找地方度过两晚。」

响阵紧接着愁二郎解释说。

「这样啊。」

双叶这才明白,并点头说。

「接下来也能选择走姬街道,你们觉得如何?」

愁二郎接着跟众人商量道。所谓的姬街道,是连接御油和滨松的另一条道路。这条路在东海道的北边,路途会越过山里。彩八为了寻找甚六,应该就是走这条路。

东海道的这一段路由于邻近海边,有时会因天候恶化无法通行。因此尽管路程较远,也经常有人绕道走姬街道。

由于下一道关口是滨松,即使走姬街道也不成问题。想必多数蛊毒参加者都会顺着东海道前进,走姬街道应该不易碰上敌人。

「我反对。」

「理由是?」

「首先非常花时间。」

走姬街道,只能勉强赶上后天正午抵达滨松。再者,黑牌虽然会在岛田宿解除,不过性质上,将由最后通过的人成为新的持有者。目前愁二郎等人已经落在队伍的后头了,若是再花上更多时间,恐怕到了岛田宿,也得继续跟黑牌作伴。

「原来如此。而且姬街道比较危险吗?」

「没错,像刚才那样碰上好几人埋伏可就惨了。」

走姬街道得越过好几个山道,不只眼界受限,可埋伏的地方还多到三河高原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况且举办者应该会尽可能传达给其他参加者知道,拥有黑牌的人现在身在何处。毕竟一度躲过敌人追杀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这样一来告知位置就算不上是惩罚了。恐怕所有宿场,道路上都有监视者,而他们会随时传达进次郎的位置。

姬街道也存在着宿场,譬如他们要是告知参加者——

黑牌越过气贺宿了。

那么或许就有人会从滨松往回走,在山上守株待兔。既然同样是有人埋伏,那走眼界较佳的东海道还来得好一些。

越过赤坂宿,朝御油宿前进。没多久,道路两侧就出现了并排的松树。这就是名闻遐迩的御油松木街道树。清风拂过,就传来阵阵松籁。

「不妙……」

响阵愁眉苦脸地说。

「有人。」

愁二郎也察觉到了。虽不清楚正确数量,但有人躲在前方的街道树中,还不只有一两人。

「八成比刚才的家伙还弱罢。」

「不过数量多反而棘手。」

「是啊。现在竟然一个个都成群结党了。」

「我们也一样啊。」

「那倒也是。」

响阵叹了口气,似是无话可说。现在蛊毒最多只剩五十人左右,其中大半可能都结盟了。可能正是因为结盟,才有办法活到现在。当然也是有像无骨那样独自行动的人,甚至能说像那种家伙反倒更加难缠。

「一口气冲过去。」

「谁殿后……」

「由我来。他们两个就拜托你了。」

愁二郎更进一步提高警觉,就在走了约三十步时,一群男人纷纷从树荫冒出。一共有五人。愁二郎见到其中一人的兵器,顿时神色愕然,高喊道:

「快跑!!」

他手上拿的是左轮手枪。蛊毒的确没有规定不得使用枪械,然而,这东西不只难弄到手,只要用了还会引来警察。这家伙究竟是如何越过重重难关抵达这里?莫非只有拿手枪威吓?正当愁二郎脑中闪过这些想法时,一声巨响将那些全给轰到九霄云外了。

「居然真开枪了!」

响阵压低双叶的头,拉着进次郎的腰带高喊道。男人的目标是愁二郎。愁二郎凝视枪口,在手指扣下的那一刹那移动到弹道之外。子弹击中地面,扬起砂石。

「躲进街道树里!」

用不着愁二郎下令,响阵为避子弹,早就先将两人拉进前方的街道树中。途中,进次郎转身呼喊。

「S&W(史密斯威森)1型!装弹数7发!」

「做得好。」

愁二郎嘀咕道。愁二郎不熟悉枪械,既然响阵没提醒,那估计也和他一样。说实话,至今进次郎只会碍手碍脚,没想到如今他的这个知识竟然会派上用场。愁二郎悠悠地拔刀。

「来。」

说话同时,枪声再次响起。

愁二郎再次躲过,还只动了一步。枪虽威力惊人,但如果对手仅只一人,那愁二郎便有十足把握能够闪避。过去他在戊辰战争中,可是闪过了几十、几百支枪的攻击。持枪男人见状,顿时满脸惊愕。

「怎么了?」

愁二郎哼了一声,挑衅道。其余四个男人,只是拉开距离围住他,迟迟不敢上前。或许是察觉到敌我实力差距过大。话虽如此,愁二郎也难以主动出击。对方可能趁他上前时开枪,愁二郎若要闪躲,必定露出破绽,接着就会受到四人刀刃的袭击。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就在他暗暗思忖时。

「愁二郎!从后面来了!」

响阵在街道树中喊道。现在他被手枪瞄准,无法回头。不过北辰的确察觉到气息。有一人从御油的方向,朝着他直奔而去。

——不像是一伙的。

从这群男人的表情就能看出。话虽如此,也称不上是愁二郎等人的同伴。说不定是想加入乱斗,竭尽所能抢夺木牌。

「那个人就交给我吧。」

愁二郎大吃一惊。是女人的声音。没一会,出声者的身影便映入愁二郎眼帘里。那个女人手持剃刀,身穿绑着白襷(注29:襷:挽起袖子用的布条,用于穿和服劳动时。)的袴。她笔直地朝着拿手枪的男人冲了过去。

下一瞬,四把刀接连劈向愁二郎,他一个箭步上前闪过攻击,斩伤其中一人的腿。此时传出两声枪响,瞄准的是手持剃刀的女人。

「哦,真行啊!」

也难怪响阵会放声惊呼。女人侧身一跃,闪过两次枪击。

「还剩三发!」

愁二郎挥剑呼喊。女人虽没有答覆,不过肯定听见了。持枪男人因底细被人摸清,顿时焦急不已,又连开了两枪。

女人以松树为盾,逐渐逼近持枪男人。这段期间,愁二郎已斩杀其中一人,而枪里只剩一颗子弹。就在男人想在诱敌逼近再开枪的那一刹那,女人伏低回转,挥舞剃刀。

「呀啊!」

持枪男人哀号倒地。她一击就将男人的脚砍断,而且两只脚仍伫在地上。女人抡起剃刀,无情地给持枪男人最后一击。

「快逃!」

和愁二郎对峙的其余两人,调头往赤坂方向逃跑。愁二郎没有追赶,女人也只是静静地看着。

「该说感谢相助比较好吗?还是……」

接下来,要轮到我们交手?愁二郎攀话道,而女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你没受伤吧?」

「诚如你所见。」

愁二郎张开双手说,女人便对着躲在街道树里的双叶等人喊道。

「你们那边呢?」

「大家都没受伤。」

响阵出面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莫名艳丽。

「意思是我们不用交手是吧。」

「除非你想动手。」

女人立刻回答。这并不是自傲,不论是谁找上门,她都已经做好一战的觉悟。

「不了。为何出手相助?」

「我的木牌还不足以通过滨松,正在寻找对手。况且我现在正处在队伍后方,正伤脑筋呢。」

「毕竟你的兵器比较麻烦。」

愁二郎舒展眉头说。刀的话能够想方设法掩饰,剃刀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哪怕是收进刀鞘,也一定会被警察盘查。纵使能拿要上道场修练这借口推托,也会比其他参加者浪费更多的时间。

「我走在前面听见枪声。心想若是蛊毒参加者……就该杀死这种卑鄙小人。」

「卑鄙是吧。」

愁二郎苦笑说。武士之中,确实有人认为使用枪械是卑鄙的行径。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就连士族也没人会这么想了。愁二郎对竟然是女人仍固守着这样的陈旧想法感到谐谑,同时也对她产生好感。

「能收下吗?」

「当然,那是你的。这边的我收下了。」

愁二郎从斩杀的男人颈项取走木牌,接着摸索身体,却没找到其他木牌。腿被砍伤的男人痛苦地呻吟道。

「木牌全都交给佐佐木保管……」

「那个持枪的男人吗?太好了呢,你那边至少会有二十点。」

愁二郎喊道,女人则沉声说。

「只有十点呢。」

「可恶……果然是这样吗?」

负伤男人心有不甘地嘀咕道。那个名叫佐佐木的男人,持枪威胁四人将木牌交由他保管。不过在前几个宿场时,他忽然半夜跑出旅笼,独自行动。看来他另有其他同伙,打算找时机抛下四人。

「看来你们被他耍了。」

愁二郎边说,边将男人颈项上的木牌扯下。这样一共拿到两点。

「真是卑鄙。」

女人喃喃自语说。

「你不喜欢这般行径是吧。」

「对。」

「叫什么名?」

「你应该先自报——」

「是我疏忽了,我叫做嵯峨愁二郎。」

愁二郎打断她的话赔罪说,女人以宛如银铃般的声音回答。

「我叫做秋津枫。」

「若是我没有误会,你是会津人吗?」

愁二郎曾经听过几次会津藩士说话,而枫的口音就跟他们有些相似。

「正是。」

「是妇女队的……」

「真亏你知道呢。」

会津当年举全藩之力和新政府军彻底抗战,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连女人小孩也不例外。当时有个由女人组成的部队,名字叫做妇女队。听说她们立下的战功不亚于男人,甚至更胜一筹。

「当年我年纪还小,是娘和姊姊加入。」

「是吗?不好意思说得太多了。还是尽早离开这里的好,警察马上就会到。」

「说得也对。那么,再会了。」

枫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朝御油方向走去。途中她将剃刀收入刀鞘,不过仍旧十分显眼。明知不利,她仍不打算更换兵器,这可能不光是因为拿手,而是有着某种执着。

「真是恐怖的女人啊。」

响阵开着玩笑走回街道。

「嗯,她非常强。」

「真是厉害……」

双叶看着身影逐渐缩小的枫,嘀咕了一声。

参加蛊毒的女人非常少,在天龙寺乍看之下,连一成都不到。而擅长武术的女人也不在多数,此非偏见,而是事实。造成这一点的主因,是德川幕府所建构的理想男女形象。时至明治,这一点也几乎没有改变。然而她却练就如此高强的武艺,在已经进入到一半的蛊毒中幸存。双叶同样身为女人,自然会对她怀抱憧憬。

「女人也分成很多种。」

这不是指赤冈的饭盛女弱小。每个女人,都用各自的方式在这新时代挣扎。枫、彩八,就连双叶也一样。当然,志乃也是。愁二郎挥去一瞬间闪过脑中的脸庞,告诉众人得立刻离开此地。

——还剩,三十五人。




第二卷

地之卷 陆之章 碧眼骑士






一八五四年,九月。

成千上万的人,在琉璃色及灰色参杂而成的天空底下蠢蠢欲动。枪炮声不绝于耳,硝烟缭绕之下,使战场宛如披上一片苍雾。

「法国佬实在太不争气了。」

吉尔伯特在山丘上单膝跪地,俯视战场,哼了一声说。

他其实不清楚这场战争是如何开始的,甚至认为自己没必要知道。简单来说,就是鄂图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起了争执。俄罗斯进军鄂图曼的领土,拉开这场战争的序幕。鄂图曼在俄罗斯的猛攻之下陷入苦战,请求各国派出援军。此时有几个国家选择挺身而出。当然,这些国家并不是因为义愤填膺才伸出援手,而是认为阻止俄罗斯扩张对自己有利。其中有两个能够称为大国的国家出手援助,其一为法国。而法国也在这个战场上跟鄂图曼站在同一阵线,与俄罗斯展开激烈战斗。不过法军之中,能够算得上是战力的就只有身经百战的佣兵部队,正规部队已被打到随时可能溃败。

另一个大国,正是吉尔伯特的祖国——英格兰。英格兰这个岛国对俄罗斯宣战,自拿破仑战争以来,睽违四十年横渡多佛海峡,加入联军。

如今双方于各地展开激战。随着大国加入,联军开始推进战线,而俄罗斯转攻为守,进军克里米亚半岛。如今,两军在阿尔马河流域进行大会战。

俄罗斯军三万八千人,反观联军拥有五万七千人,在人数上占优。不过,地利却在俄军那方。俄军搬出大量大炮迎击,还凭借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哥萨克骑兵,冲垮联军阵势。

「糟了。」

吉尔伯特咂嘴说。法国正规部队已经溃不成军,乱成一片。这样下去会害两侧的苏格兰军、鄂图曼军也陷入混乱。

「啊……摇旗了。」

部下指向旗手。那是命令吉尔伯特的部队突击的信号。

「长官是疯了吧,我们应该暂观其变。」

副官摇头制止。本来,吉尔伯特部队的任务是趁两军陷入僵局时,从侧面冲散敌军。故此,他们才偷偷躲在山丘后方待命。只可惜一开战,联军就呈现一面倒的劣势,根本逮不到机会进攻。

当前的指示和一开始的任务不同,是要避免全军溃散。不过叫他们冲向势头正盛的俄罗斯军,几乎等于是叫他们为国捐躯。所以副官装作没看见信号,提议吉尔伯特再看看情况。

「现在放着不管,一样是我们输。」

吉尔伯特拍拍屁股上的沙子,站起身来。

「可是……现在突击等于是送死啊。」

「这是任务。」

吉尔伯特简短回答,随即英姿飒爽地跨上马背。副官明白制止他也没用,只好苦笑上马。他的部下有百二十人,没有一人徒步,全是骑马。

「让我们亲手掌握胜利吧。」

吉尔伯特静静地说,所有人一起点头。他们越过山丘顶,从山上笔直地朝着枪林弹雨的战场冲进去。俄罗斯军发现敌军,便用听不懂的语言叫唤。

「第十三龙骑兵团!!」

吉尔伯特发出如雷鸣般震耳的咆哮,俄罗斯军显然心生动摇,其中不知道是谁还喊着吉尔伯特的外号「双足翼龙(Wyvern)」。第十三龙骑兵团,已经在这场克里米亚战争中立下十八次战功,其队长——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上尉。

名声早已威震八方。

「预备(Ready)……」

吉尔伯特一声令下,所有人缰绳离手,一丝不苟地举枪。

「瞄准(Aim)……」

尽管模样狼狈,眼前的俄罗斯兵也将枪口朝向他们。

「开火(Fire)!!」

部队枪火齐放,俄罗斯兵纷纷中弹倒下。开火期间,马匹的脚步也没有缓下,恰如翱翔天际的飞龙喷出烈焰。

「冲锋(Charge)!」

龙骑兵团把枪收到后头,同时抽出军刀,冲向仓皇不堪的俄罗斯军,将敌阵一分为二。吉尔伯特在马上接连斩杀敌兵。一个哥萨克骑兵和他错身而过。他低头闪躲挥砍,左手伸向哥萨克骑兵的前襟,一把将他从马上抓起,同时还以右手杀死一名步兵。

「——」

哥萨克兵一脸悲怆地叫唤,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能单手抓起自己,又像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骑士(Knight)。」

吉尔伯特轻声答覆,旋即勒马调头,并将哥萨克骑兵抛到空中,一刀劈死。

一八三三年,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生于英格兰北部的约克郡。科尔曼是骑士世家,世世代代侍奉约克郡领主卡莱尔伯爵。吉尔伯特的父母十分严厉,自幼便耳提面命地教导他——

行为举止要像个高尚的骑士。

这话吉尔伯特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他家虽有姊姊和妹妹,却只有他一个儿子,因此备受期待。吉尔伯特年仅五岁,就开始接受剑术、马术,以及炮术的严格训练。而吉尔伯特岂止是呼应期待——

「吉尔伯特是科尔曼家有史以来的天才。」

技艺还突飞猛进,被父亲如此称赞。

首先,自幼他的身材比同龄男人更加壮伟,到了十五岁时,已经超越了六尺一寸(一八五公分)。单论体格,全国就几乎没人能与之相比,不过真正让人惊叹的,是吉尔伯特的膂力。他能单手捏碎苹果,轻易举起五百磅(二百二十六公斤)的巨石。就连脚力也是非同小可,一百码(九十一公尺)不消十秒就能跑完。他虽人高马大、身如巨岩,却没有多余赘肉。医生从他体重远比平均数值还高这点推断出,他身上的肌肉量绝非常人能够媲美。

虽然众人焦点都放在他那身怪力上,但吉尔伯特就连手也十分灵巧。自幼他就擅使军刀,能够击败对剑术小有自信的大人。加上他力大无穷,只要交锋,他甚至能一口气压制对手,使之跪倒在地,而且直接将对手军刀劈断的次数还不只一两次。熟识吉尔伯特的约克郡人提起他时,都会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吉尔伯特拥有龙的力量。

也因为前述的这些案例,当吉尔伯特十六岁决定从军时,任谁都认为他将大展身手。

吉尔伯特一入队就升上少尉。尽管他的骑士身份有为他加分,却也有同为骑士之人是从较低的军阶开始做起,听说这是因为卡莱尔伯爵的强烈推荐。为了不让伯爵蒙羞,吉尔伯特将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全都拿来精益求精,也因为吉尔伯特的苦心钻研,使他年仅十八岁就被分配到高度荣誉的龙骑兵部队。

龙骑兵指的是携带枪枝的骑兵,是因持枪开火突击的身影就如飞龙一般而得名。英格兰军曾解散过龙骑兵部队,使这个名称专指直属国王的近卫队,由于世局不稳,又再次让这支部队死灰复燃。吉尔伯特二十一岁就当上部队的第三把交椅,就在此时,克里米亚战争爆发。于是吉尔伯特加入第十三龙骑兵团,前往克里米亚。

他的首战,队长、副队长就不幸地相继战死。这和训练完全不同,刚才还一起欢笑的同袍,转眼间就变成一声不吭的肉块,就连吉尔伯特也忍不住颤栗。

——这就是战争吗?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打算临阵脱逃。除了这是国家的命令之外,鄂图曼的人民看到他们前来助阵,一个个都欢喜到痛哭流涕。若是抛下他们,便有违吉尔伯特的骑士精神。

由于当下是战时,吉尔伯特便递补当上队长,并升阶成了上尉。尽管如此,他也只是个从没指挥过部队的年轻小伙子。就连国家也认为,第十三龙骑兵团恐怕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然而,吉尔伯特却颠覆了他们的预想,于各地战场大败俄罗斯军,不论敌我,都以传说中的龙——

双足翼龙。

来称呼吉尔伯特,赞颂他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



开战两年后,克里米亚战争以没有胜利者的状况下,在巴黎签订条约,拉下帷幕。吉尔伯特撤回本国时已二十三岁,没过多久,他就和蕾拉结婚。

蕾拉小他两岁,是故乡约克郡大农园主人的六女,和吉尔伯特是儿时玩伴。

只要是男人,可能任谁都会一度对武术产生兴趣。就连吉尔伯特独自锻炼时,聚集过来也尽是些男人。不过蕾拉却时常悠悠地出现,目不转睛地花上大半天看着吉尔伯特。而且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总是莫名开心。某次,吉尔伯特一边擦汗,一边问她:

「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厉害的骑士,而我能够见证这个过程,这不是很美好吗?」

蕾拉天真无邪地说。曾有一次,骑士家庭出身的青年们一起欺负一个农民。当时十一岁的吉尔伯特正好路过,面无惧色地制止他们。当时吉尔伯特才刚崭露头角,而青年们认为他不过是个孩子便看轻他,也可能是吉尔伯特当时受人吹捧,使他们心生嫉妒,于是青年们趁机刁难,打算修理吉尔伯特一顿。没想到吉尔伯特转眼间就击败众青年,并厉声喝道——

你们真不知耻,这样还算得上是骑士的孩子吗?

随后便背着受伤的农民回家。

「当时那个农民是我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在蕾拉提起之前,吉尔伯特都没发现,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所以压根忘了。这是他第一次和蕾拉长谈。尔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变得要好,就连吉尔伯特从军搬到伦敦之后,两人也不时会通信。

当时,吉尔伯特的父亲对此感到不悦,认为他应该要找贵族或是骑士的女儿联姻。然而吉尔伯特坚持要跟蕾拉结婚,这还是他首次如此坚持己见,加上吉尔伯特当时已经打响名声,父亲只好勉为其难地成全了他。

吉尔伯特和蕾拉之间生下了两男两女,一家人和乐融洽,他也非常宠小孩。长男、次男都说想早日成为像父亲那样的骑士,而长女甚至还吵着说要跟父亲结婚,怎么劝都不听。龙骑兵团的部下们知道后——

想不到双足翼龙也会为孩子所恼。

还不时这么揶揄他。

吉尔伯特二十九岁时,军方再次下令出征,要他赶赴新大陆美国的战场。打从前年起,美国就发生内乱,分成南北两个阵营。双方种种主张分歧,不过最具代表性的,是北方主张解放奴隶,而南方希望继续维持奴隶制度。北方认为当下工业迅速发展,已经不需要奴隶了;另一方面,南方为了维持广大农场的运作,因此需要奴隶。

美国农作物最主要的出口国,正是英格兰王国。就英格兰而论,自然希望南方获胜。话虽如此,当时解放奴隶乃是世界潮流,因此他们无法明目张胆地派出援军。只能暗中派遣小部队,以军事顾问的名目支援南军,并向祖国逐一报告战况。而英格兰正好就选上吉尔伯特来执行这项任务。

「爸爸要去打倒坏人对不对?」

吉尔伯特没有告知目的地。不过孩子们两眼发亮,认为父亲一定会这么做。反倒是蕾拉露出了相当困扰的神情,因为她知道吉尔伯特内心其实是反对奴隶制度。

「是啊。」

吉尔伯特只是依序摸摸孩子们的头,并静静答道。

一八六二年二月,吉尔伯特以及自龙骑兵团中挑选出的五十人抵达美国。由于他们是秘密援军,因此没穿上英格兰的军服。当时南方军似乎是希望克里米亚的英雄来训练他们的弱兵。

——最需要他的,是我们这些在最前线战斗的部队。

却有一名将官如此强烈要求,于是吉尔伯特前去与他会合。

这个将军名为汤玛士·杰克森准将。自南北战争开打,他就一直训练将兵,尔后则率领一支部队作战。在马纳沙斯之役居于劣势时,他多次挡下猛攻,直到敌军溃败,因此世人称这名猛将为——

石墙杰克森。

他虽以防守坚如磐石着称,不过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用兵神速。南军在人数上居于劣势,于是他凭借着快速在各个主要战地奔波,来弥补人数上的劣势。若非精于调兵遣将,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因此吉尔伯特认为,想必此人一定奉公正己,但一见面,反倒被他吓到愣住了。

「科尔曼阁下,你可终于来了!」

前往本营途中,士兵之中有人向吉尔伯特搭话。他事后才得知,杰克森每天都会和士兵们一起吃饭。

杰克森个头并不算高。若是讲得直接点,他长得算是矮小,却蓄了满脸胡子,还生得可爱的双眼皮,而微秃的头发,也使他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他甚至连身上穿的军服都沾着煤灰,若是没人告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是将官。

「搭这么久的船很辛苦吧。有什么不便尽管告诉我吧,虽然也不清楚能不能让你满意。」

杰克森拍着吉尔伯特的肩膀笑说,使吉尔伯特一瞬间就被他所吸引。

而杰克森的用兵术可说是更胜于传闻。三月,他一得知南军在所有战区都居于下风,就进军克恩斯镇,佯装要攻下北军首都华盛顿。北军见状就立即撤退,集结兵力。结果,此举救了各地的南军。

除此之外,他还在五月上旬的麦克道威之役,下旬的弗兰特罗亚尔之役、温彻斯特之役大败北军。

六月,北军派出援军,而杰克森仍然在十字钥匙战役、共和港之役告捷,接连两天逼退北军。

这整场战事被称为河谷会战,杰克森率一万七千名军队,于四十八天之内,整整横越六百四十六英里(一千零三+九公里),并在五场会战中告捷,打败了由六万人组成的北军军团。要说南军能够维持士气,全是靠杰克森的胜利也不为过。这段期间,吉尔伯特也和杰克森一同行动。明明是被派来做军事顾问,他却无法提出任何建言,甚至可说是有太多东西能向杰克森学习。而吉尔伯特也率领龙骑兵在军事要地大破北军。虽比不上杰克森,但他也击败了千人的部队。当时杰克森还大赞:

「厉害,不愧是真正的骑士。」

「你才更像骑士。」

两人的关系还好到能够轻松畅谈。

「哪会啊,我哪来那样的品格。」

杰克森的父亲是个律师,不过在他年幼时就去世。不久之后,母亲也相继去世,因此吃了不少苦。所以他很明白士兵的心情,还比任何人都勤劳,甚至有时累到会在吃饭吃到一半时睡着。

之后战事持续演进。杰克森军在河狸坝溪之役以强行军之姿赶赴战场,险胜北军,这时杰克森军已经兵疲马困。这也怪不得他们,南军各地只要陷入困境,就会要求杰克森救援,使得他的军队早已疲惫不堪。

杰克森在第二次普林战役中从侧面奇袭致胜,紧接着在安提顿战役吃下大败仗,而菲德里克堡战役又取得重大胜利,战况陷入一来一往的胶着状态。

不论受伤、生病,杰克森都身先士卒。有次两人一起围着焚火时。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吉尔伯特问说。杰克森啜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后,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这场战争,迟早会输吧。」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是啊,士兵跟子弹都不够。最重要的是粮秣不足,不可能赢得了。」

「那么,这场仗继续打下去也……」

也没有意义。吉尔伯特把差点说出口的话吞下肚。

「我也不知道。话是这么说,双方也没办法靠谈判取得共识。人就是如此愚蠢。况且……我都把几个学生送上战场了,总不能只有我躲在后方。」

杰克森曾经担任军事教官,将几百名士官送上前线。其中大半都不在这世上了。

「你是真心想维持……」

想要维持奴隶制度吗?为什么吉尔伯特会抱持这个疑问,是因为听说了关于杰克森过去发生的故事。

杰克森的母亲在他七岁时去世,之后他被在维吉尼亚州经营农场的叔叔收养。听说当时杰克森会教农场的黑奴读书写字,哪怕维吉尼亚州的法律明文规定禁止这么做。

「他们都是些好人,还会分我柴火,我说想要报答时,他们就拜托我教他们。」

「我就知道。」

「至少我不希望这么做。不过世间并没有这么单纯。废除奴隶制度后,农场就无法正常运作,甚至有许多不便都只能咬紧牙根硬撑。我只是无法贯彻自己的信念罢了。」

杰克森自嘲地笑说。

「所以我才向往贯彻信念的骑士。」

「骑士这种东西……」

吉尔伯特确实自幼接受骑士教育,也严守骑士戒律。然而,那些东西在这世上早已成为徒具形式的古董。骑士之中存在着恶人,也有人出身寒微却顶天立地,就好比是眼前这位杰克森。

「你告诉英国,南军不出一两年必败。」

「你已经知道啦……」

「果然吗?」

杰克森叹了一口气。若是英格兰真心想要支援南军,就不会介意外国眼光,直接派遣大军。因此杰克森明白吉尔伯特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观察战况。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新的时代没有我的归宿。」

杰克森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给吉尔伯特看。里面只放了一颗子弹。南军若是败北,最令北军头痛的杰克森必死无疑。即使免于死罪,恐怕也会遭人暗杀。他八成是认为,那还不如亲手了结。吉尔伯特苦思良久,却想不出任何话对他说。

「谢谢你愿意与我们并肩作战。明天也拜托你了。」

杰克森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轻拍一脸茫然的吉尔伯特肩膀,便回到宿舍去。

吉尔伯特看了祖国寄来的书信时,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即使再三确认是否有什么误会,得到的答案都一样。若是不想遭军法审判就乖乖服从命令,到时候可是会牵累家人。信中甚至直截了当地写上这段恐吓。

一八六三年春天,北军大举进攻,总兵力高达十一万。杰克森见此劣势,决定孤注一掷,对长官提案只用一万八千人迎击,而杰克森率领两万八千人绕到北军左侧,攻其不备。结果策略大获成功,北军陷入混乱。吉尔伯特也射杀十名士兵,斩杀超过三十人。

最终南军大胜,同时,死伤也相当惨重,这场仗显然没办法继续打下去了。

「我们兵分两路。本队直接前往本营,我和士官去侦查。」

回本营的路上,杰克森如此下命。杰克森带着三十名亲信,以及吉尔伯特跟幸存的三十名龙骑兵进入森林。

「五天后对吧。」

杰克森突然说。英国下达的一道命令是——

于五月十五日归国。

英格兰完全抛弃了美国南军。而这件事杰克森也心知肚明。

「已经没时间啰。」

杰克森接着说。他早已看透一切。吉尔伯特的心跳个不停。本国下达的命令还有一个,英格兰打算对美国北军示好,为此得准备伴手礼。吉尔伯特紧咬下唇。

「我做不到……」

「动手。」

「这么做算什么骑士……」

「守护自己应当守护的事物。这就是我心目中的骑士。」

「不行,我果然——」

吉尔伯特说到一半,杰克森便高喊。

「英国背叛我们!在这杀死他们!」

南军同时将枪口朝向龙骑兵团,众人不禁震惊。

「我不打算服从命令!哪怕得被问罪也一样!」

吉尔伯特尽力解释。英国下达的另外一道命令,就是——

杀死石墙杰克森。

英国盘算的骇人计画,就是拿下这个南军英雄的人头,去跟北军谈和。

「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快下令!」

吉尔伯特的部下不明白发生何事,一个个惊慌高喊。另一方面,杰克森的部下似乎早已明白情况,显得十分冷静。

「吉尔伯特!下定决心!」

当杰克逊厉声大喊时,吉尔伯特心中忽然产生某种变化。

「还击!战斗!」

龙骑兵团的枪口喷出火花。不过,杰克森的部下却一颗子弹都没射。枪里根本没放子弹。

「为什么……」

几分钟后,杰克森躺在血海中,吉尔伯特握住他的手问道。他全身中弹,左手还被军刀斩断。

「这件事……会当作友军误射处理……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杰克森口吐鲜血,接着说。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赴死……这样就好。」

「我已经……回不去了……」

吉尔伯特颤声呢喃。当他决定服从命令时,心中的某种东西就跟着崩溃。他没有脸面对蕾拉,还有自己的孩子。即使回去,他也一定会选择自尽。

「东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杰克森坚定地说。他的手伸向腰际,抓住手枪。

M1861海军型。柯特公司最新型的雷管式手枪。虽然S&W公司已经开发出更加便利的金属弹壳,但基于专利问题,柯特公司目前无法使用。然而过不了多久,专利即将失效,柯特公司也决定采用金属弹壳。所以这支手枪既是最新型,同时也是最后一支雷管式手枪。杰克森自去年就珍惜地使用这把枪,彷佛是确认自己站在时代的转捩点。

「你一定……能够开创新的时代。」

杰克森莞尔笑道。吉尔伯特明白,至少要让他解脱。于是他手指放在扳机上,如野兽般不断沉声呻吟。可是,他始终无法扣下扳机。

「队长……他已经……」

部下轻轻地碰吉尔伯特的手。杰克森已经断了气,不知为何,他的表情非常平稳。

天上忽地降下甘霖,恰如悼念死亡。转眼间,大雨滂沱。吉尔伯特在骤雨之中,仰天哭号。



尔后吉尔伯特彷佛成了行尸走肉,四处寻求死地。

他询问祖国有无战场。只有一个,是一个位于遥远东方的不知名国家。他让部下回到祖国后,只身前往该地。

世界各国好像都会发生内乱,就连这个国家也不例外。吉尔伯特被派遣到一个叫「萨摩」的地方,担任反政府势力的军事顾问。不过他在这场内乱依旧没死成。

祖国自横滨撤兵时,吉尔伯特选择留在这个国家。即使蕾拉和孩子们写信给他——

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含糊带过。

吉尔伯特看着海,手持杰克森的雷管式手枪。正当他将枪口抵着自己的下巴时,一艘军舰从他眼前经过。

「啊……」

吉尔伯特颊上留下一道泪痕。船舷写着字,虽然磨损到快要看不清楚——

Stonewall.

不过这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吉尔伯特立刻冲到港口,问清船的来历。南军跟法国买到这艘军舰,冠上了已逝英雄的名字。战争结束后,经过漫长的岁月,船就被这个国家给买走。那艘船在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做东,被称为东舰。

这是巧合吗?不,是杰克森阻止我。他在那一天、那一刻曾说——

东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他的那句话,在海潮声中复苏。

没多久,祖国寄来一封紧急信件。在这个国家蔓延的霍乱,似乎也在祖国流行。吉尔伯特的父母因霍乱去世。妻子小孩虽逃过一劫,故乡约克郡的景象却犹如人间炼狱,甚至物价高涨到有人饿死。蕾拉在信上写着,她明白吉尔伯特有什么困难,不过现在急切希望他回去。

——再等我一会。我一个月后回去。

吉尔伯特之所以这么回信,是因为他看到了当下在各地发放的奇妙报纸。这么做一定能拯救大家,换作是杰克森,一定也会这么做。于是吉尔伯特再次穿上陈旧的军服,前往这个国家的故都。



愁二郎等人在御油住了一晚后,通过了白须贺宿,朝新居宿前进。和四藏等人约好见面的滨松宿就快到了。

这段路邻近海边。右方满是受海浪冲刷的漆黑礁岩,还不时会有乘风飘来的海水飞沫拂过脸颊。

在御油松木街道树遭受袭击后,就没遇上任何敌人。说不定盯上黑牌的,可能只有一半左右的人而已。

对身手有自信的人,根本没必要特地跑来抢黑牌,只要把遇见的参加者全数斩杀即可。就这点而论,或许算是跨越了一个难关。话虽如此,被知道所在之处,依旧对愁二郎等人不利。

「还想多拿一些木牌啊。」

现在,加上在松木街道树拿到的两点,四人一共有五十五点。虽说能够顺利通过滨松,但距离通过岛田所需的六十点仍有些距离。而且,进次郎拥有的十九点,直到通过岛田都无法平分。也因此,他们需要更多点数。为了避免接下来又落在最后,得让除了进次郎之外的某人拿着黑牌,他们需要趁早凑齐点数,一鼓作气通过关口。

「能抵达这里的家伙,都应该拥有将近十点才对。哪怕是碰上一个人也好……」

响阵说词虽然轻佻,却放亮眼睛窥探四周。自从一行人拿到黑牌,他就从没松懈过。即使强如响阵,也是会消耗心神。而这点愁二郎也一样,因此他们只想早点将黑牌脱手。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通过礁岩地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净的沙滩,还能听见礁岩地带所没有的悦耳浪潮声。

「喂,那边。」

响阵压低声音说。刚才虽在沙滩发现人影,不过小如豆粒,无法看清。直到靠近才发现,状况似乎不太对劲。

一共有五人,看似是三对二。不,状况并非那么单纯。其中已有一人受伤,他还蹲着按住流血的手臂。

「那人是……」

进次郎惊呼道。

「嗯,是板卷传内。」

响阵答道。那人是在藤川宿前袭击愁二郎等人的三人组之一,同时也是前新发田藩士的直心影流高手。至于当时同样遁逃的宝藏院流高手袁骏并不在场,也不知是已经被杀,还是两人散了伙。

「这人还真喜欢成群结党啊。」

愁二郎苦笑说。坂卷传内似乎马上就找到新的同伙。在这不断背叛、遭人叛变的蛊毒之中,似乎也不是多么罕见的事。

「愁二郎大哥,那个人……」

双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群人里混了一个格外醒目的男人。他留了一头闪烁着暗沉金光的长发。本以为是因为阳光映照才看起来变成那样,但并非如此。

「我在天龙寺见过他。」

当时有个西洋人离得较近。愁二郎在东京不时见过身穿洋服的官员,印象中,那东西应该叫做长外衣。日本人穿的时候会用火熨斗(注30:火熨斗:日本自古以来的熨斗。)烫平皱褶,不过那个西洋人穿的似乎非常老旧,布料看起来又皱又破。

他腰上佩带两把武器。一把是剑,而且是当今警官用的军刀;另一把是斧,却不是伐木用的双手斧,而是近似柴刀的小型单手斧。

「这人恐怕就是四藏提过的男人。」

他是之前分享高手情报时,四藏所提起的一个男人。身长超过六尺,身穿军服,就连兵器也符合他的叙述。若真是如此,这人恐怕拥有超乎常人的膂力。

三人组已经拔刀,西洋人却没抽出剑和斧。他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伤者。

「直接走吧。」

愁二郎认为对方没多久就会发现他们,而现在正是直接通过的绝佳时机。如今那五人呈现胶着状态,应该没空管他们。

那群人中,是西洋人最先发现愁二郎等人,他和愁二郎对上眼神,瞥了一眼后,又继续与三人对峙。

「我再说一次,快滚。」

西洋人说,他似乎会讲日文,发音也很标准。

「这事跟你无关!」

三人组中较年轻纤瘦的人喊道。

「或许吧,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实在让人大吃一惊,他岂止发音标准,说起日文还非常流畅。看来他在日本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日文说得真好……」

「嗯,是啊。」

愁二郎随口回覆,因为他脑中正在思考其他事情。

也就是那个西洋人是否能够活下来。看起来虽然是三对二,但西洋人那边有一人是伤者,实际上相当于三对一。

「毋须出手。」

西洋人微微面向愁二郎等人说。他的脸轮廓深邃,双瞳如天空般蔚蓝。嘴边留着胡须,而胡须也被阳光照得金光闪烁。

坂卷先前曾袭击愁二郎等人。想必西洋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追根究柢,愁二郎也没打算出手相助。

「这个夷狄,简直不知死活。」

另一个身穿羽织和袴的男人说。他将手伸向腰际佩刀,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国家不是宣扬文明开化吗?」

西洋人微微舒展那精悍的面颊。愁二郎顿时停下脚步,而双叶等人也静候结果分晓。

「要动手吗?」

响阵走到愁二郎身旁轻声说。他的意思是不论是哪边赢了——

只要解决剩下那方,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响阵看向西洋人,也不知为何,眼神似乎夹杂着怒意。

「如果你们已经抢到木牌,就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西洋人竖起拇指,指着身后的伤者说。

「就是因为他不肯交出来。况且留他一命,说不定又会跑来抢。」

坂卷传内沉声答覆。

「你们这么欺负他,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西洋人依旧以流畅的日文说。

「你还不懂吗?我们不是选择杀人,就是被杀啊。」

坂卷哼了一声说。这男人确实有点本事。其余两人也都通过了第三关口池鲤鲋宿,甚至快要抵达第四关口滨松宿。从架势来看,也能明白他们实力非同小可。

「Never too late。」

「你说什么……」

男人们听见这不熟悉的语言,便紧蹙眉头。

「我要取回自我。」

西洋人和缓地抽出腰际军刀,散发出惊人的杀气。

「还敢胡说八道!」

坂卷高吼,三人一拥而上。

西洋人军刀一挥,便如字面上意思,刮起了一阵强风。纤瘦男人的手飞向空中,惨叫声于沙滩回荡。下一刻,西洋人一个扭身砍向身体,这一击势如旋风,差点将身穿羽织的男人劈成两半。

坂卷接连疾刺,而西洋人的剑依然留在第二人体内没有抽出。正当愁二郎以为他要被杀死时,西洋人将军刀脱手,迅速从腰际抽出手斧,挡下刺击。

「可恶!」

坂卷接连猛攻,西洋人却用比刀还短的手斧巧妙地接招。使得阵阵潮声中,穿插了兵器交锋的声音。忽然间,西洋人用手斧把刀勾走。

「啊——」

一刹那,坂卷注意被刀吸过去。而西洋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右手抓起坂卷前襟。

愁二郎瞪圆了眼,双叶也以手捂口,显得相当吃惊。西洋人竟然用单手就将坂卷高高举起,这臂力实在恐怖。

就在此时,手被斩断的纤瘦男人发出诡异吼声,疾砍而至。西洋人右手依旧抓着坂卷,猛力一挥手斧。纤瘦男人的颈项便逐渐渗出血珠,旋即如瀑布般溢流而出。

「放、放开我——」

坂卷的脚不停挣扎,并试图用双手扳开西洋人的手。

「OK。」

西洋人压低声音说。隔着衣服都能看出他手臂筋骨的跃动,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坂卷的头砸向地面。尽管是撞上柔软的沙滩,愁二郎等人仍听见了脖子折断的诡异声响。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愁二郎不禁嘀咕道。这身不寻常的怪力,挥舞手斧的速度,甚至还具备卓越的武技。坂卷等人实力并不弱,却在转眼间被他杀死。

「You want to try?」

西洋人手掌朝天,动手指做出招人过去的手势。愁二郎大概明白他讲的是英文,想表达的——

要打吗?

八成是这个意思吧。

「愁二郎大哥,不要着了他的道。」

双叶拼命制止说。愁二郎一开始的确无心战斗,如今却改变心意。

「只要在这抢到木牌,就能通过岛田。」

考量到接下来马上就是第四关口,那些人身上就算有五十点也不足为奇。只要全拿到手,别说是岛田了,甚至能够四人一起通过第六关口箱根。

「我来吧。」

响阵似乎所见略同,撩起被海风吹拂摇曳的头发,并沉声说。

「要两人一起上吗?」

这次西洋人用日文问道。光从这个问题,就能明白西洋人是练家子,他早已看穿一行人中需要提防的是愁二郎和响阵。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愁二郎大哥!」

双叶拉着袖子喊道,愁二郎却摇摇头。他并非希望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而是若有人在他们俩战斗时袭击,那双叶跟进次郎就危险了。如果来者身手和使剃刀的秋津枫旗鼓相当,那不消十秒就能够杀死两人吧。

「而且你应该不擅长应付这种对手。」

愁二郎神情严肃地说出真心话。响阵并非身强力壮,而是擅使暗器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然而这个男人体魄强健,若他抱着被暗器射中的觉悟冲上前,响阵也难以招架。

「可是……」

尽管响阵理解这点,却一反平时的沉着冷静,不打算退缩。

「应该由有胜算的人动手。让我来。」

愁二郎轻声说道,话语彷佛溶入海风之中。西洋人的力气确实惊人,不过打不中就没有意义。想要闪躲所有攻击打倒他,还是得靠拥有武曲和北辰的愁二郎。响阵啧了一声,最终还是选择退让。

「愁二郎大哥……」

「终有一天还是得和他交手,在这边等着。」

愁二郎告诫双叶说,接着走向西洋人。这段期间,西洋人不知对伤者说了什么,并从腰际皮带中取出白布给他。

「来了吗?」

西洋人以那双蓝眼看向愁二郎,并豪爽地笑说。两人距离大约八间(注31:八间:约十四公尺。)。

「嗯,你刚才为何出手?」

「他们三个欺负一个,所以我决定插手。」

「不只出手相助,还帮他疗伤……真是个滥好人。」

「只是拿到钱没有任何意义。」

西洋人的口吻彷佛是在训诫自己。

「意思是必须堂堂正正?」

「差不多。」

看来这个男人也有某些隐情。不过愁二郎也一样,他发过誓——

无论如何都要拯救在府中受苦的妻子。

「愁二郎大哥,他是个好人。我看还是——」

「小姑娘,谢谢你。但是不必为我操心。」

双叶仍然试图制止,而西洋人只是笑着告诉她。

「能等我一下吗?」

「行。」

愁二郎点头说。西洋人便将军刀和手斧夹在腋窝,慢慢从腰际皮带拿出绳子,接着随手束起他那黄铜色的头发。

「好对手。」

西洋人嘴角微微上扬。束起头发的期间,愁二郎就如他一开始宣言,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在这个充满见利忘义之人的蛊毒中,或许相当罕见。不过,对方没有一丝松懈,即使趁机偷袭,也无法轻易打倒他。

「能问你的名字吗?」

他右手拿着军刀,左手拿着手斧,简洁地问道。由于束起的头发有些凌乱,使得西洋人的外貌更添野性。

「嵯峨愁二郎。」

愁二郎和缓地将手放在刀柄说。

「前英国陆军,第十三龙骑兵团。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放马过来。」

「好。」

吉尔伯特的军刀和声音同时,不,彷佛比声音还快挥至愁二郎眼前。愁二郎猛力后仰,以险些倒下的姿势闪过。在军刀划破眼前虚空的同时,愁二郎便起身拔刀,直指吉尔伯特咽喉。就在即将砍到之际,手斧忽然出现在眼前,挡下这一击。

「真是奇怪的步法。」

军刀刀尖犹如滑过地面,向上一斩。愁二郎以刀背击落这一击,手斧又接踵而至。愁二郎左脚猛力蹬地,跃向空中,飞身钻过军刀和手斧之间。一落地,他就接连挥砍,而吉尔伯特也用手斧一一招架,并不时挥舞军刀猛砍。愁二郎脚上满是细沙,就在他腾空跃起之时——

右斜斩。

用北辰事先看穿敌人的行动。然而吉尔伯特的攻击沉重到即使接招,刀也被弹开,甚至可能伤及筋骨。

愁二郎面部朝下扭身,闪躲险些擦过他颈项的手斧,旋即扫腿踢向吉尔伯特的腘窝。

景色流动缓慢。浮在空中的吉尔伯特,不知为何看向别处,神情震惊,接着卧倒在地上。当愁二郎高举手中的刀时,以眼角瞥到异状。

愁二郎换手持刀,并以空出的右手伸向脇差。吉尔伯特抬起身子,坐着转动军刀劈落。愁二郎拔出脇差,当锋芒以圆弧轨迹指向天上时,旋即五指齐张掷出。

「呀啊!」

发出哀号的,正是吉尔伯特搭救的伤者。如箭般飞出的脇差贯穿他的咽喉。而男人以口就筒,瞄准愁二郎。

「唔!」

愁二郎勉强接下军刀,单凭左手实在是无法与之抗衡,愁二郎的右手迅速握住刀柄,两人剑刃交锋。

愁二郎用双手握刀。而吉尔伯特只用单手,还是以坐姿挥刀,愁二郎依旧无法与之抗衡。岂止如此,他还逐渐把愁二郎推回去,膂力实在惊人。

「这是何等怪力……」

愁二郎沉声说道,此时吉尔伯特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将刀弹飞。愁二郎顺势退后,再次握刀摆出架势。吉尔伯特忽地起身,侧身将重心放在左脚。

「那个男人瞄准的是我。」

吉尔伯特努了努下巴,指向那个已死的伤者,不,试图以吹箭攻击的男人。

「这可难说。」

愁二郎瞬间做出反应,以脇差杀死他,不过他当时瞄准的的确是吉尔伯特。无论如何,他也可能第二箭就吹向愁二郎。

「要是让他得逞,我已经死了。」

吉尔伯特舒了一口闷气,接着双手放下,呆立原地。与此同时,他散发出的杀气也跟着消散。

「这是做什么?」

「我输了,木牌拿去吧。」

吉尔伯特还剑入鞘,将手斧放回腰际。

「喂喂……你不要吗?」

「这样没有意义。」

众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而他那蓝色的双瞳直视着愁二郎。

「看起来……不像是想再打一场啊。」

愁二郎也缓缓地收刀入鞘。他并不想轻易斩杀人,除非杀死对手的意念充满全身,而现在他也没那个打算了。

「拿去吧。」

吉尔伯特再次说。

「我也不清楚他的吹箭究竟瞄准谁,是因为你分了神,才会吃上我的扫腿对吧?」

「谁知道呢。」

吉尔伯特两手掌心朝天,侧头说道。他的神情再次变得柔和。

「就当打个平手如何,木牌我们平分。」

吉尔伯特叹了一口气,然后点头,看来他也能接受这个提议。于是两人分头从尸体搜刮木牌。

愁二郎摸索自己收拾的用吹箭的男人。他身上的袋子中搜出了两端为朱色的三点木牌。加上男人颈项上的「百六十五号」木牌,一共是四点。

「Are you kidding me?」

搜刮三人尸体的吉尔伯特苦笑道。

「怎么了?」

「没几张木牌。」

除了坂卷传内脖子上的「二百二号」木牌之外,他身上还有五点。然而另外两个同伙却跟先前袭击愁二郎等人的家伙一样,只有脖子上的「五十五号」跟「二百八十号」木牌。之后愁二郎也一起找,确实怎么找也找不着。

「他们应该在池鲤鲋宿为止都带在身上才对……」

当然,每名参加者在通过池鲤鲋宿时,都至少拥有五点。在御油来袭的家伙,则是将木牌交给持有手枪的人保管,实际上则是被他威胁指使。不过坂卷确实拥有自己所需的点,严格来说又与那伙人不同。话虽如此,如今愁二郎只明白,这样的现象连续发生两次。

「能叫他们过来吗?」

愁二郎想借助响阵的智慧,于是问吉尔伯特说。

「没关系。」

吉尔伯特同意后,愁二郎便招手把众人叫过来。

「没想到帮了人还被他背叛啊。」

响阵神情凶狠地说。

「你既然都看到了,为何不来帮我一把。」

愁二郎哼了一声说。

「别说蠢话了。」

根据响阵的说法,到时候吉尔伯特会以为响阵是前来助阵便攻击他。相反的,愁二郎也会因为打破跟吉尔伯特之间的约定而心生动摇。到时候这场战斗,恐怕会以别种结果落幕。

「而且说实话,我知道那家伙是瞄准他。」

响阵接着解释,如果愁二郎是对方的首要目标,那他或许就会行动,但如果是瞄准吉尔伯特,那倒正合他意。

「你可真老实。」

吉尔伯特叹了一口气说。

「不行么?」

响阵嫌弃地回嘴。

「吉尔伯特大哥好强啊……」

双叶不禁惊叹道。

「谢谢夸奖。」

如果是日本人听了这句话,或许表现得比较谦虚,而吉尔伯特却直截了当地谢谢双叶,这一点或许也是文化习俗上的差异吧。

「大家刚才明明还在交手,感觉真奇怪。」

刚才还在以命相搏的人,现在竟然在一起推理,也难怪双叶会感到不可思议。

「竟然带着孩子参加……我劝你最好快逃。」

吉尔伯特表情蒙上一曾阴霾,担心地说。

「你误会了,我也是参加者。」

「什么……这样的小姑娘竟然也……」

吉尔伯特瞠目结舌,眼睛眨个不停。

「嗯,所以我们一起行动。」

愁二郎简洁扼要地解释和双叶一起行动的原因,吉尔伯特直愣愣地听着,当愁二郎解释完毕,他便揉着眉心,沉声咕哝。

「竟有这种事……」

「我们打算前往东京。」

「是吗……确实也只剩这个办法。」

吉尔伯特频频点头说。

「吉尔伯特大哥。」

「什么事?」

吉尔伯特听见双叶喊他,便回答说。刚才战斗时他面貌如狮子般凶猛,如今神情却变得十分柔和。

「你日文说得真好呢。」

「哦,我在横滨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吉尔伯特说过自己是英国军人。当年英国支持萨长,除了提供武器,还派遣了许多军事顾问,为倒幕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建立新政府后,那些人也继续驻留横滨,协助设立警察和军队。然而日本在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主张大军驻屯会威胁日本主权,于是英国便将大半人手调回国。其后英国逐渐减少驻留军,最后在三年前的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三月二日,将全员撤回英国。愁二郎提出这个疑问,吉尔伯特则回:

「想不到你学识如此广博。」

「我在报纸看到的。」

「当时军方确实命令我回国。」

「那你为何还留在日本?」

「因为我当场提出退役。不过我现在打算回国,也需要钱。」

他没提及退出军队的理由。吉尔伯特只说故乡似乎也发生了虎狼痢大流行,若是想救家人就需要钱。

「也是为了钱吗……看来是有什么苦衷啊。」

愁二郎没有追问下去。刚才吉尔伯特坚持要堂堂正正地战斗,可能也是别有隐情,然而就算问了,也是无济于事。

「你也一样吧,彼此彼此。」

众人都是基于某种原因,才会选择参加蛊毒。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吉尔伯特已经明白愁二郎并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战。

「对了,木牌呢?」

响阵看向两人问道。

「就是为了这点才找你来。」

愁二郎告知这次的对手身上也没有带着木牌,响阵偏头思忖了一阵子。

「恐怕是因为进入这个场所罢。不,说是时期或许比较妥当。」

接着推断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状况和一开始不同了。」

即使蛊毒聚集的全是对身手颇为自负之人,实力却显然有着天壤之别。在关宿或许能够靠着袭击弱者凑齐三点,也有人在天龙寺的乱斗之中夺取木牌后逃跑。但这类人想在池鲤鲋凑齐五点,肯定得费上不少功夫,所以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

「就是成群结党。」

「确实……在这一带多了不少。」

愁二郎点头说。仔细想想,自从离开关宿之后,扣除无骨之类的异类外,全都是结伙袭击之人。

「我也认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进次郎表示同意响阵的说词。进次郎当时为了收集木牌也是费尽苦心,最后才被番场逮住,被迫纳入麾下。

「那么通过池鲤鲋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结伙的人自相残杀……不,是叛变吗?」

「没错。」

响阵苦笑道。正因为这些人自认为在参加者中算是弱者,才会想到要找人结伙。反观能够单独通过池鲤鲋的家伙,一个个都是妖魔鬼怪,能够轻易杀死两三名结伙之人。而他们也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认为与其赌命与强者相搏——

还不如叛变抢夺木牌。

所以才会有不少人从过去的同伙身上夺走木牌。而失去木牌的人肯定会心焦如焚,急不暇择。

这三人之中的两人就是木牌遭夺之人。想必坂卷则是因某种理由独自行动,接着想利用这两人,才将他们纳入麾下。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解释为何只有坂卷持有木牌了。」

「所以我才说要邀请带着双叶的你呀?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状况确实如响阵所述,看来一切都不出他的料想。

「既然如此,再找下去也没用啊。」

愁二郎望向地上的死尸嘀咕,响阵接着问道。

「木牌要如何处置?」

「我们决定平分。」

现场一共有十二点,意思是双方能够分到六点。就在此时,吉尔伯特摇摇头说。

「我不用了,你们拿去吧。」

「这是为何?」

「你们有四人,想要通过岛田需要六十点吧?」

下个关口应该是滨松才对,吉尔伯特却不知为何提起岛田。

「莫非……」

「这个男人就是狭山进次郎吧?」

吉尔伯特舒展眉头说。

「你发现了吗?」

「Height……说身长好了,还有样貌、穿着,我都从柊那听说了。」

吉尔伯特说完,进次郎顿时面色铁青。

由于愁二郎跟响阵和进次郎一起行动,才没有得知消息。也有可能是每个负责监视的人有所差异,而负责监视吉尔伯特的柊叙述得特别详尽。总之既然给予的情报如此齐全,也难怪会接连受袭。

「所以你们急着前往岛田对吧。我已经有十二点,能通过滨松了。」

「不,我无法收下。」

愁二郎拒绝道,不过吉尔伯特依旧劝说他将所有木牌拿走。

「这是因为我对不对……」

双叶开口说。吉尔伯特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陷入沉默,双叶接着问说:

「莫非吉尔伯特大哥有儿女?」

「嗯,我有两个儿子跟两个女儿。」

「果然。那你一定得为了他们回去,我们平分吧。」

双叶莞尔一笑,吉尔伯特盯着双叶的脸看了半晌,然后说:

「好吧,就这么做。」

并苦笑颔首。于是双方各分到六块木牌,这样总计是六十一点。其中有十九点是进次郎拥有的木牌,没办法分给别人,因此还需要三点才能通过岛田。

「我们尽快离开吧。」

愁二郎看向道路。这个沙滩没有任何遮蔽,尽管目前无人起疑,但迟早会有人发现有人倒在这。愁二郎等人正想离开时,吉尔伯特喊住他们说。

「先告诉你们一件事。既然你们急着赶往岛田,那接下来的路建议也走快点。」

「接下来的路?」

「讲得更清楚点,就是最好在五月二十日前越过横滨。」

「会发生什么事吗?」

「跟蛊毒无关,是英国政要将至。」

那一天,英国船只将进入横滨港,船上似乎载了不少政要。为此日本也调动军队,严加戒备。

若是如此,带刀进入横滨势必也会被军方拦下,视状况甚至有可能被射杀。若是没在那天通过横滨,就得等到二十五日才会解除警戒,届时距离蛊毒的期限六月五日就只剩下十天。虽说从横滨到品川,时间仍绰绰有余,不过如此一来,就非得和幸存下来的强敌交战,实在令人担忧。

「明白了,我会记在心上。还是你先离开吧。」

现在一群人聚集在这较不显眼,但是留吉尔伯特独自在这,就容易发现有好几个人倒在地上。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吉尔伯特说完,便迈出步伐。他竟然连这么艰深的客套话都知道,或许本来就很聪明。吉尔伯特走到稍远处,回过头说。

「我们东京见吧。Dance man。」

「但斯……?」

愁二郎蹙眉感到不解,吉尔伯特则是露出一抹浅笑后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请不要逞强。」

双叶不安地说。

「抱歉。可是……我想在这里将点凑齐。」

愁二郎终究还是想一鼓作气通过岛田,若是抵达岛田点却不够,那就会被挡下,到时候会受到埋伏之人跟从后方追上之人的夹击。如今他们必须保护双叶和进次郎两个人,说什么都得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他走了。」

响阵努下巴说。已经看不到吉尔伯特的身影。

若是那个男人愿意出手相助,肯定会成为与幻刀斋交手时的强大战力。下次见面时,或许能够和他谈一谈。

「我们前往滨松。」

愁二郎说,且同时跨出脚步。双叶合掌敬拜尸体后,便追了上去。即使处于这种情况,双叶依旧保有那颗温柔的心。过去愁二郎认为,那代表着软弱。不过现在他感觉到,或许那样才是坚强。愁二郎一面想着,一面凝视着头发被海风吹拂摇曳的双叶。



愁二郎等人于十二日早晨进入滨松宿。他们本来能在前一天傍晚抵达,却决定在前一个宿场舞坂宿住了一晚。那是因为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他们得尽可能缩短停留在一处的时间。

来到这,前往东京的漫漫长路已走到一半。愁二郎现在和双叶、响阵跟进次郎同行。接着还要在这和四藏、彩八会合。当愁二郎在天龙寺得知蛊毒时,还以为会独自踏上旅程,完全没料到会跟他人一同前往东京。

「好多人喔。」

双叶左顾右盼,看着来往路人说。这阵子一直经过小型宿场,也怪不得她会这么想。

「这里从以前就是如此,毕竟是跟权现大人渊源甚之远之地。」

权现指的就是德川家康。家康这一生中换过数次居城,然而他是换到这个滨松时,才开始平步青云。故此世人都称滨松城为「出世(注32:出世:日文出世的意思为出人头地。)城」,乍看之下,往来行人也不少。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宿场会合,也是因为人潮众多,反倒不会惹人注目。

在滨松的会合地点是四藏指定的旅笼。他过去前往东京时曾住过几次,除此之外出入口较多,容易提防敌人来袭。旅笼屋号为「辰屋」,这名字或许是取自于滨松宿东方的天龙川,也可能是踏上旅程(注33:踏上旅程:辰屋(Tatuya)和踏上旅程(Tabitatu)谐音。)的意思。当一行人造访辰屋时——

「田中次郎大人已经抵达了。」

老板便告知说。田中次郎是四藏的假名,听说军籍上也是记载这个名字。

四藏的房间位于一楼最里面,而后门就在房间附近,构造上确实方便逃跑。

「开门了。」

愁二郎在门外喊道,随即打开拉门。四藏不是坐在门口正面,而是稍微偏左的位置。而且他左手握刀,右手按着刀柄,单膝跪坐。除了武艺精湛之外,个性谨慎也是四藏强大的理由之一。

「来了吗?后面那男人是谁?」

尽管四藏已经知情,仍刻意问道。

「初次见面,我是拓植响阵。」

响阵举起双手,亮出掌心。这段问答或许是想排除愁二郎被他要胁,于是装成同伴来到这里的些微可能性。四藏依旧是那么慎重。而响阵也明白这点,才会摆出那种姿势回答他。

「你在过了石部宿的那一带应该见过我了。」

「竟然发现啦……你的义弟可真厉害。」

响阵轻轻推了愁二郎的肩膀。

「另一人是狭山进次郎。」

「为什么他在这里?而且他似乎带了个麻烦的东西啊。」

四藏眉头深锁。之前愁二郎曾跟他提过进次郎的事,而且说会把进次郎留在池鲤鲋。所以四藏的言外之意,应该是问为什么要带着他一起行动。

「等彩八来了再说可以吗?」

「无妨。」

四藏漠不关心地说。他早已看穿进次郎和响阵不同,身手平平。即使进次郎趁四藏睡觉时施袭,也只会反被四藏杀死。

「何时到这的?」

愁二郎边坐下边问。

「昨天早上。」

「真快啊。」

「有这么多人要聚集在这,我得先铲除其他敌人。」

滨松是所有参加者必定通过的第四关口,可能有人在此设下圈套埋伏。除此之外,也可能有人抵达这里,木牌却不足以通关,便四处寻找猎物。

「结果如何?」

「有一个家伙,已经杀死了。」

四藏刚进入滨松宿,似乎就有人尾随他。为避免张扬,他从进入宿场的方位离开,而那人果然跟了上来。于是四藏将他引诱到四下无人之处,才打了一个回合,四藏就打断对手的刀,旋即一击贯穿心脏杀死他。

「那人身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不知为何,除了脖子上,身上没有任何木牌。」

「你那边也是吗?」

愁二郎说明了他们遇见类似的参加者,以及响阵对此的见解。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

四藏立刻理解个中道理,便点头说。

「我们四人一共有六十一点,其中有十九点是黑牌,没有办法分配。你那边呢?」

「抵达滨松时刚刚好十点,所以现在是十一点。」

看来四藏并非是只拿最低限度的分数前进。不过是将来袭之人全数击倒后,才正好拿到这些点数。

「甚六呢?」

「不,我没找到。」

四藏摇头说。他在宿场打听过,似乎也没见到样貌相似的人。

「我们这边也一样。」

在池鲤鲋宿时,甚六的确走在愁二郎一行人的前方。之后也没有追上他。

「彩八依照计画走姬街道。」

姬街道是东海道附设的山路。当时他们兵分两路寻找甚六,而彩八就是走这条路找人。

「是吗?那她应该是时候到了……」

虽不清楚现在时间,但距离约好的正午应该只剩不到三十分钟。正当愁二郎担心彩八有什么三长两短时,就听见老板在门外应对客人的声音。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迟迟没有听见跫音。忽然间,拉门开启。

「看来我是最后一个。」

彩八忽地出现,环视房间说。

「完全没听见跫音啊。」

「看来你已经完全掌握了。」

愁二郎、四藏接连说道。

「我是刻意不发出脚步声的。」

为了将禄存运用自如,彩八在路途上似乎不断尝试。结果就是她的听力比刚继承时更好,甚至能听见自己微弱的跫音,也多少抓到走路时消除跫音的窍门。

「是吗……」

愁二郎脑中,浮现起三助微笑的神情。当三助知道彩八如此努力想掌握禄存时,一定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这个男人就是拓植响阵吧?」

「真亏你看得出来。」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是么。」

响阵微笑说,彩八的视线则转向他身旁。

「这人是?」

「狭山进次郎,我先说明他为何在这。」

愁二郎将池鲤鲋宿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四藏只瞥了双叶一眼,没有多大反应,彩八则是轻声嘀咕:

「还是这么天真……」

「彩八姊姊,对不起……」

双叶紧抿嘴唇,低头致歉。

「你们想做什么,随便你们决定。我们不过是为了杀死幻刀斋才结盟。」

彩八别过头说。

「可是,彩八姊姊说得没错。若是我想保护别人,就必须得变强才行。」

「若是能在一朝一夕变强,就不必费这么大功夫了。更何况……」

彩八欲言又止,双叶便神色不安地问道。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状况我明白了。」

彩八没继续说下去,便中断话题。

「甚六呢?」

四藏切入正题说。

「没找到,不过有人见过他。」

彩八也是一面赶路,一面在宿场打听消息。她曾跟三日宿的旅笼老板娘打听到,有个样貌相近的人曾住在那,而茅场宿的茶屋姑娘,也说这人曾点了乌龙面吃。看来甚六的确是走姬街道,愁二郎接着问道。

「会选择走姬街道,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他走多远了?」

「大约一天。讲得更精确些,大概是二十小时左右,只要赶路就能追上。」

彩八说甚六的行进速度稍微放慢了。想必是因为引起骚动,得赶紧离开池鲤鲋,加上自己得收集木牌,才会缓下脚步。

至于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找其他参加者结盟来对付幻刀斋,四藏和彩八那边都没见到什么合适的人选。

「明白了,接着谈谈我们这里的事吧。」

「除了这孩子之外,还有其他事?」

彩八看着进次郎说。

「谁是孩子来着……」

进次郎听她这么讲,自然露出不悦的神情。进次郎是二十三岁,而彩八和愁二郎同为孤儿,不清楚正确岁数,但大概和进次郎同样是二十三岁。考虑到经历的生死关头来看,他在彩八眼中确实跟孩童无异。

「是关于蛊毒的幕后黑手。」

愁二郎开始解释至今发生的事,他们利用抓到的人进行实验,并发现警视局里的某人很有可能跟蛊毒有所关联,以及愁二郎对此有着不好的预感。

「你的直觉从以前就很准。」

四藏嘀咕道。

「所以我暗地把这事告诉政府高官。」

当四藏和彩八得知愁二郎和大久保认识,以及两人结识的原因,竟是因为愁二郎曾为人斩时,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接着愁二郎将他前往邮局,虽无法直接联系大久保,不过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最信赖的亲信前岛密的事,以及将在这个滨松接电报的事也告诉两人。

除此之外,他也告诉两人遇见吉尔伯特,以及或许能够请他帮忙的事。

「没想到你竟然当了人斩……」

四藏最惊讶的似乎是这件事。愁二郎曾简洁地提过御一新后的事,不过这还是他初次提及过去做了些什么。

「毕竟我是个不想和兄弟相残就逃跑的天真男人。」

愁二郎语调沉重地说。这并非是在自嘲,而是因为他这么做,害得某些兄弟妹有了比继承战更加痛苦的遭遇。

「这不光是指当时的事。」

追根究柢,讲得好听点,愁二郎的个性太过善良。师傅曾狠狠地教训他无数次,说他的天真将会害他丧命,也会成为京八流流传的弊害。结果正如师傅所说,他害得京八流即将失传。所以四藏和彩八才无法想像,愁二郎竟然会选择靠杀人来活下去。

「不论要杀死谁……我都不愿意杀死兄弟……」

好一段时间,众人默默无语,而打破沉默的,同样是愁二郎。

「现在也一样。我曾发誓过再也不杀人,却因为不希望自己和双叶被杀,只好动手杀人。」

「我也不遑多让。我在西南战争杀了太多人。」

四藏隶属的广岛镇台也有派出军队。军队和同样投身战争的警察不同,武器通常是枪械。

「你会用枪吗?」

「我好歹是军人。」

「是吗……」

兄弟之中就属四藏最有剑术天赋。打从儿时,愁二郎就认为他一定会成为非凡的剑士,因此难以想像四藏拿枪的模样。

「我用枪的技术远远不及剑术。不过……依旧能够轻易杀人。枪就是这样的东西。」

苦修剑术三十年的高手,会在转眼间被训练半年的士兵杀死。这样的景象,他见过了无数次。换个角度来看,枪械不只能够缩短训练时间,也能说是会瞬间粉碎对手苦心钻研的时间。

「因此有人为此受苦。」

一年前还是个善良农民的人,却在战场上夺走好几人的性命。甚至有不少人在战场上发疯,或战后患上心病。四藏似乎有几名部下就是如此。

四藏不时会想,若是在战场上用剑厮杀,或许结果就会不同。毕竟常人没有办法在短短半年之内转念杀人。

「近年来枪械进步飞速,碰到一群敌人持枪时最好格外小心,哪怕是我们也会丧命。」

四藏斩钉截铁地说。在漫长历史之中,被人当成妖魔鬼怪般流传的京八流剑士都这么说了,就能明白这十几年来,世间的变化有多么飞快。或许能说,任谁都能化身成妖魔鬼怪的时代已然来临。

「那彩八呢……」

愁二郎咽下一口唾沫。他至今没跟彩八问过她的过往。若是她不想讲也罢,但若是讲了,那愁二郎就会将那结果视为自己逃跑应负的责任。

「我待在大阪,还有跑遍整个日本。」

「什么意思?」

四藏似乎也没听她说过,便问道。

「我待在一个名叫银组的旅一座(注34:旅一座:四处旅行演戏卖艺的艺人团体,类似现在的马戏团或剧团。)中。」

「银组可是相当有名啊……」

「就连对那些不熟悉的我都有听过。」

愁二郎惊叹道,四藏也颔首附和。银组虽然以大阪为根据地,但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会在日本各地巡回。除了表演杂技、曲艺之外,还有日本自古以来的手妻(注35:手妻:又称和妻,指日本自古以口相传的传统魔术。)、西洋传来的奇术,听说银组每年都会改变戏码,因此广受好评。

「前一任老板看我身手灵巧就邀我加入,反正当时我正愁吃住。」

「那么做不会太过招摇吗?」

四藏诧异地问。

「我加入的条件是表演时得蒙面,客人也以为我是男人。」

「原来如此。」

愁二郎恍然大悟地点头说。

「我当时想只要四处旅行,或许就能找到兄弟们。虽然我认为大家一定没那闲钱看戏就是了。」

彩八那直挺的鼻梁微微地哼了一声,仰头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看看各种事物。毕竟过去我只知道山上。」

这点兄弟们也明白,正因为不谙世事,才让他们吃尽苦头。然而下山时目睹的一切,确实令他们感到无比新奇,就连看到一盏灯笼都能令他们兴奋不已。

「不过你倒是没什么口音啊?」

说到一个段落,响阵便插话说。彩八长年住在大阪,银组也多半是大阪人。而愁二郎和四藏也都明白,为何彩八说话却没有上方口音。

「因为我们自幼就是被这么教导的。」

京八流是执政者的利刃,也有可能为了暗杀而拔刀,若是说话带有口音,则容易引人注目。

「倒是你为什么会有上方口音?」

彩八问道。响阵身为幕臣,长年住在江户。而愁二郎过去也曾抱持相同的疑问。

「我是学某个人说话。」

「是伊贺口音吧?」

「厉害,到底是跑遍了日本。」

响阵兜着圈子表示正确。

如今稍微知道了众人的过往,差不多该回归正题,于是四藏改变话题说。

「接下来呢?」

「前岛阁下会在今天正午前给我答覆。时间已经过了,我想先去收电报。」

「明白了,去邮局对吧?」

「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等吧。」

「不,我们最好也跟着去。」

四藏摇头说。

「会引人瞩目喔?」

「从这里开始,引人瞩目反而好。」

四藏解释道,想必幻刀斋早就料到三名传人已经联手,即使被他看见倒也无所谓。不过正如刚才提及,有许多成群结党的人马,来到这后会出现叛徒。只要越过滨松,就只剩不足三十名参加者,如果有四名身手不凡的人走在一块,其余参加者势必视为威胁。之后他们还得分头去找甚六,哪怕是其他参加者看到他们独自行动,也会害怕其他同伙报复而不敢出手。因此让其他人知道,反而比较有利。

「你的义弟真聪明啊。」

响阵手扶着下巴赞叹道。

「四藏哥从以前就很精明。」

「我这么笨真是抱歉啊。」

愁二郎听了彩八的话,不禁苦笑说。他们确实从以前就是这样,几天前,他作梦都没想到能再和兄弟谈天说地,因此一股感动油然而生。

「大家一起去吧。」

愁二郎强压心中感慨说道,接着众人一起离开旅笼。走到宿场町,就立刻有人接近。原来是橡。四藏和彩八顿时散发杀气,愁二郎才急忙解释他是负责监视的人。

「嵯峨大人、香月大人,所幸两位平安无事。」

「真快啊。」

「在下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呢。」

橡浮现一抹苦笑,接着说。

「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我们还不打算离开滨松。」

如今黑牌还在手上,难保通过滨松,所在之处又会被其他参加者知道,因此先去邮局处理要事,或许还比较妥当。

「其他人已经知道了。」

橡朝旁边瞥了一眼。人海里又有一人朝这边走来。那人正是负责监视进次郎的杜。

「而且身上木牌充足的话,还是及早过关比较妥当。毕竟没人能够料到会发生何事。」

橡继续说了下去。这么说是暗中告知,若是不先行检查,之后又被人夺走木牌的话,就只能待在滨松,进退两难。但若是先检查了,至少能在抵达下个关口,也就是抵达岛田宿之前扭转劣势。

「你可真好心啊。」

「在下希望两位能够抵达东京。」

橡嘴角上扬。

「喂,柙,过来。」

此时,响阵忽然招手,阴暗处又冒出一个男人。是负责监视响阵的柙。

「果然厉害。」

柙一脸不悦地走过来。

「快点检查木牌,四个人都要。」

橡、杜、柙三人便开始检查木牌。进次郎颈项上挂着相当于十九点的黑牌。除此之外,另外三人一共有四十二点,可说是绰绰有余。

「我们也先检查木牌吧?」

「嗯。」

彩八问道,四藏也点头同意。接着两人对着其他方向使了个眼色,视线前方便有两个男人走来。想必是负责监视他们的人。而愁二郎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男人。

「衣笠大人,您发现啦。哎呀,在下真是大吃一惊。」

和其他人相比,这男人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似的。

「杷,我还以为每个监视的人都和你一个样,没想到只有你特别恼人。」

「是这样吗?起码说在下是精神奕奕嘛。既然都要旅行了——」

「快点检查木牌。」

「在下这就来。十二点对吧。没有问题。」

两人交谈的期间,四藏那边也开始检查木牌。负责监视他的人个头高大,应该有六尺二寸,个头高到身长五尺八寸的四藏得抬头看他。

「樗在此。」

「我知道。」

四藏一手掏出木牌,另一只手则拉开衣襟,亮出颈项上的木牌。

「好……十一点。」

「这样就行了吧。」

对方递交了两端涂成白色,象征十点的木牌,四藏接过之后,便随意塞入袋中。这两个初次见到的男人名叫杷跟樗,名字同样是木字旁的一个汉字。

「走了。」

愁二郎催促众人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果然相当醒目,还不时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其中大多数都是闲杂人等,然而,其中显然混着眼神有异之人。

「五点钟方向。」

四藏以符合军人身份的叙述方式嘀咕了一声。有其他参加者。愁二郎几乎同一时间发现对方,并对着彩八说。

「能拜托你吗?」

「已经在听了。这人似乎知道我跟响阵。」

彩八使用禄存,听见混在人群中,离得有些远的男人们交谈的声音。这些人在天龙寺见过两人战斗,知道他们实力坚强,若是联手肯定十分难缠,而其他同伙或许也是练家子。他们似乎在进行这样的交谈,结果正如四藏所料。他们没有打算出手,甚至认为太过危险,于是放弃尾随。

「快走吧。」

「一路顺风。」

这句话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橡深深地一鞠躬,愁二郎等人旋即迈步前行。

——还剩,三十一人。










第二卷

地之卷 柒之章 局战








邮局设在宿场外,稍微偏离街道之处。滨松邮局并不是借用当地名士的房屋,而是一栋气派的西洋式建筑。拥有一定规模的大町,才会盖这样的新建筑,作为邻近地区的基地台之用。

「电报应该在存局候领邮件才对。」

这里和冈崎一样,是年轻局员当班。愁二郎报上名字之后,局员便说。

「我看看……还请稍后片刻……」

局员找不着,以为是看漏,便从头再找一遍。

「没有啊。」

局员皱起眉头说。

「不可能啊。」

「就算你这么说……寄件人的名字是?」

「前岛密。」

「您别说笑了。」

局员直愣愣地笑说。前岛是驿递局局长,也就是这人的长官,也怪不得他会有这种反应。

「该不会是还没寄出吧?」

一旁的响阵问道。

「不,那人对时间特别严谨。哪怕是延期也会通知。我看还是再查一遍——」

正当愁二郎拜托局员时,身后传来声音说。

「你可真了解我。」

「咦……」

愁二郎一回头。就看见等候用的木椅上,坐了三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其中一人头戴圆顶硬礼帽,看不清楚样貌。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布料极好,看起来黑中带蓝,应该是所谓的槟榔子黑(注36:槟榔子黑:以槟榔子萃取的天然染料将布或纱线染成黑色。)。

「别来无恙。」

男人站起身来,推帽檐笑说。

「前岛阁下!」

「咦咦!」

局员的惊呼响彻室内,盖住愁二郎的声音。他或许是看过长官的照片,既然连他都一脸震惊,就表示他特地前来一事并没有传达给滨松邮局的人知道。

「这个人就是……」

双叶也不禁捂住嘴巴,难掩惊诧。这人的眉毛细到恰似是用剃刀修过,不只眼细,连眼瞳也小。双耳微尖,鼻子右孔较大,看上去不对称。而且口大唇厚,面相彷佛像只蜥蜴。

「我不是来视察,而是处理私事。不用介意我,继续工作吧。」

前岛对众人说道,局员才稍微冷静下来。

「后面两人都有带枪啊。」

四藏附耳细语。除了前岛身后站着两个人,想必四藏是从站姿看穿的。对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愁二郎等人正在提防。

「这两人是舟波一之介和粳间隆造,是我的秘书。」

前岛说道,两人便点头示意。尽管没有佩带剑,不过两人原本应该是武士,看似拥有丰富的武术经验。

「前岛阁下,你怎么在这?」

「我认为当面讲清楚比较好。」

愁二郎问道,前岛便一脸凝重地说。看来事态严重到他非得亲自出马不可。

「局长,能借房间用吗?」

「当、当然可以!这就带您过去!」

前岛一问,滨松邮局的局长便满头大汗地带众人进到里头房间。房间大约是二十叠大,里头还摆着长桌和椅子。较大的邮局为了开会,似乎都设有这样的房间。

「坐吧。」

前岛摆出手势,示意众人坐下。愁二郎入座后,双叶和进次郎也坐了下来。彩八眼睛眯成一线,而响阵环视房间一圈后,两人才坐下。看来两人是用眼和耳在检查是否有设下圈套。

「我不必了。」

四藏的视线从没离开舟波和粳间,也就是两名护卫。他才刚提过枪械的恐怖之处,加上两人看似有习武经验,也怪不得他会如此提防。

「那倒是没关系……粳间、舟波,把手枪放在那。」

前岛看向房间一隅的小桌子。

「可是……」

舟波面露难色,粳间则怒视四藏。

「不必操心。」

前岛再次严命道。于是舟波拿出一把,粳间拿出两把手枪放在桌上。

「不是2型手枪……」

进次郎喃喃自语道。

「真亏你知道啊。」

前岛扬起细眉说。先前曾经提过邮差能够佩带手枪,而他们佩带的手枪正是所谓的史密斯威森(S&W)2型,亦称为陆军型(Army)。高杉晋作送给坂本龙马的正是这把手枪。

愁二郎原本是名邮差,虽然知道这些事,但可说是完全没有其他枪枝知识。

「知道是什么枪吗?」

愁二郎不经意地问道,进次郎便点头继续说。

「粳间大人的枪,两把都是史密斯威森(S&W)3型。口径比2型还大,威力也恰如其分。」

粳间眯眼哼了一声,看来他是说对了。

「舟波大人的枪我是第一次见到,可能是柯特M1877……这把枪会随口径改变通称。这把是点32口径,通称为造雨者式。」

「懂得不少啊。」

舟波嘀咕了一声。看来这次也说中了。听说这把手枪去年才刚开始贩售,而上次遇袭时进次郎也说中了对手的手枪,看来并非巧合。不明白的是,为何他对枪枝如此熟悉。进次郎似乎发现众人感到诧异,便开始说。

「我叔父是个怪人……叔父本是幕臣,不过比起刀剑,他更钟爱枪械。」

当年只有部分旧幕臣和德川庆喜一同移居静冈县,其他的则是给了一笔俸钱便打发走,实际上与解任无异。讲是讲给了一笔钱,可考虑到这些幕臣两百五十多年以来侍奉德川家,这点钱简直是微乎其微。进次郎他爹拿来当本钱做生意,尽管武士从商的失败案例屡见不鲜,但他爹倒是把他那间小居酒屋经营得有声有色。

至于过继给别人家当养子的叔父,则是认为枪炮的时代即将到来,便潜心学习,现在开了一间小小的枪枝修理店。据说欧美从很久以前,就有这么一个职业——

枪匠(Gunsmith)。

叔父总是吹嘘,说他终有一天会取得政府许可,将来要自己处理火药、制造子弹。不过他膝下无子,便问进次郎要不要继承他的衣钵。进次郎一个月里有几天会去叔父店里学习,但他终究无法抛下只懂得埋头做生意的爹。听说直到虎狼痢流行,居酒屋再也撑不下去为止,他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前岛环视众人说。

「我想各位应该都发现了,他们俩是秘书,同时也是护卫。因此这次特别允许他们佩带擅用的枪枝,而非政府配给的枪。」

「这样啊。」

愁二郎应声说,同时脑中闪过种种往事。过去自己也曾担任过前岛的护卫,而护卫的兵器从刀换成了枪,没想到连这点也能让人感受到时代变迁。

「这样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前岛问道,而四藏默不作声地坐下。

「你何必故意那么做……」

愁二郎直愣愣地说。

「邮局是我的城堡。在这谈才不会泄漏出去。」

前岛的话中充满自信。

「你还是没变啊。」

愁二郎苦笑道。思绪缜密,有时却又会为了采取最佳行动而大胆行事。这就是上野房五郎——前岛密这个男人。

「我们进入正题吧,我见过大久保阁下了。」

接到电报之后,他就立刻前往内务省,和大久保利通会面。听说大久保最先问的是——

刻舟过得还好吗?

他说出这话时,神情还十分爽朗。

「他还记得我啊……」

愁二郎不禁嘀咕道。他曾担任过大久保的护卫。在戊辰战争中,会加入萨摩军也是因两人的缘分。话虽如此,大久保已是代表国家的政治家,即使早就忘记愁二郎,那也不足为奇。

「然后,我把你电报上告知的一切转告阁下。」

大久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诧,听着听着,神情又逐渐严肃,眼神越发锐利。在大久保听完所有消息之后,便沉声嘀咕道。

——是警视局激进派干的好事吗?

「竟有这么一伙人?」

「嗯,确实有。」

前岛紧蹙眉头,颔首说道。打从警视局仍是东京警视厅的时代,就逐渐形成以中级官僚为中心的派系。这些人在进入明治之后,就开始担忧军方权力逐渐增长。他们表面上是主张提升警察待遇,然而真心话充其量不过是想把持权力、飞黄腾达。

可惜现实却与他们的想法背道而驰,东京警视厅降格为警视局,纳入内务省之下。别说是打压军方了,就连驿递局都早他们一步能佩带手枪。而大久保为了压下警视局激进派,于是和警视局局长协议。

然而在去年的西南战争,军方惨败给萨摩的突击队。而政府为了对应事态,从有着众多前武士的警视局中选出人才,组成拔刀队。

「嗯……」

双叶轻轻地应了一声。双叶他爹是旧龟山藩的武艺指南役,同时也是因此被送上战场的人,与此事并不算是毫无关系。

「那些家伙趁着在战场上立功就扩大势力。」

前岛接着说。拔刀队在西南战争立下赫赫之功,影响了战争局势。警视局激进派借机宣扬自己的重要性,一口气扩张派系势力。而大久保认为,这个蛊毒就是激进派为了达成某种意图所举办的。

「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愁二郎静静地问道。

「老实说,目前还不清楚个中原由,这单纯是大久保阁下的推论。」

前岛说完前提,便接着说下去。

这次该关注的地方应该是「武技优异之人」。西南战争后,政府又再次加强取缔忿忿不平的士族。如今他们再也没有能力发动内战,但这么做,又让许多士族改变方针,从事暗杀。

若是警视局激进派能够交出将近三百个有能力暗杀的高手人头,或许就会趁机邀功。

「怎么会……我们压根没有想过要暗杀啊。」

进次郎忍不住说,确实正如他所述。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愚不可及。这些人并没有从事暗杀,也没有那样的企图。他们恐怕是盲信受钱财驱使之人,会依据时机和时局成为刺客。」

所以才会花如此大钱当诱饵。前岛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接着说。

「不过这笔钱的出处却无从得知,光凭那些人,实在无法筹出这么多钱。」

「那么金佛可能也是膺品……」

愁二郎嘀咕道,此时彩八插话说。

「这不可能。」

「为什么?」

「三助哥说那是真正的金子。」

在战人冢逃跑时,彩八便怀疑这整个蛊毒会不会是幻刀斋设计的。对此三助反驳说,幻刀斋不可能准备这么多的金子。彩八听了便反驳,那些或许是膺品——

那肯定是金子的声响。而且全身都是。

三助如此答道。他用禄存听了敲断佛像手指时的声音,判定那尊金佛肯定全身上下都是金子打造的。

「那么肯定是有人暗中协助。」

前岛如此推断,接着说了下去。

「接着是关于监视你们的人,是如何互相联系。这点正如你们的推断,是电报没错。」

「果然……」

「不用邮局就能打电报的人,扣除部分政治家,就只剩警察了。」

基本上电报机全都在驿递局的管辖之下,故此只有邮局拥有。不过警察却拥有与驿递局不同的电报机。如此才能在凶犯逃亡时互相联络,布下包围网抓人,或是询问本局的指示。拥有电报机并实际使用,正是警察与此事扯上关系的证据。

「知道他们有使用吗?」

「嗯,驿递局能够监听所有通信。」

这些电报使用了摩斯密码,而驿递局能够全数监听。打从月初,驿递局就知道警察不时使用电报,这也和发现凶恶罪犯时的状况相符,因此没有多加干涉。

「内容……」

「已经记成书面文本。但他们是以暗号沟通,因此没有办法确认内容。目前我的部下正在东京分析。」

前岛挑选出了优秀的部下,负责分析暗号。包含暗号在内,若有任何新发现,都会用电报通知他并寻求指示。

「目前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打电报的地方。」

在暗号分析完毕之前都不清楚内容,不过已经查出电报是从何处发出。所有打电报的地点中,只有一处收发电报格外密集。由此可以推论,这里正是蛊毒举办者的根据地。

「究竟是哪……」

「富士山南侧山麓。一个地图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前岛微微举起手,身后的舟波就拿出一张纸。那是那一带的地图,上面还画了一个手掌大的圆。想必对方就是在这个范围的某处发出电报。范围的最外侧,距离最近的村子也至少离了三公里远。即使询问其他省厅出身于该处周遭的人,也都说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树海。

「大久保阁下怎么说?」

目前明白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于是愁二郎询问大久保有何见解。

「我就原原本本地传达给你吧。」

前岛开始诉说大久保托他捎来的口信。

首先,尽管是在这种情况下,我仍高兴你平安无事。虽然想立刻逮捕幕后黑手,让你摆脱蛊毒,不过这么做需要一些时间。若是现在插手制止,蛊毒举办者一定会设法杀死你。先不说你,你身边的小姑娘可就危险了。在将他们连根拔起之前,你还是佯装不知,继续旅行比较妥当。这几天内,我就会攻陷他们的根据地,让这一切结束。在那之前,你就专心保护自己。无论如何,希望你来到东京,我想直接问你详情——

并久违地与你把酒言欢。

听说大久保是笑着说出最后这句话。

「大久保阁下还是没变呢……」

愁二郎嘀咕道。一旦行动,就会迅速且慎重,甚至会发自内心担忧未曾谋面的双叶。而且,从不高傲自大。愁二郎擅自以为双方处于不同的世界,但从口信就能得知,大久保依旧和当时一样。

「所以希望你们再忍耐一阵。」

前岛叮咛道。

「明白了,大久保阁下打算直捣根据地吗……」

「大久保阁下命令川路执行。」

川路利良,萨摩藩的准士分——也就是与力(注37:与力:亦写作寄骑,江户时代的基层武士。)出身。后来受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引荐。枪法奇准,禁门之变时曾狙击长州藩游击队总督来岛又兵卫立下大功。

明治之后,受西乡招揽开启仕途,平步青云,后来留学欧洲,学习西洋的警察组织。归国后成立警视厅,就任初代大警视。

川路一早就察觉到,警察内部有心怀不满之人和激进派,也跟大久保商量过此事。警视厅与内务合并,也是基于两人讨论而促成。如果前岛是大久保的右臂,那川路就是等同于左膀的存在。

川路目前为了视察前往群马出差,大久保用电报告知状况后——

召集值得信任之人组织队伍,攻陷富士山麓的根据地。

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种话……」

愁二郎嗫嚅难言地说。

「照说吧。」

「川路阁下……信得过吗?」

警视局肯定跟蛊毒扯上关系,所以他才怀疑身为局长的川路是否值得信任。

愁二郎寄身于萨摩藩时,曾见过川路,可能还说过一两句话,不过并不像大久保和前岛那么亲近对方,因此不太清楚他的为人。

「他是个乖僻的男人,但并不是会背叛政府的人。」

前岛摇头说。

根据他的说法,川路在西南战争时采取的行动能为此佐证。西乡下野时,有许多前萨摩藩士跟随着他。而川路本身也是受到西乡引荐才飞黄腾达,因此众人都认为他会跟随西乡离开,没想到川路却说——

就私情而论,实在让人于心不忍,但国家行政活动不得有一日松懈。大义当前,自当屏弃私情,献身于警察事业。

他如此表明志愿,继续为政府效劳。大久保对此事给予高度评价,因此更加信任川路。他舍弃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西乡,为大义留在政府。事到如今,岂有可能会背叛。



「打、打扰了!」

门外传来喊声,是滨松邮局局长的声音。

「什么事?」

「驿递局传来电报。量非常多,现在还在继续打刻。」

「都到这个时间啦。」

愁二郎一行人于五月十二日正午抵达滨松邮局,而前岛曾下达命令,在他离开东京后查明的情报,于下午一点以电报提出报告后,等待下一步指示。

「把目前打刻好的电报依序拿过来。」

「是!」

局长暂时离开,接着又拿着一叠纸回来,粳间在门口接过,再递交给前岛。前岛快速地翻阅纸张。

「好。」

接着嘀咕了一声。

「怎么了吗?」

「一部分暗号分析完毕了,现在能看到电报内容。」

这段期间,大多数对富士山麓打的电报都分析完毕。处处都能看到代表数字的暗号,以及死、杀、逃之类危险的单字。这下更能肯定富士山麓就是蛊毒幕后黑手的根据地了。

「这是下一份。」

舟波接过下一叠纸,并交给前岛。

「什么……」

任谁都能看出前岛十分惊愕。

「怎么了?」

「这两天打的电报特别多。」

「如今大家都在滨松附近,有更多参加者死亡也很正常。」

「不,并非如此。是从富士山麓打出的电报。之前就已经很多了,这两天更是多达三倍……其中还有打给警视局的电报。」

其中有一半是传到滨松附近,应该是关于蛊毒的联络电报。剩下的一半则是打给警视局的电报。

「这是怎么回事?」

彩八不禁问道。

「似乎不太对劲啊。」

四藏静静地说。

「舟波,打电报给警视局,问他们派出讨伐队了没。川路应该昨天就回去了。」

「遵命。」

舟波离开房间,前往打电室。期间,局长不断把纸交给粳间,再转交给前岛。

「警视局里有人与蛊毒扯上关系,这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了……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前岛不解地沉声说。

「能给我看看么?」

响阵神色大变地起身。粳间正想行动时,却被前岛制止。

「怎么了?」

「我刚才稍微看到一些内容,那就是暗号么?」

「没错。」

这段期间,暗号也不断送过来,只有分析完毕的部分才汇整成报告。响阵正好看见的就是记有暗号的纸。

「我可能看得懂。」

「真的吗?不过,为什么你……」

「这跟百人组共同使用的暗号有些类似。」

所谓的百人组就是伊贺组、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的总称。久安长治之世,百人组表面上都成为普通的武士,却有一部分人如战国时期受幕府之命,从事谍报活动。而隶属于伊贺组的响阵也是其中一人。

正常来说,每个组行动时都会使用各自的暗号。偶尔有什么重大工作时,才会下令百人组合力处理。在那种时候,都会使用共同的暗号,而电报的文章与暗号十分酷似。

「竟有这种事……驿递局完全没人发现。」

前岛神色惊诧地说。

「如果政府有打算接纳旧幕臣,尤其是像百人组这样的下级武士,或许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罢。」

响阵语带嘲讽地说,随后也许认为现在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便神态严肃地说。

「给我看看。」

「有劳了。」

前岛让出位子,而响阵站着将纸摊在桌上。在接下来约十二、十三分钟的期间里,房里只能听见纸张窸窣作响的声音。

「喂喂……这下不妙啊。」

这是响阵终于说出的第一句话。他平时那副轻佻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神情十分紧张。愁二郎见状便起身问道。

「看懂了吗?」

「嗯,你们冷静点听我说。我大致上看出三件事……全是坏消息。」

前岛听了响阵的前言,不禁咽下一口唾沫。

「第一件事,幕后黑手并不是警察内部的激进派。」

「这怎么可能。」

「岂止如此,还要更糟。」

「莫非是……」

「没错,几乎能肯定幕后黑手是警视局长川路利良了。」

他没有在电报中自报姓名。不过响阵的着眼点,是放在幕后黑手能对警视局的第二号人物下达指示这点。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警视局长川路。就连去群马出差也是骗人的,他恐怕仍在富士山麓的隐身之处。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正当前岛无言以对之时,舟波正好回到房间禀报。

「他们至今仍没派出讨伐队。川路阁下也还没回去。还有这些……」

舟波将新的电报交给前岛。尽管和蛊毒无关,但他认为最好先报告前岛。

昨天,有某个地方分局的人造访内务省,说是有六名石川县士族企图暗杀大久保利通。地方分局收到风声后,立刻向警视局报告此事,却只得到会传达给川路的敷衍答覆。地方分局的官员看他们对应如此马虎,实在不愿就这么离开,于是要求局员打电报给出差中的川路。他们在官员面前打了电报,而川路也给予回覆,只不过电报上却写着——

石川县人又能做些什么。

川路除了冷嘲热讽外,还完全不把这事当真。要是再追究下去,恐怕会演变成越权行为,但官员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只好将这事报告大久保的左右手前岛所管辖的驿递局。

「这是真的吗……」

前岛眉头深锁,喃喃自语道。他不清楚石川县士族是否真的会行刺,不过正常而论,这种大事必定会传入大久保耳中。由此可见,警视局、川路显然透着古怪。

「来得正好,这刚好与第二件事有关。」

响阵接着说下去。

「正好的意思是……?」

「川路想杀死大久保。」

「你说什么?」

前岛顿时目瞪口呆,茫然无措。

「当大久保下令派出讨伐队时,川路就明白蛊毒的事已经泄漏出去了。」

响阵用指头敲着桌上的纸,接着说。

「而这件事就串到石川县士族的情报上,在这个节骨眼暗杀大久保能够栽赃给他们。不,或许这个情报打从一开始就是警视局透露给地方分局知道的。」

他们下定决心揭起反旗时,就刻意将这个情报透露给地方分局,再让他们来通报警视局。如此一来,即使暗杀也能嫁祸给石川县士族。哪怕这么做川路得扛起失职责任,也至少能够否定牵扯其中。

「该死的川路……」

前岛紧紧握拳说。如今证据确凿,就连前岛也笃定川路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最后是第三件事,听好啰?」

响阵看向众人,神情紧张地说。

「是什么?」

愁二郎简洁地问道,而响阵深吸一口气后回答。

「要不了多久……警视局和静冈县厅第四课就会闯进这间滨松邮局。」

说时迟那时快,局长大惊失色地冲进房里,彷佛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对不起打扰各位!现在,四课就在外头!」

「真快啊。」

前岛手肘撑在桌上,双手交握。

「你都没发现吗?」

响阵诧异地问道,彩八只能一脸无奈地说。

「别强人所难了。」

「奥义没有办法时时刻刻使用。」

愁二郎摇头说。武曲、破军、文曲这类奥义很显然是在战斗时使用。反观禄存、巨门等奥义经常被误解是强化体能,而非施展的招式。不过这点却是大错特错,这些奥义必须基于自身意志施展。而且施展起来相当费力,这除了有奥义种类、个人体能的差异,就连使用时间也是有限的。

「原来如此。」

响阵明白个中道理后,便对彩八低头致歉。

「四课说什么?」

这段期间,前岛询问局长说。

「他们说前岛阁下应该在此处,还被凶恶罪犯当成人质……」

「原来他们打算用这名义栽赃啊。放心吧,这些人并非凶恶罪犯。」

「这我明白。我跟他们说过驿递局长不在这里,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可是四课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而且他们人多势众,现在硬是挡着门口……」

局长咽下一口唾沫说。外头人数超越百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滨松出现这么多名警逻。

哪怕局长再三告知前岛不在这,四课却不知被人灌了什么迷汤——

你们也被人要胁对吧。放心吧,我们会救你们。

口中还这么说,迟迟不肯退让。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硬闯进局舍。

「我们自有办法脱身,前岛阁下到外头去吧。」

愁二郎提议道,但前岛摇摇头说。

「外面有警视局的人,他们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说不定想连我一并收拾掉。」

愁二郎等人与前岛会面乃是千真万确的事,不过他们身处在邮局这个前岛的居城里,相信连蛊毒举办者都无法掌握谈话内容,也没证据指出愁二郎等人说过蛊毒的事,八成无法判他们失去资格。

话虽如此,想必举办者也不认为他们什么都没提过,因此深怕此事公开。他们恐怕会以杀死凶恶罪犯,并在拯救过程中被流弹射中为由——

就地葬送前岛。

如今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很有可能会下达这样的指示。

「这么做已经是造反了……」

前岛喃喃自语道,停顿了半晌后沉声宣告:

「这是驿递局跟警视局的战争。」

随后不加思索地下达指示。

「局长,你先和局员避难去。」

「可是……」

「不必担心,很抱歉把你们牵扯进来。」

前岛鞠了一躬,邮局局长便急忙制止他说。

「请、请把头抬起来。我这就照您的吩咐做。」

「拜托了。尽可能慢一点,为我们争取时间。」

局长表示理解后,便离开房间。

避难再怎么久,也只能拖个十分钟左右,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对策。不过前岛到底是经历过动乱,才一路爬到驿递局局长的位子,他从容不迫地对众人说:

「你们从后门离开吧。」

「不行,已经被团团包围了。」

彩八轻轻地摸着耳朵说。她现在似乎正在使用禄存,还听见了后门传来好几人的谈话声。

「那么我们来吸引注意,争取时间。你们就趁隙逃走吧。」

前岛提议以自己为饵,但愁二郎摇了摇头。

「我无法抛下前岛阁下。」

「我必须打电报回东京。」

前岛必须告知有人想暗杀大久保,为达成这点,他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

「这是当然。只不过……光是这样仍是令人不安。」

「大久保阁下身边可是戒备森严啊。」

他身旁总是伴随着好几名精强的护卫,移动时坐的马车还有装铁板,对于枪械的防备也称得上是万全。

「不,真正恐怖的,是货真价实的人斩。」

刀逐渐被枪械淘汰。话虽如此,但是刀剑也并非毫无优势。首先用刀别说是子弹限制了,根本就毋须装弹。愁二郎与其兄弟、土佐的冈田以藏、熊本的河上彦斋、萨摩的中村半次郎,以及,乱斩贯地谷无骨——

若是有这样的高手来袭,那就另当别论。哪怕有十名、二十名护卫,也会被他们全数斩杀,最后将大久保从铁制马车里拖出来。

这样的高手确实稀少,不过愁二郎脑中顿时闪过,在天龙寺一刀斩杀京都府厅第四课剑客的蒙面男人。那个男人的剑术,显然已经达到相同的境界。若是由那个男人进行暗杀,那大久保危矣。

「开始行动了。」

彩八嘀咕道。外头传来了动静,是四课引导局员避难的声音。哪怕是耳力不如彩八的愁二郎也都听得见。看来不出五分钟,外头的人马就会闯进来。

「前岛阁下,也让我帮忙吧。」

「可是,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

「是我把你们牵扯进来,现在大伙合力解决这事吧。」

愁二郎语气坚定地说。

「如果愿意帮助我们达成目的的话。」

彩八说。所谓的目的,就是杀死幻刀斋。即使与甚六会合,四人与之交战,也难有十成把握杀死他,因此希望能够拉拢更多高手。如果能得到前岛他们的帮助,想必会更添胜算。

「虽不清楚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不过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话……」

前岛直视着彩八说。

「反正对方肯定会连我们一起攻击。」

四藏也表示同意。

「响阵……」

「最先提出结盟的人可是我啊。」

响阵看似不甘愿,仍露出一抹微笑说。

「我倒是没有选择的余地。」

进次郎神情紧绷,仍竭尽力气挤出笑容。

「双叶。」

「当然可以。」

双叶不加思索便点头说。

「我们谈好了,只有你能做出最理想的抉择。」

愁二郎说道,前岛神情虽茫然失措,仍坚定地点头。

「首先我们一起杀出去。之后攻守双管齐下。」

「攻守双管齐下?」

「我需要有人一鼓作气进入东京,保护大久保阁下。」

前岛似乎也莫名在意愁二郎提及的蒙面男人。假如敌人早已做好准备,那随时都有可能袭击大久保,因此需要有人和他一同前往东京。

「赶得上吗?」

愁二郎问道。从滨松到东京有着很长一段距离,纵使日以继夜赶路,也得花上整整两天时间。

「用传马就赶得上。」

这是一种能在宿场更换马匹,送达公用书信或物件的制度。这个制度于幕府时期设立,如今由驿递局接管,而且还整治得比过去更加完备。

「这么做或许来得及……不过……」

这么做有两个问题。一是他们仍在蛊毒途中。没人拥有足以进入东京的三十点。第二点是不知有谁能够驾驭马匹。最起码愁二郎是做不到,响阵也一脸为难地摇摇头。

「我是军人,我会骑。」

四藏静静地说。

「可以吗……」

四藏的目的是杀死幻刀斋。直接前往东京,自然会减少手刃仇敌的机会。

「反正现在也杀不死他。那家伙一定会活着抵达东京。到时候,你们得依照约定帮忙。」

「明白了,我答应你。」

愁二郎坚定地点头说。

「可是木牌……」

「只要给他就好啦?」

愁二郎说到一半,双叶便开口说。现在愁二郎四人有六十一点,四藏拥有十一点。进入东京则需要三十点。意思是只要将十九点交给四藏即可。

「原来如此。」

「蛊毒那帮人应该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罢。」

愁二郎赞叹道,响阵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双叶将十九点交给四藏。

「拜托你了。」

并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

四藏紧紧握住木牌,并对前岛说。

「如今已是刻不容缓,赶紧动身吧。」

「驿递局必定倾尽全力帮助你们。」

前岛紧接着又说。

「舟波,到横滨后用那个。这样更快。」

「明白了。」

舟波点了点头,并将放在桌上的手枪收进怀里。

「那个是指?」

「工部省中,有几个局跟驿递局关系密切。」

根据前岛的说法,尽管管辖的省不同,但有几个局若不互相帮助,将很有可能干扰到工作。其中就属专司电信的电信局与他们最为密切。

「这么做会害你们……」

「我说过要倾尽驿递局的全力了。更何况现在早已进入正式开战的局面了。」

确实,他们的行为要说是叛乱也不为过。前岛的表情越发严肃,接着说。

「还有一个一定会帮助我们的局……」

「只剩几个人了。」

此时彩八插话催促。现在邮局局长佯装行动不便,让局员搀扶他来争取时间。但剩下的时间恐怕不足三分钟。

「其他的之后再说吧,接下来讲主动进攻的部分。」

前岛考虑到剩余时间,于是回到正题。

「要怎么做?」

「直接杀进富士山麓的根据地。」

前岛正气凛然地说。现在我方彻底处于守势,川路等主谋肯定掉以轻心。因此前岛希望派人一口气杀进根据地,将这件事做个了结。

「彩八,我有事拜托你。」

愁二郎严肃地说。

「你……」

彩八直愣愣地叹了口气。看似明白他的意图。

该处是蛊毒的根据地,想必早已设下重兵防备,要直接闯入恐怕相当危险。

——只能由我去了。

这就是愁二郎的想法。因此他希望彩八替他保护前岛、进次郎,以及双叶。

「前岛阁下,那里就由——」

「由我去罢。」

愁二郎说到一半,响阵便打断他的话说。

「你……」

「现在只知道根据地的概略地点。要在树海中找出那个地方,当然是由我去最适合。更何况……」

「何况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认为或许有其他适合由我去的理由。」

响阵以别有深意的说词含糊带过。

「响阵大哥。」

双叶惴惴不安地抬头看向他。

「双叶,我有一件事拜托你。要前往富士山的话,就得从蒲原宿或吉原宿出发,不论是哪个宿场,都得先通过岛田宿。」

「意思是需要十四点对吧?」

要越过下个关口岛田宿需要十五点。既然要奇袭根据地,就根本没时间去收集木牌。

「可以么?」

「当然。」

双叶将十四点交给响阵。这样一来就只剩二十七点。姑且不说拥有十九点黑牌的进次郎,愁二郎、双叶两人身上的点已经减少到不足以通过滨松。

愁二郎脑中瞬间闪过橡的面容。来邮局前,橡曾建议先行检查木牌。

——而且身上木牌充足的话,还是早些过关比较妥当。毕竟没人能够料到会发生何事。

他或许早就知道警视局展开行动,并知道事态绝不允许愁二郎等人逃跑。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暗中协助?这究竟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抑或是有什么目的呢?

「刚才局长嘀咕了一声……说请务必平安无事。」

彩八的这个消息,将愁二郎的意识拉了回来。局长是最后一个走出邮局的人。也就是说,警视局、静冈县厅第四课很快就会闯进来。

「终于要来了。那么拜托各位。」

前岛用力点头。

「各位……」

愁二郎看向众人,毅然决然地说。

「我们东京再会。」

下一刻,大批人马闯进邮局,无数跫音、闯进邮局之人的喊声传入众人耳中。

或许是有人打算牵制,邮局后方传来一声枪鸣,宛如宣告这场攻防战拉开序幕。



朦胧的灯光照亮室内,人一个接着一个走了进来,人人脸上都挂着严肃的表情。

这栋位于富士山麓的洋房,有超过三十个房间,四名客人分别待在自己房间。有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客房喝酒度过,有人整天读书,也有人在游戏室下着西洋棋。

不过每天正午,所有人得聚集在这个房间召开会议,以及傍晚六点举办晚餐会时必须露面,这是既定规则。

然而,现在是晚上十点。秘书们紧急前往客房召集众人,此时所有人都明白,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预期之外的事。

「正如各位所料,出了一些麻烦事。」

所有人到齐之后,我便宣言道。尽管我极力柔声说道,仍然有人的手不断颤抖。那人彷佛连一时半刻都按捺不住,以微弱的声音问道。

「川路大人……所谓的麻烦事究竟是指……」

川路利良。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双手抱胸,压低声音对着众人说。

「在说这件事之前,我要先确认你们的志向依旧不变。」

「我的想法依旧不变,应当铲除士族,一个也不留。」

体格最魁梧的男人——榊原立即回答。

在不平士族引发的喰违之变、佐贺之乱时,我曾受大久保之命,派遣密探打探动向。

西南战争时也一样。有好几名部下被西乡的私学校学生抓住,遭受严刑拷打,生不如死。

——我们本打算暗杀西乡。

还被那帮人扣上了这个虚假的证词。这使得那些崇拜西乡的人们勃然大怒,最终爆发战争。

自战争开始,我就率领警视队所组成的别働第三旅团转战九州各地,之后也参与了被称为西南战争中最惨烈的一战——田原坂之战。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我看着部下一个接着一个战死。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心头还对敌军涌上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我也同样出身武士门第,话虽如此,也不过是生在与力这般下级武士的家中。尽管底下还有乡士(注38:乡士:住在乡间的武士,地位介于城下士与普通农民。)这样的阶级,与力却不被人当成武士,甚至还遭上士(注39:上士:最高阶级的藩士(大名家臣),被允许骑马。)阶级冷眼看待。

那些上士时时刻刻摆出一副只有自己才称得上是武士的架子,成天高谈阔论扯什么保护藩国、家国天下。

然而明治政府成立后,他们就心生不满,引发暴乱。他们不满自己的待遇,那是因为他们苟且偷安。证据就是我虽是与力出身,却苦读勤学,夙夜匪懈,悉心竭力为国效劳,才爬上了初代大警视的位子。

反观那帮人,成天就会搬出废刀令跟断发说嘴。

——这么做有失武士尊严。

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个不停。这些人不得志分明就是因为怠惰。追根究柢,我对武士身份没有一丝眷恋。虽说这是因为我本为下级武士,但经历戊辰战争、御一新后,我终于看清所谓的武士根本毫无价值。

武士之中有英明杰出之人,亦有疏慵愚钝之人,这点与农民、工匠、商人无异。以飞禽走兽举例,本来就是有能者生,无能者死,此乃天理。只有人类会仰仗身份地位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来保护怠惰、脆弱、劣等之徒。如今打破了德川幕府这个监牢,才好不容易能让人们回归生物应有的姿态。

偏偏这些人无法理解,还为了一己之私胡作非为、伤害善良百姓。我非得将这些旧时代的亡魂斩草除根。这是我唯一的夙愿,甚至可说是使命。

西乡是个豪杰,也对我恩重如山。但就结果而论,他终究是个武士。他或许有自己的考量,不过最终他被旧时代的亡魂簇拥,责无旁贷。在西乡引发的西南战争中,消灭了大半的亡魂。

可惜的是,他们至今仍苟延残喘。战争之后,他们虽然没有起乱,却从事暗杀这种更加卑鄙、残忍的手段对抗政府,就只为了发泄满腔怨气。

我费尽苦心,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铲除。尽管这么做实在缺乏效率,不过数量确实逐渐减少。根据估算,在我有生之年应该能将这些亡魂杀光。然而途中,我突然发现。

——来不及在我有生之年将他们连根拔起。

这并不是因为亡魂的数量比预期还多。而是我发现「那个」在妨碍我讨伐亡魂。也因此,铲除亡魂的行动至今仍停滞不前。

我彻底慌了。非得想个办法处理「那个」。这一年来,我一直苦思良策,就在某一天,脑中闪过一个灵感。

——也就是蛊毒。

警视局成员多半对我心悦诚服,要赢得这些人的赞同并非难事。然而,这样仍不够。我的力量远远不足。于是我决定寻找和我一样恐惧、憎恨亡魂的人。最后我找到的,就是眼前这四名发誓予以协助的人。

「感激不尽。」

魁梧的男人——三菱的榊原对着川路微微地点头示意。

三菱本来是土佐人岩崎弥太郎创立的海运商会,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出兵台湾时迅速成长。去年西南战争也一手包办军事运输,使得商会规模逐渐茁壮。

「我们前来此地,早已下定决心了。」

嘴边蓄着稀疏胡子的男人——住友的诸泽接着开口说。

住友和三菱不同,历史十分悠久。据悉源头是织田信长仍在世时,一个名叫苏我理右卫门的银商人,开了一间屋号为泉屋的商家。后来泉屋靠挖掘金银铜山和经营两替(注40:两替:指兑换钱币,江户时期的两替商主要生意是收取手续费来兑换小判金币、丁银锭和铜钱。)生意发达,迎接了御一新。

今年,住友所拥有的国内最大规模铜山——爱媛县别子铜山,因政府为确保财源而收归国有。事后,我向国内政要岩仓具视关说,才解除了这道命令。而这个诸泽正是住友的人,他因这件事感受恩情,主动联系我。

「我想没人比我还更清楚武士有多么无法无天。」

这名个头最高的男人,是三井的神保。三井的前身正是众所周知的豪商越后屋。德川时代,无数武士欠债不还,于是越后屋有了绝对不借钱给武士的家训。

时至明治,三井的本业吴服屋生意低靡不振,不过一手掌握政府财政的井上馨与三井关系匪浅,在五年前,将银行业交给三井一手包办,并在两年前设立了日本第一间私立银行——三井银行。同一年,自德川时期开业的两替店也扩展事业,这才让三井脱离险境。

「我、我也是……想法一致。」

刚才明显动摇的消瘦男人——安田的近山结结巴巴地挤出这句话。

安田的历史并不算长。幕末时期,越中国乡士安田善次郎前往江户,在玩具店和两替商修业。

六年后,他创设了兼作两替商和干物屋(注41:干物屋:贩卖盐、鱼干、鲣鱼干等干货和杂粮的店。)的安田屋,那才不过是十四年前的事。动乱时期,幕府回收市面上的旧金银,让安田屋得到了一笔庞大的资产,进入明治后,他拿那些资产当作本钱,进行太政官札(注42:太政官札:日本于明治二年发行的纸币,也是日本历史上第一套全国发行的纸币。)交易累积财富。成为靠金融发家的富商巨贾。

前年经大藏省建议,设立了第三国立银行。安田计画未来要将经营不振的地方银行纳入旗下,并扩展西洋已行之有年的保险生意。因此安田非常重视与政府之间的关系。

「钱我们早有筹备。」

诸泽直截了当地说。打从想到蛊毒这个计画时,我就明白最先得考虑的东西就是钱。因此我率先做的,就是从被称为「四大财阀」的四家之中,挑选出合适的人选,并告诉他们这个想法。在各地发布的丰国新闻、引诱那些亡魂的金佛、其余诸多费用,都是由他们背着家主筹出的。

「不论花多少钱,我们都能赚回来。」

榊原盛气凌人地附和道。我早就肯定他们一定会同意,因为我找来的全是具备能力与野心之人。而且,他们确实和我想的一样。这些人不只憎恨,还非常恐惧亡魂,因为他们正是腰缠万贯之人。

御一新后,三菱、三井、住友、安田迅速累积财富。相信这样下去,贫富差距将会越来越大。不过就我来看,这些人也是孜孜不倦地卖力工作,因此没有任何问题。若有不满,只要跟他们一样勤奋工作就好。而这些财阀忌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乱」。

乱即为无秩序,甚至可能会动摇国本。这些财阀里,正好有些是趁乱发家致富,当时他们凑巧顺势发财,若是乱世再起,他们也没有把握能够故技重施,或许还会使得现有的一切化为乌有。他们若是希望今后能够稳健地做买卖,就必须预防有人作乱。

至于谁是作乱者,那便是亡魂,也就是武士。只要根绝这些人,他们就能维系未来十年,甚至百年的利益。这四人深谙此理,才会允诺助我一臂之力。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是钱的问题。」

川路摇摇头说,近山便神色不安地问。

「那么,究竟是何事……」

「大久保似乎已经发现了。」

「噫——」

近山紧张地发出惨叫。

「稍安勿躁。继续说吧。」

神保安抚他说。

「我依序说明。」

首先是大久保直接对我提起蛊毒的事,并说警视局内部可能有激进派意图作乱,他已经掌握了敌人的根据地,要我早日逮捕他们。

「意思是大久保并没有怀疑是我做的。」

近山听完这句话才卸下心中大石。诸泽看似瞧不起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请接着说下去吧。」

并催促说。

「我调查过这消息是从哪传入大久保耳中……似乎是前岛告诉他的。」

大久保打电报下达指示的那一天,前岛他突然造访大久保——

还说有要事禀告。

尽管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但蛊毒这事怎么想都荒诞无稽。依目前情况,加上大久保二话不说就相信这事并展开行动,就能肯定身为亲信的前岛,已经掌握了蛊毒的情报。

「可是……前岛究竟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神保一脸诧异地问道。

「关于这件事,平岸。」

秘书长平岸站在房间一隅。关于蛊毒的管理和状况掌控都交由这人一手打理。

「是。似乎是有一名参加者私自告知前岛。」

「你说什么,知道是谁吗!」

榊原鼓着涨红的腮帮子说。

「目前没有确切证据,但应该就是这人没错。」

平岸将一张纸放在桌上,众人便倾身凑上去看。

「百八号……嵯峨愁二郎……」

近山念出声说,平岸点了点头。

「我有些在意便私下调查了,这人本是邮局局员。」

「所以才跟前岛扯上关系啊。不过,一介局员有可能认识前岛吗?」

诸泽一脸狐疑地问道。

「各位听过嵯峨刻舟这个名字吗?」

众人听了这个问题,一个个侧头思忖,只有神保一人惊呼道。

「莫非……是土佐的……」

榊原和诸泽似乎也回想起来。只有在江户做生意的近山左右张望,感到不解。

「没错,正是横行于土佐、萨摩的人斩。」

我一说完,现场气氛倏地凝重起来。

「这人竟然当上邮局局员……?」

近山战战兢兢地说。

「我只见过他几面,但不清楚他的下落。似乎是前岛引荐的。」

川路使了个眼色,平岸便接着继续说明。

「而且前岛行动的那一天,嵯峨愁二郎曾进入冈崎邮局。」

「是去打电报吗?」

榊原悻悻地说,平岸则点了点头。

「事后我派人调查,他确实打了通电报给家人,而且内容跟蛊毒毫无关联。这恐怕是声东击西。」

「为什么到现在才查出来?」

诸泽难掩烦躁地指着桌子逼问。参加者应该有各自的监视者跟着才对,为什么没有在他进入邮局时出手制止,又为什么没将这事向上呈报。

「负责监视嵯峨愁二郎的是橡……是一个名叫水濑玄的优秀密探。」

我回答道。他本为佐贺藩的下级藩士,之后加入警视局。包含西南战争在内,他在所有士族叛乱时,都深入敌营担任细作且平安生还。就连我也非常赏识他。

「这人讲好听点是严守规矩,讲难听点就是不知变通。」

我接着说。当我问水濑为何没有报告他进入邮局的时候,水濑只是理直气壮地说。

——因为他没有违反蛊毒规则。

能够查明这件事,是因为当我问众人心中有没有底的时候,负责监视和嵯峨愁二郎一起行动的拓植响阵的男人——自称为柙的多罗尾让二才报告此事。平岸找了个适当的时机继续说。

「我们晚了一步乃是事实。前岛已经离开东京了。」

「意思是……」

近山紧紧握拳。

「恐怕是打算前往滨松,与嵯峨愁二郎会合。」

「这可不妙啊。」

就连榊原也显得焦躁不安。要是他和嵯峨愁二郎会合,就会明白蛊毒的全貌。前岛是个聪明人,很快就会知道我是幕后黑手,进而查出资金是由财阀的人筹备。

「虽说是勉强赶上,不过已经采取了对策。」

「什么对策?」

诸泽深深呼吸,静静地问道。

「首先,派出静冈县第四课逮捕前岛。接着趁乱……」

平岸以手为刀,划过自己的脖子。

「可是,光靠四课有办法处理吗?而且到时候那个人斩也在场啊!」

近山嘴角浮出口沫。然而,其他人也抱持着相同的疑虑,因此没人嘲笑他。

「不光是只有嵯峨愁二郎。」

他现在和九十九号拓植响阵一同行动。甚至有可能和七号田中次郎,百六十八号衣笠彩八会合。这些人似乎都是和嵯峨愁二郎不相上下的高手。

「这下子更麻烦了。」

近山愁眉苦脸地说,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除了四课,我方还会从警视局中派出榭和樮……五泉悠马、东六市两人前往。」

「我记得这两人是在击剑大会中名列前茅的……」

榊原本身也有学习击剑,因此记得这两人。五泉是今年的第四名,东则是拿到第三名。这两人没有负责监视,而是随时待命因应不时之需。

「可是,对手也……」

诸泽说到一半,平岸就打断他的话说。

「除此之外,还会调动军队。」

「那么……」

「意思是会用枪。」

说实话,警视局和军部交恶。不过我亲自拜托,军部就会当作是给我做个人情。加上军部跟前岛的关系比警视局来得更糟,因此他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不光是如此。」

「莫非还有其他招式……」

光是这些手段就已经绰绰有余,平岸却不断使出狠招,使得神保难掩心中惊愕。

平岸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某一点说。

「这个男人,对嵯峨愁二郎相当执着。我们会对四课说这人本是警官,并派他前去助阵。」

「这还真是……」

做得如此彻底,令诸泽不禁苦笑,其他人则是露出怜悯的神情。

「前岛那边我明白了。那么,该如何对付大久保?」

榊原颔首问道。平岸沉默不语。这句话应该由我亲口说出。我深深舒了一口气,接着直截了当地说出。

「杀了他。」

「什……」

也怪不得众人会如此惊讶。世人都认为我是受到大久保的青睐才爬到今天的地位。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大久保对我,以及警察抱持着强烈戒心。因此才将警视厅这个独立机构解体,将警视局纳入内务省。驿递局允许携带枪枝,而警视局的佩枪要求却被驳回,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本来就是迟早得跨越的障碍,现在只是提早处理罢了。

石川县士族企图暗杀大久保,实在是天助我也。如此一来,我就能将暗杀嫁祸给他们。

「相信大久保也会提防暗杀……」

榊原吞吞吐吐地说。

「我会派樱前去处理。」

樱是我的、不,是蛊毒的杀手锏。当京都府厅第四课的「疾风安神」——安藤神兵卫出现在天龙寺时,樱在一瞬之间将他杀死,这点就足以证明他的身手非凡。接着我告知在场之人,这个樱的真实身份。

「若是如此,或许真的能够成事。」

「这下我们明白川路大人的决心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表示认同。樱确实拥有足以令人信服的实绩与实力。我缓缓地看向众人,接着沉声宣言道:

「从现在起,警视局和驿递局正式开战。」







第二卷

地之卷 捌之章 滨松攻防战








滨松邮局是静冈县东部的总务局。平时有十几名内勤人员,邮差人数则超过三十人。邮局是当时还很罕见的两层构造,二楼用来保管文件之类的东西。处理业务的办公室占地四十三坪,相当宽敞。办公室也有电报机,想从后门离开,就必须通过办公室。率先走出接待室,从走廊打开办公室门的人,正是愁二郎。

「哦。」

愁二郎瞪圆了眼。办公室已经充满警逻,为数约有二十多人。看来他们正在局舍中四处找人。由于愁二郎等人进门的模样太过悠哉,使得众人瞬间愣住。

「发现留在局里的局员——」

年轻警逻正打算报告时,忽然有人放声高喊。

「这家伙是贼人!」

在声音响彻屋里之前,愁二郎便窜过办公室。

——好多。

正门的对开式大门没有关上,看来外头还有不少人。单就估算,光是正门就有超过百名警逻。

愁二郎一面奔驰,一面扬起堆积如山的文件。趁着纸张在漫天飞舞时展开行动的并不是只有愁二郎。四藏、舟波、彩八也冲进办公室,各自躲在书架暗处,或是将桌子翻倒,躲在后方。

「逮捕他们!」

「他们是凶恶罪犯!不用手下留情!」

「若是抵抗,格杀勿论!」

警逻的喊声此起彼落。

「我是驿递局局长上级秘书,舟波一之介。前岛局长谋反乃是伪报。若不立刻停止袭击,你们就准备被内务省传唤。」

舟波躲在桌子后方,对众人说。

「死到临头还敢胡说!」

「别被他骗了!」

然而警逻却立刻答道。也不知这究竟是了解原委之人避免其他人被说服,还是坚信川路,又或者是深信自己就是正义。

「看来没有用。」

愁二郎忿忿地喊道,舟波则用力啧了一声。

「这是局长的命令啊。」

他们有九成九不会停下来。尽管明白,前岛仍命令舟波传达我方的见解。若是他们仍不愿罢休的话——

那就毋须留情。

警逻拒绝舟波解释的喊声成为信号,众人一起现身。

愁二郎并非等待对手进攻,而是主动走向警逻。一开战,愁二郎就施展武曲。他先是闪过不断挥落的警棒,接着踢向其中一人腘窝,以掌底打倒第二人,旋即又以扫腿踢翻第三人。

这段期间,愁二郎还以北辰洞悉利刃来袭。他单脚猛力蹬地,忽地腾空跃起,拔刀出鞘。愁二郎一将直劈向他的刀弹开,就看到眼前的男人表情上满是惊讶。着地的同时,他挥刀斩向手和腿,将敌制伏,同时对着众人喊道。

「有拔刀警官!」

「大概有十几个人吧。」

四藏被两名拔刀警官包夹。拔刀警官厉声呼喝,同时攻向四藏。下一刻,却传出了犹如锯铁的声响。军刀的刀身从底部截成两半,飞向空中。而且是两把刀都断了。这正是破军所致。

「这——」

四藏趁着拔刀警官大吃一惊时,挥刀将两人砍倒,旋即冲向五、六名警逻的人群之中。不论是警棒还是军刀,只要碰到四藏的刀都会一分为二。此时警棒打中四藏侧腹,正常而论,肯定会应声倒地,不然就是痛到大叫,四藏却彷佛没事一般,砍下敌人手腕。

冲进这么多敌人之中,会被击中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不过四藏早有准备。他并非一时不慎被警棒击中,而是施展巨门后故意以侧腹接招。

「增援!有枪!」

彩八砍飞拔刀警官的手并高喊。正门不断有人涌入。每个都不是穿着警逻制服,而是军服,手上还拿着在西南战争大放异彩的史奈德步枪。

「开火!」

轰然雷动,硝烟四起。纸张再次飞扬,办公室内四处传来尖锐的跳弹声。步枪兵忽然厉声哀号。原来是开枪后,彩八立刻飞扑而至。从敌人眼中看来,她就像是骤然从硝烟中窜出一般。

「装弹——」

彩八瞬间施展文曲,她右手抡起小脇差,左手抽出刺刀,砍下发号施令者的脑袋。两把刀如龙卷风般回旋,手起刀落之间,来敌一一应声倒地。

每个敌人的伤势都不深,这是因为比起杀死他们,阻止他们射出第二枪来得更重要。彩八以禄存掌握所有人拉起击锤的顺序,她连看都不用看,就能依序将敌人砍倒。

在她招架拔刀警官的猛攻时,又有三名军人闯入,举枪对准彩八。不过,三人的额头却被某种东西击中,纷纷倒下。

「枪法不错啊。」

彩八以小脇差和刺刀同时刺向拔刀警官的两手,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那还用说。」

舟波将子弹塞入弹匣,并哼了一声。原来是他用柯特M1877造雨者式连续开了三枪。

「成了!」

「拿下了!」

愁二郎和四藏同时喊道。计画的第一步,是将敌人赶出办公室,在内与敌僵持。如今达成目标,就进入计画的第二步。

接待室的门、办公室通往走廊的门彷佛呼应两人喊声开启,粳间、前岛、进次郎、响阵,以及双叶依序进入办公室。

「局长,在这!」

舟波喊道。前岛在粳间领路之下,压低身子走到舟波身旁,并开始敲打放在地板上的电报机。要打直通电报给内务卿大久保利通需要依照顺序打出暗号,而现场只有前岛知道该怎么做。他打出的电报全文为——

川路 警视局 谋反 为防不测 我立刻回去

「响阵!进次郎和双叶就拜托你了!」

愁二郎在桌上滑行,踢向警逻的脸。

「交给我罢。」

响阵没使用手里剑、铣鋧、苦无一类的暗器,而是掷出分铜锁击向警逻额部,收回时顺道缠住拔刀警官的军刀扔到一边。等闯过这一关,他还得奇袭位于富士山麓的敌人根据地,相信他这么做是打算——

尽可能地保留投掷道具。

即使接连制伏敌人,仍不断有增援上前。本以为敌人大约百人,看这情况,似乎比想像中来得更多。

「恐怕是派出一个中队。」

四藏粉碎枪上的刺刀,接着又砍倒一个敌人。

「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

「真多啊……」

「只要将小队长全数打倒,敌人自然会溃散。」

「但分不出谁是——」

「我来找。」

谈话间,愁二郎打倒了三人,而四藏打倒了两人。办公室遍地都是被斩之人,甚至多到没地方可以立足。尽管敌人将一息尚存之人拖了出去,增援还是一个接着一个踏进局舍。

「警视局的走狗!」

粳间掏出两把史密斯威森(S&W)3型,接连击发。光是一把枪就能发出巨响,两枪齐发更是宛如雷鸣。

粳间并非无的放矢。他的射击技术相当了得,四、五名步枪兵不是中弹身亡,就是倒地哀号。

「彩八,刚才咂嘴的男人!」

四藏侧身飞跃闪过敌人的子弹并喊道。彩八转动手上的小脇差,杀死一名军人。看来这人就是小队长。步枪兵们明显产生动摇。

「太强了!连装弹的时间都——」

「派出更多拔刀警官!」

四处有军人叫唤。步枪兵只要一遭突击便会溃散,这点早在西南战争就经验过了。至于对策就是找拔刀警官队来保护步枪兵。愁二郎直觉感受到敌方攻势将越发猛烈,于是一面砍倒步枪兵,一面高喊:

「前岛阁下!!」

「还差一点!」

虽没看到身影,但能听见前岛的声音。

「刻舟!」

舟波寻求协助。敌人的首要目标似乎是前岛密,而舟波正在狙击步步逼近的敌人。根据进次郎的说法,这种手枪采用极其罕见的双动式扳机,不需要用手指拉起击锤,只要不断扣下扳机就能一直击发。由于其构造复杂,因此容易故障,听说在欧美也经常折腾修枪技师。似乎是敌人太多,使得舟波来不及装弹。

愁二郎冲上去保护前岛。他看到背后有名步枪兵正在瞄准自己,于是脚踢书架,腾空跃起。子弹瞬间从他脚边穿过。

「趁现在装弹。」

愁二郎静静地说,转眼之间,两名警逻、一名拔刀警官、一名步枪兵就被他给击倒。军队纷纷打破窗户玻璃,从该处涌入。

「不许退缩!」

「镇压贼人!」

有两名拔刀警官从正面走来。两人都不是佩带军刀,而是在腰带插着日本刀。有些警官嫌军刀脆弱,并以想用趁手的武器为由佩带日本刀。因此一看就能分辨,两人肯定都是练家子。敌人发动了第三轮攻势,而这两人恐怕就是敌人的杀手锏……

「是东六市和五泉悠马!两人都实力非凡!」

粳间两手扣下扳机,东和五泉瞬间闪躲,从两侧迂回冲了过来。看来他们的目标也是前岛。

「四藏哥!」

「嗯,瘦的给我。」

化野四藏和东六市,衣笠彩八和五泉悠马展开激战。

愁二郎和舟波挡下敌人攻势时,忽然用眼角瞥到一个奇异的景象。正门处站了一个男人。由于他背着光,样貌看不清楚,但肯定不会认错。愁二郎迫切地呼喊道。

「前岛阁下,还没好吗!」

「等一会、等一会、等一会……好了!」

「好,快点!」

计画的第三步,打完电报后开始撤退。由于后门也有敌人,因此要派出相当的战力逃脱,而剩下的人则负责殿后,争取时间。

依照计画,将由前岛、舟波、响阵、四藏先行撤退。响阵前往富士山麓,其余三人则直奔东京,营救大久保。

愁二郎、彩八、粳间、进次郎和双叶负责殿后。四藏等人确保退路后,再由彩八保护双叶跟进次郎脱身。

至于愁二郎和粳间则是最后一道防线,两人见机撤退。战争中就属撤退战最为艰难,因此这是由长年待在军队的四藏所制定的作战计画。

——该怎么办?

愁二郎的脑袋转个不停。

本来预定要由四藏带头撤退,但他仍与东六市对峙。要由我来代替他吗?不,这样一来前岛的护卫会变少。要是眼前这人直冲过来,粳间和舟波挡得下吗?不,这男人乱无章法,甚至有可能会先攻击双叶和进次郎。到时候只能靠响阵一人——



就在愁二郎暗自思忖时。即使现场一片喧闹,也能清楚听见门口男人的声音。

「大伙打得正酣啊。这可真是极乐世界。」

男人一边环视飘着血风和硝烟的办公室,一边漫步前行。背后的阳光逐渐转弱,使他的样貌逐渐清晰。果然是他。

「贯地谷无骨……你为何在此……」

愁二郎咬紧牙根,无骨忽然看向他。

「哦,找到了。我来找你厮杀。」

「你的目标是我吗?」

「那当然,不然还能是谁?」

无骨吐出舌头,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为何在此已经不重要了。愁二郎明白这人坚持要和自己厮杀。反过来说,这表示他压根不在乎前岛,只对愁二郎有兴趣。

「其他人也挺有能耐的。这是哪门子恩赐啊……真让人犹豫不决啊。」

无骨看向四藏和彩八,贪馋地舔嘴。

「可恶!竟然被这么个小丫头给——」

「你心脉又快了,对付一个小丫头也费这么大劲吗?」

彩八嘲笑着被怒火染红了脸的五泉。她不停闪躲、接下五泉的猛攻,刀锋连碰都碰不到彩八。反观五泉的身体,每当他发动攻势时,就会被刻下大大小小的伤痕。

「你想跟我干瞪眼到什么时候?」

四藏冷冷地对东说。东和四藏拉开十足的距离,一面闪躲攻击,一面如黄蜂般窥探着一击杀敌的时机。

「只要碰到,刀就会断掉对吧?」

「不光是刀,人也一样。」

四藏此言一出,就有一股恶寒窜过东的身体,令他瑟瑟发抖。

「我来挡下他,你们趁机用枪射他。」

东对身后的步枪兵下达指示时,四藏的胸口发出轻微跃动。

「廉贞。」

接着嘀咕了一声。须臾之间,四藏一个箭步上前,施展快如骤雨的刺击。

「唔——」

东急忙提刀接招。然而,刀却随着尖锐声响断成两半,岂止没有挡下刺击,刀还深深刺入东的胸口。

随后,枪响四起,四藏以东的身体为盾,接下无数子弹,东也因此丧命。不,想必在刺击贯穿他的心脏时他就已经死了。那个呼吸法正是廉贞。四藏以廉贞提升体能,并以破军施展刺击杀死了东。

「哦哦……那什么玩意。太厉害了吧。你,来跟我打一场吧!」

无骨指着四藏说。四藏只瞥了他一眼,便走向愁二郎。

「解决了。彩八也很快就会收拾对手。」

「嗯。」

「行吗?」

四藏朝着无骨努下巴说。

「不必担心。大久保阁下就拜托你了。」

愁二郎说完,四藏便默默颔首,接着和前岛、舟波一起从后门离开。

「愁二郎,我也走了。」

紧接着上前的是响阵,他还把双叶和进次郎一并带来。依照计画,四藏等人会确保退路并撤退。无论是否击败蛊毒的幕后黑手,都得等到最后一个关口品川才能重逢。

「嗯,剩下的就交给我罢。」

「响阵大哥,请你多保重。」

双叶抬眸说道。

「我明白。同盟维持不变。」

「嗯!」

响阵粗鲁地摸了摸双叶的头,随即转身跟上四藏等人。

「后门快撑不住了!派人增援!」

看似小队长的人说出这句话,办公室里的部分士兵就冲往外头,使得攻势趋缓。加上四藏轻取东六市,使得警逻以及仅剩的拔刀警官大现惊惧。在愁二郎和响阵交谈期间,这些人忽然变得更加狼狈。

「不可能……怎么会……」

和彩八对峙的五泉悠马,乍看之下身中二十多处刀伤。最后他喉咙被割开,一个劲地按住伤口,双膝跪地。

「今天似乎状况欠佳啊。」

彩八扭动手腕说,敌人再次开枪,她穿过枪林弹雨,朝愁二郎直奔而去。

「依计行事。他们俩拜托你了。」

接着轮到彩八等人脱身。一行人预定在下三个宿场挂川宿会合。

「行吗?」

彩八说了和四藏一模一样的话,使得愁二郎忍俊不禁。

「你担心吗?」

「我只担心人手不够杀死幻刀斋。」

「不必担心……没问题。」

粳间果然也会用刀。他将一把枪插在腰带上,右手改拿捡到的刀,左手则用另一支手枪继续奋战。敌人兵力锐减,加上东、五泉反被杀害,让敌人陷入恐慌,即使眼前只有粳间一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做什么……」

彩八诧异地问道。因为愁二郎抓起掉在身旁的史奈德步枪。

「我要放火。」

在这状况下,留在最后的愁二郎和粳间俩若想逃出生天,自然得要做到这种程度。愁二郎收集散落一地的文件,撒上火药,接着用史奈德步枪的击锤引发火星。转眼间就燃起火焰。有了周遭文件助燃,使得火势越来越旺。愁二郎一脚踢飞文件,燃烧纸张四处飞散,散乱的文件也跟着引火,黑烟袅袅升起。

「快走。」

就在愁二郎说出这句话时,一名警逻拖着折断的腿。

「宫本阁下!快帮帮我们!」

并向无骨求救。

「宫本……?啊,叫我呀?」

无骨嘴角上扬,表现得大胆无畏。从这情况来看,恐怕是川路告诉无骨,愁二郎就在此地,接着让他和静冈县厅第四课跟军方会合,并介绍他是前来助阵的「宫本」吧。

无骨时而环顾,时而深深呼吸,露出陶醉神情,彷佛是在享受办公室里的凄惨景象和鲜血芬芳。然而就在这个当下,无骨心中似乎有某种机关正好咬合,他眼露凶光,朝着粳间前行。愁二郎立刻呼喊道。

「粳间!快逃!」

粳间招架军刀,并用手枪射穿拔刀警官的胸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枪响而听不见。

「怎么了!」

还如此回问。

「这家伙是贯地谷无骨!」

「是乱斩无骨吗?」

「咦——」

粳间摆出架势,气势逼人。警逻和军人里,似乎也有不少人知道无骨的名号,因此对于无骨混入友军一事摸不着头绪。

「别打!快撤——」

「不是讲好要来厮杀了吗?」

无骨那一派轻松的声音传入耳中,身旁彩八也顿时神情紧绷。

双方距离三间。粳间举起手枪开枪。不过,只有射穿无骨的残影。他向左扭身移动半步。

「别用什么玩具,这样哪有意思。」

「你这贼人——」

无骨一口气拉近距离,而身型魁梧的粳间则猛然举刀劈落。

无骨轻柔地接下这一刀,接着缠住粳间的刀,将之弹飞。也不知无骨这样的不法之徒,怎么能够使出如此细腻的剑法。粳间旋即举起左手手枪开枪。然而,子弹却飞往其他地方,射穿一名警逻的脑袋。原来无骨已将粳间的左手斩断。

「粳间!」

愁二郎急步上前。

「唔!」

粳间露出痛苦的神情,却没有就此气馁。他立刻用右手抓住腰上的另一把手枪。

轰、轰、轰,手枪喷发火光。无骨扭身、甩头闪过,接着抓住粳间的手,使劲一拉。三枪全都没有射中。

「哟。」

无骨吆喝了一声,就像是斩断砧板上的鲤鱼一般,朝着粳间的手指挥下手中凶刀。

「呜啊啊!」

「还真断啦。」

粳间的五根指头掉到地上,手枪也被斩成两半。之所以没有瞄准手腕,可能是想试试看自己是否能斩断手枪一类的铁器。

「你这邪魔歪道!」

粳间即使身负重伤,仍撞向无骨,无骨轻灵地闪躲,接着又低下头。

「这玩意,只要扣下就会射出子弹吗?」

无骨抓起自己砍落的粳间左手。粳间偏着头,气喘吁吁,怒视无骨。而无骨拿着枪,扣下挂在枪上的粳间手指。子弹射穿眉心,粳间似是泄了气一般,向后倒卧。

「在这新的时代,又有新的自尽方式呢。」

无骨嗤嗤地笑说,并把粳间的手扔到一边。

「我们就用老方法玩玩吧。」

无骨以犀利的眼神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逐渐逼近,距离仅只一间。两把刀于虚空交锋,火花四散。

「住口。」

「有本事就让我闭嘴。」

无骨得意地笑道,随即挥出一刀,被愁二郎接下。双方一来一往,从身旁的人看来,彷佛是无数道银光缠绕在两人身上。

火势烧得比想像中还旺,这对愁二郎来说是个令人欣喜的误算。火焰缠绕在窗帘(Curtain)上,吐出黑白交织的浓烟。相信不足十分钟,办公室就会被祝融摧残。现在正是绝佳时机。

「彩八!快走!」

愁二郎回身一踢并高喊道。

「进次郎大哥!」

是双叶的声音。愁二郎瞥了一眼,进次郎抓起燃烧的纸张,拿到窗边加速延烧。他才明白这就是火势烧得远比料想还快的原因。

「你也快——」

「看着我。」

无骨鬼气逼人地挥出一刀,愁二郎只能硬生生地接招。真不知无骨那精瘦的身体,从哪冒出这么大劲,这一击又重又沉,将愁二郎震飞出去。愁二郎旋即重整态势迎战,大敌当前,实在没有余力搭救进次郎。

「彩八姊姊,你跟双叶先走!」

进次郎四处窜逃,闪躲警逻的攻击,接着捡起地上的史奈德步枪,将枪口对准警逻。尽管枪里没有子弹,警逻却吓得忽地驻足,动弹不得。进次郎急忙扔出步枪,跑着跑着又捡起另一支枪。这次枪里留有子弹,警逻的脚随着枪响遭射穿。

「我立刻就跟上!快走!」

彩八颔首,随即牵起双叶的手奔驰而去。

「进次郎!要活下去啊!」

「是!」

愁二郎咆哮道,进次郎也厉声回应。四周刮起一阵炎风,景象好似人间炼狱,警逻和军人也纷纷开始退出局舍。

无骨向后飞跃,脚踩倒地的警官头上,将刀扛在肩上。

「你可终于肯看我啦?」

「再不快逃,你也会被烧死。」

「那又如何。」

无骨舒展眉头,哼了一声。这男人单论身手,肯定是一流,但怎么想都只觉得他已经疯了。

「果然该在宫宿将你杀了。」

「你早该那么做了。不过,跟那家伙打也别有一番乐趣。」

「难道……」

那人身手不俗,加上当时耳目众多,所以愁二郎直到刚才都认为他已经抓准时机脱身了,然而无骨此话一出,却让愁二郎感到不对劲。

「头我扔在鸣海那一带了。要去找吗?」

无骨故作无奈地说,接着又仰头对着火舌延烧的天花板大笑。

右京武艺高强。即使跟响阵、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等高手相比,也绝不逊色。然而他竟然为了自己和双叶——

愁二郎感觉到脑中发出某种事物四散的声响,冷冷地说。

「你受死吧。」

「你可终于出现了……刻舟。」

当无骨愉悦地微笑时,愁二郎已疾砍而至。无骨咬牙接下这一刀。愁二郎感觉到全身血液窜流,并绵绵不绝地疾砍猛劈。

「真厉害啊。」

无骨却以毫厘之距闪过攻势,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招。

双方实力旗鼓相当。若有一个闪失,胜负即刻分晓。黑焰蔓延室内,热浪抚过面颊,本该被抛在旧时代的金属清响再次奏起。

——有什么地方。

愁二郎冷静到连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施展北辰,看清无骨的身体,捕捉筋骨的一举一动,甚至能看穿无骨不擅应对的招式。然而这么做并没有用,无骨行动时全身筋骨一丝不苟,甚至产生一种美感。

——不对劲。

两人打了二十来回合。有某件事一直让愁二郎感到不对劲。无骨颊上有一道深邃的伤痕。上次对峙时并没有那道伤痕。

他身穿的和服下摆被热风吹拂摇曳时,能看到右脚和右手也受了伤。没多少人能让无骨受伤,想必是右京砍伤的。右、右、右,想到这时,愁二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武曲。」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口,令他产生一种被招式本身所鼓动的奇妙心境。双脚有如旋风助势,加快律动。

「唔——」

虽说只是擦过,但这是愁二郎的刀第一次击中无骨。砍中的地方是右肩,愁二郎用北辰看出他身穿的和服裂开,从中浮现血珠。

「还没完呢。」

无骨加速攻势,不停挥击。他的剑没有特定流派,即为我流。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参杂了诸多流派。愁二郎挡下白刃的猛进,并抓住一丝破绽挥刀。

「嘎啊……」

这一刀扫中身体。尽管无骨勉强接下,但愁二郎的刀砍入右侧腹,无骨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果不其然。

愁二郎这才肯定。无骨对于右半身的攻击反应较为迟钝。不过破绽只有一瞬,若非右京那样的高手,就不可能察觉到。原因就是——

「喝啊啊啊!」

无骨口沫飞散,胡乱挥出凶刀。刀锋险些擦过愁二郎的鼻头,他一个回身,攻向脚胫。就在无骨收脚闪过的那一刹那,愁二郎以旋风之势朝上一斩。

无骨头部向后一甩,似是被铁锤猛击一般。原来是须臾之间,他背部和颈项使劲,猛力后仰,才免于受到致命伤。然而用力过猛,使他整个人向后翻了个跟斗,他单膝跪地说。

「你发现啦……」

跪在地上的无骨简直像只负伤的猛兽。他缓缓抬起头来,脸部右半边染上鲜血,加上原本的伤势,使他右颊上留下一道十字的刀伤。

「想不到你右眼居然失明。」

愁二郎静静地说。无骨右眼黯淡无光,但并非眼瞳白浊。这恐怕是——

「义眼……」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无骨起身,手指戳进右眼眼窝,取出一颗作工精巧的义眼。

「不过是让你一手罢了。」

无骨悻悻地说,随即将义眼扔掉。

「看来确实是如此。」

是生病?还是战斗中伤到?无论如何,实在难以置信他单凭一只眼睛还能拥有如此惊人的实力。要是双目尚在,这人究竟会有多强呢。

「啊——不对。该怎么说呢……」

无骨侧着头,粗鲁地从腰上取出手巾。本以为他是想擦颊上的血,但似乎不是。他把刀刺在地板,将手巾绑在头上,包覆右眼。

「我比你还要强。」

他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邪笑,下一刻,无骨拔刀猛进。愁二郎勉强接下这刚猛的一刀,无骨的刀却没有停歇,不断胡砍蛮劈。

「什么……」

愁二郎只能不断招架。无骨的速度显然比刚才还快,每一刀都无比沉重。他只是在头上绑块布,盖住原本就看不见的右眼,为何会变得如此厉害,愁二郎实在不明个中道理。不过显而易见的,他的实力又更上一层了。

「这世界就是如此,道理说不清的事可多了!」

无骨的嗤笑声越发响亮,路数也越发犀利。

烈焰肆虐,侵蚀尸骸散发恶臭,还从窗帘延烧至天花板,降下无数火粉,恰如红雪飘落。

警逻和军人见这大火,早就逃出局舍,撤下包围网。外头能听见有人下令灭火。连进次郎也不见踪影,想必是见机脱身了。

局舍里只剩下两名剑客。即使热到头发烧焦,肌肤枯涸,嘴唇干裂,两人的剑雨刀风却没有止歇。

——撑住。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武曲、北辰,都已施展过度。脚彷佛踏入泥中,无比沉重;眼宛如一叶蔽目,模糊不清。

「喝!」

无骨扑上去把愁二郎的刀打到一边,面露喜悦神情。愁二郎扭身一闪,但是来不及了。死。就在这个字闪过愁二郎脑中时,无骨看向别处,同一时间,传出枪响。

「唔……」

愁二郎顺着扭身的势头,滚到火焰四起的地上。胸口的刀伤并不深。尽管无骨露出一丝破绽,但他急忙侧身闪躲,才没被一枪毙命。

「你这浑小子!」

无骨面容如恶鬼一般,对着举起手枪瞄准的进次郎叫唤道。

「愁二郎大哥!快逃!」

枪声再次响起。无骨龇牙咧嘴,飞身一跃,他星火缠身,翻了个跟斗闪过这一枪。

「进次郎……」

愁二郎咽下一口唾沫。进次郎手上拿的是粳间的手枪,也就是没有坏掉,被粳间那只遭砍断的手紧紧握住的那把。

「快趁现在!」

进次郎瞄准无骨并高喊道。愁二郎忍住苦楚,拖着脚步拉开距离。

「你竟敢用那种玩具……坏了我的好事……」

无骨缓缓站起身来。看似怒上心头,脸颊频频抽搐。

「史密斯威森(S&W)3型……点44口径。从传统的翻起式改成中折式,能够自动退壳。是工匠费尽苦心才做出的一把枪。你有本事就来试试看这到底是不是玩具。」

进次郎尽管声音颤抖,仍是强忍恐惧,放胆对着无骨说。

「来啊,你可要瞄得准一点。」

无骨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我才不会着你的道,你是想趁我瞄准头部时闪开对吧?」

「臭小子。」

无骨忿忿地说。两人距离没有近到一跃就能砍到对方,亦没有远到绝对能够闪过子弹。进次郎和无骨保持了一个绝妙的距离,也不知是他刻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那玩意,装了几颗子弹?」

无骨问道,而进次郎缄口不言。

「那家伙射了三发,我射了一发,你射了两发。应该没子弹了吧?」

「原来你只懂剑啊。」

进次郎脸颊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把是史密斯威森(S&W),所以能装七发子弹是吧?」

「你分明就知道嘛。」

正当无骨悻悻地咂嘴时,愁二郎也拿刀重新摆出架势,走到进次郎身旁。

「你抓准时机开枪,我来配合你杀上去。开枪后就快逃……」

「我们赶紧脱身吧。双叶还在等我们呢。」

「真是麻烦。反正胳膊中弹也死不了。」

正当无骨嘀咕时,一道如鵺恸哭般的钝重声音响起。天花板崩塌,连同屋梁一起掉了下来。瓦砾落下时,无骨倏地侧身一跃。

「就是现在!」

瓦砾落在双方之间,愁二郎抓起进次郎的手奔驰。无骨放声怒号并踢向瓦砾,当他明白无法挪开瓦砾时,便决定绕道而行。此时瓦砾再次落下,挡住去路,这使得无骨难掩怒意,高声厉吼。

愁二郎头也不回,直奔后门出口。大约六间长的走廊还没着火,却能看见热浪摇曳,热得像是蒸气浴一般。进次郎一边跑,一边灵巧地装填子弹。

「你……难不成……」

「其实没子弹了……」

进次郎颤声说道。这把史密斯威森(S&W)3型其实只能装六发子弹,不过史密斯(S&)威森(W)1型能装七发,进次郎似乎是认为,如果在戊辰战争时期大闹的无骨见过1型,应该也会认为这枪能装七发子弹。

「你竟然敢对着无骨虚张声势。你为何这么做?」

愁二郎不禁感到佩服。

「我也是吓破了胆。而且……我想报恩。」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这是真心话。若不是进次郎插手,愁二郎肯定被无骨斩杀。进次郎莞尔一笑,旋转弹匣并把枪收起来。

「我们赶紧去跟双叶会合吧。」

「嗯。」

愁二郎打开后门。后门位于下风处,众人早已避难去了。只剩几名军人在远处观望,门口处根本没有任何人把守。不过有无数被四藏等人杀死的尸体倒在地上,或许敌人是想让残余兵力重振旗鼓,才会先行后退。

周遭飘着一股混浊的浓烟,还频频传出「还有人」、「出来了」、「逮捕他们」之类的喊声,进次郎扭身开了一枪,才让追兵缓下脚步。

似乎还有人听见喧闹声,特地跑来凑热闹。两人穿过局舍后方的森林,冲进人群之中。

愁二郎听见一声巨响,于是回头一望。看来是又有部分天花板崩塌。熊熊烈焰攀升,彷佛是要焚烧天空。滨松邮局已被深红色的业火所吞噬。

接着愁二郎又面向前方,再也没有回头。两人穿梭于人海之中,听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和悲鸣声前行。

——还剩,二十八人。







第二卷

地之卷 玖之章 往纪尾井坂






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五月十四日拂晓时分,大久保利通开始一天行程。打从上午六点,他就预定与人会面。他花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整理仪容,吃了顿简单的早餐,就前往接待室。一进房,就看到一名年过不惑的男人。

「非常抱歉一早前来叨扰。我有要事非得亲自告诉您。」

「不,是我该道歉。不好意思一大早找你过来。请坐。」

大久保伸出手,示意要男人坐下。

这个男人名叫山吉盛典。是米泽藩士林边忠政的次男,后来成为山吉家的长子。也就是在那知名的赤穗浪士事件时,为吉良那方浴血奋战的山吉新八的家。山吉以学问见长,且胆识过人,御一新后飞黄腾达,官拜福岛县令。

「您依旧公事繁忙吧。」

「好说。」

大久保微微一笑,实际上这些日子他确实忙到头昏眼花。就连未来几个月都已经塞满了繁杂的行程。这一次,山吉因公前往东京,要回福岛县时希望能跟大久保打声招呼。而大久保也想见他一面,可惜考虑到预定行程,只剩这个时间能够见他。

「福岛状况如何?」

大久保直截了当地问道,山吉便开始叙述实情。进入明治已经过了十一年,问题依旧堆积如山,而他们只能循序渐进地处理。内务卿这个官职得主导一切,并一肩扛下全责,因此没办法满口怨言喊累或想睡。尽管大久保孜孜不倦地办公,仍有不少人谴责他。

没有开设国会,投入公共事业的资金过多,和外国签订的条约没有修改。正因为你如此排斥忧国志士才会招致内乱。当大久保听见这些话时,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苦笑说。

——别强人所难了。

国会迟早会开设,就在不久的将来。然而现在连国家这个母体都尚未稳健,时机尚嫌过早。再过十年,不,只要再过五年,或许就能开设国会。大久保甚至认为到那个时候,自己就能功成身退,远离政事。

公共事业亦是如此。国家久经战乱,百废待兴。加上人口过度集中于东京,使得各地产业开始衰退。必须由国家主导事业,确保工作机会,限制人口继续迁移才行。要做到这些事,光凭国家预算还远远不足,事态甚至严重到让大久保决定投入私财。世间还有人谣传大久保中饱私囊,可他的财产早已见底,甚至还得去外面借钱,大久保的妻子满寿子甚至苦笑说。

——我们家的预算也跟着见底了。

和外国签订的条约亦是如此。要是如此轻易就能修改,哪还需要为此发愁。有时候他甚至想,干脆直接跟对方说「要不换你试试」,但他只能将这些苦水往肚里吞。

至于那些忧国志士——

不用说他也知道。世上存在着这么些人,他心知肚明。其中大多人不过是因为失去士族特权而心怀不满,才像个孩童一样哭闹也是事实。大久保并非希望引发内乱,然而他却无可奈何。而且——

西乡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西乡直到最后一刻,对于举兵都表现得十分消极。尽管两人因为信念不同而诀别,但西乡应该也为士族累积的不满比想像中更深而震惊吧。他是不是认为这样下去将会动摇社稷,才宁可选择与他们一同以败者身份灭亡,来保护这个国家呢。大久保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

尽管大久保暗暗思忖,也没有听漏山吉的报告。

「这阵子,在中村——」

大久保听到这,便重复一遍山吉说的话。

「中村?」

「是的,是相马的地名。」

「原来如此。」

由于在脑中一面思考西乡的事,才会想起那个男人,并忍不住说出口。他也是为国忧心而四处奔波的同志。就西洋的说法,或许该称作挚友吧。

——大久保,这边就拜托你了。

离别那天,他那与昔日无异的豪爽笑容,如今仍深深印在心底。那个男人并非赞同西乡的理念,即使是如此,还是选择跟他走上同一条路。

「关于四课……」

「发生什么事吗?」

大久保打断他的话问道,令山吉显得有些惊慌。

「没事……只是最近发生许多危险的事件,我想增加人手。」

「不,就维持现况吧。」

大久保以严厉口吻下令,山吉只好缄口点头。

四天前,我的左右手——驿递局局长前岛密神情慌乱地造访宅邸。我把他请进这个接待室后,前岛就一脸凝重地说。

——发生了一件怪事。

前岛流畅地说明原委。这的确是令人难以置信,实在是太过离奇了。不过我听前岛说这事是那个嵯峨刻舟告诉他的,我才终于相信。因为我深知那个男人并不会说出这种谎言。

前岛为了继续调查,立刻前往静冈县。同时我命令另一名称得上是左右手的男人——警视局的川路利良前去逮捕贼人。

然而,两天前位于滨松的前岛传来电报时,大久保不禁震惊。电报内容为——

川路 警视局 谋反 为防不测 我立刻回去

意思是川路正是这一连串离奇事件的主谋,他还利用警视局举办这个蛊毒。即使这是前岛的报告,大久保也没有这么容易相信。但没过多久,大久保就收到前岛所在的滨松邮局失火的消息,这才让大久保终于肯定。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尔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前岛的消息了。

为什么川路要谋划这种事,这恐怕是为了一举铲除不平士族。几年前不平士族相继起乱,西南战争后,他们终于明白这么做是无谋之举,放弃起兵。有人投身于和平的自由民权运动,又有人潜伏起来,见机暗杀政要。之所以将武艺高强之人聚集于一地,应该是为了要找出暗杀者这个巨大的威胁吧。不过此时,大久保脑中又浮现一个疑问。

——为何,不立刻铲除他们?

根据前岛告知的消息,参加者会聚集于京都的天龙寺。禁门之变时,长州藩将本阵设在这间寺庙。川路在此地狙击了游击队总督来岛又兵卫,立下大功。考虑到这点,川路或许会有些感伤吧。总而言之,大久保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没有一举歼灭那些人,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应该蕴藏着某种意涵。只要观察近来情势,自然能够明白答案。大久保想了两天后,脑中闪过了一个想法——

是为了昭告天下。

就蛊毒的规则来看,最多能有九人进入东京。他打算利用选拔出来的高手,彻底改变世间的风潮。

大久保大概明白川路想做些什么。当前第一要务,就是和前岛会合。再过几天他还没回来,就只能认为前岛已死。他已下定决心,即使只靠自己一人——

也要击溃警视局。

和山吉谈了大约两小时。宅邸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此时有人敲门,大久保命令说。

「进来。」

是秘书铃木。他神情严肃,看得出来是发生什么大事。铃木向山吉行礼后,走到大久保身旁附耳说。

「宫内卿德大寺实则大人捎来口信,要您立刻参内(注43:参内:指参见天皇。)。」

看来是天皇出了什么事。山吉也察觉到事态的急迫性。

「那么我先失陪了。」

于是先行道别。

「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您客气了,快别这么说。」

「福岛就交给你了。」

「在下明白。」

山吉欠身行礼,离开房间。大久保取出怀表一看,时间是上午七点四十七分,现在出发应该能在八点半前抵达。

「发生何事?」

「听说是病倒了。」

铃木报告宫内省使者带来的口信。刚过今天上午六点,天皇就说胸口闷痛,御典医立刻为天皇诊治,但状态并不乐观。为防天皇贵体有个万一,因此要大久保立刻参内。

「我立刻出发。准备马车。」

「可是……护卫还没……」

铃木神情严肃地制止说。前岛已经报告川路企图暗杀大久保。尔后大久保出门都会带着随身护卫。由于警视局并不可靠,因此是从军方挑选出可信之人担任。

本来,今天预定上午九点外出,护卫会在八点半抵达宅邸,目前人还没到。

「没办法,情况紧急。」

大久保下令,立刻坐上备好的马车。

「太郎,拜托你了。」

「遵命。」

马夫名为中村太郎。本是大阪出身的孤儿,长年以来侍奉大久保。太郎这个名字就是大久保起的,至于姓氏——

太郎,俺的姓给你用吧。

是某个男人给他的。

「去御所。记得是赤坂。」

「小的明白!」

中村以洪钟般嘹亮的声音回答。

皇居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因火灾烧毁。故此目前天皇暂居赤坂的御所。过去的皇居要从樱田门进入,现在的赤坂临时御所则是从东门进入最快。尽管中村早已接送过无数次,十分清楚该怎么走,但大久保或许是太过惊慌,才会再次提醒他。

——那一天也是五月五日啊。

脑中忽然闪过这件事。

我非常擅长记年号和日子,要说这是习惯也不为过。皇居失火的日子凑巧也是蛊毒之日,也就是五年前的五月五日。

从动不动将事情与蛊毒兜在一块这点来看,就能知道这件事在我心目中有多么重要。

「走上了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走上大路了吗?中村长年担任马夫,光听这句话就能明白。

「是,到茱萸坂了。」

他不加思索地答道。马车走上环绕着宅邸周围的坡道,其名为茱萸坂。过去乃是九鬼长门守殿屋敷前的一条小坡道,因两旁种植茱萸木而得名。

「要拐弯了!」

马匹脚步飞快,晃动也会跟着加大,因此中村预先提醒。

身体被拉向左侧,看来是向右拐弯,大久保手扶座位支撑身体。马匹再次直进。从这里走到尽头的德意志公使馆前,都是一条直路。

「道路如何?」

「很空旷。所幸不是明天前往。」

大久保问道,而中村回答说。今天是五月十四日,明天十五日要回收帐款,不少商人一早就会四处奔波。

——明天吗?

忽然又有一道记忆闪过。十年前的五月十五日,新政府军和固守上野宽永寺的幕臣发生冲突。也就是世人说的上野战争。话虽如此,当时仍使用旧历,并不算是刚好十年之前,但这个日子依旧令人印象深刻。这么一想,距离当时才过了不到十年。这不禁令人感慨世间变化之快。

「要拐弯了!」

「嗯。」

中村再次喊道。德意志公使馆的前方向左转弯。只要再走一段路,到了三部坂(注44:三部坂:三べ坂。过去此地曾有冈部(オカベ)筑前守、安部(ヤスベ)摄津守、渡边(ワタナベ)丹后守的三座宅邸而得名,亦称为水坂。)后,御门即在眼前。马车继续前进后向右拐弯,进入三部坂。只要爬上坡道,就能看见御门。再越过赤坂见附的桝形(注45:桝形:设在城郭虎口(城郭出入口)的设施,由两座石垣组成的方形空间,同时具备攻击和防御的机能。)就到了。

「阁下,方便说话吗?」

中村突然问道。平时他不会多说任何一句无谓的话,因此相当罕见。

「怎么了?」

「御所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平时不会出口干涉政事。这显得更稀奇了。

「这事无法跟你说。」

「小的明白。」

「那么,为何要问?」

「这……要拐弯了!」

「好吧。有什么想法就照说。」

刚才中村告知要向右拐弯而中断话题,而大久保又立刻将话题拉回来。

「上田大人生病了吗?」

「你说宫内省的上田吗……?」

上田是宫内省有事找大久保时会派出的使者。当上田有事休息时也会找别人代替,不过极其罕见。大久保这才惊觉事情有异,急忙问中村:

「今天来的不是上田吗!」

「是!而且今天来的是从没见过的大人,我有些讶异才——」

「糟了!」

大久保高喊时,马车喀喀作响,向左拐弯。下一刻,中村放声高喊:

「有刺客!」

大久保拉开马车窗户,把头探出窗外看向前方。赤坂见附的入口附近,有十来个男人挡住道路。距离马车不到二十公尺。至于为何没有警逻看守,这点不用想也明白,因为他们正是刺客。

「调头!」

「是!」

中村回应之后,又立刻高喊。

「后方也有刺客!」

大久保转头看向后方。刚才路过的道路冒出无数人影。背后也大概有十来个人,正好阻断退路。

「冲过去!!」

「遵命!」

大久保关紧窗户,手撑墙面预防冲撞。人数如此之多,根本无从应付,况且他们想必都是警视局的高手。马车外头传来中村死命鞭打两匹马的声音。

「这是内务卿的马车!你们这些歹徒胆敢放肆!」

中村厉声呼喊,对方却置若罔闻。此时传来令人耳熟的同时拔刀声。马车剧烈摇晃。正当马车撞开两三个人时,忽闻马匹嘶鸣,车体颠簸。

「一匹马中刀了!」

中村立刻解开被斩的马匹缰绳,驱使仅剩的一匹马奔跑。然而,转眼间刺客已彻底包围马车。

「阁下……小的对不起您。」

要逃出马车吗?还是在这夺刀应战,将敌人一个个杀死呢?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杀出重围。即使是如此,大久保仍激励中村和自己。

「还没完。别轻言气馁。」

脚步声逐渐逼近。得赶紧做出决定。大久保扭身正对着马车门,准备严阵以待,多少争取些时间。

就在此时。外头传出一声枪响。本以为是敌人开的枪,不过子弹没有射进马车里。岂止如此,还传出了哀号声。

「阁下!是舟波大人!」

中村欣喜若狂地高喊。

「是前岛的手下吗!」

这人是驿递局局长前岛密的上级秘书。虽说是秘书,但他同时也是一刀流的高手,近来还学会使用手枪,和粳间一同担任前岛的护卫。

「为什么会在这!」

「太快了!」

外头传来刺客们狼狈不堪的声音。

「别以为只有驿递局想要阻止你们的阴谋!」

同时又听见舟波的喊声。原来如此,他们是用了那个,才能这么快就进入东京。

「赶快杀了大久保!」

一名刺客叫唤道。外头有人抓住马车门。然而,枪声再次响起。

「呀啊——」

门外传来了哀号声。

「大久保阁下!中村,快伏下!」

舟波喊道,接着又开了一枪。似乎射中了中村附近的敌人。接着又传出悲鸣。

「是谁!」

「这人是蛊毒的——」

马车被叫唤声所环绕。手枪再次咆哮,紧接着又听见舟波的喊声。

「现在开门的是我们的人!」

门应声而开,朝阳照进车厢。眼前是一名五官端正、身穿和装的青年。青年拉下围巾问道。

「您没事吧?」

说话时,青年单手持刀,砍向从身后偷袭的刺客颈项。

「你是……」

「广岛镇台所属第四工兵中队附伍长,田中次郎。不……」

青年转身,面向刺客们摆出架势。

「我是化野四藏。嵯峨刻舟的义弟。」

并静静地自报名号。

「刻舟的……」

「兄长请托我前来搭救。」

刺客放声怒号,疾砍而至。但四藏抡刀一挥,刀就如捏糖般折断。四藏紧接着顺势一砍,便将刺客斩成两半。

「大久保阁下就拜托你了!」

舟波抓住挥刀刺客的手,另一手则举枪抵着他的腹部,扣下扳机。他又连开了一枪,便一面闪躲挥向他的白刃,一面装填子弹。

「想死的就放马过来。」

几名敌人受四藏挑衅,一起涌上。然而,每个人手中的刀却转眼间粉碎,折断的刀刺中马车。刺客们束手无策,纷纷倒下,即使是如此,他们仍不气馁。

「你是天龙寺的那个男人……」

四藏嘀咕道。所有刺客都用布蒙住脸部下半,不过这个男人除了蒙面,还戴了一顶遮住眼睛的斗笠。斗笠男视线越过四藏,看向大久保。大久保盯着这人微微露出的双眼。

——彷佛似曾相识。

并觉得似乎在哪见过这人。斗笠男一语不发,缓缓地将手放在腰际佩刀上。

此时又发出一声枪响。与此同时,斗笠男倏地扭身,闪过舟波的枪击。枪响一起,其他刺客也再次袭击。四藏摆出架势,应战刺客。另一方面,斗笠男则走向舟波,双方替换了对手。

「造雨者式……」

斗笠男嘀咕道。这声音相当耳熟。

「阁、阁、阁下!那、那人是!」

即使事态演变至此仍全无动摇的中村,忽然颤声高喊。

「你很熟悉枪枝。是军人吗?」

舟波将枪口对准斗笠男并问道,他却一语不发。

「降下血雨吧。」

舟波冷冷地说,同时食指扣下扳机。斗笠男侧身一跃躲过子弹,旋即向前飞驰。舟波连开了二、三、四枪,斗笠男却轻灵地左躲右闪,逐步拉近距离。

敌人步步逼近,使得舟波神情紧张,接着他在极近距离开出了第五枪。

「嘎——」

子弹飞向天空。舟波的右手连同胳膊被斩成两半。斗笠男挥出的居合斩好似电光,快到肉眼都跟不上。能够施展此等拔刀术的人,大久保只知道一个。

「啧!」

舟波并没有气馁。他立刻将左手伸向右手,拿起手枪对准敌人射击。

「唔……」

舟波抱持必死决心的一枪,被斗笠男侧身闪过。不仅如此,他还一刀贯穿了舟波的喉咙。舟波双膝乏力倒下,斗笠男便抽刀擦去刀身鲜血。这个动作,肯定是他。

「是桐野大人!」

中村高喊给予自己姓氏的恩人。

桐野利秋。御一新前的名字为中村半次郎。世人因其举世无双的武艺,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

——人斩半次郎。

他凡事都学习神速,不光是剑术优异,还聪明过人,御一新后青云直上,晋升为陆军少将。然而,他却与西乡一同下野。最终应该在西南战争的尾声,额头中弹战死沙场才对。

「真的是你……」

大久保一脸茫然地说,男人取下斗笠,解开蒙面的布。脸上虽然多了几道深邃的旧伤,但肯定没错。这人正是桐野利秋。不,这是他还是中村半次郎时的眼神。

「大久保,抱歉了,俺得斩了你。」

半次郎目露凶光,而且看上去十分哀愁。半次郎一步又一步地逼近,甚至让人产生时间流动速度变慢的错觉。

只要被这男人盯上,就不可能活命。就在大久保做好赴死准备之时,一道黑影窜出。是化野四藏。

「没想到竟然是人斩半次郎。」

四藏接连挥刀,势如疾风,半四郎则甩头扭身闪躲。然而四藏的攻势越来越快,才让半次郎以刀接招。虽不清楚其中有何机关,不过所有事物碰到四藏的剑,都会折成两半。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然而半次郎的刀却没断。

「破军竟然不管用……」

「这招叫破军是吧。」

这次他说话没用萨摩腔,而是御一新后努力学习的标准语。四藏再次挥砍,半次郎则再次提刀招架。

「只要顺势滑动就不会坏掉。」

「岂有此理——」

这对四藏而言,是初次碰到的情况。尽管脑袋明白,但这事不可能做得到。半次郎忽地厉声呼喝。这是猿啼,示现流独特的叫喊。半次郎发动猛攻,这次轮到四藏接招。半次郎的刀逮到空隙,直指四藏躯体。本以为四藏会被斩成两半,他却只是被震飞到一旁,看似气喘吁吁。

「这是怎么回事,这一刀应该要了你的命才对。」

「用了巨门还变成这样吗……」

半次郎皱起眉头,四藏按着侧腹,缓缓起身。刺客本打算趁隙袭击马车,却被四藏一刀斩下。四藏背对着马车,轻声对着大久保说。

「阁下,可有其他小径?」

「如今无法前往见附……如果是往清水谷的话……」

四藏思忖了半晌后说。

「那么等我一打信号,您就立刻跑。前岛大人就快抵达了。」

四藏光是挡下中村半次郎就已经分身乏术了,若还要从刺客手中保护大久保,恐怕是难以招架。

「明白了。那么你……」

「我留在这挡下这个男人。」

四藏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怪异。本以为是断了肋骨,却又不太相似,他的呼吸显然十分规律。

「廉贞……拜托了。」

四藏静静地说了句不知其意的话,便抬头蹬地。他的动作显然比刚才来得更快。挡住马车去路的三名刺客转眼间就化为尸骸。

「趁现在!」

「太郎!往清水谷!」

「遵命!」

三人几乎同时出声。只剩一匹马的马车开始奔驰。半次郎在马车飞驰之际,一把抓住车厢的门。

「桐野……你……」

大久保呻吟道,半次郎却一语不发。他五指使力,意图爬进车厢。此时车厢顶部传来巨响,下一刻,四藏从天而降。原来他跃上马车顶部。接着四藏手起刀落,彷佛要将半次郎的脑袋劈成两半。

「唔——!」

半次郎神情苦闷,松手闪过四藏这一击。

「摆脱追兵了!」

中村欣喜地高喊,大久保头探出窗外,向后一望。两人再次展开激战,白刃在朝阳映照下,发出耀眼银光。



四藏猛攻越发猛烈,因为他深明对付这个男人若处于守势,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全力施展破军、巨门、廉贞,才勉强跟对手打个平分秋色。

听说石川县人企图行刺,因此四藏并不想离大久保太远。不过,他光是拦下半次郎等人,就已经竭尽全力。所以才会宁可将大久保引导至虽然得绕远路,但几乎没有危险的清水谷。大久保的马车朝着清水谷直进,最终失去踪影。

「军方很快就会赶到。」

四藏对着半次郎说。半次郎没有因此产生动摇,剩下的几名刺客却显得惴惴不安。四藏这么说并不是在虚张声势,前岛和他一起进入东京。

——我向军方请求援军。

说完,他就前往市谷。

不出多久,军队将至。到时候即使是半次郎,也无法与之抗衡。

「没办法,我们撤。」

没想到半次郎爽快地下令撤退。刺客们与其说是心有不甘,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对四藏而言,他也难以继续施展奥义了。如今达成了守住大久保性命这个目的,自然是无心恋战。

「对了……化野四藏,你有木牌吗?」

半次郎还刀入鞘并问道。此时四藏没有一丝大意,他方才曾看过这个男人施展的居合斩,实在是快得非比寻常。

「嗯,刚好三十点。」

「是吗?」

半次郎那张精悍的面容露出一丝苦笑。

「改日再战。」

「改日?」

四藏蹙起眉头说。

「蛊毒最多有九人能够进入东京。若真是如此,你不认为这个数字有古怪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到了东京,俺也会加入战局。」

半次郎忽然压低声调,以萨摩口音说。从蛊毒中胜出的九人,加上中村半次郎一共是十人。这么听起来,肯定又会让幸存者做些什么。

「又要厮杀吗?」

「你慢慢期待吧,等众人到齐后自然会明白。」

就在半次郎舒了一口气时,远处传来了马的嘶鸣声。是从清水谷的方位传来。大久保正逃往该地。

「看来非常顺利啊。」

半次郎说完,便朝那个方位单掌施礼。

「难道……」

「石川县士族成事了。」

半次郎叹了一口气,看似卸下心中大石,这才让四藏彻底明白。

川路早就思量过护卫可能出现的情况。而石川县士族肯定无法与四藏等人抗衡,因此先让半次郎等人施袭,若能杀死大久保,那倒也罢;要是杀不死,至少能够拖住护卫。然后将消息透露给石川县士族。

——大久保即将路过清水谷。

这么做至少能够将大久保诱导至该地,接下来就等石川县士族依照计画暗杀大久保。这就是他心中的盘算。

「你……」

四藏再次释放杀气,半次郎敏锐地感受到,随即退后一步。

「我说过了,改日再战。」

半次郎举起手,刺客们便四散而去。最终半次郎缓缓地转过身去,迈开步伐。然而,却没有一丝破绽。

「若记得没错,是樗负责监视你。你走得这么快,他应该跟不上。我就代替他说一声吧……」

半次郎没有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只像在自言自语般嘀咕。一股寒风扬起沙尘,半次郎回头望去。

「七号田中次郎……不,化野四藏。我在此认定你是最先抵达东京之人。」

半次郎以沙哑的声音说完,便继续前行,再也没有回头,最终融入金黄色的风尘之中,就此消失。

——还剩,二十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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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人之卷 「蛊毒」参加者名簿














男:二百八十三人/女:九人

※根据地为现代的地名

号码 名字 根据地

一 轴丸铃介 大分

二 三条音也 京都

三 蟹江仁 爱知

四 安藤神兵卫 京都

五 织茂敏九郎 神奈川

六 白崎克右卫门 福井

七 田中次郎(化野四藏) 广岛

八 三栖锹助 和歌山

九 布村以德 富山

十 十龟恰 爱媛

十一 伊刈武虎 东京

十二 纳雁十郎 兵库

十三 中西求马 京都

十四 犬冢章八 爱知

十五 尾鹫孙太郎 三重

十六 野野口七郎兵卫 京都

十七 水津凪 山口

十八 山下音门 大阪

十九 菊臣右京 京都

二十 奥原此面 长野

二十一 岩坂卫守 大阪

二十二 苑田门弥 长崎

二十三 泉尾拓郎 奈良

二十四 中桐佣马 冈山

二十五 山本丹下 千叶

二十六 蛯原男也 宫崎

二十七 松土悠平 山梨

二十八 柿花圆树郎 大阪

二十九 安乐弥二郎 鹿儿岛

三十 番场大悟郎 和歌山

三十一 安海锦 宫城

三十二 竹重祀留 山口

三十三 山崎狼一郎 福冈

三十四 刑部游轩 静冈

三十五 斋须数久 茨城

三十六 黄濑笃之丞 滋贺

三十七 岸名参平太 神奈川

三十八 饭田七九郎 东京

三十九 鑓水纪一郎 山形

四十 冈副公典 三重

四十一 井垣南堂 兵库

四十二 大洞清继 岐阜

四十三 干场银次郎 石川

四十四 多久和诸领 岛根

四十五 椋平谅四郎 京都

四十六 近石湖生 香川

四十七 都留重行 大分

四十八 宝藏院袁骏 奈良

四十九 沼田大辅 群马

五十 镰苅与一 大阪

五十一 曾和狐八 和歌山

五十二 坊谷精五郎 京都

五十三 楠目浩也 高知

五十四 开原耕平 广岛

五十五 桑子妙兵卫 群马

五十六 武曾林之介 福井

五十七 尾关羽四郎 爱知

五十八 蓝野糺 千叶

五十九 梁岛贯政 栃木

六十 国领惠 滋贺

六十一 彦田胜司 东京

六十二 绪方源新 熊本

六十三 佐佐木要一 爱知

六十四 麦仓树 东京

六十五 保家和七郎 德岛

六十六 贯地谷无骨 福冈

六十七 木田源左卫门 大阪

六十八 堀笼丹六 宫城

六十九 正津文雄 福井

七十 八木泽骏 山形

七十一 岩科万吉 静冈

七十二 浦久保秦造 奈良

七十三 船崎英治 富山

七十四 外馆真辅 岩手

七十五 中北通 三重

七十六 伊藤庄平 京都

七十七 梅北香室 鹿儿岛

七十八 暮林甲八郎 静冈

七十九 菱山一册 东京

八十 末泽薰平 香川

八十一 礒江自然 鸟取

八十二 笼谷克实 兵库

八十三 栗坂致卫门 冈山

八十四 乡间玄治 栃木

八十五 高水三郎左 东京

八十六 冈久仁九郎 德岛

八十七 铃江藏主 德岛

八十八 甘利义助 长野

八十九 绳田朗吾 山口

九十 军司雅 茨城

九十一 押部宇内 兵库

九十二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英国

九十三 阵内六藏 佐贺

九十四 佐草安马 神奈川

九十五 樱井亮太郎 奈良

九十六 安东算伦 岐阜

九十七 云川昌丞 大阪

九十八 斋胧之辅 宫城

九十九 拓植响阵 东京

百 百武匡光 佐贺

百一 秋吉大 福冈

百二 鲭户千德 三重

百三 垣见妙治 爱知

百四 指宿将殿 鹿儿岛

百五 蒲圭三郎 岐阜

百六 佐藤冬二 东京

百七 立川孝右卫门 石川

百八 嵯峨愁二郎 神奈川

百九 小柜甚吉 琦玉

百十 肥冢半兵卫 兵库

百十一 秋津枫 福岛

百十二 古贺岩助 福冈

百十三 木村多闻 茨城

百十四 胡子尚人 广岛

百十五 椎野滋正 神奈川

百十六 成富一波 佐贺

百十七 涩木豪 新舄

百十八 兔泽志津摩 秋田

百十九 上别府朗助 鹿儿岛

百二十 香月双叶 京都

百二十一 坂庭弦 群马

百二十二 忽那壮一郎 爱媛

百二十三 隈部壬丸 熊本

百二十四 舟生晃 山形

百二十五 玉邑案月 福井

百二十六 山田助左卫门 崎玉

百二十七 江边文内 大阪

百二十八 小北志堂 大阪

百二十九 辛岛升司 青森

百三十 鸭下兰 京都

百三十一 阿苏孝臣 熊本

百三十二 坂间雉松 神奈川

百三十三 香取景周 千叶

百三十四 德留光贵 鹿儿岛

百三十五 甲藤梦之介 高知

百三十六 我满慈连坊 青森

百三十七 切中元成 德岛

百三十八 四方勘作 京都

百三十九 陆干 中国

百四十 萱场雅乐 宫城

百四十一 强矢泰伸 崎玉

百四十二 冈部幻刀斋 京都

百四十三 中道正安 静冈

百四十四 阿比留吟 长崎

百四十五 往西闲闲斋 奈良

百四十六 歌川知宪 东京

百四十七 后舍诧一 大阪

百四十八 广实十内 山口

百四十九 虻川阵内 秋田

百五十 德良玄太 山梨

百五十一 德良庄二 山梨

百五十二 德良三藏 山梨

百五十三 爱生丞 新舄

百五十四 有岛隆弦 鹿儿岛

百五十五 野路俊资 福井

百五十六 峪清记 和歌山

百五十七 葛山羊太郎 三重

百五十八 乌野次郎 大阪

百五十九 西庆 兵库

百六十 轰重左卫门 静冈

百六十一 竿本嘉一郎 和歌山

百六十二 小作魁 东京

百六十三 竿本勇次郎 和歌山

百六十四 伊桥晋 千叶

百六十五 五十君申艺 爱知

百六十六 萨川晓 静冈

百六十七 草山卯吉 神奈川

百六十八 衣笠彩八 大阪

百六十九 一仓弥元太 群马

百七十 孙崎釜太郎 石川

百七十一 长南主尾 山形

百七十二 松宫一郎 崎玉

百七十三 今沟直也 长野

百七十四 铁尾梁算 京都

百七十五 折笠十次 福岛

百七十六 桐谷堂宣 神奈川

百七十七 桃谷定庵 广岛

百七十八 楼顺 冲绳

百七十九 七里芳四郎 滋贺

百八十 米林知己 石川

百八十一 齐尾盘若 鸟取

百八十二 柴田庄三郎 富山

百八十三 郡山蝶介 鹿儿岛

百八十四 加古杰 爱知

百八十五 佐用弁心 兵库

百八十六 石井音三郎 岐阜

百八十七 大成祥三 广岛

百八十八 村野恭次 东京

百八十九 国领舜也 滋贺

百九十 柳乐马介 岛根

百九十一 温品粂作 山口

百九十二 类家五郎 北海道

百九十三 上条辰吉 长野

百九十四 宇根主税 广岛

百九十五 高桥积男 东京

百九十六 加贺谷胜吉 秋田

百九十七 笠置公丸 大分

百九十八 中平胖 高知

百九十九 只园三助 东京

二百 吉田直人 大阪

二百一 吉田生司 大阪

二百二 坂卷传内 新舄

二百三 笹沼伊作 栃木

二百四 风见极人 茨城

二百五 五井孙助 福岛

二百六 宇垣万花 冈山

二百七 江间千太 静冈

二百八 鲛岛鍈九郎 鹿儿岛

二百九 西方柳斋 新舄

二百十 忍田彦右 崎玉

二百十一 冈林胜久 高知

二百十二 妹尾亿弥 冈山

二百十三 池松小源太 福冈

二百十四 赤星转助 熊本

二百十五 眠 台湾

二百十六 山口浪江 东京

二百十七 师冈铁五郎 东京

二百十八 夏原出 滋贺

二百十九 都田时之介 鸟取

二百二十 尾前传一 宫崎

二百二十一 上米良尊 宫崎

二百二十二 天明刀弥 京都

二百二十三 尾前传次 宫崎

二百二十四 黑木太进 宫崎

二百二十五 石引源九郎 茨城

二百二十六 柏濑雷藏 栃木

二百二十七 多田罗健至 香川

二百二十八 各务薰吾 岐阜

二百二十九 今井安宅 神奈川

二百三十 赤山宋适 爱媛

二百三十一 川本寅松 爱媛

二百三十二 油利乙造 京都

二百三十三 七种千鹤 长崎

二百三十四 押谷休道 滋贺

二百三十五 马込庄八 石川

二百三十六 杉本吾一 大阪

二百三十七 脇山定卫门 佐贺

二百三十八 池尻狛余 京都

二百三十九 矶和公堂 三重

二百四十 金子鹫朗 崎玉

二百四十一 二星经司 兵库

二百四十二 久保寺知 神奈川

二百四十三 月东肇 爱知

二百四十四 松雪诚之丞 佐贺

二百四十五 上领镰三郎 山口

二百四十六 森重次郎左卫门 山口

二百四十七 森重吉之介 山口

二百四十八 来田真人 兵库

二百四十九 松本菊次郎 京都

二百五十 冲杉鋲弥 栃木

二百五十一 自见隼人 千叶

二百五十二 小林岱辅 千叶

二百五十三 神取忠三 爱知

二百五十四 井手早太郎 京都

二百五十五 县谦三郎 静冈

二百五十六 吉里佐内 熊本

二百五十七 犬童无二 熊本

二百五十八 阪井道之助 大阪

二百五十九 三个吉家 富山

二百六十 横森右中 山梨

二百六十一 关根壮七郎 崎玉

二百六十二 濑间里 群马

二百六十三 目方辰雄 滋贺

二百六十四 筱十兵卫 东京

二百六十五 黑见海卫门 鸟取

二百六十六 榎园洁 鹿儿岛

二百六十七 青鹿小文库 崎玉

二百六十八 依光正遗 高知

二百六十九 狭山进次郎 东京

二百七十 朝永高秋 长崎

二百七十一 宇部舍助 岩手

二百七十二 鹿糠牧太 岩手

二百七十三 盐路仓鸭 和歌山

二百七十四 笹子票助 千叶

二百七十五 油布清高 大分

二百七十六 九岛将监 秋田

二百七十七 卡姆伊克查 北海道

二百七十八 横沟亘 神奈川

二百七十九 犬伏阿三坊 德岛

二百八十 竹叶拓 爱媛

二百八十一 村田让二 大阪

二百八十二 氏井八十八 东京

二百八十三 芝池百太郎 大阪

二百八十四 鸿上和 爱媛

二百八十五 牛嶋愿五郎 福冈

二百八十六 矢追友辅 奈良

二百八十七 大汤龙五郎 青森

二百八十八 安次岭岳 冲绳

二百八十九 神门铜逸 岛根

二百九十 阿九根国光 鹿儿岛

二百九十一 峰宽弥 长崎

二百九十二 蹴上甚六 宫城







第三卷

人之卷 壹之章 蛊毒蒸煮








愁二郎睁开双眼,抬起身子。与此同时,一股剧痛窜遍全身,令他不禁沉声呻吟,面容扭曲。

「这里是……」

须臾之间,他连自己身在何方都分不清楚。不,不对。应该说他产生错觉,以为此处是幕末的京都,而今天是他与志乃邂逅的那一天。

「愁二郎大哥醒了!」

双叶眼中泛泪,欢喜地喊出声,她身旁的进次郎看似放下心中大石,而彩八则倚靠在拉门旁的墙边。愁二郎这才忆起自己正踏上旅途前往东京,进行以命相搏的蛊毒。

「我早说过这人没这么轻易丧命了。」

彩八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她的嘴角泛起小小的酒窝。愁二郎明白,那是彩八安心时的习惯。

「我……睡着了吗?」

「你不记得了?」

双叶心神不宁地问道。

「我只记得和进次郎一起赶往挂川。」

在滨松邮局展开激烈攻防后,两人趁隙脱身,赶往三个宿场前的挂川宿。话虽如此,由于走街道过于显眼,两人只好从北绕道。他们度过了被夕阳映照的天龙川,在入夜时通过了袋井北方。直到这里,愁二郎都还记得,但接下来的记忆却模糊不清。

「愁二郎大哥突然气喘吁吁,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进次郎回过头说。在逃出滨松邮局时,他就显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一段时间后,反而变本加厉。

这件事愁二郎也记得。当时他失血过多,还过度施展京八流的奥义,令他赶路途中身体变得无比沉重。

当时必须尽快离开滨松,到挂川和双叶她们会合。愁二郎竭力迈开步伐赶路,走到那一带,他终于用尽力气。

「当时是进次郎大哥———」

双叶开始描述两人抵达挂川时的事。亥时,也就是过了晚上十点的时候。

———彩八姊姊,我们到了。

彩八以禄存捕捉到他当时反覆发出的声音,便急忙赶了过去。当时进次郎搀扶着愁二郎,看上去早已精疲力竭。

「当时距离挂川应该还有一里路,真亏你能扶着他……」

「不,愁二郎大哥虽失去意识,仍能持续跨步,我才能够扶着你抵达挂川。」

「谢谢。」

这是愁二郎的肺腑之言。在滨松邮局时也是如此。若是没有进次郎,他应该就死在那了。

「你看起来并没有衰退啊。」

彩八将视线转向别处说。

「起初确实是生疏不少。如今应该多少恢复了才对……」

「意思是对手真有如此高强。」

彩八叹了一口气说。

「嗯,非常强。」

贯地谷无骨。逃出滨松邮局后,愁二郎确认过自己的身体,身上没有一处枪伤。除了轻微烧伤外,其余全是无骨造成的刀伤。

愁二郎简要地说明了事情原委。两人本来实力在伯仲之间,而无骨虽单眼失明,但取下义眼后又莫名实力大增,将愁二郎逼上绝境。

「他有没有可能被烧死?」

「我不清楚。可是……我总觉得那个男人,不会那么轻易丧命。」

「这下麻烦了,连你都打不赢,就表示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应该是。」

过度自信、虚张声势、过于乐观皆为无用之举。师傅自幼便耳提面命,要冷静衡量强弱。现阶段兄弟们的实力高低,应该是按四藏、愁二郎、彩八的顺序排序。

「接下来尽可能避免与他交手。」

愁二郎和彩八两人合力,或许就能收拾无骨。然而,这么做并非万全之计。若非得与他交手,那最好是等抵达东京和四藏会合之后。

「现在……几点了?」

如此一想,就更该及早动身。拉门微微透出一片泛蓝的光,看来已经天亮了。

「这间旅笼难得有装时钟,我去看看。」

进次郎起身说。时钟价格昂贵,就连东京都尚未普及。然而近年来在乎时间的人变多,使得越来越多旅笼装设时钟。

「现在快五点了。」

进次郎没多久后回来,并告诉大家。

「立刻动身吧。」

愁二郎站起身来。

眼下一行人该留意的不光只有从滨松前来的追兵。敌人想谋害大久保利通,尽管四藏已前往搭救,不过还是尽早进入东京为上。

除此之外,黑牌仍在进次郎手上,因此他们的行踪会透露给参加者。想要抛下黑牌,就得前往岛田宿。而且到时候若他仍是最后通关之人,就会被淘汰。

另外还有一件事。在白须贺宿和新居宿之间遇见的西洋人吉尔伯特曾说———

最好在五月二十日前离开横滨。

当天有许多英国政要会抵达横滨港。因此会充满警备人员,携带武器要通过该处会变得难如登天。

今天是五月十三日,假如这是寻常旅行,那时间仍相当充裕。不过考虑到现在正在进行蛊毒,实在没办法悠哉地歇着。

「已经准备好了。」

彩八边戴上护手边说。

「幸亏有你在。」

假如昨晚敌人来袭,双叶肯定小命不保。不,她甚至根本就没办法抵达这个挂川宿。彩八不理会愁二郎的答谢,只是冷冷地催促道。

「……动作快。」

离开挂川宿旅笼时,已经过了五点二十分。天色泛出浅浅的蓝光,看似仍保留一丝夜色,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愁二郎大哥,你还好吧……?」

离开宿场时,双叶神色不安地问道。

「不必担心,我休息够了。」

愁二郎莞尔答道。自从蛊毒开始之后,他就从没熟睡过。因此他能实际感受到,睡了一觉后,身体确实恢复不少。

「你的伤势……」

「我缝起来了。」

「进次郎大哥缝的?」

双叶听完赫然一惊。

「啊……我先前没提到。是愁二郎大哥自己缝的……」

进次郎皱眉说。昨天抵达天龙川前,愁二郎确认了自己的伤势。有一处虽没见骨,却是较深的伤口,于是愁二郎以月光为灯,亲手缝合了自己的伤口。

「真亏你随身携带针线啊。」

彩八显得有些佩服地说。

「因为有可能会用到。打从戊辰的时候我就一直带在身上。这也是……」

是妻子志乃建议他这么做的。戊辰战争时,这东西有好几次派上用场。而这次也因为愁二郎考虑到最糟的事态,便放入行囊里。

———不知志乃和十也身体还好吗?

愁二郎时时刻刻挂念着这件事。两人要是看到愁二郎的伤势,肯定会不顾自己的病情,反过来担心他。因此愁二郎心想,自己不能因为这点小伤倒下。

「不必担心。」

愁二郎对着双叶说完,便仰望洒下金光的东方天空,再次轻声说了同一句话。

距离下个关卡岛田宿有三里四十三町远。即使不必赶路,也能在白天抵达。不过现在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若想通过岛田宿———

点数完全不够。

通过滨松宿时,愁二郎、双叶、响阵、进次郎四人一共拥有六十一点。然而,其中有十九点交给四藏,让他先行赶往东京。因此他们只剩四十二点。

接着响阵前往敌人的根据地富士山麓。想前往富士山就得越过岛田宿。包括颈项上的木牌在内,需要十五点。于是三人只剩二十七点。要通过岛田宿,一人需要十五点,眼下还少了十八点。

况且彩八的木牌也同样不足。彩八通过滨松时拥有十二点,如今还缺三点。意思是四人必须得在抵达岛田宿前抢到二十一点。

「离岛田已经不远了。」

挂川宿到岛田宿的路程仅仅三里多,中间只有日坂宿和金谷宿两个宿场。走到这里的参加者,身上至少都拥有十点。意思是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至少从两人手上夺走木牌。一行人走着商量对策时———

「在检查木牌之前,就能将黑牌的点数拆分吗?」

双叶喃喃地说。

「啊……」

进次郎一脸愕然,彩八叹了一口气,撩起浏海说。

「确实有道理。这或许会使得状况更加严峻。」

愁二郎轻声咂嘴。在双叶提及之前,他都没有留意到。进次郎颈项上的「黑牌」相当于十九点,不过在抵达岛田宿前都没办法拆分。而且能在检查木牌前还是之后拆分,会让状况大大地改变。

若是前者,就如同刚才计算的一样,还差二十一点;但假如是后者,那进次郎多余的点数就无法分给其他人,得再多拿四点,总共需要二十五点。

哪怕只有区区四点,也绝对不容小觑。假如是二十一点,那只要运气好,遇上一个敌人持有超出十点,就只需击败两人便能通过岛田宿。换作是二十五点,那很有可能击败两人也难以凑齐。

「得打倒三人。」

彩八自幼就被教导凡事得考虑到最糟糕的事态,因此早已做好准备。

一行人进入距离挂川宿一里十九町的日坂宿。日坂宿有一个本阵、一个脇本阵、三十八间旅笼,是个居民不足八百人的小宿场。因此行人绝对称不上很多。若非像三助那样擅长消除气息,一旦接近,高手就能立刻察觉到。

「可是……一点动静都没啊。你呢?」

愁二郎问彩八说,如今她学会禄存,远比愁二郎擅长探查动静。

「一样找不到。」

单就宿场里发出的声音,并没有听见任何带有杀伐之气的对话。考虑到并非两人合伙的情况,即使打探单独行动之人,也找不出行踪可疑的人。至今为止,每当抵达下个宿场,就能瞧见似是蛊毒参加者的人,甚至会受到袭击。如今却完全没有发生这类状况,愁二郎除了感到讶异之外,心中还闪过一个想法。

「是吗……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呢?」

「原来如此。我稍微算一算。」

进次郎过去一直帮不善长做生意的父亲开店,似乎对算术小有自信。他指尖抵着眉心,接着说了下去。

「首先在天龙寺的参加者有二百九十二人,而通过滨松宿最少需要十点。」

「意思是剩下二十九人吗?」

愁二郎至今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如今人数比想像中还少,令他不禁愕然。

「不,想必还要更少。四藏大哥已经凑齐三十点,响阵大哥也拥有十五点。」

意思是得从二十九人中剔除这两人,也就是两百九十二点中有四十五点从东海道上消失。进次郎继续说。

「再从中删除彩八姊姊的份,还有我们拥有的三十九点,就只剩下二百零八点。」

「所以除了我们之外,只剩下二十人……」

「那是人数最多的情况。其中一定有人拥有超过十点。加上即将抵达岛田宿,这样的人肯定更多。实际上也许只剩十七、八人,甚至比这个数字更少。」

假如只剩十八人,那即使算上分开行动的四藏和响阵,也只剩下二十四个蛊毒参加者。

蛊毒刚开始时,即使蒙着眼睛也会撞上参加者,甚至可说是想避开他们反而更难。这是蛊毒一开始的局势。

随着人数逐渐减少,局势也开始产生变化,众人为了抗衡强者而成群结党,不断合作跟背叛。而现在人数仅剩不足三十人———

要遇上参加者变得更加困难。

这就是当前的局势。

「难怪遇不到敌人。」

将这个日坂宿算进去,还剩下二十五个宿场。而二十几名参加者散落于各地。若是其中有人跟愁二郎等人一样成群结党行动的话,那遇上的机会只会更低。从现在起若想收集木牌,就必须主动去找出参加者。

「若真的只剩十八人,我们也只能和其中十五人交手。」

彩八冷静地说。

「嗯,没错。」

首先不能和甚六交手。

当下还有两人,即使遇上了也绝对不能与之交战。其一是贯地谷无骨。尽管当前生死不明,但众人决定,假如他还活着,就别再和他纠缠。

而另一人就是冈部幻刀斋。其理由简单明快,因为即使加上四藏,他们依旧趋于劣势。那现在这四人遇上他,更是连一厘胜算都没有。扣除这三人,他们只剩下十五人能够抢夺木牌。

「关于这点,其他人或许也一样……」

双叶再次开口说。其他参加者或许和他们一样,明明木牌不够,却迟迟遇不上参加者。这点确实很有可能。

「糟了。」

「嗯。」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彩八也立刻附和他。

「什么意思?」

双叶一脸诧异,交互看着两人。现在有许多参加者抵达关口木牌却不够。其中或许有人放弃在路途上抢夺木牌,改为埋伏后至之人。如此一来,剩余的参加者将全部聚集于岛田宿。

「众人将在岛田宿展开厮杀。」

愁二郎沉声说道。双叶听了不禁脸颊抽动,进次郎则是愕然大惊。

也就是说该处将重演天龙寺发生的混战。而且当时只要从弱者手中抢走一块木牌,就能离开境内,但这次的所有对手全是幸存至今的练家子。就如同在蛊毒仪式中存活的毒虫。

「现在明白这一点后,我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尽早抵达岛田宿。」

越晚抵达,设下圈套守株待兔之人也会变得越多,要是敌人事先联手,形势又会变得更加危险。再者,考虑到无骨或幻刀斋没凑齐木牌的状况,这么做还能趁他们抵达之前抢夺木牌,早一步脱离岛田宿。

「另一条路呢?」

彩八语调平静地问道。

「在抵达岛田宿前抢夺木牌。」

最理想的情况是抵达岛田宿时,就凑齐四人份的六十点。这样能够立刻检查木牌,通过那个满是修罗的宿场。

「意思是听天由命吗?」

「不,你们几个人沿着海边走。我故意单枪匹马慢慢前进。」

只要不走东海道,便不易遇上敌人。而愁二郎打算独自花费时间前行。

「原来如此,这么做或许还能碰上甚六。」

「对,这也是目的之一。」

至今仍不清楚参加蛊毒的最后一个兄弟———蹴上甚六的动向。假如能够与他会合并联手,那肯定是一大战力。

「这么做太危险了!」

进次郎急忙制止。独自行动伴随着危险,况且即使进次郎拿到了手枪,他们三人中,也只有彩八一人能够应战。

「你怎么看?」

愁二郎对着彩八说。彩八叹了一口气,随后答道:

「或许这么做才是最好的。」

想要保护双叶他们,最需要提防的就是奇袭。然而彩八明白,只要有禄存就能够防止敌人出其不备。

「他们俩就拜托你了。」

「几点?」

彩八没有答覆愁二郎,只是简洁地问道。这话的意思是几点在岛田宿会合。

「我会在下午四点前进入岛田宿。若是来迟,那你心里有数。」

愁二郎的意思是假如时辰到了还没抵达,就表示他已经死了。

「明白。」

本以为彩八不愿保护双叶等人,没想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相信是她认为只要能避免在岛田宿展开混战,就有一试的价值。

「岛田宿见。」

愁二郎举起手,对着不断回望,看似忧心忡忡的双叶微笑说。



上米良尊看着佛堂,脸上浮现一抹讥笑。自称为槐的男人所说的事太过唐突,显然使周遭的人心生动摇。可是,尊早已料想到事态将演变至此。

尊大约是在至今两个月前的三月初,于故乡饫肥拿到丰国新闻。他最先考量到的,是这东西乃是某人的恶作剧。然而这份报纸用的是相当上乘的纸张,墨水也印得饱满清晰。最重要的是送出的报纸数量相当庞大。就恶作剧而言,未免太大费周章了。

紧接着他心中闪过的想法,就是有人在召集士族,意图谋反。西南战争去年才刚结束,当时战火也波及到这个宫崎县,旧饫肥藩的人还组成了饫肥队参与叛乱。但意图谋反应该会暗地进行,做出这种明目张胆的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或许真有其事。

尊慢慢产生了这个念头,却仍是半信半疑。不过十万圆这么大一笔钱,足以让他挽回自己的人生,确实值得他赌一把。

安政元年(一八五四年),尊作为上米良家的长子出生。上米良家代代担任马回(注1:马回:在大将马匹周围担任护卫或传令的武士。),俸禄为百石,在五万一千石的饫肥藩中属于上士世家。

饫肥的藩校振德堂会指导学生文才武艺。尊自七岁进入振德堂之后,便立刻崭露头角。

———上米良家出了个神童。

这消息转眼间就在藩中传开。而尊也确实因此自命不凡,开始带着同辈知己四处卖弄。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得意太久。尊进入振德堂三年后,出现了一名在学问方面胜过他的人。

这人名叫寿太郎。是个仅有十八石俸禄的下级武士,小村家的长男。寿太郎小尊一岁,是在尊就读藩校的隔年入学,起初他跟不上学习,没人把他放在眼里。然而,也不知寿太郎到底做了些什么,在这两年之内突飞猛进,一口气超越了尊。

在那之后,尊开始勤学苦读,但他岂止没有超越对方,双方差距还逐渐拉大。寿太郎的势头不减反增,还赢得成绩优秀之人方能取得的学费全免,甚至提前被选定入寮(注2:寮:日本律令制中的官职,介于职和司之间。),就连饫肥藩首屈一指的学者小仓处平,也对他赞不绝口。

———寿太郎终有一天会闻名天下。

反观尊,则遭人揶揄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以及「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随着时局越来越乱,尊便告诉自己,比起学问,剑术更加重要,于是开始勤奋学剑。

尊本来就有剑术天分,别说是同门师兄弟,寿太郎更是比不上他。只不过,寿太郎不论被打倒多少次,都不气馁地挑战他。尊则看不屈不挠的寿太郎不顺眼,总是把他打到满身瘀青。

尔后战争爆发。饫肥藩和强大的萨摩藩相接,只能唯命是从。戊辰战争时,尊十五岁,勉强能够上战场,偏偏饫肥藩只能担任后方支援,因此尊不断磨练的剑术,始终没有派上用场。

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废藩置县将饫肥藩改为饫肥县,同年又被划入都城县。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都城县和美美津县合并成为宫崎县。到了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宫崎县又被划入鹿儿岛县,等于名称、实务上都被萨摩给并吞了。

因此,饫肥藩的人们也参与了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爆发的西南战争。当年对寿太郎赞不绝口的小仓处平也率领一支部队奋战,最终切腹自尽。

在明治这个变迁速度令人眼花撩乱的时代里,尊又发生些什么事呢?简而言之———

他完全没有长进。

不,甚至能说是每况愈下。要从旧藩士中选出饫肥县的官员时,他染指别人妻子一事东窗事发而没被选上,还因此取消了和三百石家老(注3:家老:武家家臣团最高的役职。)家的婚约。最后双亲将他逐出家门,改由弟弟继承家主之位。

上米良家只给了他一笔钱,就将他逐出家门。尊拿这笔钱开始做起买卖,却以失败收场。最后尊只能靠他唯一有自信的剑术,干起类似保镖的活,可说是祸不单行。

反观那个寿太郎又过得如何呢?他在明治三年(一八七○年)因学识受认可而上京。进入大学南校,也就是现在的东京大学就读。以第二名成绩毕业后,现在远渡美国,于哈佛大学留学。任谁都觉得当他回国就会担任政府要职,还纷纷夸他是饫肥的骄傲。

「不该是这样才对啊……」

这句话尊说过了无数次。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出现这么大的差异。若是自己生于萨摩,若是自己早点出生,要是别人的妻子没有勾引我,要是没有东窗事发,这只是逢场作戏,为何那些旧藩士不能网开一面———尊不断诅咒自己的噩运。

如今,他终于时来运转,得以一举翻身。有了这十万圆,就能够一生逍遥自在。

———这些傻瓜。

尊看向四周的人心想。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而自己可跟那些人不同。假如真能拿到十万圆,那自然需要涉险,因此尊早有准备。

尊咳了一声,附近三人便微微颔首。其中一人是振德堂的同门,同样成天埋怨不得志的黑木太进,以及同为保镖的尾前传一、传次兄弟。尊拿丰国新闻给他们看,并邀他们一同前往。

槐说的这个游戏,最终一定会演变成参加者四处找人联手。不过相信没多少人打从一开始就是四人一伙,光是这个当下,情势就对他们有利。

———我跟你们这些货色可不同。

尊哼了一声,并使了个眼色。木牌方才发配完毕。尾前传一是二百二十号,自己是二百二十一号,尾前传次是二百二十三号,黑木太进是二百二十四号。

中间的二百二十二号,并不知道四人已经结伙,只是愣愣地站在中间。于是尊打了暗号,告诉三人当游戏一开始,就先收拾这个家伙。

男人外貌十分年轻,在戊辰战争时应该还是个孩子,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想必是在某间道场学过一些剑术,就误以为自己有点能耐。不,这人或许根本没在道场修行过,证据就是他那看上去一派轻松的脸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他或许是吓到出了神,看上去双眼空洞,简直与人偶无异。

「好,开始吧。那么诸位,我等在东京……不,在那一天消失的江户恭候大驾!」

当槐高举双手,宣告开始的那一瞬间。

「动手!」

尊高声命令同伙,并拔刀出鞘。

「咦……」

尊僵在原地,傻愣愣地发出怪声。他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传一和传次兄弟的人头落地,正巧面对面地滚在一块。黑木正想拔刀时右手被砍下来,还来不及惨叫,脑袋就像颗石榴一样被敲破。

「咦、咦、咦……这是———」

尊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正当他觉得景色歪斜,下一瞬间又忽然看到地面。他眼珠子骨碌碌地打转,试图摸清状况。眼前所见的,是他所熟知的自己的双脚。

其实尊早就知道了,是他恃才傲物,而寿太郎夙夜不懈,这就是他俩的差异。所以他才想要挽回。本该是这样才对———

「是拿这个?」

对方发出如冰般冷冽的声音说,同时伸出白白净净的手,拾起尊的木牌。这就是尊最后看到的景象,随后黑暗笼罩了视线。



在每天中午召开的会议上,我,川路利良一开口就宣告:

「就在明天。」

房里满是众人的感叹声。三菱的榊原、住友的诸泽、三井的神保、安田的近山,这些人都是在财阀中备受瞩目的后起之秀。蛊毒计画中所需的经费,都是由他们的财阀支付。话虽如此,财阀的领导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万一计画失败,我也能避免受到牵连,责任将由他们承担。到时候这些人岂止是失势,恐怕连性命也不保了。

然而要是成功,不光是只有他们,甚至连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能在财阀中享有高位厚禄。其中不乏有野心勃勃之人,打算利用这次机会篡夺财阀。正因为这场赌局如此重要,他们才会积极伸出援手。

近山叹了一口气说。

「再来就剩前岛了。他的下落呢?」

「他确实从滨松邮局逃了出来,可是至今仍下落不明。」

站在身旁的秘书长平岸见我一脸愁云惨雾,便回答道。

本打算在滨松邮局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然而,这只能说对手更加高明。不,应该说是我方太小看对手。

除了军队,还派出了拔刀警官队。其中还有樮和榭———东六市和五泉悠马这两个位列击剑大赛第三、四名的高手,甚至又拉拢那个贯地谷无骨去对付他们,本以为这么做就能将他们赶尽杀绝。

结果,军队、警官出现了无数死伤,还让前岛他们给溜了。根据幸存者的证词,东和五泉根本拿敌人束手无策,轻易就被斩杀了。最后连贯地谷无骨也下落不明。从滨松邮局的火灾废墟中没有找出尸体来看,他应该是逃脱了。相信那个穷凶极恶之徒,会继续享受这场蛊毒吧。

「少了大久保这个靠山,前岛根本不足为惧。」

他终究只是大久保的跟班。况且他把这件事告诉其他政治家,也不会有人相信。只会觉得大久保的死讯令他错乱,才会盲信这种道听涂说的阴谋论。实际上就连我这个执行者,至今仍觉得蛊毒实在是荒诞无稽。

「如今跨越难关,终于要展现蛊毒的精髓了。」

榊原喜上眉梢地说着尚未定论的话。前岛应该认为举办蛊毒的目的,是想将不平士族,尤其是将擅于暗杀的高手一网打尽才对。这确实也是理由之一。

不过想要杀光他们,就只要诓骗并动员军方,趁他们聚集于天龙寺时一举射杀即可。举办蛊毒其实另有其他目的。

「现在留下的全是武艺高强的佼佼者。各位有兴趣一览名册吗?」

平岸这么问道,四人便不怀好意地笑着点头。尽管这些人出身、年龄、性格大相迳庭,却只有这点相同,想想还真是奇怪。

「包括和前岛联手之人,以及不知去向的贯地谷无骨在内,目前还剩下二十三人。各位请看名册。」

平岸将幸存者的名册发给所有人,四人便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一号 轴丸铃介

七号 化野四藏

十一号 伊刈武虎

二十四号 中桐佣马

四十八号 宝藏院袁骏

六十六号 贯地谷无骨

八十四号 乡间玄治

九十二号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九十九号 拓植响阵

百八号 嵯峨愁二郎

百十一号 秋津枫

百二十号 香月双叶

百三十九号 陆干

百四十二号 冈部幻刀斋

百六十号 轰重左卫门

百六十八号 衣笠彩八

百八十六号 石井音三郎

二百十五号 眠

二百二十二号 天明刀弥

二百五十一号 自见隼人

二百六十九号 狭山进次郎

二百七十七号 卡姆伊克查

二百九十二号 蹴上甚六

「乡间玄治……莫非是宇都宫之熊!?」

看完率先开口的是榊原。

「您知道这人的来历呀。」

平岸将如针般的眼睛眯成一线说。

「我出身于小山藩。他是下野……栃木无人不知的豪杰。」

此人是旧宇都宫藩士,还是一名身长六尺五寸的壮汉。他在宇都宫战争时身中子弹,仍挥舞大锤浴血奋战,因此得到这个外号。

「轴丸……轴丸……我似乎在哪听过。」

诸泽手指敲着眉心,试图唤起记忆。

「这人出身于大分有终馆。相传他是人斩河上彦斋最后也是最强的徒弟。」

「对啊,我在需要提防之人的名字中看过。」

我对平岸使了个眼色,要他稍微说明,于是平岸便开始讲解。

「中桐佣马是前冈山藩士,同时也是复兴直犹心流的井上犹心斋的嫡传弟子。根据报告,此人的锁镰变化多端,至今击败不少强敌。」

平岸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宝藏院袁骏是大和兴福寺的僧人,还是被誉为胤舜再世的枪术高手。自见隼人是前久留里藩士,取得直心影流剑术和武卫流炮术皆传,武器是亚特坎式刺刀。」

「亚特坎……?」

近山一脸诧异地嘀咕。

「那是一种源自于鄂图曼帝国的步枪刺刀。幕末时诸藩也有人使用。」

平岸钜细靡遗地解释后,又接着介绍下一个人物。

「石井音三郎是前郡上八幡藩士,同时也是担任凌霜队副队长的男人。」

「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称为当今武藏的男人!」

神保忽地喊道。

「您说得正是。一路上他也是使用二刀过关斩将。」

平岸点头,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轰重左卫门是前幕臣,隶属于传习队。他剑术高超,过去受人敬畏。不过在上野战争时因炮击耳聋。这样还能够幸存至今,实在令人吃惊。」

「这个伊刈武虎……莫非是那个伊刈组的人?」

榊原再次念出名册上的名字。

「没错,他正是眼下受东京万人畏惧的赌徒头目。只要付了钱,他就一定会杀死目标。在座各位之中或许也有人雇用过他吧?」

平岸嘴角上扬问道。尽管可能不是亲自委托,但有人似乎心里有数,因此别开视线。

「不过,赌徒在这些人中显然相形见绌……我看很快就会消失吧。」

神保说出自己的推测,平岸听了便摇摇头。

「这个伊刈武虎,杀死了百二十九号的辛岛升司。」

「那个新选组的……他在蛊毒刚开始时不是所向披靡吗?」

辛岛升司是新选组的幸存者。他在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四月招募的时候加入新选组,直接在百四十八人中升上三十二席,武艺精湛到足以担任第二组伍长。蛊毒前半时,他在草津宿杀死偷袭他的人,通过水口宿后同时收拾了三名对手,还在石药师宿杀死武艺高强之人。起初众人都认为他一定能够抵达东京。然而,他离开御油宿后与伊刈交手。听说整张脸被短刀刺得面目全非。

「真是恐怖的男人……不过你们调查得可真清楚啊。」

神保不禁赞叹。

「警视局有许多擅长侦查的能人。可惜的是,参加者中也有不少难以捉摸之人。尤其是外国人几乎都来历不明。」

除了知道吉尔伯特是英国人、陆干是清国人外,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尽管卡姆伊克查不是外国人,但也只知道他是个爱努人。

「另外,恐怕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平岸指向离他最近的近山手上的名册。

「这……该怎么念呢?是念眠(Nemuri)吗?」

「似乎是念Mefty。」

眠。这人在天龙寺只写了这么一个字代表自己的名字。根据跟着此人的樒所述,眠不会说和语,似乎也听不懂,武艺却是异常高强。与她对峙的几乎都是强者,她却能轻易杀死所有对手。而且最令人讶异的是———

「听说她没碰到对手就能杀死对方。」

「胡说八道,又不是什么妖怪。」

「这个……可就难说了。」

近山见平岸浮现一抹浅笑,忍不住浑身打颤。

「竟然还有女人啊。」

榊原改变话题,并啧了一声。从这男人的言行来看,他似乎非常鄙视女人,现在也将这点直接表露出来。

「是的。首先是和麻烦人物嵯峨愁二郎一同行动的香月双叶,以及嵯峨的妹妹衣笠彩八,还有秋津枫。这人擅使剃刀,是会津的———」

「竟然是会奸啊。」

榊原用力哼了一声。这是在幕末时期,以长州藩为中心的人对会津藩的蔑称。而这个蔑称,通常会和另一个蔑称同时使用,也就是称我这种出身于萨摩的人为萨贼。处事圆滑的诸泽为避免他人多做联想,便急忙打岔说。

「意思是女人一共有三人是吧。」

「不……还有一人。」

「什么……可是找不到其他女人的名字啊。」

「这人方才也提过,眠是个女人。」

刚才只有提起这人多么强大,以及多么让人捉摸不定,如今众人知道她是个女人,都显然相当震惊。不,不光是因为这个女人。他们只是深刻感受到,能够在蛊毒中幸存至今的,全都是些强如怪物的人物。

「还有这个冈部———」

正当平岸接着说下去时,一个男人猛然开门冲了进来。这人名叫常冈,也是我的秘书。

「什么事?」

平岸以锐利的眼神瞪着他说。

「大事不妙了。」

常冈声音颤抖,脸色惨白。

「说吧。」

尽管犹豫是否要让他在这四人面前报告,但我仍简洁地催促道。

「有来路不明的人……正朝着此处前进。」

常冈的报告让四人吵成一片,而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问道。

「这人到哪了?」

这栋别墅位于富士山麓的树海之中。后方有富士山作为屏障,还在树海配置大量人手,布下了半圆形的警戒线。还根据离别墅的位置分成甲、乙、丙、丁四道防线。

「现在已经突破了丙……朝着乙前进……」

「看来肯定没错了。」

不会有人误闯这种地方,想必是敌人没错。

「槐呢?」

我语调凝重地问道。槐负责统率所有监视参加者之人,而这些人被称为———

木偏。

在天龙寺对参加者说明规则,拉开蛊毒序幕之人也是槐。而他正坐镇于这栋别墅,以电报和各地木偏联系,也负责指挥护卫。

「他上前线指挥了。」

「竟然如此严重吗?」

事态已经紧迫到槐非得上前线不可。若是如此,那对方一定是军队。恐怕是前岛调动的吧。怪异的是,居然连一声枪响都没有听见。

是选拔剑术优异之人进攻吗?不,这不太可能。军队多半是由平民组成,擅长剑术的士族则集中在警视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敌人派出大量人手进攻了。

「数量呢?」

我沉声问道。

「这个……槐说恐怕……」

我见常冈吞吞吐吐的,忍不住抖脚逼问。

「还不快说。」

「恐怕只有一人……」

「什么?」

我不禁手按桌子站起身来。平岸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其余四人听了则哑口无言。寂静笼罩着房间,没多久,一道听似是临死前的惨叫声,传入众人耳中。







第三卷

人之卷 贰之章 忍者残响






———伊贺者。

很久以前,织田信长横死于本能寺时,德川家康借由穿越伊贺路(注4:伊贺路:指通往伊贺国(现在的三重县西部)的道路。)逃回根据地。

当时担任护卫的正是伊贺忍者。为表扬其功绩,家康延揽有意愿之人成为家臣,并犒赏了选择留在伊贺的人们。当时成为家臣之人的子孙,在创立幕府之后被人如此称呼。

「忍者日行千里,手掷手里剑!」

太平治世时,不少讲谈师(注5:讲谈师:指说书人。)如此道听涂说。甚至有人会夸大其词,说忍者能在水上疾步,口吐火焰。

起初庶民也信以为真,直到慢慢有学者公开忍者的实际情况,众人才知道忍者的技艺全是些不起眼的把戏。最重要的是,只要实际接触之后,大家就会明白———

啊,的确是言过其实了。

伊贺者被编入拥有四组的百人组之中。职务为把守江户城三之丸大手门。他们会和百人组中的其他组织———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交替看守。各组与力领俸八十石,而同心领俸三十俵(注6:三十俵:一俵大约是六十公斤的米。),大概只够维持两人的生计。甲贺、根来起码还是谱代(注7:谱代:御家人的家格依序分为谱代、二半场、抱席。),伊贺的身份却只有抱席。穷到若不在组屋敷的庭院种地、做些零工,根本无法过活。他们身穿粗衣,身手与常人无异,看上去庸庸碌碌,和讲谈里提及的忍者简直判若云泥。

的确是如此。不过,只有其中八成是。剩下不足两成的人,则是暗地担任———

公仪隐密。

这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职务。

响阵就出生在拓植家这个伊贺同心的家中。

「这……是谁教你的?」

响阵时值五岁,初次在父亲面前投掷铣鋧时,他父亲吓得直盯着他的脸问道。因为他当时连投五支,全数命中靶心。

「我只是扔着玩。」

响阵的母亲在他两岁时病逝。父亲则是一名平庸的忍者,然而隐密总是人手不足,他必须四处奔波,于是将响阵交由一对男女仆役照顾。响阵平时闲得发慌,经常扔石子玩耍,却从不认为这么做是在修练。

「我这庸人可能生出了虎子啊。」

后来父亲教导响阵各种忍者技艺时,曾经这么说过。响阵似乎生来就拥有忍术天赋。

隔年,有人登门拜访拓植家。

「此、此话当真吗!?」

父亲眼睛眨个不停,似是难以置信。

与力之中也有忍者。不过只有百地、坂入、音羽三家。历代家主都是出类拔萃的忍者,各家还拥有奥义、秘传一类的事物。

而忍者将由当代最优秀之人指挥。虽说名义上,幕府在百人组之上设有组头,但这人等于是伊贺者隐密的统领。

当今担任统领的是音羽家,其家主名为———

音羽源八。

源八造访拓植家,并提出这个请求。

「我想收你儿子为徒。」

与力各家为避免密技外传,因此从没收过同心为嫡传弟子。就算有,也只会收养子为徒。起初响阵的父亲以为是想收响阵为养子,源八却摇头否定,才令他如此震惊。

「请容在下再问一次,您真的不是要收他做养子吗……」

父亲战战兢兢地问道。相较于其他两家,音羽家的养子多上不少。源八虽是上代家主的亲生儿子,但音羽家历代家主有一半以上都是养子。这似乎是因为音羽家的密技,与某种天资息息相关。

「不是。」

源八没有说出任何理由,直接询问响阵本人。

「响阵,你意下如何?」

「在下求之不得。」

响阵立刻答覆道。他之所以会答应,或许只是很高兴能被憧憬的统领收为徒弟而已。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

源八精悍的面容舒展开来。那张笑脸宛如苍天般爽朗,实在看不出他是一名见不得光的忍者,令响阵至今仍记忆犹新。

修行一年后的春天,响阵在源八的屋敷遇见某位少女。源八似是发现他有些在意,便把少女叫来介绍给他认识。

「哦,还没告诉你啊。这人是伊贺者的女儿,目前由音羽家代为照顾。」

这名少女姓泽村,名阳奈。她现年六岁,小响阵一岁。

「泽村……是吗?」

响阵显得有些讶异。因为他早将隶属于伊贺组的所有家族记下,其中并没有泽村这个姓氏。

「泽村家是阳忍。」

源八附带说明后,他才终于明白。忍者大致上可分成两种,也就是阳忍和阴忍。阳忍会伪装成庄屋、商人、町人、医师,以及武士潜入,为幕府搜集情报。有时职责会亲传子、子传孙,时间长达数代。由于他们拥有表面上的工作,故此称为「阳」。

反观阴忍则从事谍报、破坏,有时甚至会进行暗杀,因此必须精通忍术。这些人见不得光、暗中行事,故此称为「阴」。江户伊贺组全都属于阴忍,响阵也不例外。

「你听过泽村甚三郎大人吗?」

「是那个美国船的……」

当然并不是说阳忍中没有忍术精湛之人。其中最优秀的就是这个泽村甚三郎。泽村家的老祖宗当年选择留在伊贺,以半农半士的待遇,成为藤堂家的无足人(注8:无足人:无俸禄、领地的家臣。)。然而,这只是表面的身份,泽村家实为幕府密探。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年),浦贺海上出现了四艘美国军舰。也就是所谓的黑船。幕府六神无主,便交付伊贺组一个任务。

———去打探黑船。

事出突然,当时包含源八在内,伊贺组的忍者都在执行其他任务。于是最终选上虽为阳忍,实力却远胜过阴忍的高手甚三郎。

甚三郎将这任务视为一生仅此一次的机会,便潜入美国军舰。他拿走了两份看似是重要机密的文件,便意气风发地回去了。

不幸的是,悲剧发生了。不,或许也有人把这当成喜剧耻笑。甚三郎拿回来的文件经过翻译后,发现其中一份只写着「静水流深」这个谚语,另一份则是写着「英国女人精于房事,法国女人精于炊事,荷兰女人精于家事」之类的戏言。

甚三郎知道这件事后,不禁面红耳赤、垂头丧气,甚至羞愧到浑身颤栗,久久不能自已。江户伊贺组纷纷指责说,就是派阳忍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就连为人敦厚的响阵父亲也咬牙切齿地说。

「此乃泽村的不是。」

对此,散落于全国的阳忍们则拥护甚三郎,反驳说派谁过去都会落得相同的结果。经历了两百数十年的太平治世,阴忍和阳忍第一次产生对立。就连甲贺组和根来组也落井下石,奚落伊贺者已不复当年。如今双方互相推诿,更是使得对立变本加厉。源八见事态严重至此,决定出面收拾残局。

「这时泽村大人早已不知去向了。」

甚三郎事后出奔,与此同时,有十几名阳忍也跟着销声匿迹。事态也因此迅速沉淀下来。

「她就是那位泽村大人的女儿。」

甚三郎任务失败之后,彷佛变了一个人。他眼窝凹陷,眼下挂着深邃的黑晕,容貌好似幽鬼。也许是他本来就自视极高,事后甚至无法正常过活,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必须雪耻才行。

甚三郎不时这么喃喃自语,最后他甚至没告诉女儿自己的去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妻子早在数年前去世,也就只有这么个女儿。由此可见,甚三郎早已神志不清,就连亲生女儿不放在心上。

「我要收留她。」

没多久,源八不顾其他与力反对,硬是收留甚三郎的女儿。

「耻辱又算得了什么……」

响阵听完忍不住苦笑说。忍者与道具无异,应当扼杀情感,介意他人目光实在是愚昧无知。就连年仅七岁的响阵也都明白这项教诲。

「我们继承了忍者的技艺,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武士。」

对于潜伏他国,若是不想丧命就必须隐藏身份的阳忍而言,武士的荣耀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或许就成了他们心中的支柱。

「响阵,阳奈就拜托你照顾了。」

最后源八这么说道。尔后响阵便不时关心阳奈。这并非基于同情,而是因为师傅这么命令他。响阵曾数次与她攀谈,阳奈却只会点头、摇头。起初响阵还以为她无法开口。

「是。」

但是,她偶尔会这么简短地回话。

———算了,也罢。

响阵也没有多想。源八没有让阳奈学习忍者技艺,白天让她学习读书写字,下午帮忙家务,过着跟「表伊贺组」的女儿相同的生活。



在阳奈来到音羽家一年后的某一天,响阵听说阳奈去学习却迟迟没有回来,便不禁咂嘴,并跑去接她。

响阵一到现场,就见到好几个小孩围住阳奈。其中有四个男孩、两个女孩。他们是开始学习忍者技艺的「里伊贺组」的孩子,每个都比响阵年长。

这些人破口大骂阳奈,说她的父亲害得伊贺组颜面扫地。可是,阳奈只是默默低着头,完全没有回嘴。其中一个男孩终于耐不住性子,抡起拳头讲「你倒是说话啊」。就在此时,响阵冲上前去抓住他的手。

「喂,还不住手。」

「啊……拓植家的……都怪她害我们———」

「住口。下次再纠缠她,就杀了你们。」

众人听了顿时脸色惨白,立刻仓皇逃跑了。

「走了。」

响阵确认阳奈没有受伤后,便简洁说道并迈开步伐。阳奈也步履蹒跚地跟在他后头。

「喊人求救不就得了。」

虽说响阵没有看漏,但当时她被带到旁人难以注意到的小路。尽管如此,只要一出声,肯定会立刻有人来搭救。

「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吗?」

响阵见阳奈一声不吭,忍不住咂嘴说。

「不、不是!其实———」

「啊?」

响阵蓦然止步回头。阳奈低头捂着嘴巴,耳垂羞得通红。

「你有上方口音啊。」

「是……所以被大家……」

根据阳奈的说法,她在「表伊贺组」子女学习读书写字的地方也经常遭人嘲弄,说武士子女才不会用这种口音说话。

「一个个都胡说八道。我们可不是武士啊。」

「可是……家父也要我别用这种方式说话。」

甚三郎果然是深怕外人指指点点,打从来到江户时,他就命令阳奈别用上方口音说话,若是做不到就闭口不言。

「别在乎那么多。」

忘了吧。响阵本想这么说下去,又把话吞下肚。阳奈知道自家乃是幕府的忍者,突然被带着来到江户,父亲又因任务失败而变了个样,最后甚至失踪,害她只能寄人篱下,借住陌生人家里。这些仅仅是短短数年发生的事。阳奈自然难以接受这样的遭遇,更不可能忘记父亲。

「可是……就只有我……说话有上方口音。」

阳奈低着头,嘀嘀咕咕地说。

「你这人怎么死气沉沉的啊。」

「咦……难道你也曾住在上方……」

「才不是。我只是接受过指导,能够说出所有藩国的口音。」

伊贺的语言和山城(注9:山城:日本古国名,今京都府南部。)跟大和(注10:大和:日本古国名,今奈良县一带。)相似,甚至可说是跟伊势(注11:伊势:日本古国名,今三重县中部,与伊贺相邻。)差异较大。而响阵是用带有伊贺口音的上方话回应阳奈。

「好厉害……」

「两个人一起说就不介意了罢?」

响阵搔了搔颈项问道。阳奈恍然大悟,随后愣在原地。阳奈眼中噙满的泪水,也随着她用力点头夺眶而出。

「快点回去了,我午后还得修行。」

两人一块走着,没多久,阳奈便抬眸问道。

「……是跟平时一样练手里剑?」

「傻瓜,太大声了。是铣鋧。」

「那个是用完就扔?」

「谁会一一捡回来啊。」

「那要多少钱呀?」

「不知,大概一百文罢。」

「好浪费啊,扔一次就能吃六碗荞麦面。那还不如扔荞麦面呢?」

「这世上哪来的忍者会丢荞麦面啊。还有你,话分明就很多么。」

响阵侧眼看到阳奈呵呵地笑着,才终于舒了一口气。两人走在江户城镇上,以上方口音谈天说地,尽管有错身而过的人回望两人,觉得这么说话不像武士之子,但直到回家,两人的对话都没停过。

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春天,响阵迎来了转机。师傅音羽源八找他过去,并如此宣告:

「你的修行结束了。」

响阵急忙追问理由。

「为师要执行任务。」

源八没有多说什么。响阵早已学过,任务内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点无可奈何,可是至今源八也曾因执行任务离开江户。

「莫非……」

「很有可能。」

源八没有否定。意思是这次的任务,危险到很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源八身为伊贺组隐密的统领,不仅仅是当代最优秀的忍者,甚至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因此响阵完全无法想像,连眼前这个音羽源八都做好必死觉悟的任务,究竟有多么危险。

「为师并没有打算舍身取义。这么做不过是为防万一,所幸你早已独当一面。」

源八十分肯定地说,他已经将所有技艺全传授给响阵,他现在已经能接受幕府之命,执行忍者的任务。

「不,徒儿还没学天之常立神。」

响阵沉声说道。这是音羽家代代相传的技巧。去年源八将这招传授给响阵,但他却无法运用自如。只有这招必须在源八的陪同下方可修练。

「为师要将天之常立神列为禁术。」

「这……这样会让密技失传啊!」

「失传也无妨。」

「全都怪徒儿不争气……」

响阵紧咬下唇,甚至用力到快咬破嘴唇。

「不,你的实力早已超越为师。这点无庸置疑。」

论和响阵同年时的能力,源八在各方面都敌不过他。源八从来不会说没用的场面话,因此这些全是事实。那么,为什么源八仅仅一个月就学会天之常立神,但响阵却无法学会呢。

「这招非常看天分,因此音羽家代代都会四处寻找适合学习的人,并收他们为养子传授。」

「那么徒儿……」

「并不适合。」

源八斩钉截铁地说。

「师傅不就是认为徒儿拥有天赋……才会收为徒弟吗?」

「不,你错了。为师只是想要教导你。想把为师钻研一生的所有技艺传授给你。然而这么做却是错的。况且……下个世代,恐怕也没有我们的栖身之处了。」

「师傅的意思是所有忍者都将成为武士吗?」

「并非如此。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那么,师傅又是为何要教导徒儿这一身技艺?」

「哪怕不是为了君主也好,希望你能够运用这身技艺保护真正想守护的事物。这就是为师最后的教诲。」

源八露出和邂逅时一样毫无矫饰的爽朗笑容。没多久,源八便启程执行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三月,响阵在东海道宫宿的人群里穿梭,准备前往江户。源八离开没多久,响阵十五岁时,就受到幕府的密令,至今已经执行了十九次的任务。其中执行任务的地点多半在京都。其中多半是打探诸藩的动向,偶尔会暗中处理掉不法浪人。

但他并不是一直待在京都,也经常回江户覆命。然后,接到下一道命令又会离开江户,这两年来,他已经往返了十次东海道。

每当响阵回到江户,就会登门拜访音羽家。源八在启程前将家主之位让给了外甥,并严命他不可怠慢阳奈。因此阳奈得以过上无拘无束的生活。每当响阵接到下一道命令,她都会惴惴不安地问:

「这次会危险么?」

尽管这世上根本没有不危险的任务,但响阵仍会一如既往轻佻地说:

「嗯,不必担心。」

响阵第一次接受幕府命令时,正好从音羽家收到源八留下的信。打从那时,他就开始会思考将来的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就表示为师没有回来。」源八以师傅的身份,在信中写下了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该有的心态等教诲。

最后,阳奈非常倾慕你。假如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就拜托你照顾她了。

源八似乎早就知道两人情投意合。而阳奈似乎也从源八那打听到什么,两人即使没有开口,却自然而然地认为,只要时局稳定下来,他们就会结为连理。

当时的局势几乎可说是大局已定。并非是萨长先行破灭,而是以幕府崩溃的形式收场。响阵其实多少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打从幕府于鸟羽伏见之战败阵,将军抛弃大阪城落荒而逃时,他就肯定幕府已经无力回天了。

当时别说是幕府,就连伊贺组这样一个小小的组织都陷入混乱之中。对待在京都的响阵下达回归命令时,都已经过了一个月就是最好的证据。当时统领对响阵下达的命令是———

回到江户与敌人轰轰烈烈地决一死战。

「太愚蠢了。」

响阵悻悻地啐道。现在即使阳奈不在,他也会用上方口音说话。这并不是因为他在京都潜伏过久,而是他和阳奈约好,将来都要这么说话。只要用上方口音说话,就会觉得即使分隔两地,两人也好像在一起。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啊。」

响阵一面走在东海道上,一面自言自语。这么做简直跟武士没两样嘛。我们可是忍者啊。直到最后一刻都该珍惜性命,完成职责才对。虽说很久以前,忍者似乎也会上战场,不过谍报、扰敌、破坏、暗杀才是忍者的本职,而不是像武士一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战斗。

即使德川家对伊贺组恩重如山,我们也已经世世代代舍命相报了。随便参加战争再趁隙逃脱不就得了。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当响阵回到江户,打算拜访音羽家,向阳奈吐露心意时,他彻底愣住了。

半个月前,至今下落不明的泽村甚三郎突然造访,说想见阳奈一面,而音羽家以上代家主源八有令在先为由拒绝他。可是没过多久,阳奈出门买东西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恐怕是甚三郎趁机与阳奈见面。不,也可能是阳奈制造了这个机会。也不知道是对方说了什么,导致阳奈跟着对方走了,抑或是被对方掳走。

如今幕府内部手忙脚乱,音羽家也没办法多派出人手。不论他们再怎么努力寻找,仍是杳无音讯。

「我去找罢。」

响阵如此告知音羽家,打从那天起,他就使出浑身解数寻找阳奈。不过,却迟迟找不到任何线索。即使是忍者,也没那么容易在江户找一个人。况且新政府军逐渐逼近,使得江户市井纷乱。

就在响阵心焦如焚,苦苦搜寻阳奈之时,新政府军终于攻来了。四月十一日,双方交涉后,江户城无血开城。幕府的时代,远比想像中更轻易地结束了。

然而,这并不代表江户不可能开战。因为彰义队依旧存在。这个保护将军、维持江户市井治安的组织,在江户城转移给新政府后,拒绝接受解散命令。

如今旧幕臣、诸藩将士相继会师,人数超过三千。这些人拥立亲王,固守上野宽仁寺不出,与新政府军一触即发。

五月十四日,响阵接获情报,在彰义队之中———

发现了百余名阳忍的身影。

阴忍遵从幕府命令,选择归顺新政府军。尽管其中也有人主张要和彰义队同心协力击溃新政府军,但在包含音羽家在内的三家与力喝止之下,才没有人自作主张抗敌。

反观阳忍并没有选择归顺,而是加入了彰义队。因为这两百数十年间,阴忍才是忍者中的红人,阳忍只得叨陪末座。当他们接下打探黑船的任务,以为终于能够扬眉吐气时,却又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这自然使得阳忍心中的悔恨变得更深。因此,想必他们是希望在此时此刻,以最后的忍者身份加入战局,好对阴忍出一口怨气吧。

「找到了……」

响阵十分肯定,有这么多阳忍聚集于此,那么那个男人肯定也参与其中。而且,他肯定知道阳奈的下落。不,应该说他就是阳奈失踪的原因。

响阵立刻赶往上野。根据新政府军的阵势来看,彷佛随时都会攻进上野,时间已所剩无几。当时彰义队提防间谍混入,因此响阵只好以志愿兵身份潜入彰义队。

结果正如响阵所料,他在里面发现了阳奈的亲生父亲———

泽村甚三郎。

他眼窝凹陷,眼下挂着深邃的黑晕,容貌好似幽鬼。他身旁时时刻刻有十几名阳忍陪同,要将他们全数杀死也不是办不到,但这么做太过招摇。响阵只好努力压下冲上前去质问的冲动,等待时机到来。

五月十五日,新政府军对上野发动总攻击。对江户而言的最后一战,对东京而言的第一战,也就是被后世称为上野战争的战事就此展开。

战争一开始,响阵就立即抛下固守岗位,穿过枪林弹雨,直奔阳忍所在的部队。

彰义队被横飞的子弹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新政府军见机不可失,于是大举冲进寺内。同一时间,响阵正好抵达阳忍所在的战区。

响阵不加思索,冲进混战之中。在他眼中,不论是彰义队还是新政府军,都没有分别。然而在新政府军眼中,他就是彰义队的人,于是纷纷将枪口对准他,或抡刀疾砍而至。

「别碍事,滚开。」

他拿短刀划开喉咙,以苦无贯穿心脏,掷出铣鋧开辟前路。最终响阵从后方逼近挥舞血刀的泽村甚三郎,勒住他的脖子沉声低语。

「过来。」

响阵拿利刃抵着对方喉咙,但即使如此,泽村仍苦苦挣扎,响阵一记膝击踢向腹部,让他安静下来后,便把他拖到战场一隅。

「阳奈在哪?」

响阵语调含怒说。

「你是音羽的人吗?」

「还不快说。」

「拓植响阵……」

即使没看到脸,泽村仍说中响阵的身份。看来这人到底是个忍者。曾事前调查出有个带上方口音的伊贺者,与阳奈关系亲密。

「我问最后一次。阳奈在———」

话才说到一半,新政府军的士兵就杀向两人。响阵两手都用在挟持泽村上,于是用嘴巴叼起藏在衣襟的细铣鋧,旋即猛力甩头,以舌和唇射出铣鋧,贯穿士兵眉心。

「在哪?」

响阵接着说下去。泽村顿时吓得哑口无言,直到响阵手臂使劲一勒,他才回过神说。

「……卖了。」

「什么……?」

霎时之间,响阵还无法明白这句话的意涵。在他终于理解时,一股怒意油然而生,令响阵紧握短刀的手颤栗不止。

「我别无他法啊!」

泽村一股脑地说个不停,似乎已经神志不清。

阳忍们经过讨论后,决定加入彰义队,借此宣扬他们才是真正的忍者。然而,彰义队召集的人马远比想像中还多,队上准备的武器完全不够。这些阳忍表面的身份了不起是乡士,其余多半是以农民、商人、町人身份潜伏,而彰义队的装备只够发配给武士,不够给众阳忍。

他们就连火绳枪都无法筹备,只能拿着破铜烂铁,身穿粗衣上战场。可是这么一来岂止无法建立战功,更无法轰轰烈烈地死去。就在众人仰天悲哭,怨叹自己将以无名小卒的身份横死沙场时,一名阳忍的妻子开口说———

我们也要一同奋战。

她打算卖身筹钱。而其他阳忍的妻子也一一响应。

「那景象实在是太美了。」

泽村沾沾自喜地说,恍如在阐述一桩美谈,但响阵却听得茫然失措。明明声音不断传入耳中,脑袋却无法理解。

可是,泽村的妻子早已去世,他成了孤家寡人。这样不行,他必须弥补黑船的失败。为此他甚至还抛弃了女儿。女儿、女儿、女儿,他知道女儿被音羽家收留。在泽村苦苦哀求之下,尽管阳奈踌躇了一会———

好,我明白了。

仍是答应了甚三郎。最后包含阳奈在内,外貌出众的女人全都卖给了女炫(注12:女炫:将女人卖给游廓等风月场所的人口贩子。)。泽村继续叫嚷,说这才是身为忍者家人的觉悟和荣耀,犹如大肆宣扬自己战胜了响阵。

「我们才是最后的忍者!你们这些阴忍是罪有应得———」

「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响阵冷冷地说完,便推了泽村的背一把。泽村踉跄地走了两步,数发子弹即刻飞来,其中一发贯穿泽村的脑门,血花飞溅。

「武艺高强的人快过来帮忙!这个人斩不好对付!」

「现在派不出人手!」

防守其他区域的彰义队跑来请求支援,而此处的部队也因战况严峻,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即使局势不利,众人的神情却宛如沉醉于劣酒,直教响阵作呕。

一切都无所谓,简直无聊透顶。不论是高呼荣耀的忍者,还是有如鬼怪附体、互相残杀的武士都一样。响阵蓦然转身,杀出一条血路,随即飞身消失在树木之间。



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秋天,响阵四处拜访过去住在新桥的人们,并这么向众人打听。

「生活过得怎样?」

五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横滨和新桥之间开通了日本第一条铁路。也因此,住在新桥的人们被强制迁离此地。

他们的回答大致上分成两种。租赁长屋而居的人,根据情况甚至得另外找其他工作,多半生活变得困苦;反观拥有土地的人,则能拿到高额补偿金,因此变得更加富裕。时至明治,这样的现象四处可见,贫富差距不断拉大。

为何他要四处打听这种事,那是因为响阵成为东京日日新闻的记者,而上司命令他去采访受铁道影响的人们,打听他们日后过得如何。

上野战争后,世间变迁飞快,而响阵仍四处寻找阳奈,即使进入明治,也依旧没变。

话虽如此,就算他想找人,也得想办法过日子。拓植家的积蓄才仅仅两年就花个精光,他只能一边寻找阳奈,一边卖瓦版赚点蝇头微利凑合着度日。

就在这个时候,东京日日新闻创刊。这和铁道开通一样是明治五年发生的事。三名创办人的其中一人,名叫落合几次郎的男人前来邀请他。

「你一定能够胜任,来帮帮我吧。」

这个落合几次郎表面上是个浮世绘师,实际上是潜伏于江户市井的阳忍。这人虽为阳忍,但因为住在江户,想法上比较偏近阴忍,甚至还愤然数落那些加入彰义队的人。

「简直愚昧至极。」

几次郎很早就在寻找身处新时代生存的办法,最后他决定创立报社。

而他也明白响阵的苦处。于是他引荐响阵当新闻记者,如此一来,他就能一边工作,一边找人。因此每当响阵采访结束———

「你见过这个女人么?」

他就一定会拿出几次郎画的精细肖像画,打听阳奈的消息。

不幸的是,他迟迟没有打听到阳奈的消息。响阵再怎么说也是个前忍者,应该能够轻易把人找出来才对。可惜这样的想法不过是痴人说梦。忍者非凡的谍报能力,终究是建立在幕府长年以来建构的谍报网之上,区区一名前忍者的能力实在有限。况且现在这个时代出现了前所未见的人口迁移,这就好比是在巨大的沙漠中,还是砂子会四处流动的状况下找出一粒米。响阵心灰意冷,甚至认为阳奈根本不在这个东京,而是随着江户烟消云散。即使是如此,他依旧不懈地向人打听:

「你认识这个人么?」

这九年来,他始终无法放弃希望。然而就在某一天,铁路采访即将告终时,终于有个女人给出他想得到的答案。

「……我可能见过她。」

「真的么!?」

响阵兴奋地问道,女人不禁眼神游移,无法肯定。

「可能是我认错了……可是,真的有些神似。」

「就算认错也没关系。求求你告诉我。」

响阵双手合十请求道,女人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在哪见过这人。

阳奈就在那女人告知的地方。不过,两人见面已经是三天后的事。因为响阵无法立刻前去找她,也只能在三天后才能见她一面。

她身在东京。虽说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但这个地方若不主动接近,就根本不会得到任何消息。这里就是被称为花之牢狱的地方———

也就是吉原。

响阵打开了华美的拉门,房里有一名身穿奢华和服的女人。对方背向响阵而坐,即使不用看到脸,响阵也能认出对方。

「阳奈……」

响阵喊的女人,不,阳奈赫然一惊,转过身来。

「响阵……?」

阳奈惴惴不安地轻声问道,响阵嘴角上扬,猛力点头。

「对,是我。」

阳奈一听见这句话,眼中便挤满了泪水。响阵并非因为与阳奈重逢才用上方口音说话,而是这九年来,他都遵守着儿时的约定。

「奴家……已经彻底变了。」

阳奈紧抿双唇,强忍着哭声。她现在也和当年一样,操着一口上方口音。不过,她的说话方式已经彻底受到游廓影响。

「是么。可是你的上方话说得很好。」

「那当然啊。」

阳奈拭去泪水,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我们回去吧。」

响阵一派轻松地说,就好比是太阳西沉时迎接孩子回家。不过,他很快就发现,阳奈岂止没有跟着他走,甚至不打算站起身来。

「不行么……」

响阵在华美到令人生厌的叠席止步。

「不是的。但是……奴家不能走。」

「到底能还是不能啊。」

响阵回头苦笑说。阳奈微微低头,吞吞吐吐地说。

「奴家还欠很多钱……」

「直接逃债不就得了。」

「会有人追杀啊。」

想必楼主会雇用地痞流氓追杀逃脱的游女。这点在御一新后也依旧不变。

「不管派出几十人还是几百人,我都会全部打倒。」

「不是的……奴家不光是欠了父亲的钱,还得付其他人的份。」

响阵早觉得奇怪了。都过了九年,除非楼主是个吝啬的恶人,否则早该将欠的钱还清才对。意思是阳奈现在还的,是一百数十名阳忍卖掉家人所欠下的债。

「为什么要这么做……」

响阵猛抓自己的头发说。

「因为是家父怂恿他们。」

「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响阵嘀咕道。他打从一开始就推测是阳奈的父亲———泽村甚三郎怂恿阳忍一同加入彰义队,果然不出所料。

阳奈自己也明白,甚三郎口口声声说什么要成为真正的忍者、要向幕府报恩,但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想为自己雪耻罢了。甚三郎就为了这么无聊的事,煽动了一百数十名阳忍一同送死,还连累了他们的家人。

「就剩二十九人。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你是想赎罪么?」

「不,奴家至今仍在奋战。」

阳奈凛然地说。

她只身一人奋战至今。此时响阵明白,即使硬是把她带走,也无法真正把阳奈给救出来。

「多少钱?」

「应该还剩一万圆……」

阳奈并非是想含糊带过自己欠下的金额,而是她真的不知道。明治之后,金价飞涨。假如阳奈欠下的债是御一新的圆,也就是货币,那不论物价如何上涨都与她无关。不过她当时欠下的债,恐怕是用金制成的两。换言之,她欠下的钱得用金来偿还,假如金价高涨,那么欠的债也会随之变多,这点也是明治带来的弊害之一。

「我会设法筹钱。」

「不行。」

阳奈摇头拒绝。新任巡查的月薪是四圆,木匠的日薪大约是四十钱。响阵在东京日日新闻工作,薪水相对较高,但月薪也只有十二圆。纵使不吃不喝努力工作,也得花上七十年才能还清这笔债。况且今天他光是来到吉原,就将仅剩的积蓄全部花光了。

想要筹出一万圆这笔大钱,不是去大型商店偷,就是去银行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阳奈就是明白这点,才会制止响阵。

「响阵你要幸福地活下去。」

阳奈露出坚强的笑容说。纵使离别了无数个夜晚,阳奈依旧没变。响阵紧咬下唇,用力到差点将嘴唇咬破。

「你等我,我也要一起奋战。」

说完,响阵便离开飘着一股白粉气味的房间。

话是这么说,一般而论,根本没有办法赚到一万圆。甚至可以说,用正常手段绝对无法赚到。响阵决定忍辱负重,去找报社创办人之一的几次郎商量。

「就连太政大臣的月俸也只有八百圆啊。」

几次郎不禁愕然道。追根究柢,东京日日新闻根本筹不出一万圆,假使筹得出来,他也不可能自作主张借给响阵。虽然几次郎向响阵道歉,说自己帮不上忙,但响阵认为他根本不需要道歉。是他自己没有能耐,在明治这个时代需要的,就只有赚钱的技能,忍者的技艺一点用处都没。

响阵四处设法筹钱。他缩衣节食省下一钱,去做零工赚取一圆,将一切家当拿去当铺换得十圆,卖了拓植家那小得可怜的土地得到百圆。不过,仍是完全不够。他已对阳奈夸口说报社愿意借他,就在他下定决心要去抢银行的时候———

「喂,你看这个。」

几次郎拿了一份报纸过来。

「丰国新闻……竟然有十万?」

响阵直盯着报上的文章说。

「可是,这十之八九是假的吧。」

这段期间,除了东京日日新闻之外,还有许多报社诞生,其中也不乏信口雌黄的恶质报纸,而丰国新闻非常有可能是这类事物。几次郎虽明白这点,却莫名在意上面写的内容,才会拿来给响阵看。

「哪怕是万中有一也够了。」

响阵沉声说,并将新闻收进怀里。



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地更符合郁郁葱葱这个词。历经岁月的林木森然,好似阐述着险路勿近。明明是日正当中,枝叶却遮天蔽日,连一丝光芒都无法照入。

响阵犹如一阵春风,在林中长驱直入。但并不只有他一人,有一、二、三、四———无数黑影与他并行,于树海中疾驰。看来敌人数量不少。

「站住!!」

树上的男人放声吼道。响阵看着前方,朝着声音方向奋臂一掷。惨叫声在树海中回荡,肉块坠落地面,发出沉重声响。这人真傻,喊这么大声,简直明摆着叫人瞄准他。

随后,眼前的岩石阴暗处,猛然冒出人影。

「真拙劣。」

响阵一个扭身躲过攻击,随即掏出苦无割开敌人颈项,接着不顾敌人喷溅的鲜血,继续前进。躲起来的人应该是想出其不意,但从身旁并行之人的视线,就能看出埋伏身在何处。这些人的真正身份———

就是被称为忍者的人。

严格来讲,应该说是前忍者。其中有不少人成为武士,不,警察之后,身手就生疏了。

响阵在天龙寺听说明的时候,就知道举办者之中混入了前忍者。从他们准备随时行动的手指微动,转身时脚跟扭转的动作等微不足道的迹象,都能看出这些人的出身与自己相同。

话虽如此,响阵也无法肯定。因为这些人全都蒙面,响阵也不认识所有忍者。就连同为伊贺组的人也几乎没见过面,更何况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等组织,就连人数也对伊贺组保密。

为验证这点,响阵决定进入山林,甩开监视者。由于他轻轻松松就将对方甩开,因此他明白举办方并非所有人都是前忍者。

「停下来,拓植响阵。」

此时传来一道浑厚低沉的声音。响阵再次掷出铣鋧,却传来了铣鋧被某种东西弹开的尖锐清响。

「我可没听说离开东海道会失去资格啊。」

「还敢狡辩……」

声音从左边传来,却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响阵回头掷出铣鋧。对方果然是出声后移动到后方,男人没有停下脚步,扭身闪躲。

这人正是途中更换的第二名监视者———柙。从身法就看得出来,他肯定是忍者,而且身手不凡。

除此之外,还能推测出此人沽名钓誉,缺乏身为忍者的自觉,还刻意取了「柙」这个假名来彰显自己。木字旁加上甲贺的甲。想必这人出自于阴忍数量、资质与伊贺组并驾齐驱的———

甲贺组。

时至明治,多数忍者身手早已生疏,但其中也不乏持续苦修之人,而这个柙正是如此。

柙拔刀冲来,响阵也面向他倒退跑,并抽出短刀应战。白刃交锋,金属碰撞的声响在林中回荡。

「甲贺也就这点本事么?」

响阵啐道,柙听了顿时怒目圆睁。看来这人就忍者而言,确实是异常自傲。

柙低吼一声,振臂挥刀的那一刹那,响阵朝着腹部接连挥刀。柙虽侧身闪过,却被反方向挥来的拳头击中下腭,响阵旋即猛力一踢,直击胸口,随后顺势转身继续赶路。

在这富士山麓的森林里,理应没有任何东西。不过前岛密暗中让驿递局查出此处频繁发出电报,借此推测出这里正是蛊毒举办者的根据地。就在众人决定谁要奇袭这里时———

由我去最适合。

响阵打断愁二郎的话,自告奋勇接下这个任务。这是因为考量到此处是树海,守卫恐怕跟他一样,是由前忍者担任。而他的推测的确属实。

「多到数不清啊。」

响阵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量嘀咕道。这样的人数,怎么想都不是临时召集来的。想必是警察认为忍者适合当间谍,所以一早就延揽他们。就连这个时刻,也有好几道黑影与响阵并行。随着不断前进,数量还越来越多,根据地肯定就在前方。

「丙也被突破了!快通知槐大人!」

四名敌人挡在前方,其中一人放声喊道。

「原来他在啊。」

响阵气势汹汹地低声说。从刚才那句话,就能明白许多事情。首先敌人将布阵以甲乙丙命名。突破了丙,就表示自己进入了乙的防线,同时也代表目的地不远矣。

还有一点。在天龙寺对参加者说明规则的诡异男人———槐也在前方。响阵认为这人恐怕也是前忍者,而且位居高位,就伊贺组来说,就像是音羽家这样的与力,也就是出身于上忍家族的人。

「在这拦下他!」

前方的敌人同时摆好架势,掷出武器。

「有本事就来。」

铣鋧、十字剑、三光剑、八方手里剑的形状无比鲜明,看来今天状况绝佳。响阵闪过所有攻击,再次加快脚步,并掷出铣鋧还以颜色。

就在四人往左右散开的那一瞬间,响阵也蹬地往斜前方一跃,并以短剑直指咽喉———但那不过是虚晃一招,他忽地连刺腹部,接着用另一只手射出铣鋧,杀死最后一人。

响阵从倒地的敌人喉咙拔出扔出的铣鋧,旋即脚踢古树树干跃起。他踢的那棵树上,忽然发出了宛如啄木鸟啄树的轻盈声响,原来是与他并行的敌人投掷手里剑刺中树木的声音。

「他没带多少道具!消耗他!」

其中一名敌人见响阵回收用过的铣鋧,便对同伴高呼。

「我只是嫌浪费,这玩意值六碗荞麦面啊。」

响阵抓住树枝,顺势跃向空中。他凌空回身,倒挂掷出铣鋧,飘然落地。当敌人发出惨叫后,他又旋即飞驰。

此时左右各杀出一个人。响阵右手持短剑,左手持苦无,在树根盘踞、寸步难行的林地奔走,与敌兵刃交锋。

「这家伙好厉害———」

右方男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肘击打飞。左方男人厉声呼吼,猛攻而至,却被响阵两手连击打得毫无招架之力,重创倒地。

「那当然。」

「这人可是那个拓植响阵啊。」

紧接着又有三人来袭。响阵见其中两人要同伴多加留意,便看穿对手的身份。

「是伊贺的人啊。」

甲贺组、根来组的人只知道他的名字。不过从对方的口吻来看,恐怕是昔日同僚。而且他觉得先开口那人声音似曾相识。

「你是中濑重藏罢。」

魁梧男人,不,中濑啧了一声,便抡刀轻灵地连击。响阵以两手招架三人接踵而至的利刃,紧接着双脚再次加快步伐,势如旋风。

「好快———」

非伊贺之人不禁瞠目结舌道。

「他可是音羽源八唯一的徒弟!当心他的天之常立神!」

另一名伊贺者再次提醒众人小心提防。

「谁准你直呼师傅名讳了。」

响阵骤然止步,在地上翻滚并砍向腿部。男人呜的一声发出哀号,而这也成了他死前的最后一声。响阵抡起苦无,直刺向他的下腭。

当响阵判断无法拔出苦无的那一刹那,他又立刻飞奔。因为他知道同时面对这么多敌人时,若是停下脚步,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根本不会用。

响阵心中啐道。那是音羽的密技。尽管是密技,却连其他组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这是因为历代音羽家的人从不忌讳在别人面前施展。即使知道,也无法依样画葫芦,更挡不下这一招。这就是天之常立神。

不过在响阵学会这招密技之前,音羽源八就在他面前消失了。响阵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够使出这招,就不必费这么大劲了。



「一起上。」

背后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是柙,他从后方追上来了。

手里剑如骤雨般从林间飞来。就在响阵闪过所有手里剑时,手臂忽然被重物缠住。原来是中濑扔出的分铜锁。

「怎么又来了。」

响阵最大的弱点就是臂力不足。一身怪力的中濑倏地将响阵拉了过去,随即将分铜锁抛下,从身后紧抱住他不放。不论响阵如何挣扎,都如同上了锁一般,一动也不动。

「连我一起斩了!」

中濑毫不犹豫地说。柙即刻抡刀上前,双方距离只剩五公尺。

「忍者那种东西早就已经灭绝了!」

即使无法挣脱,但还是能在对方怀里旋转。响阵将身子缩成一团,猛力回身,响阵正对着愣住的中濑,沉声说。

「你这傻子没资格高谈阔论。」

中濑放声惨叫。响阵用嘴巴抽出藏在衣襟的针手里剑,朝中濑的眼睛喷出,又趁中濑松手时脱身,旋即从下方笔直地割开他的喉咙。血花在深绿中飞溅,响阵手持短剑摆出架势,准备迎战柙。

「杀了你应该不会失去资格罢?」

「还敢嘴硬。」

两人的雪刃乱舞,激烈碰撞,发出骇人金属清响。方才是因柙一时激动才能趁虚而入,这次他却没中激将法,而且挥刀速度飞快。甲贺组、年龄相仿、身手不凡,响阵只知道一个人符合身份。

「多罗尾让二。」

响阵白刃一扫,并说出对方的名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柙———多罗尾让二轻蔑地哼了一声。多罗尾家是甲贺组与力,相传家主多罗尾千景的庶弟在六岁就精通铣鋧术,八岁精通偷盗术,九岁精通格斗术,十二岁第一次出任务就成功暗杀目标。也因为多罗尾家有这么一个天才,才能立下远比其他与力家还多的功绩。而这个天才的名字,就叫做多罗尾让二。当时这人经常被拿来跟被伊贺组称作麒麟儿的响阵做比较,但两人始终没有碰面,就迎来了明治。

「我们现在来分个高下。」

让二沉声吼道,接连挥刀。

「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

响阵啐道,并用短剑招架。

两人实力伯仲之间,迟迟分不出胜负。铣鋧交击、兵刃相接、窜过林间、飞跃树根,两道黑影在树林穿梭猛进。其他人完全追不上,就连埋伏的敌人也拿两人无可奈何。

两人跑了五百公尺左右,终于在交错枝叶间看到建筑物。那是一栋和此处不搭调的奢华别墅。

「……顽固的家伙。」

两人明明是边交手边奔跑,让二却毫无倦色,仅仅只是感到焦躁。看来这里就是蛊毒的根据地没错。

若想解决让二,这里就是绝佳地点。响阵的道具不多,只能尽力减少消耗,就在他毅然决定用上所有道具杀死让二时。

「柙,还不住手。」

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别墅屋顶有人,起初只有一人,但人数不断增加,转眼间就冒出了十几人。

「槐……」

响阵嘀咕说。他那如湿田般黏滑的声调也和当时无异。

「我非得杀了这个男人!」

让二高喊,槐却摇摇头。

「我叫你住手。」

「想打我可以奉陪喔?」

响阵双手张开讪笑说。对手不光是让二,屋顶的人也相当有一手。老实说光凭响阵一人,可说是毫无胜算。即使是如此,他仍打算虚张声势,尽可能套出情报。

「我看还是———」

「让二。」

槐正言厉色地说,让二只能咬牙收手。

两人的对话让响阵想起一件事。多罗尾让二是名优秀的忍者,却不听任何人使唤,只要看不顺眼,哪怕是甲贺组的同辈也照杀不误。听说他因此总是单独行动。不过,只有一人例外。

「原来你是多罗尾千景啊。」

响阵对着槐露出一抹浅笑。让二只会听从多罗尾家家主,也就是他异母兄长———千景的命令。因此动乱之时,幕府特别仰仗多罗尾家。

「拓植响阵大人,还请您继续进行蛊毒。」

槐没有回答问题,而是以恭敬口吻说。

「我没失去资格么?」

「当然,规则上没有明定不能离开东海道。只要依序通过关口便可。」

「这么宽容啊。」

「不过,假如违反规定,还请您做好觉悟。」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在下只是想好好享受……这个无聊透顶的时代而已。这么做有何不妥吗?」

槐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柙,继续跟着拓植大人。不许对他出手。」

接着命令道。让二深深舒了一口气后点头,随即转身消失在树林之中。

「那么,接下来的旅程也祝您一路顺风。」

槐转过身去,和其他人一同消失在屋顶的另一头。

响阵一面提防陷阱,一面踏入别墅之中。装潢和家具都是全新的,最多也只用了几年。别墅中早已人去楼空,就连文件一类的事物也完全没有留下。

槐为何会神态自若地现身?又为何要命令让二收手?恐怕是幕后黑手早已撤离,需要争取时间让他们安全离开吧。

话虽如此,幕后黑手直到刚才确实还在这里。响阵进到别墅中最豪华的房间里,房里的椅子上还留有些许余温。他搜遍了整个房间,发现某个东西掉在胭脂色的地毯上。

「这是……」

是扣子。看来对方逃跑时非常惊慌,连扣子掉了都没有发现。除了明白此人身穿洋服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线索。这扣子上刻有家纹。

「这不是五轮么。」

好几个轮交错而成的家纹并不算罕见。不过,有五个轮的家纹却相当稀少,响阵最先想到的,就是财阀之一的安田家。假如这事财阀牵扯其中,就能明白蛊毒丰富的资金是打哪来的。

可惜,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这里没有更多线索,那帮人也不知逃哪去了。不,他们应该没打算跑多远吧,是时候有人要抵达东京了。响阵背向富士山,朝着目的地———东京前进。







第三卷

人之卷 参之章 寻求木牌之人








愁二郎缓下脚步前进,并提高警觉注意周遭。尽管他对众人说不必担心,伤口却依旧隐隐作痛。

山道走到一半时,看见一间茶屋。

愁二郎一看有好几名警察在茶屋前,便急忙躲进树荫。此时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是讯问吗?

滨松邮局发生这么大的事,自然会使整个静冈县提高戒备。不过四人走东海道时,并没有撞见警察,状况似乎不太对劲。愁二郎暂时屏息静观,才明白警察似乎是找茶屋的人打听。

等了四半刻(注13:四半刻:大约三十分钟。)左右,警察向茶屋的人点了点头,朝着愁二郎躲的方向迈步。愁二郎压低身子,等警察通过,才走到路上,朝着茶屋走去。

「给我杯茶。」

愁二郎伪装成进店休息的旅人,对着年迈男人说。

「啊……好、好。还请稍候片刻。」

看上去男人因警察刚走,整个人静不下心,他立刻走进店内,端茶送上。

「老板,这店叫小泉屋是吧?」

愁二郎见店门口挂的暖帘写着「小泉屋」,便拿来开启话题。

「是……」

由于男人没有否定,看来他就是这间茶屋的老板没错。不过他回话时依旧心神不宁。

「这店开很久了吗?」

「小店是在宝历元年开张,已经开了百二十余年。」

「那确实开了很久呢,开了这么久的店,应该发生过不少事吧。」

「这个嘛……是啊。」

「方才我跟警察错身而过,是出了什么事吗?」

「虽然我说发生过不少事,可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碰上。」

老板似乎是想一吐为快,好让自己静下心来,便开始解释警察上门的原因。

天色未明时,茶屋前传来一阵骚动,老板稍微拉开挡雨门一看,发现两个男人正大打出手。一人手持日本刀,另一人则拿着看似手斧一类的兵器。

「其中一个还是个南蛮人呢。」

老板指着自己的头说。说是那个拿着手斧的男人,有着一头被微弱月光映照也会发出光芒的黄金色头发。

———是吉尔伯特吗?

除了这个男人之外,愁二郎不知道有其他西洋人参加者,而武器是手斧这点与他吻合。相信十之八九是他没错。

「就连不谙武术的我也看得出他们有多厉害。」

老板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况。两人只打了大概一、二分钟,却有如狂风暴雨般猛烈,让他感觉打了十倍的时间那么久。

「那么……谁赢了?」

「拿斧头的那方赢了。」

老板话中似乎参杂了些许遗憾,想必是败者同为日本人,才会产生这样的感慨吧。除此之外,明治已经迈向第十一个年头,如今日本迅速西化,使得越来越多人开始缅怀武士的年代。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我才通报警察。可是……」

老板一早就叫下人跑了一趟警察署。没过多久,警察就前来造访,并把尸体带走了。然而,随后又有警察上门,说他们没做那种事。警察怀疑是老板把尸体藏了起来,才会进行审讯。

「竟有这种怪事啊。」

愁二郎装傻说道,不过答案他心知肚明。一开始造访的是蛊毒的人,而后至的想必才是静冈县厅第四课。

「我说老板,真亏你看到人打杀还能如此冷静啊。」

正常来说,都会怕到赶紧躲起来。这让愁二郎忍不住想,这间茶屋可能也是蛊毒的基地之一,而老板是其中一名党羽。

「其实前几天也发生过……」

老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在两天前的傍晚,在这间茶屋发生了乱斗。有一名高个男子,忽然砍向坐在长椅的男人。当时坐着的男人正好在算帐,而老板见状便放声哀号,转过头去。

不论怎么想,眼前这男人都躲不过,他一定被砍得血肉模糊。老板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睛,发现男人不知是怎么办到的,竟然坐着拔刀接下那一剑。

———偷袭对我没用。

他咧嘴露出虎牙笑说。高个男子随后又挥了好几刀,但男人依旧坐着将所有攻击接下。老板直愣愣地看着,还以为这人施了什么妖术。

男人缓缓起身,依序砍伤腿、手腕、脚胫跟背部,高个男子痛得晕了过去,他急忙压制对手,要老板拿绳子把对方绑起来。

「这个男人连声向我赔不是,接着拜托我去通报警察后,就往金谷走了。」

老板照他的吩咐去做,没想到警察赶到时,被绑着的那个男人却口吐白沫断了气。由于接连发生如斯怪事,才会怀疑老板也和案件有关,多花了点时间审问。

「就是这个人。」

老板轻声说,并递出一张纸,对方的人像似乎也发到这间店了。

「可是,我怎么看他都不像恶人……」

「对,他并非恶人。」

愁二郎不禁脱口而出。两天前,在这茶屋受到袭击的人正是蹴上甚六。

「您认识他?」

「我们是老相识。再问一件事,他有没有从被绑住的人身上拿走木牌之类的东西?」

「对,确实有。这事我记得很清楚。」

老板以拳敲打掌心并点头说。他从男人身上搜出一块白色的木牌,并将颈项上挂的木牌扯下带走了。

———十一点吗?

记得橡曾说过,朱色木牌是三点,蓝色木牌是五点,白色木牌则是十点。换言之甚六夺得了十一点。

「承蒙关照了。」

愁二郎放下钱并站起身。

「太多了。」

「你收着吧。」

「那么请您收下这个。」

老板急忙递上一包竹皮。

「这是……糖吗?」

「正是。这是此地的特产,名叫子育饴。」

此地有个关于母子的故事,这个糖似乎就是从故事里诞生的。

「说起来,那男人也有买这个糖呢。」

「那家伙爱吃糖。」

兄弟之中喜欢吃糖的只有愁二郎跟甚六,这不禁令他忆起两人曾经抢着吃蜂蜜的往事。愁二郎将糖收进怀里,再次迈开步伐,追寻甚六的身影。



这是第一次看到大井川。虽说早有听过传闻,但立刻就感觉到———

看来这河没这么容易渡过。

真要说的话,要渡河并非不可能的事。让人扛在肩上、坐连台(注14:连台:同「辇台」。江户时期渡河时给客人坐的平台或轿子。),都能让旅人渡河。不过,这仅限于河流平缓的时候。如今连下了三天的雨,水流湍急,没三两下就能把人冲走。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坐小船渡河这个办法。然而即使这么做,要渡河也是不易。由于河宽较大,乍看之下河面平缓,实际上水流相当急。

而且此处流水难以预测,让外行人操船,只会不知不觉间被推回岸边。换言之,只有拜托精通此道之人,也就是川越人足(注15:川越人足:以劳力戴人渡河为业的工人。),才能够渡过这个难关。

竿本嘉一郎直盯着大井川的河面时,忽然背后有人搭话。

「水流果然很急啊。」

「你回来啦。」

嘉一郎回头说。走向他的人名叫勇次郎,姓氏一样是竿本。这人是小他三岁的弟弟。

这对兄弟一起参加蛊毒,两人同心协力才抵达这里。

「就那艘吗?好破啊。」

勇次郎以手遮阳,看向浮在河上的一艘小船。

「不碍事。」

嘉一郎早已确认过,小船虽看似破旧,要拿来渡河仍绰绰有余。

「那么,已经准备就绪了对吧?」

勇次郎咧嘴露出皓齿。

两人一路上的旅程并不算是轻松。他们兄弟俩都取得了浅山一传流目录的资格,实力自然不在话下。旅途前半,两人游刃有余,随着参加者人数渐渐变少,状况变得越来越严峻。幸存至今的参加者一个个都是怪物。

在前不久通过袋井宿一带,他们遇上了在天龙寺见到的西洋人,即使两人合力依旧陷入苦战,最终只能遁走。如今,只剩下他们无法战胜的强者了。

但是两人没有放弃。因为他们最拿手的并非剑术,而是其他技艺。两人坚信只要善用这项技艺,最终一定能够取胜。

话虽如此,能够活用这项技艺的地点十分有限,综观整个东海道也屈指可数。最终两人决定尽可能地赶路,希望找到有利的场所守株待兔。而这个大井川就是其中的一个地点。不,甚至能说是接下来再也没有如此理想的地点了。因此,他们打算在这里搜集足以进入东京的木牌。

「不过,只要在这……就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了。」

嘉一郎盯着被夕阳映照而染上一片茜色的河面,斩钉截铁地说。



嘉一郎和勇次郎,乃是纪州德川家下士(注16:下士:同「徒士」,指徒步战斗的下级武士。)的竿本家长男和次男。兄弟俩文武双全,但他们最擅长的却是水艺。也就是操船以及泳术。

两人修习水艺师范家小池流。

———竿本兄弟犹如双鱼。

甚至受人如此赞誉。

即使是如此,他们家终究只是下士。就算拥有一技之长,也无法出人头地。本该是如此才对,不过当下正值外国船频繁出入日本的时代。纪州藩也开始独自打造军舰,并用心培育船员。就在此时,有人强烈推荐这一对兄弟。

「说到晓水性,无人能够胜过这对兄弟。」

那人正是两人的师傅,纪州藩水艺师范,小池流水艺术第七代家主———小池敬信。

在这之后,竿本兄弟转眼间便出人头地。起初竿本家只领五石俸禄,最终增加到十五石。而弟弟勇次郎也被允许分家,领俸十石。两人统领水夫,用纪州藩的船持续操练。然而,最终纪州藩归顺新政府军,因此兄弟俩始终没有开船赶赴战场。

后来纪州藩成为和歌山县,两人被录用为官员。嘉一郎娶了妻子,盼望已久的男孩于前年出生。勇次郎也在该年底成婚。兄弟俩,或者说竿本家,可说是一帆风顺地迎接明治这个新时代。许多旧下士沦为市井小民,而他们能够在动乱之时出人头地,最终成为新政府的官员,可说是全仰仗了师傅小池敬信的提拔。

不过,小池家的状况却是十分惨澹。和歌山县设立之后,水练场由水艺师范家经营。尽管其中除了兄弟之外,也有好几名优秀的泳者辈出,但经营却是每况愈下。

明治之后,警察依旧盛行剑术,因此剑术至今仍是升职的考量之一。与之相比,要以水艺立足困难得多。军舰随着时代进步,构造变得越来越复杂,需要更加专业的知识。光是会游水、驾驶小船,渐渐变得无用武之地。世人逐渐认知到,水艺在明治这个时代,只是雕虫小技罢了。

因此,徒弟们多半过着捉襟见肘的生活。敬信是个相当重情义的人,甚至不惜花钱资助徒弟。而这一点,也成了小池家家计不断恶化的原因。

「什么叫雕虫小技。」

每当提起这件事,勇次郎就忿忿不平。

「对,水艺能够保全性命啊。」

嘉一郎也深有同感。人本来就没有办法生活在水中。然而,水却和人的生活息息相关,只要是人,多少都得接触到水。

其中游泳这件事,就等于是保护自己。假如剑术是对人的护身术,那么水艺就是对自然的护身术。终有一天,世间会察觉水艺有多么重要。兄弟俩一想到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小池流水艺可能就此消失,就成天愁眉苦脸。

就在此时,市面上突然广发一份名叫丰国新闻的报纸。

「兄长!你看这个!」

假如上面写的内容属实,就能拯救小池流水艺。有了这么大一笔钱,不论世人是在十年,还是三十年后才重新审视水艺的价值,都足以支撑。

不仅仅是如此。明治之后,水艺就遭世人屏弃,被当成无用技艺。他们能够借此证明这样的想法是错的。水艺绝对是不亚于剑术、炮术的技艺。不论是真是假,两人都得实际前往才能明白。嘉一郎直盯着兴奋到腮帮子涨红的勇次郎说。

「我们走。」

并决意前往京都。



于是兄弟俩参加蛊毒,并抵达这个大井川。现在,两人一共拥有二十点。要通过前方不远的岛田宿需要三十点。不过,接下来的路程并没有像大井川这么多「水」的地方。因此别说是三十点,两人甚至希望在这抢到足以进入东京的六十点。而嘉一郎所订立的策略———

就是佯装成船夫骗参加者搭船。

两人得先准备小船,于是向川越人足商量,用便宜的价格买到一艘没在用的旧船。

「今天渡河即将结束了。」

勇次郎环视四周。不久之前,川越人足已经收工,回宿场去了。

虽说根据季节有所差异,但傍晚后不许渡河。今天是申时下刻,也就是下午五点将结束渡河。之所以早点结束渡河,是为了让旅人在旅笼住宿,好让他们在宿场花钱。

若是急着渡河,那就只能自己想法子。具体来说,就是凭自己的双脚渡河,或是游到对岸。如今水流湍急,可说是两种方法都行不通。不然就是花双倍的钱,找非法的船头搭船,而嘉一郎就是打算佯装成非法船头。

「有人来吗?」

嘉一郎眼睛眯成一线。这个计策有个非常严重的缺点,就是无法保证参加者会搭他们的船,成败全看时运。

「光是要分辨出来就很难了。」

勇次郎搔了搔脖子说。刚才他去宿场打探,并没有发现像是参加者的人。

「只能耐着性子等了。正面交锋根本赢不了那些家伙。」

嘉一郎沉声嘀咕说。他明白勇次郎焦躁的心情。追根究柢,他们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参加者中计。假如是蛊毒刚开始,仍有近三百名参加者时,应该会有不少人自投罗网,如今恐怕只剩下不足三十人,只怕是等得再久都无人上钩。

不过,两人也只能用这个计策孤注一掷。因为剩下那不足三十人的参加者中,尽是两人联手都难以取胜的强敌。

「要是再那么悠悠哉哉的,可要轮到咱们拿黑牌了啊?」

勇次郎吐露心中的不安说。昨天午后,监视两人的榆告知关于黑牌的事,之后将在前方的岛田宿决定下个持有黑牌的人,故此两人得极力避免最后通关。

「可是,假如后方没人,那我们也早就没戏唱了。」

「那倒也是。」

「这就跟钓鱼一样。」

「对,心急就输了。」

两人当初就是决定在这个大井川定生死,才会竭尽所能赶到此处,因此应该位于参加者的前方才对。猎物还剩三十只,必须静候绝佳的时机,不能让敌人察觉钓钩带有一丝急躁。

等了两天,依旧没有猎物上钩。白天,两人在渡船口看见参加者。是在桑名宿见过的人。由于对方仍是个女孩,所以嘉一郎印象非常深刻。当时她跟两个男人一起行动,也不知是不是内讧了,竟然不见踪影。

她和另外两名年轻男女一起行动。后来加入的男人还是初次见着,但这人跟从榆那打听到的样貌十分相近,想必就是持有黑牌之人。

反观那个女人,在天龙寺时就待在附近,号码应该也十分接近。蛊毒一开始,她就轻易杀死一名精壮男子,因此嘉一郎记得非常清楚。

「他们要渡河了。」

清风拂过河面,嘉一郎顺着风声叹了口气。要放走持有黑牌之人着实可惜。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先找独自行动的人下手,后面还有人。」

这次轮到勇次郎激励他说。只要通过滨松,就表示拥有十点。虽说两人想在这里多抢一些点数,最糟的情况下,他们只要抢到一人,就能通过下一个关口岛田宿。勇次郎望着搭船离去的一行人,并有气无力地说。

「更何况……你能杀死那么一个女孩吗?」

「是啊。」

嘉一郎含糊地应声道。

就在当天傍晚,要开出最后一趟小船时,勇次郎气愤地捶打腿部。

「可恶。」

当天,开出最后一趟小船之前,一名参加者刚好搭上。这个男人也在天龙寺见过。

他背负弓箭,头上缠着纹路罕见的头巾,恐怕是个爱努人。这就跟鱼都游到钓钩旁了,还眼睁睁地放走它一样。

「沉住气。」

嘉一郎悄声说。这话或许不光是对着勇次郎说,可能也是在告诉他自己。两人确实急躁起来。究竟还剩下多少参加者呢。假如这人就是最后一名参加者该怎么办。不,这不可能。还太早了。现在必须忍耐。约莫半刻后,天空微微泛出月白时,勇次郎沉声说。

「兄长。」

「来了吗?」

「我见过此人……是草津宿的那个男人。」

勇次郎唤醒记忆说。蛊毒刚开始时,兄弟俩曾见到这个男人走进草津宿。至于为何知道他是参加者呢,那是因为有三人尾随其后,而其中一人曾在天龙寺见过。两人当时认为不清楚对方实力,在陆地上以众击寡才是上策,于是躲在树荫处等他们经过。

「意思是他打倒了那三个人吗?」

「或许是把对手甩开了。无论如何,他都抵达这里了,肯定是有点能耐。」

「我们上。」

嘉一郎下了决定。他的心中没有一丝大意,这纯粹是因为他有自信在水边不会输给任何人。勇次郎用力点头,接着走向事先说好的位置。

「这位大爷。」

嘉一郎走向茫然盯着河面的男人,并对他搭话。男人和缓地看向嘉一郎。这人与其说是举止优雅,更像是慢条斯理,而且看上去十分年轻,容貌还端丽得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女人家。

「方便打扰一下吗?」

嘉一郎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好声好气地搭话。也不知男人是否有所提防,依旧一语不发,只是像个孩童一般,用手指轻触鼻头。

「是啊,正是如此。今天已经收工,没办法渡河了。」

嘉一郎解释状况时,男人仅仅是侧着头听着。下一瞬间,男人竟不加思索地把脚踏进河里,令嘉一郎吓傻了。

「现在的大井川踩不着底啊!也没办法游水渡河!」

他这么说除了不想放走猎物之外,也是发自真心的建言。毕竟要是这男人溺水,人连同木牌一起流走,可就前功尽弃了。男人完全不听嘉一郎的话,走到水深及腰的地方,忽然又停下脚步,调头走上岸。看来是实际入水之后,发现水流急到无法游到对岸吧。

「瞧您都一身湿了……您要是赶着渡河,那我驾船载您一程吧。」

嘉一郎本打算用花言巧语让对方信以为真,如今男人自己入河,才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提出这个建议。

「嗯。」

男人终于开口。这声回应听起来也莫名孩子气。

「看来您有什么要事吧。渡河钱到对岸再收,给点心意就成了。」

当男人把手伸进怀里时,嘉一郎为避免对方生疑,于是柔声细语地说。他把男人带到船边,一同搭上船。事情远比想像中来得顺遂,这人肯定是参加者,方才男人摸索怀里时,嘉一郎清楚瞧见他颈项上的木牌。看这人没有半点戒心,反倒让人佩服他竟能活到现在。

「大爷要上哪呢?」

嘉一郎拿竹竿划水,并回头问道。男人看上去没有起疑。今晚是月圆之夜,圆月一早探出头来。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男人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月亮,简短答道。

「东京。」

「那还真是出了一趟远门啊。大爷是哪里人呢?」

「江户……京都吧?」

假如是想含糊其辞,应该有更好的说法才对。若这男人真的连自己打哪出生都不清楚,那实在是太古怪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嘉一郎依旧装傻,并巧言令色地回应道。小船已经开到河川中间。假如是外行人就会选在这里动手,而嘉一郎认为时机尚早。前方大约河川的三分之二处,乃是水流最复杂的地方。兄弟俩一早就说好要在那里下手。

小船逐渐靠近岛田宿那一侧的对岸。还差一点、再近一寸。嘉一郎手握的竹竿忽然变沉,这就表示进入了水流复杂的区域。嘉一郎即刻以脚尖掀开脚边的草席。单手取出藏好的大刀,缓缓地转过身去。

也不知这男人是个摸不清状况的愚昧之人,还是骄矜狂妄,他倚在船边,瞥了嘉一郎一眼,便继续悠悠地看着月亮。

「把木牌交出来。否则就要了你的命。」

「什么呀。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男人碎念道,随即站起身来。嘉一郎抓准时机以竹竿敲打河面,水花于空中飞舞。就在男人转头的那一刹那,小船激烈倾斜。

小船上只有嘉一郎的身影,不过勇次郎其实一直跟在身边。他是躲在水中,也就是一直跟在船头下方。嘉一郎在船头划水时,勇次郎就会趁机探出水面,并不时以眼神示意。而这对兄弟的目的非常简单———

就是将敌人拉进水里。

嘉一郎配合小船倾斜,抡起竹竿一挥,而男人终究也是幸存至今的高手,竟在顷刻之间猛力后仰闪过,身法有如柳枝般轻柔优美。

「动手!」

就在嘉一郎高喊时,水中的勇次郎手伸向男人的和服,意图将他拖下水。然而,男人却在转瞬之间缩脚躲过。

「摇他下去!」

两人见男人迟迟不落水,便使出下一招,也就是将小船掀翻。勇次郎两手抓住船舷,使劲地摇。朝左,朝右,小船激烈晃动,水花四溅,嘉一郎也顺势动脚,加大摇晃,同时单手拿竹竿推男人下水。

「碍事。」

男人嘀咕道,同时眼前闪光迸发。一切只发生在一瞬,快到摸不清究竟发生何事。竹竿前端犹如山茶花谢落般掉下来。原来是男人拔出腰间的刀,一刀斩断了竹竿。

「勇次郎!」

嘉一郎回过神来高喊。男人的刀画出了诡异曲线,朝着神情惊诧的勇次郎挥去。哗啦一声,河面顿时扬起水花。

「好!」

嘉一郎轻声嘀咕道,似是感到放心。水面上瞧不见勇次郎的身影,看来是被砍中前就躲进水里了。

「就这么把船掀翻!」

嘉一郎以水中也能听见的声量吼道,意思是叫勇次郎继续摇晃船底。这么做比抓住船舷更费时,不过晓水性的勇次郎能够轻易屏息达成。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被男人的剑所伤。

这段期间,嘉一郎将削短的竹竿和刀鞘扔掉。

「是我们赢了。」

接着持刀压低身子,摆出架势。

他没有打算主动出击,即使发动攻势,论剑术,他也敌不过这个男人。可是,单论在熟悉的水上贯彻守势,他有自信能撑过几十秒。

另一方面,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不消几秒就会翻船。只要男人落入水中,就称得上是稳操胜算。两人能够一起拉住他,直到淹死为止。

「停下来。」

这口吻就如同孩童挡住蚂蚁的行列般。男人一说完,便反手持刀,往脚边一刺。

「什么……」

嘉一郎愕然而惊。刀就有如切豆腐般贯穿船底木板,有一半的刀身刺入水中。摇晃停止加剧,甚至慢慢转弱。

「勇次郎!」

嘉一郎悲恸高喊。

「刺中了。」

男人脸上浮现一抹邪笑,还不停上下抽动手中的刀,这天真无邪的举止,反倒令嘉一郎不寒而栗。

刺中哪了?头吗?喉咙吗?腹部吗?还是手?假如没刺中要害,那还有救。

嘉一郎弃刀跃向黝暗的水面,他满脑子只想着救出弟弟,救出勇次郎。只能先撤退了。他能够抱着勇次郎游水,即使男人追上来,只要是在水中,就一定能淹死他。

正当嘉一郎于空中飞跃时,背部忽然一阵剧痛。下个瞬间,他彷佛身中雷击,整个人被打到船舷上。

「什……么……」

男人不知不觉间冲上前,举刀将嘉一郎劈落。这人竟然能在不稳的小船上疾步,力量还大到能将大人如苍蝇般击落,不论怎么想,都绝非常人能够办到的事。

嘉一郎如晒干的被褥般挂在船舷上。男人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拖回船上。

「好险,差点让你溜了。」

「你这……怪物……」

嘉一郎仰天嘀咕道。俯视着他的男人两眼就有如漆黑的无底洞,让嘉一郎不禁感觉到这男人并非常人,而是某种异于自己的生物。

「木牌、木牌……是这个吧。」

男人摸索嘉一郎的身体,找出一个束口袋。除了颈项上不能拿下的木牌之外,其余木牌都由待在船上的嘉一郎保管。束口袋一共有两个,各自放了九点。男人取走束口袋,并切开嘉一郎颈项上的绳子,取下木牌。

「我收下了。」

男人抓起束口袋跟木牌,对着嘉一郎莞尔一笑。十九点被他夺走了。不,是兄弟俩一同奋战的日子被他给剥夺了。

「可恶……」

尽管想回敬他一刀,但嘉一郎似乎背骨碎裂,右半身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敲打他的脚胫,使得一股悔恨涌上嘉一郎的心头。

就在此时,从男人手中垂下的两个束口袋,以及木牌的绳子忽然同时切断。嘉一郎在朦胧的视线中清楚看见。那是箭。不知是谁瞄准男人放箭。

「唔啊!」

嘉一郎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用左手将落向脸庞的束口袋和木牌拍开,并将这一箭之仇,托付给至今陪伴兄弟俩的水———

水温柔地吞噬万物的声响传入耳中。

「啊!」

男人惊声喊道,声音依旧宛如孩童。

「……你活该如此。」

河水湍急,加上天色已暗。男人似乎已经找不着束口袋和木牌。加上这个地点水流复杂,绝对无法游到对岸。纵使再怎么挣扎,也只会被河水推回原处。

假使他找回束口袋,再次回到这艘小船,也没有竹竿可划水,船底破了一个洞,开始慢慢进水。这全都是男人招致的结果。

嘉一郎背部浸到水中,小船即将沉没。他回想起初次学泳术时的事,师傅严厉的修练,兄弟切磋琢磨的日子。嘉一郎沉浸在与水共生的记忆里,阖上双眼,委身于令人心头一暖的冷冽。



「一切……就是这么回事。」

愁二郎抵达岛田宿的旅笼「花房」与众人会合后,便钜细靡遗地讲述在茶屋打听到的消息。

「甚六就不能走得慢一些吗?」

彩八撩起浏海嘀咕道。假如他在茶屋取得了十一点,想必已早一步通过这个岛田宿了。

「他应该是担心胡乱寻找只会错身而过吧。」

「那个干脆在东京会合……是这个意思吗?」

「嗯,他相信我们一定会抵达东京。」

愁二郎说完,彩八便轻哼一声。

「我们没遇上任何人。」

双叶接着说道。果然越到后面,就越难遇上参加者。

「坐船也没出事?」

愁二郎问道。在岛田宿西边有一条大井川,付给川越人足的渡河费,会依当时水深改变。另外扛在肩上、坐连台、搭船的价格也不一样。扛在肩上跟坐连台会变成三人分散行动,因此尽管价格较高,愁二郎仍事先提醒三人搭船渡河。话虽如此,他们在七里渡口也体会到,在船上受袭反而更加危险。

「我们没事,愁二郎大哥呢?」

「我是坐连台来的。今天似乎已经收工,不会从东边载人渡河了。」

川越人足会送从西边来的旅人到岛田宿直到入夜,东边会比较早结束。这么做能够让更多人留宿岛田宿,使旅笼和商家有更多生意上门。因此岛田宿成了东海道上住宿客数一数二多的宿场。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

双叶眉开眼笑地说。

「能拆分吗?」

「是的。」

双叶点头答道,颊上浮现一抹笑靥。进入岛田宿后,双叶就立刻寻找负责监视自己的橡。而橡同时也是负责监视愁二郎的人,本以为他会跟着愁二郎,但没过多久橡就现身了。

「原来没有跟着我啊……」

「似乎是改由其他人跟随。」

双叶也问了橡相同的问题。

———有其他擅长跟踪的人。而且现在终于空出人手了。

听说橡当时如此答覆。前者是指蛊毒里有擅长监视的人。后者则是更加明确地表达出,如今参加者已减少两百六十人以上,举办者那边终于能够空出人手的意思。由此也能大致判断出举办方拥有多少人力。

「果然……」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橡明明不需要答覆这个问题,但他果然会尽可能在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护着双叶。

「什么?」

「没事,继续说吧。」

不过橡终究是促成蛊毒的其中一人。为避免双叶掉以轻心,于是愁二郎催促她接着说下去。

「进次郎大哥。」

进次郎听双叶这么喊道,便咧嘴一笑,亮出一叠木牌。看来他已经将总数十九点的木牌拆分。考虑到接下来要将点数交换给同伴,他换了三块三点的朱色木牌,剩下十点全换成一点木牌。

「意思是还欠二十一点。」

假如黑牌无法拆分,一行人就得设法取得二十五点。如今至少避免最糟的状况发生。

「听说最后通过岛田宿的人,直到抵达箱根都得拿着黑牌。」

「看来还会持续发出黑牌啊。」

「我可再也不想拿了。」

进次郎一脸厌烦地说。

「假如能遇上一个拥有二十一点的人就好了,不过这想必是不可能会发生。」

假如拥有二十一点,别说是这个岛田宿了,甚至能够直接越过下一个关口箱根宿。因此这类人应该会选择尽早前进。而滞留在岛田宿的人应该是拥有十到十四点,至少要从两人,多则三人手中夺得木牌。进次郎做出打算盘的动作说道。

「吉尔伯特、甚六大哥应该已经通过此地了。两人应该都拥有二十点以上。因此扣除我们的木牌,当下应该只剩下百六十八点。」

「意思是最多有十六个人吗?」

「我猜实际上大概剩十人左右。」

进次郎神情严肃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彩八,如何?」

问完话后,愁二郎便说。他问的是位于这个宿场的参加者。只要运用彩八从三助那继承的禄存,就能从同伴之间的对话,习武之人特有的呼吸法,来掌握概略的人数。

「打从我们进入宿场时就有三人,现在变成了六人。还有几个人疑似是参加者。」

彩八淡淡地答道。双叶和进次郎似乎没问过这个问题,两人面面相觑,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果然聚集在这吗?」

「我也不清楚是否用禄存找出所有人了,而且估计人数还会增加。」

「开始了吗?」

「不,倒是没有。」

愁二郎简洁地问道,彩八即刻断言说。即使再怎么避人耳目,只要一开战就能用禄存察觉。眼下参加者间似乎尚未交战。

岛田宿约有一千五百间民家,居民约有七千人。旅笼数一共有四十八间,有不少旅人住在这,等着明天渡河。一旦交战,将会被不少人看见,而且警察署距离此处不远。恐怕所有参加者都打着同样的主意。

「入夜后行动。」

愁二郎嘀咕道,彩八也附和说。

「我们一起上。」

现阶段至少就有九名参加者。在这之后恐怕又会增加。日落之后,这些人就会和天龙寺那时一样,一举展开行动。而且天龙寺时,还混了不少凡庸之辈,但能够抵达此处的全是高手。或许也有人会跟愁二郎等人一样结党行动,假如其中有人像无骨那般心狠手辣,恐怕会伤及宿场居民或旅客。届时这个宿场将化为罗刹们横行作恶之地。

「得先想好对策才行。」

「看来只能分成进攻和防守两组人了。」

假如要优先保护双叶和进次郎,愁二郎和彩八最好留在这里。然而,要是没人主动进攻,恐怕到早上都无法夺得木牌。换言之,有一人得留在旅笼保护两人,另一人则主动出击夺取木牌。

「我也要……一起去。」

进次郎彷佛是为了振奋自己般说道。就如同在滨松邮局时一样,进次郎逐渐产生变化,开始希望自己能够派上用场。

「不,你留下来。」

「可是———」

「你打算在外面开枪吗?你的武器得留在紧要关头使用。」

「啊……」

经彩八提醒后,进次郎才终于惊觉。进次郎意外地熟悉枪械,也十分擅长使用。如今他在滨松邮局得到了粳间隆造的枪「史密斯威森(S&W)3型」,因此成为了战力之一。

话虽如此,要是在入夜后的宿场开枪,就等于是对敌人宣扬自己位在何方。因此只能将手枪视为最后的杀手锏,在敌人闯进此处,且护卫也难以招架时使用。

「那么谁要……?」

双叶神色不安地问道。

「我看根据时间和状况轮流上阵吧。由我先上。」

「也好。」

禄存能够察觉附近的敌人,文曲则适合在狭窄屋里战斗时施展,想必这样的安排比较妥当。

「先分配木牌吧。」

愁二郎提议道。

与其交由一人保管,还不如分给众人携带。双叶拿十五点,进次郎拿十一点,彩八拿十二点。

主动出击的愁二郎则只带颈项上的一点。

「趁现在歇着吧。」

分配完木牌后,愁二郎便催促众人休息。今晚很有可能无法入睡。愁二郎和彩八交替看守,众人养精蓄锐,等待夜晚来临。

———还剩,二十三人。







第三卷

人之卷 肆之章 罗刹宿场








岛田宿有几间酒场,日落之后,宿场好一段时间依旧人声鼎沸。最终喧闹声也逐渐沉静下来,寂静笼罩四周。亥时下刻———也就是晚上十一点过后,人声完全止息。三十分钟前,愁二郎摇醒双叶和进次郎,要两人随时做好准备。

又过了一个小时,时间换日为五月十四日。过了十二点就进入全新的一天这个观点,是从明治才开始普及。在那之前,众人认为太阳升起才算是一日之始。进入明治之后,一切都变得严谨,凡事也慢慢变得无法得过且过。

不过,还没有任何动静。旅笼的人睡前在楼下焚香,一股令人感到惬意的甘甜香气扑鼻而来。或许是闻了这股香气而松懈下来,双叶又开始昏昏欲睡。尽管明白这趟严厉苛酷的旅程令她精疲力竭,但是今天,她非得保持清醒才行。

「双叶,撑着。」

愁二郎搭话鼓励道。

「是……对不起……」

双叶揉眼说,眼皮却有一半依旧是阖上的。此时愁二郎发现,刚才明明还在对话,进次郎却低头开始打呼。

「进次郎,起来———」

就在愁二郎站起身,试图叫醒他时,才察觉到事有蹊跷。

「敌人已经出招了。」

彩八悻悻地说,同时迅速抽出刺刀,不加思索朝着自己手臂割下去。伤口不深,仍流出鲜血,滴在叠席上。

「没想到会使出这种招式……」

愁二郎惊诧地说,并用力咬了下唇。感觉有些迟钝。准没错———

是毒。

敌人已经发动攻势了。

「这毒应该不至于致命。」

彩八边舒展手指边说。有些毒光是闻到就会直接晕厥,而这显然不是那一种毒。

「你排第几?」

「第七,只赢过甚六。你排第四对吧?」

京八流的修行之中,也有训练抗毒能力。修行时会服用自草木生物萃取后稀释的毒,并逐步增加毒量让身体习惯,这修行若有不慎,就有可能魂归西天。兄弟们虽练就了某种程度的抗毒能力,但这能力和天生体质关系较深,因此产生了不小的差异。兄弟们抗毒能力高低,依序是三助、一贯、四藏、愁二郎、七弥、风五郎、彩八、甚六。

「究竟是何时闯进楼下……」

本以为这味道是焚香,没想到竟是毒烟。假如是从一楼传来的,就表示敌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了楼下。

「不,我没听见任何声音。楼下根本没人闯入。」

「敌方佯装成旅笼的人吗?」

「也不是,楼下的人全睡着了。」

「难不成是……」

「对,毒烟传遍了整个宿场。」

彩八看向窗户,忿忿地说。

「竟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没想到敌人将宿场里的几千人全部牵扯进来,更令人惊奇的是,竟有范围如此广阔的毒。

「意思是有个我们从没设想过的敌人。由于会波及整个宿场,所以才下迷药吗?」

这是为了避免杀死与蛊毒无关之人吗?抑或是假如广范围散布猛毒,很有可能连他自己也跟着丧命。

总之因为某种缘故,敌人只有使用使人睡着的毒烟。

「用这个。」

「嗯。」

彩八割开被褥,做成布递给愁二郎。虽说是聊胜于无,但起码能掩住口鼻。

「快醒醒。」

彩八拍打进次郎的脸颊。进次郎这才回神,并照彩八吩咐拿布捂住口鼻,却仍旧是半梦半醒。双叶虽然意识清醒,却全身瘫软无力。愁二郎拿布缠在双叶头上,并叮咛她。

「这毒不至于致命,尽可能小口呼气。」

「嗯……」

双叶乏力地应声。

「还有下一着吗?」

「十分有可能。」

彩八也考量到最糟糕的情况。现在只是用迷药,难保下次不是散布猛毒。若是如此,必定全军覆灭。想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只能杀了下毒之人,而且刻不容缓。因此将双叶和进次郎留在这里,两人一起进攻才是上策。

「进次郎,我们得去找出下毒之人。」

「……好、好。」

进次郎意识已模糊不清,只能糊里糊涂地应声。愁二郎手指推刀出鞘,用刀刃割伤进次郎的拇指。

「痛———」

「振作点,这里要靠你了。」

「是、是!」

进次郎的眼神再次充满生气。愁二郎概略告知状况的期间,进次郎用流血的手开始装填手枪子弹。

「刺激伤口保持清醒。那边的拉门,抑或是窗户,只要有人一声不响地进来就开枪。」

「明白了。」

进次郎点头后,愁二郎就打开窗户,窥探外头动静。即使施展北辰,也不见四周有任何人影。愁二郎走到屋顶后招手,彩八也跟随其后。



「声音呢?」

整个宿场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入眠似的,连愁二郎也感觉得到,有数人正在行动。

「八、九、十……不,更多。不是用毒的同伙。比较像众人都在找他。」

究竟下毒的只有一人?还是另有同伙?眼下无从分辨。然而,有人和愁二郎等人一样察觉到毒烟,开始四处寻找下毒者。

「现在吹的是西风,这位置实在糟透了。」

愁二郎喃喃道。这间旅笼位于岛田宿的最东侧。假如下毒者位在最西方,那起码距离十町远。

假如风向相反,那双叶和进次郎就能向西行,也就是从进入岛田宿的道路离开。不过如今只能向东逃,也就是得通过岛田宿。两人木牌不足,蛊毒举办者绝对不会放他们通行。下毒之人或许料想到这一点,才会从西方下毒。

「我们得先设法靠近。走了。」

从屋顶行走太花时间。尽管招摇,两人只能从屋顶跳下,在这悄然无声的宿场疾步西行。

「开战了。左前方两百公尺。」

有人开始交战。愁二郎也微微听见铁器碰撞的声响。

「上还是下?」

「下。」

「看来不是。」

「对。」

两人一面飞驰,一面简单扼要地交谈。假如是下毒之人,肯定不会选在这种不上不下的位置,一定会从更西边下手。再者,若是要将毒烟散布到远方,恐怕不会选在地上,而是在屋顶严阵以待。

「是其他人。」

有人和愁二郎等人一样察觉到有人下毒,于是主动出击,试图找出始作俑者。途中却遭遇其他参加者,因此开始交战。

「现在应该要众人合力才对啊。」

彩八气愤地嘀咕说,愁二郎听了不禁紧抿嘴唇。彩八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妹妹。是继承战、在明治这个时代求生存,还有自己改变了她。尽管只有片鳞半爪,但愁二郎彷佛看见了当年的彩八。

「……都是多亏了双叶啊。」

愁二郎忍不住轻声道。彩八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有答覆。

「应该是行不通吧。」

愁二郎接着说。只要是幸存至今的人,自然会提防背叛。即使主动提出合作,对方一时之间也不会相信,最终只能兵戎相向。更不会料到有双叶这样的人在吧。

「右方……有人。」

彩八低声道。下一刻,暗巷中窜出利刃。愁二郎拔刀接下,回身面向敌人,顿时之间,沙尘飞扬。

是个男人。还很年轻,看似顶多二十五、六岁。他身穿洋裤衬衫搭配着流(注17:着流:男性在日常活动和非正式场合穿的一般和服。),一身和洋混合的奇异打扮。更重要的是这人的武器相当奇特———正当愁二郎这么思考时,走在后方的彩八抡起小脇差攻向男人。

「啧,竟然是两个人。」

男人忿忿地说,并接下彩八的一斩。彩八施展文曲扭曲刀的轨迹,却没收拾对手,这应该是因为不熟悉男人手上的兵器。

至今人数都是处于不利的状况,这次还是愁二郎等人第一次占上风。想必这个男人也是跨越各种不利的局势才抵达此处。他毫无惧色地冲上前。

「受死吧。」

旋即接连突刺。愁二郎本以为他会攻击自己,没想到这次是攻向彩八。这人速度相当快,且每一击的轨迹都有微妙的不同。彩八扭身闪开,男人接着又以手中的木块挥向下腭。原来这男人的兵器是步枪刺刀。

「一起上。」

「不,先处理毒烟。」

彩八和愁二郎意见分歧,产生了一刹那的迟疑。男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再次逃回暗巷之中。

眼下必须打倒下毒之人,不过收集木牌也是当务之急,于是彩八打算追上去。

「什———」

彩八赫然一惊,愁二郎伸手抓住她的衣襟,向后一拉。下一刻,轰声划破寂静。原来男人只是假装遁走,他在暗巷中转身,朝着彩八开枪。黑暗之中只留下硝烟,看来这次是真的逃跑了。

「抱歉,戊辰时有人被这招暗算,我一时情急。」

「不……谢谢。」

「走吧。」

不知道对方何时会改为散布猛毒,果然还是停止毒烟为首要之务。于是两人继续西行。

「有人。」

「看到了。」

约一町前方看见人影。为数六人。看上去像在对峙,又像是联手,唯一肯定的,是这些人陷入胶着。

「还不快放马过来!」

其中一人挑衅道。刚才的刺刀男也很年轻,不过这人显然更加年幼。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这个岁数的人大半都是留散切头。

「石井,别着了他的道。他是轴丸铃介。」

「……就是这家伙吗?」

看来这两人是一伙的。被称为石井的男人拔出了大小刀,是相当罕见的二刀流剑士。而刚才提醒他的那人,兵器则是更加罕见的锁镰。

愁二郎和彩八没有缓下脚步,直奔向众人。其中有人发现他们俩,便惊呼了一声。

「啊———」

愁二郎认得这男人。他是在藤川宿前袭击三人组中的其中一人,擅长使枪的僧人———袁骏。

与之对峙的人同样拿着长兵。这人也知道名字。秋津枫,这女人曾是会津藩妇女队,擅使剃刀。

愁二郎俩在距离胶着战局五公尺处停下。

「你是……」

袁骏顿时神情紧绷。当时他暗中偷袭,甚至和坂卷两人联手都不敌愁二郎。假如单打独斗,肯定胜算全无。有这么一个对手现身,也怪不得他会面露惧色。

「嵯峨大人。」

反观枫,则是气定神闲地喊道,但摆出的架势依旧没有一丝破绽。

「秋津姑娘,这是……」

「诚如你所见。」

众人互相牵制,寸步难行。如今愁二郎等人加入战局,也不知会就此打破僵局,还是更进一步陷入胶着。

「你认识其中两人啊。」

彩八从这简短的对话中推测出。

「不,是三人。」

「刻舟,你还活着啊。」

愁二郎一答覆,手持锁镰的男人便开口说。

「……中桐佣马。」

愁二郎和佣马并非在蛊毒认识。而是在多年前,愁二郎仍被称作人斩刻舟那个时代的知己。

戊辰战争时,新政府军召集身手不凡的诸藩家士(注18:家士:侍奉主家的武士。)、浪人成立突击队。由于突击队分成十二组,于是各自冠上了十二支的名字,称作十二支队。

愁二郎被分配在其中的「戌」队,而佣马也和他编在同一队。

「竟然认识……这下糟了。」

最后一人紧皱眉头嘀咕道。他的岁数和愁二郎相近,大约二十七、八岁。身穿的黑底着流画上了胭脂色的龙,并用加了珠子装饰的粗带束着。头发则往后梳,用编绳绑成一束。可说是打扮得相当奇异。他身长约五尺七寸,虽算不上是人高马大,身体却结实到令人啧啧称奇。

不过愁二郎更在意的,是摸不清这男人究竟是用什么兵器。其他人手上各自拿着刀、锁镰、枪、剃刀等武器,只有这个男人手上什么也没拿。

「我说,要不要先就此打住?」

男人如此提议,却没人回话,也没有打算松懈。

「应该先想办法处理那个才对吧?」

男人挤出一丝苦笑,努了努下巴指向上方。

其实稍早之前,彩八就用耳,愁二郎用眼发现。除了因对峙而动弹不得的六人之外,还有第七人存在。那人站在西方半町远的屋顶上,显然就是下毒的元凶。

「先将那男人……」

男人正想接着讲下去时,愁二郎打断他的话说。

「是女人吧。」

今晚月色满盈,散发出强烈的光芒。北辰虽在黑暗中派不上用场,但只要有光,就能看得比常人来得更远。

那人从五官来看就是个女人,而且十分美丽。最重要的是她身材相当矮小,看上去不足五尺。恐怕只有四尺七寸,从这几点看来,几乎可以断定是个女人。

「哦,虽然看得出和我一样……没想到是个女人。眼力不错啊。」

现场一触即发,男人却相当健谈,显然游刃有余。愁二郎从刚才就发现,这人的说话方式有种独特的口音。而他之前也曾见过带有相同口音的人,若真是如此,那也怪不得这人穿着一身罕见的打扮。

「是清国人。」

愁二郎悄声对彩八说,不过男人的耳朵很灵,一听便应道。

「正确答案。我叫陆干……就你们的念法应该叫陆干(Rikuken)吧?」

自称陆干的男人舒展那看似精悍的眉目说。连西洋人都有参加,那就算有清国人在也不足为奇。陆干刚才说「和我一样」的意思,恐怕是指下毒的那个女人也是异国人。

「你们打算说到什么时候。快来啊,要打就来。」

被称为轴丸铃介的年轻人一脸厌烦地挑衅道。

「这么做只会着了下毒者的道。」

被称为石井的男人伸展指头,从小指依序重新紧握双刀。中了这个毒,依旧会感到疼痛,能够继续行动,虽不至于入眠,却会使得感觉变得迟钝。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

佣马朝愁二郎瞥了一眼。相信佣马也深明蛊毒的恐怖之处,没有天真到因为两人是老相识,就无条件视对方为同伴。

———进退两难啊。

愁二郎也深有同感。即使愁二郎俩加入战局,也没有改变这互相牵制的局势。然而接着又发生了无法预期的事,一口气划破现场寂静,使众人展开行动。



「又有人……」

愁二郎轻声道。不,或许根本称不上是出声。那声音微弱到和莲花绽放相去不远,然而对于拥有禄存的彩八而言已经十分充足。不,即使愁二郎不出声,她应该也老早就察觉到跫音。街道的另一头有动静,而且是南北两方各自传来声响。又有四个敌人逼近,也不知是那些人是一伙,还是各自行动。

「壬生。」

彩八纠正说。这是只有兄弟之间才明白的暗号。壬生风五郎是排行第五的兄弟。换言之,彩八想表达的意思是———

不是四人,而是五人。

尽管对方仍屏息躲在附近,彩八的耳朵仍清楚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并非骨、幻。」

彩八接着说。这也是暗号。三助能以禄存判读并记下跫音、呼吸声,借此辨明对方身份。如今彩八也能够运用自如了。她的意思是并非贯地谷无骨和冈部幻刀斋。光是明白这些情报,就十分足够了。

在场包含愁二郎俩一共有八人。下毒者独自待在西边屋顶。自街道南北逼近的则有四人。另外,虽说只有彩八能够察觉到,但恐怕还有一人。加起来一共是十四人。剩余参加者有一半以上都聚集于此。而且,恐怕胶着战局将就此崩溃。

「来了。」

彩八刚说完,就听见一道宛如野兽的咆哮。有人从南边巷弄猛然朝着此处直进。那是一名分不清是人,还是熊的巨汉。

「这家伙是……」

没想到这个男人也参加了蛊毒。愁二郎还没说完,佣马便早他一步惊呼。

「乡间玄治!」

这人是旧宇都宫藩士,身长足足将近七尺,虎背熊腰,膂力过人,彷佛是从战国绘卷中跳出来的豪杰。

他在戊辰战争的宇都宫攻防战中奋勇杀敌,因此官军十分畏惧他,称他为「宇都宫之熊」。当时愁二郎和佣马所属的「戌」队也参与这场战事。即使身中愁二郎十几刀,乡间依旧浴血奋战。随后官军展开大规模攻势,因此两人胜负未决。

「刻舟,连你也在啊!」

乡间发现愁二郎,乐得他那口大胡子频频颤动。

「这男人很难缠———」

愁二郎正要叮咛彩八时,以北辰的广阔视野捕捉到一道黑影。一个男人沐浴着月光凌空飞舞,自北方的民家屋顶飞跃而至。

「是伊刈武虎。」

轴丸铃介忿忿地咂嘴,似乎是之前见过他。

这人在东京,恐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年纪轻轻,就乘着幕末到明治的混乱时局一步登天,成为赌徒的头目。之所以能够统率几百名手下,是因为他拳勇过人,还听说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去死吧!」

伊刈的目标是袁骏。他出其不意,猛力一踢,袁骏勉强用枪柄接这一踢,踉跄地退了两三步。

「刻舟,乡间交给你了!」

佣马不由自主地高喊。佣马的锁镰,并不适合应付乡间的兵器。乡间一身怪力,使用刀枪三两下就会折断,因此他的兵器是一把锤头如女子人头般大的大铁锤。而那把铁锤他正挟在腋窝。

「彩八———」

两人一起收拾他。愁二郎本想如此高喊,但彩八也正与其他敌人对峙。一间住家的门忽然打开。看来对方是从后门闯入家中杀出来。看上去是个年过五十,正值初老的男人。

「是轰重左卫门!」

佣马为表示自己是盟友,于是主动告知对方身份。

愁二郎也听说过这人的名号。这个轰重左卫门是一刀流的高手,隶属于幕府直辖的传习队,打从当时就声名远播。

重左卫门加入彰义队,于上野战争奋战,却因为佐贺藩的阿姆斯壮炮的炮弹爆炸导致耳聋。然而,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重左卫门耳聋后,剑术反而变得更加精湛,甚至称得上是无人能及。

就如同无骨拿下义眼就实力大增,人跟武术,充满了这类难以解释的现象。会津战争后就再也没听说过这人的消息,本以为他已战死,想不到这个男人也是销声匿迹,活在新的时代。

「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小看我。」

彩八悻悻地说。

「抱歉啊,我耳朵听不见。并非看不起你。」

重左卫门如同打招呼一般挥舞白刃,两人兵刃交锋。

「刻舟!」

与此同时,乡间以惊人的速度挥下大铁锤。绝对不能接下这一击,不可能接得住。愁二郎向后一闪。地面彷佛被轰雷击中般出现一块凹洞,眼前沙尘飞散。

愁二郎在扬起的沙尘中,看见轴丸拔刀出鞘。好快。施展北辰眼睛才勉强跟得上。愁二郎这才明白轴丸为何频频挑衅他人进攻,因为他最擅长的正是居合斩。

轴丸斩向石井。石井试图用二刀挡下却来不及,只能勉强用剑尖将这一刀偏离轨道,最终刀锋削过肩膀,喷出鲜血。

血沫溅到佣马脸上,他立刻朝轴丸掷出分铜,就在此时,一道恍如新月的闪光朝他袭来。

那正是枫的剃刀。佣马虽以左手的镰刀接下,剃刀又旋即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形,朝着脚胫挥去。由于鲜少有武术会瞄准双脚,因此不少人不擅应对这种招式。佣马似乎也是如此,他顿时神情紧张,急忙向上一跃躲过。

然而,跃向空中的佣马却突然弹飞了出去。原来是陆干所为。不知不觉间,他一个箭步上前将佣马击飞。这下终于明白他没拿武器的理由了。不,应该说他早就拿好武器。陆干的武器是双拳。他以快如子弹的铁拳,击向佣马腹部。

陆干没有就此止步。他如疾风般奔驰,直逼挥舞短刀的伊刈。伊刈惊诧地抡起短刀刺过去,陆干甩头闪过,双手接连不断地出拳。紧接着又以膝击踢向心窝,肘打下腭,回身朝着侧头部一踢。

这些仅仅是短短几秒之内发生的事。战况激烈到彷佛刚才的胶着战局全是假的。兵刃碰撞的清响,在这月下宿场乱舞。

陆干追上伊刈,意图夺走木牌。就在此时,从伊刈猛攻中解放的袁骏攻向陆干。

「喝!」

他提枪攻击,陆干一个扭身闪过。袁骏旋即连刺,快如五月细雨,而陆干宛如在空中飘舞的纸张般闪躲攻势。

「你叫什么名字?日本人对决时不是会自报名号吗?」

陆干游刃有余地问道。

「宝藏院袁骏,在此讨教———」

霎时之间,陆干抓住刺向他的枪,并使出势如旋风的扫腿。袁骏浮在空中,枪则握在陆干手上。

「你太弱了。」

陆干不知用汉语嘀咕了什么,他顺着扫腿的势头,如陀螺般回身,一枪劈向袁骏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太难念了吧?」

陆干轻佻地说出这句话时,袁骏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倒在地上了。

「这家伙也很强啊……」

彩八紧绷着脸说。此时响起了彷佛是连续敲击钲鼓的尖锐清响。彩八挥舞小脇差和刺刀施展文曲,重左卫门却以如流水般俐落的刀法挡下。看来两人实力不相上下。

「还敢东张西望,简直瞧不起人!」

乡间玄治挥舞大铁锤不停攻击。明明拿着这么重的兵器,速度却无比猛烈,每次挥击都能刮起飒飒风声。

「我可没有别开视线。」

愁二郎施展武曲律动双脚,并斩向玄治强健的右腿,却没有什么手感。愁二郎在宇都宫战争时陷入苦战正是因为这点。这人恐怕天生筋骨就无比坚硬,尽管被砍伤依旧会流血,但别说是伤及骨头了,甚至无法割开筋肉。

「连个屁都不算。使劲砍过来啊!」

大铁锤猛然而至。愁二郎用刀挡下,顺势向后一跃,削弱势头,要是硬生生地接下这一锤,怕是连肋骨都给震碎了。愁二郎想击败玄治必须砍伤他无数次,反观玄治只要击中一次,愁二郎就必死无疑。

「不用说我也会这么做。」

愁二郎接连斩伤双肩、右腕、左胫,伤口依旧很浅。而玄治牢牢地守住身躯的正中线,也就是要害的主要分布之处。

「石井!」

佣马神情痛苦地高呼石井的名字。看来是陆干的一击打断了他的肋骨。他不顾伤势,站起身掷出分铜。分铜锁飞向剃刀,如龙般蜿蜒缠住剃刀刀柄。枫使劲拉扯,力量却不及佣马,两人拉着锁链的两头,互不相让。

「好!」

石井见机不可失,便抡起大小刀疾砍而至。就在此时,他听见了吐气声。

「呼。」

枫和佣马身体摇曳不定,双方朝着彼此踉跄地跨出一步。又是陆干。他从下方猛力朝上踢了锁链一脚,旋即扭身踢向枫,紧接着压低身子,穿过锁链之间。他如水车般回转从袁骏那夺来的枪,顺势朝佣马身躯刺去。

「呜哇———」

佣马勉强用镰刀错开,枪却刺中腹部,令他痛声低吼。

「你竟敢!」

石井举起大刀,朝陆干背部劈下去,陆干却把枪放在身后挡下这一刀,还以枪柄弹开小刀。看来陆干不只是懂拳法,就连使枪技术也相当高明。

「纳命来。」

说话之人是枫。她解开锁链,提起剃刀攻向陆干。陆干只能放弃追击石井,提枪挡下剃刀。两把长兵挥出无数残影,如帷幕般包覆两人。

佣马、石井也重整态势,准备对付陆干。结果,尽管是三人对付他一个人,陆干仍挡下所有攻势并冷笑道。

「哈哈哈。当心后方啊。」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一声惨叫。是石井的声音。轴丸从身后逼近,挥出一记神速的居合斩。

「绽放血花吧。」

轴丸在血风之中嘀咕道,当他收刀的那一刹那,石井两眼翻白,猝然倒下。

「你这混帐!」

佣马怒不可遏地高喊。

「你们别争了,三人一起上吧?」

轴丸无视陆干的挑衅,开始搜刮石井的尸体。陆干一枪刺向他,轴丸侧头闪过,枪尖划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线。

「怎么只有三点啊。」

轴丸或许是断定没时间找出其他木牌,甚至无法取下颈项上的木牌,便抓着一块朱色木牌逃之夭夭了。

「这个怪物……」

另一方面,愁二郎已斩伤对方十二次,每一刀都没砍中要害,而玄治的行动岂止没变迟缓,攻势反倒越发猛烈。

「刻舟,要砍就砍喉咙啊。」

玄治豪爽地笑道。喉咙几乎没有筋肉,正是他的弱点。然而要是挥刀砍向那里,玄治恐怕会用大铁锤敲碎愁二郎的脑袋。

「刺中心窝也能杀了你。」

「或许吧,不过到时候你也死定了。」

到时候玄治只要腹筋施力,就无法把刀拔出来。如此一来,愁二郎一样会被铁锤击中,两败俱伤。这点他在昔日对峙时也考量过。

「乡间……你为什么要参加蛊毒?」

「我只是想回去罢了。」

玄治究竟是如何度过新时代,光听他这一句话,似乎就能明白一切。

「我可不想回去。」

「什么?难不成你是想邀我联手吗?」

玄治的侧头部浮现青筋。愁二郎同样能明白他发怒的理由。想必玄治刚才那兴高采烈的神情,在进入明治之后就未曾展露过吧。

「你多心了。」

愁二郎一说完,就疾步直进。他不打算回去。不论任何人对他说什么,他都与当时不同了。他要为了想守护的事物而战。

玄治心满意足地嘴角上扬,奋力舞动大铁锤。这是他今天,包括昔日在内最快的一击,彷佛是倏地掀起了一阵旋风。

飞砂扬砾间,愁二郎压低身子,窜到脚边。旋风抚过鼻头,在浏海前发出微微声响后消散。玄治在回转途中改变姿势,铁锤跃动从横向改成纵向,旋即笔直劈落,宛若天雷。转瞬之间,愁二郎游动双脚,以玄治为中心画出圆弧,绕到身后。他倏然起身,同时右手出刀———

「……厉害。」

玄治维持大铁锤敲击地面的姿势,以有些寂寥的声调说道。颈项好似瀑布一般,不断溢出鲜血。

「木牌在腰间袋中……一共十四点……拿去吧。」

玄治苦苦呻吟,并接着说。

「永别了。」

愁二郎静静地道别,也不知这话是对玄治,还是对两人曾经活过的时代说。玄治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嗯。」

这声回应,成了他离世的最后一句话。那偌大的背影逐渐失了魂。玄治维持挥落大铁锤的姿势,犹如他整个人成了墓志铭,宣示玄治屹立不倒。愁二郎从腰间袋中和颈项上继承了玄治的木牌后,再次投身于乱斗中,且不忘侧眼瞧向彩八和重左卫门的攻防。

彩八已经发动了三十多次的攻势,却悉数遭重左卫门招架,抑或是弹开。看来他的眼力非凡。

「放弃吧。」

彩八再次加速攻击。重左卫门看上去即将迈入耳顺之年,只要持续猛攻,迟早会精疲力竭。

「这我办不到啊。」

重左卫门挡下轨道扭曲的斩击,并以枯哑的声音答道。

看来他耳朵听不见乃是千真万确的事。想必是耳聋后,眼力变得更加锐敏。甚至能用嘴唇动作来判读身边的人说的话。

然而重左卫门也不光是一味采取守势,他不时会如穿针般从白刃空隙间发动反击。眼下他就抓住那仅只一寸,不,一公分的破绽,朝上猛力一斩。挥刀的同时,重左卫门嘀咕道。

「拜托静一静……」

彩八以指头转动刺刀刀柄,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下这一击。

「老糊涂了吗?」

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却叫人安静是什么意思。是指兵刃碰撞声?不对,追根究柢,重左卫门不是聋了吗?

「抱歉啊。不是在说你。」

「回家隐居吧。你这岁数总该有一两个孙子了。」

交谈间,两人又打了几回合。双方手上的兵器激烈碰撞,丝毫没有停下。

「三个。」

重左卫门接下斩击,并露出一抹莫名脆弱的苦笑。

「那你还不回去,别跑来这种地方。」

本以为这人在新世代过得相当困苦,才会来参加蛊毒。起初彩八只是想消遣重左卫门,但这男人生活似乎过得还算圆满。

「是啊……可是啊,这十年来,死去的同伴一直对我说话,求我快点回去。」

重左卫门的神情忽然蒙上一层阴霾,跟提起孙子时简直判若两人。刚才他之所以喃喃自语,原来是对着亡灵说的。由此可见,这声音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

「他们叫你攻击女人是吧?」

「不,是强者。」

彩八似是受重左卫门这句话所触动,两手速度再次加快。一、二、三、四、五———重左卫门的刀接下第八击时,彩八的小脇差脱手,而重左卫门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使出一记完美无瑕的斜斩。

「文曲……」

彩八低声说,同时抡起刺刀刺入重左卫门的侧腹。

「这可真是……厉害。」

重左卫门颤声道。文曲是手指的奥义,能够以无比精密的动作使剑刃轨迹弯曲,而这不光能运用在自己的兵器上。小脇差不是被打飞的,而是她故意抛下。就连重左卫门挥刀时,她也以手指触碰刀镐(注19:刀镐:介于刀刃和刀背之间的棱线。),借此错开这一击。

彩八一抽出刺刀,重左卫门便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倚墙跌坐在地,嘴角流出鲜血。

「要送你一程吗?」

「不……稍微听我唠叨几句吧。不必管我。」

「知道了。」

「拿去吧。」

重左卫门扯下颈项上的木牌,连同怀里的袱纱(注20:袱纱:用于冠婚葬祭的方形绢布。)一同扔了出去。

「好。」

彩八本想上前拿,看到重左卫门咳血便止步。

「我就说一件事。我看了你的眼睛。你和我恰恰相反……是因为某种原因耳力突然变好对吧?你仍保留了依赖眼睛的坏习惯。」

「原来如此。」

「你要活下去。」

重左卫门露出了慈祥的笑容,彷佛是和善的爷爷在和孙子说话一般。



一阵和风拂过夜空。

枫气喘吁吁地挥舞剃刀,陆干却用枪缠住剃刀刀身,巧妙地破解她的攻势。就连三对一都无法收拾陆干了,单靠枫一个人实在是难以应付。

袁骏腹部伤势严重,只能苦苦呻吟,伊刈被乱拳痛殴,倒仰昏了过去。佣马虽身受重伤仍投掷分铜,再次加入战局。

「别打了吧。」

陆干直愣愣地闪开分铜说。

「中计了。」

佣马嘴角上扬。随后,锁链发出轻响,分铜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回头缠住枪身。佣马使力猛拉锁链,自己则抡起镰刀冲上前。这是佣马的必杀绝活,他曾用这招杀死无数高手。

不过,陆干却采取与之前的敌人完全不同的行动。

「送你吧。」

他淘气地笑道,旋即抛枪冲向佣马。分铜和枪尚未落地,陆干的手刀就刺向佣马的咽头、腋窝、丹田三处。佣马呕了一声,唾沫飞散。陆干轻声呼喝,接着抓起佣马的手,夺走镰刀。

「喝!」

枫见陆干长枪脱手,机不可失,便抡起剃刀连刺。

「可惜。这玩意我也会用。」

陆干左手提起镰刀挡下剃刀,与此同时,右手使劲一拉。分铜彷佛易主,朝着枫飞去。枫急忙后仰,以毫厘之差闪过。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枫两眼圆睁,愕然地说。陆干不光是拳法,就连枪术也是一流的,光是这样就已经令人啧啧称奇,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将锁镰运用自如。

如今佣马连武器也被夺走,因此枫只能再次独力对抗陆干。不过,陆干却摊开双手———

「就说别打了,哪怕是我也敌不过毒啊。」

以玩世不恭的口吻对枫和佣马说。

「我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屋顶那女人,她好像想做什么要命的事———」

就在陆干锲而不舍地说服众人时,他身后忽然窜出一道黑影。那正是大赌徒———伊刈武虎。也不知他是早就醒来,还是装作晕过去,似乎一直伺机等待陆干靠近。伊刈两手勒住陆干的脖子,看来陆干也没料到这人醒了过来。

「你去死吧。」

面目狰狞的伊刈使尽全身的力气,打算直接将陆干勒死。

「哦哦……无法挣脱啊。」

陆干被勒住,却依旧能够出声。原来是他在刹那间抛下镰刀,将拳头伸向颈部。

「你这滑头的家伙。老子要将脖子连同手臂一起勒断。」

「力气可真大啊。真亏你还起得来,我还以为你会睡上一整晚呢。」

「老子可是跨越过无数生死关头啊。」

「哦,怪不得这么耐打。」

就在陆干如此感叹时,枫提起剃刀冲上前。

「喂,女人!你少来碍事!老子非得宰了这家伙!」

伊刈露出虎牙厉声斥喝道。

「啊……」

此时被勒住的陆干惊呼了一声。

「老子可不会中你的计。」

「不是啦,你看,屋顶那女人!」

陆干用空着的手指向屋顶。那个娇小的女人静静地待在屋顶上,没有加入乱斗,此时却忽然展开行动。

女人将一个看似是壶的东西放在面前。恐怕是香炉一类的东西。那东西虽不大,却从中飘出了蒙蒙飞烟。

「你看那东西肯定有问题!而且颜色还黄黄的!」

陆干边挣扎边说。迷药虽然有一股甜味,看起来却无色透明,也可能看起来只是一阵薄雾。就陆干所述,这次的烟相当浓厚,而且颜色极其不祥。

「那跟老子无关!」

伊刈怒目切齿地叫唤说。

「怎会无关啊。」

陆干冷冷地说,并将手放在伊刈的手指上,似乎是打算出招挣脱。就在此时,陆干忽然神情凝重地停下手。

一阵犹如撼动繁星的轰声响彻四周。是枪响。有人躲在某处狙击陆干。不过,枪响之后却没有听见陆干的惨叫,只闻伊刈沉声低吼。陆干察觉到有人瞄准他,于是用后脑勺猛力撞向伊刈的脸。

「好险……在哪?」

陆干一面嘀咕,一面折断伊刈的手指,使他再次发出惨叫,紧接着从他的手中挣脱。此时愁二郎刚打倒玄治赶到现场,就在他要找出开枪者的位置时,重左卫门嘶哑地高喊。

「小姑娘!」

重左卫门败给彩八,只能在原地等死。但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以微颤的手指向北方屋顶。

轰的一声,枪鸣再次响起,子弹贯穿重左卫门的眉心,血花飞溅到身后的墙上。射手察觉到重左卫门发现自己的位置,于是决定先收拾他。

「是刚才那家伙!」

彩八压低身子说。这人是方才以步枪刺刀袭击她和愁二郎的男人。他卧在北侧房屋的顶端,将枪口指向众人。

「自见隼人!前久留里藩士,直心影流剑术和武卫流炮术的高手!」

看穿此人身份的是枫,她一面高喊,一面移动位置避免被狙击。这两人可能过去交过手,也可能是曾经联手,才会瞭解得如此详尽。

「好快啊。」

愁二郎绷紧神经,提防下次射击并嘀咕说。

刚才交手时,他看到那个名为自见的男人手里的枪,那是后膛装填式的史奈德步枪,装弹速度远比前膛装填的旧式步枪还快。虽然听说现在失败次数大减,但在当时,这把枪十次射击里会有两三次射击失败,而且还有无法调节火药强弱这个缺点,因此不适合用于狙击。有不少经验老到的人讨厌这把枪,导致在戊辰战争时依旧大量使用旧式步枪。

「你这混帐!」

正如陆干所料,伊刈不只身躯顽强,还相当有骨气。纵使鼻子喷血,手指被折断,他仍抡拳朝着陆干挥去。

「现在没空管我吧。」

即使语调听起来有些焦急,陆干依旧没有一丝破绽。他一面挡下伊刈的拳头,一面注意屋顶上的自见隼人、下毒女人的动向。

「嘿咻。」

他轻易抓住伊刈挥空的手,以掌底打在颊上。伊刈身躯如陀螺般回转,刚好就停在陆干背后。此时枪响再起,随后,不,几乎同一时间。

「唔恶……」

子弹击中胸膛,伊刈痛声低吼。

「目标果然是我啊。」

陆干不悦地说。原来他配合自见开下一枪的时机,拿伊刈当挡箭牌。

假如使用史奈德步枪,就连初学者也能在三十秒开一枪,熟练者则能十五秒开一枪。看来自见对精密射击颇有自信,也肯定是为了加快射击才选择用这把步枪。他射击间隔大约只有五秒,装弹速度远超越常人。

自见流畅地装填子弹,连续开了三、四、五枪。他肯定认为这是排除日后威胁的绝佳时机,而他的目标果然是陆干。

然而,陆干却逐步逼近。他依旧将伊刈当作挡箭牌。伊刈身中第二枪,再次发出低吟,到了第三枪,伊刈的脑门被子弹贯穿,他便再也没有发出声音了。

「喂,别顾着射我啊!你手上有枪,干么不射她!」

陆干从伊刈无力垂下的脸旁探头,对着自见喊道。即使是在如此危急的状况下,这清国人岂止没有感到悲痛,口吻依旧是那么轻佻,反倒让人感到有些滑稽。

自见看他拿伊刈的尸体挡枪,因此判定无法收拾他,便悻悻地将枪口转向别处。

「彩八!」

彩八视线看向重左卫门,但并非对自见放下戒心。在愁二郎高喊时,她早已侧身避开弹道,旋即窜进小路。愁二郎和枫也各自躲进巷弄里。

至于佣马,则是躲在附近堆起的木桶后。

「呜!」

痛楚令他神情扭曲。子弹穿过微小的隙缝,命中佣马的肩膀。

「快伏下!」

愁二郎高喊道,佣马立刻将身子缩成一团。紧接着,一个木桶被子弹轰飞,使得堆成山的木桶有一部分倒下。看来他是想开枪轰掉佣马的屏障。从自见毫无节制地开枪来看,他应该备有不少弹药。

「啊———!竟然被发现了!」

陆干看似悔恨地喊道。陆干趁着自见瞄准佣马时,再次朝着他前进,然而自见即使看向佣马,也不忘开枪牵制陆干。

木桶再次被射穿。尽管倒下的数量比刚才还少,不过只要再射开部分木桶,自见就能清楚看见佣马。

「佣马,快跑!」

愁二郎催促道,佣马却紧咬下唇,一动也不动。他离巷弄太远,大约有十公尺。身负重伤的他不可能跑得过去。

自见再次开枪,就在木桶发出清脆声响倒下之时,愁二郎朝佣马飞奔而去。

「刻舟,不要———」

「别说这么多,过来!」

愁二郎一把抓住佣马的腰带,便直奔小巷。自见装填子弹大概需要五秒。当步枪再次咆哮之时,愁二郎刚好将佣马推进巷里,旋即奋力甩头,子弹钻入木墙,微微冒出轻烟。自见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哦哦……」

就连陆干也忍不住惊叹。愁二郎以北辰的眼力盯着枪口,只要看清自见扣下手指的那一瞬间,他就有自信在这个距离下避开子弹。愁二郎也跟着逃进小巷,佣马倚着墙壁,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说。

「久违了。」

「嗯。」

愁二郎一面打探街道的动静一面应声。自见再次将枪口对准陆干,但是没有开枪。战局再次陷入胶着。

「真没想到连你也在。」

「还有其他人吗?」

愁二郎问道。听他的说法,似乎还有其他共同的知己参加蛊毒。

「还记得江间千太吗?」

「蜻蜓千太对吧。」

千太是远江国神主的儿子。当时他本是以神官为中心组成的远州报国队成员之一,官军看上他的身手,将他选进「戌」队。千太只比愁二郎小一岁,是队上最年轻的人。愁二郎还记得,因为他不论面对何种困境都勇往直前,绝不退缩,故此被揶揄是只懂得前进的蜻蜓。

「那家伙特别亲近你。要是能见上面肯定会很开心吧。他只走到二川宿就是了。」

「是吗?」

他们俩是为何参加蛊毒并走到这一步,千太又迎接了怎样的结局,即使不问详情,大致上也能推测出来。

「不光是戌,我还看到申的人。还是特别难对付的家伙。」

「你说无骨对吧。」

贯地谷无骨也同样隶属于十二支队之一的「申」队。然而在战争尾声,无骨杀死队友,就此销声匿迹。

「你知道啊。莫非……」

「遇上两次。」

「你果然厉害啊。而且……你变了呢。」

「我眼力比当时还要好。」

愁二郎是在戊辰之后才从一贯那继承北辰。换作是当年,即使只有一名射手,相信也难以闪躲子弹。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到你会前来搭救。」

佣马干咳了一声,摇摇头说。虽说当年作战时会互相合作,但自己的命终究只有自己能够保护,因此他们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人是会变的。」

认识志乃,十也出生之后,愁二郎就与当年不同。人会被他人的力量所改变。在蛊毒遇见双叶,他又再次深刻感受到这件事。

「那倒是。」

佣马微微颔首,并气喘吁吁地说。

「为何回到战场?」

「孩子被官员的马车撞到,再也无法走路……而我患上劳咳(注21:劳咳:指肺结核。),已经时日无多。至少希望拿到这笔钱,让妻儿过得衣食无虞。」

佣马望向远方说道。

「当我得知真能拿到十万圆时,简直是乐上天了。因为我有自信不输给庸碌之辈。不过我很快就明白,这么想实在太天真了。」

佣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仔细一看,他身上除了陆干造成的伤外,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由此可见,他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抵达这里。

「你拖着病恹恹的身子,确实会陷入苦战。」

「不,即使没患上劳咳也一样。一个个参加者都跟无骨一样,强得跟怪物没两样。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强者匿于市井之中……」

薄云随风飘流,月光洒落,点亮四周。佣马抱病参战,加上累积至今的伤势和疲劳,使他面如死灰。

「你先歇会,我去阻止他。」

愁二郎心想非得突破现况不可,正想冲出巷弄时,佣马却以嘶哑的声音制止他。

「慢着,晚点再解决铁炮。」

「原来如此。」

愁二郎表示明白的同时,外头传来了陆干的呼喊声。

「喂,拿枪的!这毒显然不对劲啊!」

佣马想表达的正是这么一回事。愁二郎和彩八对毒有抗性,还没感觉到身体产生异变,但佣马等人早已察觉到。

「我患上劳咳,体质虚弱,毒才会较早生效。」

「这是什么毒?」

「手脚渐渐麻木了。」

根据佣马的见解,这果然不是会致人于死地的毒。那类杀人的毒烟只要风向一变,就有可能连下毒者也一同陪葬,因此不易使用。话虽如此,那人确实散布了比刚才更猛烈的毒烟。

「为何不一开始就用这个毒……」

即使是不希望伤及住在宿场的无辜之人,不过既然她不打算致人于死地,那打从一开始下这种毒不就好了。

「恐怕是因为范围吧。」

佣马在藩校学习时,曾听本草学者说过。只要焚烧某些草木就会冒出毒烟,其中有些一混入大气之中,就会急速丧失毒性。因此一开始使用的应该是范围较广却微弱的毒烟,而现在使用的则是毒性猛烈却范围狭小。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可是……」

「对,她或许还藏有更强烈的毒。无论如何,只要身体彻底麻木就束手无策了。」

「确实得先处理毒烟。」

愁二郎探头窥探街道,躲在对面小巷的彩八也探出头来。看来她没有漏听两人的对话。

「我从正面上,你迂回夹击。」

两人一起收拾那个下毒的女人。愁二郎轻声说,彩八便点了点头。正当愁二郎要冲出巷子时,陆干侧头思忖。

「什么?」

屋顶上的自见指着陆干,不,是他拿来当挡箭牌的伊刈后,又做出了招手的动作。

「说什么都不愿意白干活是吧。真是贪得无厌。」

陆干直愣愣地嘀咕说,接着将伊刈尸体上的木牌扯下,朝着自见扔去。

自见单手接下木牌后,步枪再次喷出火星。他瞄准的并非愁二郎,也不是彩八,更不是陆干。自见收下报酬后终于满足,朝着下毒的女人开枪。



「真是难缠啊。」

愁二郎低声对彩八说。

女人除了散布新的毒烟之外,就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其他人的乱斗。此时自见骤然开枪。然而,女人没有一丝轻敌。在自见将枪口对准她的那一刹那,她猛地侧身跳开,而且动作轻灵。本以为她下毒是因为不擅武术,但这显然不是凡庸之辈的身法。

自见的步枪再次厉吼,女人仅仅是微微动了两步就躲开,动作精确无比,没有一丝多余。

「我们上。」

愁二郎见彩八消失在小路里,便立刻冲出街道。自见正在对付那个女人,现在正是接近的绝佳时机。

自见朝愁二郎瞥了一眼,又继续对女人开枪。

「你要上吗?」

在前方扶着伊刈尸体的陆干搭话说。

「你要是想碍事———」

「才不会,我也一起去。」

陆干打断愁二郎的话说。

「我也要去。」

枫从小巷探出头说。她原本就白净的肌肤被苍蓝月光映照,显得更加白皙,但也可能是因为毒性开始生效。她似乎也明白非得阻止那个女人。

「你留在下方。」

愁二郎第一次遇见枫是在御油松木街道树,她当时手持剃刀奔驰,因此愁二郎明白她的脚程。虽说她跑得比常人更快,但与愁二郎和彩八相比,仍是略逊一筹。况且枫的兵器是剃刀,并不适合带着爬上屋顶。因此她待在下面,避免下毒的女人逃到地上还比较妥当。

「明白了。」

枫似乎也明白愁二郎的用意,因此没有反驳,直接答应了。

「好,我们走。」

陆干放下伊刈的尸体,早愁二郎一步奔驰。三人自然而然地形成陆干、愁二郎在前,而枫紧跟在后的列阵。

「要是再开枪射我,就杀了你。」

陆干一面跑,一面将手掌对准自见说。他的口吻依旧玩世不恭,却让人感受到他心中的暗流。这并非虚张声势,要是再对他开枪,陆干肯定会将目标改为自见。自见持续对女人开枪,也不知是他明白了陆干的意思,还是认为应该先化解毒烟的威胁。

「我叫陆干。」

三人迅敏奔驰,距离女人所在的房子只剩三十公尺。陆干头也没回地自报名号。

「我有听见。」

「你叫什么名字?」

「嵯峨愁二郎。」

「不是刻舟啊?」

「那是以前的名字。」

「哦———那么愁二郎,你现在愿意合作是吗?」

两人简单对话后,陆干直截了当地问道。

「是啊。」

「那能告诉你那个同伴的女人……」

「彩八听得见我们的对话。」

「真厉害啊,根本是顺风耳。」

陆干惊讶地说道,此时双方距离已经不到十五公尺,女人仍是没有动静,就彷佛是在观察愁二郎等人会如何出招。

「我从西边,愁二郎从东边,彩八从南边包围。听得到吗?」

陆干对着不见人影的彩八说。

女人位于宿场最西侧,一间在街道南边、看似料亭的房屋屋顶。陆干的意思是从三方进攻收拾她。女人要是往北边,也就是街道方向逃走,就会成为自见的枪靶,不过也得要自见继续瞄准这个女人。

话虽如此,这已是眼下最佳的策略。看来陆干不光是武术非凡,甚至聪慧到让人觉得他通晓兵法。

「明白了。」

陆干听见愁二郎的答覆后,便以汉语答覆,再次加快脚步。

「我们走吧。」

陆干从向下俯视的女人眼前跑过,就像是想远离毒烟,意图直接逃离宿场似的。然而,他猛然急停,使劲一跺,借势凌空,犹如与月光争艳般飘舞后抓住栈(注22:栈:日式建筑屋顶横木上的复材。)。

此时愁二郎窜入巷弄,交互蹬着两旁墙壁跃起,正当差一点就能爬上屋顶时。

「她行动了!」

当愁二郎听见陆干的声音时,一道黑影从头上窜过。他急忙用左手和双脚支撑身体,右手拔刀朝上一斩,却只以毫厘之差挥向虚空。愁二郎向上挥刀的同时,陆干也跟在女人身后,于屋顶间飞跃。

「她比想像中还行啊!」

「是啊!」

愁二郎也跟了上去。陆干脸上初次浮现焦躁神色。女人比预料中还要更快。刚才开枪时看到的身法,不过是片鳞半爪罢了。女人并非动弹不得,而是在敌人逼近之前都不想行动罢了。

「当心———」

轰声掩盖愁二郎的声音。是自见的狙击。然而,女人即使是在不平稳的屋顶上仍轻灵地闪过子弹,旋即起身奔驰,有如劲风助势。

「喂喂……」

连陆干看了都哑口无言。这女人速度飞快,比四藏、彩八、其他京八流的兄弟,甚至比无骨、幻刀斋这些非比寻常的强敌,以及施展武曲的愁二郎都还快。

「……太快了。」

这速度简直是无人能及。

「她八成用了药。」

陆干推测道。假如是这个擅长下毒的女人,确实有可能使用滋养强身的药。不,应该说若非如此,就无法解释她的迅驰。

「只能勉强跟上啊。」

枫手持剃刀奔跑,她穿的袴发出窸窣声响。尽管街道远比屋顶好走,她也是好不容易才能跟上。

当愁二郎看向枫时,陆干咬牙说。

「她想解决用枪的。」

她肯定是认为应该先解决步枪,于是朝着自见冲去。女人跳过屋顶,身法有如蝴蝶飘舞般轻盈。当女人的脚踏上屋顶,霎时之间,白刃忽然砍向她的脚胫。

原来是彩八听说她逃走,便回头绕到她的前方。她单手抓着栈,让身子悬在屋檐,并瞄准脚边发动奇袭。

然而,这一刀却连擦都没擦到,岂止如此,她的速度完全没有缓下,令屋瓦喀喀作响。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彩八爬上屋顶喊道。她连呼吸声都完全消除了,在遭到攻击的那个瞬间前,女人也没有察觉到彩八的存在。她是用眼角瞥见这一刀,并立刻缩脚躲开。反应速度实在是非比寻常。

随后彩八也加入追逐,这临时结盟的四人犹如猎犬般紧追在后。不过,跟女人之间的距离岂止没有缩短,还逐渐拉大。

「喂,你!」

陆干高喊道,这么做或许是想让她分神,但女人没有回头,再次躲过枪击,霎时之间,外袍随风扬起。陆干不知为何,这次似乎是用汉语喊道。

「你!」

这次女人产生反应,朝他瞥了一眼。这人有着一身褐色肌肤和琉璃色的眼睛,五官生得端正标致,甚至还带有某种独特的神韵。

「有一个名字……」

女人不知回答了什么。那道声音如金玉般清脆悦耳。

「果然没错。」

陆干哼了一声。

「她也是清国人吗?」

愁二郎喃喃自语说。

「除了清国人外也有人会使用汉语。但她的确不是日本人。」

陆干回答道。他依旧多话,神情却变得十分凝重,不如刚才那般游刃有余。尽管离对方还有一段距离———

「怪物,不许跑。」

陆干见女人有所答覆,便再次以嘲讽口吻挑衅道。

女人飘然跳到下个屋顶,跃起之时,她乘着风以清晰的声音回答。

「我的名字是……眠(Mefty)。」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在这……」

陆干听了这句话,神色骤然一变。

「她说了什么!」

彩八如球般跃起,在空中问道。

「她是台湾传说中的神!」

陆干同样凌空喊道。

「什么意思……」

愁二郎着地时沉声说。他知道台湾,那是一个位在琉球西南方的遥远岛屿。意思是这女人是来自于那个岛屿吗?

「四年前,我在台湾曾听说过。」

陆干一面喘气,一面滔滔不绝地说。台湾没有政府,只有十六个部族各自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其中有十五个部族都异口同声这么说———

山上住着神。

而那个神,只有在十个以上的部族为相同的事祈求时,才会降于人世,实现这个愿望。然而,十个部族拥有相同心愿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因此就连村里的长老都没见过神。只听说上次神明现身是两、三百年前的事,与传说无异。

根据传说,神的外貌为女人,长得比常人娇小,一身褐色肌肤,两眼是通透的琉璃色。而且,强大到所向披靡。那个神的名字———

「就叫做眠。」

陆干气喘吁吁地说。女人再次自屋顶跃起,她在房屋之间被月光映照,滑过天际的身影,既英勇,又美丽,甚至让人感到神圣。







第三卷

人之卷 伍之章 南北之神






阿布已经十岁了。她虽有个岁数差异不小的哥哥,但也有弟妹。她身为姊姊,不能够轻易落泪。不过,她只要一松懈,泪水就不禁溢出眼眶。她希望能在回家之前止泣,所以故意放慢脚步。

「我分明就看到了。」

阿布对着拉得偌长的影子嘀咕说。

今天,父母拜托她去收集柴薪,因为阿布十分擅长捡柴。别说是弟妹了,就连哥哥和父母都赢不过她。也不知为何,她总是知道哪有柴可捡、哪边积了木材。因此从两年前,这工作就落在阿布身上。而她在捡柴的途中,一不小心瞧见了。

排湾族有个自古以来的传说,说山里住着女神。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女神教导祖先农耕,因此时至今日,族人每年都会祭祀他。根据长老的说法,这片土地上除了排湾族之外,还有好几个部族,其中大半都是祭祀这个女神。也就是说,他是各部族共通的女神。

阿布看到的就是那位女神。他和十岁的阿布身长相去不远,留着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眼瞳泛出的蓝色宛如大海,身穿的衣装像是披着一块好大的布。一切都跟她听过的传说一致。

而且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女神。第一次是在被称为蛇巢的洞窟附近时,当时他独自待在那里。他瞥了哑然失色的阿布一眼,就猛力跃飞,跳到岩石之上,最后消失在树林中。

第二次是在被称为鸟泪的小瀑布旁。他当时正在戏水,而且有三个女神。阿布首先是为女神并不是只有一个感到吃惊。而其中一个正是她先前遇见的女神,女神面向阿布,关心她说:

「要下雨了,现在立刻回头。」

阿布听了猛点头,随后乖乖踏上归途。阿布依稀记得另外两位女神都对他毕恭毕敬,因此认为这个女神或许是位阶最高的神明。而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是她在苍郁森林深处,看到了变小的女神。

「女神大人!」

阿布明白这么做实在不敬,还是忍不住喊出声来。其实她有将第一次、第二次撞见女神的事告诉其他人。

然而,相传要见到女神,必须按照某个特定的步骤,否则他绝对不会现身。因此其他孩子都说阿布是骗子,大人则是认为她对女神不敬,狠狠训斥她一顿。最后就连家人也不信,还叮咛她别乱讲话。阿布就是心有不甘,才会忍不住对女神说话。

女神转过身来,悠悠地走到她身旁,并以如银铃般悦耳的美声搭话说。

「真是个怪孩子。」

根据女神的说法,不论离得再远,她都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因此刻意不出现在人的面前。不过,阿布却拥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即使身在附近,就连女神也无法察觉到她,才会造成这三次偶遇。

「您真的……是女神大人?」

阿布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错。」

「我……」

阿布被众人嘲笑、怒骂,甚至连家人都不相信她。其中甚至有人说女神根本不存在,那只是虚构的故事。

阿布将心中所有的不甘,如溃堤般倾泻而出。

「这样就好。」

女神露出满是慈爱的笑容,温柔地说。

女神自古以来住在深山里,绝对不会出现在人面前。他们自古便约定好,只有在这座岛的人们真正有难之时,才会从山里现身,实现人们的愿望。现在他不现身,被认为是虚构的,就表示这座岛安居乐业。所以这样就好。

「可是……」

阿布欲言又止,女神只是轻轻地摸她的头,脸上浮现一抹柔和的笑靥。

「你回去吧。」

阿布回到村里,立刻兴高采烈地告诉大家,女神果然存在,他长得好美,他还约好下次要一起聊天。不过,众人的反应依旧相同。有人笑她吹牛越吹越夸张,大人们则是狠狠地骂她一顿,要她别再胡言乱语。

而现在,阿布无精打采地踏上归途。她步履蹒跚地走着,背上柴薪频频发出碰撞声。

碰撞声中,夹杂了吸鼻水的声音。



二十天后,村子突然变得骚动不安,连阿布这个孩子都知道出了大事,而父亲跟母亲也都没经验过。不,甚至连村中长老们也是头一遭遇上这种事。这是排湾族有史以来的重大危机。

听说事情的开端得追溯到三年前。然而,阿布什么都不知道,别说是阿布了,村子里根本无人知晓。

排湾族有着严明的身份制度。听说可能只有排湾族是这样,其他部族则没有这种规定。排湾族的阶级大致上分为头目、贵族、勇士、平民四种,阿布一家人属于平民,因此无从得知,听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头目和部分贵族。

三年前,有一艘船漂流到这座岛上。船员为数六十六人,是一个名叫琉球的国家的人民。头目将他们抓了起来,进行讯问,双方语言不通,问不出任何消息。讯问期间,琉球人试图逃脱。头目们因此将他们认定为外敌,再次抓捕他们,并将他们一一斩首。这么做或许有些残忍,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因为他们是敌人,是做了亏心事才会想逃走。排湾族从以前就是这么教导人民。

然而,事件并没有就此告终。敌人来寻仇了。而且不知为何,不是琉球,而是一个叫日本的国家前来报复———

他们派出了超乎想像的人数进攻,还搭着铁制的船,所有人手上都拿着会喷雷的筒子。头目们立即召开会议,并下了一个决定。

———要为了保护故乡而战。

头目下令召集贵族和勇士阶级,以及所有健壮的平民。

阿布的父亲和哥哥也一同受到征召。父亲显然十分紧张,哥哥则是一如既往地对着阿布她们微笑说。

「不必担心。」

而这成了哥哥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排湾族集结所有人力抗敌,却在转眼间覆灭。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日本强大的兵器。有许多人战死,更有数倍的人身负重伤。父亲奄奄一息地被村里的人抬回来。根据父亲叙述,哥哥的死状惨烈,全身像蜂窝一样开了无数的洞。

排湾族人做好了灭亡的觉悟,不知为何,日本却迟迟没有进攻。而是驻屯在海岸附近,随后他们分成好几个集团,开始进攻排湾族之外的部族。日本人似乎无法分辨排湾族和其他部族的区别。也有可能是一开始就决定———

要征服所有部族。

卑南族、泰雅族、达悟族、邵族、鲁凯族、布农族,许多部族挺身抵抗日本人。其他部族没有责怪排湾族。因为他们感觉得到,日本迟早会侵略他们,之前的事只是契机罢了。

不过,结果就是所有部族惨败。他们没有战胜日本,只是白白流下无数鲜血。

没过多久,日本人只留下部分部队离开了,也不知是因为太多人病倒,还是有其他理由。后来才知道,日本人的目的并非要进攻排湾族,而是基于跟清国、琉球之间的种种问题,让日本人认为出兵有利可图。

然而,留下部分人手,就表示他们仍打算强占这块土地。于是各部族的头目聚集在一块,共商今后的对策。因为他们知道,光凭岛上的部族,是无法战胜拥有强大战力的日本。

头目们想到的办法,就是寻求清国帮助。不过,这么做并没有得到任何成果。因为清国似乎也不想跟日本起争执,其实打从一开始,日本就要求清国负起处刑琉球人的责任。没想到,清国却回答———

住在那座岛上的全是化外之民。

还说这座岛并非属于清国统治。

如今头目们束手无策,只能祈求神明保佑。就在此时,其中一个头目说。

「……何不祈求女神帮助。」

许多头目听了都深深叹气。这几百年来,没人见过女神;就连头目们都认为,女神不过是传说罢了。

话虽如此,他们确实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于是头目们依照自古流传的作法祭祀,希望这么做能慰借众人的心灵,缓解哀伤和不安。

根据传说,在祭祀的下个满月之日,女神会降临在被称作「百步蛇平原」的地方。在这时刻,必须尽可能召集人围住祭坛等待。于是各个部族都派出人手,距离平原最近的排湾族,几乎所有人都前往祭坛,而阿布也是其中一人。

当火红燃烧的美丽夕阳西沉,月光开始探出头时,百座篝火燃起。根据传说,只要这么等待,女神就会现身倾听人们的愿望。

圆月渐渐爬上天空。然而,不论等了多久,都不见女神现身。众人纷纷叹息,放弃的意念支配了全场,有人嘀咕传说终究只是传说,也有人说与其寄托在迷信上,不如再去拜托清国帮忙。

就在部族头目要求众人安静之时,有人赫然高喊。

「啊!」

山上出现一道人影,逐渐朝众人走来。众人屏息凝神地守候着,只有阿布紧咬下唇,强忍泪水。只有阿布深信不疑,因为她知道,女神确实存在。

忽然之间,人群分开,女神走入其中。众人献上祷告。祷告声逐渐汇集,彷佛整座岛都在祈祷一般。头目们深深低头,说出他们的心愿。请从日本手中拯救这座岛。

「我会让这个国家的首领长眠。」

女神以清晰澄澈的声音说。她将让日本的首领永远入眠。假如日本不愿放弃这座岛,就让下个首领、再下一个首领,不论多少次,都会让他们陷入长眠。到时候再交涉,让日本就此罢休即可。

众人再次一同叩头。唯有阿布看到出神,在群众之中抬头。女神发现了她,并对她露出了与那天相同的柔和笑容。

「不必担心。」

他沐浴在月光之下的身影十分艳丽,美到让人不禁看到神游天外,就此坠入梦乡。他的名字叫做眠,是这座岛自古流传的女神。



快过头了,迅驰的速度彷佛快到连跫音都跟不上她,甚至让人产生她双脚浮在空中的错觉。

「该死!」

自见划破一瞬的寂静,高声啐道。和女人的距离只剩二十公尺,自见只能选择转身逃脱。

「慢着!你要是逃走就糟了!」

陆干急忙伸手制止。

毒开始生效了。从刚才开始,愁二郎也终于开始感到指尖麻木。陆干也神情痛苦地一面奔跑,一面反覆张合手指维持感觉。

虽不清楚这女人是否真的是被称为「眠」的台湾传说中的女神。不过,她的确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加迅捷,没有人能够追得上她。

目前只能等她气力耗尽,倘若她的气力胜过在场众人,那一切就完了。若想击败她就需要从远距离攻击,也就是说自见称得上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继续开枪!」

愁二郎高喊道。现在应该要同心协力,可自见压根不听,迳自跳下屋顶遁走。这么一来,应该拿眠如何是好。

「我们追。」

陆干沉声说。

这么做才是最佳选择。眠开始行动之后就没有施毒。可是,一旦她移动到低处,即使再次下毒,扩散范围也会变小。除此之外,众人从她的行动判断出。

———眠应该并不是那么强。

不,严格来说眠很强,所以众人才会陷入苦战。

但是从她采取下毒的策略,又凭借自身的轻巧迅敏保持距离来看,她应该是不擅长近身战斗。

以自见使刺刀的实力来看,只要追上眠打近身战,应当有不小的胜算。纵使无法取胜,也能争取时间,待众人追上再一起包围她。因此,陆干才希望眠继续追赶自见,而他刚才忍不住将心中打算给说出口了。

「好。」

愁二郎舒了一口气说。眠双脚交错,稍微改变前进方向。她打算追上自见。

「来了。」

彩八旋即说。究竟,是什么东西来了?一道黑影猛然凌空回旋,答案不到一秒就揭晓了。

他本来打算脱身,想必是发现现场一片混乱,才会改变主意。他刚才跃过房屋时,发现一道狭窄的隙缝,于是决定躲在里面,用背部和双脚支撑身体,如恶狼般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就在此时,他反手抓住屋檐,用脚使劲蹬墙,一口气跃上屋顶。是轴丸铃介,那个居合斩的妙手。当他飞身跃向空中时,手已按在刀柄上了。

「去死吧。」

也不知是轴丸先发出那声嘀咕,还是屋顶先发出清响,抑或是黑暗中猛然迸发闪光在先,也可能是同一时间发生的。锐牙自轴丸腰间窜出,直攻向眠。

「什么……」

轴丸的惊叹声,和尖锐的金属声响同时响起。眠抽出一把从没见过,形状宛如新月的剑,挡在轴丸的刀和眠的颈项之间。

「啧。」

轴丸似是被眠冰冷的眼神震慑,倏然向后一跃,收刀入鞘。擅长居合斩之人,往往在拔刀出鞘后的实力反倒变弱。然而,轴丸就连收刀的速度也非比寻常,才一眨眼的时间,刀尖就即将收进刀鞘。

不过,就在刀身只有一半收进刀鞘,还来不及完全收刀之时,眠就如弹簧般跃起,扑向轴丸。

轴丸仓促抛下长刀,将手伸向脇差。然而眠比他更快出手。弯曲的剑划开颈项,血花四溅。

「唔……」

轴丸颓然跪倒在屋瓦上按住颈项,似是想阻止鲜血溢出。下一刻,眠手中的剑再次画出扭曲的圆弧,切开轴丸脖子挂的木牌。木牌号码为「一」。由此能够看出他对身手相当自负,是意气洋洋地前来参加蛊毒。

接着眠又从轴丸怀里取出木牌。愁二郎看得非常清楚,是白色和朱色,加起来一共十四点。眠夺走木牌后,轴丸双膝一软,向前倒卧,顺势从屋瓦上滑落。轴丸气若游丝地说:

「师……傅……」

最终轴丸和来不及入鞘的刀一同掉下屋顶。当他咚的一声落地时,眠倏然挥去剑上鲜血。

「这家伙……」

陆干黯然无色地啐道。

「很厉害。」

「还不是普通厉害……」

愁二郎接着说,而彩八也悻悻地说道。

众人本以为逼她打近身战就能够轻易取胜,结果发现打错如意算盘。眠能挡下那个轴丸的奇袭并反过来杀死对方,就证明她的剑技超凡卓越。三人一起上应该能够压制她,却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要是她又趁这空隙逃跑,那就真的拿她无可奈何了。

自见已经躲进巷弄。眠则再次从屋顶直进,看来她放弃追上自见,专注于逃离愁二郎等人。

「果然需要远距离武器啊!」

陆干喊道。眠杀了轴丸后再次加快脚步,连大气都不喘一口,看来她连体力也非同小可,状况令人绝望。

「你呢?」

愁二郎一面疾步奔驰避免对方拉开距离,一面问道。

方才,陆干除了拳法之外,就连枪和锁镰也能运用自如。因此愁二郎认为他可能还精通其他兵器。

「你发现啦。我大多数兵器都会用,要从远处攻击就是用弓、弩、铣鋧。可是我没带弓或是弩,距离这么远,用铣鋧也射不中。」

要是没办法现场弄到铁炮或是弓,那就无计可施。如今眠朝东边移动,或许也能先与双叶和进次郎会合,再逃往宿场西侧。然而,到头来木牌还是不足,无法继续前进。

正当愁二郎心想只剩下前者这个办法时,一道恍如流星的曲线划破夜空,彷佛是老天听见了愁二郎的心愿。

「是箭!」

陆干瞠目高喊道。箭并非射向愁二郎等人,而是射向在前方奔驰的眠。眠赫然一惊,扭身避开这一箭,却因此缓下脚步,使得双方距离缩短。

「弦声是从那传来的!」

彩八以刺刀指引方向。在街道之间的房屋顶上有人影。愁二郎清楚看见那人的样貌,而且穿着那身异服来参加蛊毒的人,恐怕只有一个。

「卡姆伊克查!」

是愁二郎在铃鹿峠遇见的爱努箭手。当箭从眠的眼前窜过之时,他已再次拉满弓弦。

箭矢在皐月的夜空翱翔。他的箭术依旧精确无比,朝着眠的胸口正中飞去。眠右肩微缩,侧身避开这一箭。不过,箭却在眠避开前倏地扭曲轨道,划破她的外袍并擦过肩头。

「———」

眠不知说了什么。从陆干没产生任何反应来看,想必说的并非汉语。既然是不知道的语言,当然也不明白意思。话虽如此,从眠初次露出黯然的神情来看,卡姆伊克查的箭术确实是令她大吃一惊。她再次动起短暂停歇的双脚,试图甩开箭矢。

不过卡姆伊克查并不打算给她任何机会。第二次射击后,他立刻从箭袋取出下一支箭,吐舌舔顺箭羽,把箭搭在弦上。

「那是……」

愁二郎嘀咕道。他记得这个举动。这是在铃鹿峠见过的技法,卡姆伊克查能够借由舔湿箭羽,使箭矢轨道弯曲。弦上搭了两支箭。卡姆伊克查指头松开弓弦,两支箭各自划下了不同的弧线射出。

两支箭朝着眠飞去,恰如一对飞燕。第一支箭朝眠眼下所在的位置,第二支箭朝眠的前方飞去。倘若止步,便是腹部中箭,继续前进,则是腿部中箭。剩下的选择就是退后,但这么做又会和愁二郎等人距离缩短。眠下腭微收咂嘴。

「啧!」

她选择不退缩,继续前进。不过,她前往的方向是上方。她凌空跃起,越过第一支箭的上方。箭矢贯穿随风飘扬的外袍衣角,消失在黑暗中。眠翻了个筋斗,猛然起身,顺势继续飞奔。



「箭术比我还厉害啊。知道这人是谁吗!」

陆干难掩兴奋之情问道。

「卡姆伊克查。意思是神之子。」

「这箭术确实不辱其名。这下有胜算了。」

「嗯,能够战胜她。」

每当卡姆伊克查放箭,眠便会缓下脚步。如今距离缩短到再放两三次箭就能追上。但前提是,他放箭的目标没有转变成愁二郎等人———

「拜托了。」

当愁二郎不禁脱口说出这话时,卡姆伊克查再次放箭。这次射了三支箭。不过,并非同时搭弓放箭,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连环箭。

「这……」

不知是愁二郎的心愿传达到了,还是连卡姆伊克查也明白毒烟的恐怖之处。这三支箭并非射向愁二郎等人。他的目标,依旧是眠。

三支箭各自朝着眠的一、二、三公尺前射去。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竟然能拿弓箭这个兵器,以「线」来捕捉敌人,而不是「点」。

眠只剩下止步、将箭砍落、闪躲这三种选择。不论选择哪个,距离都会再次缩短。不,如今愁二郎等人的刀已经能够触及到她。

「到此为止了。」

彩八十分肯定这次必定能杀死她,却没想到眠做出了第四种选择。她猛然转身,迎面冲向愁二郎等人。

「什么———」

就连陆干也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做,而愁二郎、彩八也一样。她压低身子闪过陆干的回身一踢,以毫厘之距避开彩八的刺刀,飞身一跃躲过愁二郎的刀,随即跳下屋顶,跑到街道上。

「居然调头了……」

彩八不禁惊叹道。这段期间,她从西侧跑到东侧。本以为眠夺走了轴丸的木牌,也有可能直接越过宿场,往东边遁走。因此三人压根没想到,她竟然调头折回之前走过的路。

「原来是这么回事。」

愁二郎悻悻地说。眠打着其他主意。她之所以向东走,是因为愁二郎等人一直居于上风处,因此这段期间眠没有办法施毒。意思是眠打算再次回到上风处施毒,也就是她打算在这个宿场———

与众人一决胜负。

「我们追!」

陆干率先跳下屋顶,愁二郎、彩八也紧跟在后。此时又有一支箭,划出柳叶般的弧形飞了过来。

然而,眠在奔驰时早已发现,彷佛是她只提防着卡姆伊克查一人。霎时之间,眠的步伐如同雷电般犀利曲折,令箭矢落空坠地。她走在屋顶上都如此迅捷了,如今走在平地,自然是动如脱兔。不过此时此刻,她还没有彻底脱身。

「我来挡下她。」

一道凛然的声音说。是将剃刀抱在腋窝,一直在下方追赶的枫。会津和台湾。这一生本来不该邂逅的两个女人,在这相克的宿场展开激战。

剃刀划破虚空。紧接着,又恍如新月坠地般挥出无数刀风,攻势如洪水般汹涌而至。眠的剑完全无法触及到枫。就如同枫所说的一样,这阵攻势的目的不是为了杀死眠,而是要绊住她的脚步。

「很好,就这么———」

陆干话刚说出口,视线中就忽然冒出一道薄雾。

「枫!快逃!」

愁二郎喊道。眠将手伸进外袍,撒出一把不知名的粉末。枫双膝一软,颓然跪地大咳。

粉末飞散的同时,眠拉起衣襟掩口,想必也屏住了呼吸。随后她压低身子,从苦苦挣扎的枫身旁越过。

「闪开!」

彩八高喊。现在愁二郎等人位于下风处,撒出的粉正缓缓朝他们飘去。众人压低身子,靠向街道两旁。毒粉的量似乎不多,不消十秒,就彷佛融入黑夜般消散了。

「枫!」

毒粉刚消散,愁二郎就直奔向枫。枫则举起拿来当拐杖撑地的剃刀,指向愁二郎。她果然连愁二郎也一并提防。

「我什么都不会做。」

虽不清楚这句话她听不听得进去,愁二郎仍一边诉说,一边赶到她身边。

「太大意了……」

枫气喘吁吁地说。

「让我看看。」

「……你是大夫?」

「不,我妻子是。彩八,把那边的水拿来。」

彩八拿起提桶,从防火用的大桶中汲水过来。接着愁二郎拿起水给枫漱口。

「我会死吗……」

「不,这毒应该不至于致命。」

愁二郎曾听志乃提过。这和遭人下毒时的症状不同。而且若是这毒真会致人于死地,那枫早已魂归西天了。这恐怕是和她刚才焚烧毒烟时用的毒,想必是直接吸入毒粉的影响较大。

「所幸秋津姑娘位于上风处,应该几乎没有吸进去才对。」

「对……我只吸了一口,就立刻屏住呼吸了。」

枫颔首说,她那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眠位于下风处对上风处撒毒粉攻击。尽管风势不强,她又事先屏住气,但这么做或许会害她吸进毒粉。这就证明了眠被逼上绝境,才会出此下策。

「能动吗?靠在墙边歇会吧。」

愁二郎撑住枫的肩膀说。

「不用管我了,快点……」

「不,已经追不上了。」

眠的身影变得如豆粒般大,而且又再次爬上屋顶,已经无从追上了。彩八等人的见解也大致相同,于是停下脚步,走向愁二郎身旁。

「……难以击败。」

陆干抓着脖子,嘀咕了一声汉语。

「你说什么?」

「我说她很难缠。」

「是,确实非常棘手。」

愁二郎点头说。眠武术高强,若单纯只是如此,那陆干也和她一样难缠,过去愁二郎也曾经和这样的敌人交手过。不过,像眠那样施毒的对手,愁二郎还是头一次遇上。

「哦,神之子……」

陆干慢慢变回原本轻佻的口吻,但他依旧摆出架势,没有掉以轻心。而卡姆伊克查从屋顶跳下,拔起刺进地面的箭,并靠近愁二郎等人。

「卡姆伊克查……」

这是两人在铃鹿峠后第一次碰面。刚才众人一同对付眠,但无法保证他不会改变目标攻击。

「我不打算跟你们打。要是不阻止那女人,后果不堪设想。」

看来卡姆伊克查也想着一样的事,至少目前能够放心。

「你也缺木牌吗?」

「嗯,还不够。我一直待在宿场东边的屋顶埋伏。」

「原来如此,你就是剩下的那一人。我几乎听不见你的呼吸声。」

彩八恍然大悟地说。根据她所听见的声音,这附近还有一人,却迟迟没有现身。原来那人就是卡姆伊克查。

「狩猎时的呼吸,应该要又浅又长。」

「为何待在东边?」

愁二郎问道。早已凑齐木牌的人,还有在这宿场凑齐木牌的人,只要一检查完就会立刻离开此地。要埋伏敌人的话,应该选在西边的宿场入口才对。

「野兽在杀死猎物时最容易松懈,人也一样。」

「原来如此。」

对于蛊毒参加者而言,猎物就是木牌。意思是他盯上的,是参加者收集完木牌,离开宿场时的一丝松懈。

「我有见到你们进入宿场。还有两人离开旅笼时。」

「你是打算伺机攻击吗?」

「你忘了吗?我说过只要你跟小孩……跟双叶在一起,我就不会攻击你。」

他早已掌握宿场的动静,也知道愁二郎和彩八离开旅笼。这应该是抢夺双叶木牌的绝佳时机,他却没有这么做。起初愁二郎还只是半信半疑,但现在能够肯定卡姆伊克查所说的话全是真的。

「那你至今在做些什么?」

愁二郎沉声问道。他不明白一点。在这阵宿场动乱中,卡姆伊克查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恐怕连众人交战时都没有靠近。

「我待在远处。」

「你是待在我们住的旅笼前埋伏吗?」

「对。」

卡姆伊克查三两下就承认说。

「你是想趁我们回旅笼时偷袭吗?」

他刚才说的那段关于猎物的话。意思是他也有可能想在旅笼前埋伏,趁愁二郎得到木牌掉以轻心时偷袭。

「别让我再说一遍。和人就是疑心病重。」

卡姆伊克查直愣愣地说。

「那你为何要待在旅笼前?」

「因为后方有个可怕的男人逼近。」

在这趟旅程中,卡姆伊克查遇见了许多强敌,而其中一人来到了岛田宿附近。要是双叶和进次郎被他发现,肯定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因此他见愁二郎和彩八离开,他便无法轻易离开旅笼。

「意思是……你在保护她?」

卡姆伊克查仰望夜空,一语不发,看来真是这么回事。

「抱歉。」

愁二郎谢罪说,而卡姆伊克查则将视线转向他说。

「正常而论,只要待在旅笼就不会被发现。不过这男人就如同野兽一般,很有可能会察觉到。」

「那男人,是个老人?」

彩八立刻插话问道。想必她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冈部幻刀斋。

「不,不是。」

「那么,是右颊上有伤的男人吗?」

「也不是,那人我在池鲤鲋宿交手过。」

「贯地谷无骨……」

「他是货真价实的恶人。」

愁二郎回想起,曾有三人在池鲤鲋宿展开混战。根据样貌、身形来看,应该是无骨和甚六。而最后一人,正是眼前这位卡姆伊克查。

「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对吧。那个名叫甚六的是我弟弟。」

愁二郎急忙插话问道,卡姆伊克查眼睛眯成一线说。

「那是你弟弟啊……他没事。要射中他得费上不少功夫。」

卡姆伊克查继续说了下去。

「也不是那个无骨。是个更加年轻的男人。」

愁二郎皱着眉头,彩八频频摇头,陆干则是侧头不解。枫也看似难受地微微摇着下腭。没人知道他说的是谁。意思是至今仍有从未邂逅的强者。

「现在我明白你担心双叶。可是,你为什么会来帮忙?」

「因为现在没空理会其他事了。」

卡姆伊克查待在旅笼旁监视,因此也瞭解所有的情况,包含有敌人会施毒,宿场里所有参加者合力对付她,最终发生混战。

而他也察觉到,毒烟迟迟没有消散,以及她打算散布更强烈的毒。

「真亏你能发现啊。」

「因为风的味道变了。」

换作是愁二郎,一定没办法从旅笼那个位置察觉所有动静。虽不清楚是所有爱努人都是如此,还是卡姆伊克查比较特别,他的嗅觉似乎优于常人。

「我听到你们说敌人非常敏捷,以及她要是散布更强烈的毒,所有人将一同丧命……哪怕会有危险,我还是必须出手协助。」

卡姆伊克查简洁地说明自己前来帮忙的理由。

「我明白了。意思是你愿意与我们联手是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必须快点阻止那个女人。现在她分身乏术,但接下来很有可能会散布杀死宿场所有人的猛毒。」

看来卡姆伊克查也知道眠是个女人。他说阻止,而不是说收拾,意思是也有将把她赶离此地给列入考量吧。

「宿场的最上风处,就是她原本待的西边。她恐怕已经回到那了,我们走。」

彩八催促众人说。

「秋津姑娘。」

「要是她散布了更猛烈的毒,我也会一同丧命……不用管我,全力讨贼吧。」

枫坚忍不拔地说。但她依旧面色惨白,呼吸也有些急促。

「进到这个小巷比较好。」

卡姆伊克查说过,有其他强者前来,自见也有可能回到此地。于是愁二郎扶着枫,让她藏身在小巷里。

「好了,这下怎么办?即使从四面八方进攻也只是模仿前人舞步(注23:模仿前人舞步:日本谚语,指重蹈覆辙。)罢了。模仿前人舞步……这样讲应该没错吧?」

陆干看向众人,并喃喃自语说。

「对,而且眠身手矫捷,没办法轻易将她包围。所以最重要的是卡姆伊克查……」

讲到这,愁二郎便停顿下来。

「还有你,彩八。」

接着看向彩八说。



愁二郎等人再次西行。在这宿场中,重复着令人眼花撩乱的对立以及联手。愁二郎、彩八、陆干、卡姆伊克查。这恐怕就是参加者联手的最终阵势。

另一方面,眠不与任何人联手,贯彻孤傲。她究竟真是台湾的传说?还是冒名欺骗众人?追根究柢,她真的是台湾人吗?

真相恐怕永远无人知晓。这不光是局限于今天,或许直到永远都是如此。不知来自于何处,连姓甚名谁都无人知晓的人,将夺走不知背负着何种沉痛过往之人的性命。这就是所谓的战斗。

如今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眠在这个宿场横行霸道,技压群雄。若是不阻止她,那死的便是自己。

从老远就能看到眠,她果真没逃,依旧站在屋顶,至今仍在判读风向。站的位置与当时分毫不差,身上外袍迎着风,飘摇不定。

「上了。」

愁二郎走在街道上说。

「真是个烂差事。」

应声的人是陆干。严格来说,愁二郎身旁就只有陆干。卡姆伊克查待在后方屋顶,彩八则分散行动,身在一町前方。

「阻止眠后,你打算怎么做?」

对方不一定会实话实说,问了或许也没意义。愁二郎明知这是个傻问题,却不知为何问道。

「你那边还有妹妹,要打对我不利。不过嘛……」

「不过?」

愁二郎重复他的话问道。

「我确实想跟愁二郎较量。」

陆干淘气地咧嘴一笑。

「不必急着在这交手。反正……迟早会一战。」

「也对,等结束了再说吧。」

陆干爽快地说完,便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

「知道了。」

「知道了。」

陆干说的是汉语,恐怕是同一个意思。两种语言重叠,下一刻,在不同国家出生的两人同时奔驰。转眼之间,便迅速和眠拉近距离。

然而,眠依旧没有动静。也许是打算等两人接近再逃。不,不对。眠是打算在这反击。

看似香炉的东西放在她面前,这次还放了三个。眠忽地打开炉盖,没一会,炉中便冒出袅袅轻烟,随着夜风开始流动。看起来就犹如夜空中画了三道白线,朝着东南方飘去。

看上去,颜色和之前的都不同。不过再怎么推测,都无从判别烟的效果。只要吸进去,那一切就完了。因此必须以不吸入毒烟为前提行动。

想必眠也是打着这个主意。既然不知道那阵毒烟的效果,那从下风处进攻便是无谋之举。如今连毒烟的范围都不明白,选择迂回绕到后方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对眠而言,那阵烟正是攻防一体的屏障。

「就打你。」

陆干以汉语挑衅道,并跃上屋顶。愁二郎则压低身子,穿过飘在空中的毒烟,直奔向比眠所在之处更西边的街道。这次两人的职责与先前相反,而且还考虑到眠的脚程,早她一步绕道迂回,封住向东的退路。这么一来,眠就只能往南方的街道,或是北方的小路逃跑。

然而,她岂止无法跳到街道,甚至无法靠近屋顶角落。因为卡姆伊克查不停对她放箭。只要向右躲就向右射,向左跑就向左射,使得眠被他的箭钉在原地。

「陆干!」

愁二郎抵达西侧后,也跃上屋顶。两人从东西方夹击。就在此时,卡姆伊克查的箭射倒了一个香炉。轻烟缠绕着香炉,并在虚空中盘旋。眠急忙用外袍挥开毒烟。

———能冲上去。

愁二郎与陆干朝着彼此使了个眼色。假如这毒足以致命,那眠肯定会向后一跃,避开毒烟。而她只有挥开,就证明了烟的毒性并没有那么强。只要一鼓作气分出胜负,就几乎不会受到影响。

愁二郎和陆干的距离约二十公尺,眠则在两人正中央。只要向前逃跑,就会在空中成为卡姆伊克查的箭靶。因此眠只剩下在原地应战,或是从北方跳下屋顶两种选择。而眠选择后者,不过众人早有安排。

「结束了。」

彩八倏地出现在屋顶,抡起左手刺刀袭击眠。她用禄存消除跫音,暗地靠近这里。

然而,眠却十分镇定。因为她知道彩八善于消除气息,而且没和其他人一起行动。而且,她也知道彩八实力不如愁二郎和陆干———

正当眠抡起曲刀,摆出架势,准备杀出退路时,卡姆伊克查的箭呼啸而至。

「什么……」

彩八哑口无言,愁二郎、陆干也看向该处。卡姆伊克查维持放箭的姿势,冷冷地看向他们。他放出的箭没有贯穿眠,而是射向彩八的胸口。彩八抓住箭身,颓然跪地,最终滑落屋顶,不见人影。

「卡姆伊克查!」

愁二郎愤然呼吼。卡姆伊克查的箭术可说是神乎其技,绝对不可能射偏击中彩八。意思是这一箭打从一开始就是瞄准彩八。愁二郎骤然改变行进路线,直奔向卡姆伊克查。

「不行!先解决她!」

陆干以严肃神情制止说。又一箭射来,这次是射向眠。看来卡姆伊克查没有与眠合谋,也并非成了愁二郎等人的同伴。眠对于四人起了内讧显得有些吃惊,但立刻就掌握当前状况,甩头避开这一箭。

眠会攻向愁二郎,还是陆干,抑或是趁着彩八倒下往无人把守的北边逃呢?就在眠被迫做出决断的这一瞬间,愁二郎厉声呼喝,加紧脚步。

「慢着———」

陆干喊道。两人同时进攻才对他们有利,绝对不可操之过急。

眠的左手从外袍中伸出,倏然一晃,周遭在月光的映照下,恰似细雪纷飞。那是让枫晕倒的粉末。粉末犹如夜幕低垂,将愁二郎和陆干分隔开。

这么做令陆干必须缓下脚步,无法和愁二郎并肩作战。而卡姆伊克查的箭也忽然中断。实际上,这等于是愁二郎得孤身对抗眠。

就在双方进入剑围时,愁二郎疾砍而至。不过眠却以曲刀接下这一击,并顺势向后一跃。

眠打算在这个宿场收拾所有人。话虽如此,她并没有打算在这一次交锋就将所有人收拾掉。她会一次又一次地逃走,一次又一次地布下天罗地网,击败一个又一个参加者。这次她除掉了彩八,因此打算再次遁走,重整旗鼓,并再次将敌人逼上绝境。而她逃走的方向,正是原本由彩八把守的北边。

「我说过结束了。」

向后一跃的眠顿时神色惊诧。彩八骤然起身,抡起双刀斩向她。第一刀硬生生地砍中背部,第二刀紧咬着试图闪躲的眠不放,最终撕裂她的侧腹。

「———」

想必这句话是在说为什么吧。眠跪地呻吟,随即又压低身子,飞驰而去。西边有愁二郎,东边有陆干,北边有彩八,于是眠奔向无人把守的南边大路。她以毫厘之距闪过愁二郎的拔刀斩,从屋檐跃下。

愁二郎看见了。在她后方,神之子在柔和的金黄色光芒里,悠然搭箭拉弓的身影。弓弦轻声低语,箭矢翱翔天际,最终被随风飘扬的外袍所吞噬。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那是眠坠落大地的声音。箭深深贯穿胸口,箭镞从背部冒出。

「她还有气……不过已经动弹不得了。」

陆干身轻如燕地跳下屋顶,赶到眠身旁确认伤势。愁二郎、彩八也纷纷走到街道上。

「对,没错。是我们假装起内讧,让你以为她死了。」

眠气若游丝地用汉语问道,而陆干点了点头答道。

众人在第一次围攻时就深深感受到,眠的身手实在太过矫捷。即使先挡住退路,从四面八方进攻,只要被抓到一丝破绽,就会让她逃走。更何况她连刀法也十分精湛,能够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所以愁二郎才出此策略,打算出其不意。

———也就是,让卡姆伊克查对彩八放箭。

她事先在和服上用血做下记号,让卡姆伊克查对该处放箭。而彩八则在被箭刺中前抓住箭身,之后屏息诈死。当眠从无人把守的北边逃脱时,她再起身突袭。

彩八只要事前知道箭会射向哪里,就能用文曲抓住箭。而卡姆伊克查能够分毫不差地射中事先定好的目标。正因为有这两个人在,才能让这个策略成功。

「对不起……」

愁二郎沉声说。眠确实是个巨大的威胁,若是在场之人单独应战,那肯定是无法敌过她。而四人围攻确实是胜之不武,使得众人不禁深感内疚。

「……不要道歉。」

「她说不需要道歉。」

眠应该听不懂日本语才对,却如此轻声说,而陆干立刻帮她翻译。

接着眠的嘴唇又动了起来,似是想说些什么,声音却细如蚊鸣,还变得越来越小。陆干屈膝跪地,把耳朵凑上去听,没一会,久违的寂静再次归来。

陆干缓缓站起身来,嘀咕说。

「她死了。」

「她说什么?」

「下一个眠将再次现身。直到日本停止让人受苦……」

「所以她真是台湾的……」

「谁知道呢。」

陆干摇摇头说。四年前,日本侵略了台湾。这或许与当时的事有所关联,也可能是为了其他理由。而众人只明白一件事,就是一名异国的女人,为了某种理由英勇奋战而死。



「分毫不差,果然厉害。」

彩八对着跃下屋顶,朝众人走来的卡姆伊克查说。

「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你,你们兄妹也不遑多让。」

卡姆伊克查说。愁二郎已经告诉他彩八是自己的义妹。卡姆伊克查说的这句感想,想必是将之前交手过的义弟———甚六也包含在内。

「好了,该怎么做?」

彩八缓缓地看向众人。杀死眠并不表示结束,不如说这不过是拉开下一场争战的序幕。而这就是蛊毒的目的。四人必须决定如何分配眠的木牌。

「平分如何?」

卡姆伊克查先发制人说。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混战,还与眠这个强敌交手,众人早已精疲力竭。考虑到避免无谓争执,这么做确实比较妥当。

「不,我们就不拿了。」

愁二郎辞谢道。

———直接收下不就好了。

彩八啧了一声,似是这么说道。

「够了吗?」

陆干扬起眉毛说。

「嗯。」

虽说刚才与两人联手,但愁二郎没有打算将底细全盘告知,便简短地说。

他们四人进入岛田宿时,一共拥有三十九点。要通过此地需要的点数为六十点。乡间玄治交给愁二郎十四点,轰重左卫门托付了十二点给彩八,算起来一共是六十五点,已经满足条件。

卡姆伊克查建议平分,却不清楚陆干会如何答覆。根据状况,或许又会开始争夺眠的木牌。现在愁二郎等人优先要做的,就是尽快回到双叶她们身边。姑且不论点数不够的情况,如今必须避免无谓的争执,因此愁二郎选择辞谢。

「那我也不用了。你拿去吧。」

陆干意兴阑珊地甩了甩手说。

「可是……」

「我这有两人份。」

卡姆伊克查不愿全部收下,但陆干竖起两只指头,嘴角上扬地说。

陆干所说的两人份,是指遭轴丸铃介斩杀的石井音三郎,以及自己杀死的伊刈武虎。当时轴丸在混战之中,摸索石井的怀里。

———怎么只有三点啊。

于是只拿了一块朱色木牌就脱身了。石井能够抵达此地,就表示他身上至少拥有十点才对。也就是包含颈项上的木牌在内,他身上还剩七点。

另一方面,伊刈武虎颈项上的木牌扔给了自见,只要找一找,应该还至少能拿到九点。这样一共是十六点,因此陆干表示已经绰绰有余了。

「最后是你打倒她的。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陆干接着劝道,愁二郎也表示同意,于是卡姆伊克查点了点头,走到眠身旁。他念了一段类似祝词的话后,便摸索眠的外袍。

「真是惊人的数字。啊,对啊……这是那个男人的份。」

外袍中取出了大量木牌。点数一共有二十八点。轴丸铃介从石井那夺走三点的朱色木牌,在这个当下,轴丸的点数就至少有十三点以上。而眠有十四、五点,所以一共是二十八点。

「还是平分吧?」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收下吧。」

卡姆伊克查再次问道,但陆干依旧满不在乎地说。

「已经够了吗?」

陆干笑着问道。

「嗯。」

卡姆伊克查没有隐瞒,老实承认。卡姆伊克查能够来到这里,就表示他至少拥有十点。如今加上眠身上的二十八点,已经远超越进入东京所需的三十点。

「那么,之后还能再会呢。」

即使不在这交手,也能在东京一战。陆干这么说,似乎是认为自己无庸置疑能够抵达东京。

「不,那倒未必。」

「你发现了呀?」

陆干听了卡姆伊克查的答覆,便贼笑道。蛊毒的点数总计为二百九十二点。假如进入东京需要三十点,那就会剩下九人。而这九人或许会再次互相残杀。不过,陆干似乎怀疑事情并不会如此发展。假如无论如何,都会让参加者厮杀到剩下最后一人,那不如在抵达东京前就分出胜负。只要提高通过关口所需的点数,就能轻易达成这点。

之所以刻意让复数参加者进入东京,恐怕是举办者别有意图。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不是单纯让九个人厮杀,而是有什么其他安排。

「譬如,要众人联手之类的。」

陆干说出自己的推论。尽管众人在路途中会同盟结党,最终胜负还是得各凭本事。到了东京,说不定会彻底改变规则变成集团战。虽不清楚是否能够自行选择盟友,但这趟旅程,或许也包含了寻找到时候的同伴这个目的。

「原来如此,确实有理。」

听完陆干的推论,愁二郎便表示同意说。这虽然只是推测,却是合情合理。

「所以……」

彩八看向陆干。

「答对了,收买人心或许没有损失。」

陆干扬起眉毛说。

虽说不定会排斥清国人,但日本人终究还是比较容易找日本人联手。陆干之所以找人联手,或许连这一点也预料到,因此希望在事前赢得对方信任。他预判了可能发生的各种事态,并事先做好准备。这男人果然不光是武艺高强,还相当精明。

「……不过到头来,或许还是得交手就是了。」

陆干伸了个懒腰,语带自嘲地说。他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这话并不是指在蛊毒中交手,而是指在蛊毒幸存下来之后。眼下,日本和清国之间局势紧张,甚至全世界都认为双方即将开战。这和陆干之所以来到日本,或许有什么关联。

眠也是如此。在日本迎接明治这个新时代,不光是对国内,甚至连对国外也造成了重大影响。

「好了,我去拿木牌———」

就在陆干打算离开的这个时刻,枪响再次回荡整个宿场。而且是接连发出两声。距离相当远,是从反方向的宿场东边传来。

「是那个男人的枪!」

彩八神情扭曲地说。看来第一声枪响和自见的枪发出的声音相同。

「还有其他人拿枪吗?」

「粳间的枪……?」

彩八诧异地皱起眉头。前岛密的秘书———粳间隆造的手枪是史密斯威森(S&W)3型。彩八在滨松邮局记住了这支手枪击发的声音。

「是进次郎!」

愁二郎紧接着说。粳间的那把手枪,现在交给进次郎使用。

「好像出事了呢。后会有期。」

陆干微微一笑说。

「嗯。」

愁二郎应了一声,旋即飞驰而去。这里距离愁二郎等人留宿的旅笼约十五町。需要五分钟才能抵达。

愁二郎和彩八两人,不,是三人。卡姆伊克查也追了上来。愁二郎没有问他为何这么做,他只是遵循心中的规定行动,他就是这样的男人。此时枪声再次响起,愁二郎咬紧牙关,奋力狂奔。







第三卷

人之卷 陆之章 月下飞弹








狭山进次郎咽下一口唾沫。阶梯咯吱作响,有人正走上楼。进次郎手持重一千三百克,全长三十多公分,作工精巧的铁块———史密斯威森(S&W)3型。

「不必担心。」

进次郎轻声对双叶说。不,这或许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史密斯威森(S&W)3型能装填六发子弹,子弹已全数装进弹仓。进次郎打算在拉门开启的那一刹那,将所有子弹射向敌人。慢着,若是旅笼的人该怎么办?愁二郎曾说过不要犹豫,直接开枪,假如真是旅笼的人,那岂不是滥杀无辜。

哪怕真是敌人,他该一口气射出所有子弹吗?先前遇上的那个无骨,以及至今提及无数次的幻刀斋,都有可能在须臾之间避开枪击啊。要是子弹全部射光,那就死定了。先开三枪,不,两枪吧。进次郎心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当下,进次郎的内心动摇不定,也从没如此紧张过。追根究柢,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对人开枪。

进次郎本以为这个蛊毒是某种武艺大会,才会抱持着纵使没有拿到第一名,也应该能得到一些奖金的期待前来参加。十万圆这笔大钱,深夜于天龙寺集合,只要冷静想想,就会明白事有蹊跷。而他却无视不好的预感,擅自将这一切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

「不必担心……」

阶梯持续发出沉重步声,此时进次郎再次说道。

回想起来,进次郎当时对所有人说出同样的话,便前往京都。不论是被欠债逼得走投无路的父亲、对亲戚低头借米的母亲,还是认为这事太过古怪,好言劝他别去的叔父。

然而,这趟旅途确实危机四伏,令他忧心忡忡。两百九十二名参加者中,进次郎的实力肯定偏下。不,说不定还是最弱的那一个。

他在天龙寺从两败俱伤的人手中得到木牌,勉强逃了出去,却在坂下宿与番场对峙,险些被逼上绝路。所幸番场正好在找些方便使唤的人手,否则两人交战,进次郎必死无疑。

他听从番场的命令,一同收集木牌。而进次郎负责干的活,不是挡住敌人的退路,就是全身湿淋淋地寻找落到河里的木牌,在木赁宿做饭,还有胁肩谄笑。番场早已看穿,进次郎是个没用的家伙,根本没那胆量杀人。因此在袭击双叶等人时,番场威胁他说:

———凭着一股劲冲进去。否则我就从背后砍死你。

想必是番场发现愁二郎和响阵并非等闲之辈,又认为进次郎已经没有用处,才会将他当作弃卒。

进退两难之下,进次郎只好把心一横,跳上敌船。然后,转眼间就被愁二郎击晕。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活了下来。不,是被留了一命。

「这都得感谢你……」

进次郎颤声说,双叶不明白进次郎话中的意涵,睁圆了眼看着他。

双叶一定也感到非常害怕,即使是如此,她依旧温柔待人。即使被说是天真,或是被说是幼稚,她仍选择帮助进次郎。如今,能够保护双叶的人就只剩下进次郎,这是他唯一能够报恩的机会。当进次郎下定决心时,就恍如一缕曙光照入心底,令他豁然开朗,明白怎么做才是最佳的选择。

「打开窗户,安静一点。」

进次郎轻声说。现在,走上楼梯的人究竟是谁,是蛊毒的参加者,还是旅笼的人。假如是前者,那又会是谁?这人之所以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想要悄悄地接近———

是为了一声不响地把人杀死。

这么想才比较合理。反过来说,这人拿的应该不是枪械,而是刀剑之类的兵器。从拉门走到这大约四公尺。等判别是否为敌人也来得及开枪。进次郎依这些前提决定,不要立刻开枪。

不过,这么做就等于是无视了愁二郎的指示,也很有可能因为自己的天真,使他错失击败敌人的机会。这么一来,怕是会殃及双叶。因此他得出的最佳结论———

就是先让双叶独自逃跑。

这么一来,假使自己失手,也能争取时间让双叶逃脱。只要听见枪声,愁二郎和彩八也会立刻赶回来才对。

「你先从屋顶逃走,绝对不许回来。顺着屋顶走,看是要卧在屋顶躲着,还是要下去在巷弄藏身,怎样都行,总之等愁二郎大哥回来。」

进次郎以蚊鸣般的微弱声音快速地交代。或许是双叶感受到进次郎的热意,尽管面露不安的神色,她仍乖乖从窗户爬到外头。

「快走。」

当进次郎催促时,只听阶梯再次发出咯吱声。顶多再走一两阶,对方就会踏进这个房间。

要是一松懈,呼吸就会忍不住变得急促。进次郎咬紧牙关,强忍恐惧,举起手枪对准拉门。究竟是刀、脇差,还是枪或剃刀?进次郎竭尽心思预想敌人持有的兵器,等待他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

在月光映照下,显得越发洁白的拉门产生微动。有人从外头开门了。拉门不疾不徐地打开,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站在外头。

「这……」

进次郎不禁张口结舌。男人手上拿的,竟是远超出他料想的兵器。

———史奈德步枪。

眼前闪光迸发,轰声鸣响。说时迟,那时快,进次郎往侧边一跳,从叠席上滑过。史奈德步枪的发射速度、精准度,都远超越手枪。因此进次郎比起开枪,更优先选择闪躲。

「唔———」

一阵剧烈的灼热窜过左肩,好比是被烧红的铁给击中。子弹没有射中,只是擦过而已。然而,要是进次郎没有及时闪躲,恐怕就直接命中胸口了。

这段期间,才不过短短的一两秒,却让人感到时光飞逝,彷佛是一转眼就过了好几倍的时间。枪口喷出的硝烟,让男人一瞬间追丢了进次郎的身影。进次郎从白烟中看见黑影,旋即扣下扳机。

火光一闪,厉声哮吼,史密斯威森(S&W)3型射出点45口径斯科菲尔德弹。须臾之间,不,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举起史奈德步枪,枪口在虚空画了一个弧形,旋即躲回走廊。进次郎感觉到,这枪没有射中,但肯定擦到身体某处,应该是左上膊。从这角度看过去,男人的身体被拉门遮住,但进次郎听见他悻悻的咂嘴声,就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我记得那是———

枪口装的,不正是名为亚特坎式刺刀的兵器吗?进次郎没有碰过实物,不过曾在型录上见过。那兵器发源于鄂图曼帝国,后来被法国、英国的军队所采用,甚至在日本的炮兵队中普及。

只要使用刺刀,就能一声不响地杀人。这就是男人蹑手蹑脚地上楼的理由。紧接着,进次郎开始在心中倒数。

———十。

史奈德步枪适合用来连射,技巧生疏的人只要三十秒,熟练之人甚至只需十五秒就能装填子弹。

不过,进次郎曾听叔父提起,这世上有不消十秒即可装填子弹的高手。其中甚至有人只需短短五秒,就能如变戏法般装好子弹。进次郎从这男人使枪的技术感觉到,他肯定是装弹不需十秒的高手。而现在,拉门后方正传来快速装弹的声音。

反观进次郎只剩下五发子弹。应该要朝拉门再射一枪吗?这么做或许会让男人放弃装弹,直接拿刺刀冲进房里。追根究柢,他真的在拉门后方吗?他有可能是稍微走下楼梯,在楼梯装弹也说不定。那么现在,自己该做的事只有一个。

进次郎下定决心,冲向窗边。

「……果然。」

当他钻进窗户时,男人便倏然现身。连十秒都不到,只有五秒上下。他正是叔父所提过,能像变戏法般装弹的高手。进次郎旋即举起手枪,朝着神情惊诧的男人,射出第二发子弹。

也不知这枪是射中,还是被他避开,进次郎连看都没看一眼。开枪的同时,他就跳到屋顶,压低身子奔跑。

「就逃给你追。」

进次郎似是鼓舞自己般嘀咕说。以为用剩下五颗子弹就能击败对手,这是痴人说梦,认为自己还有十秒可逃也是痴人说梦。就连认为自己留下奋战能够拖住敌人也一样。现在应该要跑到外头,争取时间让双叶躲起来才对。

「双叶———」

双叶似乎是从雨樋(注24:雨樋:雨水槽,用来收集并引导屋顶雨水的建筑构件。)跳到地面上。现在她躲进约一公尺远的小巷,露出半张脸窥探情况。

男人也从窗户爬到屋顶,环视四周。除了进次郎外,他还一眼就发现了双叶。男人单膝跪在屋瓦上,枪口对准双叶。双方距离大约是五十公尺,在史奈德步枪的射程之内。不过,双叶只有微微探出头,在男人眼中,应该跟一粒芝麻差不多大。进次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可能射得中。

然后,他又立刻挥去这个想法。能够幸存并抵达这里的,全都和他这个凡庸之人不同。

「喂!」

进次郎转身举起手枪,男人也将枪口转向进次郎。两人的实战经验差异过大。这点也在男人的预料之中,证据就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讪笑。

屋顶无处可逃。霎时之间,男人迅速且精确地将枪口对准进次郎。好一点,就是两败俱伤。不,十之八九会是进次郎一人丧命。当男人的史奈德步枪咆哮之时,进次郎也厉声呼吼,纵身一跃,逃向空中这唯一的出路———

「双叶!别探出头!」

进次郎着地并高呼。这段期间,他依旧举着手枪。随后朝着大惊失色的男人,开出了第三枪。

这枪射中腿部。不是正中间,而是边缘部位。虽说没有射穿骨头,但肯定刨下一块肉。男人神情扭曲地喊道:

「……混帐东西!」

话刚说完,就有一阵喧闹声传入进次郎耳中,且全身受到剧烈冲击。原来是身后堆成小山的防火桶倒塌了。

「唔……」

桶子和碎片四散,进次郎旋即确认手脚是否还能动弹。整个人头晕眼花,似乎是头被砸中,背部有些疼,没受什么重伤。

进次郎手挥脚踹,从崩塌的木桶山中跳出来。进次郎急忙一瞥,男人正在装弹,速度果然非比寻常,再三秒钟就能完成发射之前的所有工程。

进次郎一边跑,一边举起手枪。男人急忙伏下,却没有听见枪响。进次郎并没有打算开枪,甚至没有瞄准。这么做只是为了牵制他,让他停止装弹。

男人立刻就察觉这是在吓唬他,正当他悻悻地再次装填弹药时,进次郎的手指呼唤轰声,开出第四枪。

「唔哦!」

男人赫然一惊,旋即抱枪在屋瓦上翻滚闪避。装作射击又不开枪,一旦松懈又忽然开枪,令男人气愤难平。

「胆敢耍我!!」

男人放声呼吼,倏地起身。进次郎趁隙冲过街道,一鼓作气跑进双叶躲的小巷里。

「进次郎大哥!」

双叶见进次郎平安逃出房间,神情明显安心不少。

可是,现在安心还嫌太早。男人已经掌握了双叶的所在位置。假如他没发现,那进次郎就打算拿自己当诱饵。然而,考虑到他或许会优先追杀双叶,因此进次郎只能先与双叶会合。

「你仔细听着。」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躲在枪击的死角。男人可能会在屋顶等两人自投罗网,或者是从屋顶下来,直接冲向此处。如今两人躲进巷弄里,很有可能从暗巷遁走,男人恐怕会选择后者。两人最多只剩下约三十秒能共商对策。

「双叶你继续往巷子里面跑,走出次要道路后一路往西。愁二郎大哥他们一定在那。」

这里是宿场的最东侧。只要再往东走一百五十公尺,就能离开岛田宿。因此愁二郎等人一定位在西边。

这段期间,进次郎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动手。史密斯威森(S&W)3型的设计十分优秀,只要打开转轮,就能自动弹出弹壳。偏偏子弹放在行囊里,没有办法重新装弹。

———就剩两发了。

进次郎在心中嘀咕。3型能够装填六颗子弹,而他已开了四枪。尽管没必要确认,他仍刻意重新装入子弹。

「再过二十秒我就冲出去。」

进次郎如此宣言。他打算冲向男人进攻的方位。

「进次郎大哥也一起———」

「不行,现在没时间解释,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进次郎边将弹仓复位边说。现在说出这种话,必定会招致误会,想必双叶无法立刻做出决定。可是,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进次郎明知这是强人所难,还是如实告诉她。

「我明白了。」

双叶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答应他说。

「真厉害啊。」

「咦?」

进次郎再次感到佩服,而双叶眉头微微一皱。

「没事,我走了。」

进次郎莞尔笑说,双叶点了点头,就朝巷里跑。此时,距离进次郎决定好的时限剩不到五秒,他感觉到男人逐步逼近。进次郎长舒一口气后,便气势汹汹地冲出小巷。

「什么……」

男人愕然大惊,似乎压根没料到进次郎会自己冲出来,他急忙举起步枪。

「可恶!」

男人气愤地嘀咕了一声,最终他没有开枪,而是从后方追上去。

枪这种兵器,其实不易射中横向移动的目标。尽管这人对射击颇有自信,史奈德步枪终究是单发枪。要是枪击落空,他就必须得拉近距离用刺刀攻击。

这段期间最少得躲过两枪,考虑到进次郎可能在小巷里装填子弹,最多能开六枪。哪怕是高手,也难以全数闪过。因此,他不会轻易开枪。进次郎如此推测,并赌了一把,而这次他赌赢了。

「好快……」

进次郎难掩焦躁地嘀咕说。他的脚程并不算慢,打从儿时,他的脚力就没输过同龄人。不过,他在这场蛊毒中曾体会过无数次,能幸存至今的参加者,全都拥有这种程度的脚力。

况且进次郎为避免被男人瞄准,还得不规则地向左、向右斜行,使得双方差距逐渐缩短。

进次郎感觉到跫音产生变化,回头一望,发现男人正缓下脚步,意图举枪射击。进次郎立即从腋窝举枪对准他,男人顿时吓得收枪,并以斜行来错开进次郎的瞄准。

「这个废物!」

男人悻悻地啐道。他早已看穿进次郎并非高手。杀这种平庸之辈还费这么大劲,似乎令男人气愤难平。

「你说得对。」

进次郎嘀咕说。这男人并没有说错。他本来就是个连天龙寺都无法通过的庸人。他能够幸存至今,以及接下来要打算做的事,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进次郎挤出剩余的力气,一路狂奔。



跑了大约一百公尺左右。进次郎的前方,忽然从狭窄巷弄里冒出三个男人。

「狭山进次郎大人,请留步。」

一个男人用与当前状况不搭调的轻佻口吻说。他先前穿的是貌似町人的衣服,这次则是漆黑的洋服。之所以拿块和洋服不匹配的黑布掩口,想必是为了应对散布在宿场里的迷药吧。而这人正是负责监视以及确认进次郎木牌的蛊毒成员———杜。

「快让开!」

进次郎喊道,但杜无动于衷地拒绝道。

「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没错。两人正往东边奔跑,若是继续前进———

就到了岛田宿外。

换言之,假如身上木牌不足十五点,就无法继续前行。

「自见隼人大人,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三人中,有一名陌生男人这么说,进次郎才终于知道手持步枪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栀……等会再说!」

自见吼道。他也和杜一样身穿洋服,以布掩口。而不一样的地方,则是栀的腰间佩戴日本刀。栀没有应声,眼中显然含带怒意。

「这是蛊毒的规定。」

代他开口的,是剩下的另一人。进次郎见过此人。他是负责监视愁二郎和双叶的人,印象中名字叫做橡。

进次郎、自见两人都没有停下,杜和栀便分别将手伸进上衣和腰间的刀。只有橡一动也不动,接着说下去。

「这么做将演变成令人遗憾的结果。」

果然东边没有退路。距离挡住去路的三人只剩不到二十公尺。栀以拇指推刀出鞘,杜从怀里取出手枪。那是柯特M1873,恐怕是民间使用的点45口径,通称「和平捍卫者」。

应该继续前进,抑或就此止步,三方对决又将如何演变。即使不回望,也能听出自见缓下脚步,心生犹豫。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拿出木牌给我们看。」

就在双方距离只剩十公尺时,杜露出凶狠的眼神命令道。进次郎轻声嘀咕了一句,便立刻转弯,冲进三人冒出的小巷。

「杜,追上去!」

下一刻,忽然有人命令道。这是橡的声音。杜从后方紧追不舍。进次郎并不清楚自见是否追了上来。假如有,那三人就会照进次郎、杜、自见的顺序在小巷奔驰。

进次郎冲过巷弄,一出暗巷就往右拐弯,跑了一阵子后,他又向右拐进其他巷子。此时他终于回头望去,身后只有杜的身影。进次郎缓下脚步,打探情况。

「您终于放弃了吗?」

此时,杜语带嘲讽地问道。

「不。」

「那么,您真以为甩开他了?」

「我并没有这么想,他一定在埋伏我。」

进次郎说完,杜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似是理解言中之意。自见并没有放弃,只是改变策略,想以更有机会成功的方式杀死进次郎。

史奈德步枪的有效射程高于一百公尺,以自见的技术,想必远离两百公尺也能命中。他是打算趁进次郎从巷弄走回街道时———

一举狙杀他。

此时他恐怕已经从宿场出口折返一百公尺左右,一面注意前后,一面举起史奈德步枪严阵以待吧。

「假如您就这么躲着不现身呢?」

杜提出疑问说。那么逃出小巷,不就是正中自见下怀吗?

「要是这么做……」

正当进次郎要将他预想的发展说出口时,街道传来自见的三连吼声。

「我现在就去杀那个小姑娘!若是想阻止我就出来!我只数到百!」

虽不清楚正确位置,但他果然稍微往回走,并举枪等进次郎自投罗网。

「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杜眼下挤出细纹,看似有些愉快。

「真没想到你会担心我。」

「请恕在下失礼,其实在下认为狭山大人就连天龙寺也无法通过,更是万万没想到您能够抵达这个岛田宿……比起自见大人,对您产生情谊也是人之常情。」

「亏你说得出口。」

进次郎本想指责对方协助举办如此残酷的「游戏」,不过他们确实并非邪魔外道,终究还是个人。

「就剩下五十了。」

杜侧头说道,随后就听见自见高喊五十的吼声。

「我很快就会出去。」

进次郎走上前几步,低声确认了两、三个问题。只见杜的颊肉逐渐隆起,即使遮住嘴巴,仍能看出他面带笑意。杜回答所有问题后,便低声以这话作为结语。

「祝您武运昌隆。」

无论如何,这将会是最后一场攻防战。进次郎顺着原路往回走,进入通往宿场最东侧街道的小巷。

进次郎调整呼吸,冲出街道。自见在西边约一百公尺前方,立刻就发现了进次郎。尽管这样的距离对于手枪射程而言过远,进次郎仍不加思索地开枪。

自见伏下身体躲过。然而即使不这么做,这一枪也不会击中。进次郎旋即再次扣下扳机,却只闻击铁声,子弹没有射出。

「可恶!」

进次郎转身遁走。

自见明白他已用完子弹,再也无法开枪,便追了上去。他虽然对远处狙击的技术非常有自信,但距离当然是越近越好。更何况对方用尽子弹,不必担心还击,能够悠悠哉哉地靠近。

既然如此,自然是拉近距离开枪更加稳当。不,甚至根本不需要用上子弹,只要用刺枪杀死他就好。

进次郎逃,自见紧追在后。进次郎体力早已用尽,腿脚也疲惫不堪。不出多久,两人的距离便渐渐缩短。

进次郎不时气喘吁吁地回头。五十、三十,剩下不到十公尺,自见仍然没有举枪射击。这样的距离,就连孩童也能射得中了。

真想好好称赞自己。亏我能够忍受恐惧,撑到这个地方。进次郎转身举起手枪。不过,自见见状岂止没有畏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讥笑。因为他老早就知道进次郎用完子弹———

「你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砰的传出一声枪响。自见的表情从讶然一惊迅速转变成苦闷,随即前卧倒下。子弹射中了自见的右腿正中央。

「该死的———」

自见倒卧在地,举枪瞄准,却不知为何只有单手握枪。

这或许是人的本能所致,他的右手紧紧按住右腿伤口不放。因此进次郎三两下就把枪夺走,随即朝天开枪,又将刺刀拆下扔到远处。

「原来你重新装弹了……」

自见苦苦呻吟道。他似乎以为进次郎身上还有子弹,是躲起来的时候重新装填子弹。

「不……你确实用完子弹了。」

不过,自见又立刻否定这个说法。因为他刚才亲眼见到释放击铁,却没有射出子弹。

「刚才的,是最后一颗子弹。」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自见紧咬下唇,沉声吼道。稍早,进次郎和双叶交谈时,打开弹仓将子弹取出来。这么做并非为了确认子弹数量。即使不这么做,他也知道只剩两颗子弹。这是为了让自见产生子弹用尽的错觉———

所以故意在弹仓留一个空位。

实际上,这么做的确令自见掉以轻心。

「……快动手。为何不杀了我?」

自见以血丝密布的眼睛怒视着他说。即使子弹用尽,他也能趁着夺走史奈德步枪时开枪,或是以刺刀刺杀他才对。

「我讨厌这么做。」

不这么做没有任何理由。这本来就不是常人应当具备的情感。进次郎没有残忍到能够杀人,也没有坚强到能够跨越这个槛。

「天真的家伙……我竟被这种废物给……」

自见口中的天真,在进次郎心目中则叫做善良。而且———

「我并不像双叶那么善良。」

进次郎嘀咕时,有几个男人走向他们。那正是杜、栀、橡三人。杜举起手枪,栀则已经拔刀出鞘,并冷冷地说。

「杜已经给过最后一次警告了。」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自见皮笑肉不笑地说。他似乎终于明白,两人已经越界了。这个地方位在岛田宿数公尺外。

「你活该如此。这下就是两败俱伤。你也会被杀———」

「不。」

栀打岔说。

「什么……?」

杜以宏亮清晰的声音,对着一脸茫然的自见说。

「狭山进次郎大人拥有十五点。就在刚才,在下亲自确认过了。」

这也是发生在和双叶交谈时的事。当时进次郎有事相求,也就是———

能否将木牌交给他。

他并非打算背叛众人逃亡,也不是打算独自苟活。正常而论,听到这种要求都会起疑,双叶却不疑有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从追杀进次郎等人就能推测出,自见的点数应该不足十五点。尽管无法肯定,但这点应该没错。于是进次郎想到一个取胜的方法,就是设法将自见带往岛田宿外,让他违反规则。

考虑到至今的情况,监视者很有可能出手制止。届时,必须让他误以为进次郎和他一样木牌不够通关。之所以对杜等人高喊让开,也是为了制造出这层假象。接着进次郎假装放弃突围,再次逃进巷弄。当时,进次郎低声对杜等人说的话正是———

过来确认我的木牌。

三人是监视者,同时也必须确保蛊毒正常运作,因此也会受蛊毒的规则所束缚。只要参加者要求检查木牌,他们就无法拒绝。结果,橡立即下令,即使他没这么要求,杜也会追上进次郎。之后,进次郎拿出十五点木牌给杜确认,并迎接最后一把赌局。

「你的同伴太过强大,我才会改变目标……没想到被你这种废物给……」

自见迳自嘀咕说,看似茫然若失。

从他的口吻可以看出,他早已和愁二郎等人交手过。而且,也明白自己敌不过他们,才将目标转变成进次郎俩。换言之,他应该有亲眼瞧见一行人走进那间旅笼。

「二百五十一号,自见隼人大人。失去资格。」

栀轻描淡写地说,并向前迈步。

「慢着……慢着!你还没有检查木牌啊!」

自见以狼狈到有些可悲的模样,从怀里取出束口袋。袋子看似被汗水濡湿了。

「我记得您在河边……捡到竿本嘉一郎大人的木牌对吧。可是,这样加起来也才十一点啊?」

「我、我抢到了!你看这个!」

自见从怀中亮出木牌。

「十一号……是伊刈武虎大人的木牌啊。」

橡不加思索地嘀咕说,看来他将所有参加者的号码全记熟了。栀点了点头,开口说。

「确实没错。话虽如此,这木牌只有一点,还是不够通关。」

「我这就调头收集木牌……」

自见以殷切眼神看向栀,栀却摇摇头,冷冷地说。

「木牌不足擅自越过关口便会失去资格,哪怕只有一次也一样。」

「喂、喂!求求你!借我三点!」

想必是自见认为难以说服栀等人,他一改刚才的态度,不顾颜面苦苦哀求进次郎说。

只要一度通过关口,哪怕木牌被夺,或是交给他人,使得木牌低于该宿场所需的点数也无所谓。只要在抵达下个被选作关口的宿场前,夺回失去的点数即可。看来自见也在旅途中,知道有这个旁门左道。

「我说过了。」

「咦……」

「我并不像双叶那么善良。」

进次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后,便听见彷佛是野兽被绞死的垂吼。原来是栀杀死了自见。

「木牌要如何处理?」

进次郎头也不回地问道。自见是点数不足越过关口,拥有的木牌理应被没收。还是说他们会将尸体搬回关口内?

「您要拿也无妨。」

杜爽朗地说。尽管进次郎不愿搜刮尸体,正当他硬是压下心中阴郁的想法,准备回头时,橡走到进次郎身旁。

「请收下。」

他将自见的十二点木牌叠成一叠,拿在手上。

「这是……」

「不用劳烦您动手。您想尽早回去对吧?」

进次郎感到从橡手中接过的木牌,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重。他将沾染鲜血的木牌塞入怀里,便直奔西边寻找双叶。



月亮开始西落,天边微微泛出一缕月白,照耀宿场。四下悄然无声,彷佛方才的喧嚣全是梦幻泡影。愁二郎边跑,边对后头问道:

「是东边没错吧?」

「对!声音从那传来的!」

刚问完,双叶便在耳旁答覆。愁二郎一面交互喊着双叶和进次郎的名字,一面奔向东方时,双叶碰巧冲出巷弄喊住他。双叶立刻诉说情况,随后他们便向东行。

不过配合双叶脚程太慢,又无法抛下她不管。因此,只好由愁二郎背着双叶赶路。

「彩八,听得见吗?」

愁二郎对着跑在后头,提防有人从背后施袭的彩八说。

「听得见人声,但不知在说什么。」

彩八悻悻地答覆道。京八流奥义的效果,会随着身心疲劳降低。而每个奥义的消耗程度不一,是拥有两种以上的奥义才会明白的事。就愁二郎来说,施展北辰比武曲来得费神。根据彩八的说法,禄存虽是负担较低的奥义,不过她在眠展开行动后就持续施展,现在甚至难以维持十全状态。

「上方交给我吧。」

另一方面,卡姆伊克查跑在愁二郎前方。他健步如飞,箭矢已搭在弦上,准备好随时放箭。

与双叶会合后,卡姆伊克查就自告奋勇跑在前方,似是预判两人不希望将身后交由他人保护。话虽如此,愁二郎早已认为他足以信赖。况且卡姆伊克查已经持有三十点以上,涉险与愁二郎等人交战可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为何他要和愁二郎等人一同行动呢?他曾说过爱努人重视小孩,但理由恐怕不只这点。

因为是双叶。响阵、进次郎、三助、彩八、四藏、吉尔伯特,以及愁二郎自己,都因为双叶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这场充满杀伐的蛊毒中重拾自我。

「……有跫音。」

「看到人影了。」

「一个人。」

彩八、愁二郎、卡姆伊克查,接连嘀咕道。有人从正面朝着众人前来。

「双叶。」

「嗯。」

愁二郎松手,放下背后的双叶。他们打算三人合力杀敌。若想保护双叶,这么做比较妥当。

在双方距离不足五十公尺时,对方似乎也发现有来敌,于是靠近街道角落,准备随时冲进小巷。即使能从人影推断出身形,却无法判别样貌和性别。正当双方互相打探彼此行动时,双叶立刻喊道。

「进次郎大哥!」

「双叶!」

肯定没错,这是进次郎的声音。双叶告知其他人也在一块后,进次郎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你没事啊。」

愁二郎知道他还活着,不禁舒了一口气。

「是,总算保住一条命。」

「没受伤吧?」

「只有被子弹擦过,不是什么重伤。」

进次郎亮出自己的肩膀。和服上有一道裂痕,且从中渗血。虽说无需缝合,也不算是轻伤。由此能看出战斗有多么激烈。

「果真是那个拿刺刀的男人。」

「那个人……叫做自见隼人。」

「你知道他的名字啊,自见在哪?」

愁二郎打探四周,彩八和卡姆伊克查也一样戒备周遭环境。

「我设法处理了。」

进次郎苦笑道。

「你甩开他了?」

「不。」

进次郎不疾不徐地把手伸进怀里,并取出了木牌。一共是十二点。众人一看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结果。愁二郎吓得说不出话,就连彩八也是瞪圆了眼。

「真亏你能够胜过他。」

这是愁二郎的肺腑之言。自见实力并不弱,虽说进次郎比常人善使手枪,但是正常而论,实在难以战胜自见。

「其实……」

进次郎开始说明原委。愁二郎听了不禁发出惊叹。这不光是因为进次郎反过来利用蛊毒规则的机智,更是因为他拥有实行这个策略的胆量。

一开始认识时,进次郎并不是个能够成大事的男人。而愁二郎在滨松邮局时就感觉到,他在蛊毒中脱胎换骨了。

「进次郎大哥……」

「你没事就好。」

进次郎对着眼中泛泪的双叶莞尔一笑。繁星在东方天空闪烁。愁二郎望向那遥远的前方,对着众人说。

「大家一起去吧。」

他知道这么想实在过于天真。不过,如今他发自内心希望,众人能够一同抵达东京。

「嗯。」

双叶擦拭眼泪,点头应声。

「敌人全是高手,亏你说得这么轻松……」

彩八直愣愣地嘀咕,并还双刀入鞘。

「这也包括彩八姊姊在内喔。」

双叶说得理所当然。不知彩八会如何答覆?正当愁二郎提心吊胆地观望着,彩八显得有些害臊地说。

「嗯,是啊。」

一瞬间,双叶脸上绽出一抹笑靥,并用力地点头。愁二郎看着她的脸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在啊……」

愁二郎看向暗巷深处嘀咕道。与进次郎会合后,一行人便顺着原路折返,回到宿场西边。这么做是因为愁二郎担心枫和佣马。

不过,两人早已不在原处。这应该是认为一直留在原处会有危险。需要提防的不光是只有后至的敌人,就连对陆干、愁二郎等人也不能放下戒心。

纵使方才合力作战,甚至是出手相助,也随时有可能反过来攻击自己。这一点,相信他们在这趟蛊毒的旅程中有过切身之痛。

「要我听听看吗?」

彩八摸着自己小巧的耳朵说。

「不,不必了。」

宿场里有着无数的人,光听呼吸声难以判别。要是他们躲了起来,更是无从查出。

而且彩八早已精疲力竭。若想察觉敌人,禄存是最管用的奥义。如今不知何时需要让她再次施展,因此还得让她稍作歇息。

既然众人的目标同样是东京,那么只要活下去,终有一天能够再会。再说,现在得该考虑下一步了。

「卡姆伊克查大哥……接下来……」

双叶抬眼问道。他在确认双叶平安无事后,就连寻找进次郎的下落,以及寻找枫等人时,也都一起行动。或许他会愿意今后一同踏上旅程。

「不了。」

卡姆伊克查摇了摇头,蓝色的头带布尾也跟着微微摇晃。

「这样啊……」

双叶低着头,看似十分遗憾。

「并非因为你们是倭人,而是我有地方想去。」

卡姆伊克查指着背上箭袋说。他的箭只剩下四支。虽说卡姆伊克查已经收集完木牌,不过接下来很有可能被迫与来敌交手。加上不清楚抵达东京之后,会要众人做些什么。箭矢所剩无几,想必令他有些忐忑吧。

「不能自己做吗?」

愁二郎问道。他并没有看漏,卡姆伊克查的箭在岛田宿再会时,显然比在铃鹿峠辞别时还要更多。不知是他在某处买到箭矢,还是自行制作。而愁二郎认为恐怕是后者。

「嗯,可是做得并不好。」

果不其然,是他一面赶路,一面自行制作并补充箭矢。就愁二郎看来,那些箭的作工已经十分精细了,卡姆伊克查却说自己的制箭技术不过尔尔。

「在伊豆稻取有同伴。」

卡姆伊克查忽然改变话题说。打从明治政府让人移居北海道后,爱努人的生活就产生钜变。有人开始与倭人交易,有人土地被夺后,便继续往北方定居,也有人自己选择抛下故乡,各奔东西。其中,也有人移居本州。

至今七年前,政府曾命令某个小村落的爱努人离开当地。似乎是因为发现该处埋藏了大量的煤矿。当时,政府姑且给了村落居民一个新的移居地,也就是伊豆一个名叫稻取的偏远地区。

「那个村子有个名叫爱伊图烈的人,他是制作箭矢的专家。」

蛊毒规则明定,必须在六月五日前抵达东京。卡姆伊克查本来做好觉悟,假如得收集木牌到最后一刻,他就只好用自己做的箭矢迎接挑战。然而,现在他有了充裕的时间,于是打算去拜访爱伊图烈。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在黎明前出发……」

愁二郎面色沉郁地说。迷药的效果迟早会消散。或许会有人察觉到情况不对,于是跑去报警。话虽如此,众人在激战之后都受了伤,因此他至少希望能够治疗伤势再启程。

「不,立刻动身。那个可怕的男人已经逼近了。」

卡姆伊克查神情蒙上一层阴霾说。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男人吗?」

卡姆伊克查曾说过,有个愁二郎等人至今从未见过的强敌。

「对……」

「真有这么厉害?」

「最好避开他。至少他不是一面保护人就能战胜的对手。至今我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通过二川宿那一带。」

卡姆伊克查在前往白须贺宿的途中,曾见到有三人围攻他一个。当时卡姆伊克查立刻躲进树丛,避免卷入这无益的混战。而他从被围攻的那一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杀气。

「一瞬之间就分出胜负了。」

还没有数到十,三人就化成肉块。于是卡姆伊克查就这么敛声屏气,等他离开。

———不敢说有十成胜算。

卡姆伊克查当时似乎是如此判断。姑且不说对方来袭,主动进攻实在没有益处。那个人也察觉到卡姆伊克查的气息,不过似乎是无法判别正确的所在位置,所以只是侧头感到不解便离开了。

「第二次是在近期遇上吗?」

愁二郎问道,卡姆伊克查便颔首说。

「是在大井川。」

那是在岛田宿前方的大河。当卡姆伊克查搭小船渡完河,正好撞见那个人也搭船渡河。

不,这么说并不对。虽不知是有敌人躲在船上,还是船上的人起了内讧,他看见船上有人剑刃相向。而且,老远望过去,也能看见那个年轻人斩杀了对手。

「那么,他已经抵达宿场了?」

「不,我争取时间了。」

卡姆伊克查也预料到众参加者将在岛田宿滞留,甚至会爆发结果难以预料的混战。因此希望先将危险之人排除。于是卡姆伊克查决定出手,即使无法收拾他,起码也能绊住他的脚步。

最终,卡姆伊克查成功使他驻足,而且至少争取了半天时间。换言之,他应该会在今天早上进入这个宿场。

「明白了。等收拾好行囊,我们就立刻启程。」

「现在,有多少木牌?」

卡姆伊克查简洁扼要地问道。

「能够抵达箱根。」

进入宿场时,四人一共有三十九点。愁二郎和彩八获得二十六点,进次郎也获得了十二点,加起来一共是七十七点。要通过下个关口箱根宿,一人需要二十点,也就是还欠三点。愁二郎如实说明之后———

「直接前往品川吧。」

卡姆伊克查便建议说。

「不,我刚才也说了,要通过箱根———」

「拿去用。」

绳子从卡姆伊克查伸出的手中垂下,他手里拿的是木牌。全都是一点的木牌,合计是八点。

「这样就能通关了。」

卡姆伊克查接着说。

「你……」

「我用不到。」

卡姆伊克查已经拥有三十八点。即使让出八点,也凑齐了进入东京所需的三十点。

「可是,总有其他用处。」

木牌能够拿来交换情报。遇上强敌时,也能交出木牌求对手放一条生路,或是扔出木牌,趁敌人分神时逃走。不论怎么想,木牌都是多多益善。

「只要是独自行动,就不可能有人从我手中夺走。」

卡姆伊克查轻描淡写地说道,从他的神情感觉不出一丝骄傲,彷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双叶。」

愁二郎说完,双叶便点头接过木牌。

「感激不尽。这份大恩我一定———」

「不必还。」

话还没讲完,卡姆伊克查就回答说。

「卡姆伊克查,在五月二十日前通过横滨。」

愁二郎分享了从吉尔伯特那得来的情报当作是一点回礼。由于英国政要将抵达横滨,所以在五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横滨会变得戒备森严。既然卡姆伊克查打算绕远路前往伊豆,那么记住这点或许没有损失。

「明白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卡姆伊克查说完,便一路向东,离开再次被寂静笼罩的宿场。



愁二郎一行人回到旅笼后,便急忙收拾行囊。离开旅笼时,柱子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上午六点。

要通过宿场必须先检查木牌。而愁二郎等人连找都不必找,一靠近岛田宿出口,就有好几个男人从巷弄中出现。数量一共有五人,而其中三人他们早已认识,也就是负责监视进次郎的杜、监视彩八的杷,以及监视愁二郎和双叶的橡。剩下两人的其中一人,进次郎说他叫做栀。最后一人不清楚名字,看上去是个躯干雄伟的精壮男人。

「今天人可不少啊。」

愁二郎提高警觉,沉声问道。这是因为他心中闪过有可能不知不觉间违反规则,因此得接受惩罚的念头。

「这么做别无他意。」

「是提防有人强行闯关吗?」

「因为幸存至今的参加者一个个都身手非凡啊。不过,并非是如此。单纯是空出人手而已。」

橡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栀似乎负责监视自见。另一个精壮男人,则不知道是跟着谁来到这个宿场。

「昨晚真是辛苦各位了。」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啊。」

「我方也出现了伤亡。想不到会有人对整个宿场散布毒烟……」

听说是一个名叫樒的人负责监视眠,第二次散布毒烟时他人就在附近,一吸就晕了过去,至今仍未苏醒。橡继续说了下去。

「况且我等还得善后,可说是忙到不可开交呢。」

方才,愁二郎他们往西寻找枫等人时,死去之人的尸首确实消失了。应该是趁众人在宿场开战的期间搬走了吧。

「没空跟你闲话家常,快点检查木牌。」

「您似乎急着赶路呢……在下明白了。」

橡咳了一声,便以郑重口吻说。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大人,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衣笠彩八大人,方便让在下检查吗?」

杷也接着说。一行人各自分配需要的木牌数量,依序交给对方看。众人检查结束后,橡再次开口说。

「非常好。请通过吧。」

「这次没有黑牌了吧?」

「是,请您放心。待最后一人通过此地,就会立刻告知是谁拥有黑牌。」

「知道了。」

正当愁二郎打算叫众人启程时,橡双手掌心对着他,要他留步。

「还请稍候。从这岛田宿起,有要事要传达给各位。」

「什么事?」

「已经抵达东京之人。以及,剩余参加者数量。」

橡严肃地说。究竟,还剩下多少参加者;从这点能够推测出还剩多少木牌,因此确实是令人介意。不过,相信举办者并不是基于善意才告知参加者。正因为参加者数量变少,传达这些情报,才能够加剧最后的争夺战。

「首先已有一人抵达东京。七号,田中次郎……不,化野四藏大人。」

橡一说完,愁二郎和彩八便面面相觑。进次郎和双叶则是开心地笑了出来。四藏为拯救大久保而前往东京。虽说目前还不清楚结果,但他确实依照计画进入东京了。橡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包括抵达东京的化野大人在内,还剩下十五人。」

「十五人……」

愁二郎重复了一遍。尽管早有预料,不过人数已经变得如此之少。

「在下说完了。祝各位一路顺风。」

橡露出一抹浅笑,让开道路。愁二郎等人通过宿场后,朝着晨曦初露的东方天空迈进。

或许是终于松懈下来了,双叶忍住呵欠,并抢先一步说:

「我没事。」

她的眼角微微泛出泪光。

距离下一个藤枝宿的路程是一里二十九町。即使放慢脚步,也能在两小时内抵达。真要说的话,其实愁二郎想在这稍作歇息,不过眼下最好尽量赶路。话虽如此,也不能够不眠不休。

「我想走到丸子,可以吗?」

藤枝之后是冈部,再下一个宿场则是丸子宿。路程大约是五里多。大约四小时左右即可抵达。到了那个时候,路上行人也会跟着变多吧。

「嗯,不必担心我。」

双叶展露出坚强的微笑。

「介意吗?」

彩八沉声问道。

「是啊。」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默数。」

「我也是。」

从彩八这句话来看,两人似乎想着相同的事。

橡说过还剩下十五人。愁二郎一行人有四人。加上响阵,四藏和甚六这两个兄弟;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枫、陆干、佣马,以及盯上愁二郎等人的无骨和幻刀斋,全部加起来一共是十四人。除了一人之外,他们已经把握了所有参加者。而至今从未谋面的那一人,想必就是卡姆伊克查提及的那个男人。

眼前看到一道河川,印象中,这河名叫大津谷川。在东方洒落的晨光映照下,河面波光粼粼。河上盖了一座约三间宽的土桥。在桥上走到一半,愁二郎蓦然驻足,回头一望。随后,又立刻面向前方,宛如划开潺潺水声般迈步。

———还剩,十五人。







第三卷

人之卷 柒之章 陆之龙






清国———

假若不凭借门第、联姻、军阀等关系,想在这国家出人头地,那就只有一个方法。也就是考上自隋朝以来延续至今的官僚选拔考试———「科举」。

全中国的优秀人才都会挑战科举,而其中有大半也因此梦碎,灰心丧志。这道难关在全盛时期,三千人中只有一人能够考上,甚至连考到七十岁终于金榜题名,都算得上是差强人意的结果。只因穷尽一生却壮志未酬之人,绝对不在少数。

科举虽是选拔文官的考试,不过也有选拔武官的科举。而在清代———

这个考试则被称作「武举」。

也有人不屑地说,这考试远比选拔文官的科举来得容易。若单论笔试,的确是如此。然而,考虑到依据实技考试的内容很有可能丧命,也能称得上是比科举更加艰难。

想参加科举,得先通过童试,并进入国立的学校就读,因此参加科举的人数约为千人上下。

反观武举可说是没有限制,有时甚至有将近一万人应考。其中多半是地方世族或武官的子弟,也有农民、商人、町人等庶民参加。

合格人数虽根据时期有所不同,大概是一厘到五厘之间。也就是一万人应考,大概只会有十到五十人合格。

清国以这种方式选拔英才,但是自建国历经漫长的岁月后,却逐渐陷入困境。

道光二十年(一八四○年)发生了鸦片战争,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年)太平天国兴乱,并在两年后的咸丰三年(一八五三年)占领江宁府城。

紧接着在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年)爆发第二次鸦片战争,也就是欧美人所说的亚罗号战争。而今年,咸丰十年(一八六○年),英法联军占领北京,清国割让九龙司地方,并辟天津为商埠。

正因为面临存亡之秋,更使得清国一心想延揽才俊救国。而今年为了这个目的所举办的武举上,却发生了令会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奇事。

有人不禁说道。

「我在做梦吧?」

又有其他人嘀咕说。

「那是什么身法……」

众人都觉得眼前景象难以置信。

「他究竟几岁?」

武举主考官忍不住提出这个疑问。负责考官一回过神,便急忙翻阅资料答道。

「生于道光三十年。这不可能……他才十岁啊。」

武举考试网罗了中华全土的武术奇才,以及身强力壮的男人。然而在这些人中大显身手的,却是一名正值总角之年的孩童。

不,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在武举的代表科目,骑射三矢,再射地球的「马射」,从距离五十步处射五矢的「步射」,全都独占鳌头。

他还在实战考试中,灵活运用了刀剑、偃月刀、戟、枪、铁鞭、棒、拐等武器,轻而易举地击败成人。

直到此时,才有人问了他的名字。不过,这也不难理解。众人看着孩童的身法看到着了迷,甚至觉得他的名字只是琐事罢了。考官再次看向资料确认,随后严正地对着众人说。

「此人姓陆,名干,字叙光。」

道光三十年(一八五○年),陆干以江苏省江宁府六合县下级武官家的三男身份出生。陆家自古以来是被称为吴郡四姓的望族,在三国时代曾出过陆逊这位家喻户晓的名将。然而,陆干的家只是支庶,还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旁支,碰巧是无数陆家之一罢了。

陆干家打从清国建国就担任地方武官,世世代代没立下什么值得一提的功勋。在陆干出生一百八十年前发生的三藩之乱时,曾杀死一名下级贼将,区区一个战功就足以让他们家累世吹嘘,由此便可见一斑。

官卑职小,却妄自尊大。就是这么个随处可见的下级武官家族。不过这一切,却在陆干出生后彻底转变。他生来就拥有非比寻常的武术天赋。

他五岁开始习武,六岁箭术便超越两位兄长。七岁以剑术战胜父亲,八岁能如自身手脚般驾驭马匹。隔年,陆干时值九岁时,甚至打败了江宁府的教头。打从那时,陆干的事迹就逐渐传开,甚至有人给他起了这么个浑名———

陆家之龙。

父亲、祖父、曾祖皆为凡庸,兄弟也与常人无异。不知为何,只有陆干拥有这等才干。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不是养子,但他确实是陆家亲生的孩子。

而这个陆干,并没有因自己才华过人就自鸣得意。

「每天都过得好快乐。」

他总是对身边的人这么说。昨天做不到的事,今天就能做到;今天虽然失败,明天就能达成。这令他每天都乐此不疲。也因为他年纪尚幼,对于出人头地并没多大兴趣。

「你或许能够考上武举。」

某天,父亲对他这么说。

「是喔。」

陆干只是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这么做能够光宗耀祖,飞黄腾达,或许还能和名门望族联亲,受万人景仰。纵使父亲说破了嘴,陆干也仅仅是侧头面露苦笑。他完全不认为这些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考试中或许会出现你敌不过的对手……你得设法挤进前几名。」

父亲苦口婆心地说到这,陆干不禁整个身子凑上前。令他在意的不是什么名列前茅,而是前一句话。

「会出现比我更厉害的人?」

「嗯,大清可是人才济济啊。」

「那我要参加!」

陆干一改刚才的态度,直说要参加,反倒让父亲愣住了。武举会碰见比我更强的人,说什么都得和他们较量,这个念头唤起了陆干的斗志。

就这么,陆干在九岁就轻易通过三次童试,获得武生资格。并在十岁参加了武举考试。

「也就这点程度啊……」

武举结束后,陆干心灰意冷地说。

开弓、掇石这些只比膂力的科目,他自然是敌不过大人。然而,弓术、骑射、剑、矛等科目他都是榜首。就连实战考试,他也轻取体格远胜过自己的对手,一次都没有输过。

考官们一个个做出和六合县同乡一样的反应。又是瞠目结舌,又是拍手叫好,甚至有人高喊大清终于出了个救国英雄。

结果,陆干考上了武状元。成为自清国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武举人。

就这么,年仅十岁的陆干当上武官,离开故乡六合县,移居首都顺天府。

武举考试令陆干感到失望,他的脚步却十分轻盈。说起中央的武官,全都是考过武举的强者,并在那进行严格修练。父亲曾经说过,他在那一定会遇上难以想像的高手。

陆干被分配到京旗。那是一支精兵云集的禁军,分为八个冠有旗帜颜色名称的部队,而陆干隶属于其中的正红旗。

「好厉害啊。」

当训练一开始,陆干两眼就如星辰般闪烁个不停。江宁府的武官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江宁府的教头连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

在武艺非凡之人中,有个人一瞬间就吸引了陆干的注意力。他有着一身几经日晒的褐色肌肤,还有一双炯炯有神、彷佛混入异国血脉的大眼,而且体魄如钢铁般强韧。一看就觉得不论是什么对手,拿着何种兵器,都会在转眼间被他击败。

「那位大人是……」

陆干以钦佩的眼神看向他。

「那位是林豹大人。」

一位先达莫名得意地告诉他说。

这人现年二十四岁,在十五岁时参加武举考试,和陆干一样位列武状元。之后,年年实力增长,十九岁当上正红旗参领,二十三岁时成为京旗中只有三人的教头。京旗之中多半是满人,而林豹出身于陕西省西安府临潼县,和陆干同为汉人。这一点令陆干更加景仰他了。

「请您和我切磋!」

「傻小子,就凭你———」

当陆干回过神时,自己早已高声恳求,而先达吓得急忙阻止陆干。不过,林豹却制止他,走近两人后,林豹那张威风凛凛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这小子有意思,来过两招吧。」

切磋结果是陆干惨败,不论使用哪种兵器都无法敌过他。他甚至分不清口中含进多少泥土,以及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即使是如此,陆干心中仍充满令他感动到落泪的喜悦。

———实在是太开心了。

陆干对于未来的日子满怀期待,他那沾满泥沙的嘴角也自然而然地上扬。



之后经过了八年的岁月。

十八岁的夏天,陆干哭了。泪水迟迟止不住。他不是因为喜悦,亦不是因为感动而哭。而是愉快日子结束的寂寥,以及对于将来的绝望,令泪水夺眶而出。

「陆……干……我输了。」

当下,那个林豹倒在他的脚边,痛苦到神情扭曲。如今陆干在京旗之中,再也找不到任何对手了。

不,正确来说,他从去年就知道自己能够取胜。然而,击败林豹就表示这段愉快的日子即将告终。于是他给自己设下各种限制,譬如不能用脚、不能用枪柄,只为了尽可能延后结束的时刻。

可是,现在他不论怎么做都不会输。就在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结果他只花不到五成实力,胜负就在转瞬之间分晓了。

「你成长了,非常好。」

林豹起身,对陆干赞不绝口。在旁观望这一战的京旗之人也放声欢呼。

「唉……」

陆干的回应,却如同他当年对父亲应声那样有气无力。他热爱武术,想要追求更高的境界,希望倾尽全力与强敌一战。而陆干可能再也无法体会到,他这辈子唯一的乐趣。

林豹似乎以为他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超越先达才会如此感动;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哭了。而众人也纷纷上前向他道贺。这无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哀愁,令陆干举臂拭去再次涌出的泪水。

隔年,陆干年仅十九岁就被选为京旗教头。这是自清国开国以来的壮举。由于陆干改写了无数纪录,因此有不少人对他投以景仰的眼神,就如同当年的他看向林豹。

陆干开始以教头身份指点后进。然而,他只感到枯燥乏味。假如往后,又出现一个能与他匹敌的后进,那状况或许会有所不同,只可惜不论他等得再久,这样的人却一个都没有现身。

时局动荡不定时,他也曾出兵平定内乱。他发号施令,命麾下将士开枪射击。不过子弹在空中交错的战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魅力可言。

只有他杀入敌阵之时,才多少感受到雀跃之情,可惜的是,那也仅仅是一时慰借罢了。陆干并不是想欺负弱者,来肯定自己高强的武艺,而是想与强者以命相搏。

「你愿意前往台湾吗?」

二十二岁的夏天,掌握军政要务的大臣把陆干找去,亲自拜托他说。

台湾原住民杀害了漂流到当地的琉球人。日本肯定会借机报复,甚至可能会直接占领台湾。尽管想打探日军动向,但调动军队怕是会刺激日本。话虽如此,要是有个万一,派能力不足的人恐怕也难以脱身。因此这个差事就落到了陆干身上。

当时,陆干心中久违地激起一股兴奋之情。这并非是因为他被委以重任,而是他认为离开清国,就有可能遇上各种强者。

「下官领命。」

陆干拼了命地忍住险些勾起笑容的嘴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没过多久,陆干就渡海抵达台湾。他四处打探各个部族的村落,偶尔会被人怀疑,遭到袭击。打从日军开始侵台后,他也亲身冲入战地,甚至曾独自奇袭驻军地。

然而,他心中的饥渴并没有因此消散。因为他始终没有遇上能让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不过,还有一丝希望。日本军是从农民和商人中征兵,而率领他们的士官———

是过去被称为「武士」的士族阶级。

其中偶尔会出现令他雀跃的对手。陆干虽然轻取那些敌人,但他确实感受到,日本有可能存在着更强的人。

自从在台湾发生争端后,日本对亚细亚的影响与日俱增。早一点不消数年,再晚不出十来年后,他们就有可能与清国开战。清廷重臣为做好战前准备,于是决定像台湾当时,派人前往日本刺探虚实。

「下官愿赴其地。」

陆干自告奋勇说。他并非毫无爱国之念,然而这么做最主要的理由,就是或许能够邂逅强者。



光绪三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的傍晚,陆干佯装成清国贸易商的一员,远渡神户。神户在二十多年前只是一座小渔村,如今却不见当时的冷寂,热闹非凡。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日本这个国家正急速成长。

「好了,出发吧。」

除了神户之外,陆干有时会跑到东边的大阪、京都,有时会去西边的广岛,他跋涉千里,就为了打探日本的情报。他本来就耳力超群,因此学语言时非常顺利。加上他从出发半年前就开始学习和语,虽说那口外国腔迟迟改不掉,进行日常对话倒是毫无阻碍。而和市井小民们交流,也是情报的来源之一。

「……找不着啊。」

陆干不时会这么喃喃自语。听说过去经常能见到腰间佩刀的武士在路上昂首阔步,如今却几乎看不见这样的人。虽说仍有少数人会佩刀,不过很快就被警察取缔抓走。

他也见过一些看似有武术底蕴的人,想必本来是个武士,如今却因缺乏锻炼,身手彻底生疏了。

这里果然也没有吗?不,他们只是潜藏在这个国家的某处。陆干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他才远渡重洋,千里迢迢来到这片土地。就在某一天,他一面执行使命,一面锲而不舍地寻找高手时,在神户街上拿到一张四处发放的纸。

「……报纸。」

也就是和语所谓的新闻。他一开始认为这或许能够得到一些情报,于是稍微看看,看到一半,他却被报纸写的内容彻底吸引住。

「我的天啊……」

陆干用手捂住开怀地勾起笑容的嘴角,而他的双眼也不禁闪闪发光。

就连他这个外国人都明白,这内容简直是荒诞无稽。手上拿着这张报纸的人也都异口同声这么说。不过,陆干就是十分在意报上的内容。

反正打探完神户一带的情报后,接下来必须奉命前往东京。假如只是空穴来风,那也就罢了。假如真有此事———

陆干抱着度日如年的心情,在指定日期抵达这个国家的故都。地点在日本为数不多的名刹天龙寺。穿过那座庄严肃穆的总门时,陆干难掩心中感动,发出了宛如孩童般的惊呼声。

「哇……」

放眼望去,在场者显然都与众不同。境内环绕着一股诡异的气氛,陆干却是兴高采烈地踏着轻盈步伐。

他接过的木牌写着百三十九号。天龙寺开始发生混战时———

「老爷子,你可真行啊。」

陆干便眉开眼笑地说。

他在发放木牌时曾偷听到,这人号码是百四十二号,名为冈部幻刀斋。这老人家怎么看都过了古稀之年,但一眼就能分辨出他肯定是个高手。陆干反手一击,打断了攻向他的百四十号的鼻子后,旋即冲向幻刀斋。

他压低身子闪过以杖剑挥出的一刀后,立刻以快如流星的连击还以颜色,幻刀斋闪过所有攻势,不禁令陆干赫然一惊。就连他笃定能够击中的一拳,最终也只是挥向虚空,这人的关节竟然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

「哼!」

陆干心想脚胫总无法弯曲了吧,便迅速使出一记扫腿。动如脱兔的幻刀斋纵身一跃闪过,陆干又回身朝着空中的幻刀斋踢出一脚。幻刀斋以刀鞘接下这一击,顺势往后跃飞。

「竟然混了个麻烦的家伙啊。」

他飘然落地后便如此啐道,旋即转身冲进厮杀的人群之中。

「喂,别跑啊!」

陆干正想追上去时,刀、枪分别从头上和侧腹袭来。刀被他打飞到空中,枪则被他用脚勾住夺走,两名来敌转眼间被他打倒在地。

「算了,也罢。」

陆干从失神抽搐的两人颈项上夺走木牌,便忍不住咧嘴一笑。不必心急,像他那样的高手,只要继续旅行迟早有机会再战。

离开天龙寺后,陆干便一路过关斩将。他在石药师宿遇见一个名叫山本丹下的对手,并从他口中得知,这个国家的人在决斗前得先自报名号才符合礼节。而那个山本被陆干打碎胸骨,整个人动弹不得。口口声声扯什么礼节,实力却不过尔尔,实在令陆干感到扫兴。

接着陆干在藤川宿遇见一个名为神门铜逸的杖术家。陆干以拳、肘、膝、脚连击,他却迟迟没有倒下,不禁令陆干啧啧称奇。这人似乎学会了某种消除痛楚的技法,而不论陆干怎么想,都摸不透其中有何玄机。所以,他决定打上千击。结果,在他还没打到千击,大概超过百击时,对手就吐血身亡了。

经过御油宿一带,则对上了松雪诚之丞。他是一名年约三十,身穿着流的剑客,而且实力不俗,令陆干打得笑逐颜开,十分尽兴。以这人的实力,或许能够跻身京旗最顶尖的强者之中吧。然而,松雪的剑却只有挥向虚空,令他那一派轻松的神情逐渐转为紧张。最后陆干回身一踢将松雪颈骨踢断,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一切都是开心的回忆。陆干度过了一生之中最充实的时光。

后来,在岛田宿。他终于遇见了。实力与自己不分轩轾的高手。这人名为嵯峨愁二郎,会施展些奇妙的技法。他除了步法犀利轻灵之外,还能眼观六路,彷佛能够预测敌人下一秒的行动。

由于必须先收拾眠,陆干才顺势与他联手。

———好想与他一战。

这个心愿也变得越发强烈。然而,愁二郎必须立刻回去解救同伴。即使硬是挡下愁二郎,他也可能因此分神,无法全力战斗。况且他在进入这个宿场前,似乎身负重伤。陆干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好对手,自然希望在万全的状态下一战。考虑到这些,他自然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愁二郎等人离开。

愁二郎一定会幸存下去。届时在这个国家的首都东京一决雌雄即可。如今陆干早已不顾清国交付给他的使命,一心只想着这件事。

为此,他得先通过这个岛田宿。现在,他拥有的木牌一共十三点,也就是还需要两点。手持二刀的石井音三郎,以及当时意图勒杀陆干,却被自见枪击射死的赌徒伊刈武虎。这两人身上应该还有木牌才对。



「唉……真是难以置信!」

陆干抓了抓脖子,并用汉语说。不论他如何摸索伊刈的尸体,就是找不出木牌。而石井也一样。是被其他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了?不,不对。石井的颈项上还挂着写上「百八十六号」的木牌。假如是被人捷足先登,那对方应该不会放过这块最醒目的木牌。当时轴丸铃介并非只有找到三点,而是石井除了颈项上的木牌之外,身上似乎只有三点。

总之没有的东西再怎么找也没用。他取下了颈项上的木牌,但仍是缺了一点。于是望向其他尸体,确认是否还留有任何木牌。

「哦。」

陆干惊呼了一声。是使枪的僧人———宝藏院袁骏。有人正在搜刮他的尸体,那人正是手持剃刀的秋津枫。

枫一发现陆干,便立刻抡起剃刀,摆好架势。双方距离大约二十公尺。从枫那细长的双眸和剃刀锋刃中,都能感受到一股气势。

「找到木牌了吗?」

陆干一边靠近,一边问道。他见枫一语不发,便接着说下去。

「那个,给你吧。」

「这是在愚弄我吗?」

「愚弄……啊,我大概明白意思了。你身上的毒还没退吧?」

「这是我一时疏忽所导致,毋须同情。」

「我有我的考量。快恢复十全状态吧。到时候……再好好打一场。」

枫的肩膀不禁颤动。忽然间,陆干又恢复成以往的轻佻口吻说。

「当时所有人打成一团啊。这跟谁解决对手没有关系。我也会从其他人杀死的人身上夺走木牌,就这么扯平吧。」

「……好吧。」

枫保持警戒状态,并将她白皙的手伸进袁骏衣服里。

「如何?」

「只有脖子上的一点。」

「这样啊。想必他本来就只有一点吧。」

伊刈、袁骏在抵达这个岛田宿时,因为某种理由失去了所有点数,只剩下一开始拿到的木牌。这点不无可能。

「够吗?」

陆干下巴努向东边说。尽管枫有些困惑,仍颔首看着他。

「刚好。」

「那就好。再会。」

陆干甩了甩手说。

「那你……」

「后头总还有人。我等就是了。」

「要是没人怎么办?你会失去资格啊。」

「到时候,我就改跟蛊毒那帮人打吧。」

陆干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在举办蛊毒的那帮人里,也有被陆干相中的高手,就是那个在天龙寺于转瞬之间杀死警逻的男人。要是能跟他打一场,那倒也不坏。

「快走吧。」

陆干微笑说,枫深深低头,便朝东方走了。

他之所以没有跟枫开战,并非是因为同情,也不是想卖人情,更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是陆干知道即使跟枫打了一百次,他也会赢一百次,所以对她失去兴趣罢了。若当真要动手,至少希望在她做好万全准备再打,这才是陆干的真心话。

「好了,就等会吧。」

陆干倚墙坐在大街上。他将杀死下一个通过这条路的参加者。

随着东方天空逐渐明朗,黑暗也跟着挥去。晨雾悄悄地蔓延开来,这或许是因为宿场接近河川。陆干的故乡六合县亦是如此。

「应该还有人才对啊……」

陆干面向眼前朦胧的景色喃喃自语。虽然他刚才说后方应该还有人,但他也多少感到不安,怀疑是否真的还有其他参加者。似乎有人迷药退得早,宿场开始有了动静。

「哦。」

陆干定睛一看。晨雾中依稀浮现出人影。他起身拍去裤上沙子,对方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晰。

这人相当年轻。年约二十二、三岁左右,身材挺拔,肤白如雪。陆干在出生于祖国东北方的人中经常见到这种样貌。

「是参加者……对吧?」

陆干姑且问道,不过他十分肯定。这人身形虽纤瘦,但隔着和服也能看出胴体如钢铁般结实,步法也显然是个习武之人。而且,他身上还飘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血味。

「你身上,有木牌吗?」

年轻人在距离十公尺处驻足,接着问道。

「有十四点。」

「太好了。」

年轻人笑逐颜开。在常人眼中,那是一张柔和的笑脸,但就陆干来看,那双眼没带丁点笑意,显得十分丑恶。

「我是陆叙光,名———」

陆干没继续说下去,因为年轻人忽然冲上前,拔出的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陆干猛力后仰,刀从他鼻头前方划过,他旋即以右脚奋力踢向男人下腭。

「没躲开。」

只有脚尖擦过。年轻人那对带双眼皮的眼睛睁得圆大,似是没想到这一脚会碰到自己。紧接着刀彷佛在空中被弹开般转变方向,再次砍了回来。陆干侧身一闪避开,接着回身一踢。

「不可能……」

陆干以汉语说,他本想踢向侧腹,对方却用肩头接下这一脚。他竟然能在转瞬之间扭身。年轻人受了这一脚后,看似即将倒下,接着又如球般弹起,斩向陆干。

「哦!」

陆干不禁惊叹。年轻人的剑快如飞燕,轨迹好似阳炎,令人难以捉摸。而陆干凭借他灵动的步法和身法,以毫厘之距避开所有攻势。

紧接着,他又趁隙挥拳脚踢。中是中了,却没有任何手感。感觉像在打个木偶似的。

理由有两个。其一是击中的瞬间,年轻人会轻摇体干,借此卸力。这与其说是故意为之,更像是他的本能。

另一个理由,他似乎不怕痛。他并非不会感到疼痛,痛感却是十分迟钝。这一点只能说是天生体质,而这样的身体用来战斗可说是再适合不过了。

「唔———」

被利刃擦过的颊上传来一阵火烫,鲜血从伤口涌出。自己现在遇上强敌。这不禁使得陆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愉悦之情窜遍全身。

「接招吧。」

陆干以汉语说。陆干侧身一闪,刀锋从鼻头前方挥过,随即以手为刀,直刺侧腹。

「唔……」

要害受创,令年轻人发出呻吟。哪怕迟钝,但只要有痛感,就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人。只要是人,就能破坏。

雁下、活杀、电光、章门、关元、伏兔、颊车、人中、霞、廉泉、天突、秘中、乌兔、天道。陆干以快如骤雨的手刀,刺向人体各处要害。

年轻人的攻势趋缓,开始转攻为守。不过,陆干并没有停下猛攻,他的手穿过臂膀间隙,精准地击中要害。年轻人彷佛是被机枪击中,颤抖不止。可是,他的眼神依旧充满战意。

「好险啊!」

陆干以汉语说。年轻人似是想先让陆干停下双脚,于是瞄准脚部疾砍而至。然而,陆干纵身一跃,以快如雷电的一脚踢向后颈。

年轻人终于颓然跪地。那是要害中的要害。他不可能挺得住这一击。不,不能用常理衡量他———

「果然。」

陆干以汉语说。这人并非常人。他在差点跪地时,如陀螺般回身砍了过来。就在陆干着地并伏下身体闪躲时,以眼角瞥见年轻人反手伸向脇差。他想击中敏捷的陆干,就只剩下两手持刀这个办法了。

「我想也是。」

陆干以和语嘀咕道,并露出一抹浅笑。陆干早年轻人一步抓起脇差抽刀,旋即反手持刀砍向侧腹。

「真可惜。」

砍中了。不过,只有擦伤而已。他顺着回身的势头闪过这一击。这也是凭借天性、天赋、天禀才能达成的身法。这年轻人不赖。实在厉害。

「我借来用了。」

年轻人疾砍猛劈,攻势却被陆干用脇差一一接下、化解。陆干以脇差挥砍吸引敌人注意,并趁隙以掌底击向巨阙穴。

「唔哦哦……」

年轻人被这一击打得向后却步,口中流出唾沫。陆干则深舒了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蓄而后发,也就是所谓的发劲。这和打击有着根本上的差异。是中国武术的睿智所孕育出的技巧,能够破坏人体内部。这招确实有效。再用三次,不,两次就能破坏他。

「可恶……好强……」

年轻人低头嘀咕,那身影看上去像个闹脾气的孩童。

「你也不赖啊。」

陆干气沉丹田,并回应说。这是他的真心话。能遇上幻刀斋、眠、愁二郎,他发自内心认为,能来到这个国家真是太好了。

「还要更快……还要变得更快才行。」

年轻人嘀嘀咕咕地说。

「要是做得到哪还要发愁———」

陆干赫然一惊。完全看不出任何前兆。年轻人再次冲了过来,而且显然比方才还要更快。

「唔!」

年轻人的刀乱舞猛袭,攻势时而如子弹般迅速,时而如落花般纷飞,而且每一击都重如铁块。握住脇差的手三两下就麻了,而且至今仍在加速。这实在反常,光是要闪就竭尽全力,甚至没力气再接下一击。

———那又如何。

那么自己也超越极限就好。陆干放开脇差,如同汇聚朦胧晨雾般旋动自己的手,并施展最强劲的招式。

「……龙劲。」

击中了。这是陆干蓄劲到极致的发劲。击中的位置是膻中穴,一个位于巨阙穴下方,且更加狭小的要害。这一击肯定令他五脏六腑破裂,他不可能站得起来———

陆干旋即向后一跃。飞扬的沙尘混入晨雾,使得四周被灰色笼罩。陆干身在其中,悻悻地嘀咕道。

「竟有这种事……」

对方抡刀回击。那必杀的一击确实打中了。不过,劲却没有发出去。因为碰到的那一刹那,手臂就先被斩断了。

血流如注,痛不欲生。然而,喜悦却凌驾于一切,令陆干笑了出来。

「这才痛快。」

「还要更快……」

年轻人仰望天空,似是向某种事物乞求力量。

「做得到吗?」

「大概行。」

「让我见识。」

陆干即刻答覆道。他已经不记得,至今究竟击败了多少敌人。几百、几千,或许还要更多。其中能够让他记住的,根本微乎其微。可是,他说什么都想知道眼前这人的名字。

「拜托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天明……刀弥。」

「天……原来如此。」

或许只是巧合,不过,陆干却莫名能够接受。不论怎么想,这人的力量都是老天赐予的。而他自己也一样。本该无法相遇的人,却在此遇上了,这是何等幸福的事。

「再来。」

陆干一见天明点头,便先发制人。仅剩的一只手,和双脚跃动。他一直、一直期盼着这一刻。现在,正是他生涯最充实的时刻。

糟了,我还有使命在身。如今恐怕也无法回国覆命,假如能够回去,该如何回报呢?

———不可看轻这个国家。武士仍旧健在。

应该只能这么说吧。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了。文武百官应该会怪罪我,为何不去调查兵力、兵器、弹药数量吧。不论是大清还是日本,都将迎接一个无趣的时代。

明天即将到来,晨雾也将散去。最终只会有一人幸存。

「天明!」

陆干沐浴着异国的晨风,在飞溅的血花之中奋臂挥拳,粲然一笑。



当愁二郎等人抵达丸子宿时,已经过了正午。他们找了间小旅笼稍作歇息。这个时候住进旅笼,不禁会令人起疑。东京有亲人遭遇不幸,他们连夜赶路,到了这终于精疲力尽,愁二郎这么对旅笼主人解释。

「我这就去准备山药泥拌饭。」

愁二郎要求用膳,旅笼老板便立刻去准备了。说到丸子宿,就会想到山药泥拌饭这个名产。之所以建议吃这个,应该是因为山药有滋养补益的功效吧。

大约四半刻后,山药泥拌饭便端了上来。这道佳肴是将溶于高汤的山药泥,淋在热腾腾的麦饭上享用。或许是因为活动了一整夜,肚子简直饿坏,进次郎整张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地将拌饭塞入口中。

填饱肚子后,睡意便涌上来,进次郎直接窝进床被,倒头就睡。双叶一躺在床上,就听见可爱的呼气声。愁二郎悄悄地拉起被子,盖到她的肩膀。

「想必是累了吧。」

「也怪不得她。」

彩八叹了一口气说。先前就累积了不少疲劳,接着又在岛田宿彻夜乱斗。就连愁二郎和彩八都吃不消了,更何况是进次郎和双叶。随后彩八看向别处并问道。

「你有话想说对吧?」

「嗯。」

「边吃边讲吧。」

「也好。」

从现在起,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彩八吃饭期间,愁二郎则刀不离身,准备随时行动。

「已经撑不住了。」

愁二郎拿着筷子说。

「是啊。」

彩八没问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她也在思考一样的事情。

两人在岛田宿深刻感受到。幸存至今的参加者,没有一个是普通货色。陆干等人就与他们旗鼓相当,或许还更胜一筹。如今两人都没有十成把握取胜了,更不可能一面保护双叶和进次郎一面战斗。

「不是说要一起前往东京吗?」

愁二郎才刚在岛田宿约定好,要和两人一起前往东京。彩八的眼神似是在问,莫非你想食言?

「我并没有说谎。我们会一起前往东京……但只到入口为止。」

「什么意思?」

「我会在品川……不,川崎寻求保护。」

根据蛊毒的规则,品川是需要三十点木牌才能通过的关口。川崎则是前一个宿场,同时也是神奈川县最后的宿场,与东京的玄关口无异。

「大久保利通吗?」

彩八提及愁二郎心中所想的人名,愁二郎便点头。

蛊毒幕后黑手为警视局已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其组织人数、力量无比庞大,还得到了不知名人士的支援,获得充沛的资金。若想一边保护两人,一边与之抗衡,就只能仰赖国家的力量。此时彩八似乎想起早一步奔向东京的哥哥。

「四藏哥……」

彩八神色不安地嘀咕说。

「不必操心。」

愁二郎斩钉截铁地说。那个弟弟才华洋溢,乃是兄弟中最强之人。愁二郎坚信他一定能够保护大久保。

「也对。」

彩八点了两、三次头后,又继续拉回正题。

「所以呢,你打算如何保护两人?」

「只能仰仗陆军了。」

距今六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统括军队的兵部省,二分为陆军省和海军省。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长州和萨摩的派系斗争。结果陆军省由长州派系、海军省由萨摩派系独占。

一般认为大久保出身萨摩,应该与海军省关系较深,实则并非如此。当年海军省出身于萨摩的人,虽没有跟着西乡隆盛下野,却多半同情他的遭遇。因此对现在的大久保而言,陆军省反倒和他较为亲近。

「既然如此,何不请他们派人过来。」

彩八提议道。她的意思是姑且不论这个丸子宿,直接将两人送往静冈县某处请人保护就好,何必冒着风险赶往川崎。

「恐怕是办不到吧。」

由于陆军省仍有不少厌恶萨摩的长州出身之人,要调动人手需要时间。加上调派军队前往静冈县得花上好几天,事情要是闹大,很有可能会被蛊毒的人察觉到。

「所以才选在川崎是吧。」

川崎与东京近在咫尺,只要拿演习之类的借口掩饰便可。

「而且眼下还有横滨那件事。」

「原来如此。」

他们从吉尔伯特那得到消息,说有英国政要将抵达横滨。如此一来大久保能说是派出后备军队以备不时之需,也比较合乎情理。

「我们想办法撑到川崎,首先得尽快拜托他们。」

「用电报?」

「嗯,没错。」

「这里也有邮局对吧。不如马上———」

「不,丸子这办不到。」

邮局根据规模分成五种等级。越大间就数量越少,越小间则数量越多。其中只有三等以上的邮局设有电报机。丸子邮局则是规模最小的五等邮局。

「那么,要回岛田吗?」

岛田宿也有邮局,这点彩八似乎也记得。

「静冈县有三间三等以上的邮局,其中一间是沼津的三等邮局,距离这里仍有些距离。而二等邮局有两间,其中一间就是滨松。」

「那么,另一间在……」

「在下个宿场,府中宿附近。也就是今年起升为二等的静冈邮局……我和响阵约在那收电报。」

由于事前和响阵约好,无论如何都得跑一趟静冈邮局。

响阵一早就离开滨松邮局,前往可能是蛊毒根据地的富士山南侧山麓。尽管约好在品川会合,若是状况允许,愁二郎希望能尽早碰面。要会合必须先取得联系,最后两人还是选择用打电报这个办法。

蛊毒的根据地肯定有电报机。愁二郎事先教过响阵使用方法,假如他能在那打电报,那自然再好不过。然而,那些人可能将电报机带走,或是基于某种理由毁坏。到时候———

就去南部或万泽的邮局。

愁二郎当时如此告知。这两间都是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设立的五等邮局。

虽说只有三等以上的邮局拥有电报机,但并不表示其他小型邮局无法委托打电报。只不过,由于得经由三等以上的邮局才能发出电报,得多花上几天时间。假如是委托这两个邮局打电报,迟一点得等到两天后,才会将发报单送至位于甲府的二等邮局,并从该邮局发出电报。愁二郎告诉响阵,将电报同时发到静冈邮局和沼津邮局的存局候领处。

「最好是能在抵达箱根之前会合。」

彩八说出心中愿望。

「嗯。可是,恐怕不会这么顺遂。」

响阵去侦查根据地不知得花上几天。当愁二郎等人抵达静冈邮局时,电报很有可能还没发出。追根究柢,目前根本不清楚响阵是否平安。

「要是这办法行不通,就还需要五点。」

彩八取出放木牌的袋子说。

他们给了响阵十五点的木牌,要通过箱根这个关口却需要二十点。假如能在抵达箱根前会合,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然而要通过关口,就得再夺得五点。

蛊毒参加者几乎不可能会出现在偏离东海道的山梨县,当响阵回到静冈县时,很有可能所有人都通关了。假如将会合地点选在箱根前方的宿场,就得从现有的木牌中分出五点交给响阵。

「将木牌交给他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总之先前往静冈。」

愁二郎做出总结,便开始吃起淋上山药泥的麦饭。或许是太久没有食物入口,他还不小心呛得咳了几声。

「你总是……」

彩八欲言又止。你总是吃太急才会这样。想必她是想这么说吧。这是兄弟们儿时常见的一个景象。

「没想到又能……」

又能一起吃饭,当他下山时,作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尽管蛊毒残酷,但这件事确实令他感到高兴。愁二郎思索着,再次动起筷子。

那天,愁二郎等人决定在丸子宿住一晚。即使在意卡姆伊克查提过的那个高手,不过一眼就能看出双叶他们早已疲惫不堪。为避免再次发生岛田宿时的状况,愁二郎和彩八决定轮流守夜。

最终没有发生任何事,迎来十五日的早晨,或许该说是时运亨通。不,蛊毒的参加者只剩下十五人,开始变得连想遇上敌人都难了。



从丸子宿到府中宿的路程为二里二十九町。即使不加紧脚步,也只需两个小时多就能抵达。而静冈邮局就在那附近。愁二郎瞥了邮局时钟一眼,时针正好指向上午九点。

「我想确认存局候领电报有没有送到。」

愁二郎对柜台的年轻局员问道。电报能将电文打在纸上寄到指定住址,也能寄放在存局候领处。

「存局候领是吧。请问大名是?」

「音羽愁二郎。」

用嵯峨这个姓很有可能被警察盯上。话虽如此,取个随处可见的化名又很可能跟人搞混,最后决定用响阵建议的这个姓氏。

「啊……好像有啊?」

年轻局员问向看似上司的人。由于音羽这个姓氏相当罕见,才让他们留下印象。局员走到里头,没多久就拿着一张纸回来。

「就是这个。」

「几时送到的?」

「今天一大早。是南部的邮局送来的。」

滨松攻防战是发生在三天前的五月十二日。响阵在十三日就立刻发现根据地,并最晚在十四日早晨就抵达南部邮局,在那写发报单请甲府发电报。大致上应是如此,由此可见,响阵的脚程确实非比寻常,只能用迅速来形容。

愁二郎接过电报,接着稍微远离柜台后念出内容———

『发现巢穴。』

电报开头写着这么一行文字。内容简化后大概是这样。

响阵平安找到蛊毒的根据地,并遭到敌方反抗,双方发生战斗。确保蛊毒运作的人里,有旧幕府的忍者,其中多半是甲贺众。

「原来是这么回事。」

看到这,愁二郎就明白了。响阵曾说过蛊毒所使用的暗号,和旧幕府的伊贺组、甲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所共同使用的暗号类似。而且决定由谁杀进蛊毒根据地时,响阵说在树海里找出目的地,由他去最适合后———

没什么,我只是认为或许有其他适合由我去的理由。

又说了这么句别有意涵的话。响阵或许是隐约察觉到,这事与他过去的同侪有关。

电报还有后续。似是根据地的别墅早已空无一人。不过,里头掉了一颗雕有「五轮」纹印的钮扣。那是财阀安田家的家纹。因此响阵推测十之八九———

『蛊毒背后,有财阀暗助。』

蛊毒运作的主力肯定是警察组织没错。然而,得以支持其运作的庞大资金出处却不明朗,尤其是动机也无人知晓,假如是有财阀资助,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接着,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也就是响阵打算在哪与众人会合。愁二郎等人的行动,也会根据这点有所改变。

「他似乎无法立刻与我们会合。」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彩八神情惊诧地说。响阵已经查探完敌人的根据地,所以才能够打电报联络。虽说要在这一带会合有些困难,但是去箱根前的沼津宿一带会合应该还来得及才对。

「理由跟卡姆伊克查一样。」

响阵发出的电报中写出了个中原由———

『兵器所剩无几,前往静冈添补。』

打从和响阵一同行动时,铣鋧一类的忍具就不够充裕,他曾说过希望节省使用。看来消耗的数量比他料想得还要多。

从这段话能够看出,和蛊毒的人马交战用上了不少忍具,这样下去,在前往东京的路途上恐怕会陷入苦战。就如同卡姆伊克查去找人制作箭矢一般,响阵也打算趁现在去补充忍具。

「可是……为什么是去静冈呢?」

双叶侧头思忖。各地都应该有一两间打铁铺。考虑到制作需时,应该要去靠近东京的宿场补充才对。从富士山前往静冈,反倒得走上一小段回头路。

「我猜,或许也跟卡姆伊克查的理由相似。」

愁二郎如此推测道。若是找寻常打铁铺,恐怕连响阵使用的铣鋧也做不出来吧。

静冈是德川家移封之地。故此有大量旧幕府的御家人也移居该地,其中应该有不少响阵的同辈和旧相识,想必是有熟人能够为他准备忍具吧。所以响阵的电文上———

『回信寄至静冈。』

还写了这么一句话。意思是希望愁二郎将回信寄到静冈邮局。

「那么,要在哪里会合?」

进次郎凑上前问道。

「十九日,在横滨。」

经历岛田宿的激战后,蛊毒参加者进一步减少。在这状况下,五人一起行动显得太过招摇。所以稍微偏离东海道,混进人多的地方或许是个好主意。

「有点赶啊。」

愁二郎说完,彩八就立刻答道。由于英国政要将至,横滨在二十日到二十四日这五天的戒备会变得格外森严。想必响阵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吧。

「我们也得尽快赶路了。」

横滨就在保土谷宿前方。从静冈出发要再往前走十五个宿场,距离大约是三十六里。

旅人走东海道时,通常一天会走个八到十里路。即使考虑到今天已经过了半天,要在十九日上午抵达横滨,也并非是强人所难的路程。不过,这是没有受到任何人搅局的状况下。

「行吗?」

愁二郎问完,双叶和进次郎便颔首依允。在丸子宿睡了一晚,看上去两人气色好了不少。

「先回信吧。」

愁二郎再次对柜台局员搭话。

「我要寄特殊挂号信件。」

「好的。」

特殊挂号信件,通称挂号信。这种信件费用较高,而且没有本人署名就无法收信。

「进次郎。」

「好。」

不用明讲,进次郎就明白了,他拿出五点的蓝色木牌递给愁二郎。

「我要寄信跟这东西。」

「这个……是吗?」

局员皱起眉头,一脸困惑地问。

「对,这是样品。」

特殊挂号信件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除了书信之外,还能寄日记、报纸、药、植物种子,以及商用的样品。因此只要说这木牌是样品,就能够邮寄。

「可是,响阵大哥不是会来静冈吗?」

接着轮到进次郎一脸困惑地问。既然响阵说过会来这个静冈邮局收取回信,那么这块木牌究竟要寄去哪呢?

「不必担心。」

愁二郎答覆完,便面向局员继续说。

「麻烦寄到静冈邮局的存局候领。」

「啊,原来您晓得啊。」

局员舒展眉头,看似有些讶异。其实寄件处和收件处,可以选在同一个地方。在这情况下,就会是从静冈邮局寄往静冈邮局。

大多数邮局拥有自己的金库,这是用来保管业务相关的金钱,而客人无法在这保管金钱。然而,像这样以邮件形式寄出,就等同于交给邮局保管。这正是因为愁二郎曾当过局员才晓得的旁门左道。

「收件人是?」

「音羽响阵。」

「是您的亲人啊。请问要附加书信吗?」

「要,给我一张纸,还有笔。」

愁二郎付了一钱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一厘,买了张纸,随即提起借来的笔写字。

一行人抵达静冈是十五日上午九点的事。经历了岛田宿发生的攻防战后,愁二郎等人一共得到了八十五点的木牌。为了让响阵越过箱根,必须从中拨出五点交给他。愁二郎简单扼要地写下这些事后,便针对十九日于横滨会合一事做出总结。

———明白,敬请大安。

随后愁二郎将书信和一块木牌交给局员,付了邮费二钱,以及特殊挂号信件费六钱。

「响阵的事这样就办妥了。」

接着要联络大久保利通。由于愁二郎还没跟双叶俩提过要派人保护她们———

「我先确认大久保阁下是否平安。」

因此拿这件事当成借口。

「我还要打电报。」

「明白了。」

冈崎邮局的局员曾说过,打从两年前就无法直接打电报给内务省。因此只能再次经由前岛密管辖的驿递局来联络大久保。

「打上申电报。最上。」

「要打上申吗!」

局员也做出了和冈崎邮局局员一样的反应。愁二郎以自己和前岛密是旧识,并身负密令为由说服对方,接着又说出他在冈崎邮局也打了相同的电报,若是不信可去询问。

「责任我负。」

「好、好吧……」

「我自己打,让个位。」

由于不能害局员卷入蛊毒之中,因此在这里,愁二郎依旧是自己打电报。

———内务卿,双叶、进,于川崎,保护两人。

愁二郎以嵯峨刻舟的名义打电报。上次立刻就得到来自于驿递局的回覆,然而这次过了好一段时间仍杳无音信。前岛恐怕吩咐过,愁二郎的电报由自己亲自回覆。也就是说,前岛现在不在驿递局。

———于沼津,静候回信。

接下来的路程上,拥有打电报功能的三等局就只有沼津。由于一行人仍需好一段时间才能抵达沼津,到时候再接收前岛的回覆即可。

「要是有人问起,也不要提到电报的事。至于寄了特殊挂号信件照说无妨。」

想必蛊毒的人至今仍在监视,可能还会进邮局打听愁二郎做了些什么。愁二郎认为响阵计画和他们会合,以及留下木牌的事即使被发现也没有问题,只要能隐瞒打过电报的事实就好。

一切手续办理就绪后,愁二郎等人便离开了静冈邮局。然而一走到外头———

「能提件事吗?」

彩八就在局舍前,神情凝重地提出这件事。

「怎么了?」

「这事我老早就在想了,我想追上甚六。」

甚六走在愁二郎等人前方约一天半的距离。后来,一行人又在岛田宿花上不少时间,紧接着又在丸子宿休养生息,双方的距离恐怕足足差了两天路程。假如按正常脚程计算,甚六现在应该到了三岛宿一带。

「追得上吗?」

「我一个人就行。」

假如甚六加快脚步,那确实相当困难,要是他正常赶路的话,应该能在平冢或藤泽一带追上。倘若甚六木牌不足,在箱根驻足的话就更容易追上了。彩八接着说下去。

「我们手上的木牌已经足以通过箱根。不过要通过品川仍嫌不足。要是在品川,甚至是更前面的川崎,又发生像岛田宿那样的状况该怎么办?」

木牌不足的修罗将聚集于该地,再次爆发争夺战。而且那会是进入东京前的最后一次机会,战况恐怕会比岛田宿更加激烈。

「意思是川崎也一样……是吗?」

「很有可能。」

想让双叶等人受军方保护一事,还只有跟彩八提过。彩八之所以不光是提起品川,甚至还提及川崎,想必是暗指进行这场最后的激战时,有可能仍和双叶等人一同行动。

「到时候,光靠我们恐怕是招架不住。」

彩八斩钉截铁地说。她说得确实有道理。如今蛊毒只剩下幻刀斋、无骨、陆干等强如怪物的高手,全都是无法一边保护双叶俩一边对付的强敌。要是多了一个人手,三个人一起保护她们,将会轻松不少。因此彩八才会想找出甚六,并请求他协助。

「确实有理。不过这么做很危险。」

愁二郎嘀咕说。要是彩八离开,那就只能靠愁二郎一人保护她们俩。

「现在应该不易在路途上遇见敌人。」

如今蛊毒的局面产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前半难以避开敌人,后半难以遇上敌人。现在只剩下十五人。扣除愁二郎等人、响阵和其他兄弟,甚至不足十人。要凑巧遇上敌人反倒困难。

「而且我们能够一口气通过箱根。」

彩八继续说明这么做的益处。最有可能遇上敌人的地方,就是下一道关口箱根宿。该处可能和岛田宿一样,有木牌不足的人驻足。不过,愁二郎等人已经凑齐足以通关的木牌,这点对他们相当有利。愁二郎盘算利弊后,便做出了决定。

「好吧,你去追甚六。」

「在哪会合?」

「假如甚六在箱根驻足,就选在那吧。千万别轻举妄动。」

若是甚六的木牌不够通过箱根,就会停留在该地。为避免木牌被夺,两人最好是等愁二郎等人抵达后再行动。

「要是通过箱根才找到他,就在户冢会合。」

那是横滨前的最后一个宿场。由于他们要在横滨与响阵会合,假如在这之后才能找到甚六,必须思量的问题会更多,状况也会变得难以预测。最糟的情况,就是众人失散。若是过了户冢,就只能放弃追寻甚六。因此,为了让彩八通过箱根,愁二郎分出了二十点让她带着。

「意思是我得在抵达户冢前找到他。」

「对,若是找不着,那就只好放弃了。」

「我一定会追上他。」

彩八舒展手脚回应说。

「双叶。」

接着,又喊了她的名字。

「是。」

「乖乖听话。说要逃就立刻逃,你能发誓吗?」

「我一定听话。」

双叶露出认真的眼神颔首,彩八轻轻舒了一口气说。

「好。」

「彩八姊姊也要小心。」

「那当然。好了,我先走一步。」

彩八一说完,就即刻飞驰。一转眼,她的身影就变得只有米粒那么大。进次郎看了,不禁惊叹道。

「好快……」

「她这样还只是排名第五呢。」

「什么东西排名第五?」

「我们兄弟的脚程。」

「咦……」

进次郎吓得瞠目结舌。

「我们也启程吧。」

三人走了一会。

「那愁二郎大哥呢?」

双叶便调皮地问道。

「第一。」

「呵呵,愁二郎大哥难得自夸呢。」

双叶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不过是兄弟们各有所长罢了。」

每个人的看家本领都不一样,举例来说,虽然脚程最慢的是风五郎,但他的力气却是兄弟之中最大的。

「那么甚六大哥最拿手的是什么?」

双叶看向愁二郎问道,似乎对这从未谋面的兄弟产生兴趣。

「他的防守可说是无懈可击。」

甚六的防守犹如铜墙铁壁,就连想让他受点擦伤也绝非易事。实际上,只要甚六贯彻守势,就连幻刀斋也杀不了他。

「还有一件事……」

愁二郎心中浮现起甚六的脸庞说。在他的记忆中,甚六总是爽朗地笑着。

「他是最珍惜兄弟的人。」

愁二郎接着说,双叶听了便微笑点头。

打从愁二郎逃下山,已经过了十三个年头,这段岁月,让兄弟们彻底改变。不过,或许只有那个弟弟,还是始终如一。这样的念头在愁二郎心中挥之不去,他抬起头,仰望缓缓向东飘行的白云。

———还剩,十三人。







第三卷

人之卷 捌之章 箱根坡道








于静冈暂别彩八后,愁二郎等人就走回东海道,一路东行。他们顺利通过江尻宿、兴津宿,当进入由比宿时,已是日落时分。

这段期间,他们没有遇上蛊毒参加者,也没听见行人们聊起哪里闹出事。这段路程异于过去的匆忙,甚至平稳到让人觉得白紧张了。

「真小呢。」

这是双叶进到宿场的第一句话。由比宿位于萨埵峠东麓,是静冈县里最小的一个宿场。

要是有个万一,在小宿场也比较适合独自保护两人。这就是愁二郎选在由比宿下榻的理由。他们随便找了间旅笼吃饭,双叶一早就窝进被褥休息。房里只闻平稳的呼吸声,愁二郎沉声问进次郎说。

「行吗?」

「应该没问题。」

进次郎一面动手,一面答道。一出静冈邮局,进次郎就说有地方想去。

他想去的地方正是枪炮火药店。他在岛田宿消耗太多子弹,因此需要补充。然而只有大町才有枪炮火药店,一旦离开静冈,怕是直到横滨都没地方购入子弹。子弹若是保存状态太差,就容易变成哑弹,甚至是有走火的危险,因此得仔细检查一遍。

「还剩几发。」

「二十七发。这点量可能还嫌不够充裕就是了。」

如今彩八不在,很有可能连进次郎也要参与战斗。姑且不论先前,在岛田宿经历死斗并取胜后,他的神情也变得十分精悍。

「愁二郎大哥呢?」

进次郎回问说。愁二郎也正在保养刀。明治之后,他也不时在刀身涂油,避免生锈。自蛊毒开始之后,他才再次开始清理刀茎(注25:刀茎:刀身为安装刀柄而留出的部分。),而上次清理,恐怕是箱馆战争时的事了。

之所以保养的理由十分简单,因为他再次开始斩人。若是染上血不清理,刀茎就会浮现红锈,而目钉(注26:目钉:将刀身固定在刀柄上的插销。)一旦腐朽,就再也无法使用了。

「没事。」

愁二郎端详刀身。历经了这么多场战斗,刀上多少有了崩口,但是并没有大到称得上是崩刃的缺口。

「真是把好刀啊。」

「这把是丹波守吉道。」

他是被称为京五锻治之一的名匠,打出来的刀刃文(注27:刃文:日本刀的刀刃纹路。)独树一帜,被称作帘刃。这把刀是第五代丹波守吉道的作品,虽说跟初代和二代相比有些逊色,但也不是一介浪人能够得到的名刀。

「……这也是大久保阁下送我的。」

当愁二郎逃下鞍马山时,并没有带着刀。就和他在天龙寺对双叶说过的话一样,一旦拔刀,就会自然而然产生杀气。换作是师傅,即使收刀入鞘,光是带着就会杀气腾腾。为避免被人发现,他只能选择把刀留下。之后,他就只能借些生锈的破铜烂铁来用。

当他在萨摩藩邸时,几乎都是担任大久保的护卫。某一天,大久保外出时,忽然就把这把刀递给他。

———这个给你用吧。

起初愁二郎怎么也不肯收,直到大久保说要是护卫用些破铜烂铁,操心费神的可是他,愁二郎才难以推辞。

官军在鸟羽伏见之战取得胜利,接着在后世称为戊辰战争的一战开打之前,愁二郎被编入浪人部队,将在日本各地转战。那时,他正好有机会跟大久保说上话。

———旅人特别喜欢佩带那把刀。

大久保忽然笑着说。丹波守吉道,意思是前路必吉。大久保后来也没多说什么———

你要在这旅程中活下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他当时的声调语气,至今仍记忆犹新。而这句话彷佛是顺应现在的状况,再次于愁二郎耳中复苏。

隔天十六日早晨离开由比宿,在一里前方的蒲原宿,愁二郎茫然若失地说。

「怎么会……」

只因在蒲原宿发放的号外上。

———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死于凶刃之下。

写了这么一段斗大的文字。

吃惊的不只是愁二郎。蒲原宿也整个吵成一片。不,想必全国各地的人看到这份号外,都会是相同的反应。毕竟内务卿可是这个国家实质上的最高施政者,也怪不得众人看了纷纷大惊失色。

「愁二郎大哥,我们先离开吧。」

呆站在道路上太过醒目,因此进次郎摇着他的肩膀说。

「怎么会……」

双叶的脸色也变得如纸张般苍白。

「有可能是虚报。」

进次郎也极力保持冷静,然而事关重大,令他不禁声调上扬。

「不……恐怕是真有其事。」

愁二郎紧咬下唇。当这消息是以报纸报导时,就不太可能会是虚报。号外上写是石川县士族犯下的凶行,但想必是川路利良等蛊毒举办者所为。

「难道四藏大哥也!」

双叶吃惊地喊道。假如大久保真的遇害,那就表示四藏没有阻止凶行。想必双叶是担心他也一起丧命。

「四藏……」

愁二郎奋力挤出这句话。连他也不明白现在究竟状况如何。

「总之只能继续前进了。」

尽管努力平复,愁二郎心头却如掀起波涛的大海。和大久保一同度过的时光,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一浮现。刻骨铭心的哀伤,与不断涌现的愤怒,促使愁二郎迈开脚步,如穿针般走过人心浮躁不定的蒲原宿。



愁二郎行经路旁松树,同时绷紧心神,留意前后左右是否有敌来袭。这是一条狭小的道路,甚至连有人擦身而过都得多加提防。敌人可能错身后立刻拔刀。姑且不论只有愁二郎一人,若是要保护双叶俩,这才是教人防不胜防的情况。

因此每当有人经过,愁二郎都得施展北辰拓宽视野戒备,这么做自然是煞费心力。不,不光是如此。大久保遇刺,而自己没有办法保护他,确实令愁二郎心生动摇。施展京八流的奥义,最容易受到心神影响。在这种状态下多次施展北辰,自然使得愁二郎疲惫不堪。

「距离富士山越来越近了呢。」

进次郎说。他并非没有感到哀伤,也不是早已镇定。而是他深知愁二郎心神不宁,才会一直说话来缓和情绪。

「是……左富士啊。」

愁二郎也回话道。他明白这么做确实能够让人分神。

「左富士?」

而双叶也想着相同的事,于是努力将话题接下去。

「嗯,这里被如此称呼。」

距今两百年前的延宝八年(一六八○年),这一带被高潮袭击,位于海岸线的宿场全毁,因此再建时将宿场移至内陆。也因为这件事,使得东海道的路线拐了一个大弯。

从江户向西行时,富士山总是位于右侧。自从改变路线后,只有这里会在左侧见到富士山,因此成了名为左富士的名胜。对于走反方向从京都前往东京的愁二郎一行人而言,一直都是在左侧见到富士山,只有此处移到右侧。

就在三人聊着这些事情时———

有人。

愁二郎察觉到一股气息。这并非杀气,而是一道视线。恐怕是蛊毒的监视者。

越过种满松木的道路后,就看见了吉原宿。这次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身影,他就站在人声鼎沸的宿场入口处。是橡。这次他身穿和装,头戴菅笠。

当愁二郎告知双叶和进次郎,监视他们的人是橡时,两人的神情也跟着紧绷起来。走到距离十公尺左右时,橡主动搭话说。

「诸位辛苦了。」

「你……」

「您果然是怒不可遏啊。」

「那还用说。」

愁二郎瞪向他说。

「其实在下本来打算……在先前的路上跟各位搭话,不过在下认为贸然接近现在的嵯峨大人恐怕有危险,才会选在人多的宿场与诸位见面。」

「算你聪明。」

橡一早就察觉到愁二郎杀气腾腾。若是在听说大久保遇害后搭话,他甚至有可能因一时义愤报复。

「我绝不放过你们。」

愁二郎怒气冲冲地沉声说,而橡轻叹了一口气。

「也怪不得您。」

「为什么,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开口的人是双叶。她直盯着橡说。

「是为了这个国家。在下是为了这点才选择加入。」

「现在也是?」

双叶忽然问了下去。橡把脸转向别处,似是不敢面对她的视线。

「……天晓得呢。」

橡含糊不清地答道。

「双叶,跟这帮人说再多都没用。你来是有事需要传达对吧。」

愁二郎打断两人的问答,直接切中要点。

「是。距今四小时前,最后一人通过了岛田宿。」

「是黑牌啊。」

愁二郎说完,橡便点头答道。

「是六十六号,贯地谷无骨大人。」

「无骨……他果然还活着。」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被烈焰吞噬的滨松邮局时。愁二郎早知道这人没那么容易丧命,所以并没有多惊讶。看来他果然逃出生天了。

「贯地谷大人进入岛田宿时拥有十六点,并将至今消失的十一点交给他。现在木牌的价值为二十七点。接着将交给最后一名通过箱根宿的人。」

「四小时前吗?」

假如无骨持续赶路,那应该到了藤枝和冈部之间。双方距离超过十二里,没有个一天恐怕难以追上。能不遇上无骨自然是最好,尤其现在更是如此。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就是一面与他保持距离,一面赶路。

「只有这件事吗?」

「是。还差了半天左右的路程,想必您希望尽快赶路吧。」

「嗯……」

「蛊毒也总算是进入尾声了。请务必当心,别被算进仅剩四名的淘汰者中。」

橡说到这,便稍作停歇。

「一路顺风。」

随后把路让开。

愁二郎没有点头,直接迈开步伐。他无视叫卖着团子、乌龙面、红豆汤的喊声,默默地走进宿场。

「走得有些快了。」

进次郎提醒道。他可能是以为刚才被橡喊住,使得愁二郎分不清行进的速度。

「我确实走得比较快。跟得上吗?」

「可以。怎么了吗?」

双叶神情讶异地问道。

「幻刀斋,恐怕在江尻或兴津一带。」

「咦———」

两人吃惊的声音,于叫卖声中重合。

「是橡暗中提示的。」

刚才,橡说「还差了半天左右的路程,想必您希望尽快赶路吧」。然而,从岛田宿出发,怎么算都会超过一天以上的路程。本以为只是他说错,但愁二郎非常肯定,唯有橡绝对不会出这种差错。

至今橡经常在话中透露出各种线索,试图帮助愁二郎等人。而这次十之八九也是为了这么做。

「意思是有我们畏惧的对象位于半天路程后方,也就是幻刀斋。」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还有一件事,橡说淘汰者还剩四人。」

这句话让愁二郎终于肯定橡是在提示线索。

他曾在岛田宿说过还剩下十五人。能够进入东京的最多有九人,这样一来四名淘汰者便不合算。那么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

「又有两人淘汰了。」

愁二郎说。加上已经抵达东京的四藏,愁二郎等人一共有六人。扣除一定仍幸存的无骨之外,就只剩下六人。甚六、幻刀斋、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陆干、枫、佣马。这些他们知道的人中,已有一人淘汰。

「那么点数……」

愁二郎喃喃自语道。通过箱根宿需要二十点,而总点数一共有二百九十二点,最多有十四人能够通过。假如现在剩下十三人,那么直到箱根就不会再有人争夺。

「不,不对。」

现在包含彩八在内,一行人拥有八十点。而四藏已经拿了三十点抵达东京。响阵有二十点。无骨有二十七点。

剩下的百三十五点,全握在其余六人手上。要通过岛田宿最少也需要十五点。假如平分就是二十二点五点。这么一算,确实所有人都能通过箱根宿,但是实际上,木牌肯定有人多有人少。考虑到现况难以遇上参加者,那么众人恐怕又会集结于箱根宿。

「双叶、进次郎,仔细听我说。」

愁二郎郑重其事地说。所幸木牌足以通过箱根。然而,难保接下来会再次发生相同情况。愁二郎非常肯定届时插翅难逃,于是决定老实说出心中想法。

愁二郎依序说明他打算让两人逃出蛊毒,为此需要借助国家的力量,以及彩八也已经同意这事了。

「在静冈打电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进次郎等愁二郎把话说完后问道。

「嗯,我已经传达了。」

「可是,内务卿……」

打电报时,内务卿大久保利通已被暗杀。因此那通电报不可能送得到了。

「前岛阁下一定会设法处理。」

由于无法直接打电报给内务省,只能透过打电报给驿递局拜托前岛。就结果而论,这么做确实让前岛知道当前情况有多么紧迫。如今无法仰仗大久保,就只能相信前岛能够自己解决这个难题。

「愁二郎大哥……我……」

双叶似是有些困惑地看着愁二郎。

「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平分奖金。」

愁二郎、响阵、四藏、彩八,不论最后是谁获得奖金都会平分成六份。一人能够拿到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圆。大学毕业银行员的年收约为百圆,等于是一百六十六年份的薪水。这些钱用来拯救双叶的娘、进次郎的家、愁二郎的家族和村子的人们,可说是绰绰有余。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有我受人保护还能拿到钱……」

虽然愁二郎认识双叶才不到十天,不过,他已经充分理解她是个怎样的姑娘。正因为知道她一定这么说,愁二郎才打算和她说明清楚。

「你仔细听着。我必须说重话,这么做对我们也有帮助。」

即使生疏,愁二郎仍是对武艺颇有自信。对上寻常敌人都有办法应付。然而,随着蛊毒进入尾声,光是他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容易了。

「我们会成为愁二郎大哥的累赘。」

进次郎讲得更加明白。这么说不是因为进次郎急着想脱身,从他严肃的神情就能明白。双叶点了点头,似是要让自己接受这句话。

「嗯。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做。」

「那就好。」

愁二郎舒了一口气说。

「那么请你答应我……」

双叶抓着愁二郎的衣袖,眼神直视着他,继续说下去。

「一定要平安归来。」

「嗯,我发誓。」

至今仍不清楚抵达东京的后半战会做些什么。然而,不论要面对任何难关,为了在府中等着愁二郎归来的妻儿,为了双叶,他都一定会活着回去。

「前岛阁下一定打电报回覆了。我们去沼津收信,现在先赶路吧。」

「好!」

想必她是故作开朗吧。进次郎见双叶如此活泼地答覆,脸上也不禁浮现笑靥。愁二郎交互看着两人,用力点头。



吉原宿的下个宿场是原宿,距离为三里六町。这段期间依旧没有遇上敌人。无骨必定在愁二郎等人的后方,幻刀斋恐怕也是。幸存的十三人中,或许包含了从未谋面的那一人,根据从卡姆伊克查那得来的消息,那人也位居后方。只要继续前进,十之八九能够避战。当众人通过原宿时,愁二郎宣告:

「下个宿场就是沼津,今晚在这下榻。」

他们必须前往沼津邮局确认对方是否回信。今天一行人走了九里路,若非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就不必担心被人追上。

进入沼津宿时是下午三点。灰云从西边逐渐逼近,宿场下起了蒙蒙烟雨。

原宿有三个本阵、一个脇本阵,算得上是较大的宿场。他们从为数超过五十间的旅笼中挑了一间下榻后,便前往沼津邮局。

沼津邮局是由黑木和白木相间建成的当代建筑,从老远就能认出,十分显眼。一走进入口,就能见到位在中央的柜台,愁二郎上前,简洁扼要地问道。

「有没有寄给嵯峨刻舟的电报。」

「还请稍后片刻。」

戴着眼镜的初老局员沉稳地答道。等了一会,局员就回到柜台,而他的神情显然变得有些紧张。

「有一通驿递局直送的电文。」

局员轻声细语地告知。

「局长送来的吗?」

「是,请查验。」

局员虽不清楚愁二郎的身份,或是有何内情,但似乎察觉到事情非同小可。毕竟是在这个邮局将电信转为文字,也怪不得他会紧张起来。愁二郎剪断信封,确认内容。里头是一则长文。

『内务卿一事,令人深感遗憾。』

愁二郎本来抱着一缕希望。不过,既然文章开头如此写着,就表示大久保遭暗杀乃是千真万确的事。前岛用这则电报,尽可能详细地写出事件原委。

四藏平安无事。他进入东京,在大久保受袭时正好赶到。但是,即使他击败蛊毒派出的大多数刺客,却被一名强敌缠住。那人正是在天龙寺于转瞬之间杀死京都府厅第四课的男人。而且,他的真实身份是———

「什么……」

愁二郎一见到这个名字不禁语塞。

『中村半次郎。』

这人过去被称为「人斩半次郎」,乃是令佐幕派闻风丧胆的萨摩藩士。当愁二郎待在京都时,也曾见过他。

「雨……」

愁二郎嘀咕说。刚才下起的蒙蒙细雨,忽然间开始转强,化为滂沱大雨。路上行人也发出惊呼,急忙跑了起来。愁二郎彷佛在玻璃窗另一头的雨中,看见了昔日的京都。

半次郎这个男人犹如将萨摩人的阳刚气质集于一身,性格直爽又平易近人。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和人斩的阴沉形象差异甚远,令愁二郎大吃一惊。当愁二郎待在浪人的房间———

有闲就陪俺喝酒吧。

他就不时会拿着酒,露出灿烂的笑容出现。

虽说只有一次,但愁二郎见过他挥剑。他的剑快如疾风,猛烈得好似发出呼吼。所谓的刚剑,铁定就是指半次郎使的剑。

半次郎于御一新后,改名为桐野利秋,投身军旅升上少将。然而,之后他和西乡隆盛一同下野,最终于前年的西南战争战死了才对。

不,既然前岛这么说,那就绝对没错。半次郎还活着。而且,之所以写上中村半次郎,而非桐野利秋,就表示他并非以军人身份,而是以人斩之姿卷土重来。也怪不得四藏会陷入苦战。

虽说愁二郎不明白,为何他会协助将西乡逼上绝路的警视局,可是半次郎确实身在举办蛊毒的集团之中。

前岛一回到东京,就让他的秘书舟波跟随四藏前往搭救,自己则直奔桧町。由于是太过度危急,他不只跳过陆军省,甚至没有知会镇台指挥官,就前往步兵第一连队的屯所。

步兵第一连队的连队长,是今年一月上任的前长州藩士乃木希典。当时前岛告知大久保遇袭一事,他当下自然是难以置信。不过,乃木看在驿递局长亲自奔赴的分上,便自作主张派出两个小队,可惜仍是迟了一步。

「那四藏大哥现在人在……?」

双叶在一旁神色不安地问道。

他似乎为无法阻止大久保遇刺感到懊悔不已。四藏在兄弟中为人最正经,责任感也最强。他肯定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过失。

至于蛊毒那边则是说,在抵达东京的最终日六月五日前一天会传达下一道指示,在那之前都能够自由行动。因此他现在跟前岛待在一块。

双叶听完似是放下心中大石,反观进次郎则略显拘谨地问。

「那么军方能够行动吧?」

「似乎有些困难。」

愁二郎摇摇头说。起初,他是打算委托陆军省派遣军队到川崎。可是,如今大久保已死,光凭前岛实在难以调动军队。

「这样啊……这样确实是想得太美了……」

进次郎看似灰心丧气地说,但愁二郎接着又否定道。

「不,这段话还有后续。」

前岛似乎计画不仰仗陆军省,而是凭借自身的影响力和管辖之内,看看能否设法保护双叶俩。

「内务省驿递局底下有管船课。」

现在,除了军舰之外的船只,全都由隶属于驿递局的管船课所管理。他打算派出其中一艘船藏匿两人。

云朵飘飘,雨势稍稍趋缓。愁二郎看着书信,继续说了下去。

「凑巧外国政要将至,需要人搬运接待用的食材和食器。港口正好有军舰戒备,不论是任何人,都难以袭击船只。」

「难不成那个地方是!」

双叶似乎是察觉到,便不由自主地开口说。

「前往川崎的计画中止。地点是……横滨。」

愁二郎一说完,进次郎就忍不住咽下唾沫。正好愁二郎也和响阵约在该地会合。横滨将是和同伴碰头的最后一个地点。同时,也是蛊毒后半最大的难关。

「自十八日起三天内,船只将于横滨停泊,要我们趁机上船。前岛阁下似乎已经安排好,能让你们随时登船。」

虽然电文中没有写出搭船逃脱后的计画,但听说会多派几个护卫藏匿两人。如此一来蛊毒那帮人,不,警视局也无法轻易对内务省驿递局出手。进次郎依序弯下手指计算,接着说。

「在二十日前……赶得上啊。」

「对,我们按计画于十九日在横滨和响阵会合。随后,就一同前往港口。」

这下终于有办法逃脱。进次郎难掩心中喜悦,看上去如释重负。想必他是认为自己十之八九将在这趟旅途中丧命吧。双叶仍看似有些内疚,却也理解这么做是为大家好。双叶在微弱的雨声之中,将双唇抿成一字,用力地点头。



隔天十七日,晨光初现,愁二郎等人就离开旅笼。具体时间大约是在上午五点过后。东方天空微微泛出桃色的晨曦。昨天下的似乎只是一场骤雨,今天则露出了万里无云的晴空。愁二郎等人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拂晓之时,离开了沼津宿。

距离下个三岛宿的路程大约是一里半。虽说依旧是在静冈县内,若是论旧国名的话,已经离开了骏河国,踏入了伊豆国。

「那是……」

走在三岛宿时,双叶发出了近似感叹的声音说。

「是三岛神社。」

虽然不知正确的建造时期,不过这是自古便存在的著名神社。只可惜,一行人急着赶路,没空在此驻足。

「这样啊。」

隔了一会,双叶以有些寂寥的声音回应。即使遭遇种种危险,对于从没踏出丹波的双叶而言,这趟旅途中所见的一切都是无比新奇,甚至令她感到莫名遗憾。愁二郎将继续踏上旅程,但双叶的旅行很快就要结束了。

「等一切都结束……再来吧。」

愁二郎嘀咕说,双叶听了便用力点头。

「这段路将比以往更加险峻。」

通过三岛宿后,愁二郎便勉励两人说。这里是东海道第一险路———箱根峠。其路漫长崎岖,全长三里二十八町,约十五公里。

旅行刚开始时,在铃鹿峠展开混战。然而,在这却什么事也没发生。愁二郎依旧提防后方,别说是来敌的声音,甚至没感觉到他人的气息。从山路往下一瞧,就是无比雄伟的景致。双叶虽走得有些喘,但众人度过一段平稳的时光。

「看到了。」

越过大弯,就能瞧见下方辽阔的湖泊———芦之湖。湖面在暖阳映照下,散发出荡漾波光。

一座小町紧偎着芦之湖。细长道路上铺满圆石,两侧则有几栋茅草屋顶的建筑物并列。此处便是箱根宿。

「诸位来啦。」

一走进宿场,橡就如同自建筑物隙缝间延伸的黑影般现身。这次他也身穿和装,却没戴着遮住眼睛的菅笠。想必是每次穿着都会配合当地吧。

「来得可真早呢。」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愁二郎等人确实是加快脚步赶来。不过,橡却早一步抵达,还悠悠哉哉地等候他们到来。这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愁二郎忍不住将这个想法脱口而出。

「在下仅仅是脚步比常人稍快,又走惯险路罢了。姑且不论只有嵯峨大人的情面,若是您跟香月大人、狭山大人一同行动,那么要早各位一步抵达并非难事。」

橡说话期间,反方向的建筑物隙缝间便冒出了另一个男人。他正是监视进次郎的杜。

「许久不见。」

「就是说啊。你就不能在告知黑牌的时候一起过来吗?」

进次郎讽刺道。

「在下负责的其他人……状况有些复杂。加上在下知道您和嵯峨大人一起行动,因此请托橡代我转达。」

「你还负责监视谁?」

「请恕在下难以答覆。」

杜伸出手掌,摇摇头说。

「差不多就说到这吧。」

橡一说完,愁二郎和双叶就互相点头,取出木牌分配。

「嵯峨大人二十点,香月大人二十点。在下确实检查过了。」

杜还没催促,进次郎也跟着亮出木牌。

「狭山大人二十点。通过第六关口。各位的点数刚刚好呢。话说回来……」

进次郎见杜欲言又止,便逼问道。

「怎么,有话快说啊。」

「您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呢。」

「我只是受到众人帮助,走运罢了。」

「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杜莞尔笑说,脸上浮现了深深的笑靥。

「那么……在下将最后一次告知眼下参加者的人数。」

橡咳了一声,接着说。

「现在,还剩十三人。」

「果然吗?」

「看来您早料到了。那么———」

「没有失去资格吗?」

愁二郎打断橡的话问道。橡两眼眯得如针般细。这一段众人无语的时刻,随后便被从山道吹落的风给埋没。

「是。」

「明白了。」

「加上这次,恐怕只剩三次机会能说出这句话了……一路顺风。」

橡让开道路,并抬手比向宿场。

走到箱根宿出口附近,正好看到一间茶屋。

「歇一会吧。」

愁二郎便提议道。若是从京都踏上旅途,有不少人会在箱根峠前的三岛宿下榻,做好翻山越岭的准备。而这一点,对蛊毒参加者来说也是一样。愁二郎为防避危险,于是选择留宿沼津宿。虽说两个宿场的距离只有一里半,称不上多远,不过这段山路连大人都不易走,自然会备感疲惫。

「可以吗?」

双叶神色不安地问道。

「嗯,不如说现在才需要休息。」

这间茶屋就位于从京都走来的「第六关口」的另一头。而参加者都必须为了检查木牌而停下脚步,就如同方才的愁二郎一行人。

只要随时远望入口,那么不论任何人现身,愁二郎等人都能趁蛊毒的人检查木牌时脱身。

「话虽如此,还是得尽快出发啊……」

愁二郎叫了三人份的乌龙面后,便面露难色地说。

箱根宿离东西两旁的宿场较远。要是在这受人袭击,怕是难以脱身。因此他希望在今天内抵达下个宿场小田原宿。路程还有四里多,而且全是山路。

「我明白,不必担心。」

双叶露出坚强的笑容说。

「我还走得动呢。」

进次郎一边揉脚,一边爽朗地回应。

吃完乌龙面,三人再次启程。尽管休息才不到一小时,太阳就已经升到正中了。想必抵达小田原宿时,晚霞就会将天空染成茜色吧。

箱根宿前方有个关口,并非蛊毒的,而是一座真正的关口,名为「箱根关」。幕府尚存时,这道关口挡下意图闯进江户的暴徒,相反地,也阻止女人离开江户。

时至明治,关隘遭废,不过当时使用的关门仍保留至今。涂上涩墨(注28:涩墨:用青柿子榨汁发酵而成的柿汁,混合松烟煤制成的涂料,能够防虫防腐。)的厚重大门散发威严,恍如只有此处的光阴静止。

通过箱根关,就走进一条两侧生长着苍郁草木的细长道路。被绿意所环绕,会使得弓箭和铁炮难以狙击。相反的,必须对前后和擦身而过的旅人提高戒心。

「刚才跟橡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几件事。」

愁二郎确认四下无人后说。

「还有?」

双叶惊呼道。

「对。现在,应该没有人独占点数。」

上次橡告知四藏抵达东京,这次却没提起这类事情。意思是目前没有其他人抵达东京。

愁二郎等人明白蛊毒并不会惩罚「倒着走」的人,不过其他参加者恐怕不清楚这件事。因为正常而论,一旦通过关口,就再也不会往回走。

若是拥有大量点数的某人,通过最终关口品川将会如何呢。届时位于后方的人不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收集木牌,与失去资格无异。

愁二郎询问自己是否失去资格,就是为了确认此事。而橡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察觉到了,依然回答没有失去资格。由此能够预测,没有拥有大量木牌的人通过品川。木牌应该分散于所有参加者手上。

「还有一点。橡刚才说……加上这次恐怕只剩三次机会能说出这句话了。」

橡只有在关口确认木牌,以及传达是谁持有黑牌时会出现在他们面前。意思是还剩下两次。前方只剩下品川这个关口,那么另一次就是再次告知是谁拥有黑牌的时候。

「我想后方的人或许全部挤在最后。」

下次交付黑牌是在箱根宿。距离东京只剩一小段路,因此想要木牌的人很有可能故意留在最后。要是这样的人有好几个,便会互相牵制,缓下所有人的行进速度。如此一来,当愁二郎等人抵达东京时,就算有人仍未通过箱根也是不足为奇。

不过,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本以为在抵达东京之前,就会告知关于黑牌的事,他却无法一口咬定。所以才会加上「恐怕」二字吧。

「会不会是你多虑啊?」

进次郎侧头说。

「不,那个男人所说的话全都别有用意。还有横滨的事应该也没泄漏出去。」

他说的还剩两次,也包含了在品川宿检查木牌。而双叶和进次郎将在之前,也就是在横滨逃脱。那就不可能再见上两次面。换言之,他还没发现愁二郎等人的企图。

「或者是故作不知……」

愁二郎喃喃自语说。橡监视着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应该也知道他们进入邮局的事。明知如此,橡却从未提及此事,这也是透着古怪。

此人虽非盟友,却暗中相助。要是这么做有任何理由,那想必就是因为双叶吧。愁二郎一面走过山道,一面暗暗思忖。



距离小田原宿只剩下一半的路程,大约二里。就在众人走了八公里路时———

「进次郎。」

愁二郎沉声叫他的名字。进次郎发现有异,便将手伸进怀里,握住手枪。

「有人来了。」

愁二郎听见跫音。这和彩八的禄存不同,没有办法分辨性别或是体格,但确实有人朝着他们冲来。能在山道上奔走绝非常人,而且速度非常之快。

「后方交给你了。」

敌人或许不止一人,甚至可能有其他参加者凑巧从后追上。假如正面来敌的实力与愁二郎不相上下,他就无法留意身后。

「快了。」

愁二郎伸手将双叶往后推,静静地等着将从岔路出现的某人。就在对方只差几秒就要现身时,对方反而先出声高喊。

「是我!」

「彩八!」

肯定没错,从弯道冲出来的人正是彩八。想必彩八是用禄存听见愁二郎等人的声音,在即将靠近时才出声喊住他们。

「……你们没事啊。」

彩八冲到身旁,第一句话便是这句。能够轻易跑几里路的彩八竟然上气不接下气,恐怕是竭尽全力疾驰才会如此。由此可见,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发生什么事?」

愁二郎严肃地问道。

「我在藤泽遇上甚六了。」

「真的吗!」

那是前方第四个宿场,距离大约是四十公里。当彩八发现他的背影并搭话时———

哦哦!这不是彩八吗!

甚六便回头说,还露出了与昔日一模一样的笑容。彩八说有事要告诉他后,两人便到附近的茶屋坐下。

「那家伙没事吧?有受伤吗?有把话告诉他吗?」

愁二郎兴奋过头,一股脑地问个不停。

「嗯,他没事。他在蛊毒中只有受了些擦伤。」

「不愧是贪狼啊……」

那是特别强化守势的京八流奥义,有如铜墙铁壁。寻常剑客根本无法伤其分毫。不如说是竟然有人能对他造成擦伤,反倒让愁二郎讶异蛊毒参加者中果然高手如云。

彩八将至今发生的事全告诉他。当她提起愁二郎救了双叶的事时———

愁哥还是没变啊。

他仰头望天,咧嘴露出如獠牙般的虎牙笑说。

彩八似乎也告知三助召集兄弟于战人冢碰面的事。甚六似乎早已发现蛊毒能够往回走。由于不知会发生何事,他才决定先在池鲤鲋宿检查木牌,再走回战人冢。然而,路途上却遭到敌人袭击。

「无骨……就跟卡姆伊克查说的一样。」

愁二郎悻悻地说。和甚六交手的人正是贯地谷无骨,他似乎就是在当时受到擦伤。无骨能在酣战中迅速变强,甚至有可能在剑刃相交时,发现贪狼唯一的弱点。

而在他与无骨交战时加入战局的,正是卡姆伊克查。混战中警察赶到,甚六只能选择往东逃。这就是三人被通缉的前因后果。

由于只有他没有前往战人冢,因此彩八也说出幻刀斋出现,以及三助为救彩八而丧命的事。

———三助哥……对不起。

甚六低吼道,听说他当时紧紧握拳,浑身打颤。

彩八也说出了蛊毒与警视局有关,还有他们打算在东京集合众人之力击败幻刀斋,以及想让双叶等人脱离蛊毒的事,因此希望他能助一臂之力。

「……最终没有说服他吗?」

甚六不在这,恐怕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然而,彩八摇摇头说。

「不,他愿意帮忙。」

「是吗!」

愁二郎乐得放声喊道。

「不过……得先等他平安抵达川崎。」

「不必担心他。还有不是川崎,他们俩要在横滨脱身。」

眼下不清楚蛊毒的耳目躲在何处,彩八拥有禄存,于是愁二郎以细如莲花绽开的声音说明事情原委。

「那就好……」

如今有法子让两人脱身,自然令彩八感到放心。不过,她的神情却显得心事重重。

「甚六出了什么事吗?」

愁二郎只想得到这个原因便问道。彩八紧抿嘴唇,沉声说出心事。

「甚六……打算杀死幻刀斋。」

愁二郎已经听四藏提过,甚六是为了讨伐幻刀斋才参加蛊毒。单论守势,甚六甚至凌驾于幻刀斋之上,可他的剑却不足以击败幻刀斋。因此他应该需要与人合力才对。莫非是他已经找到了同伴。

「不,他打算独自动手。」

「……怎么可能。」

不可能办得到。二、三、四、八,四名兄弟妹联手都拿他无可奈何了。单凭甚六一人绝不可能取胜。

「我也是这么告诉他……」

彩八颤声说。不过甚六却没有退让,那就表示他想到方法能够杀死幻刀斋。

「他想引幻刀斋进入横滨,在那里杀了他。」

「横滨……」

又是横滨。这彷佛是天命引领众人前往该地。

「甚六说他是军人。」

「嗯,确实是如此。」

四藏是广岛镇台的伍长,而甚六是隶属于仙台镇台步兵第四连队的上等兵,两人选择从军,在明治这个时代谋生。

「他似乎知道英国政要将至横滨,所以军方派出人手戒备的事。」

五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英国政要将造访横滨,东京镇台派出了约千名军人加强戒备。除了全员佩戴步枪之外,还要以最新型的大炮展现帝国陆军军威。

为宣扬日本国早已文明开化,屏弃一切野蛮陋习,若是有人违反废刀令将直接逮捕,绝不宽贷。万一出现凶贼,则立即枪杀。听说军方是如此下令。

「难不成……」

「甚六想让军方杀死幻刀斋。」

届时横滨将充满军人,甚六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挑战幻刀斋。从旁人眼光来看,就是出现了两名凶贼,铁定会被射杀。

「竟然还有这个办法。」

让武士灭绝的并非明治政府,而是枪。只要让平民百姓握枪,就能瞬间让他们变成能够杀人的高手,甚至能够轻易打败历经长年修练的武者。

就连实力远胜过寻常武者的京八流也不例外。只有几人持枪,或许还能够应付,要是面对几十人、几百人,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也就是说持刀的武士,在战场上实在派不上什么用场。枪械就是如此凶残的武器,以不同的见解来看,甚至能够胜过京八流的奥义。

听说过去甚六与幻刀斋交手时,当他逃进仙台镇台,幻刀斋就撤退了。由此可见,枪炮对幻刀斋而言也是巨大的威胁。

甚六谋划以子弹击败胧流,射杀冈部幻刀斋。将这长年恩怨做个了断。

「可是,要是这么做———」

「甚六打算赴死……」

彩八紧咬下唇,愁二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在密集炮火攻击下,幻刀斋必亡,而甚六也会跟着命丧黄泉。彩八听了便恳求他千万别冲动。

———我会用贪狼挡下子弹。

不过,甚六只是开怀地笑说。

「不可能。」

京八流是七百年前创立的流派,自古以来,就因这超越人智的力量受人敬畏。然而,创立京八流的人并没有料想到,人类竟然打造了如此优秀的武器。

终有一天,人会创造出看得比北辰更远的眼、比武曲更快的脚、听得比禄存更远的耳、凌驾于破军之上的破坏力、比巨门更坚硬的铠甲、比廉贞更能强身的药、比文曲更缜密的举动。而现在,已经出现了能够攻破贪狼的武器———枪械了。

「……我再怎么制止他也不听。」

彩八眼角泛泪,并告诉他不必涉险,只要兄弟合力,就能在东京击败他。他们还找到了响阵这个兄弟之外的帮手。卡姆伊克查也一定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即使彩八说破了嘴,甚六就是不愿首肯。他使劲将彩八的头发揉乱。

———你还是那么爱哭,不必操心。

接着留下一抹灿烂的笑容后便离开了。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帮我阻止甚六……求求你……」

「那还用说。」

愁二郎立刻答道,并轻轻地把手放在彩八肩上。

没错。甚六说得对。彩八本来就爱哭。她只是拼了命在这残酷的蛊毒,不,在明治这个时代求活。在鞍马山听过无数次的啜泣声,如今跨越时空,在箱根山道上悄悄地回荡。

抵达小田原宿时,脚下的影子已彻底变长。有人赶着归家,有人前往酒场吃酒,无数行人匆忙地在街上穿梭。

「今天就在这过夜吧。」

愁二郎说。起初他就打算今天在小田原宿下榻。明天十八日则一口气走约四十公里的路程,赶往前方第四个宿场户冢宿。

接着,十九日则不走向下个宿场保土谷宿,而是偏离东海道直指横滨。距离是三公里多。他打算趁早进入横滨,在那里和响阵会合。

「说得也对……」

彩八现在就想追上甚六,再一次说服他。不过甚六一定早已进入横滨,并躲起来等待幻刀斋到来。即使施展禄存,也不见得能在横滨这个大城镇找到他。

而且要让甚六回心转意,恐怕没那么容易。倒不如帮助甚六实行计策,再平安将他救出来,这样做才实际。既然着急也没用,干脆做足万全准备,再于十九日进入横滨,这点彩八也心知肚明。

「我们十九日就去搭船。」

当天晚上,双叶率先开口说。横滨布下重兵戒备,而愁二郎等人得在这状况下讨伐幻刀斋并救出甚六,届时战况必定十分激烈。她和进次郎会立刻逃脱,避免跟在一旁碍手碍脚。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请一定要救出甚六大哥。」

最后,她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双叶……」

彩八轻声喊她的名字,双叶便莞尔一笑。

「事情一定会非常顺利。」

「……是啊。」

彩八温柔地点头说,嘴角绽出微笑。

十九日,一旦与响阵会合,双叶和进次郎就搭上前岛安排的船。如此一来,众人就能全力以赴。

双叶和进次郎就寝后,彩八不禁嘀咕说,响阵真的愿意帮忙吗?他确实答应要帮忙与幻刀斋一战,尽管战场并不是起初预想的东京而是横滨,但应该没有问题。愁二郎如此推测道。

「我也会拜托他。」

彩八说完,便仰望窗外的圆月。

「这究竟……」

隔天,宿场里发生钜变,吓得愁二郎说不出话。

立领制服、长袴、手持步枪。其中还有人腰间佩带军刀。是帝国陆军,而且为数不少。这些人穿着一身黑色军服,从二楼看下去,彷佛就是一群蚂蚁。

「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小田原宿会出现陆军?而且现在还是上午六点。究竟是从哪里出现、又是为何而来?即使向旅笼老板打听,他也困惑不已,似乎事前完全没有收到消息。

「可能是盯上我们。」

彩八从窗户往外偷看。当他们准备好要出发时,彩八忽然告诉众人,说是有超过百人的集团靠近了。

「不,看来不是。」

看似指挥官的人下达指示后,兵卒便四散到宿场各处。至今似乎没有人进到店里。

军方的下士官找宿场的人搭话,想必是在解释情况吧,于是彩八竖起耳朵倾听对话。

「……神奈川县全域进入警戒状态。」

彩八简要地说。

起初,是打算派出步兵第一连队中的一个大队,也就是动员千人于横滨戒备。不过,有鉴于「当前局势不稳」,除了步兵第一连队外,还从步兵第三连队派出大队,于神奈川县的主要都市、宿场町进行戒备。现在来到宿场的,正是步兵第一连队,隶属于小田原营所的中队约两百名士兵。

「……是为了大久保阁下的事。」

内务卿大久保利通遇刺是四天前的事。在这个当下,还得迎接外国政要,也怪不得政府会劳师动众。看起来,应该是紧急采取这样的对策。

「这下糟了。」

愁二郎神情紧张地说。虽说这些军队与蛊毒无关,也不是为了捉拿他们。不过如今进入警戒状态,只要带刀就会因违反废刀令被拦下。

「要去买个竹席藏起来吗?」

进次郎提议道,但愁二郎摇摇头。

「要是他们盘查搜出刀反而更加可疑。只能放进袋子,拿搬运遗物当借口了……」

相信这么做,必定还是会受到讯问。既然是神奈川县全域警戒,那就不光是小田原宿,从这里直到横滨为止的宿场都是相同状态。如此一来,必定会浪费不少时间。

「总之得先尽快离开。」

为避免违反废刀令,愁二郎将刀和脇差放入土山宿买来使用至今的袋子。双叶的怀剑则说是拿来护身,彩八的刺刀想必也能用这理由含糊带过,而小脇差恐怕只能拿缠布卷起来。就在此时,进次郎神情惊恐地说。

「这东西……该怎么办……」

他取出怀里的手枪,愁二郎顿时眉头深锁。根据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发布的枪炮取缔规则,必须取得许可证才能持有枪枝。当愁二郎正想叫他抛下枪枝时———

「啊,我有许可证。」

进次郎悠悠地说。他的叔父经营枪炮修理店,而进次郎平时帮他做事,因此持有许可证。拥有许可证依旧无法带着手枪上街,所以他打算用去静冈取回送修的枪枝当借口开脱。

话是这么说,一行人拥有一把大刀、两把脇差,以及一把手枪;每当被盘查,就会被军人盯上,这么一来恐怕会使脚步慢上不少。

才踏出旅笼不出十步,军人就朝着愁二郎等人走来。

「打扰一下。」

立刻就有人上前盘查了。一行人说着事先套好的说词,此时愁二郎的心中———

赶得上吗?

闪过这么一个念头。本来应当能顺利于十九日进入横滨,如今却很有可能会来不及。愁二郎强忍焦躁,硬是挤出笑容对士兵解释。



劲风拂过箱根的险巇山道,吹得黑色长发摇曳不定。

秋津枫直盯着眼前的景致,喃喃自语说。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此处距离箱根宿约有一里路。在这之前,都是窄小的山路,忽然眼前豁然开朗,令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想必是无数旅人在此拔草除石,花了漫长的光阴才辟出这个地方。这么做也许是为了在此欣赏美景,多少排遣长途跋涉的辛劳。

芦之湖的清澈湖水,映出了皐月的白日。虽然大小天差地别,却彷佛是目睹了被称作映天之镜的猪苗代湖。



距今二十二年前的安政三年(一八五六年),枫以秋津家次女身份呱呱坠地。秋津家领俸八十五石,代代担任御供番(注29:御供番:藩主外出时随侍处理杂务之人,同时也担任藩主的护卫。)的职务,家格为黑纽格段下,在会津藩属中间偏上。

她母亲是秋津家的独生女,于是招了家格更高的家中次男入赘。也就是枫的爹。

枫九岁那年的夏天,她爹去世。当时她爹伴随担任京都守护职的藩主,前往京都赴任。

她爹在夜半时分,于洛中不知被何人斩杀。起初还以为是高举攘夷旗帜的不法浪士犯下的凶行,却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使得搜查草草告终。当下时局不定,会津藩为维持治安必须四处奔波,秋津家只好忍痛吞下这个决断。

当时无法从京都将遗体送回会津,最终只有送回遗发。根据看过尸首的人所述,她爹的头和身体被斩成两半,身上还有好几道像是被挖开的伤口,看似是死后为了污辱尸体所留下的,实在惨不忍睹。

「请让我为夫报仇。」

枫的母亲对藩提出这个要求。她母亲拥有静流剃刀术皆传,身手绝不输寻常剑客。只要能够找出歹徒,她就有充足的胜算。

然而不知为何,会津藩却迟迟没有应允。没过多久,她母亲生了病,还是得了不治之症———劳咳。此时嫁到其他家的姊姊,提出要接下这个报仇大任。

「那么由我为爹报仇。」

但别说是会津藩了,连她夫家都不允许她这么做。即使枫的母亲再三恳求下达许可,结果仍是一样。她母亲日益体衰,而会津藩正值多事之秋,恐怕得等十年后方能下达许可。就在她娘怨叹到时候,自己恐怕撒手西归时———

「由我来为爹报仇。」

枫如此宣言道。

枫五岁便握起剃刀。从这时起,她更是潜心苦修。

日复一日,枫在庭院挥舞剃刀。不论是蝉鸣喧嚣的夏天,枫红漫山的秋天,白雪覆盖的冬天,花瓣飘舞的春天,她都没有停过。

她母亲即使卧病在床,仍打开房间窗户,给她种种建言。

「腋窝收紧,脚步站稳。」

枫的武艺突飞猛进,只花了数年时间,就踏入她母亲年过三十才达到的境界。

就在此时,战火直逼会津而来。会津藩于鸟羽伏见之战败退,萨长暗中施计,使得会津藩沦为朝敌。新政府军逼得江户城开城投降,甚至进军会津。而枫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在此时得知她父亲死去的真相。她父亲的一个同辈从京都回到会津,附耳偷偷告诉她说。

「下手的歹徒是一个名叫筱冢峰藏的男人。」

其实会津藩的重臣早已知道真相,却下了缄口令。这名同辈受到她父亲不少关照,才会打破禁令告诉她真相。

至于这个筱冢峰藏又是何许人也,他是会津藩旗下,也就是自家人的组织———新选组的队士。文久三年(一八六三年)时,筱冢加入新选组。他在知名的池田屋事件(注30:池田屋事件:指一八六九年七月八日京都新撰组突袭池田屋旅馆,使多位「尊王攘夷」的激进派人士遭逮捕或杀害的事件。)时隶属于土方岁三队,还受过褒赏。而这个筱冢,实为萨摩藩派遣的密探。

枫的父亲和筱冢是旧识,在洛中见到他想搭话时,正巧撞见他和萨摩藩士碰头。而当时筱冢似乎察觉到被人瞧见,于是在五天之后,斩杀了她父亲。

当年九月,萨摩藩承认筱冢乃是旧藩士,于是对新选组提出申请,要他回归萨摩。当时新选组为避免与萨摩藩起冲突,于是找会津藩商量。最终会津藩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就是在隔月将筱冢送回萨摩藩。为保体面,会津藩下了缄口令,隐瞒这件被萨摩藩逼迫交出犯人的丑事。

「这个筱冢……改名换姓为阿久根国光,现在人在萨摩军中。」

同辈难掩愤怒地说。

当时,会津藩召集了有意与男人一同奋战的妇女。由于部队无名,为了求方便,就直接称作「妇女队」。

当时枫的母亲抱病加入,而她姊姊亦是,枫本想一同参战———

「你不可参军。」

却遭她母亲拒绝。

「为什么!」

枫哀恸地喊道。

「不行不可为之事。」

她娘毅然决然地说出自枫尚幼便耳提面名的「什之掟(注31:什之掟:会津藩武士子弟的准则。)」。

枫当时年仅十二岁,武艺也不够纯熟。而且,倘若她娘和姊姊无法报仇雪恨,就得由枫继承遗志。之所以拒绝她,想必是出自于这样的意念。

最终会津藩于会津战争败北。枫收到消息,她母亲胸口中弹身亡,姊姊脚受伤动弹不得而自尽。但是并没有收到杀死筱冢枫藏———阿久根国光的消息。

会津松平家移封斗南,枫则投靠东京的亲戚。她在商家做工维持生计,也不忘继续打听仇人阿久根的下落。

当枫在官报见到阿久根的名字,已是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冬天的事。他当上了鹿儿岛县的下级官员。

她终于能够为父亲、母亲、姊姊报仇雪恨。然而,政府却于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发布敌讨禁止令(注32:敌讨禁止令:亦称为复仇禁止令。)。追根究柢,由于鹿儿岛县的不平士族图谋不轨,局势不定,外人本来就难以进入。

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西南战争爆发。枫前往位于桧町的镇台本部,并恳求道。

「请让我从军。」

许多旧会津藩士自愿从戎,还慷慨激昂地诉说要为戊辰战争雪恨。当下政府亟需用兵,哪怕是没碰过枪的人也一律照收不误。

然而就枫的情况,对方非但没有首肯,反倒讥笑她。

「女人家岂能打仗。」

枫遭众人嘲弄,只能抱着羞愧的心情返家。

即使是如此,枫仍锲而不舍地追查阿久根的动向。阿久根没有加入西乡军,而是仓皇地阵前逃亡。后来,他投靠住在东京的萨摩人,对方还帮他安插海军事务官的职位。不过这个工作似乎不合他的性子,他不是怠忽职守,就是沉迷赌博,还因此欠了一大笔债。

「就是这么回事。」

协助打探阿久根动向的,是前幕臣根来组的男人。明治之后,他以贩卖情报维生,而枫把工作赚来的钱几乎都花在换取情报上。

「感激不尽,这是最后一次请你帮忙了。」

当枫表达谢意时,已经下定了决心。阿久根将前往吴赴任。她打算前往该处,诛杀仇敌。哪怕这么做会触犯法律。

阿久根是个卑劣小人,武艺却高强到足以加入新选组。若是战败,恐怕是死路一条。无论结果如何,这都会是最后一次和这情报贩子见面。

「你知道这东西吗?」

男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丰国新闻……」

「正是。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份报纸。还有……阿久根似乎走投无路……打算前往此地。」

于是枫也前往天龙寺。

接着,在通过挂川宿一带,时刻终于到来。

「我要为父亲报仇……纳命来。」

枫抡起剃刀摆出架势,而阿久根则看似摸不清头绪。

「筱冢峰藏。」

喊了阿久根的旧名,他才终于明白是指幕末时期的事。枫告知他父亲的名字,阿久根才恍然大悟地说。

「你是那家伙的女儿啊,样貌确实有些神似。」

阿久根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父亲死后……为何要对尸首……」

为何要三番两次刺穿尸体,枫沉声吼道。

「嗯,因为我喜欢。那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下一刻,怒意窜遍全身,枫猛然冲向阿久根。

双方展开激战。这人高强的武艺使得枫更加愤怒。枫的心中闪过了父亲、母亲、姊姊的面容,不知不觉间,她的颊上流下一道泪痕。她眼中噙着泪水,不停挥舞剃刀。

打了大约十五分钟后,阿久根流血倒在枫的脚边求饶。

「慢着……要木牌就给你……」

枫奋臂一击,剃刀刺穿阿久根的胸膛。

大仇已报,剩下的皆是琐事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参加蛊毒———

没错,是为了双叶。因为那样的孩子也参加了。枫看着她,回想起在那天,满心只想达成宿愿的自己。于是枫决定继续前进,直到最后一刻。



木牌不够越过箱根宿,枫非得与下个经过此路的参加者交手。然而,她在岛田宿就明白了,现在只剩下与自己旗鼓相当,甚至是胜过自己的人。即使得以通过箱根宿,别说是前往东京了,她甚至难以走到品川。

「来了吗?」

枫徐缓地转过身去,背对箱根群山。

一个男人走来。他低着头,不知嘀嘀咕咕什么。

「啊……要打吗?」

他忽然抬起头说。这人十分年轻,岁数恐怕和自己相去不远。

「是。」

「嗯。」

两人简要地说完,枫就提起剃刀,男人则拔刀出鞘。

枫先发制人,以刀尖朝着头、肩、手乱击,攻势却轻易被男人挡下。那么,就攻击脚。

「还能砍脚啊!」

男人纵身一跃,吃惊地喊道。旋即枫以刀尾直刺向他,而男人竟然在空中接下这招。

男人一落地,便接连挥砍。脚步站稳。母亲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复苏,枫侧身闪过攻势。

「好奇怪啊……」

男人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傻愣愣的,手的动作却快到不像个人。显然是这个男人远胜过自己。枫心知肚明,不消十秒她就会被击败。

然而,枫却撑过这波猛攻。连她都不明白为什么能撑过去。岂止如此,她刚才抱着必死觉悟还击,竟然擦中男人的肩头,渗出一丝鲜血。

「因为我是女人吗!」

枫挥舞剃刀高喊道。她心中除了愤怒,也感到悲哀。她怎么想都只觉得男人手下留情。

「什么意思……?」

男人诧异地问道,似是感到不解。

「不许手下留情!」

「我没有。所以才感到奇妙……分明是我更强啊……为什么呢?」

男人是真心感到困惑,枫能感受到他并没有撒谎。

他没有看枫是女人就手下留情。

不,从男人的口吻推测,在枫说出口之前,他压根没发现对方是个女人。这点令枫感到欣喜,颊上不自觉地流过一道泪痕。

「为什么?」

男人摆出架势,侧头问道。

「不知道。」

枫那被泪水濡湿的颊上浮现笑靥,接着她回转剃刀。

当刀尖划破虚空时,枫的胸口被刀贯穿。

男人似是为终于击中枫而面露喜色,在他的后方,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枫看着那人间美景,慢慢地阖上眼。

———还剩,十二人。







第三卷

人之卷 玖之章 狼诗






我没见过爹娘。打从懂事,就在山上了。我彷佛是理所当然地有着五个哥哥,后来又多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一贯比谁都还照顾人,愁二郎爱管闲事、容易吃亏。三助成天耍嘴皮子,四藏话不多,却有着满腔热血。风五郎个性豪爽、不拘小节。七弥比任何人都还和善,彩八爱撒娇又爱哭。甚六最喜欢这样的兄弟们,他坚信大家永远会生活在一块。

所以从师傅口中得知继承战时,甚六吓到说不出话。过不了多久,虽然不知道是谁能幸存,但兄弟们只会剩下一人。

———我非杀了你不可。

众人愕然大惊,却只有甚六目不转睛地盯着营火,并下定了决心。无论要与师傅还是冈部幻刀斋为敌,他都要保护兄弟。

继承战当天早晨,愁二郎自山上消失了。兄弟们虽困惑不已,不过察觉异状回到山上的师傅更加惊慌。

「那个傻小子!」

本以为他大发雷霆,却又眼神空洞地自言自语说。

「他是不知道幻刀斋的可怕之处吗……」

这几百年来,至少于德川治世期间,连一个人都没有临阵脱逃,所以师傅才以为这次也必定如此。在场所有人,只有甚六暗暗在心中喝采。

愁哥,干得好啊!

他明白愁二郎和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并决定以不同的方式违逆天命。甚六明白愁二郎在想些什么,在收拾临阵脱逃者后,才会开始继承战。他反过来利用这点,决定逃上一辈子。

「你们几个乖乖留在这。」

师傅说完要将事态告知幻刀斋后,便下了山。剩下七名兄弟中,甚六率先开口道。

「我们下山吧。」

不可能,有幻刀斋在。我们难逃一死。那倒不如让自己的技艺活在兄弟心中。众人七嘴八舌地提出想法,而甚六哀恸地高喊。

「别放弃啊!」

不逃只有一死,那不如赌在那一缕生机上。别说什么让自己的技艺活在兄弟心中。与其那么做———

「即使分崩离析……我也希望大家活下去。」

甚六颤声说。愁二郎给了让兄弟们冷静思量的时间,而甚六并不想白费他的苦心。一贯点头表示应允后,七弥、四藏也跟着响应。三助搔了搔脖子,而风五郎则叹了一口与他那巨大身躯不搭调的长气后纷纷同意。彩八浑身打颤,最后也决定遵从。而兄弟也是依照这个顺序下山。甚六是倒数第二个下山,他却躲在树丛,目送彩八下山。这么做是因为彩八心生犹豫,不得已才做出这个决定。而甚六打算为兄弟们殿后。

两天后,师傅回到鞍马山,他发现除了甚六外全部不见人影,便吓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上哪了?」

「下山了,我也要下山去。」

「那么,你为何留下?」

「求师傅不要追杀兄弟们。」

甚六低声请求道。师傅对兄弟们或许也有些情义,说不定愿意答应他。甚六决定赌在如此渺茫的希望上。

「胡说八道……纵使我撒手不管,幻刀斋依旧会行动。这就是京八流的做法。」

「是吗?那我也走了。」

「你以为逃得掉吗?」

「当然行,因为我拥有贪狼。」

甚六冷冷地说。师傅过去也参加过继承战。换言之,他能够施展八种奥义。然而,甚六察觉到一件怪事。八种奥义之中,师傅就属贪狼使得最不纯熟。甚六十二岁时,他的贪狼就已经超越了师傅。不过师傅却有其他擅长施展的奥义,而甚六依此得出一个推测。

「师傅本来是拥有巨门对吧。而且,最后学会的是贪狼……」

换言之,师傅在上次继承战中,最后一个击败的是拥有贪狼的兄弟。而奥义会随着学会的顺序逐渐弱化。甚六本想提问看看师傅如何回应,师傅却只是嗤之以鼻。

「你这愚蠢之徒。」

即使没说中,师傅也无法破解甚六的贪狼。加上他这几年来患病,早已虚弱不堪。就甚六来看,师傅显然时日无多。

「我走了。」

甚六跟师傅已无话可说,于是转过身去。

「慢着———」

贪狼能够敏锐地察觉杀气。当师傅制止他时,甚六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以拇指推刀出鞘。师傅顿时全身紧绷,只能沉声威胁说。

「你做好觉悟……幻刀斋必定会出现……」

「不论是谁来,我都会将他的剑弹开。」

甚六朝后怒瞪一眼,便再也没有回头。就这样,甚六抛下与兄弟们一同生活的鞍马山,成了最后一个下山的人。

尔后甚六在诸国流浪。这么做不是为了逃离幻刀斋,而是为了在不知何时到来的那一刻斩杀幻刀斋,他必须彻底磨练剑术和贪狼。

在山上生活,他早已学会了捕捉鱼、鸟兽的方法,因此并不愁吃。他走路、练剑、吃饭,日复一日。

他知道这世上有着无数美景。当他第一次看到海时,吓到说不出话。在眺望被云海环绕的群山时深深舒了一口气。目睹色彩缤纷的和服时惊叹不已,就连提灯的光芒都会看到入迷。

他也知道这世上有着无数美丽的人。在有明对他照顾有加的渔夫,在鹿岛把他当亲生孩子般呵护的旅笼老板娘,以及在佐用教他写字的住持。

其中也有令他怦然心动的人。是在松山一间杂货店的女儿。他知道了什么叫做恋心,哪怕恋情没有结果,他也心满意足。在这种时候,甚六都会仰望天空———

谢谢。

对着应当身在某处的二哥说。甚六和常人一样,害怕被人追杀。也曾受到相当过分的对待。即使是如此,能够遇上这些事情,也都多亏了他仍活在这世上。这也让他认为,那一天逃下山并非错误的抉择。

为了能够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也为了让兄弟们平稳生活,他必须杀死幻刀斋。甚六继续磨练贪狼,今天比昨天熟练,明天又比今天更强,贪狼一点一滴地成长。

「为什么……还有办法进步?」

某一天,甚六忽然感到疑惑。他必须将贪狼练得炉火纯青,因为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才迟迟没有发现。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继承战前一夜,师傅对兄弟们说———

你们已经完全学会各自的奥义了。

他的确是这么说的。根据他的说法,众人应该已经完全掌握奥义才对。可自己的贪狼却不断成长,不,甚至让甚六觉得尚未达到完美境界。假若这个预感没错,那在继承战时,他还只能发挥贪狼一半的力量。而兄弟们或许也一样。如此一来,就会变成「学艺未精之人」进行继承战。

「慢着……」

这是他下山第二年时,和佐用的住持所聊到的事。甚六听了神色大变,不禁打断住持的话,他眉头深锁,以惊诧的表情问住持说。

「义经……死在那里?」

京八流的起源是在七百年前,一个名叫鬼一法眼的人在鞍马山将奥义传授给八名徒弟。师傅曾说过当年徒弟之中有个名垂青史的人物,也就是源义经。

甚六他们从没下过山,压根不明白义经在世人眼中是个怎样的人,因此当时只能随口应声打发师傅。

不过这个源义经,却在奥州平泉被他兄长派出的兵马所杀。假如义经真是传人,那是如何将奥义传承下去的?这是他传承奥义之后发生的事?不,并非如此。倘若真是这样———

那他应该也会用贪狼才对。

传说中,义经的随从武藏坊弁庆为了保护他,全身中箭屹立而亡。要是义经拥有贪狼,那随从就不必为他挡箭,他自己就能将所有箭矢斩落。或者是施展巨门,如此一来就能避开致命伤。追根究柢,要是他会禄存,应该就会发现敌人暗中逼近,能事先回避才对。这故事甚至令甚六认为,屹立而亡的弁庆才是巨门的传人。

义经不会使用贪狼、巨门和禄存。假如他真是修练京八流,那他究竟会用什么?甚六向住持打听了义经的来历,以及他留下的种种传说后,心中闪过了一个他可能会使用的奥义,甚六嘀咕道。

「武曲……」

那是二哥———嵯峨愁二郎拥有的奥义。义经和弁庆在五条大桥的对决、接连飞跃八艘船,若是施展武曲就能办到。换言之,义经并非京八流的当代传人,只是候补之一。义经若是还没将武曲传承下去就死了,那京八流又是如何传承至今?不是应该在那时失传吗?

能够持续锻炼贪狼、义经战死了,京八流却传承下去,这些疑点不禁让甚六更加肯定———

京八流仍藏有某种秘密。



时至明治,甚六仍继续流浪。幕府、萨长都与他无关,他依旧持续钻研技艺,并追查京八流的秘密。他认为这个秘密,或许藏有某种能够击败幻刀斋的线索。

「当兵啊……似乎可行。」

就在他即将抵达仙台时,发现新设军队正在招募士兵。

到了新的时代,越来越难四处旅行。甚六的贪狼,远比下山时更加精湛,即使幻刀斋来袭,他也有自信击退对方,而且他感到要解开秘密,需要和其中一个兄弟见面。即使不学无术也能从军,甚六认为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蹴上甚六。

就以本名去当时的东北镇台应征。

甚六从军这八年来,果真出现了不速之客。是一个平凡无奇的老人。然而,这人却从全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不祥邪气,且眼神空洞,笑容奸邪,这人就是幻刀斋。

「原来是真有其人啊。」

甚六确实是有些讶异。不过他一直以来,都以幻刀斋存在为前提而行动。四藏曾说自己见过他,但甚六当时也无法确定,毕竟有可能是师傅要胁他这么说。

「来啊。」

甚六露出利如獠牙的虎牙,手握腰间佩刀。

幻刀斋很强,甚至远超乎他的想像。然而,他的攻势能以登峰造极的贪狼应对。幻刀斋似乎也感到诧异,令他那张丑恶的脸紧皱成一团。

挡得住攻势,却无法击败他。再打下去,迟早体力用尽。甚六打算重整旗鼓,于是逃进镇台,而幻刀斋没有追上来。

之后发生了第二次袭击。幻刀斋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仙台城镇偷袭甚六。不过,他挥出的一刀却被炉火纯青的贪狼咬住。当下惨叫四起,甚六只能再次躲进镇台避难。

这时也一样,幻刀斋并没有踏进镇台。哪怕是幻刀斋,也必须提防镇台的兵力。这就表示———

幻刀斋并非所向无敌。

这人并非妖怪,而是人。只要是人,就能杀死。这令甚六心中的希望越发强烈。

除了幻刀斋外,还有其他访客。

「正如我所料!」

甚六见到这个访客,不禁开心地高喊。这人正是兄长———化野四藏。四藏也成了隶属于广岛镇台的军人,听说是在名簿上见到甚六的名字。然后他为了确认是否为本人,才特地跑这一趟。同时,他也告知了风五郎和七弥的死讯。甚六顿时茫然若失。

「幻刀斋……」

接着一吐涌上的怒气说,他发誓再也不让任何兄弟被杀。

当时他听说四藏继承了巨门和廉贞。

「能同时使出来吗?」

甚六问道。就他所知,四藏是兄弟中唯一拥有多种奥义的人。因此想要知道这些奥义是否能够同时施展。

「破军和巨门不行。」

四藏似乎也自行尝试过,这个搭配怎样都无法使出。不过破军和廉贞、巨门和廉贞却能同时使出。当四藏实际施展给甚六看时———

「果然……是这样吗?」

这让甚六更加肯定,师傅最初拥有的奥义是巨门。因为他用最多次,施展起来远比其他奥义更加迅速,这点几乎是毋庸置疑。而贪狼之所以不纯熟,是因为最后学会。

甚六本是这么想的。当他说出这些推测时,师傅却嗤之以鼻。甚六以为那是师傅在逞强,避免让他察觉真相,却又觉得事有蹊跷。

师傅教兄弟们剑术时,都是先施展巨门以防万一,并以北辰扩展视野,洞察先机闪避攻击。而贪狼和破军则鲜少使用,武曲和文曲则是经常用于进攻。这并非是学会的顺序———

「是有所相契吧?」

甚六推测道。奥义之间有所相契。四藏说过无法同时施展破军和巨门,这也与师傅的战法吻合。既然如此,巨门和贪狼或许也是互不相容。

「原来如此,确实有理。不过……」

四藏认同这个推测,神情却蒙上一层阴霾。

「对,到头来没学会所有奥义,都无法弄清这个问题。」

推测终究只是推测。而且,正因为兄弟之中没人打算学会所有奥义,才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情况。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拥有三个奥义,实力会增长三倍吗?」

「不,这点你也应该清楚。」

四藏摇摇头说。为了确认他所继承的奥义,两人久违地切磋了。四藏确实变强了,实力却称不上是增长三倍。

「四藏哥,谢谢。」

甚六笑着表达谢意。两人告别后,甚六神色凝重地踏上归途。

起初甚六只觉得事有蹊跷,后来却转变成疑团。至今提出的各种推测,使得他几乎能够肯定心中答案正确无误。

———若真是如此的话……

究竟是从何时,又是谁起的头?为何要弄出这样的机关?京八流和幻刀斋之间的关系,恐怕比想像中更加扭曲。

到头来,想得再多也得不出答案。甚六只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兄弟们根本不需要自相残杀。

「其实京八流……」

甚六这声嘀咕,被卷起落叶的秋风所埋没。



今年二月中旬,镇台的年轻一辈都在讨论这个话题。前些日子,仙台街上广发某份报纸,上头虽有记载发行报社,但那间报社根本就不存在。有人说这只是恶作剧,还有人说山形和会津也在发这份报纸。

甚六起初也认为是空穴来风,不过他知道军方高层试图压下这件事情时,却忍不住这么怀疑。

———是真的吗?

不,慢着。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只要有人信以为真便可。这简直是求之不得。如此一来,就得到杀手锏了。甚六想到这,便提出了休职申请。随后他写了封信告知四藏自己将参加,便前往京都,打算将过往恩怨做个了断。

不知会聚集多少人。甚六为了确认这点,刻意挑最后一刻前往天龙寺。人数相当可观,恐怕将近三百。

「要进去吗?」

守门的人问道,甚六点了头,便走入境内。他是最后一人,木牌号码是二百九十二号。甚六的蛊毒就此拉开序幕。

———幻刀斋在。

我一早就发现了,而幻刀斋也发现了我。然而,幻刀斋却没有立刻杀过来,这或许是认为随时能够杀死我,或是打算将我折磨到死。

真不知是走运,还是倒楣。

往好处想,离开天龙寺后,就没有与幻刀斋正面对决。在找到利害一致、能够并肩作战的同伴之前,我都得避免与对方交锋。

往坏处想,就是迟迟找不到同伴。愿意协助之人实力不足,互不相容之人反而强得吓人。而贯地谷无骨就属于后者。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为何幻刀斋迟迟没有来袭。这是看了鸣海宿的告示才发现。

———三助哥也在。

从他把人叫去战人冢来看,其他兄弟们或许也有参加。而幻刀斋可能是想确认兄弟们是否会合力对抗他,才会先静观其变吧。

因恶汉———贯地谷无骨搅局,无法前往战人冢实在是痛失良机。兄弟们没那么轻易被他杀死,只要继续前进,迟早能够重逢,到时候只要同心合力———

「不……不对。」

想到这,甚六就摇摇头说。他再也不想让兄弟死去。他就是为此才参加蛊毒。他要独自行动,假他人之手杀死幻刀斋。这就是他的盘算。

「喂,椒。」

甚六对着后方喊道。这是蛊毒举办方派来跟随自己的监视者。岁数大约二十三、四,是个女人。

「请您别动不动就找在下说话。」

椒轻声嘀咕,并走到他身旁。

「有规定不能找你们说话吗?」

「那倒是没有……」

「那不就得了。一个人旅行很寂寞啊。」

甚六回想起在诸国流浪的日子,并对着旅途的蓝天舒了一口气。

「我说你,还挺强的对吧?」

「在下根本就比不上蹴上大人,请您不要奢想逃跑。到时候其他———」

「我不会逃啦。」

甚六露出调皮的笑容。

「那么在下放心了。」

「你知道幻刀斋对吧?」

甚六见椒一语不发,便搔了搔侧头部,继续说了下去。

「不能说吗?拜托帮我打倒他嘛。」

「在下办不到。」

「我想也是。」

甚六苦笑说。既然他们以规则为先,就不可能帮忙;纵使愿意帮忙,也不是幻刀斋的对手吧。

「你有兄弟吗?」

「这……」

甚六忽然问道,椒神情困惑地回答。

「是,有个哥哥。」

「这样啊。」

听完椒的答案,甚六便察觉到一些端倪。

「若您想问为何协助蛊毒,请恕在下难以答覆。」

「我不会问啦。而且……我很感谢你们。」

不论蛊毒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举办,那些都不重要。这些都是不被允许的事。

然而,这件事却让甚六有可能再次与兄弟见面,还给了他千载难逢的良机。这使得他忍不住想,协助蛊毒的人或许也有某些苦衷。

「是吗?」

「嗯。咦……要到白须贺啦。我的木牌够吗?」

「还需要两点。」

「可恶,这下糟了……」

「看来您不需要担心。」

椒嘀咕了一声,并瞥向一旁。

「说得也对。」

甚六嘴角上扬。前方的破屋和草丛中能感受到气息。恐怕有两人,想必是企图奇袭。刀、枪、箭、铁炮,想用什么尽管使出来。在抵达横滨前,任何攻势都将被贪狼咬死。



横滨———

可说是进入明治之后,改变最大的一座城镇。耸立于外国人居留地的横滨大饭店于明治三年(一八七○年)开幕,被称为西洋割烹而盛名远播的开阳亭于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开业,石造四层建筑的时尚横滨町会所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完工,到了现在,街上的西洋风建筑物仍不断增加。

不光是只有西洋文化传入。中国人剧场的会芳楼一带,开了许多提供南京料理的餐厅,以及贩售食材的商家,使得此处热闹非凡,彷佛置身于上海。

不论国籍、人种,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此居住,或是跨海前来。整个城镇有如象征着文明开化。

甚六进到这个充满异国风情的城镇,是五月十七日的事。当时已经到处能见到身穿军服的人,想必是先遣队吧。警备部署得比预期还快,这恐怕是受到大久保利通遇刺的影响。

隔天十八日,第一步兵连队进入横滨,十九日就于城镇部署完毕,使整个横滨充满士兵,数量显然比之前听到的还要多。士兵分成小队在城镇各处盯梢,检查是否有可疑人士或是凶贼混入。

同一天,气势磅礡地升起蒸汽的军舰也进到港口。眼下横滨可说是戒严状态。而对甚六而言,则代表这个意思。

舞台已经准备好了。

就如三助召集兄弟时相同,甚六在蒲原、沼津、大矶宿的宿场看板写下信息。不过,这些信息不是写给兄弟们,而是为了把那个男人找来。他当时出现在战人冢,这次也必定会前来。

二十日,甚六在横滨街上漫步,还刻意表现得十分招摇。街上有想一睹英国船风采的参观客人、向参观客人推销商品的商人,还有严密监视众人的士兵。整个横滨充满活力,犹如在办祭典一般。

「椒,离我远点。」

就在太阳将过中天之时,甚六在一片灰蒙蒙的人群中说道。

「您果然……打算在这……」

甚六没有隐瞒任何事情。

即使椒不愿提起自己的事,甚六也打算在这趟旅程中将一切告诉她,所以椒才隐约明白甚六究竟有什么目的。

然而直到刚才,他却对着店面的风车吹气,买中华馒头来吃,悠哉到椒都不禁愣住。

椒不禁开始认为仅是自己多心罢了。如今甚六的氛围彻底转变,使得椒难掩困惑之情。

「谢谢你,就跟到这吧。」

甚六对她莞尔一笑。下山之后,甚六明白了与人往来的喜悦。即使是以这种形式,他也对能够认识椒心怀感谢。

「什么意思……直到蹴上大人抵达东京,在下都必须跟在身旁。」

椒的声调参杂了一丝哽咽。

「是啊,你先离我远些。」

别处传来了熟悉的跫音。此时,椒以痛切刻骨的声调说。

「我哥哥在神风连之乱(注33:神风连之乱:明治时期的熊本士族叛乱。)……」

「你努力活下来了。他一定希望你获得幸福。」

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就如同现在的自己。甚六思念起两人这段奇妙的旅程。

「保重。」

说完,便阔步道别。

熙来攘往,人力车来来去去。甚六在无数人生交错的间隙中,看见了幻刀斋那充满罪业的嗤笑。

「自京八流创始以来,最难缠的一个人啊……」

声音被人潮埋没,甚六是读唇语判断他说了些什么。

「我可是知道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继承战。」

甚六得意地笑了出来,并说出过去经历的一切让他得出的推测。他第一次见到幻刀斋张皇失措。两人距离仅只十步。甚六手按在刀上说。

「我要结束这一切。」

刹那间,刀光闪现。哪怕是在大城横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都没有退缩。不,或许是因为被说中痛处而震怒,率先拔刀的是幻刀斋。

「贪狼……」

当甚六呼喊时,他的刀已如嗜血饿狼般自刀鞘中扑了出去,紧咬敌人不放。

霎时之间,街上鸦雀无声,人潮骤然静止。众人将视线移向两人,眼前这不可能发生的景象,令所有人愣在原地,吓得说不出话。

下一刻,彷佛是沉积已久的某种东西爆发开来,周遭发出尖锐的惨叫声。男人连滚带爬地逃跑,女人怕得抱头鼠窜,老人吓到站不起身,孩童放声哭号。转眼间,街景恍如地狱。

「来啊!」

甚六对着眼前的幻刀斋,以及穿过人群前来的小队厉声呼喊,以下段架势向前疾驰。

幻刀斋回身一斩,速度快到不像个老态龙钟的长者。而且,他的肩膀、手肘、手腕,都蠕蠕而动,整只手宛如一条巨大的蚯蚓,挥刀砍向甚六。

「没用的。」

刀身跃动,弹飞幻刀斋的斩击。不论身躯多么柔韧,或是如何旋动,贪狼都会将攻势一一咬杀。

贪狼虽称得上是铜墙铁壁,但并非毫无破绽。这招唯一的弱点———

就是一旦转守为攻,贪狼就会消失。

换言之,敌人只要配合甚六的攻势反击,就无法用贪狼挡下。而贯地谷无骨就是看穿了这一点,抱持着两败俱伤的觉悟砍过去,才能伤到甚六。

然而,这次甚六不会重蹈覆辙,他并不打算进攻,而是决定彻底采取守势。即使不是他亲手杀死幻刀斋也行。

「使劲打过来啊!」

当甚六心中浮现起三助、风五郎、七弥的笑容,并顺应激情高喊时,港口传来了船的汽笛声。这里是港都横滨,一个看似无赖的男人,和奇怪的老叟忽然拔刀厮杀,使得悲鸣和恐惧以惊人速度传播。

「把刀扔掉!」

「否则就开枪了!」

终于来了。士兵们纷纷命令道,两人却没有停下。不,他们停不下来。两人飞驰交锋,打得难分难解。此时闲杂人等全都逃离枪口前方,而下士官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厉声吼道。

「开火!」

硝烟喷发,轰声震耳。

子弹划破虚空飞翔。幻刀斋腰部往反向一弯,双膝滑过地面,使得身躯扭曲成难以置信的形状。

甚六则蹬地往幻刀斋的反方向躲避。在这紧张的情势下,彷佛让人产生时间流动变慢的错觉。子弹穿过腿旁、侧腹。不过,有一发子弹朝着胸口射去。甚六无法完全闪躲。不,他没必要躲掉所有子弹。

「难道———」

倒挂的幻刀斋神色大惊。

七百年前,贪狼诞生之时,枪炮尚未发明。弹开刀刃、箭矢,这就是贪狼的能力,这招并无法挡下速度超乎想像的枪弹。幻刀斋是这么认为的,至少甚六的师傅也是这么想。

然而,甚六不断磨练贪狼。即使超越了应该进行继承战的时刻,他仍坚信自己的极限不只如此———

「贪狼……」

甚六这声嘀咕,与犹如鞭笞的破裂声重合,子弹往斜后方飞去。甚六的贪狼甚至能够吞噬子弹。

「妖、妖怪……妖怪啊!」

士兵们神色惊恐地高喊。一个男人身体如章鱼般弯曲,一个男人能挡下子弹,也怪不得他们会这么想。混乱之中,只有下士官率先回过神来。

「开火、开火!不要停下来!」

下士官接连喊道。幻刀斋以膝盖前进几步后起身,旋即顺势飞驰。甚六也一面挡下子弹,一面追了上去。绝不能让这家伙逃脱,得趁现在将他绊住,让士兵射中他。

步枪不断咆哮,子弹击中仓库石壁的声响,使得悲鸣更加响亮。从天上俯瞰,人潮似是被一分为二,而两人在群众之中一同疾驰。

「快叫人支援!」

下士官吹哨命令道,有好几个小队听见第一声枪响就赶往这里。加起来人数恐怕有一个中队。

步兵第一连队的士兵们认为群众早已四散,如今应该不会伤及无辜,于是各自开枪。枪声接连不绝,横滨彷佛化为战场。

幻刀斋似乎是难以招架,便不再追赶甚六。他四处奔走,不停留在一处,也就是试图逃脱。不过,甚六却———

「幻刀斋、幻刀斋、幻刀斋!」

如诅咒般不停呼喊对方名字。他紧跟在后,绝不让对方脱身。使得追逐之人和被追之人对调过来。

士兵不断增加。各处传来尖锐笛声,士兵们越过逃窜的人们,从大街、巷弄聚集而来。人数已经足以匹敌大队。而刚才赶到的人里,有着看似困惑的年轻士兵。

「竟是这么个老人吗!」

「这人就是凶贼!」

而目睹事情经过的年长士兵则告诉他。军人已彻底将幻刀斋视为「凶贼」。另一方面,士兵一见到甚六就直接开枪,毫不犹豫。如今就算喊出自己的军籍,也不会有人相信吧。这样就好。就尽管瞄准我,尽管开枪,甚六将这样的意念注入话中,并高声挑衅士兵。

「全都放马过来!」

幻刀斋的双脚不停奔驰,先是躲到柱子后方,接着又滑进被丢弃在一旁的人力车下方闪躲子弹。而甚六则是穷追不舍,并全力施展贪狼。

「去死!」

甚六配合几十把枪的齐射,厉声呼吼道。即使是贪狼,也挡不下这么多枪。虽然他弹开两颗子弹,却有一枪来不及挡下,腹部传来一阵炽热剧痛。而幻刀斋也受了伤,他那瘦弱的肩膊被子弹贯穿,喷出鲜血。这人果然不是怪物,是人。他是个人。

「我们一起上路吧。」

甚六弹开从身后飞来的子弹,咧嘴露出虎牙笑说。

「臭小子……」

幻刀斋的神情因恐惧而扭曲,甚六也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枪响迟迟没有止息。幻刀斋遁逃,甚六追赶,两人身上的伤不断增加。横滨发出了紧急事态宣言,甚至还敲响半钟(注34:半钟:在火灾、洪水、有人窃盗等紧急时刻会敲响的警钟。)。

———是时候了。

子弹多到幻刀斋难以闪避,甚六也难以挡下。真是个惊人的时代。光凭兵器就能战胜京八流、胧流,甚至是任何高手的时代已然到来。

「什———」

在两人前方巷内冒出人影。是一名年约五岁的男孩,还哭喊着娘亲的名字。是在这化为地狱的街上跟亲人失散了吗?

哪怕只有看见背部也能明白,幻刀斋咧嘴露出狞笑。他一把抓住孩子的衣襟,转身把孩子扔到身后。男孩的神情因恐惧僵住。幻刀斋则是一脸痛快,甚六以今天最宏亮的声音对着后方高喊。

「别开枪!」

可是,追兵们并没有看到孩童。枪声如万雷轰顶般响起。子弹削过地面,扬起沙尘。

甚六在漫天飞舞的细砂中,双膝跪地倒下,而举刀的右手则依旧停在空中。接着,他轻声对左手抱住的男孩说。

「别担心……没事的。」

贪狼是个不可思议的招式。只要碰到别人,就能将对方视为「身体的一部分」保护。不过防守范围过广,能够挡下的攻击就会跟着变少。即使甚六没有意识到,贪狼也明白最优先要保护的事物。男孩毫发无伤,甚六则是左腿、右手被射穿,整只右耳也被子弹轰飞。

「呜呜……」

男孩紧偎着甚六的胸膛,而士兵这时才察觉到;想必是误以为他把男孩抓来当人质。此时有人高声发号施令喊停火,所有对准甚六的枪口才停止开枪。

甚六转头回望时,看见幻刀斋正好冲进巷弄。蛊毒里还剩下彩八、四藏,以及愁二郎。甚六惘然如失地仰望苍天———

抱歉,让他给逃了。

并默默对兄弟致歉。

「凶贼,快放开那个孩子!」

军人之中有个男人高喊,甚六视线落在他身上。即使没看到阶级章,也能从军服看出,这人是少校以上的军官。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甚六轻声嘀咕,并松手把男孩放开。不过男孩却紧抓住甚六不放,令他有些苦恼。

「小子,别怕。军人是来救你的。」

甚六温柔地说,并轻轻将他的脸从胸膛拉开。甚六使劲将男孩的头发揉乱,并面露微笑接着说。

「爱哭鬼,别再哭了。」

甚六看孩子点了点头———

「我现在让孩子过去,你们千万别开枪。」

便对着士兵高呼。甚六见士官点头允诺,并对部下们下令后,就轻轻地推了男孩的背。

「再见啦。」

男孩不时会神色不安地回过头去,甚六则努了努下巴,要他快走。

「好了……」

男孩只差一点就能脱险。而甚六这身伤势,加上面对如此大军,实在难以逃出生天。话虽如此,就此气馁也不合他的性子。

「就挣扎到最后一刻吧。」

也不知甚六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贪狼说。如今他还能勉强弹开两枪,剩下的就只能赌自己能不能冲进巷弄。甚六如缓缓摇曳的阳炎般站起,士官便急忙下令瞄准。

「甚六!」

就在这个时刻。一道声音忽然从天而降。屋顶跳下一个男人,连士兵们都忍不住分了神。

他还是没变,依旧那么爱管闲事。甚六抬头看向凌空飞舞的兄长———

「久违了。」

并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



愁二郎等人进入横滨,已是二十日正午前的事。整整比当初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天。

小田原宿的前四个宿场全都有军队进驻,进入每一个宿场,他们都遭到质问,正如同他们一开始深怕的情况。

尤其是后半的藤泽和户冢两个宿场更是缠人。本以为这是因为接近横滨所致,然而并非如此。听说是有个在小田原宿入口被挡下的男人为摆脱盘查,忽然拔刀斩杀了两名士兵,而这件事又传达给各处军队。恐怕是参加蛊毒的某人所为。

「怎么回事……」

一进入横滨,众人就发现到异状。半钟鸣响,枪声四起,处处能听见男女老幼的哀号,还有人神色钜变,仓皇窜逃。手持步枪的军人,则朝着人潮的反方向跑去。甚六和幻刀斋已经发生冲突了吧。

「彩八!保护他们俩———」

「我们也一起去!」

现在没时间等响阵了,必须尽早将双叶俩送往港口。愁二郎打算把这事交给彩八,独自去找甚六;双叶却打断他的话,毅然决然地说。

双叶心想,彩八一定也想要一起去;而且难保不会有其他蛊毒参加者出现在横滨,如今众人一起行动才更加安全。愁二郎思忖了半晌。

「好吧!」

说完,他就即刻奔驰。

愁二郎犹如将惨叫声划开一般,朝着众人逃走的方位,朝着军人前往的地点直进。到后来,放眼望去全都是军人。

「这里危险!有凶贼作乱!」

也有士兵劝他去避难。然而,他无视旁人的声音,不断地跑着。就在此时,他瞥见远处有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和他并行奔驰。之前身在人海里还没发现,如今在军人之中奔驰,看起来格外显眼。

「橡……你竟然跟到这种地方了。」

「因为在下负责监视嵯峨大人和香月大人。」

「你要是敢碍事———」

「在下不会。」

橡轻描淡写地说道,接着又说。

「而且是时候,要送出最后的黑牌了。」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吗……」

反过来说,他的意思是至今还有人没通过箱根。时间应该还有些余裕。

直到中途,愁二郎都是看着军人的动向前进,如今这么做已经没用了。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士兵。他们彻底包围现场、封锁道路,绝不让凶贼逃跑。

现在只能依赖枪响,不过石墙会产生回响,若不是用禄存,恐怕难以听音辨位。

「只能上了。」

干脆直接杀进去。正当愁二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一台遭人抛下的人力车后有人呼喊他。

「嵯峨大人!」

是一名陌生的年轻女子。正当愁二郎想问对方为何知道他的名字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对说话者产生反应。那人就是橡。

「椒……」

「是你的同伴吗?」

橡一语不发,这就是答案。那个被称作椒的女人直冲向愁二郎,并指引方位说。

「蹴上大人在那。」

是蛊毒的陷阱吗?不,看着这女人的眼神,能感觉到她并没有说谎。

「承蒙相助,谢谢。」

愁二郎发自内心表达谢意。

另一方面,从不形于颜色的橡,反倒赫然大惊。随后他又别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你们待在这条巷子。」

愁二郎指向一条被石造建筑夹在中间的小路。现在他知道甚六的位置,可是,他们无法越过军人围成的障壁。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上方穿过重重人海。要做到这一点,就属愁二郎的武曲最为合适。彩八当下就明白,这么做才是最好的办法。

「拜托你了……」

于是以恳切眼神哀求他说。

「他们俩就拜托你了。若是十分钟内无法会合,你们就先去港口。我会带着甚六过去。假如连港口也去不成……就离开横滨。」

状况如此严峻,无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因此只能交由各自判断。双叶和进次郎上船后就能脱离蛊毒,但根据局势,或许和彩八直到东京都无法碰面。响阵似乎已经来到横滨,不过以现况来看,很有可能无法与他会合。

「我走了。」

愁二郎脚蹬红砖柱,腾空跃起,抓住青铜制的栏杆往上爬。接着一把抓住悬挂着的木制圆形招牌,再朝柱子一踢,跳到屋顶。

这城镇彷佛象征着新时代。大海在皐月艳阳照耀下,散发出恰如白鳞的光辉,港口停了两艘军舰外,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船只。无数士兵集结于此,将街道、巷弄、商家店面塞得水泄不通,就别层意义而言,确实十分壮观。

愁二郎打从一开始就全力施展武曲。他压低身子,犹如初夏劲风般于屋顶飞驰,又恰如翠鸟般跃过一栋又一栋建筑物。

「找到了……」

虽然彻底长大成人,但愁二郎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甚六没错。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甚六在道路正中跪倒在地,有十几支步枪对着他,却不见幻刀斋的踪影。

愁二郎这才惊觉,甚六抱着一个男孩。想必是被牵扯其中,而甚六保护了他。一股热流顿时涌上愁二郎心头,甚六完全没变。想当然耳,他可是为了保护兄弟,决定只身一人了断所有恩怨的男子汉。

甚六回应看似指挥官之人的呼喊,温柔地将男孩送出去。从他身上能看到血迹,伤势似乎不轻。

———沉住气。

愁二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能否救出甚六,全取决于能否趁虚而入。愁二郎身子压低到头差点能碰到屋顶,悄然无声地接近。

甚六起身了。愁二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放声咆哮,旋即向前一跃。

「甚六!」

甚六赫然抬头一望。一时之间,有人将枪口对准愁二郎,又有人发现不对劲,急忙将枪口转回甚六,使得钢筒如波浪般摇摆不定。

「久违了。」

这是甚六睽违十三年的第一句话。他完全没变,就如同那天,从鞍马山道别后一样。愁二郎强忍险些上扬的嘴角———

「来!」

旋即抱着他的腰奔驰。

「是同伙!开火!」

这声凄厉的喊叫一出,枪声便紧接着响起。在京八流的严酷修行之中,有一个是让几十把机关弓同时放箭,并闪躲飞来的箭矢。这个修行必须兄弟合力躲箭。在这修行里,兄弟之中最为相契的搭配是———

「武曲。」

「贪狼。」

两人的声音,经过漫长岁月后再次重合。

愁二郎脚蹬大地,回身跃向空中,他抱着甚六,跃过子弹。

只有一颗子弹,朝着颈项直来,愁二郎本想扭身闪过,不过在那之前,一条银线自眼前闪过。甚六的刀已将子弹咬碎。

愁二郎着地的同时,便顺势扬起飞沙,滑进巷弄里。

「没事吧?」

「嗯,你还是这么胡来……」

「你好意思说我。我们走。」

愁二郎说完,便往巷弄里冲。身后传来一阵阵长靴踏步的声音,尖锐笛响,以及接连喊着「快追」的嘶吼。就这么跑下去,很快就会离开巷弄,跑到大路上。

「行吗?」

甚六简洁地问道。这话的意思是出口处不会正好撞上军队吧。

「多半行。如果是彩八就能分辨出来了。」

根据愁二郎从屋顶的观察,他们和包围的士兵应该隔了一段距离。假如是听见笛声才赶过来,应该是来不及才对。换作是彩八,就能用禄存听音辨位,明白军队配置,而愁二郎只能够靠推测。

「连彩八也……」

「她人就在附近。」

「是吗?她一定能将禄存运用自如。」

虽不清楚有何根据,但甚六非常肯定地说。

「我先出去。」

愁二郎再次加快脚步,而甚六也跟着他冲到路上。

「呜哇,好险。」

甚六忍不住吓得说。此时,军队正好拐弯走向这条路。

「往这走。」

两人只走出大路一瞬间,又再次转进斜对面的狭窄巷弄。士兵实在太多,光算聚集在这一带的人,恐怕就轻易超过五百了。这样下去,两人插翅难飞,只要军队进一步缩小包围,迟早会被抓到。

「进去这。」

旁边有扇小窗。或许是因为装在巷弄,不会被人看见,因此不是玻璃窗,而是用传统的木板挡住。愁二郎拔刀将木板斩成两半,随即用肘部将木板击碎后入内。

「唔恶,怎么是茅厕啊。」

甚六一进去就愁眉苦脸地说。走出茅厕一看,屋里不见人影。想必是听到半钟声响就逃了出去。屋里的人可能是误以为失火,有许多来不及带出去的东西散落在地。

「上楼去。」

这栋建筑有二楼,两人在走廊深处发现楼梯走上楼。这里果然也没有人。这似乎是养蚕商人的建筑,有不少相关文件掉落在地。

「没人进来……」

甚六看向楼下,嘀咕了一声。士兵似乎没有发现两人破窗入内。外头依旧传来跫音,却没人踏进屋里。愁二郎见多少有了余裕,便叹气坐下。而甚六也深舒一口气,随即倚墙而坐。

「我看看你的伤势。」

「你又不懂疗伤。」

「我妻子是大夫,知道该如何处置。」

「咦……愁哥娶妻了?」

「你没听彩八提过吗?」

「嗯。哎呀,真令人吃惊啊。这样啊……愁哥竟然……」

甚六的字句中莫名透着些许孩子气,接着看似感慨地莞尔一笑。甚六侧眼看向愁二郎问道。

「你身上有针、线,或是缠布吗?」

「用光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丢三落四的。」

甚六苦笑一声,接着又说这样看不看伤势都一样了。

「该怎么闯出去呢……彩八他们人在附近,但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愁二郎简洁地说明了彩八还带着另外两人,要是愁二郎过了十分钟没回来,他们就会先去港口。如此一来,他们恐怕是难以会合。即使想像刚才那样从屋顶逃出去,偏偏这一带只有这栋房子有二楼,不论怎么做都会非常显眼。

既然如此只能硬闯了。比起从北方离开横滨,通往港口的南方士兵较少。两人决定一鼓作气冲到港口与彩八会合,之后的事只能到时候再想。

「只好再撑一会了。」

甚六按着右手伤口说。光凭愁二郎怕是难以杀出重围。尽管甚六的伤势堪忧,但现在少不了他的力量。

「不过你可真是厉害啊,竟然能够挡下子弹。」

愁二郎刚才确实是大吃一惊。与昔日相比,贪狼显然精湛不少。

「因为我有持续修行。愁哥你是生疏了吧?」

「嗯,戊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握剑了。」

「那还真是……这样啊。」

甚六仰望天花板,舒了一口长气。

「或许逃不出去了。」

「怎么可能,别说傻话了。」

愁二郎嘀咕说,甚六则是神情严肃地否定道。甚六一直以来独自违逆宿命,从他的话中能感受到坚定意志。接着甚六把话题拉回来说。

「贪狼还有进步的余地。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还能继续精进?」

打从十年之前,甚六就抱持着这个疑问,他认为京八流隐藏了某种秘密。贪狼能够持续精进、拥有两种以上的奥义实力却无法倍增,以及源义经的故事,这些疑团让甚六得出了一个推测。

「你说根本就没有什么继承战……」

愁二郎顿时张口结舌。

「幻刀斋听完显然十分惊慌,肯定没错。」

不知是在哪个时代,有某个人想独占所有奥义。而那个人达成了目的,为隐瞒自己所做的坏事,他才会编出继承战这个东西。恐怕就连「冈部幻刀斋」,也是基于某种理由,才在当时诞生。

「本来京八流应该由八人继承,并集合八人的力量抗敌。」

甚六以这段话总结了自己的推测。拥有两种以上奥义的愁二郎和四藏曾谈过此事。他们感觉到与其一个人拥有八种奥义,还不如八人各自持有一种奥义战斗来得更强。愁二郎顿时豁然开朗,确实正如甚六所言。

「那么……为何,光凭口头传述就能继承……」

愁二郎以干渴的喉咙挤出这段话。奥义只需用「口说」就能继承,这样一来,不就没必要进行继承战吗?关于这件事,甚六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一点,或许是为了当有人死去时……能够让其他人继承吧。」

甚六平静地说。假若真是如此,那么京八流就并非以血洗血的流派,而是满怀慈爱的流派。虽然答案尚未明朗,愁二郎却相信甚六的话,并发自内心希望这些就是真相。

全搜过一遍,他们可能躲在屋里,外头传来了这样的叫嚷声。看来眼下已是刻不容缓。

「准备动身了。」

「慢着,我还有话要说。」

甚六拼了命地想在这段有限的时间内传达某种事物。接着甚六又说在那之前,他想先问一件事。

「北辰和武曲,这两招无法同时完美地施展出来对吧?」

「对……你听彩八说的?」

「不,果然啊。」

甚六充满自信地说。

「奥义之间会互相投合或相斥。」

这点愁二郎也隐约感觉到。四藏曾说过,自己能够同时施展廉贞和破军、廉贞和巨门;不过,破军和巨门却只能择一施展。即使奥义之间会互相投合或相斥,也只能由一人取得八种奥义才能够确认这一点。

「不……我猜,虽说只是猜测,但应该是顺序。」

「顺序?」

愁二郎重复甚六的话问道。

「从一到八,邻近者相斥,遥远者相契。」

北辰、武曲、禄存、破军、巨门、贪狼、廉贞、文曲。这是北辰和七星的顺序,同时也是兄弟名字里数字的顺序。

举例来说,愁二郎拥有的北辰和武曲相邻,因此相斥。四藏的破军和巨门亦是如此。反观彩八的文曲和禄存中间隔了三个星辰,而彩八的确能够轻而易举地同时使出这两种奥义。

「意思和文曲最为相契的,是破军啊。」

「对,应该是如此。而跟愁哥的武曲成对的……」

甚六说到这,停了半晌后,便得意地笑说。

「就是贪狼。」

「难不成……你……」

「愁哥,就交给你了。」

「不行,别气馁啊。」

愁二郎摇头说。

「你仔细听着。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甚六以坚定眼神直视着愁二郎说,接着将和服拉开,让他看腹部,腹部的枪伤仍不停涌出鲜血。

就位置来看,应该贯穿了肝脏,而右手、左腿也血流不止。伤势重到让人怀疑他为什么还能行动。

「我听彩八说过,托付奥义之后暂时还能施展。」

三助就是如此。他将奥义托付给彩八后,仍能施展禄存对抗幻刀斋。这恐怕是类似奥义残影的事物暂时留存吧。

「只要两人都有贪狼,就能杀出去。」

甚六满怀自信地说。

「甚六……不行……别轻言气馁。」

愁二郎再三重复那句话。兄弟俩睽违十三年才终于再会,有无数的话想说,也有无数的话想听。他想再次和兄弟们一起活下去。

「这是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战胜幻刀斋,别轻言气馁。」

甚六将手放在愁二郎颤抖的肩上,如低语般说出这番话。

奥义的继承就这么结束了。他不禁想,一切就如甚六所说。假如继承战时错手杀死对方,那该如何继承?当时他听说会由师傅传授,不过这安排怎么想都不对劲。京八流并非是用来夺取的剑,而是继承意念的剑。

「走吧。」

愁二郎紧抿双唇,双拳微颤,而甚六则是对他露出开怀一笑。



两人从二楼窗户跳到邻家屋顶。

「别弄丢了。」

甚六见愁二郎将木牌收进怀里,便对他说。不只是奥义,甚六只留下颈项上的木牌,剩下的也全交给愁二郎。一共是十九点。

「嗯,当然。」

几百名士兵拼了命地寻找他们。就在此时,两人已被发现了。笛声和怒吼四起,他们再次跳往下个屋顶,随后跳到地上,朝着太阳疾驰。往南方,往港口所在的方位狂奔。

「来了!」

甚六打头阵,愁二郎紧跟在后,笔直地向前冲。挡在前方的是多如满天云霞般的士兵,他们一个个都拿起散发漆黑光泽的钢筒,对准两人。

「贪狼,再一次就好……使出你的全力。」

甚六对着长年陪伴自己的搭档说话时,轰声鸣响,硝烟瞬间扩散开来。

愁二郎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这彷佛是扭转虚空的怪声。是甚六奋臂一挥的呼号。下一刻,又传来似是胡乱敲打破钟的尖锐声响。那是甚六撕裂无数子弹的声音。

———我没办法全数斩落,子弹一定会贯穿身体。

甚六是这么说的。所以他才要施展。只要射中身体,使得子弹威力削弱,那即使是刚继承的奥义,也一定能够捕捉到。

「贪狼……」

愁二郎如低吼般呼喊这个名字。贪狼是肌肤的奥义,能够感受轻风流动,并随之做出反应。愁二郎感受到贯穿甚六身体的子弹晃动,手便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当他听见乓啷一声,便知道子弹飞往其他方向了。

「愁哥,做得好。」

甚六的声音依旧精神奕奕。可是,他口中喷出唾沫,吐出鲜血。子弹贯穿了他的胸膛。

「正如我所料。」

愁二郎听得出甚六在笑。

———假如开枪之后敌人没死,还朝自己砍过来,那么士兵必定大乱阵脚。甚六是这么说的。因为这些士兵本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平民。尽管在开枪时显得神态自若,然而一旦面对自己可能阵亡的恐惧,就会瞬间崩溃。前年西南战争时,士兵就是被萨摩兵的突击杀得溃不成军,才会让士族警官组成拔刀队来补短。

当下正如他所说,眼前的士兵狼狈不堪。他们岂止是忘记要装填子弹,甚至有人见状转身就跑。

如今射击零零落落。只要不是齐射,甚六就能轻易挡下。甚六看着惊惶失色的军队,头也不回地说。

「帮我给四藏哥带话,说谢谢他的关照。」

「明白。」

「告诉彩八别哭了。」

「好。」

「愁哥,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兄弟俩依照计画行事。当甚六冲向军队的那一刹那,愁二郎就施展武曲,朝着反方向离去。他穿梭于手足无措的士兵之间,并踩着对方的背用力一跃,冲出敌阵。虽有军刀从头上劈落,却被贪狼轻易挡下。这也如甚六所料,武曲和贪狼并不相斥。不,甚至可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如同愁二郎和甚六。

甚六的呼喝声逐渐远去、转弱,最终消散。愁二郎将一同欢笑的日子藏于心里,在如飞云般渐渐四散的军队中奔驰而去。

———还剩,十一人。







第三卷

人之卷 拾之章 铁之路








一行人快步走在横滨市中。听说只要沿着左侧的灯明台局(注35:灯明台局:管理横滨灯塔的政府单位。)走下去,就能抵达码头。

过了事先决定好的十分钟,愁二郎仍然没有回来。不,或许是当下状况使他无法立刻回来,而彩八也明白这点。

愁二郎和甚六一定能够突破军队包围。即使无法抵达港口,也能逃出横滨。如今只能相信他们并前往港口,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免碍手碍脚。双叶没有看漏彩八紧张的神色,于是不安地说。

「彩八姊姊……」

「不必担心。」

从刚才就能听见枪响,想必也传入了双叶和进次郎的耳中,但他俩应该分不清那是多少把枪发出的声音。施展禄存就能明白,那数量实在是多不胜数。每次听见枪声,就会令彩八担心两个哥哥的安危。

半钟响个不停,整个横滨躁动不安。不过此处距离枪声较远,才让众人保持冷静。

「该不会是英国打过来吧?」

「不,似乎是步兵第一连队谋反啊。」

「是户部监狱传来的,铁定是有人逃狱。」

「不,我听说是有凶贼作乱啊。」

众人说出的臆测,全被彩八收入耳中。这些人还有空在这道听涂说,就表示目前仍留有余裕。

走出大路,就能从房屋之间看见船只,意思是码头就在那一带。进次郎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地说。

「就快了呢。」

他们俩的蛊毒即将结束了。进次郎经历了无数危险,甚至一度差点丧命,才令他涌现出总算得以幸存的感触吧。

「直到最后一刻,都别掉以轻心。」

彩八时时刻刻注意周围声音。四面八方都能听见长靴的跫音,驻守横滨的军人数量超过千人,其中大多数都聚集于一处,自然会使得其他地方的警备变弱,不过似乎仍有半数士兵四处巡逻。

「对了,彩八姊姊,这个给你。」

「我的也给你。」

进次郎从怀里取出袋子,双叶取出绑在内纽(注36:内纽:缝在和服内部,用来固定衣襟或衣身的细绳。)的束口袋,交给彩八,里头放着蛊毒的木牌。

「差点忘了。」

彩八接过塞入衣襟。两人即将脱离蛊毒,那么木牌就成了无用之物,所以事前决定好在离别时取回。

「现在,包含响阵大哥在内,所有人都拥有二十点……总计有百点。如此一来就能进入东京了。」

进次郎重新确认点数说。一人需要三十点,才能通过最后的关口品川宿。这些点数分给彩八、愁二郎、响阵三人,仍绰绰有余。

「响阵大哥究竟在哪呢……」

这件事一直挂在双叶心上。彩八听了,便再次环视周遭。

响阵应该在昨天就进入横滨。至今却尚未会合,是因为横滨一片混乱才找不到人,还是和他们一样因宿场戒备森严才会来迟,抑或是已被某人杀死了。

「那家伙肯定不会有事。等你们俩上船,我再去找。」

拓植响阵的实力和兄弟们相比也绝不逊色,甚至能感觉到他至今仍没有使出所有本事。他答应要协助杀死幻刀斋,要是没活下来可就麻烦了。

「什么……」

正当彩八暗暗思忖时,忽然回过神来。禄存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怎么———」

进次郎正想问时,彩八立刻捂住他的嘴。肯定没错,是惨叫声。又有不同的人放声叫唤。惨叫声混在众人混乱的声音之中,常人虽然难以分辨,距离却是十分接近。

「快走。」

就在彩八催促时,一声巨响令双叶等人猛然回头。是枪声,还不止一枪。二、三、四枪,仍没停。

旁人也察觉有异,现场弥漫着不安氛围。接着众人同时神色大变,放声叫唤,飞也似地远离枪响处。

「糟了。」

彩八咂嘴说。人们从商家、旅笼、饭屋、前方好几条街上跑了出来。他们的举动不约而同都是先左右张望之后,再跟着跑起来的人往同个方向狂奔。

一转眼,整条街彻底转变。先前人本来就多了,现在更是一口气多了数倍,多到看不见路。

「快走!」

彩八高喊,双叶和进次郎也跑了起来。然而,路却被人海堵住,无法前进。就在此时,彩八的耳朵听见了某个麻烦人物的名字。

「不要回头。」

彩八说道。叫唤声传到附近,甚至连身后都能听见,使得进次郎不禁转过头去。

「咦……」

进次郎的表情彻底僵住。而对方眼力果然非同小可,没多久,就听见一道彷佛是嘲弄人般的熟悉声音。

「喂喂,你不是当时那小伙子吗?」

「贯地谷无骨……」

彩八回头怒视。

「连你也在,旁边的就是那个小姑娘吧?」

无骨竟然大大方方地把刀扛在肩上,实在是不合常理。众人脸色苍白地让开道路,让无骨悠悠地走向彩八等人。

「我听说连续两次落在最后会失去资格才急着赶路……这下有意思了。」

无骨脸上浮现狞笑,并毫不犹豫地斩杀了一个吓得站不起来的中年男人,随后又踩过他的尸体走上前。

「贼人,给我站住!」

十几名士兵提枪跑了过来,其中还有人鼓着涨红的腮帮子。前一刻,彩八听见的是军人制止的声音,以及无骨嘲弄军人的声音,随后传来两声惨叫。也就是说无骨是杀死军人,才会跑到这来。

「这样你还敢开枪吗?」

一个女人在地上爬着逃命,无骨二话不说就抓住她的头发,硬是拖她起来当挡箭牌。

「你……太卑鄙了。」

「你好意思说我卑鄙,居然用那种无聊的东西。你腰上挂的玩意是装饰吗?」

士兵腰上会佩戴刺刀,除了能够装在枪口,也能拿来当脇差使用。士官则允许佩戴军刀或日本刀,而无骨狠蹬的人,腰间正佩戴一把看似锋利的日本刀。

「你在鸣海宿私斗,还在小田原至户冢之间的五个宿场斩杀军人……没错吧。」

士官或许是想争取时间,于是对无骨提问。

「正是我。」

无骨毫无悔意地答道。

无骨本该在相当后方才对,这下总算明白他为何能在同一天进入横滨。因为愁二郎等人接受盘查花了不少时间,而无骨则是强行闯关。

由于这个消息从东边传来,愁二郎等人才会在藤泽、户冢受到更加严格的盘查。

「说够了吧,快拔刀啊。」

「……继续瞄准他。」

士官无视无骨的挑衅,命令部下说。

「这样你也敢开枪吗?」

无骨推开女人的同时移动位置。

「你们可要瞄准一点,否则可会打中其他人喔?」

他举起双手呵呵笑说。无骨身后有着无数群众,要是子弹射偏,就肯定会出现死伤。士官咬牙隐忍,而彩八等人则逐步靠近码头。

「别这么做。」

进次郎将手伸进怀里,而彩八轻声制止。

要是在这开枪,群众会更加恐慌,而且无骨一定会调头攻向他们。正因为眼下陷入胶着,彩八才想慢慢拉开距离。

然而僵局突然就被打破。又有五十名左右的军人赶往此处。士官一察觉到这点,也不知是想独揽功劳,还是因援军到来而鼓起勇气,便高声发号施令说。

「拔剑!拿下他!」

无骨嗤笑一声,旋即抡刀一斩,一瞬间,士兵的脸便分成两半。接着又巧妙地反手一晃,撕裂另一人的喉咙跟下腭,霎时之间,血沫飞溅。

双方大打出手,使得混乱达到颠峰。原本吓到动弹不得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推开停滞不前的人海窜逃,害得现场乱上加乱。

「刻舟在哪!」

无骨没有忘记彩八等人。他以锐利眼神狠瞪彩八,并一刀劈向士兵的脑袋。

「天晓得。」

彩八悻悻地说,无骨听了便露出诡异的笑容。

「反正只要抓住你们其中一人,他就会现身吧?」

「你以为能够得逞吗?」

「抓你倒是没办法,所以我会斩了你,抓住小姑娘。再放小伙子一条生路去报信。」

无骨得意洋洋地说,彷佛是想出妙计一般,然而想到的主意却是丧心病狂。无骨一刀斩死挡住去路的士兵,朝着彩八走去。

「你们俩退下。」

如今难免一战,彩八抡起双刀,扑向无骨。她轻灵地不断发动攻势,却被无骨一一挡下。这人虽外貌粗野,剑法却是无比细腻。

「你也不赖啊。」

「文曲……」

彩八跃动十指,挥出轨迹扭曲的一斩。

「哦!」

无骨虽吃了一惊,仍即刻挡下以文曲发起的攻击。这男人果然十分善战。当两人打得难分难解之时,士官举刀疾砍而至。他似乎以为两人打得正酣,能趁隙从身后砍中无骨。

「慢着———」

当彩八想制止时,已经太迟了。士官右手被砍了下来,随即放声哀号。而那只右手,在落地之前被无骨抓起,扔向彩八。当彩八挥开那只手时,无骨已从身旁呼啸而过。

「双叶!」

彩八喊道。以彩八的实力,还没办法让无骨满意。不,这人对愁二郎有着异常的执着。是想抓住双叶当作引愁二郎前来的诱饵。

彩八追赶在后,进次郎把手伸进怀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无骨的背影看似雀跃不已,双叶的神情因恐惧而扭曲。霎时之间,一道巨影如流星般闯入两人之中。

「You alright?」

虽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但彩八确实听见了。当她紧接着听见沉重巨响时,无骨就彷佛是被猛牛给撞飞出去。

「吉尔伯特大哥!」

双叶吃惊地喊道,彩八也知道这人的身份。他是双叶等人兵分两路时遇上,还跟愁二郎打得平分秋色的异国人。

说穿了,他刚才只是撞了上去,威力却相当惊人。无骨落地后,整个人在地上打滚,使得沙尘飞扬。

「你没受伤吧?」

「嗯!」

吉尔伯特问道,双叶则欣然应声。

「混帐……你又是什么东西?」

无骨搓揉头部,并单膝跪地说。

「You're a nutter.」

「啥?你说什么?」

「我在骂你啊。」

「找死。」

无骨猛然直进。吉尔伯特倏地抽出军刀,并把手伸向腰间手斧。他接下无骨来势汹汹的一击,而且只用了握着军刀的右手,膂力果真非同小可。

无骨见状神色一变,开始胡砍猛劈,攻势快如骤雨。论速度是无骨有利,吉尔伯特只得一味地接招。

接着无骨虚晃一斩,又奋力朝着裆部一踢。不过,却被吉尔伯特以手肘挡下。他放下手斧,一把抓住无骨的脚,旋即如猛虎般厉声呼吼,回身将无骨抛了出去。无骨高高飞起,撞上摆在店门口的架子。

「双叶,我们走。」

彩八催促说。现在人潮减少,终于能够越过群众离开这里。

「吉尔伯特大哥!」

双叶呼喊说。与无骨交手太过危险,而且有几十个士兵正前来捉拿他。假如受到牵连,即使是吉尔伯特也难以全身而退。

「要是不打倒这家伙,木牌就不够啊。」

蛊毒参加者所剩无几,难保还能遇见其他敌人。假如彩八木牌不够,相信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吧。

「不必担心,跟我们来!」

双叶锲而不舍地说。吉尔伯特犹豫了片刻,便转身跟着他们走。

「为何来到这?」

吉尔伯特跑到身旁,双叶便一脸诧异地问道。横滨并不在东海道上,更何况之前告知横滨将变得戒备森严的人,正是吉尔伯特。

「我来这托大使馆的朋友送信。」

听说这个朋友正打算搭英国船回国,因此吉尔伯特想托他把信交给家人。

「我本来想早点抵达,却在宿场被绊住了脚。」

虽说日本自诩文明开化,但先不论横滨之类的城镇,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国人走在宿场上,自然会惹人注目。加上这次前来的是英国政要,难保没有同胞想趁机报仇,因此吉尔伯特在宿场受到的盘查,怕是比愁二郎一行人还严厉。

「寄信……幸好有赶上呢。」

「嗯,谢谢。」

吉尔伯特那深邃的面孔展露笑容说。

「我才要跟你道谢,你还少了几点?」

「还差五点……」

「彩八姊姊。」

「知道了。」

彩八从接收的袋子中,取出了五点木牌递给吉尔伯特。

「这是你们的份,我不能收。」

「这些用不到了。我们要从蛊毒脱身了。」

双叶一面留意周遭,一面轻声说。

「是真的吗?」

彩八见吉尔伯特神色不安地问道,于是代替双叶回答。

「我们这一共有百点,还剩下三个人。给你五点绰绰有余。」

「感激不尽。」

吉尔伯特接过木牌后,放在额上做出领受举止,接着收进腰间袋中。

「要去港口……?」

吉尔伯特压低声音问道。

「是的,要搭船。」

「是吗?我送你们一程。」

就在吉尔伯特莞尔一笑之时,身后传来了凄厉惨叫。彩八回头一望,没想到贯地谷无骨竟然追了上来。他砍倒群众,扬起血花,旋即朝着彩八等人冲了过去。

「缠人的家伙……」

彩八悻悻地说,同时也因那些没用的军人竟无法收拾他而愤慨。码头就在前方,只能让双叶和进次郎自行前往。就在彩八做出抉择之时,吉尔伯特似是读出她的心思般说。

「不,现在不清楚会发生何事,你陪他们到最后一刻。」

他说得对,附近的半钟正响个不停。那钟声表示着紧急事态宣言。人们听了更加惊慌,甚至四处都传来「快推」、「让开」、「别挡路」这一类自私的吵嚷声,乱得跟失火了一样。然而,无骨才不顾那些。他推开、跨越、砍倒眼前的人,不断逼近。

「这里交给我,你们快走。」

「不行!」

双叶反对吉尔伯特提出的建议。愁二郎说过,曾有剑客在宫宿为了双叶与无骨交战,最后惨遭杀害。或许是心中闪过这件事情,她才坚决反对。不过,吉尔伯特那张长满胡碴的嘴角微微上扬说。

「我有妻子跟四个孩子,要是不在这保护你们,可是会被他们嫌弃。放心吧,我是绝对死不了。我会找机会脱身。」

吉尔伯特告诉她不必担心,双叶这才紧抿双唇,用力点头。

「非常感谢你!」

「Bob's your uncle.」

吉尔伯特止步转身,再次抡起手斧、军刀摆出架势。没一会,就听见无骨几近疯狂的吼声,以及吉尔伯特威猛的咆哮,而周遭的惨叫声也随之越发响亮。



彩八等人直盯着前方奔驰,他们没有余力回头。现在街上人满为患,彼此摩肩接踵。这也怪不得他们,身后有个见人就杀的疯子,还不时传来枪声。众人停止思考,只顾着远离凶贼,奔向码头,甚至有先逃到码头的人被挤下海。

「是哪艘船……」

听说他们要搭的船挂着代表驿递局的「丸一引(注37:丸一引:指圆圈(丸)加上一横(一引)。)」,也就是俗称「串团子」的旗帜,彩八定睛细看。

「那艘!」

双叶眼前的那艘船,正好挂着他们要找的旗帜。虽然不及军舰,不过跟一旁的船只相比之下,还是十分气派。

「你们只要想着自己的事!」

彩八对着两人高喊。跑来码头避难的人不可能搭上船。他们只是无处可逃,才不停往此处挤。不论是要拉开那些人,还是推他们下海,两人都绝对不能继续进行这场赌上性命的游戏。这个当下,他们只要顾着自己就好。

进次郎以肩膊挤开人群,慢慢前进,终于走到一小片空地。

「别管我!你先走!」

进次郎看似收起下腭般微微点头,接着又继续前进。反观个头较小的双叶则是寸步难行,她被高壮男人的肩膀、年迈女人的屁股给挤来挤去,整个人被人海吞没。

「抓住!」

彩八伸出手说。双叶险些被人潮冲散,好不容易才伸出手来。尽管她拼了命地把手往前伸,身体却逐渐下沉,怎样都碰不到。

「就这么别动!」

彩八整个人凑上去,将手伸得更远。碰到指头了。下一刻,两手交织,彩八一口气把人拉过来。

「非常……感谢。」

当彩八抱住双叶时,她的呼吸急促,脸色也相当差。

「别离开我。进次郎呢……」

彩八看向船。或许是怕人上船太过危险,因此没把舱门打开。进次郎正爬着放下的梯子上船。

「那是……」

甲板上竟然见到了前岛密的身影。他不光是安排船只把人载走,还亲自上船赶赴现场。进次郎一上船,便指着两人喊道。

双叶还在人群里。

一般而论,周遭如此喧嚣是不可能听见的,禄存却清楚地听见他的一字一句。

「什么……」

彩八不禁嘀咕说。前岛正对进次郎解释现况,根据他的讲述———

将有更多军舰入港,我们得立刻离开。

当下没有一个人清楚横滨究竟发生何事,而宣告紧急事态宣言的半钟又被敲响,还偏偏发生在英国政要进入横滨的这一天。英国大使馆正要求日本立刻控制局面,否则将取消这次入港。

海军气得怪罪陆军太不争气,不,应该说双方关系本来就水火不容,海军才想借机出头。海军似乎想把军舰停靠在码头,再将炮口对准人群威吓,借此平息恐慌,实际上不会发射炮弹。然而,前岛却滔滔不绝地说,根据海军的作风推测,或许会发射两、三发空炮。

「怎么会……」

要是做出那种事,反而会让状况乱到无法平息。不过海军似乎真打算这么做。他们明知前岛坐在船上,还恫吓驿递局,要求速速开船离开码头。

「双叶,原谅我。」

当前状况并非上不了船。为了让双叶上船,彩八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要伤及无辜。她并不想夺人性命,只是打算砍伤群众手脚,叫他们让开一条路。

「不行。」

双叶并没有误会,她明白彩八打算做些什么。

她不愿意伤害他人,也绝对不愿意让彩八做出这种事。双叶的眼中,能感受到她那坚定的意志。

「我也要一同前往东京。」

双叶直视彩八说。

「不行。」

接着换彩八制止她说。不过,双叶却毅然地说。

「不必担心,只要大家都在一块。」

初次相逢时,她那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怯生生的柔弱模样早已不见踪影。彩八眼前所见的,是一个女人做好觉悟的神情。于是彩八也下定决心点头说。

「好吧,我们走。」

彩八做出抉择,而双叶也用力点头。

「使劲撑着,忍耐一阵。」

彩八说完,就用手抓住旁人,奋力把头探出人群。接着,对船上下挥手示意。

「直接开船!」

进次郎率先看到,便告诉前岛。他们听不见彩八的声音,彩八却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因此确定意思传达到了。

「无妨,快走!」

纵使传达到了,前岛却显得犹豫不决,于是彩八再次用力挥手。

———听得见吗!

彩八转动手臂,借此回应进次郎。

———真的要直接开船吗!

彩八听了,再次上下甩手表示允诺。前岛得知彩八在这个距离也能听见,便两手放在嘴边高喊。

「明白了。」

彩八轻声回应完,便双脚踏地,牵起双叶的手。

「往这走!」

「是!」

双叶并没有问要去哪。彩八用肩膊挤开前路,走向灯塔耸立的西北方。

汽笛声越来越远,两人紧握着彼此的手,穿过人海前行。

她们终于离开人海。人真的是非常奇妙,走到码头没路,那往左右逃不就得了?然而陷入混乱时,却连如此简单的事都想不透。

彩八俩沿着海岸线走。风势开始转强,打在岸上的白浪越发强烈,彩八在潮声之中,说出了目的地。

「在那灯塔另一头。」

「那一头有船?」

也怪不得双叶会这么想。灯塔就建在海湾一隅,要是笔直地走过去,恐怕又会走到海边。她似乎是以为前岛安排了别艘船只。

「不是。」

前岛的确是叫两人去搭乘,但并不是船。

「我们去横滨停车场……坐蒸汽车。」

彩八说完,双叶便「咦」了一声。

至今六年前的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整个横滨可说是欢天喜地。因为从横滨开往东京新桥的铁路开通了。其中有好几处又是填海,又是盖堤,就为了在上头铺设铁路。这条路线正好穿越大海,因此比起初预定的时间还能更快抵达。

从横滨开往东京,只需五十三分。过去驾马车还得花上四小时,实在是快到令人惊讶。只要坐这个,就能一口气进入东京。

———我已经打电报给工部省了。去横滨停车场搭蒸汽车。四藏也搭过了,不必害怕。暗号是「串团子请托」。只要说出暗号,他们就会立刻安排!

前岛在船上一鼓作气地喊道。原来他早已跟工部省谈妥了。之所以特地附加说这东西不可怕,恐怕是因为之前火车脱轨闹得沸沸扬扬。听了这段话,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四藏会这么快就抵达东京。

「蒸汽车……」

双叶叹了一口气说。

「瞧你笑的。」

「对不起。我以为这辈子不会有机会搭这东西。」

「我也是。」

彩八苦笑说。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开通大阪到神户,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则是开通大阪到京都的铁路并开始运行。彩八住在大阪,因此见过这东西,可惜车资过高,她从没搭过。就连横滨到新桥的车资,搭最便宜的下等车厢也得花三十钱,相当于买七升(注38:升:根据日本尺贯法,一升约为一点八公升,相当于一点五公斤的米。)白米的金额。

「就快到了。」

灯塔逐渐变大。前岛在最后一刻,还附带喊出横滨停车场的位置。

———在灯塔旁,过了弁天桥就到了!

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喊声。

「喂———」

双叶顿时露出欣喜神情。然而四周环视,却没瞧见出声的人。

「在那。」

彩八一听就掌握对方位置,接着举手一指。用红砖打造的巨大建筑,出声的人就在屋顶上挥手。

「响阵大哥!」

「双叶,你没事呀。」

「找你好久了。」

「我才找你们找得好苦啊。我马上过去。」

响阵苦笑说完,便轻盈地踩着窗框跳到地上。

「你们昨天到底上哪了?」

「不是,我们今天才刚进横滨。」

「什么呀,竟然迟到喔。亏我四处找你们。」

「响阵大哥怎么会待在这个建筑顶上?」

双叶抬眼看着那栋气派的建筑问道。

「这是横滨邮局。我们要会合应该就是选在这罢。我猜愁二郎可能会打电报就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

「竟然只是凑巧喔。」

双叶愣愣地回答,令响阵再次苦笑说。

「进次郎人呢?」

响阵神情严肃地看向四周。

「详情晚点再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能送双叶和进次郎搭船逃跑。」

彩八插话并简洁地说明状况。

「太好了……那为什么双叶还在这啊!」

响阵赫然一惊说。

「我没搭上船……不,我决定不搭船,要跟大家一起走。」

双叶斩钉截铁地说,响阵听完叹了一口气。

「这样啊。」

「愁二郎大哥———」

双叶正想继续说明状况时,响阵便打岔说。

「就是这件事,现在闹得可大了。」

「你知道了?」

彩八问道,响阵便用力颔首。

「整个横滨乱成一团,我还担心你们被牵扯进去,所以跑去看看情况,谁知道被包围的就是愁二郎。」

「你见到他了?」

「不,只是从老远处瞧见而已。他被军队团团包围,单凭我一人根本救不了他。」

响阵看似心有不甘地说了下去。

「不过当时我没看见你们三人。才会决定先待在邮局等。彩八,我们俩去救人罢。」

响阵努下巴示意要去搭救,彩八却摇摇头说。

「不必担心,让他们自己处理。」

「傻瓜,没人能独力闯出那么多士兵的包围好么。」

「没事,他不是一个人。」

「当时的确还有看见一个人。原来如此……他就是蹴上甚六啊。」

响阵托腮说道。

「他说若是无法在这会合,我们就东京再会。」

「应该是不必担心愁二郎了。」

响阵颔首微微一笑说。

「走吧。」

彩八再次迈步。双叶也跟她着走,响阵却指着反方向说。

「要离开横滨是往这啊。」

「我们去横滨停车场,搭蒸汽车前往东京。」

「那倒乐得轻松。不过木牌够么?」

「啊……不够。」

双叶愕然一惊。一行人从进次郎那得到二十点,一共是六十点。而当时本来预定双叶也一起搭船,所以让给吉尔伯特五点,现在剩下五十五点。

「不对,进次郎大哥颈项上的木牌也……」

双叶这才回想起来。要是拿下颈项上的木牌就算失去资格,会被蛊毒的监视者给收拾掉。因此,她和进次郎本打算在上船之前取下来。结果他们被群众冲散,无法拿回进次郎颈项上的木牌,也就是只剩五十四点。

响阵手上刚好二十点,加起来是七十四点。这样一来,只够两人进入东京。

「你们交给那个异国人啊……」

响阵手扶着额头说。

「就算没有给他,七十九点依然是不够。而且……这才像是双叶会做的事啊。」

彩八敷衍地说。响阵张口结舌,最后叹了一口气,点头表示同意。

「原来如此。那现在该怎么办?」

「你给我们六点。这样我们就能去东京了。」

「怎么是我给啊。」

「我们不是留了五点在静冈吗?连本带利还来。」

「那是因为我去富士山没办法收集点数,怎能怪我头上。」

响阵嘀嘀咕咕地说。

「呵呵。」

双叶忍俊不禁,响阵便把头凑到她脸旁。

「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还是大家在一块比较好。」

「是啊。再来就剩……」

「愁二郎大哥了。」

双叶颔首时,他们正好走过灯塔所在的转角,来到石板铺成的大路上。前岛所说的弁天桥即在眼前。而前方,就是一栋如孪生兄弟般的对称建筑———横滨停车场。

「喂喂……怎么说人人就……」

响阵捏着眉心说。大路的尽头能看见一团黑色的东西。那是人群,而且不断逼近。黑色是军服的颜色。超越百人的士兵们,正朝他们冲过来。

在军队前方疾驰,穿梭于人群的人拥有北辰。他比双叶等人早发现对方,并轻声嘀咕了双叶的名字。肯定没错。

「愁二郎大哥!」

双叶满心雀跃地喊道。

参加蛊毒的人,背负罪业的人们,彷佛是受宿命引导而邂逅,并被不可视的线给紧紧纠缠在一块。彩八一面感受这个城镇不可思议的力量,一面以脸颊划破海风之姿奔驰。



愁二郎沿着大冈川,一路朝海奔跑。现在仍无法甩开追兵。

严格来说,虽然几经消耗,但他的脚力仍远胜过士兵,双方逐渐拉开距离。

不过,军方却巧妙地吹哨呼叫援军,或是分散小队绕到前方埋伏,打算使尽各种手段捉拿他。即使能够甩过一个人,也难以逃离军队这个集团。不愧是相传训练最为严厉的步兵第一连队。

———前往港口。

之所以往海边跑,就是为了这一点。双叶和进次郎应是时候搭上船了。愁二郎打算和彩八在港口碰头,顺利的话也一并与响阵会合。之后,再闯过山手居留地、山手公园,往根岸赛马场的方向前进。

只要跨越泷头埠头,就能抵达户冢宿,重回东海道。这就是愁二郎起初描绘的计画。

「就这么前进。」

愁二郎自言自语地说。他冲到海边,便向右一拐,前往港口。其实从街道走会近得多,然而这么做容易将无关之人给牵扯进来,若有什么万一,他也能将士兵推下海。这就是现在他沿着河跑的理由。

看见灯塔了。由于有人会去横滨停车场搭车,这一带人潮拥挤。于是愁二郎持续施展北辰,时时刻刻提高警觉。而他这双眼,老远就瞧见有人从他打算拐弯的街角出现。

「双叶……」

肯定没错。她为什么在这?她没搭上船吗?可是,却没看见进次郎的踪影。另一方面,彩八、响阵都在。愁二郎实在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彩八的耳朵已经听见愁二郎刚才的那一声嘀咕,并旋即看向他。紧接着响阵、双叶也发现了。

「愁二郎大哥!」

愁二郎从口唇的动作看出这是在喊他。不,他确实听见这声呼喊。

「双叶!快逃!」

身后士兵逐渐逼近。现在还能避免将双叶牵扯进来。

她应该已经听见了,至少彩八会听见。不过他们岂止没逃,反倒笔直地朝愁二郎跑去。

双方距离只剩百公尺。五十、三十、十。双方正好在弁天桥旁重逢。

双叶直接扑进愁二郎的怀里。

「太好了……」

「你没搭上船吗?」

「进次郎大哥上船了,是我决定要这么做的。」

双叶把脸移开,正气凛然地说。虽不清楚情况,但双叶似乎不再感到迷惘。

「好久不见啊。」

「响阵。」

「总之现在最好尽快动身啊。」

响阵努了努下巴说。

「嗯,走吧。」

愁二郎正想走进双叶等人走来的道路时,彩八急忙制止他说。

「不对,是这边!」

「这里是……」

愁二郎看向那洁白的豪华建筑说。

「前岛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一口气前往东京。」

「明白了。」

愁二郎大致理解状况,便点头说。前往东京最快的移动手段,就是坐蒸汽车。一行人走过弁天桥,彩八就走到愁二郎身旁轻声问道。

「甚六他……」

「抱歉。他说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彩八似乎早已明白了一切。愁二郎本做好准备接受没救到人的指责,然而彩八却连一句怪罪都没说,只是悄声问道。

「他最后说了什么……?」

「别哭了。」

「是吗?」

彩八沉声答完,便紧咬双唇,强忍伤痛。

军人们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他们似乎见到有同伴要接应敌人逃脱,便指着他们不知叫唤些什么。

此时,寄宿着北辰的双眼看见了异物。

「响阵,双叶拜托你了。」

「嗯……怎么了?」

响阵看似诧异地问道。

「木牌交给你。最糟的情况,至少你们三人能够进入东京。」

愁二郎冷冷地说,并从怀里取出十六点交给响阵。

「彩八,沉住气。」

愁二郎接着说。

「难不成……」

彩八旋即搜寻声音,却没打听到任何动静。这也难怪,因为他现在如地藏般一动也不动。虽然没动,却逐渐靠近。

「在那。」

愁二郎看向桥下。一艘小船顺着大冈川的河流往海前进。船头的人似乎遭到要胁,面色惨白。而那个男人———冈部幻刀斋正伫立在船尾,看上去阴森可怕。

「来了。」

下一刻,幻刀斋从船上纵身一跃。跳到川岸的铁栏上,并身轻如猿地在细长栏杆上飞驰。

一名撑着洋伞的贵妇见到这异常的景象不禁后仰晕厥。一个坐在人力车上,看似富豪的人则放声尖叫。

「会被挡住啊!」

响阵说。姑且不说其他人,幻刀斋的脚程远比双叶更快。他一定会先抵达弁天桥的另一头。

「照跑就是,我来———」

愁二郎还没说完,彩八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她刚刚才得知甚六的死讯,不可能冷静得下来。换作是愁二郎,也一定会这么做。

「响阵,就这么跟双叶冲过去。」

「明白了!」

彷佛是受到响阵允诺所驱使,愁二郎也跟着加快脚步。

「幻刀斋!」

「……衣笠彩八。」

彩八拔出双刀,凄厉地怒吼,幻刀斋从铁栏跳下,以污浊低沉的声音说。三把白刃,就在弁天桥旁交错。兵刃交锋的骇人清响,令周遭吃惊的喊声转变成惨叫。

彩八施展文曲使轨迹扭曲,然而幻刀斋简直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将颈项折往别处躲过这一刀。双方一来一往,以攻势描绘出不可思议的曲线。这时愁二郎跃入两人之中。

「嵯峨愁二郎。」

幻刀斋刀刃指向愁二郎,且声如诅咒地念出这个名字。两人挡下幻刀斋的期间,响阵和双叶从一旁度过弁天桥。

「彩八,别恋战。时间不够。」

之前拥有三个奥义和两个奥义的兄弟联手都敌不过他,而这次也是相同状况。况且现在攻势犀利的四藏不在。纵使能够报仇,也得花上不少时间。如今军队即将从后方追上,情势刻不容缓。

「我要在这———」

「和四藏他们会合后再动手。」

彩八虽想反驳,却只能把话吞下。

「可恶……」

彩八挥舞双刀,心有不甘地嘀咕说。

「我来拖住他。」

一般而言,蒸汽车会在固定时刻发车,因此距离出发需要一些时间。即使前岛事先安排妥当,让蒸汽车发动也需要添加煤炭,如今不清楚对方来不来得及准备,因此需要有人殿后争取时间。

「出发时拉响汽笛,我一定追上。双叶就拜托了。」

愁二郎以不由分说的口吻说下去,彩八只能还刀入鞘,转身跑向停车场。

「休想逃。」

幻刀斋正想追上去,愁二郎便挡在他的前方。

「你才休想逃跑。」

「尽给老夫碍事……到底是备受期待啊。」

「什么意思?」

「在岛田宿遇上一个用锁镰的男人,和你是旧识对吧?」

「佣马……」

「他临死前大放厥词,说老夫无法战胜刻舟。」

愁二郎故意接受挑衅,如旋风般使出一记扫腿。幻刀斋纵身一跃躲过,并在空中回身还击。他没有转过身来,而是下半身对着正面,只用上半身扭向愁二郎。

这一击实在出人意表,换作是先前,恐怕已经中刀。然而,刀光迸现,将这一击给弹开了。

「贪狼……你继承了吗?」

「我继承的可不只这个。」

交错的刀锋前方,是刻满罪业的皱脸,愁二郎燃烧心魂,怒视幻刀斋。

———还剩,十人。







第三卷

人之卷 拾壹之章 旅途的终点








横滨停车场的电信机接到来自于工部省的特别命令,是发生在下午四点十一分的事。

特别命令必须由工部卿亲自下达给铁道局长。就当今情况来说,就是由井上馨发布给井上胜。两人虽是同姓,但并非兄弟。由于同样出身于长州藩,也有可能是亲戚关系,这点就不得而知。不过两人确实曾经一同留学,还听说是肝胆相照的好友。这使得本来就传达迅速的特别命令,这次竟然只花了二、三十分钟就发布。

无论如何必须最优先执行,除非收到解除命令,否则不论受到其他省、局、厅、任何组织干涉,都必须排除万难执行。这就是特别命令。

这是横滨停车场第一次接获特别命令。使得场内弥漫着紧张氛围,所有职员立即着手准备。

火夫———平野平左卫门也是其中一人。他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煤炭。所谓的火夫,就是负责燃煤、管理锅炉的工人。虽然也被称作「烧炉工」,不过正式名称为机关助士。正如字面上的意思,这工作负责担任机关士(注39:机关士:即蒸汽车驾驶。)的助手,同时也是将来的机关士候补。

「这还是第一次接到特别命令啊。到底是哪一号大人物要来啊?」

同僚落合丑末边铲煤炭边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

平左卫门擦汗答道。自横滨停车场设置以来,第一次接到特别命令。至于其内容也是莫名其妙。

某人即将造访这个停车场,临时发动前往东京的蒸汽车载他一程。那人将告知暗号,依此做出判断。暗号为———内容大致上是这样。

「不知会是谁来。是哪的达官贵人……说不定是皇族……」

「丑末,别光顾着动嘴,专心干活。」

提醒他的是同为火夫的山下熊吉。这人生性认真,总是劝诫爱开玩笑的丑末。这三人几乎是同一时期从事这个工作,加上年龄相仿,因此十分要好。

平时他们总是一起工作,最近更是几乎一整个月都待在一块。现在,蒸汽车的机关士全是雇用外国人。铁道局希望培育出日本人的机关士,于是打算在明年从机关助士中选拔人才。而他们正在进行严厉的实习。

「机关士还没来吗?」

平左卫门边观察锅炉状态边说。

「嗯,选在四点十一分实在太不凑巧了。」

熊吉咂嘴说。新桥到横滨之间,每隔一小时十五分钟会发车,从上午七点到十二点一共五班,下午从一点十五分到十一点二十分则有八班,总计十三班车。两点三十分从新桥发车,五十八分后就会抵达横滨。因此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的班次刚好折返。

假如「某人」是在下午五点抵达,那就能让他坐上定期班次,然而事情总不会这么顺利。机关士并不会一直待在车上或停车场,若是要加开临时班次,就必须把没排班的外国机关士找来。虽说已经派人去找了,只是外国人没排班时经常四处游玩,想找到人得费上一番功夫。

「好,我去检查车轮。」平左卫门说。

「你可真有干劲啊。」丑末目送他,还顺便消遣说。

平左卫门于嘉永二年(一八四九年)出生在江户芝露月町。现年三十岁。祖先代代都是加贺藩御用的刀剑商,然而废刀令一出,他家就失去生计。平左卫门找新工作时,在新桥站「一见倾心」,于是主动应征,并被录取为新桥见习火夫。

平左卫门并不是迷上蒸汽车。不,虽说他也喜欢蒸汽车,不过他当时迷上的是其他事物,就是从新桥站下车的乘客们。

前往想去的地方,去见想见的人,逐渐接近目的地时的心潮澎湃,坐上蒸汽车的雀跃之情,都让人们神采飞扬。而他自己,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像这样载送乘客,因此正努力学习,希望成为机关士。

「车轮没问题。」平左卫门仔细检查后说。

现在正在整备的临时班次,是英国夏普·斯图尔特公司制造,官铁160形后期型蒸汽车。当初,日本从不同公司引进了十辆蒸汽车使用,其中就属这个型号最为优秀,所以在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又引进了两辆。也就是说,这是和平左卫门同期的车辆。蒸汽车会依引进顺序编号,而这辆车的编号是「23」。

「怎么回事……」

平左卫门神情严肃地说。就在刚才,外头传来了尖叫声。没一会,年轻的新进火夫便高喊。

「来了!」

「好,随时能够发动了。打电给行驶中的车辆———」

火夫打断平左卫门的话,神情苦闷地接着说。

「现在场内人员的意见不一……不知是否真的要让他们搭车。」

平左卫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这不是上头的命令吗?平左卫门前往车站途中,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大,是与这事有关吗?

丑未、熊吉已经回到车站。车掌、电报员、车票的贩售员,与铁路有关的所有职员全部在场,而他们围着一名大声叫唤的男人。

看来他就是那个「某人」。他身上穿的衣服实在称不上是华美,甚至看起来风尘仆仆。这么说或许有些过分,但他实在不像是需要下达特别命令的显贵。

然而,众人之所以犹豫不决的理由并非是这点。此时又有一名车票贩售员从外头冲进来高喊。

「他们果然被军人追赶!外头还有人在乱斗!」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

「废话少说,快点发车!不是说出暗号了么!」男人以上方口音抱怨说。

「可是暗号是那孩子……」

车掌伸手安抚他说。平左卫门这才发现。男人并非独身一人,旁边还站了一位姑娘,年纪看起来是十二、三岁。姑娘再次说出暗号。

「串团子请托。拜托你们了。请让响阵大哥……还有这一位一起上车!」

「看罢,这不就说出暗号了!还有两人要来!拜托快点!」

正当男人说得口沫横飞时,又有人跑进车站,顿时令所有人紧张起来。那是一名陌生女人。随后,又有一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冲进来。

「彩八姊姊!」

看姑娘这么喊,就能明白这女人似乎也是同伴。

「能走了吗!」

「这个嘛……」

「串团子请托。拜托快点!」

女人似是以为没有告知暗号,又说了一遍。虽然接获命令时就觉得了,这暗号着实透着古怪。

———是驿递局啊。

平左卫门这才恍然大悟。驿递局的旗帜俗称「串团子」,这些人虽然不像是局员,不过能够推测出这案件肯定跟驿递局有关。

「橡……你为何跟过来?」

名叫彩八的女人,对着身后的男人问道。

「因为诸位似乎想走铁路前往东京。」

「蛊毒禁止这么做?」

「没有。途中会经过品川。就走铁路的情况下,就是经过品川停车场。请容在下在那最后一次检查木牌。」

「是吗?你别碍事就好。」

「这点在下明白。」

彩八交谈的期间,车掌正努力向那名叫响阵的人问清楚情况。

「你们为何被军人追?」

「不是,军人追的不是我们,是外面那个男人。」

「那男人是……?」

「是我们的同伴。」

「那不就是同伙吗!」

车掌高声惊呼,并继续尝试说服对方。

「无论如何,现在蒸汽车都无法行驶。」

「还没烧锅炉吗?还需要多久?」

这个彩八似乎知道蒸汽机的原理,因此这么问道。

「不,锅炉已经加热了。随时都能出发。」

丑末一脸不悦地打岔说,似是不希望对方以为火夫怠慢。

「那为何不能发车?」

「因为机关士还没到啊。」

车掌以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回答。实际上他是犹豫该不该发车,看来是打算用这借口开脱。

「请帮帮我们。我们非得立刻出发。请开车载我们离开……拜托各位了。」

姑娘眼眶泛泪地苦苦哀求。

「小姑娘,你们要到新桥是吗?」

下一刻,平左卫门忽然问道。众人哑口无言,纷纷看向他。不过,只有两人的神情不同。丑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熊吉则是直愣愣地叹了口气。

「对!」

「我们负责发车,准备载他们到东京了。」

平左卫门不加思索地对着同侪说。而两人岂止没有制止他,反而用力点头。

「我说阿平,这么做不妥吧。」

车掌用快哭出来的脸制止说,平左卫门却摇摇头。

「不论有任何人干预,都必须想方设法,排除万难执行命令。公部卿井上馨……」平左卫门念出电文,并接着说:「上头或许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了,想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们应该会负起责任,而我们……则负责载送需要铁路的人。大伙只要思考这件事就好。」

平左卫门说完,横滨停车场职员的眼神为之一变。平左卫门接着高声喊道。

「23号车,准备开往新桥!」

众人倏地散开,着手准备。由于无人指挥,于是平左卫门自告奋勇担任。

「丑、熊,车辆交给你们了!」

「三分钟就能出发!」

两人颔首,旋即冲往蒸汽车旁。

「9号车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于新桥出发开往这里,这样下去会正面对撞。现在已经无法在川崎停车场交会,打电报过去,要他们先进鹤见停车场侧线!」

「明白了!」

电报员急忙跑了起来。

「封锁停车场!」

「早就在做了!」

车掌哭丧着脸,将停车场的门关闭,军队正好被挡在外头,没多久就听见猛力敲门的声音。

「车辆马上就要越过栅栏进到路线了。大叔,拜托你了!」

「要是撞上石头可就糟了呢。」

年迈的清洁员们立刻拿起扫帚跑到路线那头的栅栏。

「请问……」

姑娘强忍泪水,直盯着平左卫门看。

「这位小客人,我们走吧。很快就要发车了。」

平左卫门凛然说完,便带三位客人走向蒸汽车。

「哇……」

此时,姑娘惊叹了一声,平左卫门听见,就彷佛是自己被称赞般开心。丑末、熊吉也纷纷叫他们快点,于是一行人立刻上车。

「请到上等客车……尽可能到前面的车厢。」

客车的价格为下等三十钱、中等六十钱,上等一圆,上等车厢连结在最前方,坐起来也最为舒适。

「一开始会较慢。」

平左卫门接着说。蒸汽车是在发车之后,才会逐渐加速,并非是一开始就以最高速度行驶。此时军人打破车站的门,在军人的谩骂怒号中,能够听见车掌凄厉地高喊。

「没有车票的客人不许通过!」

看来车站人员正拼命地挡下士兵,不过他们闯入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接着正如料想,有军人试图爬栅栏入侵,而清扫员们则拿扫帚猛敲士兵的头抵抗。

「不许擅闯轨道!」

「他们一定会上车。」

平左卫门肯定地说。按这情况来看,军人们必定会追上蒸汽车,并闯进位于最后的下等车厢。

车厢之间并没有门,必须从车厢外走过连结器才能到下个车厢。要在蒸汽车行走时这么做相当困难。追根究柢,外行人甚至会怕到不敢踏出车厢一步。因此只要待在上等车厢,至少直到新桥为止,一行人都不会被军人追上。

「另一人呢!」

平左卫门回想起姑娘说过的话,于是问道。

「拜托拉响汽笛,他说一定会搭上车。」

「反正本来就会拉响,丑未!」

「知道了!」

160形发出咆哮。它的吼声既粗野又典雅,不论听多少遍都令人入迷。

「发车!」

平左卫门确认前后,便高声宣告。锅炉运作产生的动力逐渐传达到车轮。这时只要有任何闪失,蒸汽车都会无法发动,甚至会造成故障。

一开始车轮慎重地踏在路线上,随后开始平稳行驶,逐步加速。

「平左!不妙了!」

熊吉将身子探出车厢,指向后方。军人似乎闯进车站,还不断涌进月台。他们跳下轨道追车,还一个个进到下等车厢。

「果然吗……希望那些家伙没胆跑到前头。」

「就算跑来也没差。」

彩八一脸平淡地说。

「我看他们走到一半就会掉下车了。」

响阵气定神闲地笑道。正当平左卫门侧头想着他们那股自信究竟打哪来时,正好看见清扫员们离开栅栏。军人们全跨上去,使得栅栏无法支撑倒下了。该处也一口气涌进大批军人。

「这……」

平左顿时哑口无言。有个男人冲上军人随栅栏倒下所堆成的小山,随后如飞鸟般跃下,直奔向蒸汽车。进入月台的军人们想捉拿他,男人却一面打倒军人,一面前进,脚步丝毫没有缓下。

「愁二郎大哥!」

姑娘喊道,看来这个非比寻常的男人就是最后一名乘客。

「呜哇……」

响阵忽然表情皱成一团。

「……幻刀斋。」

彩八咬牙切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熊吉发出如惨叫般的声音喊道,平左卫门也深有同感。有一个老人,从那个名叫愁二郎的男人身后追上。那样的速度,怎么想都不会是个清瘦老叟的脚程。就连他的样貌也好似妖魔鬼怪。

就连平左卫门也能看出,愁二郎苦心积虑不去杀死军人,只是挥开他们的手,或是砍伤脚。

不过,老人却毫不犹豫地斩杀军人,朝愁二郎冲过去。也因此,两人距离逐渐拉近。

「平左,这……」

丑末指着月台,又有军人涌入。不过现在没空管那些事,平左卫门只想知道,愁二郎是上得了车,还是上不了车。

「快……快……快来!」

当平左卫门如祈求般高喊时,愁二郎奋力纵身跃起。

「好!」

平左卫门整个人探出车厢,紧紧握拳说。因为他看见愁二郎脚蹬连结器,纵身一跃抓住下等车厢的车顶。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客人用这么粗鲁的方式上车。」

平左卫门见愁二郎悬挂在车身上,忍不住苦笑说。在这个只有他们、第一次只靠日本人驾驶火车的这一刻,载的却是一群奇特的客人,这件事想必令他永生难忘。

这时他才想起,他还没问过姑娘的名字。平左卫门问道,姑娘便以泛起潮红的脸朝向他,并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做双叶。」

此时蒸汽车彷佛是要进行迟来的问候,对着晚霞鸣响汽笛。



愁二郎咬紧牙关,指头使劲抓住车身。在最后一刻,总算是赶上了。

他与幻刀斋对峙没多久,军队就度过弁天桥加入战局。由于不能伤及群众,他们没有开枪,而是提起刺刀、军刀攻向两人。愁二郎与幻刀斋一面与对方交战,一面击退蜂拥而上的军人。今天,横滨各处引发无数事件,而这场战局可说是将混乱推向颠峰。

一听见汽笛声,愁二郎便冲往蒸汽车。此时车站已经被军队占领,冲进去恐怕需要不少时间。

铁路的栅栏也有许多军人围住。愁二郎正想踩着众人跳过去时,栅栏不敌人群重量被压垮。于是他踩着堆积如山的军人,在铁轨上击倒前来拦阻的士兵,才总算是抓住了车身。

他在车头附近瞧见有人探出车厢,双叶等人想必也在那里。后方车厢挤满了军人,从车顶走过去比较妥当。正当他要爬上车顶时,脚却忽然重如铅块。

「幻刀斋———」

愁二郎倒抽了一口气。幻刀斋紧抓住他的右脚不放。

「下来。」

幻刀斋咧嘴笑说,嘴里就如裂开的石榴般鲜红。

看来他是穿越无数军人,脚蹬蒸汽车的连结器跳上来。愁二郎先前必须同时使出贪狼和武曲,没有余力施展这两个奥义相斥的北辰。正因为他最后看漏幻刀斋身在何处,才会酿成这样的结果。

「放手。」

愁二郎单手持刀一砍,幻刀斋却如蛇般蜿蜒闪躲,随后也单手抡刀挥砍。愁二郎光是要接招就费尽心神。

———糟了。

无法施展贪狼。甚六在所剩无几的时间之中,简单地告知了关于贪狼的限制。贪狼会追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势。施展时,触碰的人也会被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不过防御范围过大,会使贪狼能够追上的攻击数量减少。而这个触碰,正是贪狼的关键。

像现在碰到敌人时,贪狼也会视之为自己的一部分。贪狼对于伤害自己的行为,不会产生作用;像现在被敌人抓住的时候,会变得完全无法施展出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放手。别碍事。愁二郎胡劈猛砍,一心想要甩开他,而他口中说出的,却是最根本,也是最简单的问题。也就是冈部幻刀斋,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个疑惑。

「老夫只是逐遁之人。」

「时代已经变了!只要杀了你,反正你已经没有后人了吧!」

京八流和胧流,不论哪个时代都会有人继承。然而,因为明治这个时代产生的变革,远远超越了过去的所有时代。正如京八流逐渐崩溃,胧流也必定成了风中残烛。正因为甚六如此推测,他才会认为只要杀死当代的幻刀斋,一切就会结束。

愁二郎试图让对方产生动摇所说的话,没想到带来了意外的成果。幻刀斋接连突刺,并苦苦呻吟道。

「所以老夫非做不可。」

连幻刀斋也亲口承认,甚六的推测属实。只要击败这个怪叟,就不存在下一代幻刀斋,胧流也会就此失传。

「有本事就到东京!」

愁二郎甩脚避开刺击。虽然避开了,却无法甩掉他。蒸汽车速度已经变得飞快,脚下的地面不断飞逝。

「哪怕是先解决你也———」

愁二郎顿时倒抽一口气。他只顾着注意脚边,却没发现有人逼近了。为何这个男人会在这———

「老头子,滚边去。」

如远雷般低沉的声音、眼带、明亮如炬的独眼。如野兽般从身后扑向幻刀斋的人,正是乱斩———贯地谷无骨。

刹那之间,愁二郎的脚忽然变轻。幻刀斋松手扭身,勉强接下无骨这一击。

「要杀了这家伙的人是我。」

「你……」

两人在空中剑刃相交,也几乎同时沉声说。愁二郎在两人落地之前,一鼓作气爬上车顶。

「在上面!」

此时似是有军人从车窗探出身子,此话一出,车厢左右就冒出无数只手,想抓住愁二郎的脚。哪怕蒸汽车正在行进,也有颇具胆量的士兵用脚勾着车窗,试图爬上车顶。

「快往前跑!」

一个男人使劲挥手催促道,想必是机关士。

愁二郎如用墨斗画线一般,于车顶中心笔直地奔驰,跳到下一节车厢顶部。

蒸汽车离开横滨停车场没多久后,就通过海上。正确来说,是在填海盖起的石造堤防上飞驰。

当愁二郎跳到前方第二节车厢时,车子开到被斜阳映照而泛出一片淡红的海上。顿时间,海潮芬芳扑鼻而来。

「好厉害的家伙。」

刚才招手的男人,从第一节车中抬头看向愁二郎并感叹道。

「你是?」

「平野平左卫门……不,名字不重要。我是驾驶这个蒸汽车的其中一人。」

「承蒙相助。」

「本来要在五个停车场停车,不过这是临时特别班次,会一口气跑到新桥。大森停车场盖好后本来需要花五十八分钟,这次预定只需四十七分钟就能抵达。」

「明白,有劳平野兄了。」

「交给我吧。」

当平左卫门拍胸脯时,另一个人从旁探出头来。

「双叶,你没事就好。」

「幸好愁二郎大哥也没事。」

双叶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莞尔笑说。景色不断流动。现在这一刻,众人也逐渐接近东京。

「……真的可以吗?」

愁二郎再次问道。他指的是前往东京一事。这么说并非想让她放弃,可是,一旦越过品川,就再也无法回头,若想脱身,这将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要跟大家在一块。」

「好吧。」

两人的视线于风中重合。那一天,在天龙寺抓住她的手。愁二郎发自内心认为,正因为有双叶,他才能走到这一步。

「啊……」

双叶轻声惊呼。愁二郎转头回望。

想必是有人尝试,没想到轻易成功了,才让其他士兵们纷纷效仿,爬上车顶。

不光是只有爬上车顶。有人走过连结器,甚至抓住车窗,借此前往前方车厢。究竟有多少士兵上车?三十、不,恐怕有五十。总之数量绝对不少。若从远处看这辆蒸汽车,可能像是只被蚂蚁围住的芋虫吧。

「唉———累都累坏了。这下只好活动一下筋骨了。」

车厢里,传来响阵嫌烦的声音。

「你什么都没做好吗?」

虽然没有看到彩八,想必她是直愣愣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话,我一直四处找你们好么?」

「少废话,上了。」

「知道啦。」

响阵、彩八从第一节车厢的左右冒出,旋即飒爽回身进入第二节车厢里,也就是愁二郎的正下方。

愁二郎徐缓站起身时,身后忽然有人和他搭话。

「嵯峨大人,非常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扰。」

「橡……你也在啊。」

愁二郎没有回头,直接答道。

「就在刚才,送出黑牌了。」

「是吗?」

意思是最后一人越过箱根宿了。不过在眼下这个状况,黑牌早已无关紧要了。

「是二百二十二号,天明刀弥大人。」

「刀弥……」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想必他就是至今未曾谋面的最后一人吧。

虽不清楚名字怎么写,不过读音(注40:读音:刀弥和十也的日文读音皆为touya。)和儿子相同这点,令愁二郎有些讶异。

「还有接下来必须检查木牌。此事已告知其他人了,若是坐蒸汽车,将视品川停车场为关口。」

橡在摇晃中说下去。

「明白了。」

「香月大人、拓植大人、衣笠大人已持有三十点了,但嵯峨大人只有二十三点。距离抵达品川只剩四十分钟左右……一旦通过停车场,就会视为失去资格。」

「你可真是好心啊。」

愁二郎语带讽刺地说。两人陷入沉默,半晌后,橡在海潮声中说。

「蒸汽车上没有其他人拥有木牌。嵯峨大人除了从三位大人手中夺得木牌外,别无他法……在下建议您在抵达品川停车场前跳车。」

「看来没那必要了。」

「此话怎讲……」

橡语调困惑地问道,似是不明白愁二郎的言中之意。

车顶上大约有二十名士兵。现在这个时刻,他们也压低身子耐住车身震动,逐步逼近。甚至有人已经抵达中段,也就是第四节车厢。

「需要帮你一把么?」

脚底下的响阵对着车顶问道。

「不,我一个就够了。」

愁二郎看向远处说。就在刚才,军人后方,最后一节车厢,有个男人爬了上来。他缓缓地从腰间抽出刀鞘,一点一滴地解放白刃。想必是在表明战斗结束之前,誓不还刀归鞘的决心。随后他将刀鞘扔到脚边。

愁二郎全身散发出令人喘不过气的杀气,而对方,也以犀利眼神直视着他。

层云随风飘流,远处能望见巍然屹立的富士山。

岸边掀起白浪,落日西斜。跨过铁轨衔接处的声响,刻下稳定律动。彷佛是倒数着正式开战的时间。

「通过神奈川停车场了!」

海景断绝的那一刹那,平左卫门高声喊道,雄浑汽笛鸣响。

这声音,成了信号。

愁二郎一个箭步上前。军人们手中的步枪同时迸发火光,四散的硝烟随着景色流逝。与此同时,愁二郎从敌人脚边滑过,斩伤两个错身而过的士兵腿部。

然而发出惨叫的并不只有两人。脚底下也传来阵阵哀号,看来车厢里也开战了。底下发出枪响的瞬间,响阵便抓住窗框,向外一跃。愁二郎一面招架劈落的军刀,一面问脚踩车身支撑身体的响阵说。

「需要帮忙吗?」

「别说笑了,根本轻而易举。」

响阵苦笑一声,旋即再次进入车厢,并一脚踹向打探外头情况的士兵的脸。

「你解决一个人花太多时间了。」

彩八抱怨道。打从刚才,金属清响、呻吟、叫唤声、哀叹声就不绝于耳。在狭小的车厢里,文曲可说是所向披靡。

「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响阵轻佻地说完,就同时听见两、三人的叫喊声。

在狭窄的车厢里展开混战之时,愁二郎也在转眼间击败四人并持续直进。他将军刀弹飞,在腋窝处砍出一道浅伤,接着抓住对准他的步枪,将枪口指向别处,子弹射中其他士兵的肩头。此时,蒸汽车正好经过蓄水池,愁二郎闪躲刺刀,将两人踢下水池。



发出惨叫声的不光是愁二郎身边或车厢里。

那人从蒸汽车的尾端逐渐逼近。而且该处发出的声音已经超越惨叫,说是垂死的哀号还比较贴切。

这人和竭尽所能不夺取性命的愁二郎不同。他下手时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能说夺人性命对他而言,就跟摘下野花没两样。

「刻舟!」

贯地谷无骨在一道一喷溅便随着景色飞逝的血风中高喊。他追上发动的蒸汽车,砍向幻刀斋后,两人一起掉了下去。

然而,对于绝不放跑猎物的执着,以及想与愁二郎一战的渴望,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车辆。就这么,他从最后一节车厢爬了上来。

两人在战斗开始之前、交战期间、现在,都直视着对方。双方不断从两侧斩断名为军队的障壁,使得两人间距离的车厢一节又一节地减少。

「到鹤见停车场了!距离抵达品川还剩二十八分钟!」

平左卫门似乎是听见愁二郎和橡之间的对话,明白抵达品川的时间十分重要,因此放声高吼,将时间传达出去。此时从新桥发车前往横滨的蒸汽车正好进入侧线,准备进行交会。

当蒸汽车交会时,无骨猛力一踢,将一名魁梧的士兵踹向另一辆车。士兵在空中胡乱甩动手脚,下一刻,便撞上了坚不可摧的铁块。他发出一声如牛蛙般的呻吟,即转瞬飞逝。

无骨甩头避开枪击,再次跃向下一节车厢。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节车厢。自幕末复苏的两名人斩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几名士兵被前后包夹,无处可逃。有三人转向后方的无骨,同时一跃。然而,其中两人在空中遭斩首丧命,剩余一人一着地便委靡不振,无心再战。前方,两名士兵扑向愁二郎,一人肩头和腿部遭砍伤,另一人则是下腭遭刀铛殴打,转眼间乏力不支。

此处停车场的间隔较近。就在蒸汽车即将过桥,愁二郎将下士官往河里一扔时,平左卫门喊道,并拉响汽笛。

「到川崎停车场了!还剩二十分钟!」

蒸汽越过头上,在愁二郎眼中,那就好比是飘往过去的一丝云烟。

在文明的乐声消逝前,两人终于走到同一个车厢。幕末的京都、宫宿、横滨邮局,这是两人第四度,也是最后一次对峙———

「我要杀了你。」

「我要结束这一切。」

两人宣誓的同时,剑刃交锋。

一交锋,愁二郎就向后一跃,朝手砍去。无骨似是觉得这种伎俩不足挂齿,光用转刀就弹开这一击,旋即一个箭步上前。

愁二郎硬生生地接下险些将他拦腰斩断的一击,倏然借势扭身,以快如疾风的一脚扫向无骨腿部。

「别老是用同一招啊!」

无骨飘然跃起,奋臂挥出如铁锤般沉重的一刀,紧接着又举臂劈落,使出势如雷霆的第二刀。

愁二郎勉强接下,但这一击力道猛烈,令他险些屈膝跪地。愁二郎接着又如陀螺般回身,挡下无骨的猛攻。

两人你来我往,两把白刃飞舞交错,刀身映照斜阳,迸发无数寒光。这段期间,剩余的士兵也没有乖乖地在一旁看着。

他们依旧涌上,试图压制两人,结果一个个都被刀风吞噬倒下。最终,连仅剩的一人都丧失战意,连滚带爬地窜逃。

「不戴义眼吗?」

「这次打从一开始就使出真本事。」

无骨没戴义眼。

虽不知从哪弄来的,但他戴了一条漆黑的眼带。只要拿下义眼就会变强。即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个中道理,可是这男人根本无法用道理评断。

「就这点能耐吗!」

无骨的剑再次加速。

乱斩。这男人之所以被如此称呼,并非只是因为他敌我不分,见人就斩。而是因为他以那身无穷尽的膂力所发动的攻势。无骨一阵胡砍乱劈,攻势如骤雨般毫不间断。

先前在滨松,愁二郎的心神就是被一次次攻击给消磨殆尽,但这次不同。现在比起思考,更重要的是去感觉,用四肢,去回应贪狼。

「这一招,不就是自称是你弟的那个男人的招式吗……好家伙,你竟敢留一手!」

以前没见愁二郎用过,如今却会施展。就无骨来看,确实会这么想吧。他的剑乘载着怒火,越发沉重猛烈。

「尽管你应该不信,这是我继承来的。」

「搞什么,意思是你又变强了是吧!」

没想到无骨竟然如此轻易就相信了。袈裟斩、逆风(注41:逆风:由下(裆部)往上斩。)、直劈、突刺。打到这,无骨再次增加招式,宛如将狂喜转变成挥出的每一刀。

这男人果然非常理所能评断,每一分一秒都在变强。

另一方面,剩余时间正不断消逝。光是采取守势,就不可能分出胜负。愁二郎以武曲旋动双脚,一刀刺向无骨的喉咙。

「什么……」

无骨以毫厘之距躲过这一刀。颈项上一层薄皮被撕裂,微微渗血,他旋即以势如热浪的一刀砍向身体还击。愁二郎好不容易挡下,锋刃却顺势滑过刀身,砍伤手腕。

就这么让他穷追猛打恐怕不妙。愁二郎用北辰看向身后,后方是车厢连接处,已经无路可逃。愁二郎向前迈步,从无骨身旁冲过。此时斩击再次来袭,愁二郎施展贪狼,吞噬这一刀。

双方位置对调。愁二郎没有调头面对无骨,而是直奔车尾。这人并非四肢受了重伤能够战胜的对手,他得先确认手腕伤势。

「果不其然,你展开攻势时无法使出那招对吧?」

无骨嗤嗤笑道。甚六曾与无骨交手过,他说对方可能察觉贪狼的弱点了。话虽如此,这种事并非想做就能即刻达成。只能说这人果然天赋异禀。

———还撑得住吗?

愁二郎边走边看向伤口。虽血流不止,所幸没有伤及骨头。

这么做也是希望无骨多少远离双叶等人。愁二郎跑到最后一节车厢,旋即转过身去并调整呼吸。只见无骨沉浸在愉悦之中,悠悠地走过来。

「……你想要木牌吗?」

「啥?啊……那不重要。我只想跟你一战。」

看那样子,似乎是真的忘记了。他满心只有对于战斗的执着,甚至到了纯真的地步。这话似乎触动了无骨,令他重新思忖后说。

「只要到了东京,或许能够跟其他高手厮杀。倒是你木牌够吗?」

「我有二十三点。」

「喂喂,你的木牌才不够啊。放心吧……我这多的是。」

无骨拉开衣襟,露出胸膛。他颈项上挂的不止最初拿到的一点,这么做想必是为了寻求强敌。他刻意将青色、白色木牌穿洞挂在身上,告诉所有对手无论何时都能来抢。

两人距离虽远,但愁二郎用北辰确认过。一共二十七点。所以愁二郎才对途中建议他跳车的橡说———

看来没那必要了。

蒸汽车开到桥上,越过多摩川。这里的景色就如刚离开横滨时,有一条盖在海上的笔直石造堤防。这是通往东京的最后一条路。在那前方,能瞧见看似袖珍的品川城镇。

「即使加在一块,也没办法让两人通关。」

无骨发自内心露出愉快的笑容。

「是啊。」

「有本事就来抢。」

无骨招手说道。

「到大森停车场了!还剩……七分钟!」

平左卫门便告知,通过了前往品川的最后一个停车场。

来到这,又再次回归蛊毒的原点。也就是让本来毋须交手的人战斗。

在这趟旅途中,愁二郎不断抗拒这件事。

而他耳中彷佛听见不断抗拒这件事的人,正在呼喊他的声音。

「上吧。」

愁二郎应道,随即迈步奔向旅途的终点。

他压低身子,躲过无数刀风。

两个男人在白刃奏起的旋律中,如起舞般跃动。恍如在转瞬流逝的景致中,目睹那既愚不可及,又艳丽夺目的昔日风华。

不可思议的是,现在从无骨身上感受不出一丝疯狂,他的眼神就宛如一心享受游戏的孩童。

两人身上浮现无数刀伤,血滴随风飞散。无骨的剑,又变得更加犀利。

「宗太……我果然停不下来啊。」

他口中念念有词,说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愁二郎如今才发现,即使是无骨,也拥有一路走来的故事。两人剑刃交错,彷佛是为了确认彼此背负的事物,以及至今走过的路。

汽笛接连响起。这是在告诉众人,时间所剩无几。这场战斗即将进入尾声。

愁二郎朝上一斩,和无骨的袈裟斩在空中奏起尖锐清响。大久保赠与的刀,祈求旅途平安的刀,丹波守吉道断成两截。

「刻舟,结束了。」

无骨以惋惜口吻说道,并一刀斩向愁二郎。

没时间拔出脇差。也来不及退后。

愁二郎再次迈步向前。

他避过无骨的刀,蹬地跃起。他用北辰看清旋转,用贪狼感受落下的速度。须臾之间,北辰消失,他将仅剩的一切,全部灌注在陪伴他最久的招式上。

「武曲……」

只听见车在铁轨上奔驰的声响。

无骨颈项上的绳子被切断,木牌随着清脆声响落地。

「……厉害。」

无骨仰望天空。

折断的吉道刀刃,深深刺入无骨胸口。

愁二郎用北辰看清在空中旋转的锋芒,以贪狼感受它落下的速度,再施展武曲跃向空中,以脚跟将锋芒踢向无骨。

「刻舟……你叫嵯峨愁二郎是吧?」

无骨两眼眯成一线,沉声说道。他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嗯。」

「你这样……去东京……能玩得快活吗?」

无骨看向愁二郎的手、折断的吉道,气若游丝地问说。

「这把是村正,拿去吧。」

说完,便将自己的刀扔过去。

愁二郎接下空中的刀,无骨已经向后一仰,彷佛是用全身去追赶逝去的风。

「啊……真痛快。」

无骨心满意足地说完,便消失在车顶。

蒸汽车抛下一切,不断前进。无骨在铁轨上大字沉睡,恍如玩累入眠的天真孩童。

「百二十号香月双叶大人,第二名抵达东京!」

此时听见橡的声音。第一节车厢进入品川停车场了。紧接着又听见———

「百六十八号衣笠彩八大人,第三名!九十九号拓植响阵大人,第四名!」

橡从车厢探出身子,直视着愁二郎。愁二郎跃向掉在车顶的木牌。

愁二郎抓住木牌的下一刻,蒸汽车进到品川停车场的月台。

距离京都百二十五里,四百九十三公里。离开天龙寺十五天后。五月二十日,下午五点十七分———

「百八号嵯峨愁二郎大人……您是蛊毒中,第五名抵达东京之人!」

橡高声宣言。

越过品川停车场,蒸汽车再次走在海上堤防。

烟囱喷出的蒙蒙烟雾彼端,是大都东京那一望无际的街景。

此时有人从车厢探出身子,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迎着海风,对一同踏上这趟旅途的少女莞尔一笑。

———还剩,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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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卷、神之卷


壹之章、东京

这栋建筑坐落于锻冶桥不远处,是由津山藩松平家上屋敷国改建而成。家主所用的其中一个房间位于深处,房里铺了胭脂色的地毯,窗户加装窗帘,内装全数改装成西式。摆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为樱花木制。与富士山麓洋馆所用的紫檀桌相比,色彩较为柔和,是家主亲自指定材质,好让访客对自己抱持亲切印象。川路利良带着众秘书进入房间时,四人已于樱花木桌的对面就坐。四人正想起身时,川路伸手制止,随后坐在中央空位。

「让各位久等了。」川路看向众人说。榊原、诸泽、神保、近山四人,各自代表了三菱、住友、三井、安田这四大财阀,同时也是备受期待的栋梁之材。不,甚至有人立于有机会把握实权的地位。这些人赞同「蛊毒」,并提供各自财阀的资金。这些事财阀当家并不知情,提供的资金也是他们能够做主的金额。尽管如此,仍是一笔巨款,由此可以明白,财阀究竟坐拥多么庞大的资产。如今汇集四大财阀的资金,更成了一笔偌大的数字。

「自那天后,有任何异状吗?」川路询问四人。那一天,指的是五月十三日。一名蛊毒参加者强攻富士山麓洋馆,逼得众人急忙逃脱。由于一同逃亡反而更加危险,加上得避免被人撞见他们密会,因此只能派人护卫,并让他们各自逃往东京。在那之后,众人甚至没有书信往来。就连今天见面一事,也都是事前决定好的。

「没有异状。财阀内部也没有察觉。」神保看向其他人说。由于他身材高大,这么做看起来似是在蔑视众人。其余三人也说出相同的答复后,近山抬起他那因瘦弱而凹陷的眼睛问道。

「那个……我想先问件事,这一位是?」这次除了秘书外,还多带了另一个人。四人虽知道他这个人,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由于这男人全身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氛围,也怪不得生性胆小的近山从方才就不停打探他。

「他是槐。」

「哦,就是他啊。」榊原说道,他那魁梧的身躯随着话语摇晃,众人也纷纷发出感叹。这人正是负责在现场主导游戏的负责人,宣告蛊毒开幕的亦是此人。

「本名是多罗尾干景,是前警保局的人。」

「原来如此,竟然是出自于警保局啊。」诸泽颔首道,似是明白了对方的来头。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设立了警保寮,其职责为维持国内治安、取缔有害思想与言论。当时该单位属于司法省管辖,但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改由内务省接管,接着又在两年后的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升格为警保局。

反观警视厅于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也就是去年年初降格为内务省底下的一个局,也就是警视局,当时川路不甘愿就这么遭贬职,于是忍辱负重,向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提出意见书——不如与警保局统合吧?这主意就人员重组、削减预算等观点而论并无不妥,因此警保局被并入警视局。而川路利良就这么当上了警视局长官,也就是初代大警视。

「请恕我冒昧……真的没问题吗?」近山神色不安地问道。这两个组织对彼此都有竞争意识,讲穿了,就是关系非常差。遭警视局并吞后,难保警保局成员不会对此心生不满,更何况两局合并的时间还未满一年半。

「槐。」川路直呼他的名字,示意要他发言。槐——多罗尾千景面无表情地颔首,并开口道。

「也怪不得近山大人会操心,的确有些出自于警保局的人,对于遭警视局合并感到不悦。」

「那么……这事果然还是可能有人泄密啊。」近山生性胆小,却难得直言不讳地当面质疑。不,该说正因为他生性胆小,所以不弄个明明白白就静不下心。

「然而,也是有人对警保局的作为感到不快。也就是我们这些……幕臣组。」多罗尾干景是甲贺组与力。除此之外警保局还网罗了伊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等旧幕臣。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忍者,比起那些警保局进入明治后重用的人员,他们更擅长暗中侦查。

「就只因为我们是旧幕臣,最后只能领到微薄薪俸,甚至升迁无望,我们只能被那些能力远比我们拙劣的家伙颐指气使。警保局不过是需要忍者的技艺,并非想重用我们……就这点而论,我们深深感谢川路大人。」川路察觉到警保局的旧幕臣组心怀不满,于是趁着两局合并,一口气铲除了无能的警保局高层,并拉拢了旧幕臣组。

当川路与干景等旧幕臣组商议蛊毒一事时,他们也发誓不留余力协助。不光是如此,他们甚至召集了至今分崩离析的幕府忍者,这些人就是负责担任蛊毒监视人员的「木偏」主力。至于为什么要取「木偏」这个怪名字是因为决定名称时,干景如此提议这名字正好能讽刺政府视我们如草芥废木。

「我也有个问题。木偏里有旧幕臣之外的人吗?」诸泽冷静地提出疑问。

「是,前警保局人员中亦有非幕臣之人。批驳蛊毒的多半是这些人。」距今四个月前,干景对前警保局成员说明蛊毒的真面目。旧幕臣组多半心折首肯,也有人虽不赞同,却因个人私怨决意协助。另一方面,有人责骂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或是不敢开口反对,但显然摇摆不定。

「冥顽不灵之人,都已离开警视局了。」干景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四人便明白了言中之意,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舒了一口气,同时也为干景的冷酷所震惊。他们没有采取让反对者辞职的温吞措施。反对蛊毒之人、临阵退缩之人,都遭旧幕臣当场抹杀了。由于警视局主掌国家秘事,纵使殉职,也不会告知家属在哪丧命。有些时候别说是遗体了,甚至连遗发都无法拿回。加入警视局时,家属早已得知这件事,因此即使只有送回遗发,也无人生疑。

「因此各位大可高枕无忧。」近山见川路讲得如此有把握,便频频点头表示明白。话虽如此,他依旧没有解释千景为何在此。川路使了个眼色,秘书长平岸便开口说。

「我们在举办蛊毒的期间,打探了参加者的来历。其中八成很快便查清了,其余两成却难以掌握身份。不过就在刚才,终于全数调查清楚了。」蛊毒前半参加者众,还动员了所有木偏负责监视。当人数剩下三十人左右,人手才终于有了余裕,能够调查参加者的来历。结果,直到最后一名参加者通过岛田宿后,才将所有人的身份查清。

「槐……不,多罗尾大人亲自前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对吧。」

「正是如此。」神保说完,平岸便柔声下气地回答。接着终于进入正题。

「多罗尾。」川路喊了他的名字,干景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说。

「人数有九人。我依照进入东京的顺序念出。」

七号 化野四藏;

百二十号 香月双叶;

百六十八号 衣笠彩八;

九十九号 柘植响阵;

百八号 嵯峨愁二郎;

九十二号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百四十二号 冈部幻刀斋;

二百二十二号 天明刀弥;

二百七十七 号卡姆伊克查;

「以上便是所有参加者。」千景念完名字,便用这句话做结语。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那个古流派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叫京八流。那个人斩刻舟也是出自于那个流派吗?据说他收拾了贯地谷无骨啊。还听说他跟冈部幻刀斋的胧流有什么过节,这下有好戏可看了。起初就知道柘植响阵被称作伊贺的麒麟儿,尽管早有提防,但没想到他直奔富士山麓,身手自然是毋庸置疑。想不到爱努人跟外国人都留到最后了。不,也有人从清国和台湾远道而来。只要身手了得,自然能够幸存。

终于查清那个名叫天明的小伙子是什么来头吗?听说询问了全国的四课,只有奈良县四课一个名叫尾关雅次郎的男人知情。他似乎是前新选组的诸士取调役困,曾仔细调查了那个佛生寺弥助,相传那人的孩子自称天明刀弥。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对方答复年龄外貌吻合。财阀商人们相谈甚欢,时而兴奋到涨红了脸,时而爽朗大笑。干景也一一答复了他们的问题,使得谈话更加热络。过了约莫五分钟左右,平岸看向众人,表示是时候该进入下一个话题时,诸泽手扶下巴说的一句话,让其余三人纷纷惊叹,随后又陷入沉寂。

「这么一个女孩竟然活了下来……这才是最教人吃惊的事。」在这场蛊毒之中,不论是谁留到最后都不足为奇。可是,任谁都没料到这个香月双叶能活下来。毕竟她是将年纪最轻、女人、软弱无力等无法幸存的要素集于一身的参加者。「是刻舟……嵯峨愁二郎做的好事。」在突然到来的寂静中,川路双手抱胸嘀咕道。

川路在幕末的京都,萨摩藩邸曾见过他几次。虽说并没有对他抱持任何好感,但也不至于恨之切骨。一言以蔽之,就是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他就是个擅长杀人的无名之辈。后来听说他加入了名为「十二支队」的突击队,于戊辰战争浴血奋战时,川路才终于想起有这么个人。对川路而言,他就是这种程度的家伙。因此嵯峨愁二郎在蛊毒掀起这么难以收拾的风波,自然令川路怒不可抑,这也成了川路对他抱持的第一种情感。

「因为这个人,使得计划稍微生变。」平岸将川路发怒的原因说出口。蛊毒这个游戏中,参加者应该要互相杀害、抢夺、窃取、欺骗;然而,香月双叶却没做出其中任何一种行为,就抵达了东京。川路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态发生。

「不过生变的计划还是能够……」

「不成。」千景话还没说完,川路便直接否决,于是干景即刻闭口不言。川路明白照千景的话去做,才是最快解决的办法。他并非对此产生罪恶感,而是事关他的尊严。川路身为大警视的尊严,使他必须守护住在这个国家的人,让百姓安居乐业。

「还剩五天。重新调查得清清楚楚。」川路严命道,干景便深深鞠躬,发誓必定完成使命。

六月一日下午,嵯峨愁二郎和双叶一同于东京街道漫步。目前这个国家正迅速西化,而首都东京更是遥遥领先。如今木造建筑一一拆除,石造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兴建。其中就属这个银座的改变最为惊人。由红砖砌成的建筑有条不紊地并列,令人不禁产生自己挥别日本,造访其他国家的错觉。名义上,将街道改为砖造是为防火灾,但这不过是场面话,其中甚至能感受到日本这个国家,正急着改头换面的意志。

「那栋气派的建筑是?」双叶是第一次来到银座,她两眼闪烁个不停,看着眼前一切新奇事物,接着天真无邪地问道。

「那是三井银行的银座分行。」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三井银行成为日本第一家民间银行。总行坐落于日本桥,紧接着又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于银座设立分行。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造建筑,不仅坚固牢靠,还加上了时髦的西式拱形窗户。

「这样啊……不过这里走起来声音好响喔。」双叶将双手扶在耳旁倾听。

「看起来确实很美就是了。」愁二郎苦笑答道。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银座大火后,这一带就铺上了石头路。姑且不说人的脚步声,人力车或马车走在路上,声音会变得格外响亮。今天的银座依旧熙熙攘攘,处处都能听见喀啦喀啦的清脆声响。

「而且时不时,就会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这次双叶用手指摸鼻头,环视四周,打从方才就确实有一股淡雅香气随风飘来。

「那是香水。」进入明治没过多久,东京、横滨、神户等地就开始引进了舶来香水。乡下几乎没人会用,在都市却是十分流行。

「哦,原来还有卖这种东西啊。愁二郎大哥,那又是什么?」双叶的好奇心似乎永无止境,接着又用那小小的指头指向别处问道。

「那是瓦斯灯,到了傍晚会点火,使街上灯火辉煌。」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银座设置了瓦斯路灯。这玩意亮到灯笼火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当时甚至有不少人特地跑来开开眼界。

「我只有听说过这东西,原来是长这样啊。」

「不过,是上个月才设置了这么多路灯,我也是第一次瞧见。」今年年初,愁二郎就在报纸上看到,五月初将在银座架设六十六座瓦斯路灯的新闻。他本来就想来见识一下了,只是当时万万没想到,最后是跟双叶一起来看。想必银座即使入了夜,街景依旧灯火通明。

「这东西横滨也有架设,没看见吗?」愁二郎忽然想起便问道。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首次于横滨架设瓦斯灯。先姑且不说外国人居留地,但至少会看见架设在本町通的瓦斯灯才对。

「……当时没心力去注意那些。」

「这么说也对。」于横滨进行的攻防战,距今已经过了十天以上。当时的骚动非比寻常,想必双叶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些事情「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情真相……」双叶看着擦身而过的人嘀咕道。仙台镇台的军人蓄意谋害英国政要,多亏了担任警备的军人,才得以防患于未然。世间报纸都是这么写的。仙台镇台的军人,指的就是愁二郎的弟弟蹴上甚六。最终引发这场暴乱的罪名,都被强安在他头上。「那家伙并不在乎这些,之所以将贪狼托付给我,也是为了这么做。」愁二郎十分肯定。甚六唯一的寄望,就是兄弟们平安无事。为此,他必须消灭幻刀斋。那个古怪的老人一定也抵达东京了。

「说起托付,那个……也是吗?」双叶眼神瞥向愁二郎手握的刀袋。东京取缔废刀令格外严厉,若不收进袋子带着,势必会遭警察盘查。

「这不是被他托付的。」愁二郎一行人是搭蒸汽车逃离横滨,而他在车上与贯地谷无骨展开了最后一场死斗。尽管他费尽干辛万苦赢得胜利,大久保利通赠与的刀——吉道却断成两截。无骨在跌落蒸汽车前一刻,将名为村正的大刀扔向愁二郎。由于无骨在开战之前就将刀鞘扔在一边,愁二郎便拾起直接拿来用了。

为什么,无骨要将自己的刀交给愁二郎。那是因为他临死之际说过,用断刀无法玩得快活,想必其中没有其他意涵。总而言之,这并非是托付给愁二郎,甚至可说是硬叫愁二郎带上此刀,让它代替自己,将蛊毒的结局,将这场杀戮看到最后一刻——「就剩五天了。」愁二郎抬起头,仰望被红砖围绕的天空。

五月二十日,蒸汽车驶进新桥站后,负责监视愁二郎的橡便告诉众人:「现在请各位随在下前往某个地方。」橡将所有人带到日本桥巷里的一间店。那是一间小照相馆。为了进行蛊毒的后半战,也就是第二幕,必须拍摄照片。待拍完之后,所有人就能自由行动,此举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正如在天龙寺告知,进入东京的期限为六月五日。在那之前抵达东京之人得在五日正午,午后抵达东京之人则被安置在品川,各自由负责人前去迎接,并听他们的指示行动。期限之前,不得离开东京府十一大区国。违背者判失去资格。不过,只要是待在十一大区里,要上哪,或是见谁都没问题。橡的说明就到此为止。

四人依照响阵、双叶、彩八、愁二郎的顺序拍照。响阵轻佻地打探了照片要拿来做什么用,可是橡并没有说溜嘴。就在所有人都拍完照片时「能再拍一张吗?」双叶问橡说。由于橡说想重拍几次都不成问题,双叶便开怀地邀众人说:「那么,大家一起拍吧。」尽管蛊毒之中发生了无数令人伤心的事,仍是将不可能相逢的众人凑在一块。大家一同旅行,最后来到这个东京,因此双叶希望能够拍照留念。

「好啊,反正机会难得。」响阵二话不说就咧嘴露出皓齿答应了。

「我就不必了……彩八看似没那闲情逸致,但双叶很快就看出她并非真心排斥。

「一起照相吧。」最后愁二郎答道,双叶便雀跃地点头。于是四人合拍了一张照片。

「拍是拍了,什么时候能拿?}响阵问道,双叶这才愣住。此时橡立刻提议说:「在下会负责保管。待一切都结束后,再交给各位如何?」待一切都结束后。到时候天晓得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尽管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双叶仍是欣喜地表达谢意。随后,响阵和彩八决定分头行动。距离负责人前来迎接还剩下半个月,他们有几个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还得备妥需要用到的道具。

「我们再会罢。」响阵挥别说,最终消失在人群里。彩八也一样有需要处理的事,在这趟旅途中,她已经能将禄存运用自如,却远远未达到三助的境界。她甚至还思量着,有没有办法克服轰重左卫门在岛田宿指出的弱点。而禄存和文曲的搭配,似乎还有改良的余地。尽管时间只剩半个月,但她希望能尽人事。彩八当旅行卖艺人时,曾在东京的一座国受过关照,她打算借他们的场地潜心修行。因为彩八发过誓,要杀了幻刀斋为兄长们报仇。

「双叶。」离别之际,彩八郑重其事地说。

「是、是……」「出了什么事就喊我,我一定赶到。」彩八说完,便转身消失在狭长巷弄里。四人说好,各自迎接六月五日。目前不清楚第二幕要他们做些什么,即使聚在一块,也很有可能落得相同结果。

在期限之前的这半个月,愁二郎决定与双叶一同度过。他们住在日本桥的通旅笼町。正如其名,这是一个有着无数旅笼的城镇,即使时至明治,也依旧未变。尽管手头上有在京都从弥兵卫那得来的盘缠,但也已经所剩无几,因此他们只能挑最便宜的旅笼,住最下等的房间。

抵达东京的隔天,两人一早就上街闲晃。

「看来依然有人监视。」愁二郎对走在一旁的双叶说,并努下巴示意。橡就跟在后方远处。不,身旁还有一个陌生人,恐怕是以备不时之需的顶替人员。看来在第二幕开始之前,依旧会持续监视。既然得监视参加者没有离开十一大区,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阻止我们吗?」愁二郎头也没回地问道。两人正前往第一大区本材木町。驿递局本部就在此处。尽管他们说能在十一大区里自由行动,若目的地是驿递局,想必还是会出手制止,到时候只能再想其他联系手段。但目前橡并没有任何动静。

「请便,不必客气。」橡缩短距离,在身后轻声说道。然而,另一名监视者却插话说:「喂,这么做不妥吧。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大方方地前往驿递局……

「椹,有何不妥?」由此可知,橡喊的另一个人名叫做椹。椹忿忿地答道。

「这人可是暗通前岛啊。」

「没有确切证据。」

「他弟弟化野四藏不是跟前岛一同行动吗?」

「那是化野四藏与前岛联手。我们现在谈的是嵯峨愁二郎。」

「可是……他俩在滨松邮局时明明是一起行动的啊。」

「有可能只是凑巧待在一块。算不上是证据。」

「那么,为何邮船会出现在横滨?」

「也许是来收信的吧?」

「胡说八道。」眼见椹难掩怒意,橡顿时冷冷地回答。

「到底是谁在胡说?」

「上头已经吩咐过,务必提出证据。若要出手制止,必须事先禀报。你不必过度臆测。」椹一改态度表示同意,看似没有任何不服。从这能够看出蛊毒不只对参加者订有规则,对于监视者也订下了某些铁则。除此之外,愁二郎心中还闪过一个念头。旅途之中,一名监视者会负责监视两三名参加者;那么光是监视者,就起码不下百人。如今抵达东京,如此庞大的人数就只需监视九人,想必愁二郎和双叶都各自有人跟监。

「新的监视者吗?」

「正是。」愁二郎本想探探口风,却没想到橡轻易承认了。

「你来负责双叶……」

「就这么办吧。」愁二郎还没说完,橡就早一步插话说。这么做并非是明白其他监视者的为人。不过,橡曾数次在未打破蛊毒规则的前提下,暗示愁二郎等人有益的消息。尽管称不上是抱有好感,但至少感受不出恶意。而且这并非是对愁二郎,而是双叶。与其让新的监视者跟监双叶,还不如让橡跟着她比较妥当。

「还请务必多多关照。」双叶驻足转头,欠身鞠躬。霎时之间,橡扬起了他的眉头,接着以蝴蝶振翅般轻微的声音舒了口气,喃喃答道。

「好。」

「在下在这等候。」橡在驿递局本部入口停下脚步,想必是有所顾忌。不,也可能是深怕走进驿递局会有危险。

「我们或许会趁机逃跑喔?」

「后门已经安排了人手。」

「是吗?」愁二郎随口回答,便踏进了驿递局本部。虽不清楚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刻意暗示的,不过,橡果然在对话里暗藏了种种蛛丝马迹。橡和椹寸步不离,看起来也不像是通报同伙,但他们却在后门安排了人手,这就表示他们很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在监视驿递局本部。那为什么,会允许两人进入驿递局本部呢?

这与其说是橡出手相助,更像是待在蛊毒第一线的人员,没有接获川路利良的命令。假如必须严防,就会订下铁则禁止,更何况身边跟了这么多监视者,想要监禁参加者都不成问题。他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想必是因为事到如今作困兽斗也是无用之举。至今仍不明白他们为何举办蛊毒。然而,想必他们已经达成目的,或是即将达成了。这么一来,监视驿递局仅是为防万一。不,即将达成,就表示结果尚未分晓,想必是仍余下一成隐忧吧。总之这件事,最好也一并告知驿递局局长前岛密。

「我是嵯峨愁二郎。」想必前岛早有吩咐,一报上姓名,局员倏然神色大变。

「这边请。」随后轻声将二人带往里头。两人走上铺了胭脂色地毯的中央阶梯。在愁二郎仍担任邮局局员时,就来过这里,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走上二楼。两人被带入局长室,却不见前岛踪影。局员从侧面推开房间里的柱钟,一道门伴随着沉重声响出现。

「暗门……」

「正是,请进。」局员开门入内,门的另一头是大约二十叠大的房间,里头摆了近十台的电报机,每一台都有一名局员坐在前方。不过,前岛也不在这些人里。就在双叶被眼前景象吓得瞪圆了眼时,愁二郎斩钉截铁地问道。

「前岛阁下呢?}「你可终于来了。前岛并不在这。」说话者并非带路的局员,而是一名从座位起身的男人。他身形纤瘦,眼窝凹陷,却有着一双垂眼,以及如虹霓般优美的眉毛,看起来才不至于穷酸。不如说乍看之下,这人样貌显得十分平易近人。

「果然如此吗?」当前,对蛊毒那帮人而言,最碍事的人莫过于前岛。如今他们都有本事暗杀大久保了,若要除掉前岛更是不会手软。尽管本部内有暗房,但待在这想必也不安全。

「这下我可放心了。就算要去找两位,也不知该从何找起啊。」男人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膛,向前迈步。

「你是驿递局的人吗?」愁二郎问了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然而男人却两手朝上,摇摇头说。「不是。」

「那么,你怎么会在这……」

「我才想问呢。前岛突然拜托我,还说是这辈子唯一的请求。附带一提,这话他已经说了第三遍了。」男人嘀咕个不停,随后回过神来又说。

「都忘了自报名号,我叫做石井忠亮。嵯峨愁二郎,而这位就是香月双叶对吧。」

「是的。请恕小女子现在才报上姓名,小女子名叫香月双叶。」双叶似乎对这人知道她的名字感到震惊,因此谦恭地自报姓名。

「石井阁下……该从何问起呢……」既然他不是驿递局员,那究竟是什么人物?跟前岛又是什么关系?石井见愁二郎不知从何问起,于是率先说道。

「我本是佐贺藩士,后来当上海军中校。听过阳春丸吗?」

「是箱馆战争的……」愁二郎想起当年参与箱馆战争时,曾听过明治政府方出动了这么一艘船。

「我就是那艘船上的军官之一。」石井以拇指指着自己胸膛。虽然才刚认识这人没多久,但能看得出他喜欢在说话时比手画脚。

「那么,你是海军的人吗?」

「我已经退伍了。现在只是个打电报的。」

「打电报……?」愁二郎重复了对方的话,石井便扬起单边眉毛说。

「我现在是工部省电信局的人。」驿递局的电报终究是给民间使用。至于开发电报机和政府使用的电报,是由工部省电信局负责。之所以由两个局分别管辖,是因为政府也正在摸索怎样的组织架构才是最为合适,而且他们至今仍不清楚该如何利用电报这项最新的技术。

「现在工部省也是自己人了吗?」「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铁道局的家伙不是已经帮你们一把了吗?」铁道局也是工部省旗下的组织。他们接受前岛请托加开临时班次,愁二郎等人才得以从横滨脱困,抵达东京。

「前岛告诉我们,是警视局谋杀内务卿。」内务省与工部省关系密切,有许多差事必须合力完成,以至于旗下的局长必须频繁往来两省,有消息说将来这两者可能合并为一个省。而前岛将一切原委全数告知了工部省首脑。

「我明白前岛这人不会说谎,但所有人听了仍是半信半疑。尤其是这个蛊毒……天下竟有如此荒诞之事。所以我才奉命协助驿递局,并查明此事是真是假。」「原来如此。」根据石井的说词,工部省仍无法大张旗鼓地行动,因此只能一面暗助驿递局,一面摸清事态全貌。

「话虽如此,他的要求可真是无理取闹。又是叫我在三天之内抵达,又是叫我在你们登门造访前都窝在这个地方……这也未免太苛刻了。」石井边抓脖子边发牢骚。愁二郎这才明白,前岛虽销声匿迹,却找了比驿递局更内行的电报专家帮忙。

「各位在这做什么?」

「前岛拜托我们做两件事,一是分析警视局的电报暗号。」当下警视局仍收发大量电报。原本的暗号已被响阵在滨松邮局破解,无法继续使用,因此改用了新的暗号。而且麻烦的是,这次还并用好几种暗号。虽然电信局拥有权限干预国内电报,能藉此逼问何故使用暗号?然而,这么做只会让对方得知电信局出手相助。况且即使问了,他们也只会藉故推脱。那倒不如倾尽全力破解暗号来得实在。

「第二件事,要在这等候你们前来。」由于先行抵达的四藏曾被告知在六月四日之前能够自由行动,因此愁二郎等人相当有可能受到相同待遇,前岛明白愁二郎必定会前往驿递局本部,才会请托石井迎接,并设法让两人取得联系。

「那么前岛阁下目前身在何处?」

「他和部分局员躲了起来。每隔三小时会打电报过来,内容一样是用暗号。」

「下一通电报何时会到?」

「十五分钟后。」石井咧嘴笑说。在这的人有一半是电信局员,剩下的则是驿递局员。双方人马正合力破解警视局使用的暗号。至于愁二郎与前岛联络时,则是由石井一人以暗号打电报。尽管前岛不愿这么想,但这么做是避免有人暗通警视局。

「来了。」刚好十五分钟后,石井面前的电报机有了反应。石井打电报的技术十分精湛,比愁二郎见过的任何人都来得精确迅速。双方来回通讯几次之后,石井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愁二郎说;「下一次是在一小时半后。」

「电报已经打完了?」

「不,是先告一段落。他说详细内容直接谈。」

「前岛阁下现在要过来?」

「那倒不是。总之,时间到了就会明白。在那之前我们先悠哉一会吧。」石井打了个呵欠,随后拿起茶壶准备泡茶。又过了一小时半。暗房里没有窗户,无从确认,但想必已经日正当中了。

「好了,开始吧。」石井拍手环视众人,两局局员便离席走出房间。正当愁二郎感到诧异,不知发生何事时,石井坐到最里面的位子,并招手要他过去。

「要开始了。」

「这也是电报机……?」桌上摆了一台从没见过的机器。愁二郎一进房时就注意到这东西,本以为是什么新型的电报机。

「这可是更好的货色。」石井嘴角上扬,着手进行操作。最后他将黄铜制的筒状物拿在手上,还对着它说话:「欸一--一这里是石井忠亮。已经就定位了。」愁二郎看得皱起眉头,双叶也侧头思忖,不知他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就在此时,圆筒传出仿佛细沙在笊篱上滚动的窓翠声,紧接着,竟然传出了人声:「一一这里是前岛密……听得见吗?」

「喂……究竟是什么东西?」愁二郎不禁惊叹道,双叶也顿时哑口无言。尽管有些沙哑,但这确实是前岛的声音。愁二郎抬头张望,还以为前岛躲在墙后。

「他可没有躲在那边,这是传话机。」石井得意地笑说。

「传话机……愁二郎和双叶同时说。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名字。

「前岛阁下,我看他俩似乎有些震惊,还是先让我解释一下吧。」

「你就先——吧。他们想必是惊呆了。」尽管不时断断续续,不过的确是前岛的声音没错。于是石井开始简洁地对愣住的两人说明。

「这东西叫贝尔式传话机。是明治九年三月十日,由一个名叫贝尔的美国人发明的东西。」传话机与电报的构造上似是而非,是运用一种叫电磁感应的原理,与远处的人通话的机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十一月,石井进口了几台到日本。而这就是其中一台。目前石井正致力于让传话机国产化,听说最快今年就能完成原型机。

「简直像在变戏法一样……」双叶忍不住惊叹道,愁二郎也深有同感。他第一次知道电报这东西时,也被吓得目瞪口呆,但这传话机给他带来的震撼,远超越了电报。

「石井,可以了吗?」筒中传来了前岛的声音。

「好了,请说。」

「刻舟……不,愁二郎,双叶也在吧?」

「是,小女子——」双叶正想答复时,石井却伸手制止。这东西同一时间似乎只能有一方出声。石井比了手势,表示可以说话后,双叶才再次答复;「是,小女子在这。」

「所幸你们平安抵达。我们现在正不断变更栖身处。是看了电报知道你们抵达,才前往预先装设传话机的场所。告诉我你们现在的情况。」前岛似乎也明白传话机的运作方式,于是一并解释各种事情。

「我现在和双叶两人在一起。还有跟了两名监视的人在驿递局外头——」愁二郎也一鼓作气说明了能在东京自由行动的事、拍了照片的事,以及第二幕将在六月五日正午开始。接着轮到前岛回话,他却没有立即答复。这或许是在思忖,也可能是另一头的人正在商量。隔了好一会,话筒终于发出声音;「我想对方没制止你们进入驿递局,表示他们已经达成目的,或是认为我们无从阻止了。」前岛与愁二郎所见略同。愁二郎颔首表示同意,尽管前岛看不见,仍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下去。

「如今大久保阁下身亡,无法轻易动用政府的力量。即使将蛊毒全盘托出,大多数人也只会嘲笑我们是在做白日梦吧。是我力有未逮,真是抱歉……」传来一阵如刮玻璃般的杂音后,话筒再次传出前岛坚定的声音。

「如今不清楚会发生何事,就没有办法应对。不过,只要在东京府的邮局说出先前定下的暗号,就能够打电报给我。我保证会全力协助各位。」

「劳烦您了,我会将此事转告彩八和响阵。」

「这件事我已经告知你的义弟……化野四藏,也安排了地方让他栖身。要与他会合吗?」愁二郎思忖了半晌。反正半个月后会再相聚,四藏肯定和彩八一样,正潜心钻研技艺。况且幻刀斋必定抵达东京。要是聚在一块,幻刀斋或许会无视蛊毒规则来袭。还是等三人到齐再与之交战才是上策。

「不,不必了。」

「明白了,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不对,你稍等一下……」前岛一度结束对话,又立刻叫住愁二郎。随后散发暗沉光泽的黄铜话筒中,传出了别人的声音;「愁二郎大哥……听得见吗?」

「进次郎大哥!」双叶喜出望外地惊呼道。这肯定是狭山进次郎的声音。

「双叶,幸好你平安无事。对不起,只有我上了船。」

「不会,是我决定要留下来的。」

「我还忘了将脖子上的木牌交给你……」

「当时确实有些伤脑筋呢。」双叶调皮地笑说。尽管多了一段间隔,两人就如平时那般开怀地对话;「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就和前岛局长在一块,还有秘书长和许多局员保护我。」

「不破阁下也在吗……?J愁二郎喃喃自语道,不过这句话似乎传到传话机另一头。近次郎有些讶异地答道;「你们认识吗?」

「是啊,有他在就大可放心了。」

「他现在在房间角落……说『小子,那还用你说』……」

「帮我跟他问声好。」当时完全没有料到这件事,也怪不得跟着前岛一同前往滨松的两名秘书-舟波一之介和粳间隆造会有那样的身手。

「你们两个……-定要活下来啊。」话筒传出进次郎的呼气声后,带来了他的心愿。

「好的,一定做到。」

「等一切结束后再会吧。」接着也将双叶和愁二郎的心意传到了另一头,对话就这么中断。

「挂断了。」石井告知两人通话结束。传话机设置在距离此处一公里远的筑地精养轩,那是政要或外宾时常光顾的西洋料理店。他们早就安排好一旦通话结束就立即转移阵地。想必他们现在已经不在该处了。

「这下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多亏前岛等人早有安排,才能在抵达东京的隔天就取得联系。愁二郎只将旅笼的位置告知石井,并承诺一旦有消息就会立刻告知。愁二郎俩正想答谢告辞时,石井郑重其事地说。

「只有这件事必须告诉你们,我们也对此感到愤怒。」电信局员、驿递局员全数起身,以热切的眼神看向两人。身在此处的人都已肯定举办蛊毒、暗杀大久保的真凶就是警视局。愁二郎用力点头,随后离开房间。距离前来迎接之日,还有半个月愁二郎思量着自己该做的事,是该和彩八、四藏一样,找回幕末时的感觉吗?不,不对。他已经无法回到当时,也没有必要回去。与贯地谷无骨交手后,他十分肯定,现在的自己正处于颠峰。于是愁二郎决定在剩余时间,养好在旅途中所受的伤。




在那之后,愁二郎去医院接受治疗,回旅笼休养生息,和双叶漫步于东京街道。这趟旅途中,他一直与死亡比邻。想必双叶的心灵,也已濒临极限。因此他认为,既然接下来还得面对艰苦卓绝的未来,那么现在更应该要舒展羽翼。愁二郎带着双叶上街溜达,还有一个目的。双叶是丹波龟冈人,而且是第一次造访东京;如今不清楚第二幕的内容,因此必须让她多少熟悉东京地理。话虽如此,愁二郎认为——八九不离十,会将他俩带往某处。

光是在东海道上,要掩人耳目就已经困难重重了,在东京更是难如登天。想必是会带所有人前往杳无人烟的地方,或许是带到东京府外,最有可能是直接带去离岛。带到该处后会做些什么,是会像前半战那般混战?若是那样倒还好,假如是要众人进行比武大赛那可就麻烦了。

这么做必定会对上彩八、四藏、响阵等人。假如能事先商量决定谁胜谁败倒还好,要是还加上败者格杀勿论的规则,那可就无计可施了。橡曾提过,最多只有九人能获得奖金,因此根据情况,也是有方法可因应。众人之所以分头行动,也是因为察觉到这件事,所以才需要时间独自寻思吧。最重要的是双叶。假如第二幕真是比武,那她必死无疑。双叶是否察觉到这件事呢?

「双叶……」

「嗯?」双叶背对着红砖建筑,用那双浑圆的双眼看着愁二郎。

「我说什么都……」

「我们一定要拯救他们。」她指的是愁二郎的妻儿,以及双叶的娘。双叶只注视着前方,注视着希望。过去是如此,现在也没变。愁二郎说什么都想让双叶活下去。假如,第二幕真是比武,那只能将一切托付给四藏等人,而他带着双叶逃脱。得到十万圆的人应该会帮他拯救妻儿。愁二郎下定决心,即使川路派出追兵-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三天后,终于到了抵达东京的期限,也就是六月五日。尽管带在身上可能会遭没收,愁二郎仍去买了伤药、绷带、针、线等疗伤器材。大刀有在蒸汽车上从贯地谷无骨那得来的村正,脇差则拿了过去借给弟弟祗园三助,在这趟旅途中又回到手上的无铭刀。一切都准备就绪。

「走吧。」愁二郎说完,双叶便神色紧张地点头。即使待在旅笼,橡也会前来迎接,但愁二郎希望在这趟旅途上,凭自身意念迈进到最后一刻。或许是推测出两人的想法,橡没有进到旅笼,而是在路旁等候。除了前一天见过的监视者椹外,还多了另外两人。

「距离规定时刻剩下三分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橡这句提醒,令愁二郎恍然大悟。他这说词,除了不论如何挣扎都难逃一死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意思。

「双叶……静下心听我说。」愁二郎单膝跪地,手放在双叶肩上低声说。

「是。」

「接下来我们恐怕不会待在同个地方,而是四散各处。」

「咦……」双叶顿时失声。这对愁二郎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他本以为众人会齐聚一堂,选出胜者,因此万万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假如必须与人交手,你就立刻投降。若是无法投降,就设法争取时间,我一定赶到。」

「好。」双叶平心静气地答道。假如是刚见面时,想必她会六神无主,连话都说不出口。不过,在这趟旅程里,一同度过的时光,让双叶脱胎换骨了。

「假如碰上你能够独自结束这游戏的状况……」

「会有这种情况吗?」双叶也正拼命想方设法,才会提出这个疑问。

「我不清楚,所以把想得到的状况一一细说。若是如此,就别管我们,立刻结束这游戏。」「我明白了。」「还剩下一分钟。」橡告知剩余时间。愁二郎抬眼看着橡,有这么一瞬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这个男人,果真是故意提示。愁二郎十分肯定,这人是催促自己趁现在把该提的事说清楚。愁二郎再次算尽机关,设想各种状况,接着再次开口。

「视情况找串团子求助。」串团子,那是暗指驿递局的隐语。若是一心奔赴邮局而遭杀害,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愁二郎这话是指能够找人求救时才这么做。

「彩八、四藏、响阵必定会出手相助。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幸存的话也也有可能会帮助弥。早在愁二郎说完之前,双叶就先回答他。

「我明白。」多亏双叶一点就通,因此还留有一些时间,距离期限还剩三十秒左右。该说的已经全说完了。双叶变得非常坚强,愁二郎做好觉悟,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必担心,很快就会结束。」

「我们还要一起去拿照片。」双叶那坚强的笑容,因为这一句话,仿佛绽放光芒。

「先找彩八。」

「好。」

「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救祢。」愁二郎浩气凛然地起誓道。随后,橡便开始说:「到此为止。再说下去便失去资格。请两位蒙住眼睛。」布条蒙住双叶的眼睛。在愁二郎视线被遮住前,看见双叶紧抿双唇,猛然点头。

「这边请。」是椹的声音。他拉着愁二郎的手走了一会。紧接着传来声音,那是车轮旋转声,以及马蹄声,是马车。椹带愁二郎上车后,马车便开始缓缓前行。随后,速度逐渐加快。往北转、向西拐,速度又有多快——愁二郎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不停思量着这些事。



贰之章、蛊毒转章。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马车停了下来,车门开启,接着椹催促道。

「请下车,切记不能取下蒙眼的布。」愁二郎摸黑下了马车,此时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请握着这条绳子。」至少两人。不,从跫音判断,想必更多。

「请跟我走。」手握住绳子时,椹又接着说。原来如此,牵绳子是为了拉开距离带路。想必是认为贸然靠近幸存至今的参加者会有危险。走了四十七步,又察觉到其他人。前方似乎是拉门,看来是要进入屋里。愁二郎鞋也不脱地走了进去。从脚底触感推断,踩的是木地板。

「请取下蒙眼的布。」此言一出,愁二郎便即刻将布取下。他身在约十二叠大,空荡荡的木地板房间,从天花板作工来看,不像是老民房。房间被彻底封了起来。四个角落摆了行灯国,依稀能看清椹等监视者的脸庞,一共有六人。除此之外,房间角落铺了被褥,还摆了瓮和一个竹皮包裹。

「有谁要过来吗?」愁二郎问道。这么问是认为可能要将幸存的某人带进来,让众人在屋里交手,直到最后一人胜出。

「不,今天请您留宿一晚。到了明天,再坐马车移动到其他地方。」

「还真是大费周章。」想必是不希望参加者察觉自己身在何处,才会先移动到这再转移阵地。换言之,该处就和富士山麓的洋馆一般,是不希望被愁二郎等人知晓的场地。

「这里有水、饭团和被褥,请随意使用。」

「就是那些吧,准备得可真周到。」看来是想让参加者事先充饥解渴,再让他们不吃不喝厮杀上一整天。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有顾虑到这些。椹以为愁二郎生疑,嘴角浮现一抹讥笑说。

「请您放心……里头没有下毒。若有疑虑,就由在下试毒吧。」

「不必。」若是想杀参加者,机会要多少有多少。至今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事到如今不可能会毒害他们。

「所以,接着要做什么?」愁二郎切中要点说。

「等到明天。上午十一点离开这后,会在马车上为您说明。」

「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要在某处留宿吗?」

「正是如此。」椹如实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想表达所有人的条件相同。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一步就算失去资格。为防万一,先跟您谠说个明白,我等会在周围监视,您是不可能偷溜出去。」

「这我知道。」

「那么,在下先失陪了。」椹微微颔首,便带着其他人离开房间。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既然无从得知,胡乱揣测也猜不透,那倒不如养精蓄锐,为明天做足准备。愁二郎随意铺了被子,盘坐在上,并将刀抱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双叶到底在哪?当时来了好几辆马车。愁二郎和双叶各两辆,加起来应该是四辆。马车开始行走时,愁二郎将全副精神集中在耳朵,搜寻双叶前往的方位。应该是与自己相反的方向。

若是彩八,就能用禄存掌握正确位置,而愁二郎自知没那能耐。更何况,既然会在各处辗转移动,那即使知道方位也没用。只不过,愁二郎却大致推敲出自身所在位置。马车虽不断拐弯,但大致是向西行。根据移动时间来看,目前应该身在番町一带。若是要在十一大区的范围之内行动,那与其朝着人烟稀少的西边走,不如向东行,还比较有可能与双叶会合。得先找到双叶。愁二郎合上双眼,反复思量这件事。尽管阳光无从照入房里,愁二郎体内的时钟仍精确地把握了时间。他在快到上午十一点时起身,此时椹等人开门入内。

「看来您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又要移动对吧。」

「是的,请您再次蒙眼。」椹努下巴示意,其他人便上前小心翼翼地蒙住了愁二郎的眼睛。随后走到屋外,坐上马车。椹坐在一旁命令车夫说:「出发。」马车便开始前行。速度比昨天更慢,也不知是因为目的地即在不远处,还是避免马车声妨碍交谈。椹曾说过会在马车上说明,却保持沉默,迟迟没有说话。——是在打转吗?路途上,好几次马车拐弯的方式显得不太对劲。感觉不光是为了让人摸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时甚至几乎没有前进。仿佛只是为了等候时刻到来。四十五分,不,过了五十分左右,椹才终于开口。

「现在开始说明。」这个时机,十之八九是选在正午开始。愁二郎一语不发地点头,接着侧耳聆听,似是不打算放过一字一句。椹缓缓地说:

一、抵达东京的九人,从现在起各自前往上野宽永寺黑门。

二、路程各自决定,没有关口。

三、再次将木牌挂在项上,但不再视为点数。

四、宽永寺黑门只会在下午十一时五十分到上午零时这十分钟内开启。

五、与以往相同,木牌离开颈项视为退出。

六、奖金十万圆将由抵达黑门者平分。以上,就是蛊毒的后半战。

愁二郎默默地反刍这六项规则。他立刻就发现,一个月前也做了完全相同的事。也就是五月五日上午零时在天龙寺发生的事。当时仿佛置身于御伽话之中,如今却立刻就接受此乃现实。他在一瞬间,回顾于天龙寺发生的事,又再次察觉。方才椹提及的内容。一是目的地,二是必须通过的关口,三是木牌,这些都与天龙寺最开始的说明类似。

「还有三分钟即将开始。开始时在下将告知,届时便可以取下蒙眼布。」在椹告知开始前的时间里,愁二郎心中不断思忖,当下还是极力把握现况较为有利。

——当时规则是七个才对。槐说蛊毒的规则。现在椹说的却只有六个。尽管内容相似,却漏掉其中一个。

——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槐的声音再次于愁二郎心中复苏。肯定没错。这是槐说的第四个规则。可是,椹说的规则中却遗漏了这一点。不,是少了这一点。果然正如自己和前岛所料,蛊毒不是已经达成目的,就是认为他人已经无从阻止了。

「还剩下两分钟。刚才忘了说,一旦开始必须在十秒内下马车。若是违反视为失去资格。」

「能提问吗?」

「恕在下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那总能确认吧。奖金由抵达宽永寺的人平分。你是这么说得对吧?」

「正是如此。」椹再次明言说。这可说是天大的喜报。参加者不需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甚至可能愁二郎一行人全数幸存。奖金给剩下九人平分,最少也有一万圆。愁二郎和双叶大约只需干圆足矣,彩八、四藏甚至说不需要奖金尽管没问过响阵需要多少钱,但一万圆理应绰绰有余。若是不够,其余四人也能多分他一些。最好的情况就是九人相安无事,结束这场游戏。想必双叶也打着相同的主意。至于幻刀斋是京八流的问题待蛊毒结束后,再由他们去做个了断即可。

「还剩下……一分钟。」说完,马车便逐渐减速,最后完全停止。外头人声比先前更加响亮。此处并非荒郊野外,而是东京没错。话虽如此,愁二郎仍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即使是新宿、深川、芝等距离较远的地方,也只消走个半天路程便能抵达上野。问题并非距离。而是宽永寺的门只会在下午十一点五十分到上午零时开启。太早抵达会被绊住脚步,甚至遭后至之人袭击。相反的,太晚到则会遭人埋伏,以至于无法在规定时间里入内。到头来,蛊毒那帮人还是想让参加者厮杀到最后一人为止,才会订下这样的规则。

——不,慢着。愁二郎握拳抵着额头。若是想让参加者厮杀到只剩一人,那让众人比武交战即可。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追根究柢,这个蛊毒刻意让参加者踏上旅程,必定有其意图——

「请取下蒙眼布。」话刚说完,愁二郎便取下布。眼前只见椹图谋不轨的嗤笑。他亮出怀表给愁二郎看,并轻声细语道:「时辰到了,祝您武运昌隆。」与此同时,马车门从外侧开启。十秒钟期限未到,愁二郎便猛然跃下马车。




「这里是……」愁二郎环视四周。围栏环绕着辽阔的土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瓦屋顶的建筑物。造型并非西洋式,而是旧式房屋。除此之外还有小屋、仓库、长屋等建筑并列着。此时,一个人从看似长屋的建筑里走了出来。那人手持缰绳,绳子另一头牵了一头牛。方才,的确在马车上闻到牛臭味。话虽如此,愁二郎认为在东京牵牛走路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无法用来判定所在地,因此没放在心上。

紧接着又有人从长屋牵着牛走出来。此处实行的就是所谓的放牧。愁二郎虽没造访过此处,但有听闻过这个消息。明治三年(一八七零年),一名旧幕臣买了头牛,做起挤乳贩售的生意。由于牛奶被视为强身健体的药而高价贩售,听说那人自创业之地赤坂转移阵地后,不断扩大生意规模「阪川牛乳榨取所……是曲町啊。」当愁二郎明白自己所在位置时,自己搭乘的马车已扬长而去。首要之务是与双叶会合。若要照原定计划向东走,势必得从皇城南北绕道而行。愁二郎即刻迈开步伐。

真不愧是东京,哪怕不是银座这样的中心城镇,路上行人也不在少数。若不是事先将大小刀用布缠好,恐怕马上会因违反废刀令遭警察拦下。蛊毒那帮人想出这样的后半战,应当是考虑到参加者开始展开厮杀,藉此分到更多奖金吧。只不过,照这情况反倒让愁二郎怀疑真有人会拔刀吗?姑且不论警察这帮幕后主使者,就算军方出面也不足为奇,而且人数肯定会比横滨当时更多。势必连那个幻刀斋也会有所顾忌。在这状况下,怎么想都不会有人发起争端。甚至不禁让他觉得,与严酷的前半战相比,简直轻松多了。

「怎么回事……」愁二郎发现事有蹊跷。打从方才就有人不断打量自己。不是蛊毒的监视者,而是随处可见的男女老幼。而且,还不只一两个人,短短时间之内,就多达十人。甚至有人擦身而过就回头看向他,或对结伴而行的人附耳嘀咕。即使是颁布废刀令的当下,持刀走在路上的人也不算罕见才对。不,并非如此。这些人眼中显然浮现惧色究竟发生何事?正当愁二郎摸不着头绪,深感困惑之时,一道如鸟啭般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令他猛然转身。

衣笠彩八两眼谜成一线。一下马车就见到一栋奇异的建筑物。两层,不可能是三层,甚至更高。建筑中央如塔般耸立,两侧还如橹般突出。尽管外型酷似城池,但显然带有西洋风格。

「……第一国立银行。」她用禄存听见行人对话,得知了这栋建筑的真面目。此地似乎名为兜町。紧接着,彩八将手伸向包着小脇差和刺刀的缠布。因为她用禄存听见的对话,不仅只有这些。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舒了一口气,只因下车处是自己认识的地方。

「Ah, Nagasaki Shinjuku Letterpress Foundry Tokyo Branch, indeed. J换作和名,就是长崎新塾出张活版制造所。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自神田迁址至此,乃是日本最大的活版制造所。换言之,此处正是筑地。

「Most peculiar……」怪了,怎么从刚才就有人看向这边。许久之前,外国人相当罕见,不时会有人这么看向他,但如今应该习以为常了才对。况且筑地乃是外国人居留地,外国人早已见怪不怪,而且就连外国人也在窥探自己。化野四藏紧咬下唇,怒火中烧。因为他下马车的地方是三年町,也就是大久保利通宅邸前。那帮家伙分明是在讪笑他无法保护大久保。

——沉住气。四藏再三提醒自己。被怒火冲昏头只会中了他们的计,况且自己还有杀死冈部幻刀斋这项使命。如今就连幻刀斋也难以行动。四藏听了第二幕的规则后,认为愁二郎一定也是这么想。然而,他相信义兄必定有所行动。现在必须先和兄妹会合,才有十成把握杀死幻刀斋。当四藏迈步前行时,却因为身后有人搭话而驻足。

冈部幻刀斋飘然落地。竟然要听从这些家伙的命令,简直可笑,干脆将他们赶尽杀绝算了。不过,正因为参加这场奇妙的游戏,老夫才能够找到朝思暮想的京八流残渣。就这点而论,老夫只心怀感谢,没有半点怨念。既然参加游戏,自然得守规则。就如同自继承战临阵脱逃者,就必须依照陈规而遭诛杀一般。姑且不论这些,此处又是何地?外型如药箱的楼舍、日之丸旗、川流不息的人潮。看板上写着府立第一劝工场。是永乐町啊。怎么人群里突然传出惨叫声。好了,这也是因蛊毒规则而生的吗?

柘植响阵十分熟悉这个地方。四支大小对称的石造门柱、上方略带弧形的窗户、纯白无瑕的西式露台;另一方面,只有屋顶采用和式。这是时下流行的建筑风格,也显示出眼下日本正急速被西洋文化所侵蚀。哪怕是初来乍到之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栋建筑物是什么。因为门柱上的木板写着「大审院」国这三个大字。

此处是大审院厅舍,也就是八重洲町。终于要开始了。这段期间,他已经做足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接下来就只剩贯彻到底。响阵深深吐了一口长气,并做好觉悟。卡姆伊克查早已习惯遭人投以好奇目光。尽管移居内地的爱努人不在少数,会穿着这身打扮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他还背两个箭袋,腰上挂弩,手握着弓。

「请问这里是哪?}卡姆伊克查只是好声好气地问路,年轻男人却发出惨叫,拔腿就跑。紧接着,其余看热闹的也同时奔逃。东京的和人是有这么害怕我们吗?他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一张纸上写着庆应义塾三田演说馆。三田,应当在偏南端。卡姆伊克查望向北方天空,也就是故乡所在的方位。天明刀弥侧头思忖。一下马车,就有两个人朝着他破口大骂。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发怒?

「你胆敢在市谷陆军士官学校放肆!还不把佩在腰间的刀拿起来!」

「嗯。」刀弥二话不说,拔刀出鞘。

「不、不对!我是指连同刀鞘拿起来放在地……」其中一人不知为何张皇失措,另一人则耐不住性子,抽出佩刀。果然没弄错,原来他们想打啊。随后,血花飞溅、惨叫连连。啊啊,好弱。另一人吓得连腿都软了。不过建筑里跑出许多人朝这冲来。一股喜悦涌上心头,令刀弥笑逐颜开。香月双叶睁圆了眼。一下马车,竟看到玻璃陈列柜上摆着无数美丽的菓子。

「贮古……龄糖(Chocolate)?」尽管不认得这东西,但这里肯定是菓子店。

「凮月堂。」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这三个大字。她曾经见过这里。印象中是在银座附近,一个名叫南锅町的地方。

「请问是香月双叶吗?」双叶一听身后有人搭话,便立刻回过头去。乍听之下,这人并非监视者,是一名看似和善的老人。

「我是。你是怎么……」老人脸上挂着称心满意的笑容。这种不怀好意的笑脸,她在旅途中见过几次。双叶脚后跟紧踩着地面,慢慢后退。

这事发生在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六月五日。某个谣言传遍东京大街小巷。这个谣言,似乎同样始于那份报纸。自幕末至明治时期,许多瓦版改名换面,变成报纸发行。有读卖新闻、东京日日新闻、横滨每日新闻、西海新闻、七一杂报、邮便报知新闻等,多到不胜枚举。然而,这则谣言的源头,名为「丰国新闻」,众人议论,怎么那份诡异的报纸又出现了。时隔四个月了,这段期间,它连一次都没发行过。上一回就是即使没有亲眼读过,也曾耳闻的「第千八百六十七号」。

这次则是连号的「第千八百六十八号」。也就是毋庸置疑的下一号。在上一号发行之前,从来没人见过这个报纸,内容更是荒诞无稽,而且下一号竟然时隔四个月之久。尽管讶异,人们还是对内容充满兴趣,一个个拿起报纸一探究竟。万万没想到上面写的内容,远比上一号还要震撼-一本报收到风声,暴虐无道之徒,于本年六月六日,正午,进入东京府内。但凡知悉恶徒所在之处并通报警察者,可得金百圆。不过,仅限于恶徒留在该地。再者,能亲自捕捉恶徒,并交给警察者,日后可得金一万圆。

新进巡查的俸禄是四圆,年俸四十八圆,尽管附带恶徒仍留在该地这项条件,光是通报所在之处,就能获得警察两年的薪水,若能亲手捉拿,更是能一口气获得两百年的薪水。相较于费功之微,这金额之大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有人说是在恶作剧,又有人说其余报导都在批评去年死于西南之役的西乡,所谓的暴虐无道之徒,恐怕就是其幸存党羽。

然而与先前相比,有一点差异甚大。上次到了隔天,东京府内就充满警官,将丰国新闻全数回收。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此举反倒使得人们认为报纸内容足以凭信。不过这一次,警察岂止没有回收报纸,反倒在东京府发布紧急警报说:九名凶恶罪犯,进入东京府内。这已经不是足以凭信的问题,而是警视局承认报纸内容属实。得知这个消息后,住在东京府的人们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为避危难,决定减少外出,有人停工以防万一,有人认为生意做不成,索性早早打烊。甚至有人怕到直接逃出东京。

另一方面,有人不在乎恶徒之流,照做生意,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凑热闹,也有人将丰国新闻信以为真想趁机发一笔横财。其中甚至有对身手颇为自负之人,扬言要拿到这一万圆。六月五日起,东京府人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紧张,以及一股不知名的狂热。若真要举例,就怡如那一天,新政府军兵临城下的江户,也就是宣告武士灭亡的前夕。

本年六月六日正午,九名暴虐无道之徒,进入东京府内。这帮恶徒凶暴狡诈,绝非等闲。故此,警视局已全面警戒严防恶徒,竭力镇压事态。东京府人,假若见到这帮恶徒,千万不可贸然接近,并迅速向最近的警察署通报。务必紧闭门户,切忌深夜在外徘徊。

警视局

明治十一年六月五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双叶完全摸不着头绪。背后突然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只见一名陌生老人。正当双叶从笑容中感受到恶意,慢慢拉开距离时,一名年轻女人指着她高喊:「那姑娘,是报上写的人!」报纸是什么意思?双叶不想让因虎狼痢受苦的娘亲挂心,于是私自离开了收留自己的亲戚家,与出奔无异然而,她不辞而别一事传入娘亲耳中,只好找警察商量,最终事情闹大,她被列为失踪人口。双叶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应该说她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来人快报警!」身穿洋服的绅士语调十分惊慌,实在不像发现失踪人口。紧接着又有两个貌似工匠的人指着双叶说:「不对,咱们能轻易抓住这姑娘。」两人面露邪笑,逐步逼近。她实在不明白发生何事。不过,历经这场奇奇怪怪的旅程后,她能理解自己被卷入了天大的事中。恐怕是蛊毒,也就是东京第二幕所施的计谋快逃。心中瞬间浮现这两个字。双叶挥开老人缓缓伸向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狂奔。

「她跑了!」

「要是离开通报地点就拿不到百圆啊!」

「傻瓜,还不快挣这一万圆!」身后传来两男一女的喊声。双叶一面奔跑,一面竭力推敲,并隐隐约约从这些人的话中厘清事态。自己被下了悬赏。而且是通报、逮捕都有奖金。从话中可知前者可得百圆,后者则可赚一万圆这么一笔大钱。但她仍有不明白的地方。即使是拼了命想挣奖金,出言会如此恶毒吗?双叶在人群中奔窜。途中,正面撞上一名看似书生的年轻人。

「哦,失礼了。」那是一名看似敦厚的青年。正当他垂下八字眉向双叶赔不是时,身后再次传来喊声。

「抓住她!她是遭悬赏的恶贼!}书生一听,神情骤然剧变。

「是那报纸的……」不妙。双叶心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伏低身子,从书生身旁窜过,再次冲进人群里。这下状况明朗了。虽不清楚他们施了什么伎俩,但是将我诬陷成罪犯。而且,恐怕不只我一人。想必抵达东京的九人,都与我陷入相同处境。

「巡查!在这里!」人力车的车夫使劲招手喊道。两名巡查便朝这里跑来。其中一人吹响警笛,笛声一起,人们也跟着发现出了事,群众如浪潮般摆荡不定。紧接着有人不解地哀号,也有人发出贪婪的吼声。双叶冲进狭小巷弄。她一从堆积起的箱子旁跑过,就双手一推,让箱子倒塌挡住后路。貌似工匠,紧跟在后的人忿忿地咂嘴,接着又遭后至的巡查推开。

双叶再次向前奔驰,并对着自己说——没事的。她确实因此受惊,心生恐惧。不过,现在的自己与离开龟冈时不同。她受到许许多多的帮助,总算闯过这场残酷的旅程。此时,愁二郎离别之际告知的话,再次于心中复苏。

「彩八姐姐!]双叶高声呐喊。这趟旅途中,她总是蒙受帮助。然而,她也在这趟旅途上知晓,需要协助时就请人帮忙有多么重要。若是请托别人,下次再帮回去就好。这一次,必定做到想到这时,她正好冲上大路。这条路上的人没有发现双叶,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不过,她没剩下多少时间。双叶下定决心,直到发现适合的藏身之处前,她都不能停下脚步。

现在应该向东,不,向北。那里有个她和愁二郎在街上闲晃时见过的建筑物。她一面念出那建筑的名字,一面心想彩八究竟在哪。禄存范围可遍及全长两公里的岛田宿。换言之在那范围中,都能听见声音。若是彩八下车处比这范围更远,那就连禄存也无法听见。假使能够听见,双叶也有可能逐渐与她拉开距离。

「我在这!」双叶能够做到的,就只有不时这么告知所在位置。唯一的难处,就是行人也会同时转头看向她。起初,行人只觉有个怪丫头在嚷嚷,然而只要有一人发现她是通缉犯,那消息就会在转眼间传出去。而现在,正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那不是报上的姑娘吗?]戴眼镜身穿和服的男人一喊,众人又是手指向双叶,又是追上去确认样貌,使她一口气成为众人目光标的就连店里的人听见外头不知在吵些什么,也跑出来探个究竟。这条路也不安全。双叶咬紧牙关,朝着东方拐弯。她依稀记得,前方有条外濠。她心想哪怕逼不得已——即使跳进外濠也要脱身。不,她说什么都要与其他人会合。另一方面,她也得思索无法跳进外濠时该如何是好。到时候就向北行吧,起码能够躲在上野宽永寺附近。然后一到下午十一点五十分,就直接冲进宽永寺境内。

「给我站住!」双叶听见身后喊声便回过头。是方才的巡查。竟然追上来了,而且原本只有两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六人。

「我们不会对你动粗。」其他巡查喊道。双叶明白自己是个滥好人,然而,这次实在无法相信他人。现在,她在这世上能够相信的,就只有寥寥几人。所幸和巡查之间的距离迟迟没有缩短。双叶个头小,方便在人群里穿梭,反观巡查们非得推开人海前进。外濠即在眼前。

双叶决定从这朝北行,于是势头不减地向左一拐。正当她想使劲一蹬,加紧脚步时,不禁「啊」地叫了出来。因为前方有三名巡查,说说笑笑地朝她走来。而且就在此时,后方警笛再次响起,三名巡查猛然一惊。双叶调头就跑,直接冲过回头路。此时六名巡查已经追上,双方距离不足十公尺。

「她是通缉犯!」六人告知三人,追兵变为九人。而且外濠旁人烟稀少,双方距离不断缩短,甚至近到能够听见巡查的喘气声。双叶已经跑到精疲力竭。事到如今,只能跳进外濠,于是双叶往斜前方一跃。然而,她的身体却停在空中。因为巡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襟,随即猛力一拉,双叶重重地仰面倒地。

「拿下了!」当双叶听见这声呼喊的下一刻,巡查们纷纷按住她的手脚。不论她再怎么奋力扭动身子,仍是一动也不动她勉强能动的就只有脖子。当她把头转向侧面时,又有人使劲按住她的头。她的右颊被压得凹陷,左颊则贴着沙土。或许是落地时敲到头,双叶两眼昏花,眼前一片朦胧,她感觉到凑热闹的人逐渐聚了过来。毕竟像她这种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被九名巡查镇压。众人应该会臆测她是个大恶人吧。不对,他们铁定早就这么认为了。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蛊毒会就此结束吗?还是我白白给警察抓走?我岂止无法拯救娘,还令她伤心了。

「唔……」手肘压着颈项,让双叶喘不过气,意识逐渐远去。我真是没用,总是让人搭救,又帮不到任何人一-不对。大家都是永不言弃,才能够抵达这里。即使手脚无法动弹,我也是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够气馁。双叶使劲浑身解数,才好不容易用渗血的双唇出声。

「我……我在这里!」

「住口!」尽管巡查的力道越发猛烈,双叶仍继续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放开她,官差败类。」双叶在意识逐渐远去的当下,听见一道声音。这是她盼望已久之人的声音。紧接着,惨叫、哀号、痛哭声四起,颈项上的重量消失,有人温柔地抱起她的身子。

「彩八姐姐……」

「你这爱哭鬼。」

双叶本打算再也不哭了,泪水却不断夺眶而出;「……对不起。」

「喊得好,我都听见了。」彩八一手握着小脇差指向巡查们,另一手抓住双叶的腰带,搀扶她起身。身旁有四名巡查倒地苦苦哀号,每一个都只被砍伤手脚,伤势显然不至于丧命。

「是衣笠彩八。全员拔剑。」看似阶级较高的巡查低声催促道,其余五人便拔出腰间军刀。凑热闹的人群里也顿时传出惊呼。

「双叶,别离开我。」

「是。」巡查们同时涌上,彩八抡起小脇差迎战。阳光映照在刀身上,发出犹如河面的寒光。巡查在轻柔、细腻且袅娜的文曲刀法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不消十秒,所有人都不支倒地。围观者顿时一哄而散、四处奔逃,还一边嚷嚷悬赏犯在这里。此时彩八听见稍远处又传来警笛声便问:「能走吧?」双叶顿时欣喜地点头回应。




先离开此处,彩八说道,随后快步急行。这段期间,彩八诉说了抵达这之前发生的事。彩八是在日本桥区兜町,第一国立银行前下马车。她以禄存听见旁人对话,立刻得知自己遭到通缉。她一边移动,一边听闻悄声细语,不消五分钟,就掌握了蛊毒第二幕的全貌。彩八掌握事态之快,可说是位列参加者之首。

「他们似乎又大肆发放那个报纸。」昨天,丰国新闻再次广发。上头写着光是通报就能得到百圆,捕捉则能获得一万圆,甚至还登了照片。

「是当时拍的照片。」

「原来是为了这个用途。」彩八悻悻地咂嘴说。

「谢谢彩八姐姐及时相救。」双叶一面迈步,一面道谢说。

「我现在施展禄存,在这人群里也能勉强听见三公里内的声音。」

「太厉害了……」双叶惊叹道。

「三助哥总把这话挂在嘴边……」在山上时,祗园三助总是忿忿不平地抱怨,与其他兄弟的奥义相比禄存实在是不起眼啊。

「他这么说可就错了。」彩八仰天嘀咕。禄存是京八流奥义之一,同时也是最能广泛运用于各方各面的奥义,在旅途中,这招不知拯救了众人多少次。在东京这个大城市,更是能将其价值发挥得淋漓尽致。若是少了禄存,彩八也无法及时赶到双叶身边。

「又被三助大哥所救了。」

「是啊,你说得对。所幸这招能和文曲同时施展,」

「意思是正如甚六大哥所说吗?」八种奥义会相斥或相契,蹴上甚六推敲出可能与兄弟顺序有所关系。这一点由愁二郎告知彩八,彩八也藉邮局协助得知四藏所在之处,并见面转告他。而彩八也认为这推测没错。

「慢着。」彩八两眼谜成一线。

「往这走。」过了半晌,便在岔路拐弯。她似乎是用禄存侦察巡查位置,以及人数多寡。多亏这招,使得双叶与彩八会合之后,没有发生如同方才那般仿佛置身于恶梦中的情况。

「关于这件事,我还有一个发现。」走进狭窄巷弄时,彩八又拉回话题;「根据甚六的说词,数字离得越远就越相契。」京八流兄弟的名字中,各带有一个数字。数字相邻者奥义则相斥,数字离得远则相契。

「嗯,这与愁二郎大哥所说的状况相符合。」愁二郎曾说自己施展武曲时,北辰能见范围会大幅缩减。双叶在三岛宿前询问愁二郎时,他曾说会无法洞烛机先。北辰的真本领,并非能眼观八方,而是得以看清敌人的下一步。他说若这项能力被封住,实在是得不偿失北辰是一,武曲是二,两者相邻,因此有此弊害。

「若真是如此……那文曲和禄存虽算不上相斥,却也不算相契。」彩八双手竖起八根指头。禄存数字为三,换言之最为投合的是七的廉贞。

「……的确是。」

「但我却能同时施展。」

「成效没有丝毫减弱?」

「集中使用一个奥义时成效自然是最好,可是并不会互相干涉。」这两个奥义,并不算是最佳的组合,也不会相斥造成弊害。施展一个奥义较为容易,也可能是依据施展之人的身手而定。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组合。」彩八接着说。愁二郎拥有的北辰和贪狼,四藏拥有的破军和廉贞,这些与文曲和禄存的组合相同,属于和绝配「只间隔一个数字」。

「啊……」双叶回忆起至今发生的事才察觉到。

「没错,两人至今都曾同时施展出来。」愁二郎在蒸汽车上和贯地谷无骨、四藏在战人冢与冈部幻刀斋交手时,都曾施展出这些组合与之交战。根据两人的说词,功力似乎全然无损。彩八从这一点得出一个推测。

「与绝配只隔一个数字者互不干涉,绝配反而会增进两种奥义的功力。」

「在蒸汽车上……」双叶看着彩八的脸说。

「对,当时显然非比寻常。」彩八在车厢里的战斗结束后,视线也没有离开双叶,但仍目睹了愁二郎和无骨之间的对决。也怪不得双叶觉得那场打斗十分惊人,就连彩八这个高手看了,也有相同的想法。

彩八曾将那一连串的动作拆解分析。当时,愁二郎依照「武曲」、「北辰」、「北辰·贪狼」、「贪狼」、「贪狼·武曲」的顺序施展奥义。她除了为能够如行云流水般接连施展奥义而大吃一惊外,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用脚跟将在空中飞舞的断刃踢向无骨胸膛的身法。也就是最后施展的「贪狼·武曲」这个组合。这显然超越了彩八所知的京八流能力所及。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双叶抬眼问道。尽管现在能以禄存躲过巡查的巡逻,避开可能遭人发现的场所,状况仍是无法掉以轻心。在这当下,彩八刻意提起此事,必定有她的理由在。

「仔细听着。要是有个万一,我也有可能会丧命。」

「那种事——」双叶说到一半便停下。那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即使说了也没用。她在蛊毒旅途中早就明白这一点。任谁都是抱持赴死的决心应战,而她自己的觉悟仍是远远不足。

「我当然没有打算送死。不过至今仍是命悬一线地苟活,况且从现在起,将会变得更加危险。]彩八如劝诫般接着说下去。

「若是那个时刻真的到来……我只希望能够死在任何一个哥哥的面前。双叶也将这点牢记在心。」

「姐姐要将奥义……」双叶咽下唾沫。

「没错,我要交给他们。若真要选的话,四藏哥更为合适……只不过,那家伙会闹脾气吧。」彩八呢喃细语,仿佛是让话语乘着狭小苍穹落下的风儿,送往长巷尽头。

「咦?」

「不,没什么。」彩八被风吹得谜眼,并答道。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对吧。」双叶直言不讳地问道。她明白了彩八对于奥义的推测,以及为防万一的考量。但她总觉得在这时提起此事似乎有其他原因。

「你的心思变得细腻不少啊。」彩八莞尔笑道,接着又说。

「幻刀斋就在附近。」

「怎么会……」双叶惊吓过度,不禁回头一望,身后别说是幻刀斋了,连个人影都没。

「不必担心,还有段距离。」眼下,幻刀斋所在之处犹如人间地狱,甚至时时刻刻都能以禄存听见惨叫和怒号声。

「他是在找彩八姐姐吗?」

「可能只是凑巧,不过他在附近乃是千真万确的事。若是遭他追杀,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或许有什么原因……」双叶指头按着下唇思忖。打从蛊毒开始以来,幻刀斋就遇上兄弟们四次。第一次是在天龙寺遇上双叶和愁二郎,第二次是在战人冢碰上兄弟四人,第三次是在横滨遇上蹴上甚六。而最后一次,则是在横滨停车场附近遇上愁二郎和彩八。

然而不知为何唯独第一次,幻刀斋并没有认出对方是京八流传人「嵯峨愁二郎」——或许是看施展的奥义来辨认。愁二郎当时这么推断,不过理由当真只有如此吗?第二次和第三次时,幻刀斋想必是看见告示前来,但令人不解的是第四次。幻刀斋是如何得知愁二郎等人将前往停车场的?这怎么想都不像巧合。

「我也这么认为。恐怕幻刀斋仍藏有某种秘密。」两人正好走出狭长巷弄,在行人众多的路上向左拐。这一带多数房屋于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的大火烧毁,重建后又划分为新的町。多数小径因此消失,使得两人只能走在无法避人耳目的大街上。

「在北方……是吗?」双叶问道。打从刚才她就十分介意,彩八并非朝着宽永寺所在的北方,而是向南行进。想必这表示幻刀斋从北边逼近。

「对,反正现在没必要前往宽永寺。不光是幻刀斋,若是撞上其他参加者,只会徒增危险而已。」到头来,宽永寺的大门直到下午十一点五十分都不会开启。距离时间还剩十一小时,这段时间她们还得避免被人认出样貌。

「愁二郎大哥到底在哪呢?」

「不清楚。不过我还听见有两处发生骚动。」彩八听见巡查吹响的警笛声、女人的惨叫声,以及男人的咆哮声,全都出自于东南方,距离并不算远。但听不清众人说出的话,因此难以辨认引发骚动者究竟是谁。只不过,这两人都不停移动,理应并非好战之人,很有可能是愁二郎、四藏或是响阵。

「真想确认清楚。」

「我也有此打算,只是事情真会如此顺遂吗……」若是靠近自然能够分辨对方身份,若对方其实是敌人,只会使得状况更加混乱。而且两人还得逃离幻刀斋,也不知能否顺利遇上愁二郎和四藏。

「先去找近的——」双叶说到一半,便被彩八制止。

「被发现了。」两人低头靠着路边走,避免引人注意。然而,刚才擦身而过的两人却交头接耳说喂,她们不是报上的女人吗?

「走了。」彩八加紧脚步,双叶也寸步不离地跟上。方才的两人正好发现正在巡逻的巡查,慌慌张张地诉说在那瞧见疑似通缉犯的女人。

「喂!那边的!」似是巡查的人高声呼喊。有人听见还以为是在喊自己,但彩八没有回头。

「那两个女人,停下来。」若不继续走下去,等同于不打自招,因此两人故作不知,继续迈步。话虽如此,纵使两人快步疾行,仍是比不上奔跑的巡查,双方距离不断缩短。

「喂,那边那两个女人,站住!」巡查语调变得更加粗鲁。即使双叶低着头,也能察觉行人视线正盯着自己。

「四人……别离开我。」

「好。」彩八说道,双叶便回应。随后,有人将手放在彩八肩上。

「就是说你们!」巡查以令人不禁蹙眉的吼声喊道。

「什么事?」彩八头也不回地答道。

「头转过来。」

「我们姐妹只是来东京见见世面而已。」彩八真不会撒谎。双叶明白眼下状况紧迫,明白归明白,嘴角仍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叫你把头转过……」巡查硬是让她转头的那一瞬间,话语就此中断。彩八如陀螺般回身,以手刀猛然劈向巡查咽喉。

「肯定没错!」「是衣笠彩八、香月双叶!」「唔……」巡查正想吹警笛时,彩八一口气逼近,将他的手向上一拧。

「双叶!」双叶急忙捡起落在地上的警笛,朝远处一扔。其他巡查正惊慌地取出警笛时,腹部却中了一记肘击。只剩一人。彩八回身一踢,对方却早一步吹响警笛。巡查被踢倒在地,但东京的天空却响起了刺耳笛声。在众人面前滋事,其他警官迟早会赶到。不过,彩八本想在警笛吹响前将他们全数撂倒,多少缓下其他警官的脚步。

「糟了。」彩八咂嘴道。

「彩八姐姐……」若是拔刀,必定能够阻止最后一人吹响警笛,然而彩八没有这么做。

「走了。」彩八努下巴说,此时倒地的巡查抓住她的脚踝。

「站住……你这败类……」想必这些巡查并没有听说关于蛊毒的事。他的眼神十分诚挚,显然真心认为两人是危害东京府民的恶人。其他行人亦是如此。虽被这转眼间发生的事吓到愣住,但一回过神,便纷纷恶言谩骂;「你这恶人,竟敢攻击巡查!」「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就连孩童们也开始声援巡查;「不要输啊!」「去死吧!」还有人捡起一旁的石子扔向两人。没多久,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做。有人找不着石子,还抓起放在一旁的木桶和柄勺,更是有好几倍的人恶言相向,才一转眼,这一带就弥漫着一股异常的狂热。

「放开。」彩八使劲甩脚,但巡查岂止没放手,更是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她;「休想跑……我必须伸张正义……」巡查神情毅然地说。

「你误会了,请把手放——」双叶正想松开巡查的手,此时飞来一颗石子砸中她的额头。双叶唉了一声,用手抚着额部,手指上微微染到鲜血。下一刻,彩八用另一只脚的脚跟猛然踢向巡查下巴。

「你们闹够了没。」彩八狠瞪群众时,早已抽出小脇差。人群里传出惊诧声音,与此同时,有人拔腿就跑,紧接着群众便四处奔逃。尽管如此,也有人毫不畏惧继续扔石子,有人抓起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材,远处还能见着与人潮往反方向过来的巡查增援。银座街市简直闹得人仰马翻。

「双叶,快走!」彩八神色大变。奔逃群众、起身应战的巡查、为挣奖金而来的无赖,弄得前路混杂、局势混乱、多方混战,令彩八和双叶寸步难行。而且前来增援的巡查腰间佩剑,是拔刀警官队。

「往这!」彩八一把抓住双叶的手,推开人群前进,就和横滨那时相同。然而,如今在这的群众全成了阻拦两人的人墙,使得她们举步维艰。彩八又是挥开拉住她衣袖的壮年男人的手,又是肘击年轻男人的下颚。两人好不容易能够逐步前进时,稍远处又传出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不对,传来的不光是惨叫声,还有如涌泉般朝天喷洒的鲜血。

「竟然来了……」彩八的表情彻底僵住。她在人群的缝隙之间,瞧见一个老人露出诡异邪笑。就连双叶,也清楚地看见了冈部幻刀斋的身影。




彩八紧咬下唇。幻刀斋心狠手辣,若是有人拦路,则一律铲除。他掀起惨叫和喷溅鲜血,并一步步朝着两人前进。这样下去,势必会被他追上。

「冈部幻刀斋!」拔刀警官队喊道。其数共有五人,一个个都拔出了军刀,人潮一哄而散,使得该处形成一小片空地。

「你在横滨杀害无数军人和警官。除此之外,还滥杀了十几个平民百姓一---」拔刀警官才诉说他的罪状到一半,脖子便喷洒鲜血,猝然倒地。尽管双方都没进入彼此剑围,幻刀斋的胳膊却倏地伸长,如鞭子般柔韧地挥刀。

「妖、妖怪啊!」一旁传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惶恐尖叫。幻刀斋打算在今天结束这一切,即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也在所不惜。

「钻进那里!」彩八指向位于吴服店和骨董店之间,一条看似不足三十公分,甚至称不上是窄巷的间隙。两人推开人潮跑到目的地,彩八让双叶先行,随后也钻入间隙。即使是双叶,也难以面向前方迈步,两人自然只能背向壁面横着走。只差一点,就能走出这长约二十公尺的猫径。在即将走到尽头之时,双叶回过头去,脸上满是惊恐地喊道「彩八姐姐!」

「听见了!」身后不断传来跫音,彩八也用双眼瞧见了。幻刀斋从后方冲入猫径,还是面向正面。幻刀斋进入间隙前,双肩向后一缩,两臂就这么消失在背后。这绝非常人能做到的举动,与妖怪无异。

好快,好快,简直是用飞的。他的身躯丝毫不受两侧墙壁干扰,双脚犹如寒风助势,疾如奔马。

「往哪?J「自己决定!」一出猫径,双叶便问要往左还是右方前进。彩八即刻交由她决定,双叶霎时间确认左右人潮,当机立断朝右转。此处依然人潮众多,两人如同在森林穿梭般冲过人群。

身后再次传出尖锐惨叫。幻刀斋跟上来了。这老人的体力究竟怎么回事。这不禁让人觉得胧流和京八流一样,暗藏某种玄机。

「来人啊!」「快逃!」恸哭四起。幻刀斋一现身,就使得这条路化为人间地狱。四处警笛鸣响,这场混乱已经扩大到整个银座。

「这样下去,会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双叶哀痛地喊道。对幻刀斋而言,路人与杂草并无分别。只要碍了他的事,就一并铲除,绝不留情。要是就这么逃下去,只会使得死伤更加惨重。

「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要在那……与他一战。」话虽如此,这里可是东京首屈一指的闹市,哪可能这么轻易就找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双叶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寻找合适的地点,彩八则再次施展禄存听取声音。

「找到了。」彩八嘀咕道,同时牵起双叶的手,在下一条岔路向左一拐。两人再次走回先前那条外濠旁的路,随后又从纪伊国桥直奔对岸。

「要往哪……」过桥途中,双叶困惑地看向彩八说。

「新富座,明天开场。」新富座本因火灾烧毁,之后又花了两年岁月,才重新改建成有两百七十座瓦斯灯的现代剧场。

就在明天六月七日,将招待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各国公使等嘉宾,举办盛大的西式开场仪式。

下山之后,彩八就从事旅行卖艺人营生。尽管她不谙世事,对新富座也是略有耳闻。光从彩八不禁想像舞台会如何规划这点来看,就足以证明她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了卖艺人的架势。就在刚才,一道意兴阑珊的声音传入彩八耳中明天开场仪式或许得中止了。

这才让她想起了新富座的事。

「或许有几个人正在准备开场仪式,但那点人只要稍加威胁就能赶出去。」彩八如此推测道。不过,一旦进入新富座就没有任何退路。即使击败幻刀斋,警察也会接踵而至。

「要在那……」

「对,我若要击败幻刀斋,就只能选在那里。」彩八的声调中充满了无可撼动的自信。愁二郎和四藏两人联手都无法杀死幻刀斋,光凭彩八单枪匹马,更是奈何不了他。然而她十分肯定,若在该处开战就有胜算。

「明白了,我们走。」

「幻刀斋只会追我,双叶你在这分头走。」

「我不能放彩八姐姐一个人去。」

「你会碍手碍脚。」

「你又说这种……」双叶声音逐渐变小。不,她的声音逐渐远去,仿佛是被人拖住。

「什么……」彩八顿时哑口无言。她眼中看到的,是遭人抓住衣襟,在空中飞舞的双叶。而她身后,则浮现出幻刀斋那个阴森的狞笑。彩八用禄存听取的,是幻刀斋的酣战声,以及目睹幻刀斋之人发出的惊奇喊叫。她不可能在这几百人中只听取幻刀斋的跫音。不过,方才与他分明隔了二十公尺远,他究竟是何时一口气逼近的。而且为什么,他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双叶。他那只手伸得偌长,好似没了骨头。再者,纵使双叶瘦弱,幻刀斋竟能一手将她拎起,膂力显然非比寻常。

「幻刀斋!」彩八使劲一蹬调头。只要幻刀斋想,一秒后双叶便会身首异处。若要保她性命,只能一战。幻刀斋松开抓住双叶衣襟的右手。不,连左手抓的杖刀也一并松开。下一刻,他一把握住杖刀刀柄,使出一记迅如电光的拔刀斩。

「唔……」彩八抡起小脇差、刺刀两把刀才勉强接下。然而势头过猛,她被打向一旁,着地同时,尘埃飞扬。幻刀斋忽地全身扭曲,冲破沙尘直奔向彩八。彩八也施展文曲猛攻,两把利刃轨迹如蝶舞般蜿蜒,又如蛇咬般尖锐。幻刀斋以杖刀猛然划破虚空,将攻势全数挡下。两人之间发出巨响,让人误以为苍穹被撕裂。

「快逃!」彩八对着被幻刀斋扔了出去,刚抬起上半身的双叶高喊。双叶两手撑地,正想脱身。

「休想逃。」幻刀斋一脚踩在双叶背上。

「你想杀的是我才对!」

「老夫是在狩猎,如今明白这丫头能当『饵』,岂有放走她的道理。」幻刀斋一脚踩着双叶背部,仍游刃有余地接下彩八的攻势。

「把脚放开!」

「有本事就杀了老夫。怒意能使人变强只是痴人说梦,你变弱不少啊。」幻刀斋的目标终究只有自己,对他而言,双叶根本不值一提。只不过,彩八这个推测却是落了空。不对,是幻刀斋改变见解,他认为双叶既然抵达东京,铁定会成为愁二郎和彩八的弱点。即使在这让双叶逃走,幻刀斋也会选择追上她,甚至拿来当作人质。因此彩八决定,还是得和双叶一同行动。

「来……再来!」彩八这话并不是只有对幻刀斋说,同时也是对着和自己生死与共的剑技-文曲说的。彩八两手十指律动,刀影仿佛倍增,幻刀斋赫然一惊,接了四招后向后飞跃。而彩八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到我身后!」彩八催促双叶说,紧接着又逼近幻刀斋穷追猛打,使出快如骤雨的剑击。挥出第十四刀时,终于砍中幻刀斋的手。

「这可真是厉害啊。」此话并非嘲弄,幻刀斋是当真大吃一惊。彩八的刀第一次砍中幻刀斋。然而,此时她的心中又浮现了新的谜团。彩八接连挥舞双刀,并咬牙切齿地思忖——为何斩不断?她的小脇差确实砍中了。根据三助的说法,幻刀斋能够移动骨头位置,就连彩八也亲眼目睹他这套打法无数次。话虽如此,方才那一刀的手感并非砍到骨头,即使没有一刀两断,伤口也起码深可见骨。但他虽有流血,却只受了点轻微刀伤。这不就和京八流的巨门如出一辙吗?

「看我碎了你!」

「你有这本事吗?」三刀乱舞,刮起旋风,发出骇人清响。双方一来一往,势如狂风暴雨,看得众人哑然失色,完全不敢靠近一步。彩八的身上不断形成轻伤。反观幻刀斋身中十一刀,但不是被硬骨挡下,就是即使砍中,也只受到轻微刀伤,伤势并不足以致命。

「住手!」粗犷浑厚的吼声、警笛声,看来是巡查从后方十字路追上了。彩八为集中精神在文曲上,因此无法施展禄存才没察觉到。她光是要对付幻刀斋就费尽心神,实在无暇应付巡查。得先让双叶逃命,不,干脆将巡查卷进来,趁机——

「彩八姐姐!往这!」虽不清楚她是否有对策。然而,此时重要的反而是谁在呼喊自己。彩八向后一跃,旋即转身疾驰,而双叶早已跑了起来。前方,有五名巡查直奔向她们。不对,这些人也是拔刀警官队。

「傻瓜,老夫先送你上路。」幻刀斋朗声说道,紧跟在后。他以为双叶是打算让自己和警官队交锋,再趁机脱身。不过,正如幻刀斋所说。她们俩也是通缉犯,警官队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放她们走,甚至会先攻击两人。只不过,那是在前方只有警官队的状况下——「我俩联手!」彩八立即提议道。

「I shall handle it. 」吉尔伯特接受提议,与彩八错身而过。警官队并非奔赴此地,而是在追赶吉尔伯特。彩八搁下双叶,冲向拔刀警官队。当她砍伤两人的脚、两人的手时,吉尔伯特和幻刀斋正面交锋。

「Enough, old man.」吉尔伯特掷出手斧,当幻刀斋以将腹部扭曲的怪异之姿避开时,他又抡起军刀砍了过去。

「红毛,这一刀草率了。」幻刀斋留下对异国人的蔑称并接住军刀,随后如同将人扛在背上一般,将身材魁梧的吉尔伯特摔了出去。

「吉尔伯特大哥!」当双叶高喊时,彩八以刺刀刺伤最后一人的腿部,使其无力再战。然而,又有无数巡查、拔刀警官队自十字路冒出。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强如吉尔伯特,对上区区五名警官何必逃跑。幻刀斋再次盯上两人,而双叶离得较近。就在彩八弹开警官的剑,正想冲向双叶之时,被扔出去的吉尔伯特于空中回身落地,双脚猛然一蹬。

「Not by a long chalk. J随后从幻刀斋身后举刀笔直劈落。

「别来碍事。」幻刀斋将身躯扭成一条绳子般躲过。目睹这诡异的身法,吉尔伯特虽神情惊讶,旋即又如镰刀般以胳膊扣住幻刀斋的身体。

「How's this for you?]他向前猛进几步后,如野兽般厉声呼喝,奋臂将幻刀斋甩了出去。幻刀斋那个愕然的神情于空中横飞,最后整个人撞碎木墙,消失在房屋里。

「快走!」吉尔伯特拾起刺进地面的手斧,大步奔行。若是四名遭通缉之人聚在一处,只会让警察不断出现。眼下就有好几名警官,正走向建筑物开出的大洞,试图捉拿幻刀斋。

「感谢救命之恩!」

「抱歉了!」双叶、彩八一同道了谢,便朝反方向奔驰。就和在横滨一样,她们又受对方相救。本来她们就算不与吉尔伯特开战,也至少对彼此抱猜忌;然而,吉尔伯特却想都没想就出手相救。这也是双叶在这趟旅程得来的缘分有双叶在,众人才决定互助。

「这下终于……」双叶转头一望。刚从路口走出的警官并没有察觉两人。其中多半跑去捉拿幻刀斋,剩下少数则去追赶吉尔伯特。

「不,幻刀斋必定会追上来。」彩八收起双刀如此断定。她从幻刀斋身上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感觉。而她的料想也包括即使远离,幻刀斋依然能追上两人。

「我也要跟着。」双叶气喘吁吁地说。彩八心中已没有一丝迷惘。幻刀斋也盯上双叶,既然如此,还是待在一块比较妥当。不,她们要并肩作战。

「好,我们走。」彩八再次施展禄存提高警觉,并直奔向眼前那逐渐浮现的壮丽建筑——新富座。——还剩,九人。


参之章、从天而降之人。



先是听见女人的惨叫声。紧接着不知是谁喊出名字。

「是报上的男人!我记得叫……嵯峨愁二郎!」这才让愁二郎掌握一些蛛丝马迹。他口中的报纸恐怕是那个丰国新闻,报上刊登了他的名字。不对,光是刊登名字还认不出样貌。肯定有画人像。不,是那张照片。他们把照片刊登在报上广发。

「快去报警!」

「不对,逮住他!这么做能挣更多钱!」这两句喊声让愁二郎进一步掌握现况。抓住他能够获得一笔大钱,而光是报警也能拿到一些奖金。报纸就与通缉令无异。而且遭通缉的想必不光是只有自己,就连其余八人也一样。换言之,双叶也一样遭到通缉。

「那帮混帐……」愁二郎心中浮现在幕末京都见过几次的脸庞,也就是川路利良的样貌,并解开大小刀的缠布。刀一亮出,旁人哀号便越发响亮。愁二郎并不清楚这次发了多少份报纸。不过上一回这帮人从北海道发到琉球,这次铁定是整个东京府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换言之,把刀藏起来也是于事无补。考虑到后续进展,那倒不如趁现在把刀佩好。当缠布飘然落地时,发生了正如愁二郎料想的事态。没一会,远处就能望见巡查。他们吹响警笛朝这跑来。除此之外,附近似乎有人足场,有些看似地痞流氓的家伙从人群里走出,逐步逼近。这些家伙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下贱的狞笑,显然是财迷心窍。

「喂,这位大叔。赏个光吧。」

「大叔是吗……」愁二郎不悦地嘀咕道。不对,这帮家伙也没说错。他们看上去不足二十岁,应该是安政或万延,甚至是文久年间出生的小伙子。这些人刚出生就迎接了明治这个时代,想必见到武士,也只认为不过是些老骨董。而且他们是真心认为,在这世道没人敢当街拔刀。

「巡查就快到了。你有本事就拔刀来见识一下啊。」

「对付你们不必用刀。」愁二郎将大小刀佩在腰间说。

「臭家伙——」男人奋臂挥拳,愁二郎随手拍开他的拳头,旋即一记扫腿将他踢倒。接着从男人身上跃过,面向剩余那些吓到愣住的无赖。愁二郎先是一拳揍向鼻梁,接着膝击心窝,肘打下颚,转眼间就将一人打倒在地,然而这帮血气方刚的家伙仍丝毫无畏地涌上。

「一起上!」还有十几人。不对,他们的同伙不断跑来,实在无法在巡查赶到之前将他们全数打倒。现在必须尽早和双叶会合,没时间浪费在这帮无赖身上。武曲一一一一愁二郎凌空回身,以脚跟将一人踹开,顺势朝着阪川牛奶的方向飞奔。

「休想逃!」人足们一个个追了上来,想必是认为愁二郎想跨越栅栏逃进牧场。愁二郎在那缓缓地拔出大刀。村正闪烁着妖邪寒光。这刀究竟是吸了多少人血?

「他真拔刀了!」愁二郎在惊呼声中举刀挥落。他砍的并非是吓得动弹不得的人足们,而是围绕阪川牛奶的木栅。养牛人们深怕牛只逃到外头,急忙冲了过来。愁二郎盘算这样多少能令局势混乱,于是边跑边斩断栅栏。——双叶在哪。愁二郎最先想到的是这件事。恐怕其他人也和他一样,被扔在东京的某处,还被人当成通缉犯。尽管他想立刻赶往双叶身边,却不知她身在何方。他早做好觉悟,要在东京奔走寻找线索。而现在,他正朝着南方跑。他决定从这处绕着皇城一圈,寻找双叶的所在之处。

——要是被抓住又会如何?愁二郎斩断最后的栅栏,旋即迅速还刀入鞘。若遭警察逮捕,便与失去资格无异。问题是,这样究竟是会被安上某种罪名接受制裁?还是遭暗地抹杀?更何况现在无法保证其余参加者不会施袭,还是尽早与众人会合为上。

「彩八……」愁二郎碎念着身在这大城市某处的义妹名字。他已告诉双叶先找彩八求助。拥有禄存的她,必定能早一步找出双叶。现在只能祈求她们俩下车地点相近反观自己的武曲,在这情况下也并非毫无益处。

「这家伙好快啊!」人足凄绝地喊道。即使是在脚力超乎常人的兄弟之中,愁二郎的脚程也是出类拔萃。这是拥有脚的奥义一一武曲才能达到的境界。别说是人足们了,就连受过训练的警官,也无人能够追上他。只闻警察无奈地通知同侪的警笛声,空虚地响彻曲町。一走上大路,路上行人远比方才还多。愁二郎如穿针般窜过人潮。看起来就如同在路人眼前飞奔。

「哇!」任谁看了都不禁吃惊地向后一缩。话虽如此,他岂止没撞上人,更是连行人肩头都没擦到。这也是北辰的能力所致。这招能够揣度眼前所有人的下一步行动,避免直接撞上他人。在揣度时,愁二郎没有使出武曲,因为同时施展,会使得北辰无法看穿行动。因此他是灵巧地交替施展武曲和北辰疾步。正当他以为甩开巡查时,忽然听见马蹄声而回头望去。随后,马匹随着马嘶从身后岔路冒出。

「骑马队……」骑马队为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为担任内务省和警视厅传令而成立。换言之与现在的警视局为不同的组织,但似乎同样隶属于川路支配之下。性质上,骑马队中尽是比警官优秀的菁英。一共有三骑。三人灵巧地拉缰绳让马调头,直奔愁二郎。愁二郎跑得再快,也赢不过马。况且他必须避开人群前进,反观人群一见到马匹便会急忙让道,使得骑马队转眼间便追上愁二郎。

「你,站住!」身后传来粗犷的声音,愁二郎转头一瞥。双方距离已经不足十公尺。马上的骑马队员一看到他的脸,便发现找对了人,狠狠地瞪着他说;「果真是嵯峨愁二郎。」愁二郎则一语不发,继续前进。此时骑马队朗声高呼,仿佛是在昭告世人一般。

「本年五月五日,于京都天龙寺境内与无数暴徒聚会。除了杀害三重县第四课尾鹫孙太郎外,还夺走了士族、平民不下十人的性命。甚至在滨松邮局纵火,于横滨斩伤无数军人。」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这些罪状并不算是捏造,尽管是受蛊毒逼迫,但的确是愁二郎亲手所为。从这点能够感受到川路的强烈执着。

「你的罪行藐视法律与秩序,情理难容!」骑马队员说完,无分男女老幼纷纷高呼,就连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神也为之一亮,开始声援骑马队讨贼。而愁二郎就这么成了人人喊打的恶徒。

「就快追上了!」「斩了他!」要让人沉醉于正义之中似乎并非难事。有人为警察呐喊助威,也有人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声援进一步助长了骑兵队的沉醉,使得他们毅然决然抽出军刀。

「叫你站住是没听见吗!」骑兵终于追上,并向背部挥下军刀。这一刀他已用北辰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其实连看都不必看。贪狼——这个奥义,六弟的遗志,将吞噬一切恶意。

「什么!」愁二郎拔刀出鞘,连头也不回地接下这一刀,令骑马队员赫然惊呼。愁二郎维持贪狼施展武曲,凌空跃起将军刀弹飞。紧接着又传来马嘶。愁二郎一脚踢向马身,腾空跃起,猛然朝后方二骑挥刀。

「嘎啊!」「唔——」愁二郎和二骑错身而过时,一人眉心被刀背击中落马,另一人却在即将中刀之际用军刀接下。警官多半本为士族,以官等区分则是三等到十七等,等外四等,一共分为十九阶级。骑马队则依照警官阶级区分,多为十五等权少警部级以上。换言之,多数出身于名门世家,自幼苦修剑术,或是凭借剑术长才赢得现在的地位,与寻常巡查不可同日而语。

「警笛!」「唔!」挥出第一刀的骑马队员策马调头并命令道,另一人即刻取下腰间警笛吹响。看来这些人连判断力也相当优秀,发现对手难以应付就立刻呼叫增援。

「凭你们是拦不住我的。」愁二郎摆出架势,沉声说道。这话本来是不愿伤及无辜才说的,但就围观者听来却像恶人虚张声势,因此又掀起一阵谩骂。剩下二骑则认为这是在侮辱自己,顿时勃然大怒。

「佐佐木,一起上!」说完,便策马直冲向愁二郎。而落马的队员也厉声呼喝,站起身来拔出军刀,摆出八相架势扑向愁二郎,两人交锋,僵持不下。而这名队员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盘算。

「连我一块斩了!」骑马队员露出无畏的眼神吼道。他年纪应该与进次郎相仿。想必他是出身于武家名门,谋得一阶半级,甘愿牺牲小我铲除恶贼。此人的眼神就是如此诚挚无瑕。

「睡吧。」愁二郎一个扫腿将他踢倒,旋即以左手抓住骑马队员的头部,重重叩地。这时二骑一左一右攻向愁二郎,而他以左手弹开两人刀刃,双方再次错身而过。

「再来!}看似长官的骑马队员高呼,然而另一人却缓缓从马上滑落。原来愁二郎将刀弹开时借势以刀背砍向侧腹。这手法之快不禁令周围民众放声哀号,最后一名骑马队员哑口无言,但愁二郎却紧咬下唇。这是因为他以眼角瞥见大批巡查逐步逼近。若是没用刀背,两名骑马队员铁定早就没了命。而面对成群结队的警察,若不痛下杀手,迟早会被逼到绝境。——你实在是太天真了。手上这把村正,仿佛传出无骨无奈的声音。

「这你早就知道了吧。」愁二郎沉声道。如今他明白自己即使不杀人也没有变弱,而且现在反倒比过去还强。愁二郎紧握刀柄,刀镡发出微微清响。似是无骨哼了一声,说——「那倒是真的」。就在此时,忽然传来骇人马嘶。无主马匹失去控制,朝着群众狂奔。众人顿时四处奔逃,然而也有人犹如被蛇盯着的青蛙般动也不动。一名方才声援骑马队的孩童亦是如此。

「没事吧?」孩童在愁二郎怀里频频点头,看似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在孩童差点被马撞到时,愁二郎冲上前单手将他抱起,飞身一跃避开。

「那个……」这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孩童,就仿佛是一个月前的双叶。

「离这远点。」愁二郎将他轻轻地放到地上后起身。马消失在窄巷后,随即大批巡查抵达。正当愁二郎长吐一口气,暗忖是该将巡查全数击败,还是该杀出重围之时,从马冲进的窄巷里再次传来马嘶。但这一声马嘶显然有些诡异,俨然如同临死垂吼。

「无论如何都得抓住这名凶贼!」最后一名骑马队员似乎不把那声马嘶当一回事,高声激励众巡查说。同时,一个男人忽地从窄巷冒出。

「什么……」愁二郎愣了半晌才惊呼道。只因眼前这人浑身散发邪气,而且尽管异于常人,却泰然自若到仿佛能融入景色一般。

「好,分成两队从两侧——」声音就此中断。不光是声音,被斩断的首级也如茶花凋谢般落地。而他的身体仍骑在马上,高举军刀。方才的嘈杂转为一瞬寂静。

「咦……?]直到首级停在脚边,巡查才侧头感到不解。声音一出,景象骤然转变。马上的骑马队员身体喷洒鲜血,巡查们这才高声尖叫,张皇失措,围观群众见状也发出惊叫,一哄而散。马匹被叫声吓得狂奔,骑马队员被马甩到空中。景象犹如叫唤地狱。眼下,只有从窄巷走出的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他留着随兴将头发绑成一束的总发,手握染血凶刀,腰间佩戴脇差。看上去肯定是蛊毒参加者没错,但愁二郎却从没见过这人。

抵达东京者一共九人,在这些强者之中,只有一人愁二郎未曾谋面。由于对方名字读音和儿子相同,因此愁二郎记得特别清楚。




「天明……刀弥。」男人、不,天明听见愁二郎这声嘀咕,便看向他。这人十分年轻。看上去跟刚才那帮人足岁数相差无几。不对,问题并不在于年纪,而是他全身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杀气。

「你看得见?」天明狞笑道。他指的,究竟是什么?愁二郎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他只明白眼前这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那边的也很厉害啊。」周遭哀号四起,天明指向愁二郎的身后说。愁二郎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转回正面的那一刻,愁二郎发出近似吼叫的呼喝。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天明一口气冲到他面前。两人交锋,迸发火花。明明与敌对峙,愁二郎却收起了贪狼,虽说是因为他尚未熟悉,不过这次,是他大意了。尽管如此,他仍及时使出贪狼接下这一刀。

「……你想打?」

「你不想打?」交错刀身的另一头,是天明的浅笑。一股恶寒顿时窜过愁二郎的背脊。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从他身上能感受到一股与贯地谷无骨截然不同,可说是几近纯真的疯狂,天明倏地向后一跃,以双脚仍浮在空中的状态下,挥出迅如电光的一刀。好快,简直连声音都给抛在后头——「贪狼!」「贪狼!」愁二郎仿佛是在呼喊弟弟般施展奥义。强如劲风的斩击,快如骤雨的刺击,一一遭贪狼依附的刀所咬杀。

「好厉害啊。」天明欣喜地喊道。他的神情就如孩童般天真无邪,四肢举动却如修罗般凶暴,而且攻势还不断加快。

「不可能……」愁二郎呼吸越来越急。两人刀刃交织的闪光怡如月下细雪。对方攻势太过猛烈,使得贪狼渐渐屈居下风。尽管和能够挡下子弹的甚六相比,愁二郎施展的贪狼略逊一筹,纵使屏除这点,对手仍是厉害到令人难以置信。这般猛攻简直就如火网一般,最终,凶刀终于逃过贪狼锐牙,擦中肩头。

「真可惜。」天明眉开眼笑。若是贪狼都难以招架,那么只能施展武曲避开无法接下的攻势。然而只要触碰对手身体,贪狼就会失去作用,因此只能够一刀定胜负。愁二郎虽不断寻找破绽反击——到底在哪?却迟迟找不着。天明的剑可说是攻防一体。不,仿佛是在同时对付攻势凌厉之人、守势坚固之人一般,找不出一丝破绽。而且,天明那有如行云流水般的步法,与某人十分相近。与剑术修行所学的步法可说是截然不同。当愁二郎惊觉时,天明猛然回身,左手持刀一斩,这刀虽被贪狼吞噬,他紧接着又从下方使出一记掌底。

「嘎——」愁二郎急忙以手肘护住侧腹接招,却身受强烈冲击,整个人被轰飞出去。他在地上滑动,直到单膝猛然跪地才终于停了下来。顿时之间,沙尘飞扬。这招并非寻常打击。若是没用手肘接招,恐怕已肺腑破裂身亡。这感觉犹如遭巨大铁球殴打一般,又仿佛是体内受到无数针扎。尽管愁二郎是第一次被这招击中,但他知道有谁能施展类似的招式。

「陆干……」当愁二郎咕哝时,天明朝他走了过来。

「陆……你认识那人啊?」光听见这句话,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陆干与这年轻人一战,且败在他手下。还有,天明能够学会对手的招式,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强大。

「……贪狼,交给你了!」愁二郎厉声吼道。刀光再次如春风吹起的花瓣般缠绕两人,兵器碰撞的清响震耳欲聋。这家伙太厉害了,而且他的剑甚至比刚交手时更加犀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与至今交战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这不是靠修练或钻研造就的剑术,而是浑然天成的才能。他是百年、不,干年一见的奇才。犹如上天在这刀剑时代告终之时,派遣他下凡一般。

「北辰也来!」凶刃越过贪狼,朝愁二郎挥去。若不洞烛机先避开,恐怕就一命呜呼了。眼下,就是愁二郎实力最强的时刻,却只有一开始能跟对方打得平分秋色。每过一秒,双方就逐渐拉开差距。这已经并非是才能的差距,简直像与好几名武人轮番对峙,宛如刀剑历史化为波涛,排山倒海而来。

愁二郎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一名强者。自己岂止无法杀死幻刀斋,更别说是去救双叶,恐怕将命丧于此「凶贼正自相残杀,此刻正是良机!我们上!]此时,传来骑马队员怒声呼吼。凑热闹的民众散去大半,剩下的被激烈厮杀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出来。然而,警察似乎趁隙重振旗鼓,骑马队员高举军刀,率领终于回过神的巡查们突击。

「别过来!」愁二郎奋力制止,对方却听不进去。想当然耳,警察听了只会认为他在求饶。此时天明却产生变化,停下猛如暴风的乱击。

「哦——」他惊呼了一声,便走向巡查。天明转身的那一瞬间,愁二郎发现他的眼神有古怪。这异样之处若非施展北辰就根本看不出来,但天明的视线落在巡查们稍高一些的地方。而刚才,他看向自己时也是如此。这男人究竟是在看什么?

「可恶……」当愁二郎勉力站起身来,重整旗鼓之时,接连传来哀号声。无数性命就宛如以指尖戳破泡沫般消逝。

「你竟敢顶撞官宪——」天明纵身跃起,斩断骑马队员握住军刀的手,骑马队员上半身忽然向前倒卧,紧贴马鬃,原来他的背部中刀。简而言之,天明在斩断手后,又趁错身而过时砍向背部。这剑术即使与幻刀斋相比,也绝不逊色。——趁机快逃。愁二郎暗忖道。不知为何,天明忽然停手,转而攻击警官。若要遁走只能趁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双叶,而且还得保留气力,与幻刀斋一战。

现在遭他斩杀的并非无辜府民,警察为捉拿罪犯,早有一死的觉悟。追根究柢,他们还是敌人,即使在内心诉说无数藉口,愁二郎的双脚仍冲入乱战之中。方才那年龄与进次郎相仿的骑马队员,肯定不清楚自己成了蛊毒的一部分。他是发自内心想逮捕进入东京的凶贼,保护东京府民。为什么愁二郎要在天龙寺保护双叶?又是为什么决定和她一同前往东京?是因为他曾对归处、对等候自己回来的人发过誓,再也不会变回昔日的自己。

「天明!」愁二郎一喊,天明就转过头去,以沾染鲜血的脸看向他。

「你先等会嘛,反正你又不会跑。」

「给我住手。」愁二郎奋臂挥刀,接连发动攻势,除此之外,他还全力施展武曲,如毯般跃起,从四面八方进攻,状况与方才怡好相反。

「不想死就快逃!」巡查们听见愁二郎如此高喊,才连滚带爬地逃命。不过,有人吓到腿软动弹不得,还有人遭天明斩伤,命在垂危。——撑不下去了。愁二郎迎来极限,只能转攻为守,一味挡下攻势。武曲、北辰、贪狼,纵使全数施展也无力回天。要不了多久,他将精疲力竭。

「快……快逃啊!」愁二郎奋力喊道。第一个逃跑的,是被愁二郎打倒在地的那名年轻骑马队员。他号召其他吓破胆的巡查,帮忙搬运伤者离开然而伤者太多,实在是来不及。天明那快如流星的刀闪不断落下,最先叫苦哀号的,是才刚学会没多久的贪狼。仿佛每接下对手的杀意就咯吱作响,再过几秒就无法施展了。在这命在旦夕之际,愁二郎眼角瞥见一道黑影,察觉这件事的并非只有他。天明的视线也随着黑影横移,单手拔出腰间脇差。

「这招对付我是步坏棋。」黑影不屑地说。天明的脇差随着大风呼啸般的尖锐声响,从刀镡处断成两截。这一刀在斩断钢铁后仍未停下,天明即刻退步,刀锋擦过他的肩头,血珠飞溅。紧接着仿佛是重演与无骨交手时发生的事。愁二郎挤出剩余力气注入双脚,用脚跟将在空中旋转的脇差锋芒踢了出去。天明初次露出紧张神情,奋力甩头避开。锋芒切开几根前发,微微擦过面颊,画下一道血线。天明旋即如脱兔般用力向后一跃。

「得救了。」愁二郎气喘吁吁地道谢。

「这家伙什么来头?」强风呼啸,沙尘飞扬。京八流传人之一,义弟化野四藏摆出拿手的架势霞,并沉声问道。

「九人之一……天明刀弥。」

「不认识。」

「我也一样。」看来四藏也没见过他。这也理所当然,四藏为救大久保,从滨松直奔东京。若是先前没有见过,那之后也不可能遇上,假如两人曾经交手,那应当会提醒其他人要多加提防。兄弟俩对话时,天明只是直盯着断掉的脇差,喃喃自语道。

「这招……似乎学不来啊。」话虽如此,他仍是没露出一丝破绽。若是主动出击,想必他也会立刻还击吧。现在应该要把握时间恢复气力。

「幸亏你及时赶到。」

「我听见叫声。」四藏细细地观察对手,打从天明能避开破军的奇袭,他就明白这人并非等闲之辈。

「看来你距离很近,我在曲町阪川牛奶。」

「三年町……大久保卿宅邸前。」四藏咬牙切齿道。看来没保护好大久保令他懊悔不已,而这一点愁二郎感同身受。蛊毒那帮家伙还有川路,就是为了嘲笑四藏,才会故意让他在该处下车吧。

「四藏,大久保阁下的事「不必安慰我,是我力有未逮。」

「我也没有救到甚六。」

「想必是他执意逞英雄吧。你似乎收下了贪狼啊……休息够了吗?」

「嗯,够了。J愁二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那家伙,到底在看什么?」天明悠哉地看着脇差。然而,在这对话途中,又忽然看向两人。他仿佛是听见什么怪声一般,迅速转过头来。之后,又像是细细观察似的,以诡异眼神直盯着四藏看。

「岂有此理……四藏将刀身微微横移,沉声说道。

「「怎么回事?」

「这家伙似乎看得见杀气。」对此,四藏仍是半信半疑,但愁二郎却顿时豁然开朗。这下他终于明白天明为何看着自己身后,又是为何忽然跑去对付杀气腾腾的骑马队员。天明或许能够敏锐地感受到杀气,不,应该说是人散发出的气息。

「四藏……这男人,太厉害了。」

「看来是啊。」

「而且他还越战越强……」愁二郎回想起方才那如恶鬼般凶猛的刀法,不禁咽下唾沫。

「算了,没差。」

天明扔下脇差,并将脇差刀鞘抽出扔了出去。随后侧着头,将大刀举起。

「我从刚才就想尽早离开这里……」愁二郎微微蹲低,摆出接近八相的正眼架势。

「看来他不会轻易放我们走。」身在此处的骑马队已无心捕捉犯人,并循序渐进地撤退。府民也几乎逃命去了,只剩下一些人躲在商家柜子后方,或从二楼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观望。

「若他真是越战越强……」四藏说到这便停下,接着又说。

「那在他变强前杀死就是。」四藏依然维持霞的架势,随后刀尖微动,看似再次呼唤破军。




从旁人眼中看来,并没有任何开战信号。三人顺从只有他们明白的默契,同时蹬地飞驰。三头饿狼,就此于大都东京展开厮杀。

「死。」率先出手者是四藏。他的刀刃微颤,施展破军一斩。天明没有接刀,而是侧身闪避,他似乎已经察觉到四藏的剑砍铁如泥。

「赢了。」剑击落了空,使得四藏露出些许破绽。天明没有错失良机,旋即使出了迅如疾风的一刀。不过这丝破绽,却是刻意为之,四藏左手松开刀柄,挡在颈项前。正常而论,他的手会连同脖子被斩成两半。然而他并非常人——

「巨门……」

「这什么招?」

「这什么招?」他用手挡下了剑,伤势也仅止于皮肉,天明不禁惊得两眼圆睁。此时愁二郎一记斜斩挥落。天明后仰躲开这一刀,愁二郎又即刻施展武曲,借挥刀势头于空中回身一踢。若是退后,便会被这脚踢飞然而天明却大胆迈进,用额部一撞,反倒使得愁二郎失了平衡。不过,这也在他的料想之中。

「四藏。」在愁二郎喊道之前。

「好。」四藏嘀咕了一声并趁隙追击。他明白没时间让挥空的刀转向,于是手扶刀镡,以柄头猛击天明侧腹。

「唔恶……」天明口吐飞沫。这并非只是寻常打击,而是以柄头施展破军。

「还没完呢。」愁二郎的直觉告诉自己,若没在这收拾这男人,必定埋下巨大祸根。他失衡后单脚站地,使出一记突刺穷追猛打。天明明白直接挡下愁二郎的剑也无妨,于是扭动手腕挥刀招架。另一方面,四藏俐落地朝上一斩,而天明低头闪躲。「不行啊。」如此好战的天明竟然直接调头,如脱兔般逃跑。

「我们追。」四藏并没有天真到会纵虎归山。即使对手失去战意,转身奔逃,他一决定要下杀手就绝不留情。愁二郎迟了一步,紧跟在后。天明只逃了八步,便忽然蹲了下来,从已死的骑马队员手中夺走出了鞘的军刀,随后仿佛在地上画圆弧般转身扑向两人。他的神情恍惚,宛如欣赏着盛开樱花。

「打吧、打吧,继续打!」

「该死的凶人。」

天明上半身如弹簧般接连避开四藏的连击。愁二郎也追上两人挥刀,天明用右手的刀挡下,旋即以左手军刀还击。愁二郎的脸颊、四藏的上臂被刀刃擦过,皮开肉绽。根据甚六的说法,破军和巨门相斥。而眼下四藏专注于攻击上,无法施展巨门。反观天明身上,也受到两三处轻伤。然而,即使是二对一,双方仍打得势均力敌,而且每当天明负伤一一他显然变得更强了。其中究竟藏有什么玄机?这不禁令愁二郎想起贯地谷无骨所说过的话,世上道理说不清的事情可多了。

「用廉贞!」愁二郎高喊道。这是七弟一一一一乌丸七弥托付给四藏的奥义。能够以独特的呼吸法,于一时之间内提升身体能力。

「办不到一一」四藏用手接下天明的膝击说。施展廉贞需要几秒的时间。在天明的猛攻之下,根本无从施展。不,追根究柢,廉贞并无法维持太久。七弥能够施展三分钟,换作是四藏,时间或许还得更少。就四藏推算,这段时间内无法杀死天明。

「四藏,想起山上的事!」愁二郎对开始乱了阵脚的义弟喊道。他指的是进行两人与师傅对练的修行时,第一次击中师傅的事。当时两人一前一后包夹师傅,不停展开攻势。四藏即刻向横一跃,与愁二郎包夹天明,接连挥砍。愁二郎也抬起重如铅块的手,挥刀胡砍猛劈。

「好啊、好啊,好厉害。」天明身如柳枝般摆荡,两刀如旋风般挥舞。看上去让人以为是四把刀被包进毯里转动,并划出无数刀风似的。这世上竟然有人挥起剑来如此雀跃,竟然有人能够如此迅速成长。这男人,简直就如汇集几百、几干名武人的长才于一身,实力深不见底。

「找到了!」从岔路冒出的并非警官,而是身穿黑绀色立领服的军人。军人接连不断地现身,军靴扬起沙尘,朝大路跑来,其数远比方才的骑马队更多。尽管为军人出动而震惊,不过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追着天明而来。

「现在将开枪射击,府民速速退避!」看似士官之人厉声斥喝。看来应该不会有无辜之人被牵扯进来。士官认定手上持刀的三人同为凶贼,不到十秒钟,就朝着酣战中的三人下达射击命令。

「开火!」旁人纷纷惨叫。在声如雷轰的枪响中,三道黑影如火花般飞散开来。天明冲进附近的商家,四藏拿起本是招牌的木板为盾,愁二郎则是飞奔避开枪口。

「射杀了吗……」跳弹扬起飞砂,让军人们看漏了三人。四藏趁隙扔开木板,冲向愁二郎。

「是步兵第一连队的精锐,我们撤。」

「好。」正当愁二郎走进一旁巷弄时,忽然听见惨叫声而回头。飞砂弥漫中,一道快如风的黑影从军人队伍前窜过。那是天明,他斩伤前排几个人后,随即冲进巷弄。

「是打算追上我们吧。」

「想必是。」四藏同意道。为什么?天明与我们无怨无仇,看上去也不是为了多赚一人份的奖金。然而他必定会追上来,只为与我们一战。交锋之后便能明白,天明刀弥就是这样的男人。

「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不了的。所幸连队优先捉拿他,现在必定能脱身。」愁二郎、四藏一前一后穿过狭长巷弄,越过大路再次走进巷弄。接着依南、西、南、西的顺序拐弯,与追兵拉开距离。两人本想绕北而行,但陆军士官学校就在该处,因此只能作罢。况且贸然靠近皇城,只会撞上更多警官,他们只好偏向西行。尽管这么走下去,会绕上一大圈。虽然偶尔还是传来枪声,不过距离已经变得相当远。愁二郎才终于缓下脚步问道;「军人是从西北方来的。东京镇台营所不是在位于南南西的青山吗?」

「刚才那批军人中混了士官候补。天明恐怕是在市谷下车。」市谷有陆军士官学校,而天明应该就是在该处下马车。他怎么想都不像会拿缠布藏刀的人,如此一来,必定会遭卫兵追究。对此天明会如何应对,自然是可想而知。士官学校为了训练,会被列入步兵第一连队。故此四藏推断,是那些人前来捉拿天明。

「原来如此……果然比较有可能在东边。」考虑到从开始至今的时间,天明应该是在那一带下车没错。假若推测属实,那么曲町、三年町、市谷,皇城西边就配置了三人。其余的蛊毒参加者有六人。若要让参加者广布于东京府,那剩下的人应该不在西,而是南、北、东边。其中考虑到最终地点位于北边的上野,那比较有可能被安排在南边和东边。拐弯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附带石垣的坡道转角。两人在那的阴影处稍作歇息,商量今后对策。

「若往南边和东边前进,就正好能避开那个男人。」四藏言归正传说,他果然也希望避免与天明交手。

「这么做比较妥当。不过……」

「是啊,他确实武艺非凡。」四藏冷冷地说道。必须冷静衡量对手实力,虚张声势乃无用之举。在鞍马山时,师傅曾如此耳提面命。

「跟幻刀斋相比如何?」

「我俩联手都落得那种下场了,想必是实力相当或更胜一筹。更遑论他还能在鏖战中变强,究竟是怎么回事?}四藏悻悻地咂嘴说。

「我也深有同感,而且似乎不光是如此……剑这东西是越练越强。然而,他实在是进步神速。在短短交锋之间,他恐怕有了凡人苦修一年以上的成长「想必是对眼观修行有天分吧。」四藏如此分析道。眼观修行,正如字面意思,是眼观他人剑术学习的意思。不论是独自挥剑,还是对练都没关系,总之就是看。边看边学,纳为己有。只要习惯这种修行法,就能在心中进行假想的战斗,即使是一边吃饭,也能一边修行。

「对了,他还学会了一个名叫陆干的男人的技法。」愁二郎解释那是在岛田宿一同奋战的清国人,实力与兄弟们相差无几。在蛊毒所有参加者中,必定能排入前十。

「果然啊。不过,他似乎偷不走奥义。」遭四藏奇袭后,天明看似尝试模仿破军,却三两下就放弃了。看来他也明白有些招式无法偷学。

「要是能被模仿那还得了。」愁二郎不屑地说。兄弟们每日苦修,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不断修行。不,甚至有时睡觉师傅还会突然砍过来。他们就是接受了如此严酷的修行才学会奥义。

「而且……」愁二郎微微低头嘀咕道。兄弟们其实都已学会所有奥义,只是被下了暗示才无法施展。而师傅教导兄弟所说的密语,正是解除暗示的关键,而且说出口后,忘记奥义的暗示就会生效。愁二郎等人推测这就是京八流奥义的机关。若改变看法,奥义就等同于与兄弟们共度的时光,才能够与兄弟们分享使用。故此,他坚信奥义绝非他人能够模仿的招式。

「是啊。」尽管愁二郎一语不发,四藏仍应声道。然而,他明白正因为两人是曾经一同生活的兄弟,才会想着相同的事。

「我想先找出双叶。」愁二郎开始商量今后的打算。姑且不论其他人,双叶在这状况下逃不了多久。愁二郎只想尽早将她找出来。本以为四藏会提及幻刀斋的事,他却直接同意道;「就这么做。」

「……然后,杀了幻刀斋。在那之前,得先与彩八和响阵会合。」若想击败幻刀斋,必须凑齐兄弟。不,如今光是凑齐兄弟仍难有十成把握,所以才会拜托响阵一同战斗。真要说的话,他甚至希望能藉助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的力量。

「看来还是得去上野啊。」四藏望向被石垣遮蔽的北方天空。蛊毒第二幕于正午开始,现在应该刚过下午一点。他们必须在十一个小时后的上午零点进入上野宽永寺。换言之,所有人在最后一刻都会聚集在那一带。一旦时间到了,幻刀斋也会前往上野严阵以待。为避免遭逐一击破,最好一直避战,待找齐同伴后再前往上野才是上策。「好,我们走。」两人厘清现况。正当愁二郎打算走出石垣阴影处时,四藏拉住他说:「不,我们分头行事。」

「这么做会徒增危险。」如今除了幻刀斋外,还有天明这个穷凶极恶的男人。若是独自遇上他们,必定死于刀下。

「这点彩八也一样,双叶就更别提了,应该尽早找出她们俩。」东京府十一大区其实相当广阔。如今不清楚两人所在位置,的确是分头搜寻容易找到人。四藏接着又说;「所幸其他人也遭到通缉,即使一个人打不赢对手,也能逃出生天。」就如同方才的情况,警察、军人立刻就赶到。若局势如此,要趁隙脱身绝非难事。或许正如四藏所说,分头行事反倒利大于弊。

「就这么办。若是见到双叶就先躲起来,再伺机前往上野。」

「到头来还是只能在上野会合。听说你曾当过邮局局员,应该相当熟悉东京府下,该往哪走?」四藏轻叹一口气问道,似是仍不相信愁二郎曾在邮局当差。

「倘若可行,就往水道桥走。」愁二郎思量了一会,接着答道。若要前往上野,走御徒町一带较为合适。然而,走此路却有容易遇上其余参加者这难处。除此之外,要从皇城西边前往宽永寺,通常会经由九段坂走往汤岛一带。鲜少有人会刻意绕道走水道桥。愁二郎打算从水道桥北上,从本乡、不忍池西边绕远路,先让双叶进到宽永寺里。随后,再集结兄弟之力杀了幻刀斋。

「双叶或许会前往银座。」在东京度过的这几天,两人最常去银座一带闲逛。愁二郎认为双叶应该会回想起这件事。

「明白了。话虽如此,下车地点可能会更偏向南边,我往芝那一带走,然后沿海北上。你就往东……去银座附近找找。彩八有禄存,记得不时喊她。」四藏拿出前军人的风范,立即决定策略。愁二郎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似乎同样难以置信他曾当过军人。兄弟们那天于鞍马山离别,各奔东西,想不到如今又能并肩作战。只有这一点,他对蛊毒心怀感谢。

「先走一步。」四藏脚踩石阶并打探状况。

「若是找到双叶……」

「不必担心,这次一定会保护她。」四藏头也没回地承诺,随后朝着苍穹奔驰。愁二郎独自点头,默数三十后,再次于陷入混乱的东京府下迈步。




这种事不在话下。被满街和人追赶并没有超出所料。这宛如在阐述两者之间的历史,我们总是遭剥夺的那一方。然而我们并非好勇斗狠,若非事关重大,都会隐忍怒火。每当我们挑起战争,必定是和人蛮不讲理之时。爱努与和人自古以来便有贸易。譬如爱努拿八十个鲑鱼干,能与和人交换一俵米。尽管多少认为这样的交易并不公平,但那是我们过去答应的条件,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不过,问题在于那一俵米的内容。起初还有八升,有时却会减为七升、甚至五升。纵使埋怨,和人也只会傲慢地讥笑说:「这样也算一俵。」最后,终于减至仅止三升,那年捕不到鱼,导致有人饿死。到了这节骨眼,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挺身要求撤回交易条件。卡姆伊克查深知这就是我们爱努。这样的状况重复过数次,我们也曾发怒,成功争取到原本的条件。不论和人对我们做什么都不足为奇,正因为历史是如此教导我们,因此卡姆伊克查打从一开始离开故乡,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在那!」巡查指向天上,卡姆伊克查上了屋顶。只要他伏低身子,就不至于太显眼。即使被人发现,只要在追兵爬上屋顶前脱身即可,要是逼近,只要将箭搭在弓上瞄准他们——「他要放箭了!快躲起来!」巡查们纷纷找地方掩护,或是卧倒不动。卡姆伊克查便趁隙跳到下个屋顶,与巡查拉开距离。他不想白白浪费箭矢,因此只会摆出拉弓姿势吓阻。不过迟早得卡姆伊克查瞥了握在左手的弓一眼。

爱努长年以来被和人夺走无数事物。然而,这次却与以往不同。禁止使用弩箭陷阱狩猎、禁止在箭镞涂毒加上近年来鲑鱼渔获大减,还听说他们甚至想禁止捕鱼。鲑鱼之所以变得那么少,是因为移居过来的和人滥捕;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禁止使用弓箭。和人是打算剥夺我们生活的根源,也就是从老祖先那继承来的一切习俗。这点即使卡姆伊克查买回故乡,或许也无力阻止,爱努可能终有一天会灭亡。哪怕是如此,他也决意抗争到底。就算只有多活一年、一个月,甚至是一天,他也要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朝他扔石!」看似长官的人命令部下拿起的武器,竟然远比爱努的弓箭更加原始,这点实在讽刺。这是因为他们不被允许配枪。一一那边没人。卡姆伊克查感觉到没有巡查的地方,于是背向无谓地掷向虚空的石子,从屋顶另一头跳下。卡姆伊克查一落地便拔腿狂奔。他快速穿过人群,有人吓得回望,也有错身而过之人一见到他便高喊。

「是报上的!」喊完时,他早已如风般呼啸而去。走在屋顶上确实不易被人发现,不过要比速度,还是走在地上更快。他打算尽量赶路,最好是一口气冲到目的地。他不认得上野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宽永寺。由于深怕自己迷了路,因此他想尽早抵达该处。先行抵达也许更加危险,不过,他最擅长的正是屏息埋伏。这是北方大地教导他的狩猎技巧。他打算第一个抵达宽永寺,随后便潜伏等待开门时刻。

他不打算对没有发现自己的人,以及察觉了但不想有所牵扯的人出手。然而,若是有人想排除自己,那他将会用弓箭将对方送回另一个世界。「那是……」即将走过转角时,卡姆伊克查发现前方,约莫五十公尺处,道路中央有两人正在对峙。周遭虽然有人,却远离避免受到牵连。从这景象来看就能明白两人皆为蛊毒参加者,于是卡姆伊克查立刻飞身跃进商店之间的小巷。

一一不,看似不对劲。一进巷弄,卡姆伊克查便再次思忖。或许是因为爱努生于辽阔大地,因此多数人眼力优于和人。而卡姆伊克查本身也是,甚至在爱努之中也格外优异。进入巷弄前,他不只瞧见两人外观,甚至清楚记住眼鼻形状。两人其中一人,站在左边的男人身穿警官制服。意思是警官正在与一名参加者对峙?不对,看样子他并没有呼叫增援,手甚至没按在腰间佩刀上。卡姆伊克查在意的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名警官似曾相识。

「到底在哪见过……」他反复搜寻记忆。并非遥远过去,话虽如此,也并非近日。是去京都后见到的,也就是参加蛊毒之后。卡姆伊克查心中闪过当时的景象,喃喃自语道:「在天龙寺。」蛊毒开始之地,当槐立于佛堂时说明时,京都府第四课一个名叫安藤神兵卫的人抡刀杀向槐。那时,这个男人一刀砍下安藤的脑袋。尽管当时他以布遮面,仍能看见眼角。

他生了一对眉梢下垂的粗眉,单眼皮却炯炯有神的双目,眼瞳漆黑得宛如黑曜岩。眼神虽冷酷,眼角却刻有深邃笑纹,正因为格格不入,卡姆伊克查才记得特别清楚。身长也恰好相同,就是那个男人没错。那么这人肯定是一流好手。安藤绝非弱者,与抵达岛田宿的人相比也绝不逊色;然而,却被他轻易杀死。若这男人是警官,可说是相当棘手。

一一另一人又是谁?同时他的心中又浮现另一个疑问。打从自天龙寺启程到进入东京这段期间,都没见过这个男人。两人迟迟不交锋,到底在做些什么?是正好在这撞见,正准备交手吗?不对,两人都没有散发杀气。或许这人并非参加者?可是从周遭反应来看又不像那么回事。两人到底是在——

「你都看到啦。」卡姆伊克查向前一跃,凌空回身。站在眼前的,正是刚才见到的那名警察。他是何时逼近的?为何没发出跫音?是因为他在出声之前微微吐气,散发杀气,卡姆伊克查才能及时避开。这人朝卡姆伊克查原本待的位置举刀劈落,风压扬起细碎沙尘。好个令人惊叹不已的刚剑。过去和凶猛的熊(瘟卡姆依)对峙时也是如此。全身血液迅速流动,时间流速却变得十分平缓。

「受死。」男人手腕扭动,眼看即将挥出无间断的连击。反观卡姆伊克查指尖离地,在空中无处可闪,只能任人宰割然而,卡姆伊克查他并非只是跃起避开攻击,也不只是在空中回身。他从箭袋抽出箭矢,迅速拈弓搭箭。

「……飞吧。」箭朝着男人右手飞去,速度比他挥刀更快。男人急忙停止追击,右手和右脚迅速后缩。箭矢、卡姆伊克查的脚同时落地。卡姆伊克查一着地,旋即向后一跃,拉开距离。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挺有两下子啊。」男人扭动脖子惊叹道。之所以没有瞄准脖子和头部、是因为这男人能用左手挡箭,单手朝上一斩,杀死卡姆伊克查。因此卡姆伊克查只能同时瞄准挥剑的右手,以及向前踏出的右脚射箭,藉此打消他收手以外的选择——

「你是什么人?」卡姆伊克查沉声问道时,早已搭好箭矢。双方在这宽约两公尺的狭长巷弄对峙,距离约为五公尺。男人似乎已无意厮杀,将长刀入鞘,得意地笑说;「俺是中村半次郎。」

「不认识。」卡姆伊克查想都不想便答道,男人手扶额头,看似不悦地说;「本来还想吓唬你,俺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为何攻击我?」姑且不论违反规定失去资格之人,蛊毒的人马至今都没有对参加者出手过才对。

「你应该发现蛊毒的人手多半是警察对吧?」

「果真是这样吗?」卡姆伊克查只是如此推测,并没有发现铁证。原来如此,他们是打算诬陷参加者为「罪人」,因此现在要以警官身份逮捕,若有抵抗则格杀勿论。换言之就是警察故意搬弄是非,而蛊毒就是为了造就当下这情况所举办的。

「总之,乖乖让俺斩了吧。」男人本来还在悠哉说话,下一刻忽然朝前一蹬,扑向卡姆伊克查。没有拔刀,这招肯定是卡姆伊克查朝着胸口放箭,箭矢却忽地弹开,仿佛是在空中爆炸般。这一刀远比刚才还要快,是瞬息间挥出的拔刀斩。就在此时,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双脚蹬墙朝屋顶爬去。尽管刻意放箭逼这自称半次郎的男人使出拔刀斩,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男人纵身一跃,手起刀落。虽不清楚锋芒能否碰到,不过男人膂力惊人,若是中刀,只怕脚会被斩成两半。

「别想接近。」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双脚支撑身体,左手对准半次郎。他手中握着从腰间取出的另一个兵器。那是他自制的阿玛波,也就是和人口中的弩。

「啧——!]箭矢朝下射出,半次郎只得向后一跃避开。卡姆伊克查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直接爬到刀剑无法触及之处。他上了屋顶,往下一看。半次郎站在巷弄,朝他望去。

「俺的打法不适合对付你。」

「似乎是如此。」卡姆伊克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在屋顶上奔驰。尽管还有许多想问的事,但半次郎想必不会回答。眼下必须极力避战,卡姆伊克查只好挥去心中疑惑,恍如一阵清风跃向邻家屋顶。


肆之章、红之舞。



前年无数房屋毁于祝融,使得这一带几乎没留下江户时期的痕迹。在重建房屋中,有一栋海鼠壁的建筑格外醒目,屋顶铺了瓦片,气派的破风国耸立其上,定纹国闪烁粲然金光。二楼则挂着形形色色的绘看板,上头又是画着豪爽地对峙的场景,又是画着哀戚的诀别。此处正是刚重建完毕的新富座。开幕仪式订在明天,六月七日。因此剧场左侧的木制看板上,还没有挂上任何人的名板。

尽管感到愧疚,彩八仍做好里面有人的觉悟,打算亮刀威胁,将他们赶出去。不过,施展禄存打探却没发现任何人的气息。想必今天是早已做好开馆准备,因此打算把酒言欢,当作是提前庆祝。虽说连一名守卫都没有实在是太松懈了,但这里到底是世人衷心期待再次开幕的新富座,相信不会出现不法之徒在这作恶。实际上,这样的人也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姑且不论好坏,世人都变得沉着稳重。时至明治,地痞流氓迅速减少,或许终有一天,世道会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这走。」从正门入内太过显眼,彩八让双叶低下头,绕到新富座的后方。她走的是演员跟后台人员用的后门,门上挂着一个小门锁。若是四藏就能轻易斩铁,可惜彩八却做不到。她斩断门锁的木制部分,悄悄地踏入新富座。室内昏暗,虽然有窗户,但被遮雨板盖住,因此只有一丝丝微光从隙缝中透进来。

「找到了。」彩八四处摸索后台,找到一个铁制的操作杆。新富座的人似乎仍不熟悉操作,因此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使用说明。

「这是……?」双叶诧异地问道。

「是瓦斯灯。」这个新富座,乃是日本第一个装设瓦斯灯的剧场。通常瓦斯灯必须以人力逐一点火,不过新富座的瓦斯灯内藏了打火石的机关,只要拉下这个操作杆,就能从远处牵动点火。彩八还记得和在东京认识的卖艺人聊天时,对方曾说过这与其说是追求便利性,更像是一种讨客人欢心的表演。

「记住这个顺序。」即使彩八没有告知理由,双叶仍立刻凝视纸张。首先得拉操作杆,开启瓦斯阀门。剩余操作杆连着两条铁索,各自经由滑轮连接两旁面向舞台并排的瓦斯灯。只要拉下铁索操作杆,其中的机关便会让打火石回转,擦出火花点火。

「……好,我记住了。」

「双叶,牢牢记住我现在讲的事。」彩八先如此叮咛,接着说了下去。要不了多久,幻刀斋必定会追到这里。尽管彩八明白与愁二郎和四藏等人会合才是上策,然而当下已经难以逃过幻刀斋的追杀。再者,幻刀斋似乎隐藏了某种秘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想杀他更是难上加难。会选在这个新富座动手,不光是为避人耳目或警察碍事,而是彩八认为只有这个地方,最适合查出他的秘密。彩八巨细靡遗地解释之后便以发自内心信任对方的语气请托道。

「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好。」双叶紧抿双唇颔首。这是彩八第一次仰仗哥哥以外的人。起初她只觉双叶是个包袱,不过,有许多人被双叶所救,而那些人又反过来救了他们一行人。若非如此,他们是绝对无法抵达东京。如今,彩八也觉得自己被她所救,因此她明白双叶虽孱弱,却十分坚强。

「谢谢。」彩八在只有几丝微光照入,晦暗不明的后台里,毫无矫饰地表达谢意。窗户被遮雨板复盖,日光无法照入室内,声音也无法传出室外。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彩八站在舞台中间前方,也就是最接近观众席的位置。她好歹也是个卖艺人,这条路让除了剑外没有任何长处的她,在明治这个时代得以温饱。而自己却抢在理应站在此处的人之前,早一步登上这个舞台,多少使她感到内疚。想必到了明天,从舞台朝下一望,观众席上会充满笑容。

「先别离开我。」彩八悄声说道。她和双叶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如今不清楚幻刀斋会从正门还是后门进来,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等候,是为了即时因应任何一种情况。

「正门。」彩八一直在捕捉声音。当她精准掌握敌人方位时便说。若是对方从后门进入反而麻烦,从正门进来,计策倒是简单明快。

「彩八姐姐……」

「嗯,我们上。」彩八轻推双叶肩膀,她便缓缓离开。彩八集中全副精神施展禄存,甚至能从风声得知双叶离开前曾轻轻点头。外头传来尖叫。即使不用禄存也能听见,连双叶都听得一清二楚。对方似乎是甩开警察来到这,正想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入时,却被行人制止。彩八清楚听见了「新富座明天才开幕,现在不能进去」的声音。

惨叫就紧接在这句话后,想必是幻刀斋砍断了制止他进入的手。手一落地,接着又听见「快点止血」、「就是这老头」的叫唤声。尖锐刺耳的惊叫如涟漪般传播,随后逐渐远去。不消多久,警察就会赶到,他是打算在那之前做个了断。剧场入口挂了用来遮阳的厚重门帘。门帘一掀起,强光便照入室内,门口浮现出一个漆黑的人影。

「冈部幻刀斋。」彩八念出与自己结下无数仇怨的名字。

「京八流传人之八,衣笠彩八……你打算选此处作为葬身之地吗?」幻刀斋以不祥的嘶哑语调说。彩八还听见摩擦地板的沉重声响,以及似是竭尽所能从喉部挤出的喘息。幻刀斋并非独自进来,他还单手拖着在外头砍伤的男人。

「只要手中握着一条人命,官宪就无法轻易踏入。」看来他这么做是为了拿无辜行人为质,让警察犹豫是否该闯进来。不,他只是想让警察以为贼人手中握有人质。幻刀斋直截了当地杀死奄奄一息的男人,仿佛是说这人已经没了用处。他以掀开门帘的手挥刀,门帘掩盖光芒,剧场内再次被黑暗笼罩。

「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战胜老夫?」幻刀斋轻蔑地问道,宛如是从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地方发声。

「没错。」彩八说完,便跳到观众席。之后,剧场内再无话语,只闻微弱跫音和衣服寇率作响,而这点幻刀斋也一样。然而只要施展禄存,就能更进一步。能够更加正确地、鲜明地捕捉发出声音的位置。这是耳聋的老武士,在岛田宿交手的轰重左卫门告诉她的。由于彩八是近期之内耳力遽增——

你仍保留了依赖眼睛的坏习惯。这实在白白浪费继承来的优异耳力。只要打造得单凭耳力战斗的状况,也就是在这黑暗之中,或许就能杀死幻刀斋。话虽如此,她只能听音辨位,无法时时刻刻掌握行动。而且发出声响的下一刻,对手早已身在别处。彩八必须一面预测对手下一步是往前后左右,甚至是窜高伏低,再一面展开攻势才行。

换言之,与赌博无异。幻刀斋也深明个中道理,因此绝对不会停留于一处。他踏上升席,脚踩升枠,向右、左、前,如浪潮般不规则地直逼彩八而来。幻刀斋的行动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是他早已明白只要这么做,就连禄存也难以应对。最终,那个时刻终于到来。白刃一闪,顿时发出了与飞蚊振翅声般的斩肉声。双方一语不发,假若有人在这黑暗中观战,想必也完全分不出是谁出刀,又是斩到谁。

「这是为何?」幻刀斋以嘶哑声音说。出刀的人是彩八,幻刀斋即刻拉开距离,尽管是从远处出声,也能听得出他显然相当吃惊。他是刻意出声诱使彩八出招,然而,这么做却是无用之举。彩八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抡起小脇差和刺刀同时朝着幻刀斋前往的方位挥去。小脇差发出擦过着物的声音,刺刀则斩伤皮肉,发出如莲花绽放般的细微声响。幻刀斋再次拉开距离,退得比方才更远,他显然提高警觉。

「看来……不是呼吸声。」幻刀斋说,随后屏住呼吸。方才彩八的确是追寻呼吸声,但并不只有专注于听取这道声音上,因为呼吸声终究只能捕捉到对手行经之处。——施展禄存就能办到。彩八默默地对着三助喊道。京八流八种奥义中,只有禄存拥有两种特性。一是将耳力提升至极致,能够听取远处和细微的声响。另一个,就是消除自身跫音。尽管没有亲眼目睹,三助恐怕是打算彻底活用后者特性杀死幻刀斋而败北。而彩八则是将前者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个战术,就只有在此处能够施展。

「唔……」幻刀斋避开瞄准颈项的一刀,随后刀尖擦过腿部,传出如树叶落地般的声响。幻刀斋猛力朝后跳了两步,这是他至今拉开最远的距离。当然,在黑暗中不可能看得见,不过听见的声音却在彩八心中描绘出鲜明的画面。

「原来如此,是回响啊。」幻刀斋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

「亏你能够察觉。」就在此时,彩八第一次出声说。跫音、衣服声、呼吸,彩八捕捉到幻刀斋发出的各种声音,然而,并没有就此结束。当声响碰到墙壁后回弹的声音,她也悉数捕捉。正常来说,即使是施展禄存也无法做到这种事。能够达成此般神技的理由有二,一是彩八在这段期间一直闭上眼睛,藉此集中在听力上。二是这个场地。新富座在天花板和墙壁构造下足功夫,让声音能清楚传到观众席,还引进了音响反射板这个西洋技术。在这国家里,眼下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处更能产生回响。

「这下……」幻刀斋悠悠地嘀咕了一声,双脚仍是飞速移动。这么做似乎是打算扰敌,不过彩八早已绕到前方。

「死。」手挥动后,彩八才吐出这口咒骂。她手里的小脇差使劲一刺,却只有擦过腋窝,而刺刀则是瞄准颈部挥去幻刀斋如脱兔,不,这一跃并没有如此惹人怜爱,若是真要形容,他就有如蛙般黏滑地凌空回身,逃到剧场一隅。

「这一代的家伙……个个都是半神却挺有本事啊。」彩八听得出,这是幻刀斋初次对她予以赞许。

「半神……」师傅也曾这么说过,当时彩八只认为那是在说他们尚未出师,况且打从下山,就再也没听过了。莫非还有其他意涵?

「我们之间都是如此称呼。」幻刀斋在黑暗中喃喃地说道。彩八依旧不懂半神的意思,也不明白幻刀斋口中的我们是指谁。胧流难道不是只有幻刀斋一个人吗?不对根据从愁二郎那打听到的说词,幻刀斋后继无人。只要杀死这个幻刀斋,胧流将就此断绝。然而比起这些问题,彩八还有个更迫切的疑问为何幻刀斋能够躲开?她将禄存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利用剧场回响摸清幻刀斋的一举一动。方才肯定能够一刀了结他,实际上也的确让他受了伤。之所以没有杀死幻刀斋,是因为他在攻击前一刻避开。他不是靠眼,也不是耳,显然是仰赖其他事物察觉彩八行踪。

「是鼻吗?」彩八说出推断。

「嗯……果真有点能耐。」幻刀斋爽快承认道。果真如此,这怪老人拥有如狼般敏锐的嗅觉。尽管在这状况下不如禄存灵光,他仍能以异于常人的嗅觉分辨彩八位置,故此才能避免致命伤。

「所以才能追上……」这下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在战人冢横滨以及方才,即使与幻刀斋拉开距离,他依旧能够追上。全都是因为他拥有这令人惊异的嗅觉。话虽如此,这推测仍有矛盾之处。愁二郎说过,他曾在蛊毒一开始的天龙寺时遇上幻刀斋。莫非幻刀斋不记得愁二郎的气味?

不,这不可能。即使幻刀斋是看过名册得知蹴上甚六成为军人,也不可能从无数军人中找出他。一定是打从在鞍马山时,他就暗地观察兄弟们,也在当时记住气味。究竟是什么原因,没让幻刀斋认出愁二郎?如今幻刀斋表明真相,似乎完全不打算隐瞒,他发现彩八的不解,犹如调戏她一般动舌说。

「因为女人的气味较强,而且越是年轻就越重。若是待在身旁便会让人分不清气味,实在给老夫添麻烦。]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分明有其他兄弟在,幻刀斋仍优先选择追上两人。而且在天龙寺遇上愁二郎时——双叶就在身旁。愁二郎在乱战中保护双叶,并把她救了出去,而愁二郎也被双叶所保护。尽管如此,一想到幻刀斋优先嗅出女人气味,还说越是年轻就越是显着,令彩八不禁嫌弃地骂道。

「令人作呕的老头。」就在此时,幻刀斋有了动静,而且并非扰敌。他跃过升席,毫不在意跫音,直奔彩八而去。看来是明白维持守势不利,于是转守为攻。

「唔——」彩八集中精神聆听杖刀呼啸时,侧腹却硬生生地吃了幻刀斋一拳。一旦逼近,即使察觉对手动静,也无法避开攻势。

「休想逃。」幻刀斋攻势越发猛烈,彩八以双刀勉强招架下来,却难防不时穿插的殴打、脚踢。禄存与文曲虽互不相斥但若要将禄存的能力发挥至此,实在没有余力去兼顾文曲。一一这是何等威力。彩八口中涌出鲜血,肋骨咯咯作响。她无从想像这形如槁木的老者,究竟打哪生出这股气力。单论膂力,这人甚至胜过愁二郎、四藏以及甚六。一直以来,她都不断寻思幻刀斋究竟是什么人物。现在,彩八心中的所有推测终于连成一线。

「来!}彩八高喊道,下一瞬,沉重机械声响起。声音不只一道,而是接连不断。轰、轰、轰,瓦斯灯一盏一盏地点火。

「什么……」

「文曲,要上了。」幽光显现的同时,彩八对自幼便伴随着自己的搭档喊道。两刀跃动,使出快如疾风的刺击,势如流水的斩击。哪怕是幻刀斋,也无法在这咫尺之隔避开将文曲发挥到极致的攻击——「臭丫头!」幻刀斋抡起杖刀轻舞,身如章鱼般摆动,将锁骨向下一挪保护要害,然而文曲乱舞却更胜一筹。幻刀斋血花飞溅,向后倒卧。战局再次陷入胶着,不过,这是彩八第一次见幻刀斋上气不接下气。正是因为乱了方寸,才会怒声呼号,他显然身体疲倦,心生动摇。这人并非妖怪。

「老夫非宰了你不可。」幻刀斋咬牙切齿地说,他怒目圆睁、眉头紧锁、龇牙咧嘴,看似勃然大怒。

「伤势……」又有了新的发现。幻刀斋方才受的刀伤仍血流不止。可是在黑暗中受的伤早已止血,甚至已经开始结起疮痂。

「这也是吗?」彩八紧咬下唇说。

「胡说什么……」

「你,和我们一样对吧。」彩八说完,幻刀斋的神情为之一变,脸上看似夹杂了惊诧和焦躁之情。胧流乃是京八流传人的监视者,冈部幻刀斋强如妖魔鬼怪。师傅自幼便如此耳提面命,因此彩八从没想过胧流的渊源,以及幻刀斋为何如此强大。在那之后,祗园三助拼上性命才掌握了蛛丝马迹,使彩八断定幻刀斋的强大之处就是能挪动骨头的柔软身躯。然而强大的嗅觉,胜过其他兄弟的膂力,以及堪称异常的痊愈速度,都显示出幻刀斋拥有许多异能。

这些究竟是胧流的独门技艺,还是幻刀斋本身就拥有这样的力量。不对,这怎么想都说不通。彩八从所有的技巧中,感受到近似他人意识的事物。就在此时,她的心中冒出一个推测。幻刀斋该不会跟他们一样,身怀好几种奥义。幻刀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以布满皱纹的脸庞望向天花板,嘀咕了一句出乎彩八意料的话;「老夫整整等了四百年。」

「这……」这老人究竟几岁了?彩八确实能够感觉到,那张面容恍如刻记了百年以上的岁月,难不成这人当真活过四百年?假如真是如此,那这人果真与妖孽无异。

「大伙等着,老夫必定报仇雪恨。」幻刀斋再次将视线转向彩八,随即似是对着某人说道。当下,彩八第一次看到那双眼中没有蕴藏任何邪气,那毋庸置疑是人的眼神。

应仁元年(一四六七年)初夏,徐徐清风拂过草木,翻起一波波涌动的绿浪,飒飒作响的林间,传出了木头碰撞的清脆声响。降落在杉木上的杜鹃鸟,停在树根的栗鼠,纷纷转头望去。声响持续了好一阵子后,久太郎扔下木剑,仰倒在地。

「不行了……」

「这下子就是七十八胜了。」男人将木剑靠在肩头,咧嘴一笑。此人名唤源十。在他身旁还有几个人,同样气喘如牛。其中一人一猿吉不平地说;「源十太强了。」

「在开阔的地方交手对猿吉不利。若是在洞窟里,谁胜谁负可就难说了。」源十一本正经地安慰他说。

「那我呢?」最年长的白右卫门,边擦额上的汗边问道。

「白哥的剑太一板一眼了,所以容易预判……就像这样。」源十向前出了一拳。方才,白右卫门腹部中了源十一记重拳,被击飞了三间远。

「可恶……又输了。」桧次将草扯碎,看似不甘心地说。桧次战绩排名第二,故此动不动就和源十较劲。

「你进攻时太过仰赖天机了,所以总是来不及防守。」

「少哕嗦,我才不听你的建议。」

「那之后又会是我赢喔。」

「胡说什么……我也有赢啊。」

「也就二十四胜罢了。」源十淘气地说道,桧次听了不禁额冒青筋。

「你们别争了,我可是连一胜都没有啊。」这些人中唯一的女人——小夜缓颊说,两人才露出苦笑。久太郎忍俊不禁,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出来。在这的所有人,全都是孤儿。源十出自于穷困武家,桧次是足轻国之子,白右卫门似乎是马借国之子,猿吉和小夜不知自己身世。猿吉是在猿泽池畔,小夜是在金峰山寺门前捡回来,听说名字也是当时起的。

久太郎为饭盛山山麓农民之子。据说是他娘为了少一口人争饭,想把他扔进河里淹死,师傅碰巧路过,便收养了他。尔后,大伙就在这深山里长大,学习某个流派的剑术。相传这个流派的开山始祖名为鬼一法眼。流派中有着几个强大的奥义,会分别让不同人继承。他们这个世代的传人全是孤儿,众人的师傅并非只有一人,而是各自拥有自己的师傅。他们将在此地向师傅求教,晓习奥义,最终自己成为师傅,将奥义传承下去。这个流派,就是如此代代相传。

「师傅他们还没回来吗?」猿吉双手交错放在脑后说道。这个流派有一铁则,他们受当代掌权者庇护,而代价就是必须成为掌权者的利剑。那也许是担任护卫,抑或是从事刺杀。流派就是如此延续至今。前不久,庇护者派人带了密令,因此所有人的师傅都下了山。听说密令内容是杀死政敌。

「师傅们都上了年纪。也许会费上不少功夫……」白右卫门忧心忡忡地说。

「哪有可能,师傅他们还是强得像妖怪似的。」桧次咂嘴说道。就连所有人之中最强的源十,也只能与师傅打个平分秋色,其他人则是远远不及。他们的师傅武艺就是如此高强。

「师傅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那天深夜,小夜的话成真了。只不过,回来的只有源十的师傅一人而已。他的衣服满是鲜血,仿佛是淋了血雨一般,身上还受了能保住性命简直不可思议的重伤。

「究竟怎么回事!师傅们呢?」大伙让师傅躺在床上,源十罕见地方寸大乱,并问道。

「只有老夫保住一命……其他人都被杀了。他在敌军阵营……师傅以嘶哑的声音说。光是这样讲,众人就明白了一切。这世上有个剑术足以与他们匹敌的流派,而那流派的开山始祖,也同样是鬼一法眼。应该说是那一方的流派较早开创。

而两个流派也同样会担任掌权者的利剑。话虽如此,双方通常会接受相同掌权者的庇护,产生冲突是极其罕见的事。只有约莫两百年前,两流派曾一度交锋,当时战事迅速平息,双方都无人阵亡。

然而这次六人的师傅中,竟有五人战死沙场,能够做出这种事,就只有那个流派的人。

「意思是他们投靠西军吗?」通晓世事的白右卫门问道,师傅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微微点头。我方接受幕府庇护,对方流派也一样。只不过,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之子和弟弟之间为争夺继承人之位开战。两边流派早有共识,说好要投靠弟弟率领的东军。谁知开战之时,对方却转投儿子率领的西军。

「白右卫门……不是……们。对方只有一人……」众人听了师傅的话,莫不哑然失色。两流派如出一辙,对方流派也拥有数个奥义,每个奥义分别由一人继承,换言之,对方也拥有数名传人。谁知道,对方只有一人现身,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纵使所有师傅联手,也败在那一人手下。师傅气息紊乱,桧次忍不住靠上前问道;「那人的奥义是什么?破军、文曲、贪狼……还是武曲?」对方流派名为京八流。该流派以鞍马山为据点,拥有八种穷凶极恶的奥义,并分别由八名传人继承。

「全部……」

「咦……」小夜不禁惊吁了一声。

「那男人想要……」无人明白鬼一法眼为何将流派分成两个。然而,两个流派却有个共通的传说,师傅绞尽全力,以狰狞神情说出那传说中的名字。

「成为战神。」相传那是穷究流派方能达到的境界,却无人知晓该如何达到那般境界。在流派两百八十余年的历史之中,没有任何人成为战神。两流派潜心苦修,代代相传,就是希望终有一天,能够达成这个宿愿。

「那人……难不成……」久太郎颤声说道。长年以来,无数人为达到这个境界而苦修。然而,至今仍无人参透个中玄机,甚至有人说这是鬼一法眼为了让后人精进不懈所撒的谎。却没想到京八流其中一名传人,竟为了超凡成神而踏上修罗之道。

「没错……他竟然夺走了所有奥义。」那人本为廉贞这个奥义的传人,不过却能够施展其余七种奥义。据说师傅们为此震惊之时,那男人还放声大笑,挥舞手中的剑我终于得到一切了。

那人实力确实强如龙虎,双方死战了一天一夜,其他师傅力竭身亡,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情况。

「「那就由我们来对付他吧。」源十终于冷静下来,对着师傅毅然说道。

「我们几个……哪对付得了战神……」久太郎泪眼汪汪地说。尽管无人见过,也无人知晓该如何当上,但他们自幼便从师傅那听过战神的传说,知道那是举世无双之人方能达到的境界。

「不,那……不是战神。」师傅实际与他对峙后明白,他确实强得吓人,不过,那并非战神。若是真如传说所述,那战神不会只有那点能耐,胜负应该会在转瞬之间分晓。若是众人一同迎战,那还仍有胜算「就交给……你们了。」师傅干裂的嘴唇微动。这成了他辞世的最后一句话。

隔天,众人将师傅埋在樱花树下。自古以来,修验者在这座山种下樱花树,时至今日,樱花树已超越一万株。眼下山里仍是新绿萌发,想必到了明年春天,樱花再次盛开,会将山脊染成一片淡红。京八流是在鞍马山传承,而这些人的流派则是在这座吉野山传承至今。其流派名为胧流。相传流派命名缘由是因其剑术朦胧不定,难以捉摸。京八流有八种奥义,名称取自于北斗七星与北辰。这点胧流也十分类似,每个奥义冠上了南斗六星的名字。

「我们必定能胜过他。」桧次鼓舞众人,也宛如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桧次拥有的招式名为「天机」,是操纵骨头的奥义。这奥义能够任意挪动体内的骨头,从死角使出如鞭打般的攻势。除此之外还能以骨为盾,挡下敌人的挥砍或刺击,避免受到致命伤,是攻守兼备的胧流奥义。

「师傅们的味道应该还留着,我一定能将他找出来。」猿吉的招式名为「天相」,是鼻的奥义。他的嗅觉比狗还敏锐,甚至能够闻到一里前方的梅花香气。他们的策略就是以这招找出敌人,施以奇袭。

「桧次和源十打头阵,我来接应。」白右卫门依旧神采奕奕,这是仰仗「天同」的力量。这招是心脏的奥义,能够加快脉搏,哪怕上了岁数,甚至年届杖朝,仍能维持少壮时的身手,即使身负重伤,也只消四半刻便会止血结痂。

「若有万一,我来为大家挡剑。」

「没那必要,我一刀就要了他的命。」在胧流这个世代中最强的男人一---源十满怀自信地沉声道。他施展的奥义名为「七杀」,是操纵筋的奥义。他能将体内别处的筋力转移到其他部位,譬如将腕力转移到双脚之上,反之,也能将脚力转移至双手。

将全身筋力集中于右手挥出的一击,甚至能够粉碎磐石。换作是人吃上这一击,则会被震碎五脏六腑。

「……我尽力不给大伙添烦。」最后开口的是久太郎。他负责殿后,也就是待在最后方挡住敌人退路。他的「天府」和其他奥义相较之下,在战斗几乎派不上用场。至少眼下是如此,得过了百年、甚至两百年之后,才能够发挥真正功效。

「我们走。」源十厉声喊道,众人同时颔首。他们是历代胧流中最为心意相通的世代,只要六人合力,必能成事。对此深信不疑的久太郎,再次用力点头。凄厉叫唤响彻四周,土墙崩塌,不知何处失火,令火粉于巷弄漫天飞舞。如锈铁般的血腥味、木材燃烧的焦臭,和头发燃烧时的独特气味参杂在一块,形成一股无以言喻的恶臭。

飞溅血花于壁上画出纹样,无数尸首堆置路旁,使得路不成路。此时一群怒目横眉的西军兵卒,跨越尸堆前行。西军奇袭东军本阵,意图直取细川大人国。东军并没有疏于防备,各处路口皆有派兵布防。然而事先布下的重兵,却被一人所击溃。那人如散步般走过,就在转瞬间将十几名守兵全数杀死。他一次又一次现身于路口,斩杀东军兵卒。随后,西军便一气呵成地攻进洛中。

胧流六人正等着战局陷入混乱。那男人完成职责,当他砍飞东军足轻首级,正想离开战场时,六人从屋顶上、尸首下、翻过土墙、窜过挥舞的薤刀,同时攻向他。四半刻后一-一一在浓烟蔽日,恍如黑夜的天空下,久太郎拼了命地迈开被血染成鲜红的双脚狂奔,仿佛是急着逃离军队发出的怒号。

「唔鸣……」他双唇之间吐露的,只有不成声的呻吟。其余五人已不在世上。任谁都没料到,第一个死在敌人手上的竟然是源十。他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刀,硬生生地击中男人,众人看了无不发出惊呼。然而,男人却只是退了几步。

「巨门……」源十嘀咕说,下一瞬,他就中刀身亡,身躯从肩头到腹部被劈成两半。印象中,那是名为破军的凶残招式。桧次厉声呼号,旋动手腕展开猛攻。不过,攻势却一一被弹开,无法触及男人。这是名为贪狼的招式。桧次的手被砍飞,白右卫门怒吼一声,冲向男人。对方却施展名为武曲的招式,使出一记扫腿将他踢倒。猿吉虽配合白右卫门,一声不响地绕到男人身后,他却头也不回地察觉到他的动静。这招是北辰。

男人轻而易举地将猿吉拦腰斩断,随后凌空回旋,以脚跟击向白右卫门脸部,将他踢得面目全非。小夜加入战局,挡下男人对猿吉的追击,但她应该接住了那一刀才对,刀光却在途中弯曲,砍断小夜的脚。这招,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桧次顿时怒目切齿,再次攻向男人或许是燃烧生命之际,才能发出最强烈的光芒,相信这一刻的桧次,比源十更加厉害,而对付这男人最管用的,似乎正好也是天机这个奥义。酣战之中,久太郎奔赴奄奄一息的源十身旁。

「久太郎……去收集……」源十说出的不是心中遗憾,也不是对死的恐惧。胧流和京八流一样,能以近似咒术的方式口头传授奥义。源十的意思,是要久太郎去继承大伙的奥义。

「可是……」

「趁大伙还有气,趁桧次挡住他,我们也将六种奥义集于一人……你要成为战神。」源十奋力挤出这段话。不过,即使学会了六种奥义,久太郎也不认为能够胜过这个男人。两人光是心灵的强大就判若云泥。源十似是察觉他心中的不安,便紧咬下唇,气若游丝地接着说。

「纵使无法胜过他……要用天府……承下去。」久太郎的天府是操纵头,也就是脑髓的奥义。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见过、听过、触碰过、品尝过的事物,就连剑术修练、战斗经验也一样。而这些记忆,会传承给下一代。因此久太郎继承了上一代、上上代传人学过的所有剑法。与其余五人相比,这招确实是不太起眼,然而只要累积天府所有传人钻研百年、三百年、五百年的技艺,就能使剑术茁壮成长。而且,累积的不光是只有战斗的记忆,就连与他人的回忆也会一并传承,就好比是活过千年一般。这就是天府的能力。

久太郎继承了源十的「七杀」后,便跑到白右卫门身边,接着又从猿吉、小夜那继承奥义。这时桧次发觉源十的意图,便高声咆哮传授「天机」。下一刻,从方才就反复急促呼吸的男人,突然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斩断桧次的身躯和双腿。这是名为廉贞的修罗武技。久太郎忘我地奔逃。他背负着大伙的招式、意念,头也不回地拔腿遁走。等他终于哭出来时,他已回到了吉野山。

山中开始下雨,雨珠打在樱花叶上,打在土上溅起泥泞。除了淅沥雨声,险峻群山里只剩下一道凄厉哭嚎经过了二十年的岁月,年号从应仁改为文明,接着又变为长享。当年战乱的当事者,东西军大将细川和山名早已离世。然而,世间又燃起了战乱的火种。武士这种生物,似乎酷爱争斗。

这二十年来,久太郎云游四方,勤练武艺,有时也会入山修行,或是与强者交锋。他为了让身体习惯继承的奥义,为了随心所欲施展招式,只是一味苦修剑术。旅行时若碰到必须自报名号的情况,他就会自称是冈部久太郎。久太郎是农民出身,还是被捡回来的孤儿,故此没有姓氏。他只是擅自借了武家出身的源十家名一用,而他也相信源十必定会谅解他。

「是时候了。」久太郎于萨摩的樱岛嘀咕道。那个京八流的男人,当时已经年届不惑。如今又过了二十年,想必已垂垂老矣。久太郎今年三十七岁,正常而论,是逐渐力衰之时,然而他有「天同」,因此能够维持最佳体魄。他也考虑过要再等一段时日,不过就怕对方衰老病逝。他说什么都想手刃仇敌,也十分肯定现在正是绝佳时机,可能也是最后的机会。他打算以男人不擅应对的「天机」先发制人,再趁隙施展「七杀」将他毙命。为了将两种奥义运用自如,他用「天府」牢牢记住了这二十年来的修行。

即使两败俱伤也无所谓,因为他还有「天梁」,纵使同样身负致命伤,对方也会早一步咽气。而眼下,他正施展「「天相」查出那个男人的踪迹。这次必定能够取胜,为大伙报仇雪恨。

本该是如此才对。不过,经历长达半天的死斗,久太郎倒在血泊之中。

「你真以为趁老夫年迈力衰就能取胜吗?」男人睥睨着久太郎,冷冷地说道。过去男人那乌黑的头发已变得斑白如雪,脸庞也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他确实老矣。而久太郎也经历了呕心沥血的苦修,即使是如此,仍是技不如人。

「为什么……我分明也成了战神……」久太郎奄奄一息地说。

「仅仅是学会所有奥义还无法称为战神。」男人说出了这个惊人的事实。二十年前,师傅弥留之际曾经透露过这件事。那么,战神究竟是什么?莫非真的只是传说?久太郎顿时哑口无语,男人却悻悻地说出一句奇妙的话。

「无法成神,又称不上是人……充其量算个半神吧。」为何他面带苦笑,看似是在自嘲?这个男人,难道不是战神吗?

「追根究柢,胧流是办不到的。」男人愤然骂道,似是为了一吐怨气。两流派的开山始祖同为鬼一法眼。然而,先开创的流派却是京八流,而当时他留下了八种奥义。没过多久,鬼一法眼就在吉野山创立胧流,换言之,他将较为优异的奥义先留给京八流。

「胧流所学的不过是些残渣罢了。」男人哼笑了一声。尽管久太郎告诉自己,别信他的胡言乱语,但男人的话确实其来有自。因为若真是优异的奥义,应该会留给最初创立的流派,那才符合人之常情。——争取到时间了。正当久太郎灰心丧志之时,仿佛听见了小夜的声音。多亏小夜,以及天梁,再一会就能动弹,届时再伺机遁逃即可。哪怕再窝囊,只要活下去,迟早能寻得机会报仇。不过,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

「是时候送你上路了。」他将寒刃抵在久太郎项上。大伙将一切托付给他,而他却栽在仇人手上,久太郎不禁闭上双眼,在心中赔不是。他做好一死的觉悟。然而,疼痛却迟迟没有涌现,莫非只是没有察觉,其实自己早已下了黄泉?久太郎慢慢睁开双眼,只见男人拿刀抵着他的脖子,冷眼俯视着他。

「是打算折磨我吗……」

「你想活命吗?」久太郎悻悻地说,却没想到男人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复。莫非这是想先让我定心,再将我推落绝望深渊?久太郎沉默不语,心中如此暗想,男人却接着说。

「若你能帮上京八流的忙,就放你一条生路。」男人已经收了八个徒弟,并各自传授不同的奥义。眼下正思量该如何让徒弟们自相残杀,争夺奥义,不过,只要如此宣告,徒弟们就有可能一起造反。男人提出条件,若是真发生这般事态时——「为什么……」男人武艺高强,即使所有徒弟联手也只会惨死他的刀下。况且,为何要让徒弟们自相残杀?久太郎实在是摸不着头绪,男人听完提问便啧了一声,并告诉久太郎理由。

「老夫就怕他们溜了。」即使没有叛乱,也可能有人下山遁逃。然而,京八流并没有用于追迹的奥义,如果久太郎能用胧流的天相追亡逐遁,男人就不必费那么大功夫了。

大伙——源十、桧次、白右卫门、猿吉、小夜。久太郎在心中对众人问道。

接受男人的提议,就等于是让胧流纳入京八流麾下,那倒不如让流派就此灭绝算了。不对,大伙不可能会这么想。哪怕受尽冷眼,也要忍辱负重,来日方能一雪前耻。久太郎的奥义天府,连恨意也能一并继承,即使花上数百年的时间,也要静待良机报仇雪恨-「好吧……求你饶我一命。」久太郎颤声同意道。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自号幻刀斋。」「幻刀斋……「因为老夫的名号是八坂刀斋,而你则是老夫的幻影。」男人,不,八坂刀斋纳刀入鞘,并呵呵嗤笑说。

久太郎紧抓住染血的泥土,朱红色血泊映出的自身脸庞因屈辱而扭曲,尽管那副模样无比丑恶,却与幻刀斋这个名号十分相衬。




新富座的灯火摇曳,使得两人的黑影微微颤动,仿佛被骤雨打湿。

「十九代了……老夫一直在等待雪耻的这一天。」幻刀斋缓缓拔出杖刀,锋芒在虚空画出一道寒光。他果然并非活了四百年,从话中意涵推断,想必眼前这人就是第十九代幻刀斋。胧流的职责是担任京八流继承战的见证人,兄弟们是这么听说的,却没想到两派之间隐藏着长年以来的纠葛。这也与甚六那「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继承战」的推测吻合。不过,这事却透着古怪。听幻刀斋的说词,不像是为了一雪胧流的积怨,反倒像在描述自身恨意。

「是胧流的奥义吗?」彩八嘀咕道。要说她是直觉感受到也不为过,京八流的奥义是用指、脚、耳、口等部位施展,即使胧流亦是如此也不足为奇;而彩八感受到这一点似乎暗藏玄机。

「天府能将种种事物铭记在心……也包括前面十八代的记忆在内。」幻刀斋过去从没提及自身的事,不过,或许是他初次产生动摇,一不小心说溜了嘴。他这话也就相当于承认,幻刀斋和京八流一样,拥有好几种奥义。这下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即使兄弟联手也无法与之抗衡。

「你不是因为我们放弃继承战逃下山,而是想为胧流报仇才追杀我们吗?」师傅早已不在人世,彩八还以为幻刀斋这么做是谨守规则。然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人追杀兄弟们是为了向京八流报仇。那么,为何他到了第十九代才初次反叛?彩八感觉到,她终于看透事情的全貌。

「是为了三方制衡吗?」因愁二郎放弃继承战,才让兄弟们明白这件本来无从得知的事。与其让一人继承所有奥义,还不如八人合力来得更强。愁二郎和四藏曾这么说过,如今彩八也感同身受。这或许是过去独占奥义的那个人,深怕徒弟们合力对付他,因此将胧流纳入麾下,以防徒弟们叛乱。

另一方面,即使胧流意图复仇,同时对付京八流传人以及八名传人候补,也是不智之举。三方就是如此维持均势。恐怕就连师傅,也只是从师祖那口耳相传,并不明白结构的扭曲之处。知晓真相的只有胧流传人。他隐藏恨意,静静等待了几十年、几百年,终于给他找到这个叛变的时机。愁二郎逃亡使得继承战中止,师傅卧病在床,在失意中离世。如今就只剩下八名传人候补,这对胧流而言可说是干载难逢的良机,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你果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彩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不是因为轻蔑,反倒像是放心。之所以矢誓报仇,是因为这人拥有心灵,也证明了他是个人。幻刀斋心怀怨念,然而这一点,彩八也一样。她现在,一心只想着要斩断京八流和胧流之间的业因。

「再一次……来。」彩八刚说完,照亮观众席的灯光便开始转弱,最终同时熄灭。原来是双叶关闭瓦斯灯。若是幻刀斋逼近,就能以现在的文曲对付他。然而,要避过幻刀斋的攻势却是难如登天。——趁暗逼近,趁明一举杀敌。这正是她为了战胜幻刀斋所想出的策略。若不是在这个地方,若没有藉助双叶的力量,就无法做到这件事——

「我要结束这一切。」彩八于再次造访的黑暗低语呢喃。外头十分喧器,似是警察收到通报,有贼人抓了人质紧守新富座不出,因此不断集结人手。彩八消除跫音行动,幻刀斋虽能追踪气味,仍比不上禄存。在他发动攻势之前,彩八已然近身。一旦逼近,就立刻点灯,好让文曲发挥十成功效。

换作是四藏的破军,只需一击就能分出胜负,然而彩八得连击数次,还得击中相同部位才能战胜对手。她瞄准的不是手脚或身体,而是打算直指颈项,在砍下对方脑袋之前,攻势绝不止歇。助我一臂之力。彩八仿佛听见了一贯、三助、风五郎、甚六、七弥这些逝去兄长们的声音,就宛如用禄存听见苍天的声音。彩八在这漆黑之中,犹如追逐野兽的势子国,如画弧般逼近幻刀斋。她听见一道怪声,从声音能明白幻刀斋体内的骨头,为了挡下四面八方的攻势而蠢动。

「天相。」先出招的人是幻刀斋。他不知嘀咕了什么,便使出一记迅如电光的拔刀斩。彩八的确在他挥刀的位置,不过,那已经是一秒前的事,现在她已绕到敌人身后。

「双叶!」彩八高声喊道,要她再次点火。同一时间,她以抡起小脇差刺向幻刀斋。第一击是在灯光点起之前挥出的,理应会命中才对。然而,没有击中任何事物。幻刀斋的颈项确实在该处,这一刀不可能会落空。

「这——」灯光亮起,彩八吓得浑身颤栗。她分明绕到身后,却与幻刀斋四目相接,而且头还是上下颠倒。原来他只有头部后仰,才会面向后方。

「天机……」幻刀斋的头颅如无花果般垂下,颈项不在原本料想的地方,这究竟是该瞄准何处。彩八正想以刺刀猛力刺向颈部,但幻刀斋没有放过这丝破绽,他以头为轴回转身躯,同时从无法预期的角度抡刀一斩。右肩皮开肉绽,然而彩八仍勇往直前,并在咫尺之距厉声呼喝。

「文曲!」五指再次跃动,施以快如骤雨的猛攻,而幻刀斋挥舞杖刀护住要害。白刃寒光在瓦斯灯照耀之下,宛如一面散发红光的铁壁。尽管计策失败,彩八仍是一步也不退,紧紧缠着幻刀斋。若是退却,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近身。不是彩八先击溃幻刀斋的铜墙铁壁,就是她先力竭身亡,事到如今,战局只会演变成其中一个结果。

「八坂……刀斋?」

「那又是谁,不认识!」彩八再次加快手指。即使文曲就此消失也好,再也无法挥刀也好,彩八使出浑身解数,如起舞般接连挥出刀光。文曲刮起刀风,穿过刀刃的铜墙铁壁,在幻刀斋全身划出无数刀伤,血却在转眼间止住。即使是如此,彩八仍是不断迈进。三刃交锋,发出骇人清响。两人打了五分钟,不,或许只有一分钟,已经分不出时间过了多久。兵刃碰撞声响彻场内。由于彩八封住禄存,因此没有察觉到观众席的门同时开启,警官如雪崩般不断涌入。彩八于弹指之间出现破绽,不,可能只有干分之十三秒,诚可谓是一刹那。

「……七杀。」幻刀斋攒眉蹙鼻,然而,刻下深沉皱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下一刻,恍如天打雷劈的冲击窜遍彩八全身。彩八眼中映出的是木制天花板,原来她被震飞到空中。随后应声落在升枠上,升枠被撞个粉碎,彩八则滑落地面。她明白必须尽早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彩八好不容易将视线看向下方,却忍不住抽了一ロ气,口中还涌出阵阵血味。幻刀斋并非出拳殴打,而是换用左手持杖刀猛劈,这一刀深深贯穿了腹部,不,应该说仿佛是形成遭火药炸开似的伤口。

「抱歉……」彩八以微弱得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对着在天上守候自己的兄长们、叮咛她不可轻举妄动的兄长们,以及一同旅行的同伴们致歉。

「双叶……快走。」她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得见,仍忍不住轻声道。彩八曾再三提醒双叶,当自己败给幻刀斋时——你就头也不回地逃跑。只要从后门离开,混入人群里便可脱身。哪怕是找警官寻求保护也成,尽管不知这么做有何下场,都比丧命来得更好。所幸她有充裕时间逃跑,因为成群结队的警官闯进新富座,而幻刀斋正忙着应付他们。站得起来吗?哪怕只能再撑数秒也行。拜托了,文曲、禄存。彩八在心中自言自语。在场有着无数警官,只要混入其中,或许还能再砍中一刀——彩八奋力站起,身子却重如铅块。忽然间,又变得轻盈,甚至让她产生仿佛魂魄被抽走的错觉。

「我们走。」双叶将手伸进彩八腋窝搀扶,直视着彩八说。

「你真的是……」

「对不起,我又自作主张。」

「傻瓜。」

「嗯,傻就傻。」双叶咬牙奋然站起。她不可能没看到彩八的伤势,但她仍不放弃那一缕生机。这就是香月双叶。

「双叶……我有事拜托祢。」

「不要。」

「……听我说。」

「你晚点要怎么说都行。」

「求求你,双叶。」双叶哭了,打从彩八说有事相求时,斗大的泪珠便夺眶而出。她一直故作坚强,现在却如孩童般哭了出来「我不要……」「别哭了。」彩八与双叶额头相碰。假如自己有个妹妹,一定就和双叶一样,她不禁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你仔细记着……用这方法应该行得通,拜托你把话传到。」听见的那一刻感觉逐渐苏醒,说出口的那一刻则是慢慢褪去。这就是口头传达奥义的话语。看来这一点即使经由他人传达也相同。双叶频频点头,怆然泪下。彩八附在双叶的小耳朵旁,悄声将两个意念托付给她。

「要交给谁……」

「啊,对喔。」彩八苦笑说。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决定要交给哪位兄长。其实交给谁都行,两人都是十分可靠的哥哥。彩八忽地忆起在山上的某一天。那天两个哥哥和她发现猎人忘记带走的一个竹皮包裹。他们本以为是饭团打开一看,是两个绵软的褐色物体,四藏推测这就是传说中的馒头。

愁二郎和四藏想都不想就把一个给了彩八,当时她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世上有如此甘甜的食物。接着他们兄弟俩便开始争食剩下的一个。一个说自己是兄长,另一个又说兄长应该礼让给弟弟。彩八不希望两人起争执,但自己又将另一个吃个精光,使她顿时张皇失措。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于是将馒头剥开「分一半吧。」彩八回想起这件事,不禁莞尔一笑。若是可以的话,她希望把文曲交给那个哥哥,而禄存则交给另一个哥哥。

「嗯……我一定做到。」正因为有双叶,自己才能走到这一步。能和她一同踏上旅途,真是太好了。即使没说出口,她的想法也有传达出去。彩八轻轻地把手放在她头上,将心中干言万语化为一句话;「一定没事的。」随后彩八松开双叶的手,轻推她的背。双叶也变了,换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使性子,但现在她立刻起身,头也没回地迈步前行,最后消失在舞台侧边,直奔后门。

哭出来也没关系,因为自己以前也被说是爱哭鬼,没想到两人在这一点如此相似。彩八将双叶的侧脸收进眼底,便如随风飘摇的柳枝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十几人被斩倒在地,令警官却步不前,然而在长官怒声号令下,众人只能面带惧色地与敌对峙。至于幻刀斋,则念出了与至今施展的奥义不同的名字。这或许是与彩八交战时产生变化,令他暴跳如雷,不能自已。

「快逃吧。」彩八轻声说道。而警官们似乎早已怕到濒临崩溃,一听到这句话,便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

「京八流之八……衣笠彩八……」幻刀斋以那双如鵺般空虚的眼睛看向她。

「对,我就是排行第八的妹妹。」彩八则微微一笑应声说。禄存早已离去,文曲却依依不舍地留在指中,这或许和晓习时间长短有关。哪怕只能砍中一刀也行,再多战上一分、一秒也好。这样便足矣。或许是因为忆起馒头的事,与兄弟们一同生活的日子也一一浮现于心中。彩八徜徉于回忆之间,并不断呼喊着文曲的名字。——还剩,八人。


伍之章、翻



双叶马不停蹄地奔走。她一面拭去泪水,一面直视着前方。她一从新富座后门离开,就看见警官队赶到。想必是警察终于找齐人手,打算包围封锁该处,所幸她在那之前逃离。另一方面,正门则是喧器不已。大概有四、五十个人,其中甚至有骑在马上的骑马队员。只不过他们似乎无法从新富座搬运伤者,甚至无从确认里头的状况。终于有数人拖着脚步从里面出来,然而他们一个个都身染鲜血,使得围观群众发出惨叫。为保威信,看似阶级较高的警官高呼派人增援。

「彩八姐姐。」光是说出这个名字,泪水就再次涌上,但双叶也明白自己不能继续悲哭。因为彩八将一切托付给她,她必须找出两人,将保管的东西交给他们,这就是她必须达成的使命。

「嗯?」

「怪了……是我多心了吗?」人群里不时有人回望。那也难怪,虽说新富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让人分神,不过双叶依旧在这东京府内遭到通缉,甚至连照片也公诸于世。她顺着原路朝西北方前行,也就是走往东京首屈一指的闹区一--一银座。该处虽然人多,也相对地不易遭人察觉身份。

尽管明白有危险,双叶仍决定前往银座,因为她必须尽早找出愁二郎和四藏。既然该处人多,就表示可能碰上遇见其他「通缉犯」的人。双叶只能从他人交谈的只字片语中参透其他人的所在之处。而且进入东京后的这段期间,她和愁二郎就经常前往银座闲逛。如今愁二郎手上也没有任何线索,因此他或许会这么想双叶可能人在银座。

「啊——」大批警官聚在前方,再走下去会撞个正着,而警官必定不会放过她。双叶正想调头,此时几名骑着马的骑马队员从一旁的路窜出。应该向前等大批警察离去,还是往后设法越过骑马队员,正当双叶不知如何抉择之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香月大人。」双叶一转头,那人即在眼前。那是一名身穿着浓绀色西装,头戴软呢帽的绅士。

「啊一一」双叶大吃一惊,险些喊出声时,看似绅士的男人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要她别声张。

「这边请。」随后又手掌朝上比向后方。若不仔细观察就不会察觉到,原来商店之间有一条勉强能让一人通行的窄巷。貌似绅士的男人轻轻地将双叶推入窄巷,随后也跟了上去。

「为什么……」双叶轻声嘀咕道。这男人,正是在东海道上负责监视她的橡。橡看向双叶轻声答道。

「在下要检查木牌。」「不是已经不需要收集木牌了吗?」「是的,收集木牌仅止于东海道上。不过,在东京依旧不能取下木牌。」「我没取下。」双叶稍微拉开衣襟,亮出木牌。

「在下已检查完毕。」橡谜着眼点头说。

方才凄厉哀绝的事态接连不断,让双叶压根忘了自己仍身处蛊毒之中,直到她经历这一连串的对话,才终于想起。随后双叶顺从涌上心头的情感,直言不讳地说。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是你们害死彩八姐姐……」橡将嘴唇抿成一字,闭口不答。是自己为了赢得奖金而参加,这点双叶早已明白。难道就因为这个理由,落得此般下场就是罪有应得吗?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参加者做出这种事情。种种念头在心中回荡,令她话语一出就停不下来。

「你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难道财迷心窍之人就该死吗……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这是双叶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愤怒,她忍不住一把抓住橡的西装,将怒火发泄在对方身上。橡虽吓得两眼圆睁,却又立刻别开视线,看着地上。霎时之间,两人无语,直到警官喊声、行人喧器淹没两人。

「在下……并没有这么想。」

「咦……」橡这声嘀咕实在出人意表,令双叶顿时哑然失声。

「奖金确实存在,此非虚言。请务必要活下来。」橡紧抿双唇,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双叶一语不发,因为她不知该如何答复。橡从巷里探出头,确认左右并告知。

「在曲町。」双叶曾听过这个地名,不过,她不知那是何处。橡依旧窥探街上,接着说了下去。

「皇城西南,第三大区曲町,有个名叫阪川牛乳的牧舍。」

「莫非愁二郎大哥在那……」在那下了马车?橡没有明说,而是宛如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

「骚动似乎逐渐东移。」言中之意是愁二郎正向东行。双叶不认为橡对自己撒谎,若是橡有意逮捕自己,那现在立刻动手便是,无须诱她步入圈套。

「我明白了。」

「「在下确实检查过木牌了,请您动身。」橡抬手比向外头。这表示警官前后夹击的危机已去,快趁现在走回街上。即使没有明说,仍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谢谢……」双叶心中对蛊毒相关之人的怒意没有一丝平息。不过,即使不知有何目的,这人出手相助仍是事实,因此双叶直率地向他表达谢意。

「无须言谢……保重。」橡摇摇头说。双叶从他身旁走过,再次踏上大街。路上与方才不同,警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必橡说愁二郎在东边,正往银座方向前进也是干真万确的事。然而,眼下要前往该地岂止难如登天,甚至得花上数倍的时间。尽管这么做容易被人认出,双叶仍认为应该冒险赶路。

走在路上,就能感觉出整个东京动荡不宁。新富座现在怎么了?听说芝那一代也有凶贼出没。据闻许多巡查命丧刀下。甚至连市谷的陆军都出动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由于完全摸不清当下究竟发生何事,使得恐慌飞速扩散。而双叶正一步步前往银座。或许是因为低着头走,因此没像方才那样遭人发现。走了约莫一公里,换成时间大概是十分钟时,一个站在团子店前的女人忽然叫住她。

「小姑娘,是迷了路吗?」双叶一直低着头,还拖着沉重步伐前进,才让女人误以为她是跟家人失散了。

「不是……」双叶本想赶紧逃跑,但这么做恐怕会令人生疑。就在双叶正犹豫该如何因应时,女人叫年轻下人接客,随后走近双叶。从状况来看,女人似乎是这间店的老板娘。

「在这一带没见过你啊,爹娘没陪着你吗?」老板娘蹲下看着双叶的脸说。

「我和爹一同来东京,说好在前面那里碰头。」

「是这样吗?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从这亲切待人的老板娘身上,能感受到如今已经罕见的江户人情味。随后,又有别人喊道。

「让我看祢的脸。」说话者年约四十,身穿和装,是方才交由下人接待的客人。

「你没头没脑说这什么话啊。」老板娘倏然皱起眉头,客人却不改态度,仍旧以严厉口吻说。

「报上名字。」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你跟老婆吵架心里不舒坦,怎能用这种口气对个姑娘家讲话。」老板娘接着又指责道,看来对方似乎是老客人。双叶想尽早离开,却被老板娘的手环住肩膀,此举似是想护着双叶,却也令她寸步难行。

「老板娘,你没看报纸吗?」客人这句话直接切中要点,令双叶为之一颤。

「看什么报纸,团子店哪有什么非得急着知道的事。说到底的,御一新之后,人人都忙得头昏脑胀的,要是不多顾顾眼前的事,迟早会遭天打雷劈的。」老板娘一面比手画脚,一面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

「那个……」双叶正想悄悄地离去时,客人却一把抓住她的肩头。

「果然没错,这丫头是九名凶徒的其中一人。」

「你还不住手。」老板娘甩开客人的手,客人却高呼;「那些人是犯了重罪才躲进东京!这丫头也是其中一人啊!」

「这么一个姑娘家,哪可能会犯下重罪……」老板娘呆呆地嘀咕道。

「失陪了。」此时,双叶把她的手挥开,大步奔行。

「警察有悬赏啊!抓住她!」

「我说你,先冷静点啊。」双叶回头一望,客人神色大变地追了上来。反观老板娘则是高举双手,伫立原地,她转头直盯着双叶,眼神充满哀伤,令双叶再次于内心道歉。客人高声呼喊,使得旁人也跟着注意到。双叶在贪婪的叫唤声、正义的谩骂声、好奇的悲鸣声中,一路狂奔至银座的中心。

——糟了。双叶紧咬牙关。早知如此,她就一把挥开老板娘的手,直接逃离该处了。话虽如此,如今事态已演变至此,况且客人也有可能听见老板娘的声音就察觉她。别再回首了,只要想着眼下的事就好——双叶挥去懊悔,抛下遗憾,于人群中穿梭奔行。只不过,如今她全力疾驰,再跑个两、三公里,便会精疲力竭。必须找个藏身之处。到底,能躲在哪?双叶心里完全没个底,她光顾着逃就蝎尽全力,根本没那空闲寻思。


二。

「双叶!」不是愁二郎,但这声音很熟悉。双叶左顾右盼,却不知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继续向前跑。」声音是从头上来的。双叶朝上一望,有人正在铺满铁绀色屋瓦的屋顶上飞驰,他的衣物下摆随风飘扬,宛如自身也化为一阵疾风。

「卡姆伊克查大哥!」

「我这就去救你。」他跃向下一个屋顶时,从箭袋取出箭矢。双叶没有止步,因为她明白这人不会瞄准群众。当卡姆伊克查再次踏上瓦片时,已然搭箭拉弓。只闻弓弦轻鸣一声,箭矢就如燕般翱翔天际。此处是银座大街,架设了八十五座瓦斯灯,而他瞄准的正是文明的灯火。玻璃应声破碎,碎片如雨洒落,穷追不舍的人们纷纷尖叫四散。然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使得行人骚动不安,若是警察们察觉有异就会前来查看——

「往那跑。」卡姆伊克查一面下达指示,一面放箭。瓦斯灯再次降下碎片,人群如鸟兽散。前方有个停人力车的屋檐,双叶再次迈开双脚直冲。而卡姆伊克查则是加快射箭速度,才刚同时射破两座瓦斯灯,紧接着又有三座瓦斯灯的碎片散落,使得景象有如银鳞从天而降。卡姆伊克查在尖叫声中跳到屋檐,向下伸出手。

「抓住。」双叶纵身一跃抓住他的手,下一瞬,就被他拉到屋檐上。

「还能跑吗?」

「可以!」双叶应声时,已然于屋顶上奔驰。卡姆伊克查紧跟在后,回头又放了一箭。眼看警官正要赶到时,瓦斯灯碎片再次飞散,警官们不是却步,就是抱头伏下,无法尾随两人。

「你没事吧?」

「真的是感激不尽……」

「不用谢。」卡姆伊克查简洁地答道,同时悠悠地将弓对准后方。光是威吓,就足以让警官们裹足不前。他朝天射出最后一箭,顿时令路上所有人全都陷入恐慌,混乱不堪,因为没人晓得这一箭究竟会落在哪里但没想到,又是射中瓦斯灯,箭从上方刺中玻璃,碎片再次于空中闪烁银光。卡姆伊克查趁隙带着双叶,逃往相连屋顶的另一头。两人位于银座大街暗处,理应无人能够瞧见。

「似乎没人。」逃过大火的民家,维持着东京仍被称为江户时的样貌。只要走到银座的边界,就能看到和式和洋式的房屋杂乱林立。卡姆伊克查站在传统和式民家的二楼,从虫笼窗囲打探屋内说。卡姆伊克查从腰间取出一把鞘上刻有精巧花纹的短剑。他迅速抽出短剑,将窗格撬开。此处并非民家,而是仓库。卡姆伊克查倚着一根柱子坐下。

「就在这避一避吧。」随后舒了一ロ长气说。

「我明白了。」

「你是在这一带下车吗?」

「是的……卡姆伊克查大哥呢?}

「是在一个叫三田的地方。」卡姆伊克查是在第二大区三田下马车,据说是在庆应义塾三田演说馆前。由于他的衣着与和人相异,很快就遭民众和警官追赶。之后,他就潜伏在屋顶,并沿着屋顶一路向北行。

「有遇上任何人吗?」

「没……」双叶简洁地解释了这段期间发生的事。虽然说到一半语带哽咽,但她仍强忍哀痛,继续说了下去。接着她告知,她必须将彩八留下的东西,交给愁二郎和四藏。

「我本来是打算躲在这等待时机。」

「非常感谢你出手相救。」双叶再次表达谢意。

「是吗?你要走了?」

「是的。」双叶正气凛然地说道,卡姆伊克查顿时将他那细长的双眼谜成一线。

「我也一起去。」

「这怎么行。」双叶摇摇头说,卡姆伊克查只是静静地问道;「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两人是在铃鹿峠相识。当时有好几个男人同时来袭,也是多亏了卡姆伊克查出手相助。他在战后——我们一族认为杀小孩是最邪恶的事。他说得斩钉截铁,因此双叶记得格外清楚。

「见死不救也是邪恶。」卡姆伊克查指抚弓弦说道。双叶不想再给他添更多麻烦,正想出口制止时,卡姆伊克查重新缠紧头巾说道:「这不是为了爱努的规定,而是为了维护我们的尊严。」两人从虫笼窗走到外头,再次于屋顶迈步。眼下无数行人摩肩接踵。没想到走在屋顶,竟然谁也没有发现他们,这想必是因为人类少有抬头张望的习性。不,也可能是来到明治这个时代,人们就不再昂首望天了。

两人最终走到尽头。东京有着许多外濠,不论顺着屋顶往哪走,最终都会走到底。这时只能先跳到巷弄,静待人潮减少的瞬间,一口气度过桥梁,接着再次爬上屋顶,卡姆伊克查就是如此移动的。当两人度过新桥,再次爬上屋顶时,一栋石造的气派建筑映入眼帘。那正是新桥停车场。半个月前,一行人从横滨搭蒸汽车时抵达的地方。

「从这向西。」卡姆伊克查宣言道。终点宽永寺位于北方,不过,要直奔该地又得调头回到银座中心。明知绕西迂回是走远路,但仍是明智的决定。除此之外,卡姆伊克查推测道。

「他们很有可能在这。」他是在南方下马车,而双叶、彩八、吉尔伯特、幻刀斋在皇城东边。终点位在北方,由此可见,其余四人应当位于西边。

「我认为愁二郎大哥是在曲町下车。」

「你是如何得知的?」卡姆伊克查问道,双叶便如实答复。本以为对方会说弥该不会是给人骗了吧,这必定是圈套。

「是吗?那想必是如此。」卡姆伊克查答道。这反倒令双叶有些困惑。

「你相信吗?」

「若是双叶就有可能。」不知为何,就这么短短几句对话,卡姆伊克查便爽快地接受双叶的说词。两人又走了一会,卡姆伊克查倏然止步,两眼谜成一线,似是将脸埋入风中。

「怎么了……」

「我感觉到晃动。」卡姆伊克查并不像愁二郎和彩八,有着出类拔萃的眼力和耳力。他是依靠集中心神,以全身肌肤迎风的感觉,来察觉周遭变化。根据他的说法,这是在北方大地,为生存而狩猎所通晓的技艺。

「就在这一带。」卡姆伊克查伸手一指,眼前看板写着芝口,这是一条绵亘南北的大街。双叶也定睛细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没一会,传来了近似怒号的喊声,紧接着又听见马嘶。以及女人的尖叫。此处显然出了什么事。

「我们走吧。」

「慢着,先在这看个仔细。」进入东京的参加者一共九人,其中有四人,卡姆伊克查在东海道没遇上。双叶等人见过卡姆伊克查,因此那四人便是先行进入东京的化野四藏、冈部幻刀斋、吉尔伯特,以及至今仍未谋面的最后一人。就方位来看,此人想必不是幻刀斋,但卡姆伊克查知道仍有其他穷凶极恶之徒。既然至今末曾谋面,就表示仍不清楚是敌是友。不论对方是谁,不轻易接近才是上策。

「所幸就在附近。」卡姆伊克查摆出架势,身形有如盯上猎物的老鹰,而双叶也瞧见了。马匹扬起飞砂于大街驰骋,是两名骑马队员,后方跟着十几名手持警杖的警官。还有一人被骑马队员左右包夹,却以不亚于马匹的脚程疾驰。

「四藏大哥——」双叶本想放声呼喊,却又用手捂住嘴巴。

「他就是化野四藏吗?」骑马队员高举军刀劈砍,四藏才持刀招架,军刀就如细枝般折断。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仍看得出骑马队员吓得目瞪口呆。武器果然会被他打坏,我们同时跳下马逮住他。两人老远就能听见骑马队员的对话。

「交给我。」这时,卡姆伊克查从箭袋取箭搭在弦上,深吐一口气,旋即右手猛然放箭。箭在空中画出平缓的孤形,射中一名骑马队员的肩头,令他如起舞般于空中回身落马。那一瞬,四藏看向两人方位,双叶与他四目相接,举起手使劲挥舞,四藏也点头回应。下一刻,四藏斩向另一名骑马队员。他瞄准的不是人,而是马鞍。

此时只闻一阵清脆响声,马鞍就仿佛历经干年岁月而朽坏,随即粉碎四散了。骑马队员顿时张皇失措,跌落地面。卡姆伊克查指天绕圈子,示意要四藏绕到后巷。四藏再次点头,旋即从大街冲进巷弄,与此同时,卡姆伊克查又放了一箭,箭飞得比方才更远,刺中一名警官腿部。众警官吓得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却不见弓箭手人影。

「伏下。」那是因为卡姆伊克查一放箭,就压着双叶的头伏低身子。两人从屋顶滑下去,跳到小巷。卡姆伊克查飘然落地,双叶则是踩着堆起的资材跳到地上。随后四藏也冲过来与两人会合。

「你没事啊。」四藏的表情看似放心不少。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战人冢,两人还处于敌对。接着是池鲤鲋宿,而这次则是自滨松邮局之后初次重逢。四藏将视线滑向一旁问道;「这人是?」

「他是卡姆伊克查大哥。过去曾帮过我好几次。」

「就是你吗?我在池鲤鲋听过你的名字。」那是兄弟们正商量要击败冈部幻刀斋,是否能找人帮忙时提到的。当时的确提起了卡姆伊克查的名字。

「愁二郎大哥他……」还没找到吗?双叶还没问完,四藏就即刻答道。

「刚才我们还在一块。」四藏下马车的地点为第二大区三年町,大久保宅邸前。随后,他被警官追逐时,正好撞见愁二郎与人交战便出手相助。对方并非警官,而是参加者,那年轻人似乎名叫天明刀弥。

「没想到有人会与参加者相争……」只要九人抵达宽永寺,便可平分奖金,更何况眼下整个东京都视参加者为眼中钉。虽然早有觉悟,但没想到除了幻刀斋外,还有人会与其他参加者交战,这使双叶难掩惊诧。

「我或许见过那人。」卡姆伊克查插话道。在岛田宿联手时,卡姆伊克查曾经提出忠告后方有个可怕的男人逼近。根据外貌和年龄来看,那人正是天明没错。根据卡姆伊克查的说词,那人除了剑术了得,还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杀气。

「得避免与之交手。」四藏也同意道。他和愁二郎两人一同应战,但天明却在酣战中以不寻常的速度变强。即使两人联手,也只能和他打个平分秋色,况且他似乎还能继续成长。在那之后,不光是警官,就连军人也赶到。就当时状况来看,应当是天明出手袭击军人。从这点可以看出,这人不论对手是谁,都照杀不误。

由于军方介入,四藏和愁二郎只能脱离现场。随后,两人决定愁二郎从皇城附近、四藏从南方迂回,分头找人。换言之,现在愁二郎说不定已经抵达银座。本以为两人是在某处错身而过,卡姆伊克查却否定道;「不,那倒不太可能。」若愁二郎是为了找出双叶而前往银座,那只要察觉当时的骚动必定会赶赴现场。这应该表示他仍未抵达。

「那一带有不少警察把守,若要前进得花上不少时间。」就四藏的说法,他现在应该到了皇城南边的霞关附近。接下来三人一起前去找他。四藏正要开口时,双叶便嗫嗫嚅嚅地开口。有件事,她非得现在说出来,不,她就是为了告知这件事才到处寻找四藏。

「彩八她……」四藏震惊到说不出话,眼神空洞。这人平时总是沉着冷静,因此双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随后,四藏咬紧牙关,那双微微泛出蓝色的眼瞳,仿佛闪烁着怒火。

「我要去新富座。」

「请先别走。」

「别阻止我。我这么做……并非是认为彩八还有一线生机。」四藏紧抿微颤的双唇。双叶离开时,彩八确实还活着,不过,从她的伤势来看,确实已经撑不了多久,更何况幻刀斋不可能放她一条生路。这些道理四藏都明白,尽管明白,他仍打算前往义妹身边,若是警察打算以罪人身份带回她的遗体,那四藏也打算将遗体夺回。除此之外,假若幻刀斋仍留在那「这次非得杀了他。」四藏紧抓自己的胸襟,声如低吼地说。

「我并非是想阻止你。彩八姐姐有东西要托付给你。」

「难道……」

「是的。」双叶一点头,四藏便抬头仰望,接着合上双眼。双叶心中浮现起彩八的脸庞,以及她的声音。双叶将托付给她的钥匙送达了。四藏接下这一切后,再次仰望天空,仿佛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风吹进暗巷,使得衣袖随风摇曳。四藏的吐息融入风中,以似是哽咽的微弱声音说。

「假如只有我一人……我或许就会隐忍怒火跟在她身旁。双叶能交给你吗?」

「可以。」卡姆伊克查柔声答道。

「双叶……对不起。」

「快去找她吧。」双叶也是这么想的。双叶希望彩八所仰慕的兄长,尽早赶赴她的身边。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道理,而是她如此希望。他和愁二郎决定好在上野会合,无论如何,最后都得前往该处。四藏将这件事告知两人后,脸上便浮现一抹哀愁的笑容。

「谢谢,彩八一定也感到高兴。」说完,他的神情转眼间严肃起来,转身飞驰而去。双叶直盯着他的背影,祈求他能平安无事。




四藏离开之后,没多久又听见警官们的怒号。看来是四藏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方便双叶两人行动。喧器远去之后,两人再次爬上屋顶。要前往霞关,势必得再次向北度过外濠。

愁二郎曾为邮局局员,每天都得跑遍东京,因此熟悉地理。第二幕开始之前,他就详细解释了东京地理,以备不时之需。附近有条向北的渡桥,印象中是名叫幸桥。不过卡姆伊克查却摇摇头说;「还不行。」一旦度过幸桥,就会抵达建有无数厅舍的地区,警官数量自然也会更多。不,根据刚才的说词,现在可能连军人都一并出动了。眼下应该尽可能向西行。

「下一座桥是新桥……在更前方的虎之门桥,警备会更加森严。」双叶努力唤起记忆说。虎之门桥正如其名,是因为过去该处有道同名的城门。城门似乎是在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撤除,但由于曾为要地,故此配置较多警力,没必要涉险走那条路。

「是那座桥吧。」渡桥犹如米粒般大,双叶定睛细看才终于瞧见,卡姆伊克查却立刻就发现了,看来他连眼力也非同小可。两人跳过一栋又一栋的屋顶。从此处看过去,外濠另一头看似没有任何的异状,跟这一头的热闹相比,甚至能说是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两人终于走到新桥附近。卡姆伊克查才刚说他先找个地方下去,随后又沉声道。

「双叶,退后。」路的另一头有座雄伟壮观的建筑,双叶还记得愁二郎曾说那是真田家的宅邸。有人卧在宅邸屋顶。似乎是对方先察觉到两人才伏低身子,而卡姆伊克查以眼角瞧见了他。

「他是……」双叶能够听出自己的语调带有喜悦,只因她明白眼前这人并非敌人。对方立刻起身,朝着两人呼喊。

「这不是双叶么。」时隔半个月的上方口音,令双叶备感怀念。这人正是柘植响阵。

「我吓了一跳呢。」双叶拭去眼角泪水,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说;「我才是大吃一惊呢。想不到你们会走屋顶过来。」

「退后。」卡姆伊克查再次说道。

「难道没见过的最后一人是指……」卡姆伊克查曾说过,蛊毒参加者中有四人未曾谋面。那就是化野四藏、吉尔伯特、冈部幻刀斋。双叶本以为最后一人,是指自己也没见过的天明刀弥。不过,在方才与四藏的对话中我或许见过那人。他曾提起自己在进入岛田宿前见过对方。这么一想,在铃鹿峠、岛田宿与卡姆伊克查一同行动时,他都与双叶等人分头行动。那么剩下的那人难道是指——「响阵大哥……」双叶喃喃自语道,此时卡姆伊克查已然搭箭拉弓。

「他是敌人。」

「不对!这趟旅途他一直和我们——」

「我见到这男人与蛊毒的人马交谈。」卡姆伊克查箭指响阵,沉声说道。事情发生在与双叶会合之前。卡姆伊克查瞧见响阵不知与人商量什么,而对方正是在天龙寺杀死京都府第四课安藤神兵卫的男人。乍看之下,两人也可能正在对峙,不过男人一察觉卡姆伊克查——受死。便拔刀挥砍而至。男人自称中村半次郎。而卡姆伊克查与半次郎交手后,趁隙逃离现场。

「那是因为身旁有其他人在吧?」双叶问道。她明白响阵的性格,这人不会挑起无益之战,也不会将他人牵扯进来。想必是被半次郎发现,才打算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双叶深信即使没有交锋,响阵仍在奋战。

「那么,为何中村半次郎会杀向我?」卡姆伊克查当时是躲在巷弄里打探,而半次郎却直攻向他。在半次郎冲向卡姆伊克查时,应该是响阵展开攻势的绝佳时机,这怎么想都说不通。

「那是因为……响阵大哥正想逃跑。」响阵并不知道卡姆伊克查躲在巷里,若半次郎忽地冲向别处,响阵即使趁隙脱身也不足为奇。

「不,那不可能。」卡姆伊克查斩钉截铁地说。若是半次郎疾步冲向别处,那响阵也必定会察觉。卡姆伊克查之所以能够一声不响地靠近,是因为他犹如狩猎般屏息凝神,蹑足而行。若是「敌人」即在眼前,半次郎就绝对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那想必是……是响阵大哥想先脱身……一、一定是这样。他是逃离后才跑去找卡姆伊克查大哥。」双叶想尽办法推敲出当时的情况。不过,卡姆伊克查却没放下弓箭,只是冷冷地说;「这男人当时压根没打算逃,这不可能。」

「你误会了!响阵大哥别愣着不吭声啊!」双叶不禁喊道。街上虽熙熙攘攘但这么大声一喊,自然有人发现他们。即使如此,双叶仍是不顾一切地高呼;「响阵大哥!你快说话啊!」双叶再怎么奋力高呼,再怎么慌乱,响阵仍是一语不发地直盯着双叶,眼神看似十分哀伤。响阵只是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对,是真的。」

「咦……」什么是真的?是我说的话,还是卡姆伊克查大哥的——双叶轻吁了一声,思绪乱成一团。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偏偏就是无法对你撒谎。」响阵一脸为难地嘀咕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即使听见,心里却是一片空白,泪水再次涌上。不行,不能再哭了,不对,这没什么好哭的。

「我有个想救的女人。我就是为了她才参加蛊毒。」响阵的外套随风飘舞。这件事在四日市宿曾听说过。他说想把她救出来,和她一起活下去。正是因为说出这件事,愁二郎才决定与他联手。——好呀,那我们就正式结为盟友了。他当时还开心地说道。那时的声音、那时的神情,再次于双叶心中浮现。

「阳奈……那女人在吉原。这事被蛊毒那帮人发现了。」响阵望向北方,咬紧牙关。蛊毒的人发现阳奈,便前往吉原抓了她当人质,而她现在仍被关在吉原。

「那我们……立刻去救……」

「他们知道我会去救人,所以包下整个吉原……现在所有的店全部闭门固守。」他们花了一笔难以想像的大钱合法占据吉原,还派了不少蛊毒的监视者,一群被称为木偏的人把守,警备十分森严。木偏之中有不少人与响阵相同是昔日被称为忍者的高手。响阵原本就寡不敌众了,如今又多了身经百战的忍者,如此一来,想要平安救出阳奈绝非易事。响阵扼杀心中情感,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开出了救人的条件。」

「而你就答应了……你明知他们不一定会守信。」那些人或许只是诓骗利用响阵。双叶激动地说。

「是啊,我知道。」响阵明知如此,仍是答应了;「但是不答应,就一定救不了她。」他的眼神看似做好觉悟。

「条件是……」双叶颤声问道。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吹起屋顶瓦片上的细砂,外套再次摇曳,围巾尾端随风摆荡,响阵毅然决然地说;「杀了嵯峨愁二郎。」

「不行……住手!至今我们不也是一同跨越难关的吗!」双叶哀痛地喊道,下方行人越发喧器。只不过,仍是无法撼动响阵。他嘴角勾起一抹落寞的微笑。

「双叶,抱歉了。」响阵说完,便调头飞奔,从屋顶纵身一跃。

「要放箭吗!」卡姆伊克查将箭锋对准响阵,厉声问道。

「不行!」双叶立即制止,随后又不停喊着响阵的名字。然而,响阵仍是没有回头,他在惊恐群众中疾驰,宛如紧贴着地面飞行的乌鸦般度过新桥。

「现在无法度桥了,赶紧离开这。」卡姆伊克查泄力松弦说。两人只能顺着原路,从走过的屋顶往回走。双叶在跨越屋脊时说。

「我想去一个地方。」愁二郎曾一一教导东京町名、地名、桥名、建筑,其中有个地方,双叶全都牢牢地背了下来,紧记在心。曲町、赤坂、麻布,不,不对。从这走最近的应当是饭仓。双叶说什么都必须阻止响阵,她直盯着卡姆伊克查看,双眸诉说着心中觉悟。双叶告知地点后,卡姆伊克查也不问其中缘由就答应了。

由于响阵踏入官厅街,警察们决定优先追赶他。追着双叶俩的人并不多,加上两人行经爱宕山山麓时,躲进茂密森林便甩开追兵。两人一路向南,前往饭仓,走了约莫十分钟,总算瞧见了目的地。双叶一冲进里头便喊:「串团子请托。」其声响彻饭仓邮局。


前岛密选了旧幕府开成所附近的一栋住家作为据点。昔日于开成所教授数学时,他经常受邻近商家所托,改正帐簿错误,因此商家都十分中意他,每晚请他吃饭。这对一名钻研学术之人而言,的确有如雪中送炭。而他的据点就是那个商家。前岛没有解释缘由,便请求年届花甲的老主人借他屋子一用,对方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哪怕是川路,也查不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前岛暗中牵了电线,和部下将整组机器搬进屋里,紧闭不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时刻。下午三点五十七分,收到电报前岛立刻冲往电报机前。

「在哪!」他询问电报员电报出处。他曾告知嵯峨刻舟,不,嵯峨愁二郎,若敌方展开行动,或需要求助时就赶往邻近邮局并说出暗号串团子请托。前岛已命令所有局员,若有人说出暗号,便立刻与他取得联系。如今对方传来电报,就表示发生了必须通知他的状况。

「是HA十二号!」电报员答道。每个邮局都有属于自己的号码,而前岛早已将所有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一听便知:「是饭仓啊。」换言之,嵯峨愁二郎现在人在饭仓邮局。

「这……不是嵯峨愁二郎,而是香月双叶打来的。」

「是她啊。」前岛本以为是愁二郎带来信息,因此不免吃了一惊。不过,双叶也的确知道这个联络方式。电信员倾听内容,并动笔记录。前岛比任何邮局局员都熟悉电报在电信员写下文字之前,他就在心中组织电报内容。

「柘植响阵的,珍惜之人……遭敌挟为人质……」前岛一念完电报内容,便对周遭高声宣言道。

「准备出动!」柘植响阵所珍惜的人,名为「阳奈」。蛊毒那伙人得知她人身在吉原,便挟为人质。目前敌方正占据吉原,并开出了保人质平安无事的条件杀了嵯峨愁二郎。响阵无从反抗,因此销声匿迹准备与愁二郎决一死战。电报员必须以最少的字数表达电报大意,因此双叶于饭仓邮局传来的心愿,被转换成铿锵有力的讯息一-解放吉原。

「所幸此处邻近吉原。」正常来说,徒步得走大约一小时。不过身在此处的,正是这个国家最为精通东京地理之人,不论下雨还是飘雪,他们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目的地。他们正是传达众人意念之人——邮局局员。而且他们还不是寻常局员。去年西南战争时,邮局为暗地护送机密文件、要人,因此成立一支由少数精锐组成的部队。也就是内务省驿递局直辖?机密邮便特别递送挂,通称为「特送」的一批人。

前岛从中挑选了十八名高手,和他一同躲在这个据点以备这种事态发生。扣除留下来担任护卫的五人,其余特送成员皆急忙着手准备,前岛吩咐一个男人说:「四十五分钟内抵达。」「三十分钟就够了。」此人名为不破鸣一,乃是驿递局长秘书室长兼特送队长。他年届六十二,两鬓早已斑白,却有着堂堂六尺的刚劲体魄,身姿挺拔如松。

「你也愿意去吗?」

「正有此打算。真想不到……又得亲手帮那小子善后。」不破戴上白手套并夸口道。不破与愁二郎乃是老相识,不,他们的关系不仅如此,两人曾经一同奋战过。不破本为大垣藩士,曾修习古藤田一刀流剑术、枪术,以及田付流炮术,是被人起了大垣「雷神」这么个响亮名号的高手。戊辰战争时,新政府军为以新选组为首的优异剑客所扰,因此下令诸藩挑选出武艺高强之人。最终集结诸藩高手所组成的十二个部队,各自冠上了十二支的名字。贯地谷无骨隶属于「申」,嵯峨愁二郎则是「戌」。而当时担任「戌」队队长之人,正是不破鸣一。

「不过,我跟他们也有一笔私仇要算……」不破表面的职位为秘书室长,也就是于滨松攻防战中阵亡的粳间隆造,和死于纪尾井坂的舟波一之介的上司。他不仅仅是两人的武术师傅,还一手拉拔举目无亲的两人。

「我要帮他们报仇雪恨。」不破手摸腰间佩枪,并沉声呢喃道时至明治,不破就彻底将剑放下,如今只用手枪。就在众人准备就绪时,忽然有人说:「我也一起去。」这人打从方才就仿佛理所当然地一同准备。这人就是蛊毒参加者二百九十二人中,唯一一名失去资格仍保全性命之人——狭山进次郎。

「蛊毒还没结束,你待在这比较安全。」

「愁二郎大哥有危险对吧?我明白响阵大哥这么做是迫不得已。更何况……是双叶前来求助。」进次郎以炯炯有神的双眸看向众人,接着说。

「大家救了我无数次,这次轮到我报恩了。」

「可是……」前岛犹豫不决,不破却苦笑插嘴道;「局长,这小子劝不来的,就跟那家伙当年一模一样。」眼下驿递局处于劣势,也不清楚吉原有多少敌人,人手自然是多多益善。而且正如不破所说,哪怕是偷溜出去,进次郎也会前往吉原。

「……好吧。」

「小子,会用手枪吗?」

「会。」不破问道,进次郎便亮出手枪。打从蛊毒途中,这把枪就片刻不离身。

「史密斯威森3型。这枪上的痕迹……是粳间的手枪啊。」

「我借来用了。」

「你就继续拿着吧。不过,从现在起你就是试补田邮局局员。」

「咦,我吗?」

「现在这个国家,被允许佩戴手枪的就只有邮差。你必须背负这个责任,不能让邮局蒙羞。局长,可以吗?」不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前岛则看似勉为其难地答道;「你怎么自作主张……我在此宣布任用狭山进次郎为试补邮局局员,担任机密邮便特别递送挂。这样行了吧?」不破端正西装衣襟,以犹如远雷的低沉声调对众人命令道。

「目的地是吉原。特送,出发。」所有人同时行动时,只有进次郎若有所思,回过头说。

「我有事想拜托你。」

「果然还是别去吗?」

「不……劳烦帮我回电报。」

「要回什么?」进次郎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一定会把人救出来,要双叶静候佳音。」

「明白了。」前岛回答后,进次郎就跟着特送离开房间。想必三十分钟后,吉原就会陷入战争状态吧。话虽如此,如今整个东京与战时无异,官公厅也陷入一片混乱,无法正确掌握事态。若大久保仍在世那倒另当别论,现在的政府要收拾残局想必相当费时。

——川路究竟有何目的?前岛持续思考着这一点。他是埋怨如今迎接明治这个时代了,士族仍是成天埋怨不平,或选择暗杀这种卑鄙的手段反抗,甚至群起造反扰乱太平盛世吗?不对,若真是如此,那趁众人群聚于天龙寺时一举杀之便可。召集了二百九十二人,令他们在东海道上自相残杀,引最后九人抵达东京,接着又广发报纸使府民得知此事,使得东京陷入一片恐慌,这么做必定有其深意。

「难道说……」就在方才,不破与进次郎的对话仍留在心中一隅,前岛才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倘若真是如此,又有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不对,川路老早对此耿耿于怀,甚至展现出几近异常的执着。

「我明白川路有何目的了。」前岛嘀咕的同时,打完进次郎回复的电报员喊道。

「二十一号,曲町邮局传来电报!」

「是嵯峨吗!」

「不,是内务省局员传来的。他说现在……」

「来了吗……」前岛紧握双拳,沉声吼道。

「川路大警视,带领过百名部下前往内务省官衙登厅避!」前岛立刻决定了下一步,却遭部下制止,由于邮局局员四散于东京府下,如今他们能够调动的只有在场五人。然而,前岛却没有听劝。如今他不去,又有谁能够出面制止。前岛披上立领西式官服。

「我们出发。」并再次宣言前往内务省厅舍。


陆之章、木偏之谱

漆黑浪潮于厅舍里阔步。这已经算不上是登厅,说是行军还比较贴切。部下一语不发地跟在身后,所有人行动整齐划一,就连呼吸声也没有一丝凌乱。无数黑靴的踱步声响彻室内。起初有人出面制止,但被狠瞪一眼便乖乖让路,之后所有人都只敢低头屏息。走上楼梯,官吏便气喘吁吁地跑来,还拿我要找的人不在来推脱。我事前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人就在这里。正在执行公务等藉口也一概不理。

「让我进去。」川路沉声吼道。

「阁下说让他进去。不过,只准他一个人。」官吏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答道。

「明白了。」川路使了个眼色,部下便散开。意思是在他们谈完之前,都在内务省厅舍内待命。官吏带川路前往里头的内务卿职务室,也就是过去大久保利通办公的房间。川路曾造访该处无数次,也对大久保建言过无数次。然而,他的答案始终都是否定。时机尚早。还不是时候。无论建言多少次,大久保总是藉故搪塞。

去年,东京警视厅废止,降格为内务省直辖警视局。尽管这么做是为了迅速应对接踵而至的士族叛乱,但也想必是深怕我有异心。如今,大久保已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应该说是我让他退场。大久保遇害的五月十四日隔天,某位参议接任内务卿一职。不过,这终究是一时之间的措施,再过半年,恐怕将由山县有朋坐上这个位子。

我向来看山县有朋这个男人不顺眼,甚至称得上是厌恶。山县相当偏袒出身长州之人。一是长州,二是长州,三、四、五仍是长州。这男人凡事以长州为先。而我出身萨摩,纵使我说破嘴,想必山县连听都不会听。换言之,只有当下,临时内务卿就任的期间,才是实现宿愿的绝佳时机。

「在下是川路利良。」川路走到门前,怀着长年心愿沉声自报姓名。

「请进。」对方柔声答复。讲好听点,这声音听起来和善不摆架子,讲得难听点,就是不带丝毫威严。众人对他的评价是头脑转得快,也暗地揶揄他只懂得卖弄小聪明。而川路对这个长州人抱持的印象也相去无几。

「在下有要事禀报,因此登厅。」川路一进房里,便直接说明来意。

「登厅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临时内务卿坐在桌前挥笔,接着缓缓抬起头说。此人面相方正,额头宽阔,如黑墨画出的浓眉底下,是一双眼尾如弓的独特凤眼,这个男人性格爽朗,却只有双眼透着静谧气质。下巴则蓄着一口近期才开始留起的胡子,长度不至于垂下,活像颗带着毛刺的栗子。这个长州人,名为伊藤博文。

「这是当然,您应该明白,府内陷入何等严重的事态吧?」

「是啊,当然知道。」这男人总是喋喋不休,与其说他雄辩滔滔,更像是多嘴多舌。然而,他今天的答复却是极其简洁。政府不可能摸不清当前的情况。不,那其实是川路派部下前往大臣和众参议的官邸,以及各省厅厅舍报信的结果。事情就发生在下午两点十八分。现阶段,军方也掌握了一部分情况,这是因为其中一名参加者杀入士官学校。尽管川路为此感到震惊,但此举确实彰显了凶贼无法无天的恶行。

下午两点三十分。宫内省向御所要求派遣警备人员。不过,内务省早一步下令,派遣步兵第一连队驻守御所。这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分的事。

「要召开太政官会议吗?」

「不成。」伊藤摇摇头说。确实有人提出应立即召集大臣、众参议召开太政官会议,宣布进入戒严。不过,这么做却有在前往开会途中遭凶贼袭击的危险,多数大臣和参议吓得不愿踏出家门一步,深怕跟大久保一样惨遭暗杀。

「那么就由在下——」逮捕凶贼的大任就全权交由我处理。川路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伊藤打断。

「因此,我决定亲自指挥。」这话令川路有些意外。他曾听说伊藤也有一心想达成的大愿,为此必须避免经历出现瑕疵,如今他身为临时内务卿,应当不会想一肩扛起责任才对。川路本以为对方二话不说就交由他处理,但他不能表露出心中遗憾,只能故作平静地答道。

「原来如此,那么请您下达指示。」

「之后继续抓捕疑似犯人的那批人。」

「疑似犯人……是吗?」

「对,还无法一口咬定他们就是犯人对吧?」伊藤轻描淡写地说,而川路则悻悻地答道。

「警察已经出现死伤了啊。」

「我倒听说是警察先轻举妄动。警察是盲信什么来着……似乎是一份名叫丰国新闻,连发行人都不清不楚的报纸啊。」伊藤一改口吻,语气深沉地说。

「那些人在东海道犯下滔天大罪,并闯入东京乃是事实。这些早已调查得明明白白了。」

「原来如此。我说川路,你来这究竟有何目的?」伊藤看似早已知晓了一切,可是无所谓。这对大久保陈情无数次却遭拒绝的宿愿,要代替武士维护这个国家治安的愿景,为达成目的必须渴求强大力量的宏愿,川路将自身的一切化为一句肺腑之言。

「请允许警察配戴手枪。」如今不需要武士了。世人只是没说出口,却心知肚明,明治政府成立初期,便贯彻这个方针。结果使得本为武士的士族心生不满,引发无数叛乱。川路老早就认为这世上不需要武士。不,严格而论,是不需要其中九成九的武士。他们不过是仰仗久安长治而不思进取的废物。余下的一分,也就是拥有才干之人日锻月炼之人,都已担任政府要职。

即使没有当官,也靠做买卖累积财富,或因学识丰富受到世人赞赏,不论去哪都能一展长才。再者,即使并非武士出身,也是有人事业有成。换言之,这世间是由一分的人才,以及九成九的无能之辈所组成。不论本为武士,还是商人,或者农民,后者都只能碌碌无为地营生。若是心怀不满,那就应当奋发图强,努力成为前者。

多数国民深明此理,却只有武士不同。他们成天高呼尊严,连刀都不肯放下,甚至群起造反作乱,简直跟个耍赖的顽童无异。警察必须设法驱逐这些无法无天之辈,然而,结果又是如何?打从警察组织诞生以来,到底有多少警察惨遭不法之徒反击而亡?那帮贼徒持刀砍向警察,有时甚至是拔枪袭击。而警察只有一部分阶级的人允许配戴军刀,其他人就只能以警杖应战。警杖,说穿了就是根棒子。

一一岂有此理。川路不知在心中嘶吼了多少次。为何那帮愚民能够拿枪,我们就只能拿根棒子捉拿犯人。他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陈情。警察为了自保,为了保护国民安全,为了维护国家治安,必须配戴手枪。然而每当他陈情,都一一遭到驳回,但区区邮差却被允许配枪。他们是为了保护运送的钱财、机密文件。这让川路不禁愤慨,两者保护的事物,究竟哪个重要。

「对此你没有一丝担忧吗?」伊藤深锁眉头,模棱两可地问道。为何警察不被允许配戴手枪。一言以蔽之,警察多为士族。难道他们不会跟其他士族一样,拿起手枪造反吗?政府深忧此事,才迟迟没有首肯。——简直欺人太甚。每当听到这个说词,川路便暗自骂道。有错的分明是九成九的无能士族,而身在警察组织中的乃是一分的士族才俊,何故将两者一概而论。

「您是瞧见外头惨状才这么说的吗?」

「事态的确是刻不容缓。」川路指着窗户说,伊藤却噘嘴陷入沉思。没错,刻不容缓。这正是川路造就的现况。多数人若是得知真相,恐怕会愕然而惊地问你就为了这个目的,才做出这些劳民伤财的事吗?这是因为若要诉说配戴手枪的必要性,没有比捏造叛乱更容易的方法。然而川路不愿这么做,因为他生来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撒谎。一切必须得是事实。贪得无厌的武士们,犯下杀人这个滔天大罪并闯入东京,必须得是事实。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造就这无庸置疑的事实。他所做的只是准备好舞台,使现况演变至此的是这些武士。

「可我听说这些是川路你一手造成的啊?」伊藤意想不到的一句话,令川路不禁咽下唾沫。

「这些是指?」

「就是这场骚动。」

「胡说什么……这事大久保都无法察觉,突然当上内务卿的这个男人更是不可能会发现,川路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其实呢,刚才传来一通电报。」电报。光是听到这个词,心中就浮现起那个邮差的脸。川路将嘴抿成一字,而伊藤拿起纸张,接着说下去:「川路图谋不轨志在配枪……上面是这么写的。」

「是驿递局对吧。」

「对,正是。」

伊藤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抱拳。

「那人是谗臣。根据我们的调查,发现他与贼徒暗中勾结。」这并非谎言,前岛暗通嵯峨愁二郎,还让四人搭乘蒸汽车,一人搭邮船逃脱。在川路安排的舞台上,他与凶贼勾结乃是事实。

「好吧,你有话就与本人当面对质。」

「本……?」就在川路回问时,走廊忽然吵了起来,甚至能听见在外头待命的部下高声怒吼,似乎还听见内务省官吏出言劝阻。喧闹声越发响亮,最后一个男人神情淡然地走进房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岛……」川路咬牙切齿道,反观前岛则满不在乎地走到伊藤面前。

「这场动乱有人暗中牵线,必须冷静处理才行。」前岛开口第一句话就切中核心。

「你说有人暗中牵线?」

「警察连这种事都查不出来吗?」川路面对这难以答复的问题,只能露出怒容狠瞪前岛。好一段时间,众人无言,最终伊藤打破沉默说;「前岛,为何传电报来?」

「因为此事必须尽早进言。」在川路说出配戴手枪的要求后,前岛即使反对也会被当作谗言。正因为预言出川路的目的,伊藤才会认为这事得从长计议。而这么做同时也是告知川路即将登厅。藉由预判川路的行动,让伊藤明白这事暗藏玄机。前岛的话中包含了这些意图。

「看来有什么我不清楚的内情啊。」伊藤和缓地看向两人。川路轻吐一口气,如溃堤的河水般一气呵成地说;「在下就直说了,在下和前岛关系并不算好。不过,眼下状况难以收拾乃是不争的事实。警察也出现了许多死伤,请让他们配戴手枪。」伊藤沉默不语,仿佛是在静候前岛发言。川路正做好准备因应对方反驳时,前岛却说了一句出人意表的话:「为何无所不用其极,要将他逼上绝路?」川路察觉到,前岛连吉原的事也一并掌握了。前岛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放任其余参加者在舞台上起舞却不知为何执意杀死嵯峨愁二郎。

「啊啊……你是指九名贼徒的其中一人啊。我已查出有人与他私下勾结,必须尽早捉拿他。」川路暗中威胁,不是要捉拿他,而是杀了他,而与他私下勾结之人就是你。嵯峨愁二郎与其他参加者的不同之处,就是他是前邮局局员,本为官吏。而且,包括眼前这个伊藤在内,都知道他就是「人斩刻舟」。或许有人会听信嵯峨愁二郎所说的话,但放他一条生路将会后患无穷。话虽如此,川路为人有洁癖,不允许自己破坏亲手打造的舞台,因此打算在不违背蛊毒规则的前提下,施计除去这个男人。

「看他神情如此柔和,本以为是别人……这九人其中一人果然是嵯峨刻舟啊。」伊藤听了两人的对话,就敏锐地察觉出是在暗指何人。他拿起桌里的丰国新闻,上头大大地刊登了愁二郎的照片。伊藤轻声说了下去。

「现在的确是出了大事,不过,你们也只是各执一词对吧?」「是的。」前岛立刻答道,川路也只能忿忿地应声道。

「看来是这样没错。」川路本来打算在此一偿宿愿,为达成这个目的,他才煞费苦心设下如此大计。如今却又陷入僵局,实在令他心有不甘。然而,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东京有史以来最大的争乱尚未平息,事态越是恶化,他就离达成长年心愿越近一步。

伊藤再次看着两人的脸说:「眼下,我无法完全听信你们的话。在事态结束之前,严禁你们离开厅舍半步。」伊藤以过去从没发出的严声命令道。前岛立刻允诺,川路也只能点头答应。不过,这样也好。他已祭出所有手段,无人能阻止这一切。前岛狠狠地瞪向川路,但对方只是还以情不自禁露出的浅笑。




愁二郎潜伏于石造建筑之间,静待路上行人变少。霞关不愧为省厅厅舍林立之处,警察人数显然比别处更多。除此之外,这一带还盖满了近卫教导团国的营舍,以精强着称的近卫兵见事态有异,纷纷出来巡逻。愁二郎要一面避开近卫兵,还得一面寻找双叶,令他寸步难行。警笛忽地响起,还不是一两声,而是无数声。霎时之间,愁二郎还以为形迹败露。声音却是从西南方响起,也就是新桥的方位。愁二郎顿时想到是双叶吗?

若真是如此,那现在就不是担心被人发现的时候了,必须立刻赶往该处。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因为他听见枪声。即使双叶同样遭到通缉,但军人想必不会对一名芳龄十二的姑娘开枪。这恐怕是其他参加者,而且对方还顽强抵抗。看来这人四处大闹,连近卫兵也一起冲往该地,结果使得周遭一带无人把守,愁二郎见机立刻动身。他穿过俄罗斯公使馆的后巷,从三条实美宅邸前方冲过。前方是教导团病舍和博物馆,只要绕到后方,就是山下御门的桥。姑且不论有无卫兵镇守,只要硬是闯过此处,就能进入银座。

一路上果然没遇上警察和近卫兵。即使错身而过,他们也只注意新桥方位的骚动,就连愁二郎正常走在路上,他们也没发现。顺利走过教导团病舍,博物馆即在眼前。五年前,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博物馆竣工时,成为一时话题。海鼠壁和本瓦葺国组合而成的气派正门前,涌进大批人潮前来开开眼界。就在愁二郎于博物馆前向左拐时,他察觉到有异并缓下脚步。正门的青灰色屋顶上,有一人如阳炎般缓缓起身。

「来了么。」那人正是柘植响阵。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至今的日子于心中复苏,忆起的并非单一回忆,而是一同度过的整个旅程。然而响阵的眼神,却异于回忆里的他,光是这样,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

「要动手吗?」

「是啊。」响阵落寞地笑道。两人之间只有如此简短的对话,光是这样就够了。两人视线于空中交错,一阵风呼啸而过。响阵先发制人,两手亮出铣锟,同时朝愁二郎掷出。愁二郎侧身一跃避开一支,旋即拔刀将另一支斩落。就在此时,响阵飞身一跃,漆黑外套随风飘动。响阵腰部后方闪光迸发。直刀,也就是所谓的忍刀。

他反手抽出这把旅途中从没拿过的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脑门劈落,而愁二郎举刀接下这一击。刀剑碰撞声铮,擦出火花。刹那间,双方的脸近得能够听见彼此呼吸。响阵眼瞳没有丝毫迷惘,那是一心只想着杀死敌人的忍者之眼。响阵扭身落地,旋即穷追猛打,连击不但凌厉,还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贪狼……攻不破啊。」响阵嘀咕一声,左手倏然握住苦无。忍刀和苦无,使得攻势倍增,贪狼也厉声呼号,将攻势一一咬杀。两人在博物馆前回身乱舞,仿佛是被包覆在利刃形成的风暴之中,又宛如在箱中不规则弹跳的子弹。

「这招如何。」话刚说完,响阵便口衔苦无,向后一跃。他左手伸进外套内侧,旋即掷出四支铣锟,如野兽利爪般呼啸而至。在思考之前,贪狼早一步促使愁二郎挥刀接招。

「唔……」愁二郎之所以张口结舌,是因为响阵随着铣锟一起冲上前。当愁二郎弹开第四支铣锟那一瞬,响阵的刀直刺向他。纵使施展贪狼也不及招架,愁二郎猛然甩头,在干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从脸颊擦过。

「连这招也不行啊。」响阵将苦无松口以左手接住,咂嘴说道,随即向后飞跃避开反击。这是明白刀会先对铣锟做出反应才展开的攻势。正因为熟知贪狼特性,不,即使内心明白,也无人能如法炮制。柘植响阵之所以能办到,是因为他拥有非凡武才。

「喂,在那!」两人打得如火如荼,也怪不得遭警官察觉。若有警官介入,愁二郎也没有余力保护他们。

「别过来!」愁二郎高喊的同时「敢来就杀了你们!」响阵也厉声咆哮。警官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只因两人攻防无比激烈,常人根本无从介入。响阵身手略为迅捷,得先设法让他停下。先以扫腿绊倒他,不,踢断他的胫骨。

「……武曲。」愁二郎如风暴般回旋,使出犹如尖枪的踢击。他仿佛看见响阵嘴角微微扬起。下一瞬,他就从愁二郎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不可能,北辰可以看清四面八方-不,不对。当施展武曲时愁二郎猛力回身,响阵的脸庞即在眼前。施展武曲时,相斥的北辰将无法看清正后方。响阵正是深明此理才凌空回身,从愁二郎头上跃向后方。

「对。」响阵这声嘀咕传入耳中,似是答复愁二郎心中的想法。那么就用贪狼。贪狼与武曲相契,不会互相干涉。受贪狼依附的右手,仿佛迅速被响阵的刀吸去。然而,却在途中停下。

「什——」响阵的左手触碰愁二郎的腰部。触碰贪狼之人,会被视为身体的一部分受到保护。因此只要遭敌触碰,就无从施展。响阵通晓京八流奥义的弱点,与至今遇上的敌人全然不同。忍刀直指咽喉,不论是抬颚、甩头,都不及闪躲了。愁二郎全身泄力,倏然下沉,刀刃以咫尺之距从鼻头前飒然而去,近到甚至能看清刃纹。愁二郎旋即两肘撑地,再次施展武曲踢向腹部,响阵却以左手接招,右手抡起苦无刺向腿部。愁二郎顿时如陀螺般回身,以另一脚踢过去。

响阵纵身飞跃,避开扫腿。愁二郎也向后一跃,旋即起身,保持距离。不过,响阵并没有打算眼睁睁地放他一马,在空中再次取出铣锟。他在空中掷出一支,落地后掷出两支,向前疾驰又同时掷出三支,紧接着又将手中兵器分成三次掷出。两支铣锟、两支铣锟,最后连苦无也一并掷出。这波猛攻是为了在愁二郎重整态势之前,再次吸引贪狼注意。

「喝!」愁二郎厉声呼喝,铁块在空中发出悲鸣。铣锟宛如细雨在风中飘扬,苦无则是在空中旋动落下。响阵冲上前,口中吐出刺针,这也是为了吸引贪狼注意「嘎一一--!J这声闷哼是响阵发出的。愁二郎以贪狼挡下刺针,同时施展武曲将苦无踢向腹部。响阵旋即回身后退,拉开距离。

「……你果然,很厉害啊。」响阵手按侧腹。遭苦无击中处衣服裂开,底下闪烁着暗沉银色,是锁帷子国。令愁二郎震惊的并非是他准备得如此周全,而是他身穿锁帷子,却依旧步履如飞。

「你也是,想不到有这般身手。」愁二郎重新摆出架势。他并没有小看响阵,但的确因对方实力远超乎自己料想而大吃一惊。

「他们抓了人质要胁我。」响阵忽然告知个中原委。

「是吗?」这男人与愁二郎和双叶相同,是为拯救珍惜之人才前来参加蛊毒。因此愁二郎料到或许是这么回事。

「能够诈死骗过他们吗?」愁二郎以宛如莲花绽放般的低声细语说。

「这行不通,他们在看。所以连警察也裹足不前。」响阵依序瞥向数处。听他这么一说愁二郎才发现,巡查早已聚集于此,却有人制止他们不可轻举妄动,那些人也同样身穿制服。

「他们也是警察吗?」愁二郎瞥向该处咕哝道。

「伊贺、甲贺、根来、二十五骑组余党所组成的前警保局……这就是木偏的真面目。」「原来如此,有人监视是吧。」「就是这么回事,我们非打不可。不过……我并非没有想过。」响阵伫立于群鸟翱翔的苍天之下,两眼谜成一线说。「我想与嵯峨愁二郎一战。」

「我……」并不想要战斗。不希望与谁交手。然而,讲这些也是无济于事。他身为一名忍者、一个男人,赌上自己的人生前来挑战,那么自己应当迎战,仅只如此而已。

「我得先跟你道别。」响阵说道,却不知为何将刀收进腰间刀鞘。

「你打算认输吗?」

「不,应该说若要战胜你只能使出这招。」

「意思是我必死无疑?」看来响阵还藏有杀手锏,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必胜的自信。

「不,我想说的是纵使你能逃出生天……」响阵就如同昔日般派轻松地挥了挥手,说的话却答非所问。这究竟是何解?假如愁二郎逃跑,响阵不就会再次追上来吗?但响阵接着说出令愁二郎更讶异的一句话。

「「我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愁二郎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究竟想做什么?只知道,那绝对非同小可。响阵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宣告两人将就此永别。前往吉原的堤道,通称日本堤,由于路长约莫八町,亦被称作土手八丁国,两旁开了许多搭了苇篑国遮风挡雨的摊贩,专做自吉原归来的寻芳客生意。即使江户改名为东京,这一点也几乎没有改变。只不过该处忽然出现十几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奔驰而过,看得摊贩老板莫不瞠目结舌。从这坡道下去就到吉原,众人已能瞧见绚烂花街。不破虽年届花甲,却有着一双不像是老者的健脚。进次郎是拼了命才跟上脚步。

「3型抛壳容易故障,当心点。」一行人即将抵达吉原,于是不破叮咛道。史密斯威森3型构造特殊,一次能排出所有弹壳,也因此容易故障进次郎告知他路途上有检查过。

「很好。」不破便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另一方面,不破的腰带上,装了相当于手枪鞘的枪套,枪套里装了一把散发漆黑亮泽的手枪。

「那把是柯特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吧。」那是柯特公司于一八七三年生产,隔年被美国陆军正式采用的制式转轮手枪。其枪机采用单动式,而且并非转出弹巢补弹,而是打开后盖逐一装填。由于其构造单纯,不易故障,因此被称为是把适用于实战的手枪。

「对,不过这把并非边疆型(Frontier)……是骑兵型(Cavalry)。」

「懂得不少啊。」不破莞尔一笑,嘴角挤出细纹。这把枪会随着口径和枪身改变称呼。点四四口径以下是给民间使用者的边疆型(Frontier),枪管五·五英寸给炮兵使用的称为炮兵型(Artillery)。而枪管七·五英寸的骑兵专用型号称为骑兵型(Cavalry)。

「快到了。」不破说道。一行人从日本堤走下坡,这坡道被人称为衣纹坂。坡道上矗立着一棵柳树,称作回望柳,是因为寻欢客总会恋恋不舍地从此处回望,故此有这名称。不破悠哉地说笑:「我们可别回望啊。」随后展露了爽朗的笑容。吉原有两万零七百六十七坪大。四周被加装忍返国的黑板墙所围绕,黑板墙外则是一道被称为「齿黑沟」的两间宽水道。

下坡尽头的正面就是吉原大门。与吉原里奢靡华丽的建筑相比之下,大门可说是粗野且朴素。这道门正是通往吉原的唯一入口。这么一看,吉原就俨然是个小城池,只要占领,里面的构造可说是易守难攻。想必敌人也早就将这一点列入考量了。不愧是精通地理风俗的邮局局员,能边跑边讲解这些情报。不过,他却没有说出最重要的进攻计划,本以为是不破想保密到最后一刻才没问,大门即在眼前,进次郎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

「「计划是?」

「正面杀进去。」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进次郎不免吃了一惊。然而,不破明确地答复了这个疑问。

「这里可是花之牢狱,墙跟河道都没那么容易跨越,大门才是最容易攻破的地方。况且我们没空浪费时间。」「原来如此……」「穿过大门后分成三组人搜查。你跟紧我,怕了吗?」不破嘴角上扬,歪着银须笑说。

「不怕,我可以。」进次郎凛然答道。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是受大家帮助才能活到现在,是被双叶所救才得以幸存。他现在不报恩,更待何时。

「准备去收物件了。」不破说完这句话,特送所有人神色为之一变,不,应该说他们原本就神情严肃,如今又显得更加凝重。愁二郎、四藏、彩八,以及响阵。与进次郎一起旅行的同伴,在开战前一定会转变成这副表情。

「各位老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整个吉原都被人包下来,无法入内。」两个男人站在大门前方,其中一人慌慌张张地说。幕府尚存时,门口左侧有一栋名为面番所的建筑,而隐密回同心和冈引国在此驻守。时至明治,则是由整个吉原花钱雇用的下人把守,在此监视有无可疑人士入内。根据不破的说法,里头不光是蛊毒的人马,还有这类吉原雇用的町众。不,应该说这类人反倒更多,因此他下令所有人尽可能别伤及无辜。

「是哪一边的人?」其中一名特送问道。这话是指眼前两人是吉原的人,还是佯装成守门人的蛊毒人马。

「不知道。」

「那该如何处置?」

「这么做就明白了。」不破话还没说完就掏出手枪。他以枪口抵着男人的额头,接着继续说;「我们是内务省驿递局直辖,机密邮便特别递送挂,前来收取物件。还不放行。」

「噫——」两人怕得同时惊叫。下一刻,不破将另一名守门人扔飞,旋即朝下颚猛力一踢。被踢的守门人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这家伙是警察。这是吉原的人。喂,这家伙不是吉原雇来的人吧?」不破问道,男人频频点头答道:「不、不是……是包下吉原的客人担心有闪失,因此派自己的人手看着大门……」

「看到没。」

「你是怎么知道的?」进次郎忍不住问道。

「他受惊的模样太刻意了。」

「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不如说只有这么点线索能够判断。你们也要仔细观察再行动。」不破严声说道,特送的人同时点头,紧接着,不破沉声下令。

「允许开枪。散开。」特送立刻分成三组人。吉原里有与大门垂直的三条长街,从正门看过去位在中央的仲之町通、右侧的西河岸、左侧的罗生门河岸。每一组负责搜查一条街。不破、进次郎这组则是负责中央仲之町通。不破一面走往吉原中心处,一面说道;「迈入明治已经过了十一年。如今世人都已明白,手枪比刀还更恐怖。」

「是……」

「刚才拔出手枪时,吉原的人全身僵直,一动也不动,这才是常人的举动,不然就是吓到腿软。反观警察,竟然退了一步,故作仓皇失色。所以我才说他的模样太刻意。」进次郎曾听说不破过去曾担任愁二郎所属部队的队长。从他会巨细靡遗地指导晚辈这点,便能略见一斑。

「被派来镇守此处的家伙没人会怕手枪。若觉得可疑就开枪。」

「明白了。」进次郎紧咬下唇颔首道。

「看来能省去找人的功夫了。」

「咦……已经知道人在哪了吗?」进次郎不禁吃惊地说。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因贩卖人口受到西欧各国严厉谴责,因此发布了娼妓解放令。话虽如此,那也只是做做表面,政府将妓楼改名为贷座敷,以「借座敷与女人见面」这个名目继续经营。不过,姑且还是有加强取缔。负责管辖的省厅为内务省——「而且是由警察管理。」不破迈步说道。平时吉原就由警察管辖,正因为精通吉原的运作方式,才会采取包下吉原如此大胆的手法。

「鼎盛时期有一万人,当下也有超过六千人住在吉原。」他虽不认为警察会把所有人都赶走,但确实可能利用警察的职权让吉原的人移动到别处。然而,他们使用了包下整个吉原这直截了当的手段,还派警察在门前看守;从这些蛛丝马迹可以推断出,他们并没有打乱吉原的日常生活。换言之,「阳奈」很有可能身在原本的妓楼。

「就是其中最高阶的京町一丁目,贷座敷是醒井。十之八九在那。」不破告知最关键的所在位置。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阳奈身在哪个贷座敷?双叶传来的电报没有提及,就连一同旅行的进次郎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好意思,我都调查清楚了。连同你在内。」前岛抵达滨松后,驿递局就动员所有人调查与愁二郎一同行动的人物。这么做是深怕其中藏有叛徒。响阵是在东京日日新闻工作的记者,他们还从创办人那打听到,他筹钱是为了救出心上人。而那人名为阳奈。

「响阵大哥是新闻记者?」进次郎得知这意外的事实,不禁反问道。

「你不知道吗?」

「嗯……我什么都不清楚。」

「那可未必。」进次郎沮丧地说,不破便将两眼谜得像根针这么细,接着问。

「柘植响阵是恶人吗?」

「不,他不是。」

「看吧,你不是很清楚吗?」不破嘴角上扬说。进次郎不清楚响阵在明治这个年代是如何谋生,也不清楚在那之前的事。不过有些事,正因为他和响阵一同踏上旅程,经历蛊毒这条严酷的路才能明白。正如同不破和愁二郎,一同经历了戊辰战争「谢谢。」就在此时,右方传来了手枪咆哮。是特送中有人遇上敌方,战火就此掀起。进次郎急忙催促众人赶去助阵。

「慢着。」不破伸手制止道。

「可是已经……」

「我就是为此才将为数不多的战力分散。」进次郎的确感到不对劲。若是不破早已查出阳奈身在醒井这妓楼,那只要一举进攻不就得了,何必要将特送分成三组?

「警察在吉原有数个据点。若是援军赶赴醒井阻断退路,可就麻烦了。」即使派出所有特送袭击醒井,夺回目标,也难保没有警察赶赴吉原。若是遭敌阻断退路,那他们插翅也难飞。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众人在醒井被团团包围,导致人质殒命。分出其余两组的目的并非搜索,而是为了击破援军和调虎离山。

「设想得如此周全……」

「绝对不能伤到物件,并平安送达。这就是驿递局的工作。」不破回答时,再次传出枪响。这次是左方,也就是罗生门河岸。不破对身后六人使了个眼色;「是时候了。」语毕,众人便迈步飞驰。枪响再起,不,不光是一两声,而是左右传来无数次枪响。使得这场骚动传遍整个吉原。各个贷座敷的二楼窗边,都能瞧见吓得花容失色的娼妓从窗边打探。就连俗称忘八的妓楼老板,也张皇失措地跑出店里。进次郎等人抵达醒井的时机,实在称得上是妙绝。一个男人猛然打开二楼窗户。是一名神情精悍的男人。他先眺望远处,旋即立刻发现下方众人。

「糟!」他发出犹如癞蛤蟆的喊声,便倏地躲回屋里。

「简直像是成了新选组啊,我们奉命前来盘查。」不破依旧轻佻地说笑,同时率先冲进屋里。进次郎和其余六名特送也跟着进屋。一进门就看到土间,在应当是平时楼主坐着的位子对面,能看到炉灶和水井。一名特送立刻上前往井里一望。

「没发现敌人。」接着轻声告诉众人。随后,不破直接踏上木板房间,往张见世、内所前进国。此处果然也不见敌人踪影。——在二楼。不破对着楼梯上方比手势。楼上的确有人,还能听见衣服摩擦的窓率声响。就在不破脚踩上楼梯第一阶时——楼梯上方,左右同时冒出两个男人。他们没有发出惊叫,而是一人猛然振臂,一人朝楼下纵身一跃。

「我们是特送。」不破沉声宣告。在他的话传入耳中之前,剧烈轰声响起。还是接连两声。不破手中的柯特是单动式手枪,只要开出一枪,就必须重新扳动击锤。尽管如此,他的连射速度却快得像是用指头连敲两次桌子。楼上敌人胸口中了一枪,第二枪则命中跳到空中的敌人额部。他推开化为尸骸的男人,踏上二楼。一到走廊上,果不其然从各个房间冒出敌人。

「你们为何在此!」

「该死的邮差——]不破狠狠地用子弹粉碎咽喉。

「叫邮差大爷。」说完,不破就左手扳动击锤,冲进敌人之中。他以掌底、脚踢、枪柄击打、腕捻压制对手,旋即从下方朝下颚开枪一不破的实力远超过进次郎的想像。其他特送成员也跟着开枪,敌方也有人持枪还击。转眼间,楼阁的艳丽荡然无存,化为血腥战场。进次郎也跟着开枪。不开枪死的就是自己。所有人都一面应战,一面寻找目标。只不过,房间实在太多。

——我们马上就去救你。进次郎在心中呼喊,并射穿了敌人持刀挥落的胳膊。一瞬之间,进次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高声呐喊:「我们是来这帮响阵大哥的!阳奈姐姐,你在哪!」正因为旅途中他曾呼救过无数次,才能最快发现这个办法。尽管这办法极其简单,却行之有效。

「一一这。我在这!」她似乎遭人捂住嘴,声音听似是挥开对方的手呼救。不过,众人确实听见了。声音就从丁字型的走廊上,最深处的一个房间传来。

「不破伯伯!」

「做得好。」不破转身赶往该处。在其余特送掩护之下,两人直冲向房间前。拉门隙缝间透出微光。敌方也许会从二楼窗户逃往屋顶,加上柯特手枪装弹费时,实在没空悠哉补充弹药。尽管如此,不破在走廊奔驰之时,仍装填了一颗子弹。不破、进次郎,双方都剩下三颗子弹。两人以指头比出数量后,不破指向自己,表示由他先冲进去。

走廊上仍持续着攻防战,不破那恰如细丝的斑白前发,受他吐出的长气吹得摇曳不定,过了约莫三秒一一下一瞬,不破一脚踹开拉门。左右拉门如展翅蝴蝶般倒下,两人窥探房里人影——六。刹那之间,进次郎就数出人数,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正好,与两人剩余子弹数量相同,因此一枪都不能落空。

「你们——」

「开枪。」就在房里其中一人喊到一半,不破下令时,两把手枪同时迸发闪光。不破的连射速度实在令人称奇。他左手扣着扳机,右手迅速扳动击锤,明明连开三枪,却仿佛只听见一道枪响,而且无比精确。别说是持刀冲上前的人,就连手里持枪的人还来不及瞄准就眉心中弹,最终子弹射向天花板。进次郎也击中两人。尽管事前没有商量,两人仍分别对着不同人开枪,将五人射倒。真要说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破是一弹一杀,而进次郎有一枪没射中要害。对方肩头被射穿,仍换手持刀杀来。然而,不破见状便于叠席滑行,以枪柄击碎敌人下颚。

「不许动!」最后一人高喊道。他单手勒住女人,并将枪口抵着颈项。进次郎见状,也心生犹豫,不知是否该开枪。表面上,警视局是包下吉原,因此吉原的人恐怕都认为今天与平时无异吧。女人身穿华美和服,面颊因恐惧抽动不止,看似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得这样的处境。想必这人就是阳奈。这就是进次郎迟疑的理由,这并没有错。不过真要说的话,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令他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

「杜……」眼前这男人,正是在蛊毒中负责监视进次郎的人,也就是杜。

「……狭山大人。」不知是无法改掉习惯,还是借机讽刺,杜至今仍对进次郎加上敬称。

「放开她。」进次郎将枪口对准杜,沉声说道。

「你们是……」

「嘘。」阳奈颤声问道,杜却冷冷地吐气制止。

「我们是响阵大哥的熟人。你别说话,我们一定会救你。」

「哦,您以为能够早在下一步开枪?」杜以轻蔑语气问道。

「对。」进次郎之所以能斩钉截铁地答复是有其原因,杜也从进次郎的视线发现了这一点,便悻悻地答道。

「都忘了您十分熟悉枪枝呢。」杜手上拿的枪,和不破一样是柯特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不过这把点四五口径是专门做给民间使用者,还有个讽刺的通称叫做Peacemaker(和平捍卫者),意思是开创和平之人,这把枪装弹之所以费时,是因为击锤处于未完全拉低的半待击状态,除此之外,还只能逐一装填子弹。当两人冲进去时,杜似乎才正开始装弹,因此手上那支枪正处于刚才所述的半待击状态。若想开枪,就得先扳动击锤,进次郎便能趁隙开枪。杜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了下去。

「不过……狭山大人射得中吗?」

「射得中。」

「这可难说。狭山大人太善良了,方才没射中其中一人的要害,不正因为对方是您认识的栀吗?」就在刚才,进次郎没射中要害,最后遭不破击倒的男人,正是在岛田宿与自见隼人交战时阻挡在前的三人之一。当进次郎开枪时,这段回忆的确闪过心中,杜似是察觉进次郎心生犹豫,于是继续动起三寸不烂之舌说:「那一位是特送的不破鸣一。若他枪中仍留有子弹,早就射杀在下了。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他子弹用尽。」

「哦,要来试试看吗?」不破哼了一声,将枪口对准杜。进次郎则是不露声色,避免对方察觉真相。

「「请吧,尽管开枪。」杜杨眉讥讽道。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进次郎沉声问道。带着阳奈不易从窗户逃生,这楼阁也即将被特送镇压。

「是啊,该怎么办呢?」没想到杜的答复比料想中更加含糊。

「你打算就这么等到蛊毒结束吗?」

「真是个妙主意,这么做或许还不错。」

「假如你是想拖延时间等援军「在下从没想过会有什么援军。还有其他特送成员一起进入吉原对吧?」杜摇摇头说。他早已看穿身在吉原其他地方的同伴,也同样遭受特送袭击。杜叹了一口气,悠然说道。

「我等木偏总数为百六十七人,有十五人于东海道殒命,眼下进入东京的参加者有九人,八人监视驿递局五人打探内务省动向……」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进次郎和不破视线交会,百思不得其解,杜却继续说了下去;「六十三人四散于东京,三十六人跟在槐大人身边……身在吉原之人包含在下只有三十一人。」本以为杜会说援军即将赶到,但这段话相当于宣告蛊毒方于吉原败阵。他说拖延时间到上午零时是妙主意并非在挖苦,而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杜……已经够了。放了她吧。」进次郎低语道。他能够感觉出,杜与其说是自暴自弃,更像是早已看开了;「恕在下难以从命,我等只能默默遵从指示。若是就此气馁,根来组就真的完了。」根来组为与伊贺组、甲贺组、二十五骑组,同为德川幕府百人组之一。两人终于明白杜是出自于该组织。不,而是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同样是一路受幕末动荡所摆布的旅人。

「狭山大人,您愿意等到上午零时吗?」杜两眼谜成一线,柔声问道。

「不。」进次郎毅然决然地回答。双方陷入短暂沉寂。楼阁中的争战似乎已经结束,再也没有传出枪响。杜在这忽然到来的寂静中,莞尔笑道。

「那么。」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杜以右手拇指扳动击锤,不破脚蹬叠席,然而进次郎比两人更快,以枪管前方的铁制准星对准杜。砰一一一一硝烟随着轰声喷发。烟雾逐渐散去,杜手按胸口,倚靠窗边,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发出低沉声响。阳奈如跌倒般向前倒卧,不破立刻上前,双手抱住她高喊:「人质已救!」喊声传遍整栋妓楼。

「杜……」进次郎嘀咕道。不,应该说是情不自禁出声。因为在他开枪的那一瞬间,杜将阳奈推开。这么做并非是为了拿她挡枪,不如说是将她推到两人弹道之外。所以进次郎才没有瞄准额头这个小标的,而是选择胸膛这个容易命中的部位。

「真想不到……您会是唯一一个活着脱离蛊毒的人……」这一枪可能击中肺部,出血十分严重。杜气若游丝地说。

「我也没有想到。」

「……这也许表示这趟旅程改变了您。」

「你的名字是?」进次郎不知为何问起杜的真名,这就连他也不解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不……让我以无名根来组成员的身份死去吧。」

「好。」

「狭山大人……祝您在这未了的明治,一路顺风……」杜闭上微颤的眼帘,再也没有睁开。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吓得阳奈魂不守舍,但看似没有受伤。其余特送成员冲进房里,进次郎才回过神,率先高呼;「立刻打电报到饭仓邮局!」对方一定满心盼望这个消息。




两人被带进饭仓邮局里面的一个房间等候。虽不清楚详情,不过上头严命只要有人在任何邮局说出——串团子请托。都必须竭尽所能给予协助。前岛还特地提醒,不论对方是谁都得这么做。对卡姆伊克查来说,只要有地方能避风头自然再好不过,因此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双叶身边。

「进次郎大哥……」双叶传达当前事态后,对方立刻传来回复。说是会立刻前往搭救,进次郎还说一定会把人救出来,要她静候佳音。双叶没有想到会将进次郎牵扯进来,因此感到震惊。双叶虽担心,但若是少了进次郎的那句话,她一定会坐立难安,再次冲出邮局。双叶正心焦如焚时,走廊忽然吵了起来。

「来了!」局员猛然打开门,双叶同时站起身来。局员手中握着一张纸。是Ro五号,也就是五轩町邮局传来的电报。

「写了什么!」

「人质已救出将赌命保护故无须操心。」局员念出电报的瞬间,双叶紧抿双唇点头。

「感激不尽……」这句发自内心的道谢,不光是对着眼前的局员,而是对驿递局的所有人以及进次郎所说的。那么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告知响阵这个消息,告诉他不需要再自相残杀了。

「我们走吧。」双叶一离开饭仓邮局,就顺着原路向北迈进。她本来打算独自去报信,但卡姆伊克查说什么都不答应,并说这是他身为爱努的尊严。因此双叶也没打算像过去那般固执,她在从京都开始的这趟旅程中明白,进入东京后再次感受到,请求他人协助绝非坏事。相对地,她自己也应该要扶持其他人-两人尽其所能避开大路前行。然而看见警察踪影,仍必须躲起来,无法以寻常步调赶路。况且最大的难题,就是她仍不清楚响阵身在何方。

「只能先回到原本那个地方了。」两人走回爱宕山山麓森林这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时,卡姆伊克查提议道。当时响阵度过新桥往霞关跑了,话虽如此,他也未必留在那一带。因此两人若想追赶响阵,只能竖耳偷听他人对话,并往引发骚动处前进。

「只要再走一段路……」双叶仰天看着复盖头顶的绿色天幕,枝叶间筛下斑驳光影。走出邮局时,柱上时钟的针指向下午五点半。太阳早已西斜,虽说六月是一年之中日照最长的月份,再过一小时半,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吧。如今越来越多人紧闭门户不出,或许会变得更不容易遭人察觉。忽然间,双叶低下头,卡姆伊克查也出手示意止步,只因林荫间冒出人影。不,不光是如此,对方还朝两人走来。卡姆伊克查迅速挽弓搭箭。

「我没有打算加害两位!」对方主动攀话道。四下昏暗,看不清楚样貌,听声音应当是个女人。从口吻推测,至少她知道两人遭到通缉。

「站住。」卡姆伊克查沉声命令道,女人便老实止步。这时才终于看清她的样貌,双叶总觉得这女人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是何时见过。

「你是谁?」卡姆伊克查斩钉截铁地问道,问话时拉满的弦仍旧没有泄力。女人或许是千里迢迢追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自报名号说:「我叫做坂口静乃。」

「喂喂……」随后,背后忽然传出呆呆的声音,双叶吓得转过身去。

「栂是负责监视我的人。」卡姆伊克查依旧瞄准静乃,并告诉双叶。这么一讲,双叶才察觉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正如橡跟着她一样,卡姆伊克查自然也有监视者尾随。栂看似已过而立之年,身长约莫五尺七寸,纵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身强力壮。

「臭婆娘,祢不是跟着槐大人吗?跑到这来做什么?」至今见过的监视者中,就属栂说话最为粗鄙。既然这个拇认识她,难不成她是一--一正当双叶想到这,栂再次愤恨难平地接着说。

「居然还告诉他们本名……椒,你这是想造反了是吧?」正如双叶所料,这个名叫静乃的女人,正是其中一名木偏。而且听见椒这个名字,也唤醒了先前遇见她时的回忆。

「是在横滨……你是甚六大哥的……」她们在横滨寻找蹴上甚六时,这人曾在群众之中搭话。——蹴上大人在那。并告知甚六身在何处。这人正是负责监视甚六的木偏。

「是的。」椒,不,静乃凛然答道。

「你明知老子在还敢大大方方找上门啊。不对……你压根没料到老子在这吧。毕竟祢是想找这边的小丫头。你以为说得天花乱坠就能骗过橡是吧?橡,你被这婆娘看轻了呢。」栂向后一仰喊道。随后橡便从幽林间现身。

「是这样吗?」橡冷冷地看向静乃说。卡姆伊克查这才把弓放下。这么做与其说是认为静乃无害,更像是因为需要提防的人变多了,证据就是卡姆伊克查始终没有放下对三人的戒心。栂不顾其他人,继续厉声说了下去;「椒,虽不清楚弥来这是作何居心,要是敢胡来,老子就亲手勒死祢。」「我可不会白白丧命。」静乃回瞪对方说,栂则是面露讥笑,挥挥手说;「你又不是出自于百人组。老子可是伊贺首屈一指的高手,凭祢休想伤到老子半根寒毛。」

「首屈一指是吧,我怎么听说你从没胜过柘植响阵?」

「臭婆娘……老子非宰了你不可。」栂如野兽般露出锐牙,沉声吼道。

「要打就来。不过,我要先说出嵯峨愁二郎所在之处。」

「咦……」众人对话时,双叶第一次出声。她没听错,静乃知道愁二郎身在何处,而她就是为了告知两人才前来。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静乃宁可背叛蛊毒,也要做出这样的事呢?这理由众人都不明白。静乃似乎察觉双叶感到困惑,才说出个中原委。

「那人在旅途中一直说……想要保护兄妹。」

「喂喂,你是在指蹴上甚六吗?你当真爱上那男人是吧?」

「不行吗?」

「竟然是认真的,简直笑掉老子大牙……好吧,受死。」就在栂两手伸进怀里时。

「卡姆伊克查大哥!」双叶喊道。卡姆伊克查点头,并将箭锋指向栂。

「你可真不讲情面啊,卡姆伊克查。亏咱们一同旅行至今呢。」栂扬起粗眉,呆呆地嘀咕道。

「栂……我一直没说出口,不过你的粗鄙谈吐实在令我作呕。」

「亏你这蛮人还懂这些艰涩词藻。」栂露出般若般的凶恶神情侮蔑道。尽管他对身手颇为自负,但要同时应付包括卡姆伊克查在内的两人,自然是屈居下风,于是他朝身后喊道;「橡,一起上。」橡也将手伸入怀里,迈步走到栂的身旁,轻声答道;「好。」

「噫---!」栂发出凄厉吼声,紧闭怒火中烧的双眼。原来是橡从怀里取出小瓶,将里面那略带黄色的粉末,往栂脸上一撒。橡为避免遭受粉末波及,便压低身子从栂身旁窜过。

「连、连你也反了吗!」栂怒声高呼,试图将脸上粉末挥去,然而,却逐渐发出痛苦呻吟。

「你是什么时候……这毒……是什么!」

「是我在岛田宿接收的东西,也就是眠(Mefty)拥有的毒。」

「意思是……」

「正是,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不省人事。之后,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你们这些……早说过别拉拢百人组以外的家伙……偏偏槐那混帐……」栂仿佛是受寒风吹拂的柳枝般苦苦挣扎,最终两膝跪地,向前倒卧。

「橡?」双叶吓得嘀咕了一声,静乃也瞠目结舌道。

「你这是……」

「木偏禁止对参加者出手。而且在下也讨厌栂……牛场修藏……」橡说完,便抬头仰望蓊郁林荫。

「在下也不清楚为什么。」随后两眼谜成一线,恍如隙光眩目。

「要是牛场就这么死了,你也会被怀疑图谋反叛。」

「是的,正巧在下开始生厌。你请吧,告诉他们。」橡催促道,卡姆伊克查才终于放下弓。静乃用力点头,神情凝重地开始说明。

「我是为了帮助嵯峨愁二郎而来。」椒——坂口静乃前来,是为了实现甚六唯一的愿望,也就是保护甚六的兄妹。其中自然包括了嵯峨愁二郎。川路为明哲保身,因此不计代价铲除与驿递局关系匪浅的愁二郎。以人为质威胁响阵,也是槐听从川路指示所想出的阴险计谋。静乃虽知晓他的奸计,却深怕其他木偏生疑,不得轻举妄动。即使抱持必死决心行动,她孤身一人也难有作为,只好伺机而动。在东京进行的蛊毒第二幕,静乃被安排为跟随槐的三十六人之一。也就是待在指挥所有木偏的本部,担任后援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我收到你躲进饭仓邮局的消息。」川路严命木偏只要收到关于驿递局的风声,就立即回报。栂——牛场修藏派人传令,通报本部双叶躲进饭仓邮局。静乃藉此推测出双叶有何打算,驿递局又会如何行动。接着又收到吉原受到驿递局高手袭击,人质遭对方夺回的通报。

「即使我告知人质平安无事,柘植响阵也不会相信。」静乃是木偏之一,而甚六跟响阵又素未谋面,要取信于他,谈何容易。故此她必须找个响阵信得过的人告知此事,就在此时,静乃心中闪过的人选正是「香月双叶……就是你。」静乃确信,双叶必定会前去告知响阵,才决定在此时挺身行动。她避开木偏耳目离开岗位,再从双叶等人可能行经的路,赶往饭仓邮局。

「嵯峨愁二郎和柘植响阵即将交战。」木偏以人质性命,要胁柘植响阵尽早与愁二郎交战无数次。响阵只好以府民的传言推断出嵯峨愁二郎的概略位置和动向,最后决定待在内山下町的博物馆严阵以待。当下,两人恐怕已开始交手。

「得尽快阻止两人。」双叶凛然答道,卡姆伊克查也点了点头。姑且不说橡,静乃谋反恐怕早已败露。静乃接下来打算赶赴化野四藏身边,橡则说他和静乃稍作商量再追上去。于是两人再次发足疾奔。夕阳西沉,金墨相间的斑驳色彩于林间跃动,徐风阵阵,吹得树影婆娑。双叶在心中反复喊着两人的名字,正如光与影交织激荡。

横穿爱宕神社境内,越过西久保樱川町向东行,便抵达了绵亘南北的大街。这一带诸藩上屋敷林立,许多上屋敷遭政府接管,有些则做为省厅麾下的局本部所用。然而,路名却保留往日记忆,仍称作爱宕下大名小路从这条路笔直北上,就会抵达幸桥御门,度过前方桥梁,博物馆便近在咫尺。

「不在……」一出爱宕下大名小路,双叶便嘀咕道。走到这都没遇上两人,路上也不见警察踪影,心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愁二郎与响阵已然于该地碰头,开始交战。

「不,看起来不对劲。」不光是警察,整个城镇犹如死城,不见一个人影。虽说天色渐沉,但在东京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更何况这条路虽取名为小路,在这一带却绝对称不上是窄巷。

「来了。」两人走过数个宅邸时,卡姆伊克查便叮咛道。眼前几道人影朝他们走来。正巧,当下正值视线最为模糊的薄暮时分。别说是样貌,就连身穿的衣服也难以看清。只能从人影大小推断,对方应当是男人。

「是巡查。冲过去。」卡姆伊克查从箭袋抽出箭矢,却没有搭在弓上。他曾说过箭矢所剩无几,不能轻易浪费,想必是认为即使不放箭,也能从他们身旁经过。

「咦……」双叶不禁吃了一惊。巡查们也同样脸色惨然扭曲,发出怪声,连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糟了。」卡姆伊克查嘀咕道。巡查们究竟是害怕何物,答案就位在前方的十字路。遍地尸体将路彻底淹没。一个男人伫立于路中央,背对众人。卡姆伊克查环视四周,却没发现能躲进去的巷弄。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双叶第一次见到这名年轻男人,他的脸上满是鲜血,还挂着一抹邪笑。

「双叶,快逃!」卡姆伊克查厉声高吼时,男人毫不犹豫地跨越尸山,朝两人飞驰而来。尽管年轻男人五官端正,却散发出一股森然鬼气,令双叶不寒而栗。


柒之章、北天之誓

「伊索诺阿西,你仔细听着。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保护小孩(波)。」斯奇希,也就是祖母,对我循循善诱道。这是爱努共同的思想,也是我们部族里最重要的规定之一。鸟、兽、鱼,都是神改变形体到地上游玩,生命到了终点,就会回到天上。人也是如此。最终必定回到天上。不过,人来到地上一定会背负某种使命。没人知道自己的使命为何,因此必须在生活中寻找。

小孩(波)才刚降临于大地,仍未发现使命。不,甚至还没开始寻找。杀害小孩,或是见死不救,都等同于亵渎赋予使命的众神。因此,必须保护小孩。伊索诺阿西,你也曾是小孩,是受大人保护才能活到今天。我自认为人认真,即使如此,偶尔也是会嫌祖母的训示太过哕嗦,只因祖母已在火堆前,不厌其烦地说了几百、几干个夜晚。我曾问过祖母,她是否达成了自己的使命。每一次,祖母都说她每晚教诲就是为了这件事。

「伊索诺阿西,你终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卡姆伊克查。」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爱努英杰。她说我将成为历代中,最为优异的卡姆伊克查。村子里的人说那是祖母的预言,但我这个孙子明白,她之所以说得斩钉截铁,只是因为希望我能够做到。祖母说教结束时,我还没有当上村长,因为在我当上村长三轮季节之前,祖母就回到天上了。如今再次忆起,我想祖母是否达成使命,是取决于我。卡姆伊克查回想起那一天、那道声音,以及摇曳焚火,并搭箭拉弓。

「双叶,快逃!」记得化野四藏说过,他叫天明刀弥。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岛田宿前,光是看他一眼,就令我全身寒毛直竖。他是妖怪(奥亚希),是上天将某种带有人类形体的事物派遣到地上。我是在大井川的一条船上见到他与人争斗。这人肯定比我还强。当时我只能射下木牌绳子缓下他的脚步,这次绝对无法逃命。更何况带着双叶,就更是没办法逃。

双叶总算回过神来,转身逃亡。这人全身散发出一股戾气,也难怪双叶吓得动弹不得。只不过,若是天明不打算交手,直接去追双叶,不消十秒钟,她就会被天明杀死。除此之外,若就此退后,要前往博物馆就必须绕好一段远路。卡姆伊克查在转瞬之间想出能保护双叶,并实现她愿望的办法,接着制止正想拔腿就跑的双叶。

「慢着。」

「咦……」

「你信我吗?」

「信!」双叶不加思索答道。

「从路右侧冲过去,不论发生任何事都别停,也不许回头。」

「那卡姆伊克查大哥——」

现在不能退后,眼前这人也不会眼睁睁地放我们过去。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我来对付他。」卡姆伊克查朝着逐渐逼近的戾气放箭,箭在空中画出弧形,朝着没有持刀的左半身飞去。然而,天明却侧身一闪,挥刀将箭斩落,这么做只有让他稍稍缓下脚步,根本无济于事。随后天明又向前猛进,仿佛划破黄昏而来。

「就是现在,快走!」双叶受声音驱使,旋即转身向前狂奔。卡姆伊克查从箭袋取出三支箭,并拉弓射出一箭。箭矢从双叶身旁窜,再次袭向天明左半身。不过这箭也轻易被他挥落。卡姆伊克查舔顺箭羽,同时放出两箭。箭画出比方才更大的圆弧,从上方落下。从上而来的箭不易斩落。天明似是本能察觉这一点,便微微发出惊叹,朝右方一跃。

「双叶,别停。」卡姆伊克查对着静谧无风的黄昏喃喃道。在第二箭飞翔时,他已朝天放出第三箭,仿佛是在询问祖母这么做是否正确他考虑到对方脚程,让对手接连两箭都朝右避开,而第三箭犹如上天的答复,从天明头顶落下。

「唔哇——!」当天明察觉时,箭尖离发旋仅止一尺距离,他不禁发出怪声,扭身闪躲。他连滚带爬地朝斜前方一跃,才勉强避开这一箭。就在此时,双叶与天明错身而过。卡姆伊克查瞄准左半身连射三箭,使他让开右边道路。天明这才惊觉中计,回头望向双叶,此时箭又朝着他的侧脸飞去,天明猛然俯首,箭便从他脑后飞向别处。

「来跟我打。」天明不顾卡姆伊克查的挑衅,停下脚步侧头思忖。他不时瞥向双叶背影,看似十分在意。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为何要帮助那个?」从天明的口吻听来,似乎没把双叶当成人看。卡姆伊克查摆出架式,一语不发。箭矢在箭袋里晃动,发出清脆声响。天明用手遮挡,接着又问。

「那个背后完全没冒出东西啊。」

「背后……?」

「嗯。强者身后不是都会冒出看似阳炎的东西吗?」卡姆伊克查并不认为他在撒谎。图斯库尔--也就是类似和人所谓的巫女之中,就有人能看见常人不可视之物。而天明或许拥有类似的力量。天明所谓的阳炎,恐怕就是战意一类的事物吧。假使真是如此,也称不上是多厉害的能力。

「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明白她的强大之处。」卡姆伊克查冷冷地答道。强大并非单指力量,而双叶确实拥有其中最为珍贵的强大。

「哦……」天明含糊地答道。这男人恐怕是被剑迷了心窍,孤身一人活到现在吧。

「你不必明白。」卡姆伊克查逐步后退。如今双叶已逃,他也没必要跟这男人交手,因此打算见机脱身。假使对方追上来,他也有信心能用箭绊住对方脚步遁走。

「我明白了。」

「什么……」卡姆伊克查顿时愣住了。只因天明刚说完,就转身飞驰。也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么,竟然开始追赶双叶。双叶的人影已变得跟个豆粒似的,不过依天明的脚程,不消一分钟就能追上她。卡姆伊克查当机立断,蹬地猛追。双方脚力旗鼓相当,卡姆伊克查一边跑,一边连放三箭。天明似是听见弦音,猛然朝侧边一闪避箭。尽管知道他会避开,但这么做能让他缓下脚步。就在卡姆伊克查追上,与他并排疾行时「果然来了。」天明嘴角上扬,看似称心如意。卡姆伊克查实在不明白这人究竟在想什么,一切行动都让他摸不着头绪。

「大家是不是基于某种原因想要保护那个?那么只要伤害那个,就会有更多强者聚集过来对吧?」天明笑道。从他身上感受不出无骨那样的人味,全身上下只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休想得逞。」本来不可能谋面的两人,于明治的大都东京,爱宕下大名小路并行疾驰。卡姆伊克查一面跑,一面放箭。

「唔!」天明放弃将箭斩落,猛力向后一跃。双方距离大约五公尺。假如常人挥刀速度是一,那即使是高手也难以超过二;反观寻常弓手放的箭速度为四,那卡姆伊克查就有七。哪怕是天明,也难在这样的距离下将箭斩落。卡姆伊克查不留余力,接连放箭,天明被逼得只能猛然驻足躲箭,最后火冒三丈,如闹脾气的孩童般大吼:「这样不是害我追不上吗!」

「我放箭就是为此。」

「那就先杀了你!再去追那个!」这人拥有天赋异禀的剑术长才,内心却稚气未脱,他一改再改主意,最后直冲向卡姆伊克查。

「有本事就来。」卡姆伊克查保持距离,避免进入对手剑围,并朝着咽喉射出一箭。

「啊啊,烦不烦!」双方距离迟迟没有缩短,令天明怒火中烧,反观卡姆伊克查则是面无表情。在翱翔天际的鸟儿眼中看来,就像是两个点笔直前进,又逐渐往路的一旁靠去。

「前方没路了,看你往哪逃。」前方是旧大名屋敷,也就是官舍的外墙。天明自认将对方逼上绝路,嘴角浮现一抹嗤笑。

「是你看不到罢了。」卡姆伊克查以迅如野兔的身法,顺着墙、屋檐,爬上屋顶,他在墙上调头一射,天明只能后仰避开。这一箭只为牵制并挑衅,而天明也确实着了他的道,依样画葫芦追了上去。途中,卡姆伊克查还朝天明抓住屋檐的右手射出一箭,使得天明急忙以左手接箭。此举令他怒不可遏,爬上屋顶时还嘀嘀咕咕地咒骂道。

「啊啊,杀了你……非杀了你不可。」

「该死的恶神(瘟卡姆伊)。」卡姆伊克查不禁说道。正如熊吃了人之后会堕落一般,这邪恶的男人就仿佛是被鲜血迷了心窍,再次袭向卡姆伊克查。两人在屋顶上飞驰,令屋瓦咯咯作响。远处下方,能瞧见双叶的身影。她将头别向他处,穿过遍地尸首的十字路,笔直朝着前方,幸桥御门前进。

「走吧。」卡姆伊克查对着北风喃喃道。他认为这样就好。爱努在明治这个动荡的时代,遭和人夺走大地、否定历史,一步步走向毁灭。不过,如果只是拥有得以栖身的大地,他们真的还算是活着吗?爱努应该有着必须珍惜,绝对不能失去的事物,以及自己的生存之道才对——「你乖乖待在这。」卡姆伊克查回身射箭。

「……没用的。」天明抡刀朝上一斩,箭矢便于空中飘舞。姑且不说在近距离并行放箭,如今两人一前一后,他已能轻易将箭挡下。一一只剩三箭。箭袋中只剩下这几支箭。卡姆伊克查抽出其中一箭,吐舌舔顺箭羽,再次射出。箭从上方划出轨迹,朝着天明的脚落下。

「就说没用了!」天明纵身一跃避开并咆哮道。不将他引到身边就射不中。卡姆伊克查滑过屋瓦,旋即猛然转身,面对狂奔的恶神。正当卡姆伊克查朝箭袋伸出手时「你大意了……」天明一个箭步冲上前。就算卡姆伊克查射箭速度非比寻常,但要搭箭拉弓到放箭,用和人的时间来算,约莫需要两秒,若要反击只能把握这个时机,而天明在战斗中看穿了这一点。天明一见对方露出破绽,便一鼓作气逼近。

「大意的是你。」打从卡姆伊克查跟这男人交手,就料到这一瞬间会到来。不枉费他一直刻意花了「两秒」放箭。卡姆伊克查以最快的速度——不消一秒的时间搭箭射出。箭距离天明的眉心,仅止一尺五分。飕的一声,箭飞了出去。天明的头猛然向后一弹。几根头发随风飘舞。射中了,甚至连卡姆伊克查也产生这样的错觉。然而,并没有射中。天明是基于自身意志后仰望天,以毫厘之差避开这一箭。

「还没完。」还没结束。弓弦发出声响后,卡姆伊克查立刻弯腰,右手伸向腰间,拿起因明治政府制定的法律而消失的爱努传统弩——阿玛波。在渗出绯色的天空之下,发出几道低沉声响。急着归巢的鸟儿啼叫声中,忽然传来了人声。

「啊啊,烦死了。」是天明听似舒了一口气的声音。卡姆伊克查从天而降,重重落地。布局已久的急速射击,搭配阿玛波的连射,卡姆伊克查这连环计,依旧对这恶神化身不管用。天明没有避开阿玛波,而是向前踏出一步,不半步,旋即手起刀落,重重一劈。就在发射的那一刹那,右手紧握着阿玛波,滑落屋顶。由于阿玛波微微偏斜,最终箭只有擦过脸颊。鲜血从体内倾出,于屋瓦间流泻。这一刀不光是只有砍下右手,还从肩头斩向腹部。

「啊,似乎还追得上。」不同于方才那悻悻的吼声,天明再次愉快地说道。卡姆伊克查一声不吭,把头抬起。双叶在逐渐朦胧的景色之中,看似就如草木种子般大。纵使她能平安越过门,恐怕也会在度桥时被天明追上。

「先走了。」天明呆呆地说道,随后跳下屋顶,仿佛是说他对无法放箭、即将死去的卡姆伊克查彻底失去兴趣。

我曾将无数野兽送回另一个世界,牝们也是如此吗?身体宛如被拉上天空,像是有某种东西从身上抽离。过不了多久,我将回到天上。

「再……」再等一会,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我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再一分、不,哪怕只有十秒也好。

「……休想得逞。」卡姆伊克查起身、拿起、咬住、飞驰、翱翔天际。这是他的最后一箭。即使失去右手,他仍以口拉弓。由于头朝向后仰,他根本看不见天明的身影,只能在心中瞄准此生最后一支箭,从齿间飞出。眼前所见的,只有天明骇然变色的神情。他急忙向后一跃避开,箭虽没射中身体,却因闪躲不及刺中腿部。他究竟是发出惨叫,还是露出狰狞面目,都已经无从得知了。卡姆伊克查倒卧大地,仰望昔日静谧的银白色天空。

——还剩,七人。


捌之章、最后的忍者

音羽家有个代代相传的奥义,其名为天之常立神。太古开天辟地时,出现了五柱神祗。天之御中主神、高御产巢日神、神产巢日神、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以及,最后现身的天之常立神。然而,天之常立神现身后又立刻消失,相传今后再也没有出现。亘久隐身——这对身为忍者之人而言,几乎等同于信仰一般。想必音羽家的祖先也是如此,才给奥义起了这个名字。

这个奥义,不只在伊贺组,甚至于其他百人组都广为流传。即使知道,也无法依样画葫芦,更挡不下这一招。天之常立神的真面目就是解放体内沉睡的力量。人并没有办法施展所有潜力。而那些潜力全都如沉睡般被封印在体内,而天之常立神能在短时间内硬是引出潜力。

施展奥义期间,不光是膂力大增,还会使五感更加敏锐,感到时间流动变慢,因此其他忍术与之相比,简直判若云泥。换言之,这招就是极致的自我暗示。事情发生在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早春。响阵平卧在地,由于他恢复意识时,樱花已含苞待放,因此他记得格外清楚。

「我……」他一出声,就觉得喉咙仿佛灼伤一般。

「醒了吗?」响阵听见师傅——音羽源八的声音。不过,眼前所见就如同置身于汤屋般模糊不清,全身剧痛到仿佛是接连跑了三天三夜,就连转头都做不到。响阵在修练天之常立神中途失去意识。

「……徒儿练到哪了?」

「险些入了黄泉平坂。」在神话里,黄泉平坂是区分生者居住的凡间,以及死者居住的黄泉之界线。

「你到哪还神智清醒?」

「接下师傅上段踢的时候……」响阵勉强转头说,源八听了便仰天道。

「到高天原啊。」那也同样是神话中诸神所住的地名。源八刚才的话并非比喻。天之常立神分成数个阶段,名称都取自于神话。高天原是第二阶段,黄泉平坂是第三阶段。

「是徒儿没有天分吗……?」响阵正想起身,源八却伸手制止说。

「你年仅十四就抵达入口,为师是十七岁。音羽家历代没人练得像你这么快。」

「那么——」

「太快了。因此无法自制。」根据源八的说法,响阵并非不适合修练天之常立神,而是太过合适了。结果使得他比历代当家还要早学会,却又因为受制于招式,导致完全无法驾驭。正常而论,天之常立神会从第一阶段逐步进展,到第三阶段就必须收功。一旦进入第四阶段,将会永远迷失神智。

「若是为师没出手制止,你早已入了神遂。」名字的由来取自于须佐乃袁尊田遭放逐出高天原。相传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将血战至死,无一幸存。这就是天之常立神的第四阶段——神遂。当时响阵身不由己地进入下个阶段。若要制止,只能由他人给予强烈冲击,就如同方才源八狠狠将响阵打伤,才硬是将他拖回。

「只有为师在旁时,才能够施展这招。」源八严命道。打从去年开始修行,这话就听到响阵耳朵都长茧了。若是源八不在,响阵必定入了神遂。他满心只想驾驭这个招式。

「再让徒儿练一次……」樱花即将绽放,春天将至。响阵看着花苞,咬牙起身道。

「今天就练到这。」源八摇摇头说,响阵却紧紧握拳,不愿气馁。

「求师傅让徒儿继续练。若是碰上必须保护他人的时刻……必须面对无法抗衡的强敌时……徒儿得将这个奥义运用自如。」源八闭眼思忖,最终缓缓睁开双眼点头道。

「好吧。」

「谢谢师傅。」

「平心静气,摆好架势,自问本心。」要施展这招不光是需要聚精会神,还要摆出架势,才能潜心自问。而手的架势,与忍者结印相似。左手如碟置于胸前,右手如盖置于其上,这就是起始的架势,天之常立神第一阶段一---响阵将重合的手掌和缓张开,朝向天地,并沉声说出招式的名字。




「……天地开辟。」响阵脸上依旧浮现着哀愁的笑容,于胸前重合的两手向上下张开。随后,愁二郎忽然感到一股恶寒,以及大气紧绷的错觉。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响阵的确产生了某种改变。就在愁二郎重新握紧刀柄时「要上了。」说完,响阵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不,而是听见声音时,响阵已直逼眼前。

「唔……」响阵的忍刀从死角袭来。愁二郎抡刀挡下这一击,火花四散。就连贪狼都差点招架不住。换言之,这一刀简直快如子弹。

「贪狼!」愁二郎犹如对着义弟高喊道。响阵的剑跃动不止,尽管刚才的攻势已经十分犀利,但跟现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好快,快过头了。一连串猛攻快得像是遭无数枪枝射击。——撑不住了。这样下去,贪狼迟早会被攻破。愁二郎决定先拉开距离,便迈步奔驰。不过,即使他施展了武曲狂奔,却依旧没跟响阵拉开距离。响阵的双脚看似如阳炎般朦胧不定,地面仿佛是被子弹击中,使得沙尘飞扬。

「这究竟是---」愁二郎不禁说道。响阵的迅足好比是韦驮天,滔滔不绝的猛攻则犹如摩利支天。是响阵留了一手?不,恐怕不是。

「天之常立神……这就是我的杀手锏。」响阵的脸近得能听见他的呼气声,声音却莫名是从远处传来。这不单纯只是说话声音太小,而是他的声调变得格外模糊不清且低沉。

「看来有什么玄机。」愁二郎咬紧牙关低语道。响阵的身体能力突飞猛进,就如同京八流的奥义一般,想必是这招也同样触犯了某种禁忌。愁二郎只能竭力接下攻势,无从还击,随后便冲进巷弄。响阵的剑再怎么快,在这狭窄巷弄里也无从施展才对——

「什么……」愁二郎转过身去时愣住了。地上不见响阵,而他也没有放弃追赶,原来是响阵脚蹬墙壁飞驰。他交错踢向两边墙壁,高高跃起,从头顶挥出猛如雷霆的一击。虽勉强接下这一击,左侧腹却忽然感到一阵炽热。原来是响阵从外套中反手取出苦无,挥向愁二郎的腹部,愁二郎虽旋即扭身,腹部仍是皮开肉绽。

「唔哦哦!」愁二郎厉声呼吼。响阵腕力太过强劲,令他屈膝跪地。而且响阵只用一只左手,就压制了双手持刀的愁二郎。两人近得能够听见响阵的呼气声。本以为这招类似京八流的廉贞,是运用独特的呼吸法施展。不过他呼吸相当平静,尽管动作剧烈,却平稳得仿佛是睡着一般。

「啧一一--!」响阵毫不留情的攻势已经快到连咂嘴声都赶不上。右手苦无接连突刺,似是要挖开对方的脸。愁二郎虽接连甩头避开攻势,但响阵快到连北辰也只能勉强看清。就在响阵不断挥出快如骤雨的攻势时,他忽然嘀咕道。

「高天原……声音比方才还要更小,简直与蝴蝶振翅声无异。

「响阵!」愁二郎呼喊道。他发现响阵眼神空洞。这个招式,恐怕是对自己施加幻术,使人进入无我境界。这一类技艺,通常只要他人给予强烈冲击就会醒来。

「……武曲。」愁二郎沉声说道,随即猛然跃起,两脚踢向响阵腹部。当两人再次开战后,愁二郎的攻势初次击中响阵。然而,太浅了。当两脚踢中时,响阵旋即向后一跃。话虽如此,由于双方拉开距离,因此愁二郎一落地,便回身遁逃。他明白就这么跟响阵交手也难以取胜,只好在找出对策之前争取时间。愁二郎也同样蹬墙跃起,抓住屋檐一鼓作气爬上屋顶。

「真是个妖怪。」愁二郎立刻在屋顶奔驰。响阵甚至没有蹬墙,直接纵身一跃就抓住了屋檐。这让愁二郎肯定,打得越久,响阵就会变得越快,最终抵达超越常人的境界。然而响阵的眼神却变得十分空虚,仿佛死人。当他跃起时,甚至口角流涎。此时愁二郎心中闪过一个疑问,也就是,这个招式响阵能够自己解开吗?

为何响阵至今从没施展过这一招?是刻意留一手当作杀手锏?还是他孤身前往富士山麓时曾施展过?不对,就如同在滨松邮局一般,旅途中曾碰上无数次险些丧命的危机,他早该在那时就施展出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就是刚才,响阵再施展这招时曾说我得先跟你道别。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一招响阵无法运用自如。只要施展了,就无法自力恢复原状。

「原来是这个意思。」愁二郎一边在屋顶飞驰,一边回头望去。响阵正逐步逼近。如今他的脚力非比寻常,一脚踩下去,屋瓦就应声裂开。不过这么一来,也使得他的下盘不稳,加上愁二郎脚力略胜一筹,响阵已经无法追上。

「黄泉……坂。」不知响阵忽然嘀咕了什么。那声音已经彻底判若两人,而且不同的并不光是只有声音。他的脸因血气涨红两眼布满血丝,嘴唇还紫得像是菖蒲一般,就连这段期间嘴角也不断流涎。这让愁二郎肯定,施展这招的代价就是死路一条。即使做到这个地步,他也必须保护人质。愁二郎怀抱着对于将响阵逼到这步田地之人的怒火,终于下定决心,要亲手将响阵拉回来。

「来!」愁二郎猛然转身,同时抽出了腰间脇差。响阵纵身一跃,面容好似恶鬼罗刹。放弃施展北辰。贪狼、武曲啊为了朋友,现在必须突破桎梏撕裂天空的暴风,这拿来形容响阵的猛攻甚至还不够贴切。他手中的直刀和苦无毫不间断地蛮砍猛劈。两人不断奔走,就宛如在屋瓦上滑行,愁二郎以大小刀接连挥出银白色的刀光。四把刀于漫长的东京夕晖之下,有如狂风般乱舞。

「喂,那边!」是博物馆的职员吗?还是邻近省厅的官人?几名身穿洋服的人在下方指着我们。若是警察或是军人现在过来捣乱,那可就糟了。不过,也有人将身穿洋服的人推开。他们身穿绀色立领服装,戴着带帽檐的圆帽,那是警官制服。为何那些警官看到我们却没上前逮捕,只是在远处观望?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们并非寻常警官,而是与蛊毒息息相关之人。

「唔……」响阵已经无法正常说话,只能发出犹如野兽的低吼,而且刀刃再次加速。而愁二郎不停接下攻势,并咆哮道。

「你应该更强才对啊!」眼下响阵确实强得吓人。不过,他只会用两手兵器挥砍跟突刺,偶尔穿插踢击这类单调的体术。这与愁二郎所认识的响阵全然不同。会巧妙地闪躲敌人的攻势,稍微拉开距离便会掷出铣鋧,并施计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应该是这种令人难以捉摸的高手才对。

「快醒来!」愁二郎以刀柄朝下颚痛殴。这是他初次硬生生地击中响阵。他发现现在的响阵就如同贪狼一般,只会优先追逐刀刃。「嘎、嘎、嘎……」响阵踉跄后仰,旋即又面向愁二郎,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声。继续打下去他就会醒来吗?愁二郎身上也有着无数小伤,脸颊被直刀划伤,大腿被苦无割伤,即使如此,愁二郎依旧迈步向前,膝击腹部,肘打胸口,以额击打额部,并独自呼喊对方的名字。

「柘植响阵!」不、不对。并非是一个人。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人放声高呼。

「响阵大哥!」有个人在下方路上,神情扭曲地拼命高喊。那人正是双叶。

「双叶!快逃!」愁二郎喊道。只因愁二郎见到双叶身后的警官和打探情况的人同时冲向她。

「阳奈姐姐没事!不需要自相残杀了!」双叶并不打算逃跑。即使被警官抓住肩膀,用力拉扯,她依旧奋力呼喊。

「求求你!响阵大哥!」响阵忽然一动也不动。一开始只有头部微颤,转眼间又变成全身颤抖。他并非听不见,双叶的声音传达到了。而愁二郎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他抡拳朝着响阵脸颊猛击,并默默祈求他回过神来。




起初只为心中盘算。这场蛊毒,想独力闯关简直难如登天。除了与他人结盟之外,别无他法。话虽如此,参加者一个个都口蜜腹剑,难以轻信。必须找出因情势所逼,无法背叛之人,会相中他们俩纯粹是这个原因。不过,在一同旅行中,响阵改变了想法。他们并非无法背叛,只是不会背叛罢了。响阵打算在东京也与他们并肩作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绝非谎言。然而,敌人却告知他们抓了阳奈当作人质。响阵没办法前往搭救,也无法依靠同伴。只因这件事是在第二幕开始之前,在马车被布蒙住眼睛时得知的。

响阵扪心自问,自己究竟为何而活一--是为了最想保护的那个人。于是响阵下定决心。不,响阵决意背叛那些不会背叛的人。嵯峨愁二郎十分强大。响阵在旅途中明白了这一点。尽管本人没有自觉,但他比昔日在幕末京都打探时,被人称作刻舟的那个时候还要强大。这不是因为他能施展的奥义变多了;而是当人有了必须保护之人,就会变得无比强大。

若想战胜他,就只能靠天之常立神那是音羽家代代相传的奥义,能藉助神祗之力突破桎梏。不光是伊贺忍者,就连百人组也闻之色变。然而,这招并非完美无瑕。当施展天之常立神,入了最终阶段——神逐之时,必定丧命。因此历代使用者只会施展到前一阶段,也就是黄泉平坂为止。换言之,这奥义的神髓在于驾驭招式。

但响阵的天之常立神显然只是半吊子。一旦施展,就无法自制,最终不断沉沦。在第二阶段的高天原还能依稀维持神智,到了第三阶段的黄泉平坂则会忘响阵。最终,步入神逐将难逃一死。必须有人在那之前出手制止。故此,师傅严命只有他在场时才能修练天之常立神。后来,师傅领受幕府之命踏上旅程时告诉响阵为师要将天之常立神列为禁术。

师傅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无论面对何等强敌,师傅都不会轻易败阵。师傅一定也是为了达成职责,为了保护珍惜的事物,施展了天之常立神,最终入了神逐。师傅说过,下个世代恐怕没有忍者的栖身之处。响阵问道,那为何要教导他这身技艺。哪怕不是为了君主也好,希望你能够运用这身技艺保护真正想守护的事物。这就是为师最后的教诲。师傅说完,便露出和邂逅时一样毫无矫饰的爽朗笑容。

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刻。响阵做出抉择,使出睽违十三年,也是此生最后一次天之常立神。途中意识逐渐模糊不清,最终连话都说不出口。然而,愁二郎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声音,响阵却听得一清二楚。你才是妖怪罢。对啦。我根本起不来。少哕嗦。响阵在心中落泪,并回答他的话。就在此时,他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你将阳奈——怎么如此胡来,你没受伤罢。谢谢。真的是感激不尽。响阵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连声道谢时,再次传来声音。一瞬之间,光明照入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

「好痛啊……」这是响阵回过神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

「……回神了吗?」眼前所见的,是愁二郎呆呆的脸庞。

「傻瓜,早在你出手打人之前就回过神了,你怎么还使尽全力打过来。」响阵一面揉着再次感到疼痛的脸颊,一面说。

「我才懒得理你。」愁二郎面无愧色地说。不过,这也令他感受到响阵终于回来了。他再次回到众人身边,一同踏上旅途,哪怕这段路即将走到尽头。

「抱歉了。」响阵将心中所想的一切,化作这声道歉。

「要道歉的话……」

「我知道,去跟双叶说对罢。」

双叶也发现响阵回过神来。当下,双叶泪流满面,不停挥手。尽管她被木偏,不,前警保局那批人死拉活拽,被压制在地,仍是用力挥手。

「我们上。」

「那还用说。」两人同时奔驰,但这一次不是冲向彼此,而是一如既往地并肩而行。两人跑到屋檐时,响阵轻佻地说。

「你也得道歉啊。要是我回不来该怎么办?」

「你还说。还不都是因为你用了奇妙的术法。」

「我不会再用了。」愁二郎顺着巷弄墙壁落地,而响阵说完,则直接跃下屋顶,回身落地,沙尘猛然扬起。飞砂受夕晖映照,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辉。当尘埃四散时,响阵早已不见踪影。因为他着地的同时,便向前飞奔。他奔向必须守护之人的身边,奔向双叶-四周都是前警保局成员,不,都是些放弃忍者身份的家伙。其中两人拉着双叶,两人阻挡在响阵前方。

「柘植响阵,反叛!」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方的人。」响阵衔着苦无,手伸进外套,抽出两支铣鋧同时掷出。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而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缓下。在阻挡在前的两人惨叫倒下之前,响阵就如疾风般纵身跃起。

「傻瓜,还不放手。」他的左手再次握住苦无,右手抡起直刀,有如焰风般回身一斩。两人仿佛连自己被斩了都没发现,直到脖子喷出血风才瞪大双眼,随后应声倒地。此时,响阵以背部挡住飞溅的鲜血,用左手抱住对方,避免任何人伤害她,接着告知心中想法。

「谢谢你。」

「响阵大哥……」双叶颤声说道,她眼中泛出泪光,最后聚成泪珠落下。

「能遇见祢真是太好了。」响阵轻轻扶起双叶。若是没有遇见她,想必这趟旅程将会全然不同吧。此时敌人从巷弄、墙后、柱后接连冒出。其数约莫三十,从四面八方直逼两人而来。

「别离开我。」东侧敌人先扑上前。响阵以直刀割开喉咙,同时踢碎西侧冲上来的男人下巴。从北侧来袭的敌人,同时被刺穿眼、喉、腹部。接着又手握直刀,向身后投掷铣鋧,南侧的男人顿时发出惨叫。

「这、这家伙-就在敌人大惊失色时,响阵再次衔住苦无,牵着双叶的手奔驰。他以直刀接连斩杀阻挡在前的三名敌人,第四人他还没出手,就向前倒卧。响阵松口握住苦无,并消遣说。

「你真慢。」

「还不是你迳自跳下去。」愁二郎也抱怨说。同一时间,双叶殷切地喊道。

「愁二郎大哥!」

「抱歉,我来迟了。」

「这家伙……对双叶就老老实实道歉了。」响阵搔了搔颈项,并掷出苦无杀死趁隙扑上来的敌人。前警保局的人马屏息凝气,看似明白轻易出手也是徒劳,于是暂且远观。

「愁二郎,拜托你了。」响阵温柔地推了双叶的背。愁二郎接下她娇小的肩膀,便直盯着响阵嘀咕道。

「你……难道……」愁二郎似乎明白了一切。这对双叶太过残酷,换作是以前,一定会瞒住她真相,不过现在,她一定能够跨越。响阵对此深信不疑,并亲口告诉她。

「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施展的就是这样的招式。」天之常立神至今仍未解除,如今响阵已经无法驾驭,是多亏两人才能恢复神智罢了。他早已过了黄泉平坂,在前不久入了神逐,现在依旧剧痛不止,仿佛全身四分五裂一般。而宛如擂鼓的心跳,恐怕再过几分钟便会戛然而止。

「难道没有办法「没有。」响阵打断双叶的话,斩钉截铁说道。双叶紧抿双唇,强忍泪水,但颊上仍是流下一道泪痕。响阵使劲摸双叶的头,莞尔笑道。

「很庆幸能够认识你们。我的旅程就到此结束了。」愁二郎默默点头。即使不说话,响阵也明白能将一切托付给他。因为这人是自己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男人。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响阵深吸一口气,留下这句话后便疾驰而去。同时,愁二郎也握住双叶的手迈开步伐。回想起来,第一次在天龙寺遇见两人时也是如此。为何要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惨烈战场牵起那小姑娘的手?追根究柢,为何那么一位小姑娘会在那?这两人也太傻了罢。不过现在响阵明白了。正因为嵯峨愁二郎是这样一个人,才会如此强大。香月双叶则拥有改变他人,使蛊毒彻底崩坏的力量。而响阵也因双叶而改变。

「果然没有消除!」

「是天之常立神——」昔日同辈高喊道,而这也成了这些人的最后一句话。响阵旋动直刀,将两人斩杀,随后又从外套内侧抽出整束铣鋧掷出,顿时之间,哀号四起。

「一起上!」站在屋顶上的人下令道。那人正是宣告蛊毒开始的男人,槐。不,是前甲贺组与力,多罗尾干景。

「你怎么老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响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拿起苦无刺入一名来敌的腹部。他在天龙寺受到中村半次郎在内的无数高手所保护,在富士山麓则是站在屋顶发号施令。总是待在安全之处,这句话就如同这个男人的一生。为何响阵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这是槐本人在马车里亲口告诉他。告知他抓走阳奈当人质的人也是干景。

他在幕府复灭之前就暗通萨摩藩才得以进入警保局。与警视局合并后,他带着前警保局的同袍投靠大警视川路利良。他虽为旧幕臣,如今却享有十七等中的五等官,也就是权中警视的地位,的确称得上是位高权重。当时,干景如此得意洋洋地吹嘘道。他顺应时代洪流,扶摇直上,还说忍者该当如此。——忍者究竟是什么?

然而响阵并不这么认为。当年伊贺忍者顺应时势成为幕臣,而干景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应该有许多忍者在台面下选择其他生存方式,甚至是消失在黑暗之中。忍者的生存方式。响阵一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去形容,直到明治,某个词汇被广泛使用,他才终于知道该如何说明。

「忍者应该是自由的。」响阵讲完在马车里无法说出口的话,便笔直冲向在屋顶咬牙切尺的干景。

「阻止他!」千景发现响阵盯上自己,便高声命令手下。包含受伤的人在内,一共剩下二十人。其中有响阵认识的人,也有从未谋面的人,这些顺应明治时代洪流的人一同涌上,试图阻止一个被时代洪流淹没,只能苟延残喘的人

——去罢,愁二郎。由于敌人集中对付响阵,愁二郎砍倒一名阻挡在前的人便杀出一条血路。而他的另一只手,紧抓着不放。突围之时,双叶回头望去。

——去罢,双叶。一切都会顺利,也会渐入佳境。明治这个时代,对弥而言将会充满希望。所以快走——

「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干景过去一直面无表情,宛如能面,如今神情显得焦躁不已,并口沫横飞地连声喊道。有几人爬上屋顶,试图保护干景,其中只有一人挡在响阵面前。

「请交给我吧。」那人正是柙,也就是干景的弟弟,被称为甲贺组最强的多罗尾让二。他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严阵以待看似对无法在富士山麓分出胜负一事耿耿于怀。

「柘植响阵,我们就来比一比谁才是最强的忍——」

「是我。」

神逐一闪。血风缠绕着多罗尾让二。事到如今,我再也不会说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了。我必须成为最强的忍者,以及最后的忍者。

「让二!」干景凄厉地喊道,响阵爬上墙壁,脚蹬大门过梁,跃上屋顶。在脚踏上屋瓦之前,还在空中将一人连同锁子甲击毙。直刀断裂。纵使心如擂鼓,身体发出哀号,天之常立神依旧没有止息。

「槐!」响阵将价值十五碗荞麦面的苦无送进敌人口中,接着笔直冲向屋顶。

「喂、喂、喂……喂!」干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却四处找部下保护自己,没有拔出腰间佩刀。不,他恐怕都忘记该如何用刀了。响阵肩膀、背部、胸口中刀,却将手伸进外套。他为了第二幕所准备的兵器就只剩下这个。这东西古时称为焙烙玉,也就是西南战争时也被军队所用的炸裂弹。现在,忍者即将消失。而这将成为最后的忍具。

「慢、慢着!要是杀了我,宽永寺就——」

「游戏结束了。」响阵窜过如雨般落下的刀刃,一把抓住干景衣襟,旋即将炸裂弹砸向自身额头。眼前迸发眩目强光,即将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响阵确实看到了。假如两人一起活过明治这个时代,将会度过平凡无奇的春夏秋冬,吃着过年养麦面,用上方口音言笑晏晏。——还剩,六人。


玖之章、宿命之剑。



刚好在度过山下桥时,忽然传来如雷巨响,令愁二郎和双叶同时回头一望。不光是他们俩,路上所有人全都看向声音出处。两人明白,他已独自远行。

「愁二郎大哥……我们走吧。」双叶在愁二郎开口之前,凛然说出了他想讲的话。她已不再是天龙寺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尽管她在旅途中有所成长,但オ一天不见,双叶又看起来更加成熟了。

「好。」愁二郎答道,接着向前迈进。这一带天色已然晦暗,行人也随之锐减。然而,前方正是以银座为首的东京第一大街。旧时代所遗留下来的提灯,和瓦斯灯这个新时代的利器两者交织,妆点了夜色。而会朝光源聚集的不光是只有蛾,人亦是如此。在这区域,一整晚都热闹非凡。

「愁二郎大哥,我有话要说。」双叶郑重地开口道。这半天,双叶是独力逃出生天的吗?应当有人早一步发现她。愁二郎虽拜托对方照顾双叶,但见面时只见到双叶一人,因此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是彩八对吧?」愁二郎说出了唯一一个妹妹的名字。

「是的,彩八姐姐她……」双叶将分开时发生的一切全说出口。尽管不时语带哽咽,她仍强忍泪水,滔滔不绝地诉说详情。

「分一半……是馒头那时……真教人怀念。」纵使时移事迁,北斗七星和北辰依旧浮现于绀色的天空。抬眼望去,文曲星看似格外耀眼。

「你已经给了四藏吗?」

「嗯,愁二郎大哥也收下吧。」双叶柔声传授奥义。她的年纪与待在山上时的彩八相仿,因此声调令人感到莫名怀念。

「是这个啊。」愁二郎睁开闭上的双眼。他没有问彩八拥有的两个奥义,是哪个交给了四藏。如今他继承奥义便明白了。

「……稍等一下。没办法两个都学会吗?」双叶忽然想起这件事,于是问道。京八流是以类似咒文之类的话语来传授奥义。根据愁二郎的推测,听见的那方能够学会奥义,是因为他早已学会,不过是因暗示导致无法施展出来罢了。然而,这次彩八却是采取前人从未尝试过的传授方法,也就是藉由京八流之外的人代为转达。双叶仍记得她转达给四藏的话,于是想着是不是能再次传授给愁二郎。若是成功了,愁二郎就能接受彩八拥有的两种奥义——

「不,还是别这么做吧。」愁二郎听了双叶的说词,便摇摇头说。这是师傅在继承战前告诉他们的事。过去曾有人走旁门左道,认为若奥义是用话语传授,那同时传授给所有人不就得了,于是他就同时将奥义传授给其余七人。结果,七人之中只有一人继承,传授奥义之人忽然痛晕过去,最后魂归西天。

「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我推测是看自己如何体认这件事。」恐怕是只要心中明白奥义传授给两人以上,在传授奥义时,话语就会如诅咒般杀死继承者。姑且不说并非京八流传人的双叶,不过,既然很有可能会丧命,就没人会想以身试险。正因为彩八也知道这个故事,才会叮咛双叶要分别将两个奥义交给不同的人吧。

「毕竟是要接受意念……可不能够赖皮啊。」本以为双叶会因此对京八流生畏,但她却说出恰好相反的话。不,这并不教人意外。双叶就是这样的孩子正因为如此,众人才会出手帮助双叶。愁二郎也听说了卡姆伊克查的事。与彩八辞别后,就是他一路保护双叶,并孤身留下阻挡天明刀你。即使是卡姆伊克查,也难以应付那个男人。话虽如此,若是他独自应战,应当能够全身而退。只要前往上野,自然能够再会。与此同时,必须得留意不能遇上天明。卡姆伊克查与他交手的地方离这不远,若是天明北上前往上野,难保不会在银座一带遇上他。

「我来看路,你低着头。」愁二郎牵着双叶的手,并聚精会神,眼观四处。两人没有沿着人烟稀少的外濠走,而是向东朝着尾张町的方位前进。当走出开阔的十字路时,接着又向北行。这是通往京桥最大的一条路。和只有双叶独自赶路的时候不同,只要有愁二郎在,就能立刻发现敌人。与其被来敌逼到外濠边,无路可退,倒不如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来得容易脱身。

一旦警察靠近,就走进巷弄,确认对方经过后再走到大街上。因此,行进速度比平时更加缓慢。话虽如此,由于刚才的爆炸,警察和军人都赶往该处,因此遇上的警察比先前来得更少。想必这一点,也是响阵经过盘算后才这么做。两人发现一群警察朝他们走来,于是走向西方大街,朝弓町方向避风头。就在此时,愁二郎对着身后喊道「是橡……对吧。」他在前不久察觉到有人尾随在后。

「正是。」

「我杀了木偏。假如这么做违反蛊毒规则,那就早已失去资格。那我也能把你一块——

「愁二郎大哥,你误会了。」双叶急忙制止道,她接着简单解释了分开时发生的事情。愁二郎先是感到讶异,接着又发现他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不……我明白了。」打从某个时刻起,橡就暗中在对话里透露蛊毒的线索。愁二郎推测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而是双叶,而真相正如他所料。

「在下猜测两位会行经山下桥,于是在南锅町静候两位前来。只不过嵯峨大人杀气逼人,在下实在不敢搭话,在此先跟两位赔个不是。」橡低声告知事情始末。愁二郎是在前一刻才察觉到,虽说此地行人众多,但橡果然相当善于尾随。

「我的确是相当愤怒。」

「这点在下明白。」从橡没有提及响阵的名字,就能看出他确实有顾虑到两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双叶?为什么要决定叛变?愁二郎的这个问题,问的是他所做的一切。

「椒……那人名叫坂口静乃,她是因神风连之乱殉职的坂口静树一等巡查的妹妹。」前年,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十月二十四日深夜,敬神党对明治政府的积怨彻底爆发,于熊本各处同时展开袭击。而熊本县令安冈良亮宅邸也是其中一处。除了安冈,还有两名护卫警官殉职。其中一人便是静乃的兄长。听说他被剁成肉酱,死状惨不忍睹。

没有任何罪过的兄长惨遭杀害,使得静乃开始痛恨士族。她身为武家之女,又有习得小太刀目录的资格,拥有最低限度的武艺。槐——多罗尾干景看中这一点,便以侍女身份招揽她进入警保局。而她在尾随甚六的旅途中改变了。当她在横滨帮助愁二郎时,橡确定了这一点。最终椒为了达成甚六的心愿,赌命赶赴双叶身边。

「牛场修藏可是武艺高强,她这么做无疑是自寻死路。」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这么说您应该就能明白,在下到底在做些什么。」

「意思是你也……」

「在下不过是栃木的小官差之子。这半生并不值得一提。」橡略带自嘲地说道。根据他的说词,和其他木偏相比善于跟踪,是因为他早在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创立时就在籍罢了。

「原来如此。」

「眼下,椹没有尾随两位。」橡回过头去。进入东京后,改由椹负责跟踪愁二郎,是个说起话来令人生厌的男人。橡之所以发现两人没有立刻搭话,也是为了查探椹身在何处。他尾随了一阵子,发现椹不见踪影,才终于敢向两人攀谈。

「那人被响阵的铣锟击中了。」方才,响阵击溃前警保局成员时,椹犹豫是否应该助阵,还是应该临阵脱逃,继续尾随愁二郎。就在这一刹那,响阵掷出的铣锟刺入他的咽喉,他翻了个跟头,就此倒地不起。这想必是响阵认为自己将遭蛊毒淘汰,为了让愁二郎等人方便行动才这么做-他直到最后一刻,依旧心系两人。

「在下明白了。」

「为何找我们攀谈?」愁二郎切入正题道,橡两眼谜成一线说。

「事情或许变得有些麻烦。」虽说没去现场查看就无法确定,但根据他的推测,刚才的爆炸声,是柘植响阵炸死了槐。假若真是如此——

「上野宽永寺的大门将无法开启。」橡开始说出了蛊毒的内幕。根据计划,蛊毒第二幕将在上午零时结束。在那十分钟前,也就是下午十一时五十分,扣除尾随参加者之人,所有四散于东京府内的木偏将于宽永寺集结。另一方面,宽永寺里将进驻百余名警视局警官。他们对蛊毒一无所知,而是接获大警视川路利良命令——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入。然而,只有一种状况例外。他将割符的一半交给驻守在内的警官,并告知有人交出剩下一半时才可开门。

「意思是那个割符……」愁二郎问道,橡便颔首说。

「正是,那东西在多罗尾千景……槐的手上。」光是在东海道上,木偏就有十几人死亡。进入东京后,也很有可能出现死伤,甚至是槐丧命。因此川路下令,届时要将割符托付给别人。

「竟然还特地叫他带着割符……「想必大警视并不完全相信木偏吧。」木偏皆为前警保局成员。去年与警视局合并后,已先行铲除反对举行蛊毒之人。然而,他怀疑剩余之人里也有人心怀不满,只是惜命顺从而已。这些人要是临阵叛变,将会使得蛊毒前功尽弃,才会出此对策。

「实际上,确实有人反叛,这么做也没有错。」橡自嘲道。

「可是……为什么,他要如此拘泥于蛊毒。他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吗?」蛊毒诬陷参加者为凶贼。虽不明白川路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但现在蛊毒已经达成目的才对。

「首先,大警视的目的是让警察配枪。」

「就为了这种事……」

「不,这是大警视,以及所有警察的宿愿。」日本警察为川路一手打造,因此川路将他们视如己出。警察组织成立没多久,不满政府的士族就接二连三地犯下砍杀、袭击事件。为了逮捕犯人,使得无数警官殉职。——请让我们也配戴手枪。川路曾献策无数次,要求让他们配戴与外国警察相同的装备。还问主要由平民组成的陆军都能携带枪枝了为何多半为士族出身的警察却不能带。

然而,这正是不允许警察配枪的原因。不平士族引发无数暗杀、纵火事件。佐贺之乱、神风连之乱、秋月之乱、荻之乱,以及西南战争,光是这几年,就叛乱频生。若是将手枪交给警察,难保没有异心之人将投身叛乱。不,甚至有可能警察自己群起造反。大久保深怕发生这种事,才会将川路的建言全数驳回。即使如此,川路依旧没有放弃,只可惜西南战争之后,时局对他更加不利。

由于随着西乡军逐渐陷入弹药不足的困局,他们逼不得已得积极提刀上前杀敌。然而,这么做却换来了出乎意料的战果。面目狰狞的士族直冲向自己,震撼了不习惯战争的平民陆军。众人被吓得射击失准,甚至有人扔下武器窜逃。政府见事态严重,便挑选警察里的剑术高手,组成名为拔刀队的部队。也就是类似戊辰战争时,愁二郎和无骨所属的十二支队。

「您应该晓得拔刀队大显身手的事。」西乡军与拔刀队短兵相接,展开激烈混战。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人拿着枪而是手持刀剑战斗,恍如重现战国时代的景象。由于新闻大肆宣传拔刀队奋勇杀敌,使得整个日本都对他们予以赞赏。川路对此引以为傲,甚至还想提笔写下关于剑击的书籍。他似乎以为只要趁着这个势头,就能谈妥配戴手枪的事。想不到,一切却适得其反。

——警察自己证明他们用剑就够了。果然没必要让他们配枪。不光是大久保,连许多政府要人都这么说。尽管川路栽了个跟头,仍是不断献策。他说不是「有剑就好」,而是「配枪更好」。难保今后不会又出现凶恶罪犯,到时候用剑还不够,必须用上手枪。政府要人却异口同声说,西南战争后不平士族一口气沉静下来,想必是再也无法引发规模称得上是叛乱的事件。关于这点,川路也所见略同。换言之,川路他亲手摧毁了达成宿愿的良机。

「他是为了造就这个机会……」

「是的,正是蛊毒。」他必须再一次唤起东京、这个国家的危机意识。话虽如此,煽动造反却有违他的志向。对那些坐拥利益与权力之人而言,最怕的事莫过于动乱。因为世上心怀不满之人的矛头不光只会针对政府,甚至会指向那些富可敌国的财阀。因此川路怂恿了财阀中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与他们一同铲除乱党。

「真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愁二郎这才明白了川路的目的。话虽如此,他还是不认为有必要实行蛊毒这般规模庞大的计划。

「嵯峨大人,首先政府并非有眼无珠。」起初创立明治政府时,的确有许多阴谋在暗处涌动,且大多如愿以偿。然而明治已经迈入十一个年头,国家体制逐步稳定,无法像当年那般胡作非为。政府很快就能查出谁是背后主谋,而那些人的下场全都惨不忍睹。橡接着又说。

「以及大警视这个人的性格。」

「川路的性格?」

「那位大人的洁癖可说是脱离常轨。」这句话的意思并非是指维持整洁的卫生方面,而是指川路的内心。讲得简单易懂一些,就是他说什么都无法原谅邪门歪道。因此绝对不能做出反叛国家、违反法律之举,才会设法以正道达成宿愿。

「……是这个意思啊。」愁二郎这才恍然大悟。他只是举办了一场特异的游戏,只是召集了那些财迷心窍之人,并没有叫他们自相残杀,只是叫他们争夺木牌而已。那些不法之徒自相残杀,身为警察只好去处理尸首。那些参加者是自己决定沦为罪犯,如今他们进入东京,只好下令逮捕。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川路为了贯彻极其困难的正道,才会煞费苦心布下这个局。这就是蛊毒的真面目。

「确实有道理可言。」愁二郎老实承认道。他们的确没说要自相残杀。所有人都是为了各自的理由前来参加,也是为了活下去才夺人性命。虽说愁二郎是为了保护妻儿,但他确实亲手犯下杀人罪行,若要惩罚,他甘愿承受。然而,不论川路讲了再多大道理,费了再多功夫,他都早已违背了所谓的正道。

「但是,双叶并不同。」愁二郎将手放在双叶肩上说。双叶在这旅途中没有杀害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她没有从人颈项上夺走木牌,是靠他人全力相助才抵达东京。

「是的,正因为如此……」橡话说到这便中断,不过愁二郎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如此,橡才会心生动摇,出手帮助她。

「确实有奖金对吧?」

「是的,这也是基于大警视的洁癖所准备。因为一切必须得是『事实』。」

「知道这点就够了。只是,这下宽永寺的门该如何……」

「在下这就去取割符。」橡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前来是为了传达这件事。他现在要前往博物馆附近,假如槐早已绝命,他就夺走割符直奔宽永寺,且必定在规定时刻开启大门。假如他失手了,大门无法开启,就请他们立刻逃离东京。

「你……果然……」为何要如此帮助双叶,是有什么原因吗?愁二郎总觉得事情不光是这么简单。

「在下说过自己不过是小官差之子了吧?」橡从容地摇摇头道,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嵯峨大人、香月大人,这将会是最后一段旅程。在下于宽永寺恭候大驾。」说完,橡便转身走向大街。双叶对着他的身影,告诉他务必小心。橡虽一语不发,却看似微微点头。

栃木宿是日光例币使街道的第十一个宿场町,自古便以巴波川河运物资至江户的据点而繁荣。无论哪个宿场町,都会有身为负责人的问屋国、负责辅佐的年寄,以及处理事务的帐付。这三者合称宿场三役。皆川玄正是以问屋长男身份出生。爹虽敦厚老实,但为人颇具气骨,为了宿场居民也不怕直言顶撞上官,深受众人爱戴,这点也令玄引以为傲。

由于娘出身于江户,因此为人直爽,就是有些爱管闲事。小自己五岁的妹妹津江则和玄不同,不只个性开朗,笑容还如艳阳般灿烂。他们可说是理想的一家人。生于宿场町的人都是这么认为,就连玄也深信不疑。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六月六日,玄十四岁的夏天,这一切都毁于一旦。水户激进派高喊尊王攘夷,于筑波山起兵。此事被后世称为天狗党之乱。

天狗党于整个关东地区肆虐,强抢兵粮、弹药和钱财。其中就属田中愿藏所率领的部队最为恶劣。这支部队抢遍所有行经的村庄和商家,只要胆敢反抗,男人杀无赦,女人则遭摧残,连老人小孩也无一幸免。田中队就是由这么一群恶鬼罗刹所组成。而这个田中队,最终踏入栃木宿,并威胁道。

「交出三万两。」工匠年俸为五两,所以相当于六干人的薪俸,换作是米能买三万石。幕府一年的预算为四百万两,三万两相当于七厘五毛。一个小小的宿场不可能筹出这么一笔庞大的数字,身为问屋的玄他爹便恳求田中说:「有的话我们当然会给。但这宿场根本没有这么多钱。」「哦,这样啊。那你们只好去死了。」田中嗤笑道,随后一刀斩下玄他爹的脑袋。随后,命令手下在宿场放火。

居民四处逃窜,天狗党则跟在后头追杀。烈火转眼间吞噬了宿场。根据少数幸存者的说词,那景象有如地狱。当时,玄并不在宿场。他为了代表他爹向管辖宿场的道中奉行陈情,希望早日捉拿天狗党,不然至少派兵镇守,于是与年寄一同前往江户。在归途上,他瞧见栃木宿冒出了滚滚黑烟。

「爹!娘!津江!」玄不停地喊,简直快要喊破了喉咙。他只找到爹的身体,头却不知去向,娘则以身体保护其他家的孩子,津江的死状更是令人不忍说出。玄紧抱津江,发出了仿佛来自于深渊的厉吼。

「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打入地狱。」田中也应该明白,栃木宿不可能筹得出这么多钱。这只能认为是上头要求的并非钱财,而是四处作乱。什么尊王,什么攘夷,说得冠冕堂皇,行径却跟畜生没两样。不,他们简直禽兽不如。他们根本没资格活在这世上。玄发誓即使费尽一生,也要向天狗党报仇雪恨。话虽如此,连武士都不是的玄要加入幕府军并非易事。他只能一直等待机会,直到四年后的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三月,玄跑到甲州逃来的一支部队前,并恳求道;「求求你,让我参军。」

这支部队名为靖兵队。在京城颇负勇名的新选组,改名为甲阳镇抚队,于甲州胜沼与新政府军交战落败,随后起了内斗,最终脱队之人就组成了这个部队。包括副队长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在内,许多前新选组队士都隶属于这支部队当幕府阵营屈居劣势时,不少人私自脱队,但自愿加入的倒是罕见。由于靖兵队里也有农民、商人、工匠等老百姓,因此他们允许玄入队。玄被分配在一个名叫林信太郎,负责率领步兵的人旗下。林本来也是新选组队士,而且历练相当丰富。

「我们主要担任侦查。」这个林信太郎,打从新选组时期就担任调役并监察伍长,负责找出不法浪士、暗地调查队士等工作。玄在这人底下,学会了许多知识和技术。

「你颇有天赋啊。若是在新选组,你恐怕能与山崎齐名了。」林曾称赞玄对于侦查的才干,足以媲美新选组中最厉害的密探。然而没过多久,靖兵队就开始分崩离析。组成后于北关东转战的几个月内,队长、副队长就相继脱队,且再也没有归队。林之所以能当上副队长,是因为队长于会津的战事中投降。实际上,靖兵队等同于彻底瓦解。接着就连会津藩也投降,即使如此,林仍决定与仅剩的手下继续奋战,就在某天晚上,林对着玄说。

「你已经学得够多了,是时候该脱队去达成自己的目的。」玄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有何目的。话虽如此,林可是在幕末动乱中心的京都,不断打探人心的男人,因此能够看穿玄隐瞒的悲愤。玄决定和盘托出,告诉他自己的宿愿就是对天狗党报仇。林默默听着,忽然悠悠地说道。

「那我们走吧。」水户藩中有个与天狗党抗衡的保守派,名为诸生党。由于新政府军势力扩张,水户藩似乎打算让一度划清界线的天狗党复权。对此诸生党提出异议,决定举兵夺回水户城。

「好,我们走。」玄二话不说,便与林一同和诸生党合兵。十月一日,旧幕府军、诸生党混合军总计八百人,对水户城展开总攻击,玄也置身其中。

「就是今天、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他手握旧式步枪,一边装填子弹,一边喃喃自语道。然而,混合军没有攻下水户城,最终四散败逃。靖兵队同袍仅剩下十五人幸存。他们逃往干叶一带,却遭久留里藩兵追杀。尽管逃了好一段距离,却因为久留里藩中有个名叫自见隼人的狙击高手,使得队员一人又一人地遭到狙杀。到了第五天,兵粮、弹药都见底任谁都明白此处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玄,这个拿去。」当天晚上,林拿出一本册子。打开一看,内容似是某人来历,关于家族、喜欢的食物,甚至是年幼时期的体验。玄本以为这是林自己的纪录,但似乎并非如此。

「这里面写的,是一个名叫水濑嘉助的佐贺藩下士。」这男人年纪轻轻就脱藩,成为尊王攘夷的志士,却仅仅一年消息就断绝了。之所以没消没息,是因为他被新选组抓捕后历经拷问,没过多久就遭处斩。听说这人爹娘自幼便离世,也没有兄弟,还因为个性古怪,遭亲戚疏远,与其他藩士几乎没有交流。每当新选组发现这么一类人物时便会盗走他们的来历。并伪装成这个人套出情报或是施计。他仍在新选组时,能够伪装的来历几乎用尽,如今只剩下这个人了。

「我们自认已经尽了自己所能,而你仍有事尚未达成。即使是为了报仇……活着总是更好。」即使是在这种绝境,林依旧以平时那轻松的口吻笑道。当天晚上,玄脱离靖兵队,趁夜逃上山向东行。他在之后才知道,连同林在内的七人隔天与久留里藩兵展开最后一战,最终全数阵亡。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一个名叫水濑嘉助的前佐贺藩士志愿加入东京府逻卒队,并在当时改名为玄,不,是把名字改了回来。虽说姓氏只能割舍,但他说什么都想保住这个家人叫他时所喊的名字。

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东京警视厅成立,逻卒队也编入其中。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玄因侦查能力遭到认可,调入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之后,虽然他的考成一直名列前茅,却连同侪都不清楚他私底下的情况有段时间,曾谣传他告假时都会尾随某人。据闻对方是水户出身,前天狗党的官员。然而这个谣言忽然间再也没人提及,只因那名官员猝然身亡。




「正好十四年了……」橡,玄在前往内山下町的路途上喃喃自语道。今天是明治十一年六月六日。栃木宿被烧毁同样是在六月六日。尽管使用的时历改变,但今天仍是爹、娘津江的忌日。要说是巧合,也未免巧过头了,这不禁让玄认为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过去他只要发现天狗党的余孽,就会下毒将他们一个个送入黄泉。而这一次,玄心中闪过的念头却是-他们真的希望我这么做吗?

不,玄老早就发现没人希望他这么做,之所以矢志复仇,只因没有其他理由苟且偷生。只剩下最后一位大人物,前天狗党干部,那一天也同样身在田中队的岩谷静一郎。这男人贯属至静冈如今躲在宫内省里。玄本打算杀了他报完大仇后便自尽——活着总是更好。时不时,林信太郎的声音就会在心中复苏。玄不禁想着那句话似乎言犹未尽,是想告诉他只要活下去,总能找到其他生存之道。

但玄认为那些都无所谓,他只想将天狗党那帮败类赶尽杀绝。只要获得川路青睐,或许就能找到机会杀死岩谷。玄协助蛊毒就只为了这个目的。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位姑娘混在里头?而且还是由我负责监视。不,是这姑娘不对。是她太大意了。这没办法。每当见识到这个姑娘的强大,玄就不断给自己找借口。没错,一切都是藉口。

「津江……」玄仰望天空轻声道。那孩子明明那么爱笑,玄却一直无法忆起津江的笑容。直到现在,津江的粲然一笑,暌违十四年才于心中浮现。内山下町博物馆周围闹得人心惶惶。该处点起了无数篝火,只有那一带如白昼般明亮。受灯火照耀的屋顶开了个大洞,屋瓦四处飞散,地上满是木偏一一一一前警保局的尸首,其中还多半是百人组出身。除了警官,消防士、军队也赶赴现场,他们一边将遗体排列整齐,并搜寻有无幸存者。无数民众凑过来看热闹,现场乱成一片。负责挡下民众的巡查们,全是对蛊毒一无所知的人。

「我是警视局中警部,水濑玄。」玄慢步走上前自报名号,巡查们便敬礼让路。现场混乱不堪,乍看之下,没有任何与蛊毒有所关联的警察相关人士,如今正是好时机。

「爆炸原因是?」根据身边巡查的说法,似乎是有人在屋顶上使用炸裂弹。屋顶上,的确像是多罗尾干景会摆开阵势的地方。想必是柘植响阵冲上屋顶,用炸裂弹与他同归于尽吧。既然多罗尾干景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玄若无其事地进到屋里,走到大洞底下。里面也有几名警察、消防士在搬开瓦砾。

「有没有找到写有文字的木板一类的物件?」玄告知身份后,便询问在场人员。

「啊,是刚才找到的那个东西吧?」一名警官立即答道,负责保管的同僚便拿出来。那是一块厚木板,上头写着「蛊」字。肯定没错,就是这个割符。

「这是我托付给多罗尾权中警视的东西,请交给我保管吧。」所幸在场者就属玄的阶级最高,他轻易把东西拿到手后,便离开喧嚣现场,走向上野宽永寺。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就在他看见日比谷门时,身后突然有人搭话。

「站住。」

「小野山……你还活着啊。」

「别用本名叫我。」这人正是愁二郎在东京时的监视者一--一椹。本名为小野山虎重,在前警保局成员里身手算是相当了得听说他中了柘植响阵的铣锟,看来是走运避开致命伤。他按着渗血的咽喉,上气不接下气,但似乎无性命之忧。

「找我有什么事?」

「你拿走了槐大人的割符对吧?」

「你都看到啦。」

「在洞的上方看见了。我正好在找交出来。」

「奉劝你谨言慎行,论阶级我在你之上。」玄苦笑道。小野山的阶级比玄低了两等是十三等少警部。小野山平时就因考成不如玄,视他为眼中钉。而今天或许是正在气头上,敌意格外浓厚。

「槐大人殉职时,这东西应当要交由榊大人接手。」「正是,所以我正打算去找榊大人。」玄从容地颔首道。

「榊大人在那,交出来。」椹竖起拇指指向后头,并说道;「是吗?我明白了。为防万一,割符可不能让别人瞧见……玄走入窄巷里,小野山也跟在后头。接着,玄猛然回身将小野山推至墙边,随即闭眼噤口,将小瓶中的毒撒在他脸上。

「你……果然……」小野山立刻浑身抽搐,却没有松开按在咽喉上的手。玄推测毒粉已然落地时,终于开口说。

「你若真是起了疑心,直接动手杀我不就得了。」玄自认犯下了失误。首先是叫了小野山的本名,这是因为他背叛木偏,才不由自主脱口说出。接着又说「你还活着啊」,若是没有从愁二郎口中得知此事,就不可能会晓得。想必小野山就是从这几点察觉事有蹊跷。然而,想把割符交给榊邀功的功名心,却盖过了这一丝猜疑;不论就哪一点而论,他身为密探都十分失职。不过,这些事对玄而言,已经都不重要了。

小野山乏力松开手时,玄才拍了拍脸,睁开双眼。当他走出窄巷时,不禁开始咳嗽,似是吸入了些许毒粉。要是现在死了,就没办法报仇。换作是以前,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做法,但如今,玄却觉得这么做也不坏。他改变了,不,是变回原本的自己。他想着这些事,并再次迈向宽永寺。




愁二郎和双叶一同抵达银座。凶贼仍未抓到。或许是因为这个消息传开了,日本第一闹区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只要听到跫音,十之八九是警官或军队。因此,要在遇上之前避开来变得格外容易。回想起来,白天的人潮反倒有些异常。有人没看报纸,或是想亲手抓住通缉犯来发财致富,这些都还说得通。然而,其中大半却并非如此。虽说有些人见到通缉犯就会追上去,但看起来又不像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外出。简而言之,就是这些人都乐天地认为应该不会有事吧。

姑且不说幕府盛世之时,最起码幕末可不会发生这种事。所有人都深怕自己会被卷入厮杀丧命。西南战争明明去年才刚打完,人们就开始认为那是遥远异国发生的事。世人真如此过惯太平日子吗?还是说这也是文明开化的影响?这或许是进入明治之后,最大的一项改变。

两人总算越过银座,抵达日本桥通南。这一带已彻底改头换面,到处都是石造建筑。只有一栋藏屋敷保留昔日景象,恍如旧时代的遗骸。前方就是日本桥,是东海道的起始之地,而京都则是终点。在还没见到日本桥之前,愁二郎便咂嘴道;「糟了。」他前一刻就察觉到,前方有不少人驻守,如今他已确定,警察封锁日本桥盘查行经之人。

「不……是所有的桥。」日本桥东方的江户桥,西方的一石桥,全都有警官驻守。每座桥上至少有三十人。恐怕是夜色昏暗,难以发现通缉令上的「凶恶罪犯」,于是决定改变策略,从搜查改为布网抓贼。

「绕路走?」双叶说完,愁二郎便环视四周,找路绕行。这一带是他当邮差时的负责区域,因此对路特别熟悉。若往八重洲方位前进,该处军方设施太多,只会徒增危险。走茅场町,则会因为桥被封而绕远路。不过距离宽永寺开门的时间限制,仍绰绰有余,正常而论,应该要走茅场町这条路。然而,情势却不允许两人这么做。

「骑马队从后方来了。」一骑,仅有一骑,逐渐朝此处逼近。恐怕是要前往日本桥向盘查的警察们传令。这一带相当开阔,没多少地方能够藏身。两人本打算暂且躲在日本桥横梁下,如今盘算却落了空。正当愁二郎暗暗思量时,猛然惊觉有异,于是当机立断道。

「我们走日本桥。」「不是有警官吗……?J方针突然转变,令双叶有些困惑。

「硬闯过去。」假如前方驻守的是持枪军人,自然是难以应付;但若是警察,则是拿警杖或军刀,为数虽多,仍是能够突围。

「为什么突然——」

「你仔细听着。度桥后也别停下脚步,万一失散了,就直接前往宽永寺。直直向北行就好。」愁二郎打断双叶的提问,急促地告诉她今后该如何应对。尽管双叶应该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危机已经逼近,只剩下三百公尺。方才暮色苍茫,看不清楚身影。然而,在瓦斯灯照耀下,人与马的轮廓才逐渐鲜明。

「躲起来也没那么容易瞒过那家伙。我们走。」双叶似乎明白情况,默默点头后便向前奔驰,而愁二郎冲在前头。驻守日本桥的一名警官发现两人便喊道:「停下来,先接受盘查。」然而双叶谨守愁二郎的话,完全没放慢脚步,愁二郎则是加紧脚步奔驰。今晚的夕月比新月略为丰盈,月光称不上亮,加上两人背对月光奔驰,身影更是模糊不清。非得靠得更近,篝火微光才能照亮脸庞。

「喂、喂!站住——」就在此时,别的警官吼道。

「那人……是嵯峨愁二郎!」「香月双叶也在!」警官们这才终于明白两人身份,然而已经太迟了。愁二郎纵身一跃,跳入警察之中。

「唔!」当一人发出闷哼时,愁二郎已经击倒三人。他用刀背殴打,敲落警杖,弹飞军刀。日本桥上满是被打倒在地的警官,而双叶如穿针般窜过警察前进。在双叶冲入人群之前——「双叶!」愁二郎握住她的手。警官持军刀砍向愁二郎,并毫不留情地朝双叶挥下警杖。可是双叶明白,如今愁二郎握住自己的手,就能用贪狼保护她。愁二郎一一化解攻势,朝前猛力一踢,将众警官踢倒,接着穿过前方空出的狭长道路。两人突破重围,警官也厉声怒吼,穷追不舍。两人跑到日本桥中央。月光微弱,使得河面映出星光。

「把路让开!」后方传来吼声,以及马踏上桥梁的蹄声。果然无法在他追上前度桥。愁二郎做好觉悟,对气喘吁吁的双叶问道。

「去宽永寺,行吗?」

「行,愁二郎大哥请小心。」

「嗯,我一定追上。」愁二郎松手送她前行,随后转身静候骑马队。愁二郎产生一种昔日的自己前来追杀他的错觉。不,应该说是逝去的年代本身紧追着自己不放。那充满鲜血的时代来到眼前,喊着自己;「哟,人斩。」

「你也是啊。」木偏的樱。军人桐野利秋。不,是人斩中村半次郎。第一次在花街错身而过的事,在萨摩藩邸开怀大笑的事。斩杀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伫立于血雨之中的事。一切在一瞬之间,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脑中。半次郎高举已然出鞘的刀,直冲向愁二郎。面对马匹站在左侧较为不利。

愁二郎以右脚为轴,回身移动到另一侧。然而半次郎能左右开弓,他倏地换用左手持刀,猛然使出势如雷霆的一斩。不过,愁二郎却技高一筹。他顺着回身势头,一个箭步跃上前,旋即回身一脚踢向马腹。马匹放声嘶鸣,步伐颠踬,半次郎的刀锋逐渐远去。但愁二郎的攻势仍未停息,他借势凌空。

「哦哦!」旋即发出刚猛呼喝,左手持刀奋臂一斩。半次郎脸颊绽裂,涌出血珠。血珠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冽光泽,映出了愁二郎的身影。下一瞬,半次郎纵身一跃,只见马匹嘶鸣,从日本桥飞驰而去。双方位置正好与方才对调,愁二郎摆出偏向八相的正眼架势。

「好久不见了。」半次郎以掌拭去颊上血珠说。

「一个月前才见过不是吗?」愁二郎指的是天龙寺。他当时一刀杀死了扑向槐的京都府四课高手。当时半次郎蒙着面,一语不发。愁二郎看他的剑术,只知绝非等闲之辈,但实在猜不到这人竟然是半次郎。

「你们别靠过来,要是不想死,就离远点。」半次郎对着身后警察甩了甩手,仿佛是在赶猫似的。然而众人早已愣住,即使半次郎不说,仍是呆立原地。

「俺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半次郎拉开距离,犹如眺望远方说道。幕末的京都,愁二郎与中村半次郎照面过无数次。不过两人身处同一阵营,因此从没刀剑相向。只有一次,愁二郎目睹过这人的剑术,当时他从没想过世间会有如此高手,为此震惊不已。「你,竟敢将大久保阁下……」愁二郎沉声吼道。当他从前岛那听说时,尽管为此震怒,却又莫名觉得虚幻不实。如今与之对峙,怒火才一口气涌上心头。

「你就不先问问俺为什么还活着吗?俺可没有直接动手,是石川的士族杀了他。」半次郎呆呆地抱怨道,随后却一改态度,冷冷地说。

「不过,他的确是死了。」

「只有你,我非杀不可。」

「你可终于回来了,人斩刻舟。俺也一样……上头下令要斩了你。」半次郎双脚前后张开,重心放低。刀置在右肩后方,几乎有一半被背部挡住。这是野太刀自显流特有的架势一蜻蜓。半次郎虽静得吓人,身后却涌现犹如烈火般的杀气。两人无语。不,已经开始交战。半次郎的第一刀犀利无比。单论这一点,可说是远胜过无骨,甚至是天明。双方一面试探剑围,一面洞察气息,静候时机。一阵暖风拂过桥上,恍如闷热的京都夏日。

中村半次郎自幼便苦心练剑,日复一日。这么做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也不是遭人揶揄城下士的身份卑微,想以剑术争一口气。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喜欢剑,喜欢到无法自拔。光是握剑,就能让他感到幸福;若是战胜强者时,甚至会乐到手舞足蹈。幕末动乱时,萨摩藩大放异彩,而半次郎也因此崭露头角,受托斩人。世人对于半次郎的认识,其实仅止片鳞半爪。他是藉由不断斩人,为开拓明治这个时代献上一份心力。

最终他获得了正五位的地位,就任陆军少将。又改名为桐野利秋,埋首苦读,改掉萨摩口音,成为无愧于世人的英杰。之所以跟随西乡隆盛下野,是因为他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他已然成为了会思考这些问题的男人。他在西南战争率领一军奋勇作战。最后一战是在田原坂,官军宛如云霞般源源不绝,敌人是由士族警官中选拔组成的拔刀队。他斩断敌人手脚,砍下首级,一一击败眼前敌军,仿佛是宣扬此人才是真正的国士,而你们不过是膺品。

就在他斩杀了几十人时,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眩目闪光。他的眉心中弹。然而,避开过无数斩击的肉体,却在无意识下对子弹做出反应,倏然侧头闪躲,最终子弹削过皮肉和头盖骨,才得以保住一命。当他睁开双眼时,已是十天后。站在眼前的,是川路利良——

「你是打算沉浸在过去到什么时候。」刀镡咯吱作响,火花在眼前闪烁。两刃交锋,另一头的对手,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半次郎。站在眼前的,是嵯峨刻舟——

「又有何妨,就让俺细细回味一下。」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住口!」怒火直冲脑门,半次郎厉声咆哮并把刀弹开。他发出被人称作猿啼的野太刀自显流独特高亢的呼喝,接连胡砍猛劈。这时,他不禁暗忖自己究竟为何愤怒。真正该愤怒的,应该是因大久保遭人杀害的刻舟才对。他一击,又一击,挥出沉重如铅的猛攻。刻舟却将他的攻势一一挡下。身为人斩,半次郎的实力应该在愁二郎之上,但他的剑却完全碰不到对手。

「受死!」脑中再次闪过那个念头。为何,自己会如此愤怒?是因为被刻舟说中了?不,不对。我是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与西乡惺惺相惜才决定挺身而出。醒来之后亦是如此。川路声泪俱下地说,协助讨伐西乡绝非他所愿,是不希望萨摩人的意念就此断绝,才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无数真正的国士战死沙场。

我本打算自尽,但在那之前,得先将那些戴着国士假面的膺品、那些贼人一一铲除。桐野利秋已经死了。最后就帮我一把吧。我们同归于尽,一起跟随西乡的脚步我的剑术没有任何衰退,我仍是中村半次郎,却无法以剑压制对手,刀锋无法触及对手。岂止如此,刻舟还以白刃还击。衣服遭斩裂,胸口渗出鲜血。

「你太弱了!」

「连你弟都赢不过俺啊!」半次郎即刻反驳道,再次奋臂挥刀。

「要是继续打下去,他必定战胜你。」

「岂有此——」

「必定。」半次郎腹部硬生生地吃了刻舟一脚,顿时口吐涎沫。然而,半次郎旋即厉声呼喝,猛砍而至。用他那在幕末的京都、在田原坂斩杀无数敌人的剑。不过,为什么,果然,攻势全被他挡下了。不对劲,论剑术造诣,是我胜过他。我的经验也比他更老练。即使技不如人,两人实力也不至于如此悬殊。

「你已经不是中村半次郎了。」半次郎腿部中了刻舟一斩,顿时皱眉蹙额。

「你也不是桐野利秋。」刺击擦过肩头,令他嘴角抽搐歪斜。

「你也不是刻舟了……」

「对,我是嵯峨愁二郎。」两把刀在日本桥上散发寒光,仿佛是仍不成型的月亮在嗤笑。然而半次郎的刀只是划破虚空,愁二郎猛然使出一记袈裟斩,硬生生地砍中半次郎。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下我明白了。我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而已,就好比是一片漂在河上的树叶。这么做并没有错。那时,就在那时,我的确是拼命活过,为了受人认同而活。打从开始随人提倡尊王国家这些东西时,我就已经抛弃了自我,变得什么人都不是。我早就已经什么人都不是了。

「嵯峨……」刻舟。不,不对。这男人本来也随波逐流,可是,他却不知何时自奔流爬起,以愁二郎的身份踏步向前。

「如果是现在的你,我可能就敌不过了。」愁二郎露出柔和的眼神。那双眼没有丝毫昔日的阴影。

「那是因为……俺终于找回自己了。」半次郎莞尔笑道,踉踉跄跄地退后,逐步远离利刃。警官们正打算伺机上前,但半次郎出手制止,示意说你们根本打不过他。半次郎靠在栏杆上,仰头望天。对着一颗明亮的巨星,西乡道歉,说自己一直在撒谎。会被川路的花言巧语说动,也只是想再次握剑罢了。剑很有趣,真的很有趣。里头藏有各种不合理的玄机。即使力量过人,技高一筹,也会因内心而挫败。他闻到一股萨摩清风的气息,看到了萨摩的天空,还听见木剑碰撞的清响。

「嵯峨愁二郎……俺们、再会。」现在的他不是樱,也不是桐野利秋,甚至连中村半次郎也不是。一个生于邻近鹿儿岛的吉野村,最喜欢剑的小伙子,在日本桥河面激起水花。




化野四藏以隶属于广岛镇台的军人身份,活在明治这个时代。因此,他最起码晓得度过清水御门的桥后,就是东京镇台近卫炮兵营。四藏自知无法闯入兵营,不过把人引诱出来倒是可行,虽说士兵不可能推着山炮杀出来,也至少会派出一队带枪的士兵。四藏曾听说东京镇台的近卫炮兵大队以血气方刚闻名,这些人平日总是埋怨恩给太少,甚至公然宣称要谋反。十之八九会着了他的道,为防万一,他决定做得更加彻底。时刻是下午八点。四藏砍倒把守清水御门的两名卫兵其中一人。

「我是隶属于广岛镇台,第四工兵中队的田中次郎伍长。本名为化野四藏,是潜入东京府的九名凶贼之一。」说完,他便放走了另一人。凶贼之一竟然同为军人,还大大方方地挑衅近卫炮兵营。也不知是他们打算亲手清理门户,还是抓贼邀功,此举使得近卫炮兵大队蜂涌而出。四藏从倒下的卫兵手中夺走史奈德步枪,便朝町场方位奔驰。而炮兵大队当然紧追不舍。即使跟丢了他们仍不气馁,决定散开搜遍邻近一带。

这样就好。一切正如四藏所料。不,这么做其实是重现蹴上甚六的计谋。不论使用任何手段,甚至是命丧于此,四藏都下定决心要杀死冈部幻刀斋。四藏与双叶道别后,便赶往新富座。现场已被大批警官围绕,实在无从入内。一个女人死了,姑娘和老人遁逃。三人都是遭到通缉的凶贼。凑热闹的人如此说道。

本来,他打算与愁二郎和彩八会合后与仇敌决一死战。如今彩八已逝,四藏还从双叶那听说,根据两人对话,幻刀斋能够循着气味追杀。他深怕与愁二郎会合之前就遭逐一击破,才打算孤身做个了断。不,他是难忍涌上心头的怒火。是为了不让最后一个兄弟也死去,才决定即使两败俱伤,也要手刃幻刀斋。四藏摆脱近卫炮兵大队后,便拿脇差朝自己手上划了一刀。鲜血逐渐涌出,最终聚成红色血珠落地。这么做是为了让幻刀斋更容易闻出气味,好让他找到自己,而不是去追杀愁二郎。

夜天之下,炮兵队燃起篝火照亮城镇,试图找出四藏。处处能听见「不在这,也不在那」的对话声。四藏本担心幻刀斋不会重施故技,识破他的圈套。然而,一切只是杞人忧天。此处是神保小路,是因南边为大目付神保伯耆守宅邸而得名。潜藏在屋顶的四藏一跃而下,落在神保小路西侧。一道摇曳不定的幽影,从东侧大街逐渐逼近。

「京八流传人之四……化野四藏……」

「没错,同时也是送你下地府的人。」四藏威风凛凛地伫立,两眼怒视对方,幻刀斋则呵呵嗤笑。与先前相比,他看似更加骇人。他的颊骨和鼻骨蠢动,仿佛是翁面如潮汐般晃荡。

「七弥,我们上。」四藏呼喊廉贞。他的廉贞撑不过三分钟,不过,他并没有打算用上三分钟。也没那个必要,他决定舍身取义,打从一开始就使尽全力。若是无法在此收拾他,就和他在炮兵队的射击下同归于尽,可说是乾坤一掷。

「老夫先上吧。」幻刀斋沉声嘀咕,似是在与人攀谈,旋即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四藏不打算居于守势,跟着拔足疾进。千年来的纠葛,于神保小路西侧轰然碰撞。

「碎了你。」四藏施展破军,奋力一斩,幻刀斋将肩头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闪避。同时胳膊如大蛇般蜿蜒,绕到自己身后,砍向四藏颈项。

「该死的半神。」幻刀斋说出师傅也曾提过的话。事到如今,四藏仍旧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不需要知道。在四藏耳中听来,那像是在骂他,又宛如在诅咒自己。正常而论,四藏应该会收手接招,或是甩头避开致命伤。不过,他却任凭对方砍向脖子。

「……风五郎。」四藏以巨门硬身。对手是幻刀斋,这么做恐怕仍是会受伤,但无所谓。四藏甚至趁着挥剑势头,更进一步。

「七杀!」幻刀斋眼见来不及收手,旋即伸长左臂,以硬拳痛殴腹部。这一击膂力非比寻常,犹如被炮弹击中的轰然冲击窜遍全身,甚至连巨门也难以招架,令脏腑咯吱作响,铁锈味涌上咽喉。然而,这样也没关系。伤势多重都无所谓。四藏决定舍身杀敌,在这结束一切。这个念头使他更进一步,朝着必杀的剑围踏出步伐。

「轮到我了。」四藏施展破军,往上疾斩。幻刀斋将胸膛缩成一团,宛如肺部萎缩般避开这一击。这人老练得仿佛是活了几百年似的,在看清四藏出招之后,还能以毫厘之差闪开。因此,只要四藏无法途中改变剑的轨道,无论如何进攻都无法伤到他分毫。只要无法途中改变轨道——「彩八……」为什么,彩八要将这个奥义托付给自己。这一定是因为彩八成功伤到幻刀斋,不过力道不足,才无法收拾他。然而,我的破军就不同了。纵使稍微擦到,也能削骨斩肉。而且,四与八互相契合,能够同时施展,甚至相辅相成。

「文曲!」四藏高声咆哮时,刀如蜃景般摇曳不定,擦过幻刀斋的胸口。

「唔哇!」幻刀斋猛力后仰。如同破布的衣服碎裂纷飞,胸口喷洒血风。破军与文曲,这两个奥义搭配便能击败他,彩八是出自于这个意念,才将奥义托付给四藏。

「上了。」四藏对着存于心中的兄弟们喊道,再次施以猛攻。破军会粉碎所有兵器,故此幻刀斋无法以杖刀接招。话虽如此,他也无从闪避。即使看穿四藏的招式再避开,文曲也穷追不舍。哪怕是被破军造成细毛般的小伤,都会演变成重伤。

「四个……终究是只有四个。」幻刀斋如念佛般喃喃自语。他喷出血沫,神情苦闷地避开攻势。

「不是数量多寡的问题。」没人说不凑齐八种奥义就无法击败他。追根究柢,八人一起战斗还要来得更强。尽管此事已经无法实现,但兄弟的意志仍活在自己心中。这跟有无奥义没关系。不论是一贯、三助,还是甚六,大家都还活着。

「不会输……绝不输给京八流!」幻刀斋厉喝一声,抡起杖剑疾砍而至。换作是过去的四藏,恐怕早因恐惧而颤栗不止。没错,他曾害怕幻刀斋;然而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不论是幻刀斋、京八流的历史,甚至是死亡。

「果真如此。」即使砍出几道伤口,幻刀斋却迟迟没有倒下,甚至连攻势都没有减弱。起初造成的伤势早已止血,这点双叶也有告知四藏。她说当时自己和两人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对话,但幻刀斋似乎拥有这样的招式。

「天机……」幻刀斋明白维持守势迟早会败北,于是转守为攻,他两眼布满血丝,迎面出剑击向四藏。四藏收回文曲,转为施展廉贞,紧抓住如鞭般起伏不定的手臂。下一刻,四藏窜过弯曲的手臂,将手往上一拧。

「这招对老夫没用。」此时,四藏耳中传来幻刀斋的低语。他的身躯如章鱼一般,施展擒拿术也不管用。

「我知道,这么做是不让你逃脱。」四藏说完,便施展破军朝着幻刀斋的手臂斩落,哪怕他明白会连自己的手一同砍下去。

「嘎啊!」幻刀斋的右手应声坠地。然而,四藏的左手却只被斩伤皮肉。这是因为他在破军砍下胳膊的那一瞬消除破军,并施展巨门。

「哦哦……」幻刀斋旋即从他那干枯的右手拿起杖刀,拉开距离。不过,四藏不会眼睁睁地放走他。他不可能脱身。他的手被砍下来了。杀得死。现在的四藏,只要拼上自己性命就能杀了他。四藏一个箭步上前,再次呼唤破军和文曲,施展绵延不绝的连击。

「源十!」幻刀斋不知呼喊谁的名字,以仅剩的一只手臂挥拳。四藏虽然避开刀刃,拳头却击中了脸颊。又是这一招,冲击猛烈得简直要将四藏的脖子扯断了。即使是这样,四藏的刀仍未停。他将断掉的槽牙,连同一口绯色鲜血吐出,再次砍向幻刀斋。

「啊啊……」幻刀斋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张开那如同碎裂石榴般的血口。终于逮到他了。四藏使出浑身解数挥出刚猛的一刀,劈开幻刀斋的腹部。淋漓鲜血洒落砂石。

「源十、桧次、白右卫门……猿吉……」也不知幻刀斋究竟是意识模糊,抑或是根本神智错乱了,又开始喊起别人的名字。正当他眼神朦胧之时——「小夜!」幻刀斋又猛然袭向四藏,有如黑夜推波助势。不光是只有兄弟们。在京八流扭曲的历史之中,究竟有多少个传人?不光是只有这个幻刀斋。在胧流不为人知的历史之中,又有多少个幻刀斋。

四藏一旦想到那几十、几百人的恨意,就不允许自己手下留情。哪怕不是用剑,被人说是恬不知耻,他也要赌上自身的技艺,以这一生学会的一切迎战。两人斩击不分轩轾,旋即交错互刺,四藏提起背后的史奈德步枪抵着幻刀斋下巴,朝着脑门扣下扳机。幻刀斋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仰面朝天倒下。

「死。」四藏手起刀落,挥下了诀别的一剑。幻刀斋倒地不起,宛若枯枝。鲜血濡湿的破衣被风吹得飘动不定。他睁开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断气之后,他脸庞的皱纹倏然变得更加深沉,却因为眼角泛出一丝泪光,使他的眼神宛如孩童。

「兄弟们……我做到了。」四藏踉踉跄跄地缓步而行。想必炮兵队听见枪响,就会聚集过来。如今四藏已命在旦夕,但他不甘愿在此丧命。他必须告诉唯一的兄长,要一起活下去。因为他知道兄弟们一定也是这么想。四藏抬头仰望这十年来从未直视过的北方星辰,走向与兄长相约会合之地。——还剩,五人。


拾之章、龙壁



双叶在路上奔行。离开日本桥后跑了一阵,路上越发宁静,四处不见人影。这是因为远离闹区,同时也因为夜色渐深。双叶望向南方天空,并暗暗思忖现在到底几点了?今晚是月色黯淡的夕月,不易推估时刻。尽管自文明开化后,时钟逐渐普及,然而在这种时候,终究还是只能仰赖知识。双叶忆起故乡龟冈的猎人老爷爷的教诲。这个季节的天上仍能见到真珠星国。眼下余晖将尽,应该是过了下午八点左右。

不只外出行人变少,就连日本桥也几乎不见警察踪影。不久前西边喧器不已,人或许都朝那边去了,这想必是遭通缉的某人所为。不时见到人影,双叶便躲进巷弄打探。假如现在过了下午八点,至少得过三个小时以上,宽永寺大门才会依照计划开启。时间充裕,应该来得及。不过,或许有人早已抵达了宽永寺,太早过去恐怕会有危险,在门正好开启的时刻抵达也许更好。如今与愁二郎重逢,换言之从现在起,应当无须考量与其他参加者的进退应对。神田川即在眼前,上方架了两道半圆形的石造桥梁。

「是万世桥……」愁二郎曾提过。这里本来有个筋违见附画,以及一座冠上相同名称,称作筋违桥的木造桥梁。而那座桥在距今五年前的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改建。本来应该念为「Yorozuyobashi」,然而没过几年,大家就念成了「manseibashi」,如今则演变成称呼不一。度过万世桥,眼前便是崭新的街景。

话虽如此,此处并非和横滨、银座一样全是石造建筑,多半是木造住家。尽管没来过此地,但愁二郎曾告诉双叶此处有着这般景象。此处,本来被人称作外神田,近来多半被人称作秋叶原。听说名称由来,是因这一带于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毁于祝融,因此复兴之时,改为祭祀防火之神秋叶权现而得名。——就快到了。双叶走在秋叶原上。只要走到这,距离上野便不远了。即使像现在这么悠悠地走着,也花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宽永寺。

「……末广町。」双叶见到看板上的名字,便嘀咕一声唤起记忆。这里也曾毁于战火,因此取名为末广,祈求城镇长久繁荣这也是跟愁二郎现学现卖。他在做邮差这个工作时,地名就不时变来变去,光是要记住就伤透脑筋。由于没空跑遍整个东京府勘察,只能姑且记入脑中,因此从第二幕开始前就不停教导双叶。如今,她便活学活用了。只要走到末广町,上野就近在咫尺。现在几点了?双叶一路悠悠地走来还不时停下脚步。真珠星已然隐没,似乎过了下午十点。如今应该直奔宽永寺,还是时间尚早呢?愁二郎还没追上来吗?双叶回过头时,从远处看见一道微小的黑影。

「啊……」她不禁出声。是人。一个人,看上去不像警察。从身长来看是个男人。或许是愁二郎。不,也有可能是卡姆伊克查——

「果真是你。」距离还很远。然而,正因为四下无声,才听得格外清晰。野狗似是察觉有异,猛然叫唤。双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论是惊诧、绝望,甚至希望,她都全数吞下,旋即转过身去,浑然忘我地狂奔。快逃。在她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躲起来也没用,必定会被这人找出来。往上野,去宽永寺。这么跑下去,必定会在开门之前抵达,不过这件事回头再想。若是停下来,必死无疑。现在只能跑。

哒、哒、哒、哒,耳中传来别人发出的轻盈跫音。前方应该有个不忍池,尽管不晓水性,应该要赌一把跳进池里吗?有办法逃到池边吗?起步奔跑时,双方至少离了五十公尺。双叶回头一望,不禁倒抽一口气。已经只差三十公尺了。那人顶着一张冷峻的脸庞,不,是仿佛失去所有情感,面无表情的脸庞。那个男人,天明刀弥他「别跑啊。」就连声音也平淡得像是收到电报的机器声响,毫无情感可言。即使问这人为何要交手,也是无用之举。打从第一次见面,双叶便如此肯定。然而,她却有话想问。不,是嘴巴擅自开口说。

「卡姆伊克查大哥他——」

「啊啊,那个拿弓的人。死了。」天明愣了半晌,便冷冷地答道。那道声音听似没有丝毫兴趣。双叶将气力灌注于双脚。她感到愤怒、哀伤,但是为了卡姆伊克查,她不能死在这里,这股强烈的意念,驱使她的双脚前行。就在此时「啧。」传来用力咂嘴的声音。不是双叶,也不是身后的天明,是从前方。前方巷弄赫然冒出如黑影般逐渐扩张的巨躯。

「快逃!」双叶凄厉地喊道。男人没有停下步伐,走到街上,两手伸向腰间。就在男人走到道路正中时,忽然面向两人,昂首挺立。

「快走。」他只以对着孩子说话的温柔语调,以流利道地的优美日语,讲了这么一句话。随后吉尔伯特怒视双叶身后的人,并阻挡他的去路。




你说呢?吉尔伯特在巷弄倚着墙,对着M1861海军型搭话道。这把手枪只有放入一颗子弹,维持着当时的样貌。这枪维持着无法送还原本的主人,南军英雄——不,好友石墙杰克森(Stonewall)最后一程的样貌。东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将自己的名号留给军舰,用这句话挽留了他。吉尔伯特手伸向卷烟。这是克里米亚战争时,自鄂图曼帝国引入英国,尔后迅速普及的东西。在这国家仍取得不易,这是他事先卷好的最后一支。他叼着烟,心中思忖。我现在,有找回自我吗?

如今霍乱也在英国蔓延,要拯救家人和故乡需要钱。然而,光是带着钱回去没有意义。他必须以那一天的丈夫身份,顶天立地的父亲身份,再次打开那道老宅大门。为了达成这两个目的而进行的这趟旅程,也接近了尾声。吉尔伯特摸索裤袋寻找火柴。这东西在二十年前于英国流行,最近几年在这个国家也弄得到。当他想起是放在胸口口袋时,忽然听见跫音,便停下粗壮的手。他从巷里窥探街上情况。

「啧。」随即啧了一声。咂嘴声之所以格外响亮,是因为他将正想吸的卷烟从口中抽出。我找回自我了吗?吉尔伯特再次问自己。他将卷烟塞入胸口口袋,走出晦暗不明的巷弄,并从腰间拔出军刀和手斧。

「快逃!」少女喊道。距离开门仍有一段时间。太早抵达只会撞上其他人,吉尔伯特才会潜伏在此打探。假如真要逃,那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出来了。这不是为了弥,而是为了我自己。吉尔伯特将心中意念转为话语道。

「快走。」

「吉尔伯特大哥!」

我几乎没有陪伴两儿两女长大,是个混帐父亲。不过他们都明白我是为国奋战,也似乎以我为荣。妻子一—蕾拉的信上是这么写的。温柔体贴的长男、善解人意的长女、满怀正义感的次男,以及比任何人都不怕生的次女。这么做是因为假如孩子们身在此处,一定会求我帮助她。吉尔伯特再次对着眼前的少女,对着双叶,如循循善诱般说道。

「别说了,交给我吧。」与孩子们的回忆,和双叶一起从身旁窜过。袭向吉尔伯特的不逞之徒,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果真会引来强者啊。」吉尔伯特一瞬间便明白,这人并非毫发无伤便能击败的对手,若是留一手就无法战胜他。假使自己身中一百刀,就还他一百零一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Try me.J吉尔伯特嘀咕道。随后,就如同自己的浑名,传说中的双足翼龙般厉声咆哮,猛然扑向对手。对手先发制人,剑击速度快得惊人,当吉尔伯特以左手手斧勉强接招时——

「天明刀弥,你叫什么?」对手悠悠地问道。

「闭嘴,小子。」吉尔伯特转动手斧将刀拨开,旋即以军刀劈向脑门。然而,却传出了高亢金属清响。这一击竟然被本应拔开的刀接住,这人身法快得像是镜中映出的光芒,单论速度,对方可说是胜出数筹。那又如何。吉尔伯特以军刀压制对手,并抡起手斧挥向天明那险些跪地的膝盖。天明向侧边一跃,以毫厘之距避开这一击。还不仅仅是如此,他同时反手抽出脇差,朝握住手斧的左臂一斩。天明过去似乎从没见过对手舍身与他一战,因此希望能毫发无伤战胜对手吧。

不过吉尔伯特即使四肢不全、命悬一线,甚至是再也无法战斗也无所谓。天明脸上浮现惊恐,脚跟紧踩地面,向后滑行了几步。吉尔伯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猛然踏步前行。因为他明白,只有跟对手近身肉搏才有胜算。对方吃惊了。那又如何。吉尔伯特再次暗暗嘀咕,他猛力握住手斧,仿佛连握柄都快折断了。刚才那一刀虽然斩伤皮肉但势头不继,因此没有伤及骨头。

天明难掩惧色。吉尔伯特以军刀接连刺向地面,而天明顺着跃起势头连滚带爬地避开。当天明终于站起身时,吉尔伯特以满是鲜血的左手,奋臂掷出手斧。天明没有向一旁躲开,也没有后退,那对宛如黑曜的双眸闪闪发亮,他直冲向前,伏低窜过手斧。吉尔伯特抡起军刀朝上一斩,而天明再次加快速度,拉近距离。而吉尔伯特也再次迈进。即使被利刃砍伤肩头也无妨。他如钟摆一般,猛然以前额撞向天明鼻梁,旋即又以满是鲜血的左拳痛击腹部。

「这简直乱来……」

「好过你。」朝上一斩的军刀险些削过鼻尖,天明又向前迈步。他顶着惊诧的神情,仿佛是只对人体、鲜血产生反应一般,又像是被某人命令似的。胸口中了几刀,不过,烟卷没事。在这生死关头还想着这种事,蕾拉听了肯定会呆呆地看着我吧。

「Stand with me,Stonewall.」方才朝上一斩后,军刀就已经脱手。要战胜这个比自己更快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吉尔伯特抓住天明的脖子,发出直冲天际的呼吼,并身如风车般回转,将他狠狠砸向墙壁。

「嘎啊——!」天明发出苦闷的嚎叫,额头流出鲜血。不过,吉尔伯特的腹部也一样。天明反手抡起脇差,深深刺入腹部。

「Not yet. 」吉尔伯特振奋精神,向前奔行。他抓着天明的脖子,用天明的脸削过墙面。

「放手、放手、放手!」天明如孩童闹脾气般连声喊道,握着脇差的手如同单摆前后晃动,一次又一次地挖开腹部。然而,吉尔伯特却紧抓不放。他宛如龙伸出利爪一般,咬牙吞下满口鲜血,并以乌云降下落雷之势,将天明重重砸向地面。尘埃飞扬,当吉尔伯特舒了一口气时,一股热流涌上咽喉。

「嘎……」天明倒卧在地,右手伸向后方,他手中的刀刺中心窝。尽管伤口不深,依旧是刺中要害,要夺人性命绰绰有余。世上竟有人吃了这一击,头骨还没碎吗?吉尔伯特紧咬牙关暗忖,随后才发现真相。当天明即将被砸落地面时,瞬间将左手挡在头与地面之间。这种事只有灵光乍现才想得出来,根本没人实际办得到。这人是基于天性,不,天生的魔性才办得到这件事。

「好,赢了……」天明倒卧在地,睁开单眼窥见时,吉尔伯特已然全身乏力,应声向后倒仰。

「好痛……力气真大。」这男人似是看得见死亡,他看我即将死去,便迈步前行,仿佛彻底失去兴趣一般。他接回脱臼的左臂,走向宽永寺。一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厉害的骑士,而我能够见证这个过程,这不是很美好吗?我听见那天蕾拉对我说的话。这里一定与约克郡相接。我对着星光斑驳的夜空致歉。我并没有打算赴死,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

——爸爸要去打倒坏人对不对?

我听见那天孩子们对我说的话。这句话一定能够传到约克郡。我跪地撑起身子,对着地球的另一端回答。对,没错。现在的我能说出口了。

「咦一一」天明回过头时,吉尔伯特的双手从身后抓住他,使他动弹不得。吉尔伯特倾尽剩余的所有力气,将天明抓起。

「为什么……不不是已经消失了吗?」天明目瞪口呆地说。他的手脚不断挣扎,吉尔伯特却没有松手。虽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东西消失了,但他错了,还没有消失。

「喂,我要去追那个丫头……放开我……」这小子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我才不让你去。在我心中的火焰燃烧殆尽之前,哪怕是拖住你一分,甚至一秒也好。不论天明如何气喘吁吁地刺着手臂、腿部、腹部,吉尔伯特都不会感到疼痛了。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声音也逐渐离他远去。不知过了多久,吉尔伯特看见天明已然挣脱,背对着他远去。他坚信已经争取到足以让双叶脱身的时间。比起满怀荣誉的骑士,他更相信自己成为了令妻子、儿女引以为荣的丈夫、父亲。

已经可以抽了吧,当吉尔伯特颤抖的手伸向胸口时,脑中忽然闪过那个男人的事。第一次见面时,和双叶在一起的武士。Dance man已经死了吗?不,那男人没那么容易丧命。他现在,应该正四处寻找双叶吧。意识逐渐模糊,想到这时,吉尔伯特将手伸进怀里,取出M1861海军型。枪口不是瞄准自己的脑袋,他也看不见天明的背影了。吉尔伯特怀抱没抽到最后一支烟这一丝未了的遗憾嘴角微微上扬,对天空射出身为龙骑兵的最后一颗子弹。——还剩,四人。


拾一之章、流派的终点。

双叶拼命跑着,心中仍忆起愁二郎教导她的事。上野宽永寺前为防火而拓宽道路,故此被称作下谷广小路。这一带曾是江户首屈一指的闹市。接着,前方是三桥。正如其名,是并排盖在忍川之上的三座桥。相传中央是给将军、轮王寺宫,东侧给罪人西侧则是送葬队伍过的桥梁。由于这几座桥平时为平民百姓所用,可能只是胡诌的当双叶毫不犹豫度过中央桥梁时,后方传来轰然枪响。先前曾说军队也出动了,难道已经追到这里了吗?不对,枪响只有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听见,恐怕并非军队。比起这些事,现在应该赶路才对。度过三桥,眼前看见一道朴素的黑色冠木门。穿过这里,就正式踏入宽永寺了。

「啊……对喔。」时辰应该还没到,门却打开了。尽管双叶为此讶异,但她想起愁二郎曾经提及,这才恍然大悟。——宽永寺有两道黑门。愁二郎在期限之内竭尽所能带着双叶四处走访,即使是没办法去的地方,也会仔细向她解释。然而,提起上野时,愁二郎就显然变得寡言。因此双叶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第一道黑门,门上有着无数弹痕。仅仅十年前,不愿随着江户开城的彰义队,和新政府军开战。也就是上野战争。

当时愁二郎也有参与这场战争。听说响阵也有参加。除了他们之外,或许当时还有许多蛊毒参加者身在此处。双叶一面暗忖,一面穿过黑门,如今她终于踏入了宽永寺境内。不,严格来说,现在的名称并不一样。前年,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上野公园」开园,明治天皇行幸。此处与芝、飞鸟山、浅草、深川并称为日本最早的公园。

接着在隔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因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提议,在此举办了「第一回内国劝业博览会」。除了美术本馆之外,还建设了农业馆、机械馆、动物馆、园艺馆等等,并在里面展示了日本各地聚集而来的物产、机械、工艺品,据说当时热闹非凡。而博物馆本馆,就设在原本的宽永寺御本坊,也就是第二道黑门的所在位置,同时也是蛊毒的终点。

「我可以的。」双叶鼓舞自己,迈开步伐。她并非跑不动,而是此处难以奔行。眼下只能仰赖朦胧月光,然而丛生草木遮月,黑得连脚步都看不清楚。不过,她走了一小段路后发现,草木之间透着微光。想必是点起了篝火,那里就是博物馆本馆。

「看见了。」双叶不由自主地点头。走了五百公尺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栋由红砖砌成的巨大建筑映入眼帘。正面矗立着两座左右对称的尖塔,显得格局庄严宏伟。

「时间是……」双叶再次仰望夜空。天上已经没有她记得的星辰了。月亮已然西斜,恐怕已经过了下午十一点。但距离开门,应当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应该先躲在树丛里吗?不过,如今不清楚正确时刻即使开了门,也可能没发现。更何况若是天明在黑门前严阵以待的话——「找到了。」

一股恶寒窜过背脊,双叶猛然转身。没发出跫音,不,树木是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掩盖跫音,她才没有发现。那人在灰色树木的另一头,幽幽地冒出身影。跟方才不同之处,是他额部流血,血迹干涸之后使得脸孔一片鲜红。天明顶着血红脸庞,面露恍惚邪笑现身。

「怎么会……」双叶全身僵直,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来,快叫吧。」天明微微侧头,张开双手说道。究竟,是叫什么?双叶实在摸不着头绪,正当她不知该如何答复时,天明似乎沉不住气,接连催促道。

「叫啊、叫啊、叫啊。」

「叫什么……?」

「你不是能把强者叫来吗?」这男人到底在胡说什么?他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双叶只觉得他是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

「已经叫不到人啦……真没办法。」天明看似万分遗憾地垂下眼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嘀咕道。

「那么,斩了吧。」天明说出这句话,双叶再次迈开双脚。她并非止住了颤抖,而是哪怕浑身发抖,也得拔腿奔逃。

「你逃不掉的。」骇人的声音传入耳中,但双叶仍然没有停下。终于看到了。黑门就耸立于石桥的另一头。和第一道黑门不同,外观相当气派。门顶铺着瓦片,上头还摆了一个时钟,时间指向下午十一点三十二分。门果然还关着。不过,根据橡的说词,里面应该有警察驻守。

「求求你们!快点开门!」双叶拼了命地跑着,并对着门的另一头高喊。只剩下三十公尺,另一头的确传出人的气息,然而,不论怎么喊,对方就是不开门。双叶只能放弃进入寺内,选择逃入林子里。不行,她的脚程根本敌不过天明。「开门啊!」双叶奋力吼叫时,支撑黑门的一根柱子看似有些歪斜。不,不对。是某人缓缓地站起身来。

「……双叶吗?」双叶记得这个声音。她强忍涌上的泪水答道。

「是!」黑影向前飞驰,低得仿佛是紧贴地面。他从双叶身旁窜过之后,倏地传来一阵轰然怪声,断刃于空中飞舞应声刺入地面。

「好厉害啊。还真喊得到人呢。」

「天明刀弥,你休想得逞。」黑影沉声说道。一阵绿意沁人的清风,拂过通往黑门的石桥。黑门另一头透出的微光,照在黑影化野四藏颊上。




化野四藏自神保小路突破炮兵队的包围,抵达上野宽永寺黑门时,已是下午十点四十七分的事。这次,他又是第一个抵达。剩一个小时,黑门就会开启。愁二郎和双叶必定会来。然而,他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刻了。冈部幻刀斋果真强得可怕。四藏打从一开始,就打算与幻刀斋玉石俱焚。不论身中多少刀都行,四藏也会还以颜色,正因为他采取这样的战法,才会失血过多。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四藏倚着黑门柱子,抱剑蹲下。身躯渐渐失去知觉,一旦松懈,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真想不到从鞍马山下山后,会经历这么多事。事到如今,这些往事也不必一一细数了。那一天,逃离鞍马山并非错误的选择。如今兄弟们只剩下两人,但我并不认为其他兄弟不幸。因为下山之后,兄弟们各自历经了岁月,与他人相逢,留下了某些事物。那个男人改变了兄弟的一生、与胧流之间的恩怨、京八流的历史、改变了一切。是因他而改变的。现在我以心魂支撑即将崩溃的身躯,只为了告诉他一句话。

草木窓翠声逐渐远去。我抬头仰望时钟,正好下午十一点三十分整。真是的,他老是这样。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出现,真亏他能当上邮差。只好,再等他一阵子了。正当四藏在心中暗暗嘀咕时,似是听见了声音。他本以为只是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不对,是人声,还有两道跫音。那家伙,又是最后一个。四藏深深叹了一口气,手撑地面站起。

「……双叶吗?」

「是!」双叶回答的下一瞬,四藏便向前飞驰。他早已达到极限,却有某种东西驱使他前进。这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想保护眼前的姑娘,也不是因为这个姑娘改变了兄弟,而是四藏本来就不会见死不救四藏从拼命奔逃的双叶身旁窜过,朝着直逼她身后的天明刀弥,拔刀施展破军。天明不是用大刀接招,而是急忙拔出不知从哪弄来的脇差。钢铁扭曲,发出骇人清响,脇差从刀镡处截成两半,断刃于空中飞舞,应声刺入地面。四藏在生涯最后的夏日,对着不知胡说什么的天明凛然说道。

「天明刀弥,你休想得逞。」

「来打吧。」

「受死。」天明抛下脇差刀柄,拔出大刀猛然劈落。在刀锋险些碰到鼻头的那一刹那,四藏向旁一跃躲开。四藏的呼吸带有某种特异的律动。原来当他飞驰时,早已施展了廉贞。

——四藏哥,快撑不住了。他听着七弥忧心的声音。

「破军啊。」四藏低声呼唤伴随着自己最久的招式。破军乃是一击必杀。只要击中,一切就结束了。

「我才不接那招。」白刃发出轰然厉吼,两人宛如跳着轮舞,黑影摇曳不定。四藏接连出招,然而天明没用刀接招,而是身如柳枝般摇曳,避开全数攻势。那么就只能施展下一招,要保护的「彩八,双叶在这。」两人到底是兄妹。四藏明白彩八在许久之前,就十分关心双叶。这一定是因为双叶与那一天什么都办不到的自己,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求求你,帮助她吧。四藏仿佛听见彩八的声音。破军搭配文曲,使得刀锋轨迹诡谲多变,似是星辰落下,在看不见的盒子里四处跳动。

「你比先前还强啊!」天明看似乐上心头地喊道。虽然他始终维持守势,四藏的锋芒却完全碰不到他。假如幻刀斋是以深不见底的经验来避开攻势,那天明就是本能敏锐到能对攻势做出反应。就仿佛是活上千年的武士之魂和怨念拒绝离开人世,为天明推波助势。这男人,比白天交手时更加厉害了。天明的前发于夜风飞散,他以难以想像速度,在转瞬之间还刀一斩。脸颊被撕裂,血花四溅飞散。

「四藏大哥!」双叶的喊声传入耳中。还听得见,现在倒下还太早。我还撑得住。

「我还……活着呢。」四藏再次燃烧心魂喊道。他的剑随着似是某种事物燃烧的声音,再次加快速度。那是扬起的飞砂,碰到破军之剑的轰声。然而,却没传出剑刃交锋的声音。双方只是不断避开攻势。只要有一次错手,下一瞬就身首异处。不过只有天明是如此。

——四藏哥,危险啊。

「风五郎,抱歉了。」天明挥出如阴风呼啸而过的一击,而四藏用左臂接下了。这一刀割伤皮肤,流出鲜血,却没有伤及筋肉。巨门仍活着,风五郎的意念仍活着。四藏扭动手腕一刺,水面映出了摇曳不定的光影,这一刀只擦过了天明的肩头,却仿佛被锯子擦到一般。和服四分五裂,涌出的血将布染成鲜红。这里是实质意义上的幕府落幕之地,有几百、几千名武士在此燃烧灵魂。如今只有两人在此,四藏却产生了横扫无数武士的错觉。不是个,而是众,不,是群集。对手逐渐成为了超越凡人的存在。

在这不见终点的攻防之中,四藏想起一件令他不解的事。打从进入东京之后,他就只见过彩八一面。当时,彩八转达了甚六提出的推测。若将京八流奥义随着兄弟名字中的数字排列,数字相近者相斥,数字远离者相契。他的推测恐怕说中了。四藏的确亲身感受到,破军与廉贞、巨门与廉贞能同时施展。然而,施展时巨门显然变弱,这是因为破军无法与巨门同时施展。

因此,彩八才将与破军数字最远,最为相契的文曲托付给他。也就是说,若将四藏现在拥有的奥义用数字来细数,就是四、五、七、八。然而,最重要的是,方才他用巨门硬身时,竟能以手臂接刀并施展破军。意思就是奥义能够同时施展。不,仔细想想这不对劲。由于四藏才刚继承,因此没有察觉,廉贞和文曲分明是邻近的奥义,为何能够互不相斥地施展出来。回想起来,打从与幻刀斋交手时就是如此。

「这究竟是……」四藏出声嘀咕道。京八流仍藏有某种玄机。这恐怕也是最后的谜团,而这件事必定与师傅说过的、幻刀斋嘀咕的「半神」息息相关。在山上时、在军队时都办不到;不,甚至连蛊毒前半战时也办不到。是因为奥义增加了吗?不对,是因为自己在剑术下了功夫吗?也不是。那么,究竟哪里变了。哪里「莫非是……」四藏的眼角,映出了双叶呐喊的身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就只因为这点而已。不,这是剑术的三大要点之一,确实有可能。这下终于明白京八流的真面目了。历代的所有传人全都走错了路。四藏仿佛听见七百年前,创立这个流派之人的祈祷。就在这绝命关头,在蜡烛烛芯已然烧尽,火光摇曳不定,似是随时会熄灭的这个时刻。

「我明白了……就差一点。」热血濡湿全身。廉贞、巨门、文曲都已无法施展,如今,破军也死去。即使是如此,四藏依旧没有倒下。支撑他的不是体、不是技。仅有那唯一的事物,令他屹立不摇。四藏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然而天明早已察觉破军消失,便直接招架。不过,已经够了。我贯彻了兄弟们的意念。我达成了约定。四藏、四藏、四藏。兄长支撑我倒下的身躯,不停喊我的名字。在战人冢时险些脱口而出,如今却久违地,似是回到鞍马山一般喊道。

「你好慢啊……愁哥。」四藏在兄长怀里,柔声抱怨道。愁二郎不断喊着四藏的名字。这样可没办法传达给你啊。四藏抬起微颤的手制止他,手被一阵暖意濡湿。四藏如昔日般微笑,依序将三名弟妹的意念、自己的意念传达出去。还有一件事,这件事非提不可。

「愁哥……已经,能够施展八种了。」四藏自己也是如此。如果是为了保护弟妹而不停遁逃,为了妻儿再次挺身而出,又为了未曾谋面的女孩而战的兄长,一定能够办到。京八流的终点,并非是强取豪夺收集八种奥义。这听起来愚不可及,又极其天真。但似乎真是这么回事。尽管想传达给他,嘴巴却动不了。不,如果是兄长,一定能够明白。他已经参透了才对。四藏默默思忖,并对着眼底浮现的众人点头。——还剩,三人。


拾贰之章、战神

嵯峨愁二郎轻轻放下弟弟,让他在地上歇息,随后视线转向天明,对着开始变天的夜空站起。天明也凝视着愁二郎,一动也不动。看似是想充分享受即将逝去的生命芬芳,故此心潮澎湃。没错,生命的灯火即将燃尽,即使赶上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弟弟必定会这么说。然而要说太迟,早就不只这一次了。若是那一天、那一刻,能跟兄弟们多多商量,不放弃说服他们,一切或许会有所改变。

不过,若是这么做,我或许就不会与妻子相逢,也不会有了孩子。甚至不会参加蛊毒一一一一假如双叶依旧前来参加,恐怕早在天龙寺丧命了。不,一切都木已成舟。现在问这些也没有意义。所有人都必须在当下做出抉择,费尽一生朝前方迈步,度过自己的旅程。所谓人世,就是无数旅程交织而成。

「愁二郎大哥……」双叶取出小太刀。愁二郎明白,她那双小手并非因恐惧,而是因愤怒颤抖不已。

「不必拔刀。」这是她自天龙寺相逢以来首次拔刀。当时愁二郎以习武之人能在无意识下对刀刃做出反应而制止她。可是现在不同。在这蛊毒之中,双叶只有在那次拔出小太刀。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抵达这里。这种事,任谁都无法想像。因此愁二郎希望双叶维持现状。

「好厉害啊……-个接着一个出现呢。」天明刀弥。虽然文字不同,不过他的名字读音与我儿子相同,却又完全相反。如今我明白了,和名字没有关系。人与他人相逢,产生何种想法,又是如何活过,将会决定一生。直到抵达东京都没遇上他。然而,天明也有着自己的旅程。若是我选择与兄弟们自相残杀,若是没有遇见妻子,若是对双叶见死不救,我或许也会走上同一条路。天明走的,可能正是我没走上的另一趟旅程。

「来打吧。」

「来。」天明面露喜色,直冲上前,愁二郎则拔出腰间佩刀。两个截然不同的旅程碰撞,迸发眩目火花。天明顿时哑然失色,如弹簧般向后一跃。他察觉到交锋时刀刃颤动,是因为破军厉声咆哮。

「这是怎么回事?」天明看着出现崩口的刀。就在此时,愁二郎一个箭步上前,在夏风中急促且短浅地呼吸,施展廉贞。

「这招也——」天明只惊诧了一瞬,旋即似是解放沉睡的某种事物,发出犹如惨叫的咆哮,猛然挥剑。他的剑招有如旋风,有如雷霆,天明全身流露出一股魔性,以修罗般的速度挥出无数剑击。然而,他的攻势全被贪狼咬杀,于空中消散。

「那东西!是什么!」天明的视线看向愁二郎的肩上。这是愁二郎第一次见到他神情如此紧张。「我还、我还行,还行。」还没完。天明体内仿佛有无数黑影蠢动不已。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左手松开刀柄,单凭一只右手挥剑,不过速度、力道却完全没变。天明以好似野兽的直觉嗅出贪狼弱点,他脚踩愁二郎脚尖,以左手对腹部使出发劲。

「这招如何!」冲击犹如被炮弹击中。然而,即使中了这招,身躯依然硬如钢铁,牢不可破。巨门丝毫无损。就在此时,黑门随着沉重声响开启。里头站着一群警官。光是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便混乱不堪,如今看到眼前的样子,更是仓皇失措。而橡就站在警官们的前方,门正中央。

「你忘了大警视的命令吗!不能踏出门外半步!」再次制止警官后,橡力竭声嘶地高吼道。

「开门……开门了!」

「愁二郎大哥!」

「快走!」愁二郎也在一瞬之间答道。

「求求你,和我一起……」

「我不能放这家伙进去。」哪怕警官在内,他仍会见人就杀。若他一心只想取双叶性命,哪怕是现在的自己阻挡在前,也难保万无一失。除了这一点外,更重要的是,这是众人费尽干辛万苦才抵达的旅途终点,愁二郎不希望此人踏入半步。这个念头驱使他这么做。挡下如骤雨般落下的剑招时,时光仿佛受到挤压,和缓地流淌。这趟旅途的开始,愁二郎提出了和那一天相同的问题。

「你有心活命吗?」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

「快走,双叶。」双叶落泪颔首,直奔向门里。天明朝她一瞥。

「看着我。」愁二郎顺势一斩。破军之剑划破晓月,削下天明的侧腹。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天明脸上失去笑意,以往挂在脸上的愉悦也烟消云散。也不知天明在盘算什么,竟然直追向双叶。他一瞬间从愁二郎身旁窜过,但愁二郎连头也不回,就对旁使出一记扫腿将他绊倒。愁二郎看得一清二楚任何事物都逃不过北辰的法眼。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天明脸色惨白,从四面八方猛攻而至。愁二郎施展贪狼和北辰,他挡下半数攻势,另一半则识破闪避。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明明这么爱你……再来啊!」天明一面挥剑,一面对着不在此处的某人高呼。而他的剑,又再次变快。不,是他经由呼喊某人助势,使得剑术突飞猛进。

「你不是喜欢战斗。」愁二郎摇摇头避开攻势,并怒视着天明继续说;「你只是喜欢赢。」

「不对!」天明勃然大怒,朝着愁二郎口吐鲜血。这招用贪狼和北辰都难以捉摸,使得愁二郎只能闭上双眼。

「我不会说这种做法卑鄙,因为你只想赢。」

「为什么打不中啊!」天明的举止变得与顽童无异。不过,剑速又再次加快。他的惨叫混在刀风声中。肯定没错,这个男人就是活了数千年的武士集大成,也就是他们的终点。然而,愁二郎却用那对听见双叶的声音、弟弟的声音,将愁二郎引导至此的耳朵——以能够捕捉所有动静的禄存,将他的恸哭悉数避开。

「愁二郎大哥!」愁二郎拭去鲜血,以眼角瞥见双叶在门里高喊。橡也对着警官喊道。这姑娘是无辜的。是丰国新闻误报。上头早已严命,无论任何人入内,都不许伤其分毫。

「她抵达了。」愁二郎对着唯一的妹妹喊道。天明好不容易避开的刀刃,倏地画下恍如新月的轨迹,撕裂肩头。文曲欢喜地跃动,似是在表达谢意。

「唔……我必须变强才行。否则娘会伤心……我得让爹认同……天明脸上万般心绪交织,最终归于虚无。眼下,初次见到天明的真面目。天明至今依旧抽抽噎噎地嘀咕,犹如梦魇缠身。也不知他为何哀伤、为何寂寥,但那股骇人杀气依旧没有消散,甚至不减反增,而且变得越发强大。那家伙说得对,世上道理说不清的事可多了。而剑,或许正是其中之最。这一点,京八流也一样。愁二郎明白四藏想传达的事。剑由心、技、体所组成。为何要加入心?心又能改变什么?不,确实能够改变。如今他已明白这个道理。

「并非抢夺,而是托付。这就是我们的剑。」北辰、禄存、破军、巨门、贪狼、廉贞、文曲,以及,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武曲。现在,全数施展出来。脚似是联系一切,于虚空画出圆弧,从下方踢向天明的下颚。天明仰天而倒,朝天吐出鲜血。

「愁二郎大哥!」此时,双叶再次高喊。愁二郎这才发现。也不知是听见吉尔伯特的枪声,还是追着四藏来到这里;清风不止,吹得林间飒飒作响大批军人从中现身,穿过广场直冲向愁二郎。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不,就在当下,分针转动,指向五十九分。双叶恳求再等一段时间。就在警官险些将她推开时,橡挡在前方叫唤。警官们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涵,只说上头严命,便准备将门关上。

上野山风呼啸,和十年前的夏天如出一辙。军人宛如围绕砂糖的蚂蚁般逼近。然而,一切还没结束。天明,他仍站着。他膝盖险些跪地全身激烈痉挛,但仍屹立不倒,仿佛是在怒视让自己诞生在这世上的苍天——「还没……还没……」他碎裂的下颚微微颤动,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愁二郎。这场战斗即将落幕,刀的时代也将结束,而自己的旅程亦是如此。天明全身散发如溃堤般涌现的凶气,攻势也越发猛烈,愁二郎与之交锋,并最后一次喊着她的名字说。

「双叶,不要回来。」只因愁二郎在逐渐关闭的门缝里,看见双叶脸颊落下泪痕,恨不得拔腿冲向自己。人可以回首自己的旅程,但是不能回去。崭新的旅程,名为明治的这趟旅程,绝美的景致、耀眼的邂逅,都在前方等着祢。

「原来在这。」愁二郎不知对谁喃喃说道。历经了七百年的京八流,和你一同踏上的旅程,原来终点就在这里。门中透出的光芒越来越细,仿佛丝线时钟指针指向宣告今日结束的下午十二点,当指向宣告崭新的一天开始的上午零点时,愁二郎也毅然迈进。抵达者,一人。


终之章

明治十二年(一八七九年),十月十三日。无数船只于芝浦港停泊,黑尾鸥凌空盘旋,似是为迎接而啼叫。香月双叶下了邮船,久违地踏上东京大地。打从约莫一年前,在那个夏天,蛊毒结束之后就没有回到这里了。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六月六日下午十一点五十九分。上野宽永寺黑门紧闭,双叶在寺里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双叶在那逐渐狭隘的景色中目睹,那人的确战胜了宿命。他在近卫兵如云霞般逼近时,抬头仰望满天星空「双叶,快一点!」双叶转头看向声音出处,狭山进次郎从栈桥快步追了过来。那一天,进次郎和特送的人们一同救出响阵最珍惜的人。之后他也和驿递局一同行动,直到隔天两人才重逢。进次郎一见到双叶便紧紧抱住她,痛哭流涕。两人就这么一起哭了出来。

「抱歉,我分神了。」双叶露出苦笑,再次迈步时撞上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男孩。他一定是满心搭船旅游,才没有留意四周。撞上男孩时,他手里的某种东西,忽然落在地上。

「对不起……」

「我才该说对不起。」双叶拾起落在地上的东西,莞尔问道。

「这是怎么来的?」

「我捡来的。」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答道。那东西名为团栗、栃实,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橡。黑门关闭后,橡立刻宣告蛊毒结束。随后,他牵着双叶的手,划开警官人群,走入里头的博物馆本馆。橡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说不论发生任何事,都必定支付奖金。他把双叶带进博物馆本馆的一个房间,要她在这稍候。当门再次开启时,窗外已逐渐透出晨曦。

眼前站的,是以一个名叫不破鸣一的人为首的十名特送成员。橡则不见人影,之后也没有再见到他了。后来听说,蛊毒结束约莫三个月时,橡不是向警察,而是大审院投案。他说出了一切事情始末,如今正静候法律制裁。双叶也是在那时,才知道橡的本名叫做水濑玄。隔天早晨,一切都结束之时,宽永寺黑门外,已不见那人身影。

「啊啊……地面摇摇晃晃的,我就是不习惯搭船。」两人并肩走着,没多久进次郎就悻悻地望向邮船说。至于驿递局和警视局之间的争斗究竟如何了,双叶也没被告知详情。只知代理内务卿伊藤博文决定查明一连串事件的真相,命令前岛密驿递局长、川路利良大警视闭门思过。川路矢口否认与丰国新闻有所关联,还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支付通缉令上的奖金,这全都是一出恶劣至极的闹剧。由于之后迟迟找不出证据,众人都以为事件会淹没在黑暗之中。

今年二月,事态忽然出现转变。东京日日新闻广发号外,以一整张版面的篇幅报导——六月六日之变的真相。丰国新闻乃是警视局与四大财阀干部共谋而成。明治十一年五月五日,确实有二百九十二人于天龙寺集结。报纸还巨细靡遗地写上在东海道发生的种种事件。上头还附上取材记者的名字,柘植响阵。

双叶问过报社创办人,说抵达东京之后的半个月,响阵开始写起了关于蛊毒的报导,希望能藉此保护大家因此第二幕刚开始,他就甩开监视耳目,将报导送到东京日日新闻本社。这事是橡告诉双叶的。听说那一天,卡姆伊克查见到的景象,就是响阵躲了起来,结果遭到中村半次郎问罪。为避政府耳目,才会以号外的形式于府内发放。话虽如此,最后出动全数官员回收,也遭停止发放。结果,只有上午公诸于世,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上头写的全是子虚乌有。

然而这个号外,似乎对即将查出真相的伊藤博文而言,无疑是一场及时雨。他暗地派军前往警视局、四大财阀本社,试图捉拿这帮人,最后成功逮捕住友的诸泽、安田的近山。三菱的榊原在前一刻跳楼自尽、三井的神保则是自刎身亡。至于川路又怎么了呢?他在号外发放的隔天,突然说要前往欧洲考察警察制度,便搭船出国。听说,至今仍未归国。

「哦,是牛锅店啊。肚子饿了,去吃顿饭吧。」进次郎两眼圆睁,摸了摸肚皮说。芝浦码头附近开了许多商店,专做船员、船客生意,十分热闹。像牛锅店这类明治之后才出现的餐馆也增加不少。

「很贵啊。」双叶呆呆地答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有钱。」进次郎露出皓齿说。事情得从东京日日新闻号外发放那天,也就是向前追溯约莫八个月。蛊毒结束才短短五天后的六月十一日驿递局收到一通电报。寄件人不明,邮局号码为1号——品川邮局。驿递局明文禁止一般民众对本局打直通电报。而品川邮局之所以会打出这通电报,是因为寄件者对窗口局员说出了秘密暗号——一串团子请托。知道这个暗号的人并没有几个。双叶顿时两眼一亮,但根据年龄和样貌,似乎是水濑玄传来的。而电报内容则写着香月双叶大人,请至第一国立银行领取金十万圆。双叶当时受到驿递局保护,于是立即与护卫一同前往第一国立银行。最终,一切都是事实。

「得省着用才行。」双叶训诫他说。进次郎有些悒悒不乐地答道。

「好吧,说得也对。毕竟也所剩无几了。」双叶得到十万圆后,立刻办理手续,向两处各寄了一万圆。

一处是故乡龟冈,也就是送到娘的身边。当时她的病情并不乐观,又因女儿失踪而灰心丧志。然而,女儿忽然来了联络,还寄这么多的钱来,令她不禁又惊又喜,泪水夺眶而出。由于驿递局保证这钱绝非不义之财,她娘才终于肯放心收下。而这笔钱不光是拿来给她自己治病,还拿来贴补村里众人的治疗费,如今所有人都已然康复。另一处是府中,送给至今未曾谋面的嵯峨志乃。她不认识香月双叶这个名字,所以双叶才附带提及,虽说无法解释详情,不过这钱是她丈夫送来的。

据说志乃收下这笔钱时,似乎察觉到端倪,颊上悄然滑过一道泪痕。志乃当时病情相当严重,但儿子十也却命在旦夕。志乃虽通晓医术,却苦无药费。如今收到了钱,哪怕自己再苦,也能帮人治病,她不光是治好十也,还将村里的人也一并救活。这才算是了却愁二郎的心愿。寄完钱几天后,闭门思过的前岛问双叶有什么打算,若是想回故乡,他能派出邮船送她一程。双叶早已决定。要将收受的这笔钱,拿来帮助旅途中救过自己的人,送到他们想用上奖金的地方。

「入秋了呢。」双叶看着路树说道。树叶着上一丝色彩。如今环视四周,已然成为习惯,而心里想着希望能跟那人一起看见眼前景色亦然。于是前岛调查众人身份,并派出了邮船。一个姑娘家孤身旅行太过危险,所以进次郎也跟她一起去。一年又四个月后,两人才终于将钱送至所有地方。首先是进次郎。他爹为了守住居酒屋,向被称为乌金的高利贷借钱,如今欠债已经还得一干二净。随着虎狼痢逐渐沉静下来,客人也回居酒屋吃酒了。

接着是菊臣右京,双叶帮花山院队建了以队长佐田秀为首,记上百五十人姓名的镇魂碑。双叶也把钱送到了祗园三助的遗族手中。至于化野四藏、蹴上甚六、衣笠彩八等兄妹无依无靠,生前他们也提过参加蛊毒并非为了求财,于是双叶决定起码向鞍马寺寄进国,请僧人祭吊他们。如今他们一同于鞍马寺长眠。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则是费了不少功夫。首先两人去英国领事馆询问,还得从对照过去军籍开始做起正巧武官中有人与他相当熟识,两人才知道吉尔伯特为何需要用钱。由于他们实在无法远赴英国,只好将钱寄给他那待在故乡约克郡的妻子手中。

至于柘植响阵,他们老早就知道了。双叶将一万圆送到阳奈手上。当时阳奈嚎啕大哭,不断用上方口音表达谢意,并喊着响阵的名字。现在她离开吉原独自生活,并在响阵的职场东京日日新闻工作。听说响阵遗留下来的报导以号外形式发行一事,她也有参与其中。

最后,是卡姆伊克查。他为了买回故乡土地的钱,一共是三万四千三百圆。光是寄钱只怕对方会赖帐,两人只好亲手将这笔钱付清。就这么,两人刚从小樽港搭邮船回到东京。

「好了……我这趟旅途结束后,就要去叔父那了。」进次郎边吹着口哨边说。

「不是回你爹那吗?」

「做居酒屋生意不合我的性子,况且我又不懂做饭。」过去进次郎从没说过将来打算,如今,双叶才第一次听说。他想在叔父经营的枪炮店工作。刀的时代可说是早已结束,今后则是枪这个更为强力的武器的时代。然而,枪终究只是工具。要如何使用、为何而用,终究得看使用的人。进次郎得出这个结论,于是决定朝这条路迈进。

「终于要结束了呢。」双叶在人海里嘀咕,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照片。是那一天,随着奖金一同保管在第一国立银行,也就是众人一同拍下的照片,他们一同旅行的证据。双叶的视线对着一人。不论她再怎么告诉自己别去想了那人总是留在心里深处。他们把钱送到该送的地方,不过,双叶还有一处想去。就是志乃于府中开的医院。愁二郎住的那个家。双叶想去见见看,志乃是个怎样的人,十也又是个怎样的孩子。然后,双叶想多听听关于愁二郎的事,而她自己也想说说自己认识的愁二郎。

「你真的不用搭船吗?」进次郎担心地问道。

「嗯。」造访府中后,双叶将回到龟冈。虽然前岛说会派邮船载双叶一程,她却坚持说要走路回去。

「我想再一次……用这双脚踏上旅程。」双叶在海风之中说道。这不是为了回到一同踏上的旅程,而是为了再次确认,并踏上归途。进次郎点了点头,并爽朗地笑道。

「那我也送你一程吧,一个姑娘实在令人操心。」「咦,这怎么好意思。你不是要去叔父那里吗?」「等走完这段路再过去就好了,我也想要走到最后。」「这样啊。」正当双叶莞尔答道时,路上忽然人声嘈杂。有人连声高喊号外、号外、号外,并四处向行人发放报纸。两人面面相觑,咽下一口唾沫。最终报纸也递交到两人手中。

「咦……」双叶不禁哑然失色。

——本日,大警视川路利良殁。报纸由这段文字起头。双叶并不知道,川路利良于五日前的十月八日,自欧洲考察完毕回到日本。听说是他在欧洲时生病紧急回国,还没来得及治疗就病逝了。然而,新闻并没有就此结束。据说他八日回国就谢绝会面,移居官邸,宛如隐匿行踪一般。所有政府相关人士都没见到川路。由于他自称生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本报收到令人在意的情报。本日下午三点,从川路官邸离开的马车,似乎遭到某人袭击——

「双叶……」

「嗯。这……该不会是……」双叶抬起头来,本想调整呼吸,让自己静下心来,却反倒吓到屏气。她似乎在人海里,无数交错的行人之中,看到那人的身影。那一天,从黑门里凝视的背影,和她一路活过来的那个人的背影。背影转眼间被人海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看见。没事的,不必去找。若是能够相见,就一定能在这趟旅途的前方见到他。就算见不到,也要去见他。双叶舒了一口气,停止找人,再次于街上迈步。在这欣欣向荣的明治、在这众人鼎沸的欢声、在这越发耀眼的时代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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