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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神之卷
壹之章、东京
这栋建筑坐落于锻冶桥不远处,是由津山藩松平家上屋敷国改建而成。家主所用的其中一个房间位于深处,房里铺了胭脂色的地毯,窗户加装窗帘,内装全数改装成西式。摆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为樱花木制。与富士山麓洋馆所用的紫檀桌相比,色彩较为柔和,是家主亲自指定材质,好让访客对自己抱持亲切印象。川路利良带着众秘书进入房间时,四人已于樱花木桌的对面就坐。四人正想起身时,川路伸手制止,随后坐在中央空位。
「让各位久等了。」川路看向众人说。榊原、诸泽、神保、近山四人,各自代表了三菱、住友、三井、安田这四大财阀,同时也是备受期待的栋梁之材。不,甚至有人立于有机会把握实权的地位。这些人赞同「蛊毒」,并提供各自财阀的资金。这些事财阀当家并不知情,提供的资金也是他们能够做主的金额。尽管如此,仍是一笔巨款,由此可以明白,财阀究竟坐拥多么庞大的资产。如今汇集四大财阀的资金,更成了一笔偌大的数字。
「自那天后,有任何异状吗?」川路询问四人。那一天,指的是五月十三日。一名蛊毒参加者强攻富士山麓洋馆,逼得众人急忙逃脱。由于一同逃亡反而更加危险,加上得避免被人撞见他们密会,因此只能派人护卫,并让他们各自逃往东京。在那之后,众人甚至没有书信往来。就连今天见面一事,也都是事前决定好的。
「没有异状。财阀内部也没有察觉。」神保看向其他人说。由于他身材高大,这么做看起来似是在蔑视众人。其余三人也说出相同的答复后,近山抬起他那因瘦弱而凹陷的眼睛问道。
「那个……我想先问件事,这一位是?」这次除了秘书外,还多带了另一个人。四人虽知道他这个人,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面。由于这男人全身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氛围,也怪不得生性胆小的近山从方才就不停打探他。
「他是槐。」
「哦,就是他啊。」榊原说道,他那魁梧的身躯随着话语摇晃,众人也纷纷发出感叹。这人正是负责在现场主导游戏的负责人,宣告蛊毒开幕的亦是此人。
「本名是多罗尾干景,是前警保局的人。」
「原来如此,竟然是出自于警保局啊。」诸泽颔首道,似是明白了对方的来头。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设立了警保寮,其职责为维持国内治安、取缔有害思想与言论。当时该单位属于司法省管辖,但于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改由内务省接管,接着又在两年后的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升格为警保局。
反观警视厅于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也就是去年年初降格为内务省底下的一个局,也就是警视局,当时川路不甘愿就这么遭贬职,于是忍辱负重,向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提出意见书——不如与警保局统合吧?这主意就人员重组、削减预算等观点而论并无不妥,因此警保局被并入警视局。而川路利良就这么当上了警视局长官,也就是初代大警视。
「请恕我冒昧……真的没问题吗?」近山神色不安地问道。这两个组织对彼此都有竞争意识,讲穿了,就是关系非常差。遭警视局并吞后,难保警保局成员不会对此心生不满,更何况两局合并的时间还未满一年半。
「槐。」川路直呼他的名字,示意要他发言。槐——多罗尾千景面无表情地颔首,并开口道。
「也怪不得近山大人会操心,的确有些出自于警保局的人,对于遭警视局合并感到不悦。」
「那么……这事果然还是可能有人泄密啊。」近山生性胆小,却难得直言不讳地当面质疑。不,该说正因为他生性胆小,所以不弄个明明白白就静不下心。
「然而,也是有人对警保局的作为感到不快。也就是我们这些……幕臣组。」多罗尾干景是甲贺组与力。除此之外警保局还网罗了伊贺组、根来组、二十五骑组等旧幕臣。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忍者,比起那些警保局进入明治后重用的人员,他们更擅长暗中侦查。
「就只因为我们是旧幕臣,最后只能领到微薄薪俸,甚至升迁无望,我们只能被那些能力远比我们拙劣的家伙颐指气使。警保局不过是需要忍者的技艺,并非想重用我们……就这点而论,我们深深感谢川路大人。」川路察觉到警保局的旧幕臣组心怀不满,于是趁着两局合并,一口气铲除了无能的警保局高层,并拉拢了旧幕臣组。
当川路与干景等旧幕臣组商议蛊毒一事时,他们也发誓不留余力协助。不光是如此,他们甚至召集了至今分崩离析的幕府忍者,这些人就是负责担任蛊毒监视人员的「木偏」主力。至于为什么要取「木偏」这个怪名字是因为决定名称时,干景如此提议这名字正好能讽刺政府视我们如草芥废木。
「我也有个问题。木偏里有旧幕臣之外的人吗?」诸泽冷静地提出疑问。
「是,前警保局人员中亦有非幕臣之人。批驳蛊毒的多半是这些人。」距今四个月前,干景对前警保局成员说明蛊毒的真面目。旧幕臣组多半心折首肯,也有人虽不赞同,却因个人私怨决意协助。另一方面,有人责骂这简直是丧心病狂,或是不敢开口反对,但显然摇摆不定。
「冥顽不灵之人,都已离开警视局了。」干景脸上浮现一抹浅笑,四人便明白了言中之意,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舒了一口气,同时也为干景的冷酷所震惊。他们没有采取让反对者辞职的温吞措施。反对蛊毒之人、临阵退缩之人,都遭旧幕臣当场抹杀了。由于警视局主掌国家秘事,纵使殉职,也不会告知家属在哪丧命。有些时候别说是遗体了,甚至连遗发都无法拿回。加入警视局时,家属早已得知这件事,因此即使只有送回遗发,也无人生疑。
「因此各位大可高枕无忧。」近山见川路讲得如此有把握,便频频点头表示明白。话虽如此,他依旧没有解释千景为何在此。川路使了个眼色,秘书长平岸便开口说。
「我们在举办蛊毒的期间,打探了参加者的来历。其中八成很快便查清了,其余两成却难以掌握身份。不过就在刚才,终于全数调查清楚了。」蛊毒前半参加者众,还动员了所有木偏负责监视。当人数剩下三十人左右,人手才终于有了余裕,能够调查参加者的来历。结果,直到最后一名参加者通过岛田宿后,才将所有人的身份查清。
「槐……不,多罗尾大人亲自前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对吧。」
「正是如此。」神保说完,平岸便柔声下气地回答。接着终于进入正题。
「多罗尾。」川路喊了他的名字,干景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说。
「人数有九人。我依照进入东京的顺序念出。」
七号 化野四藏;
百二十号 香月双叶;
百六十八号 衣笠彩八;
九十九号 柘植响阵;
百八号 嵯峨愁二郎;
九十二号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百四十二号 冈部幻刀斋;
二百二十二号 天明刀弥;
二百七十七 号卡姆伊克查;
「以上便是所有参加者。」千景念完名字,便用这句话做结语。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那个古流派叫什么来着。似乎是叫京八流。那个人斩刻舟也是出自于那个流派吗?据说他收拾了贯地谷无骨啊。还听说他跟冈部幻刀斋的胧流有什么过节,这下有好戏可看了。起初就知道柘植响阵被称作伊贺的麒麟儿,尽管早有提防,但没想到他直奔富士山麓,身手自然是毋庸置疑。想不到爱努人跟外国人都留到最后了。不,也有人从清国和台湾远道而来。只要身手了得,自然能够幸存。
终于查清那个名叫天明的小伙子是什么来头吗?听说询问了全国的四课,只有奈良县四课一个名叫尾关雅次郎的男人知情。他似乎是前新选组的诸士取调役困,曾仔细调查了那个佛生寺弥助,相传那人的孩子自称天明刀弥。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对方答复年龄外貌吻合。财阀商人们相谈甚欢,时而兴奋到涨红了脸,时而爽朗大笑。干景也一一答复了他们的问题,使得谈话更加热络。过了约莫五分钟左右,平岸看向众人,表示是时候该进入下一个话题时,诸泽手扶下巴说的一句话,让其余三人纷纷惊叹,随后又陷入沉寂。
「这么一个女孩竟然活了下来……这才是最教人吃惊的事。」在这场蛊毒之中,不论是谁留到最后都不足为奇。可是,任谁都没料到这个香月双叶能活下来。毕竟她是将年纪最轻、女人、软弱无力等无法幸存的要素集于一身的参加者。「是刻舟……嵯峨愁二郎做的好事。」在突然到来的寂静中,川路双手抱胸嘀咕道。
川路在幕末的京都,萨摩藩邸曾见过他几次。虽说并没有对他抱持任何好感,但也不至于恨之切骨。一言以蔽之,就是对他没有任何想法。只觉得他就是个擅长杀人的无名之辈。后来听说他加入了名为「十二支队」的突击队,于戊辰战争浴血奋战时,川路才终于想起有这么个人。对川路而言,他就是这种程度的家伙。因此嵯峨愁二郎在蛊毒掀起这么难以收拾的风波,自然令川路怒不可抑,这也成了川路对他抱持的第一种情感。
「因为这个人,使得计划稍微生变。」平岸将川路发怒的原因说出口。蛊毒这个游戏中,参加者应该要互相杀害、抢夺、窃取、欺骗;然而,香月双叶却没做出其中任何一种行为,就抵达了东京。川路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态发生。
「不过生变的计划还是能够……」
「不成。」千景话还没说完,川路便直接否决,于是干景即刻闭口不言。川路明白照千景的话去做,才是最快解决的办法。他并非对此产生罪恶感,而是事关他的尊严。川路身为大警视的尊严,使他必须守护住在这个国家的人,让百姓安居乐业。
「还剩五天。重新调查得清清楚楚。」川路严命道,干景便深深鞠躬,发誓必定完成使命。
六月一日下午,嵯峨愁二郎和双叶一同于东京街道漫步。目前这个国家正迅速西化,而首都东京更是遥遥领先。如今木造建筑一一拆除,石造建筑如雨后春笋般兴建。其中就属这个银座的改变最为惊人。由红砖砌成的建筑有条不紊地并列,令人不禁产生自己挥别日本,造访其他国家的错觉。名义上,将街道改为砖造是为防火灾,但这不过是场面话,其中甚至能感受到日本这个国家,正急着改头换面的意志。
「那栋气派的建筑是?」双叶是第一次来到银座,她两眼闪烁个不停,看着眼前一切新奇事物,接着天真无邪地问道。
「那是三井银行的银座分行。」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三井银行成为日本第一家民间银行。总行坐落于日本桥,紧接着又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于银座设立分行。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造建筑,不仅坚固牢靠,还加上了时髦的西式拱形窗户。
「这样啊……不过这里走起来声音好响喔。」双叶将双手扶在耳旁倾听。
「看起来确实很美就是了。」愁二郎苦笑答道。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银座大火后,这一带就铺上了石头路。姑且不说人的脚步声,人力车或马车走在路上,声音会变得格外响亮。今天的银座依旧熙熙攘攘,处处都能听见喀啦喀啦的清脆声响。
「而且时不时,就会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这次双叶用手指摸鼻头,环视四周,打从方才就确实有一股淡雅香气随风飘来。
「那是香水。」进入明治没过多久,东京、横滨、神户等地就开始引进了舶来香水。乡下几乎没人会用,在都市却是十分流行。
「哦,原来还有卖这种东西啊。愁二郎大哥,那又是什么?」双叶的好奇心似乎永无止境,接着又用那小小的指头指向别处问道。
「那是瓦斯灯,到了傍晚会点火,使街上灯火辉煌。」四年前的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银座设置了瓦斯路灯。这玩意亮到灯笼火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当时甚至有不少人特地跑来开开眼界。
「我只有听说过这东西,原来是长这样啊。」
「不过,是上个月才设置了这么多路灯,我也是第一次瞧见。」今年年初,愁二郎就在报纸上看到,五月初将在银座架设六十六座瓦斯路灯的新闻。他本来就想来见识一下了,只是当时万万没想到,最后是跟双叶一起来看。想必银座即使入了夜,街景依旧灯火通明。
「这东西横滨也有架设,没看见吗?」愁二郎忽然想起便问道。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首次于横滨架设瓦斯灯。先姑且不说外国人居留地,但至少会看见架设在本町通的瓦斯灯才对。
「……当时没心力去注意那些。」
「这么说也对。」于横滨进行的攻防战,距今已经过了十天以上。当时的骚动非比寻常,想必双叶没有余力去注意这些事情「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情真相……」双叶看着擦身而过的人嘀咕道。仙台镇台的军人蓄意谋害英国政要,多亏了担任警备的军人,才得以防患于未然。世间报纸都是这么写的。仙台镇台的军人,指的就是愁二郎的弟弟蹴上甚六。最终引发这场暴乱的罪名,都被强安在他头上。「那家伙并不在乎这些,之所以将贪狼托付给我,也是为了这么做。」愁二郎十分肯定。甚六唯一的寄望,就是兄弟们平安无事。为此,他必须消灭幻刀斋。那个古怪的老人一定也抵达东京了。
「说起托付,那个……也是吗?」双叶眼神瞥向愁二郎手握的刀袋。东京取缔废刀令格外严厉,若不收进袋子带着,势必会遭警察盘查。
「这不是被他托付的。」愁二郎一行人是搭蒸汽车逃离横滨,而他在车上与贯地谷无骨展开了最后一场死斗。尽管他费尽干辛万苦赢得胜利,大久保利通赠与的刀——吉道却断成两截。无骨在跌落蒸汽车前一刻,将名为村正的大刀扔向愁二郎。由于无骨在开战之前就将刀鞘扔在一边,愁二郎便拾起直接拿来用了。
为什么,无骨要将自己的刀交给愁二郎。那是因为他临死之际说过,用断刀无法玩得快活,想必其中没有其他意涵。总而言之,这并非是托付给愁二郎,甚至可说是硬叫愁二郎带上此刀,让它代替自己,将蛊毒的结局,将这场杀戮看到最后一刻——「就剩五天了。」愁二郎抬起头,仰望被红砖围绕的天空。
五月二十日,蒸汽车驶进新桥站后,负责监视愁二郎的橡便告诉众人:「现在请各位随在下前往某个地方。」橡将所有人带到日本桥巷里的一间店。那是一间小照相馆。为了进行蛊毒的后半战,也就是第二幕,必须拍摄照片。待拍完之后,所有人就能自由行动,此举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正如在天龙寺告知,进入东京的期限为六月五日。在那之前抵达东京之人得在五日正午,午后抵达东京之人则被安置在品川,各自由负责人前去迎接,并听他们的指示行动。期限之前,不得离开东京府十一大区国。违背者判失去资格。不过,只要是待在十一大区里,要上哪,或是见谁都没问题。橡的说明就到此为止。
四人依照响阵、双叶、彩八、愁二郎的顺序拍照。响阵轻佻地打探了照片要拿来做什么用,可是橡并没有说溜嘴。就在所有人都拍完照片时「能再拍一张吗?」双叶问橡说。由于橡说想重拍几次都不成问题,双叶便开怀地邀众人说:「那么,大家一起拍吧。」尽管蛊毒之中发生了无数令人伤心的事,仍是将不可能相逢的众人凑在一块。大家一同旅行,最后来到这个东京,因此双叶希望能够拍照留念。
「好啊,反正机会难得。」响阵二话不说就咧嘴露出皓齿答应了。
「我就不必了……彩八看似没那闲情逸致,但双叶很快就看出她并非真心排斥。
「一起照相吧。」最后愁二郎答道,双叶便雀跃地点头。于是四人合拍了一张照片。
「拍是拍了,什么时候能拿?}响阵问道,双叶这才愣住。此时橡立刻提议说:「在下会负责保管。待一切都结束后,再交给各位如何?」待一切都结束后。到时候天晓得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尽管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双叶仍是欣喜地表达谢意。随后,响阵和彩八决定分头行动。距离负责人前来迎接还剩下半个月,他们有几个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还得备妥需要用到的道具。
「我们再会罢。」响阵挥别说,最终消失在人群里。彩八也一样有需要处理的事,在这趟旅途中,她已经能将禄存运用自如,却远远未达到三助的境界。她甚至还思量着,有没有办法克服轰重左卫门在岛田宿指出的弱点。而禄存和文曲的搭配,似乎还有改良的余地。尽管时间只剩半个月,但她希望能尽人事。彩八当旅行卖艺人时,曾在东京的一座国受过关照,她打算借他们的场地潜心修行。因为彩八发过誓,要杀了幻刀斋为兄长们报仇。
「双叶。」离别之际,彩八郑重其事地说。
「是、是……」「出了什么事就喊我,我一定赶到。」彩八说完,便转身消失在狭长巷弄里。四人说好,各自迎接六月五日。目前不清楚第二幕要他们做些什么,即使聚在一块,也很有可能落得相同结果。
在期限之前的这半个月,愁二郎决定与双叶一同度过。他们住在日本桥的通旅笼町。正如其名,这是一个有着无数旅笼的城镇,即使时至明治,也依旧未变。尽管手头上有在京都从弥兵卫那得来的盘缠,但也已经所剩无几,因此他们只能挑最便宜的旅笼,住最下等的房间。
抵达东京的隔天,两人一早就上街闲晃。
「看来依然有人监视。」愁二郎对走在一旁的双叶说,并努下巴示意。橡就跟在后方远处。不,身旁还有一个陌生人,恐怕是以备不时之需的顶替人员。看来在第二幕开始之前,依旧会持续监视。既然得监视参加者没有离开十一大区,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阻止我们吗?」愁二郎头也没回地问道。两人正前往第一大区本材木町。驿递局本部就在此处。尽管他们说能在十一大区里自由行动,若目的地是驿递局,想必还是会出手制止,到时候只能再想其他联系手段。但目前橡并没有任何动静。
「请便,不必客气。」橡缩短距离,在身后轻声说道。然而,另一名监视者却插话说:「喂,这么做不妥吧。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大方方地前往驿递局……
「椹,有何不妥?」由此可知,橡喊的另一个人名叫做椹。椹忿忿地答道。
「这人可是暗通前岛啊。」
「没有确切证据。」
「他弟弟化野四藏不是跟前岛一同行动吗?」
「那是化野四藏与前岛联手。我们现在谈的是嵯峨愁二郎。」
「可是……他俩在滨松邮局时明明是一起行动的啊。」
「有可能只是凑巧待在一块。算不上是证据。」
「那么,为何邮船会出现在横滨?」
「也许是来收信的吧?」
「胡说八道。」眼见椹难掩怒意,橡顿时冷冷地回答。
「到底是谁在胡说?」
「上头已经吩咐过,务必提出证据。若要出手制止,必须事先禀报。你不必过度臆测。」椹一改态度表示同意,看似没有任何不服。从这能够看出蛊毒不只对参加者订有规则,对于监视者也订下了某些铁则。除此之外,愁二郎心中还闪过一个念头。旅途之中,一名监视者会负责监视两三名参加者;那么光是监视者,就起码不下百人。如今抵达东京,如此庞大的人数就只需监视九人,想必愁二郎和双叶都各自有人跟监。
「新的监视者吗?」
「正是。」愁二郎本想探探口风,却没想到橡轻易承认了。
「你来负责双叶……」
「就这么办吧。」愁二郎还没说完,橡就早一步插话说。这么做并非是明白其他监视者的为人。不过,橡曾数次在未打破蛊毒规则的前提下,暗示愁二郎等人有益的消息。尽管称不上是抱有好感,但至少感受不出恶意。而且这并非是对愁二郎,而是双叶。与其让新的监视者跟监双叶,还不如让橡跟着她比较妥当。
「还请务必多多关照。」双叶驻足转头,欠身鞠躬。霎时之间,橡扬起了他的眉头,接着以蝴蝶振翅般轻微的声音舒了口气,喃喃答道。
「好。」
「在下在这等候。」橡在驿递局本部入口停下脚步,想必是有所顾忌。不,也可能是深怕走进驿递局会有危险。
「我们或许会趁机逃跑喔?」
「后门已经安排了人手。」
「是吗?」愁二郎随口回答,便踏进了驿递局本部。虽不清楚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刻意暗示的,不过,橡果然在对话里暗藏了种种蛛丝马迹。橡和椹寸步不离,看起来也不像是通报同伙,但他们却在后门安排了人手,这就表示他们很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在监视驿递局本部。那为什么,会允许两人进入驿递局本部呢?
这与其说是橡出手相助,更像是待在蛊毒第一线的人员,没有接获川路利良的命令。假如必须严防,就会订下铁则禁止,更何况身边跟了这么多监视者,想要监禁参加者都不成问题。他们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想必是因为事到如今作困兽斗也是无用之举。至今仍不明白他们为何举办蛊毒。然而,想必他们已经达成目的,或是即将达成了。这么一来,监视驿递局仅是为防万一。不,即将达成,就表示结果尚未分晓,想必是仍余下一成隐忧吧。总之这件事,最好也一并告知驿递局局长前岛密。
「我是嵯峨愁二郎。」想必前岛早有吩咐,一报上姓名,局员倏然神色大变。
「这边请。」随后轻声将二人带往里头。两人走上铺了胭脂色地毯的中央阶梯。在愁二郎仍担任邮局局员时,就来过这里,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走上二楼。两人被带入局长室,却不见前岛踪影。局员从侧面推开房间里的柱钟,一道门伴随着沉重声响出现。
「暗门……」
「正是,请进。」局员开门入内,门的另一头是大约二十叠大的房间,里头摆了近十台的电报机,每一台都有一名局员坐在前方。不过,前岛也不在这些人里。就在双叶被眼前景象吓得瞪圆了眼时,愁二郎斩钉截铁地问道。
「前岛阁下呢?}「你可终于来了。前岛并不在这。」说话者并非带路的局员,而是一名从座位起身的男人。他身形纤瘦,眼窝凹陷,却有着一双垂眼,以及如虹霓般优美的眉毛,看起来才不至于穷酸。不如说乍看之下,这人样貌显得十分平易近人。
「果然如此吗?」当前,对蛊毒那帮人而言,最碍事的人莫过于前岛。如今他们都有本事暗杀大久保了,若要除掉前岛更是不会手软。尽管本部内有暗房,但待在这想必也不安全。
「这下我可放心了。就算要去找两位,也不知该从何找起啊。」男人拍了拍自己单薄的胸膛,向前迈步。
「你是驿递局的人吗?」愁二郎问了这个答案再明显不过的问题,然而男人却两手朝上,摇摇头说。「不是。」
「那么,你怎么会在这……」
「我才想问呢。前岛突然拜托我,还说是这辈子唯一的请求。附带一提,这话他已经说了第三遍了。」男人嘀咕个不停,随后回过神来又说。
「都忘了自报名号,我叫做石井忠亮。嵯峨愁二郎,而这位就是香月双叶对吧。」
「是的。请恕小女子现在才报上姓名,小女子名叫香月双叶。」双叶似乎对这人知道她的名字感到震惊,因此谦恭地自报姓名。
「石井阁下……该从何问起呢……」既然他不是驿递局员,那究竟是什么人物?跟前岛又是什么关系?石井见愁二郎不知从何问起,于是率先说道。
「我本是佐贺藩士,后来当上海军中校。听过阳春丸吗?」
「是箱馆战争的……」愁二郎想起当年参与箱馆战争时,曾听过明治政府方出动了这么一艘船。
「我就是那艘船上的军官之一。」石井以拇指指着自己胸膛。虽然才刚认识这人没多久,但能看得出他喜欢在说话时比手画脚。
「那么,你是海军的人吗?」
「我已经退伍了。现在只是个打电报的。」
「打电报……?」愁二郎重复了对方的话,石井便扬起单边眉毛说。
「我现在是工部省电信局的人。」驿递局的电报终究是给民间使用。至于开发电报机和政府使用的电报,是由工部省电信局负责。之所以由两个局分别管辖,是因为政府也正在摸索怎样的组织架构才是最为合适,而且他们至今仍不清楚该如何利用电报这项最新的技术。
「现在工部省也是自己人了吗?」「事到如今说这什么话,铁道局的家伙不是已经帮你们一把了吗?」铁道局也是工部省旗下的组织。他们接受前岛请托加开临时班次,愁二郎等人才得以从横滨脱困,抵达东京。
「前岛告诉我们,是警视局谋杀内务卿。」内务省与工部省关系密切,有许多差事必须合力完成,以至于旗下的局长必须频繁往来两省,有消息说将来这两者可能合并为一个省。而前岛将一切原委全数告知了工部省首脑。
「我明白前岛这人不会说谎,但所有人听了仍是半信半疑。尤其是这个蛊毒……天下竟有如此荒诞之事。所以我才奉命协助驿递局,并查明此事是真是假。」「原来如此。」根据石井的说词,工部省仍无法大张旗鼓地行动,因此只能一面暗助驿递局,一面摸清事态全貌。
「话虽如此,他的要求可真是无理取闹。又是叫我在三天之内抵达,又是叫我在你们登门造访前都窝在这个地方……这也未免太苛刻了。」石井边抓脖子边发牢骚。愁二郎这才明白,前岛虽销声匿迹,却找了比驿递局更内行的电报专家帮忙。
「各位在这做什么?」
「前岛拜托我们做两件事,一是分析警视局的电报暗号。」当下警视局仍收发大量电报。原本的暗号已被响阵在滨松邮局破解,无法继续使用,因此改用了新的暗号。而且麻烦的是,这次还并用好几种暗号。虽然电信局拥有权限干预国内电报,能藉此逼问何故使用暗号?然而,这么做只会让对方得知电信局出手相助。况且即使问了,他们也只会藉故推脱。那倒不如倾尽全力破解暗号来得实在。
「第二件事,要在这等候你们前来。」由于先行抵达的四藏曾被告知在六月四日之前能够自由行动,因此愁二郎等人相当有可能受到相同待遇,前岛明白愁二郎必定会前往驿递局本部,才会请托石井迎接,并设法让两人取得联系。
「那么前岛阁下目前身在何处?」
「他和部分局员躲了起来。每隔三小时会打电报过来,内容一样是用暗号。」
「下一通电报何时会到?」
「十五分钟后。」石井咧嘴笑说。在这的人有一半是电信局员,剩下的则是驿递局员。双方人马正合力破解警视局使用的暗号。至于愁二郎与前岛联络时,则是由石井一人以暗号打电报。尽管前岛不愿这么想,但这么做是避免有人暗通警视局。
「来了。」刚好十五分钟后,石井面前的电报机有了反应。石井打电报的技术十分精湛,比愁二郎见过的任何人都来得精确迅速。双方来回通讯几次之后,石井舒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愁二郎说;「下一次是在一小时半后。」
「电报已经打完了?」
「不,是先告一段落。他说详细内容直接谈。」
「前岛阁下现在要过来?」
「那倒不是。总之,时间到了就会明白。在那之前我们先悠哉一会吧。」石井打了个呵欠,随后拿起茶壶准备泡茶。又过了一小时半。暗房里没有窗户,无从确认,但想必已经日正当中了。
「好了,开始吧。」石井拍手环视众人,两局局员便离席走出房间。正当愁二郎感到诧异,不知发生何事时,石井坐到最里面的位子,并招手要他过去。
「要开始了。」
「这也是电报机……?」桌上摆了一台从没见过的机器。愁二郎一进房时就注意到这东西,本以为是什么新型的电报机。
「这可是更好的货色。」石井嘴角上扬,着手进行操作。最后他将黄铜制的筒状物拿在手上,还对着它说话:「欸一--一这里是石井忠亮。已经就定位了。」愁二郎看得皱起眉头,双叶也侧头思忖,不知他到底是在对谁说话。就在此时,圆筒传出仿佛细沙在笊篱上滚动的窓翠声,紧接着,竟然传出了人声:「一一这里是前岛密……听得见吗?」
「喂……究竟是什么东西?」愁二郎不禁惊叹道,双叶也顿时哑口无言。尽管有些沙哑,但这确实是前岛的声音。愁二郎抬头张望,还以为前岛躲在墙后。
「他可没有躲在那边,这是传话机。」石井得意地笑说。
「传话机……愁二郎和双叶同时说。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名字。
「前岛阁下,我看他俩似乎有些震惊,还是先让我解释一下吧。」
「你就先——吧。他们想必是惊呆了。」尽管不时断断续续,不过的确是前岛的声音没错。于是石井开始简洁地对愣住的两人说明。
「这东西叫贝尔式传话机。是明治九年三月十日,由一个名叫贝尔的美国人发明的东西。」传话机与电报的构造上似是而非,是运用一种叫电磁感应的原理,与远处的人通话的机器。去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十一月,石井进口了几台到日本。而这就是其中一台。目前石井正致力于让传话机国产化,听说最快今年就能完成原型机。
「简直像在变戏法一样……」双叶忍不住惊叹道,愁二郎也深有同感。他第一次知道电报这东西时,也被吓得目瞪口呆,但这传话机给他带来的震撼,远超越了电报。
「石井,可以了吗?」筒中传来了前岛的声音。
「好了,请说。」
「刻舟……不,愁二郎,双叶也在吧?」
「是,小女子——」双叶正想答复时,石井却伸手制止。这东西同一时间似乎只能有一方出声。石井比了手势,表示可以说话后,双叶才再次答复;「是,小女子在这。」
「所幸你们平安抵达。我们现在正不断变更栖身处。是看了电报知道你们抵达,才前往预先装设传话机的场所。告诉我你们现在的情况。」前岛似乎也明白传话机的运作方式,于是一并解释各种事情。
「我现在和双叶两人在一起。还有跟了两名监视的人在驿递局外头——」愁二郎也一鼓作气说明了能在东京自由行动的事、拍了照片的事,以及第二幕将在六月五日正午开始。接着轮到前岛回话,他却没有立即答复。这或许是在思忖,也可能是另一头的人正在商量。隔了好一会,话筒终于发出声音;「我想对方没制止你们进入驿递局,表示他们已经达成目的,或是认为我们无从阻止了。」前岛与愁二郎所见略同。愁二郎颔首表示同意,尽管前岛看不见,仍停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下去。
「如今大久保阁下身亡,无法轻易动用政府的力量。即使将蛊毒全盘托出,大多数人也只会嘲笑我们是在做白日梦吧。是我力有未逮,真是抱歉……」传来一阵如刮玻璃般的杂音后,话筒再次传出前岛坚定的声音。
「如今不清楚会发生何事,就没有办法应对。不过,只要在东京府的邮局说出先前定下的暗号,就能够打电报给我。我保证会全力协助各位。」
「劳烦您了,我会将此事转告彩八和响阵。」
「这件事我已经告知你的义弟……化野四藏,也安排了地方让他栖身。要与他会合吗?」愁二郎思忖了半晌。反正半个月后会再相聚,四藏肯定和彩八一样,正潜心钻研技艺。况且幻刀斋必定抵达东京。要是聚在一块,幻刀斋或许会无视蛊毒规则来袭。还是等三人到齐再与之交战才是上策。
「不,不必了。」
「明白了,我要说的只有这些。不对,你稍等一下……」前岛一度结束对话,又立刻叫住愁二郎。随后散发暗沉光泽的黄铜话筒中,传出了别人的声音;「愁二郎大哥……听得见吗?」
「进次郎大哥!」双叶喜出望外地惊呼道。这肯定是狭山进次郎的声音。
「双叶,幸好你平安无事。对不起,只有我上了船。」
「不会,是我决定要留下来的。」
「我还忘了将脖子上的木牌交给你……」
「当时确实有些伤脑筋呢。」双叶调皮地笑说。尽管多了一段间隔,两人就如平时那般开怀地对话;「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就和前岛局长在一块,还有秘书长和许多局员保护我。」
「不破阁下也在吗……?J愁二郎喃喃自语道,不过这句话似乎传到传话机另一头。近次郎有些讶异地答道;「你们认识吗?」
「是啊,有他在就大可放心了。」
「他现在在房间角落……说『小子,那还用你说』……」
「帮我跟他问声好。」当时完全没有料到这件事,也怪不得跟着前岛一同前往滨松的两名秘书-舟波一之介和粳间隆造会有那样的身手。
「你们两个……-定要活下来啊。」话筒传出进次郎的呼气声后,带来了他的心愿。
「好的,一定做到。」
「等一切结束后再会吧。」接着也将双叶和愁二郎的心意传到了另一头,对话就这么中断。
「挂断了。」石井告知两人通话结束。传话机设置在距离此处一公里远的筑地精养轩,那是政要或外宾时常光顾的西洋料理店。他们早就安排好一旦通话结束就立即转移阵地。想必他们现在已经不在该处了。
「这下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多亏前岛等人早有安排,才能在抵达东京的隔天就取得联系。愁二郎只将旅笼的位置告知石井,并承诺一旦有消息就会立刻告知。愁二郎俩正想答谢告辞时,石井郑重其事地说。
「只有这件事必须告诉你们,我们也对此感到愤怒。」电信局员、驿递局员全数起身,以热切的眼神看向两人。身在此处的人都已肯定举办蛊毒、暗杀大久保的真凶就是警视局。愁二郎用力点头,随后离开房间。距离前来迎接之日,还有半个月愁二郎思量着自己该做的事,是该和彩八、四藏一样,找回幕末时的感觉吗?不,不对。他已经无法回到当时,也没有必要回去。与贯地谷无骨交手后,他十分肯定,现在的自己正处于颠峰。于是愁二郎决定在剩余时间,养好在旅途中所受的伤。
二
在那之后,愁二郎去医院接受治疗,回旅笼休养生息,和双叶漫步于东京街道。这趟旅途中,他一直与死亡比邻。想必双叶的心灵,也已濒临极限。因此他认为,既然接下来还得面对艰苦卓绝的未来,那么现在更应该要舒展羽翼。愁二郎带着双叶上街溜达,还有一个目的。双叶是丹波龟冈人,而且是第一次造访东京;如今不清楚第二幕的内容,因此必须让她多少熟悉东京地理。话虽如此,愁二郎认为——八九不离十,会将他俩带往某处。
光是在东海道上,要掩人耳目就已经困难重重了,在东京更是难如登天。想必是会带所有人前往杳无人烟的地方,或许是带到东京府外,最有可能是直接带去离岛。带到该处后会做些什么,是会像前半战那般混战?若是那样倒还好,假如是要众人进行比武大赛那可就麻烦了。
这么做必定会对上彩八、四藏、响阵等人。假如能事先商量决定谁胜谁败倒还好,要是还加上败者格杀勿论的规则,那可就无计可施了。橡曾提过,最多只有九人能获得奖金,因此根据情况,也是有方法可因应。众人之所以分头行动,也是因为察觉到这件事,所以才需要时间独自寻思吧。最重要的是双叶。假如第二幕真是比武,那她必死无疑。双叶是否察觉到这件事呢?
「双叶……」
「嗯?」双叶背对着红砖建筑,用那双浑圆的双眼看着愁二郎。
「我说什么都……」
「我们一定要拯救他们。」她指的是愁二郎的妻儿,以及双叶的娘。双叶只注视着前方,注视着希望。过去是如此,现在也没变。愁二郎说什么都想让双叶活下去。假如,第二幕真是比武,那只能将一切托付给四藏等人,而他带着双叶逃脱。得到十万圆的人应该会帮他拯救妻儿。愁二郎下定决心,即使川路派出追兵-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三天后,终于到了抵达东京的期限,也就是六月五日。尽管带在身上可能会遭没收,愁二郎仍去买了伤药、绷带、针、线等疗伤器材。大刀有在蒸汽车上从贯地谷无骨那得来的村正,脇差则拿了过去借给弟弟祗园三助,在这趟旅途中又回到手上的无铭刀。一切都准备就绪。
「走吧。」愁二郎说完,双叶便神色紧张地点头。即使待在旅笼,橡也会前来迎接,但愁二郎希望在这趟旅途上,凭自身意念迈进到最后一刻。或许是推测出两人的想法,橡没有进到旅笼,而是在路旁等候。除了前一天见过的监视者椹外,还多了另外两人。
「距离规定时刻剩下三分钟。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橡这句提醒,令愁二郎恍然大悟。他这说词,除了不论如何挣扎都难逃一死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意思。
「双叶……静下心听我说。」愁二郎单膝跪地,手放在双叶肩上低声说。
「是。」
「接下来我们恐怕不会待在同个地方,而是四散各处。」
「咦……」双叶顿时失声。这对愁二郎而言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他本以为众人会齐聚一堂,选出胜者,因此万万没料到会是这种结果。
「假如必须与人交手,你就立刻投降。若是无法投降,就设法争取时间,我一定赶到。」
「好。」双叶平心静气地答道。假如是刚见面时,想必她会六神无主,连话都说不出口。不过,在这趟旅程里,一同度过的时光,让双叶脱胎换骨了。
「假如碰上你能够独自结束这游戏的状况……」
「会有这种情况吗?」双叶也正拼命想方设法,才会提出这个疑问。
「我不清楚,所以把想得到的状况一一细说。若是如此,就别管我们,立刻结束这游戏。」「我明白了。」「还剩下一分钟。」橡告知剩余时间。愁二郎抬眼看着橡,有这么一瞬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这个男人,果真是故意提示。愁二郎十分肯定,这人是催促自己趁现在把该提的事说清楚。愁二郎再次算尽机关,设想各种状况,接着再次开口。
「视情况找串团子求助。」串团子,那是暗指驿递局的隐语。若是一心奔赴邮局而遭杀害,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愁二郎这话是指能够找人求救时才这么做。
「彩八、四藏、响阵必定会出手相助。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幸存的话也也有可能会帮助弥。早在愁二郎说完之前,双叶就先回答他。
「我明白。」多亏双叶一点就通,因此还留有一些时间,距离期限还剩三十秒左右。该说的已经全说完了。双叶变得非常坚强,愁二郎做好觉悟,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必担心,很快就会结束。」
「我们还要一起去拿照片。」双叶那坚强的笑容,因为这一句话,仿佛绽放光芒。
「先找彩八。」
「好。」
「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救祢。」愁二郎浩气凛然地起誓道。随后,橡便开始说:「到此为止。再说下去便失去资格。请两位蒙住眼睛。」布条蒙住双叶的眼睛。在愁二郎视线被遮住前,看见双叶紧抿双唇,猛然点头。
「这边请。」是椹的声音。他拉着愁二郎的手走了一会。紧接着传来声音,那是车轮旋转声,以及马蹄声,是马车。椹带愁二郎上车后,马车便开始缓缓前行。随后,速度逐渐加快。往北转、向西拐,速度又有多快——愁二郎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不停思量着这些事。
贰之章、蛊毒转章。
一
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马车停了下来,车门开启,接着椹催促道。
「请下车,切记不能取下蒙眼的布。」愁二郎摸黑下了马车,此时又传来其他人的声音。
「请握着这条绳子。」至少两人。不,从跫音判断,想必更多。
「请跟我走。」手握住绳子时,椹又接着说。原来如此,牵绳子是为了拉开距离带路。想必是认为贸然靠近幸存至今的参加者会有危险。走了四十七步,又察觉到其他人。前方似乎是拉门,看来是要进入屋里。愁二郎鞋也不脱地走了进去。从脚底触感推断,踩的是木地板。
「请取下蒙眼的布。」此言一出,愁二郎便即刻将布取下。他身在约十二叠大,空荡荡的木地板房间,从天花板作工来看,不像是老民房。房间被彻底封了起来。四个角落摆了行灯国,依稀能看清椹等监视者的脸庞,一共有六人。除此之外,房间角落铺了被褥,还摆了瓮和一个竹皮包裹。
「有谁要过来吗?」愁二郎问道。这么问是认为可能要将幸存的某人带进来,让众人在屋里交手,直到最后一人胜出。
「不,今天请您留宿一晚。到了明天,再坐马车移动到其他地方。」
「还真是大费周章。」想必是不希望参加者察觉自己身在何处,才会先移动到这再转移阵地。换言之,该处就和富士山麓的洋馆一般,是不希望被愁二郎等人知晓的场地。
「这里有水、饭团和被褥,请随意使用。」
「就是那些吧,准备得可真周到。」看来是想让参加者事先充饥解渴,再让他们不吃不喝厮杀上一整天。只是没想到他们还有顾虑到这些。椹以为愁二郎生疑,嘴角浮现一抹讥笑说。
「请您放心……里头没有下毒。若有疑虑,就由在下试毒吧。」
「不必。」若是想杀参加者,机会要多少有多少。至今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事到如今不可能会毒害他们。
「所以,接着要做什么?」愁二郎切中要点说。
「等到明天。上午十一点离开这后,会在马车上为您说明。」
「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要在某处留宿吗?」
「正是如此。」椹如实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想表达所有人的条件相同。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一步就算失去资格。为防万一,先跟您谠说个明白,我等会在周围监视,您是不可能偷溜出去。」
「这我知道。」
「那么,在下先失陪了。」椹微微颔首,便带着其他人离开房间。明天,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既然无从得知,胡乱揣测也猜不透,那倒不如养精蓄锐,为明天做足准备。愁二郎随意铺了被子,盘坐在上,并将刀抱在怀里以备不时之需。——双叶到底在哪?当时来了好几辆马车。愁二郎和双叶各两辆,加起来应该是四辆。马车开始行走时,愁二郎将全副精神集中在耳朵,搜寻双叶前往的方位。应该是与自己相反的方向。
若是彩八,就能用禄存掌握正确位置,而愁二郎自知没那能耐。更何况,既然会在各处辗转移动,那即使知道方位也没用。只不过,愁二郎却大致推敲出自身所在位置。马车虽不断拐弯,但大致是向西行。根据移动时间来看,目前应该身在番町一带。若是要在十一大区的范围之内行动,那与其朝着人烟稀少的西边走,不如向东行,还比较有可能与双叶会合。得先找到双叶。愁二郎合上双眼,反复思量这件事。尽管阳光无从照入房里,愁二郎体内的时钟仍精确地把握了时间。他在快到上午十一点时起身,此时椹等人开门入内。
「看来您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了。」
「又要移动对吧。」
「是的,请您再次蒙眼。」椹努下巴示意,其他人便上前小心翼翼地蒙住了愁二郎的眼睛。随后走到屋外,坐上马车。椹坐在一旁命令车夫说:「出发。」马车便开始前行。速度比昨天更慢,也不知是因为目的地即在不远处,还是避免马车声妨碍交谈。椹曾说过会在马车上说明,却保持沉默,迟迟没有说话。——是在打转吗?路途上,好几次马车拐弯的方式显得不太对劲。感觉不光是为了让人摸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有时甚至几乎没有前进。仿佛只是为了等候时刻到来。四十五分,不,过了五十分左右,椹才终于开口。
「现在开始说明。」这个时机,十之八九是选在正午开始。愁二郎一语不发地点头,接着侧耳聆听,似是不打算放过一字一句。椹缓缓地说:
一、抵达东京的九人,从现在起各自前往上野宽永寺黑门。
二、路程各自决定,没有关口。
三、再次将木牌挂在项上,但不再视为点数。
四、宽永寺黑门只会在下午十一时五十分到上午零时这十分钟内开启。
五、与以往相同,木牌离开颈项视为退出。
六、奖金十万圆将由抵达黑门者平分。以上,就是蛊毒的后半战。
愁二郎默默地反刍这六项规则。他立刻就发现,一个月前也做了完全相同的事。也就是五月五日上午零时在天龙寺发生的事。当时仿佛置身于御伽话之中,如今却立刻就接受此乃现实。他在一瞬间,回顾于天龙寺发生的事,又再次察觉。方才椹提及的内容。一是目的地,二是必须通过的关口,三是木牌,这些都与天龙寺最开始的说明类似。
「还有三分钟即将开始。开始时在下将告知,届时便可以取下蒙眼布。」在椹告知开始前的时间里,愁二郎心中不断思忖,当下还是极力把握现况较为有利。
——当时规则是七个才对。槐说蛊毒的规则。现在椹说的却只有六个。尽管内容相似,却漏掉其中一个。
——任何人都不得泄漏此事。槐的声音再次于愁二郎心中复苏。肯定没错。这是槐说的第四个规则。可是,椹说的规则中却遗漏了这一点。不,是少了这一点。果然正如自己和前岛所料,蛊毒不是已经达成目的,就是认为他人已经无从阻止了。
「还剩下两分钟。刚才忘了说,一旦开始必须在十秒内下马车。若是违反视为失去资格。」
「能提问吗?」
「恕在下无法回答任何问题。」
「那总能确认吧。奖金由抵达宽永寺的人平分。你是这么说得对吧?」
「正是如此。」椹再次明言说。这可说是天大的喜报。参加者不需厮杀到只剩最后一人。甚至可能愁二郎一行人全数幸存。奖金给剩下九人平分,最少也有一万圆。愁二郎和双叶大约只需干圆足矣,彩八、四藏甚至说不需要奖金尽管没问过响阵需要多少钱,但一万圆理应绰绰有余。若是不够,其余四人也能多分他一些。最好的情况就是九人相安无事,结束这场游戏。想必双叶也打着相同的主意。至于幻刀斋是京八流的问题待蛊毒结束后,再由他们去做个了断即可。
「还剩下……一分钟。」说完,马车便逐渐减速,最后完全停止。外头人声比先前更加响亮。此处并非荒郊野外,而是东京没错。话虽如此,愁二郎仍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即使是新宿、深川、芝等距离较远的地方,也只消走个半天路程便能抵达上野。问题并非距离。而是宽永寺的门只会在下午十一点五十分到上午零时开启。太早抵达会被绊住脚步,甚至遭后至之人袭击。相反的,太晚到则会遭人埋伏,以至于无法在规定时间里入内。到头来,蛊毒那帮人还是想让参加者厮杀到最后一人为止,才会订下这样的规则。
——不,慢着。愁二郎握拳抵着额头。若是想让参加者厮杀到只剩一人,那让众人比武交战即可。为什么要如此拐弯抹角?追根究柢,这个蛊毒刻意让参加者踏上旅程,必定有其意图——
「请取下蒙眼布。」话刚说完,愁二郎便取下布。眼前只见椹图谋不轨的嗤笑。他亮出怀表给愁二郎看,并轻声细语道:「时辰到了,祝您武运昌隆。」与此同时,马车门从外侧开启。十秒钟期限未到,愁二郎便猛然跃下马车。
二
「这里是……」愁二郎环视四周。围栏环绕着辽阔的土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瓦屋顶的建筑物。造型并非西洋式,而是旧式房屋。除此之外还有小屋、仓库、长屋等建筑并列着。此时,一个人从看似长屋的建筑里走了出来。那人手持缰绳,绳子另一头牵了一头牛。方才,的确在马车上闻到牛臭味。话虽如此,愁二郎认为在东京牵牛走路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无法用来判定所在地,因此没放在心上。
紧接着又有人从长屋牵着牛走出来。此处实行的就是所谓的放牧。愁二郎虽没造访过此处,但有听闻过这个消息。明治三年(一八七零年),一名旧幕臣买了头牛,做起挤乳贩售的生意。由于牛奶被视为强身健体的药而高价贩售,听说那人自创业之地赤坂转移阵地后,不断扩大生意规模「阪川牛乳榨取所……是曲町啊。」当愁二郎明白自己所在位置时,自己搭乘的马车已扬长而去。首要之务是与双叶会合。若要照原定计划向东走,势必得从皇城南北绕道而行。愁二郎即刻迈开步伐。
真不愧是东京,哪怕不是银座这样的中心城镇,路上行人也不在少数。若不是事先将大小刀用布缠好,恐怕马上会因违反废刀令遭警察拦下。蛊毒那帮人想出这样的后半战,应当是考虑到参加者开始展开厮杀,藉此分到更多奖金吧。只不过,照这情况反倒让愁二郎怀疑真有人会拔刀吗?姑且不论警察这帮幕后主使者,就算军方出面也不足为奇,而且人数肯定会比横滨当时更多。势必连那个幻刀斋也会有所顾忌。在这状况下,怎么想都不会有人发起争端。甚至不禁让他觉得,与严酷的前半战相比,简直轻松多了。
「怎么回事……」愁二郎发现事有蹊跷。打从方才就有人不断打量自己。不是蛊毒的监视者,而是随处可见的男女老幼。而且,还不只一两个人,短短时间之内,就多达十人。甚至有人擦身而过就回头看向他,或对结伴而行的人附耳嘀咕。即使是颁布废刀令的当下,持刀走在路上的人也不算罕见才对。不,并非如此。这些人眼中显然浮现惧色究竟发生何事?正当愁二郎摸不着头绪,深感困惑之时,一道如鸟啭般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令他猛然转身。
衣笠彩八两眼谜成一线。一下马车就见到一栋奇异的建筑物。两层,不可能是三层,甚至更高。建筑中央如塔般耸立,两侧还如橹般突出。尽管外型酷似城池,但显然带有西洋风格。
「……第一国立银行。」她用禄存听见行人对话,得知了这栋建筑的真面目。此地似乎名为兜町。紧接着,彩八将手伸向包着小脇差和刺刀的缠布。因为她用禄存听见的对话,不仅只有这些。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舒了一口气,只因下车处是自己认识的地方。
「Ah, Nagasaki Shinjuku Letterpress Foundry Tokyo Branch, indeed. J换作和名,就是长崎新塾出张活版制造所。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自神田迁址至此,乃是日本最大的活版制造所。换言之,此处正是筑地。
「Most peculiar……」怪了,怎么从刚才就有人看向这边。许久之前,外国人相当罕见,不时会有人这么看向他,但如今应该习以为常了才对。况且筑地乃是外国人居留地,外国人早已见怪不怪,而且就连外国人也在窥探自己。化野四藏紧咬下唇,怒火中烧。因为他下马车的地方是三年町,也就是大久保利通宅邸前。那帮家伙分明是在讪笑他无法保护大久保。
——沉住气。四藏再三提醒自己。被怒火冲昏头只会中了他们的计,况且自己还有杀死冈部幻刀斋这项使命。如今就连幻刀斋也难以行动。四藏听了第二幕的规则后,认为愁二郎一定也是这么想。然而,他相信义兄必定有所行动。现在必须先和兄妹会合,才有十成把握杀死幻刀斋。当四藏迈步前行时,却因为身后有人搭话而驻足。
冈部幻刀斋飘然落地。竟然要听从这些家伙的命令,简直可笑,干脆将他们赶尽杀绝算了。不过,正因为参加这场奇妙的游戏,老夫才能够找到朝思暮想的京八流残渣。就这点而论,老夫只心怀感谢,没有半点怨念。既然参加游戏,自然得守规则。就如同自继承战临阵脱逃者,就必须依照陈规而遭诛杀一般。姑且不论这些,此处又是何地?外型如药箱的楼舍、日之丸旗、川流不息的人潮。看板上写着府立第一劝工场。是永乐町啊。怎么人群里突然传出惨叫声。好了,这也是因蛊毒规则而生的吗?
柘植响阵十分熟悉这个地方。四支大小对称的石造门柱、上方略带弧形的窗户、纯白无瑕的西式露台;另一方面,只有屋顶采用和式。这是时下流行的建筑风格,也显示出眼下日本正急速被西洋文化所侵蚀。哪怕是初来乍到之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栋建筑物是什么。因为门柱上的木板写着「大审院」国这三个大字。
此处是大审院厅舍,也就是八重洲町。终于要开始了。这段期间,他已经做足了所有能做的准备,接下来就只剩贯彻到底。响阵深深吐了一口长气,并做好觉悟。卡姆伊克查早已习惯遭人投以好奇目光。尽管移居内地的爱努人不在少数,会穿着这身打扮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更何况他还背两个箭袋,腰上挂弩,手握着弓。
「请问这里是哪?}卡姆伊克查只是好声好气地问路,年轻男人却发出惨叫,拔腿就跑。紧接着,其余看热闹的也同时奔逃。东京的和人是有这么害怕我们吗?他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一张纸上写着庆应义塾三田演说馆。三田,应当在偏南端。卡姆伊克查望向北方天空,也就是故乡所在的方位。天明刀弥侧头思忖。一下马车,就有两个人朝着他破口大骂。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发怒?
「你胆敢在市谷陆军士官学校放肆!还不把佩在腰间的刀拿起来!」
「嗯。」刀弥二话不说,拔刀出鞘。
「不、不对!我是指连同刀鞘拿起来放在地……」其中一人不知为何张皇失措,另一人则耐不住性子,抽出佩刀。果然没弄错,原来他们想打啊。随后,血花飞溅、惨叫连连。啊啊,好弱。另一人吓得连腿都软了。不过建筑里跑出许多人朝这冲来。一股喜悦涌上心头,令刀弥笑逐颜开。香月双叶睁圆了眼。一下马车,竟看到玻璃陈列柜上摆着无数美丽的菓子。
「贮古……龄糖(Chocolate)?」尽管不认得这东西,但这里肯定是菓子店。
「凮月堂。」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这三个大字。她曾经见过这里。印象中是在银座附近,一个名叫南锅町的地方。
「请问是香月双叶吗?」双叶一听身后有人搭话,便立刻回过头去。乍听之下,这人并非监视者,是一名看似和善的老人。
「我是。你是怎么……」老人脸上挂着称心满意的笑容。这种不怀好意的笑脸,她在旅途中见过几次。双叶脚后跟紧踩着地面,慢慢后退。
这事发生在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六月五日。某个谣言传遍东京大街小巷。这个谣言,似乎同样始于那份报纸。自幕末至明治时期,许多瓦版改名换面,变成报纸发行。有读卖新闻、东京日日新闻、横滨每日新闻、西海新闻、七一杂报、邮便报知新闻等,多到不胜枚举。然而,这则谣言的源头,名为「丰国新闻」,众人议论,怎么那份诡异的报纸又出现了。时隔四个月了,这段期间,它连一次都没发行过。上一回就是即使没有亲眼读过,也曾耳闻的「第千八百六十七号」。
这次则是连号的「第千八百六十八号」。也就是毋庸置疑的下一号。在上一号发行之前,从来没人见过这个报纸,内容更是荒诞无稽,而且下一号竟然时隔四个月之久。尽管讶异,人们还是对内容充满兴趣,一个个拿起报纸一探究竟。万万没想到上面写的内容,远比上一号还要震撼-一本报收到风声,暴虐无道之徒,于本年六月六日,正午,进入东京府内。但凡知悉恶徒所在之处并通报警察者,可得金百圆。不过,仅限于恶徒留在该地。再者,能亲自捕捉恶徒,并交给警察者,日后可得金一万圆。
新进巡查的俸禄是四圆,年俸四十八圆,尽管附带恶徒仍留在该地这项条件,光是通报所在之处,就能获得警察两年的薪水,若能亲手捉拿,更是能一口气获得两百年的薪水。相较于费功之微,这金额之大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有人说是在恶作剧,又有人说其余报导都在批评去年死于西南之役的西乡,所谓的暴虐无道之徒,恐怕就是其幸存党羽。
然而与先前相比,有一点差异甚大。上次到了隔天,东京府内就充满警官,将丰国新闻全数回收。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此举反倒使得人们认为报纸内容足以凭信。不过这一次,警察岂止没有回收报纸,反倒在东京府发布紧急警报说:九名凶恶罪犯,进入东京府内。这已经不是足以凭信的问题,而是警视局承认报纸内容属实。得知这个消息后,住在东京府的人们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为避危难,决定减少外出,有人停工以防万一,有人认为生意做不成,索性早早打烊。甚至有人怕到直接逃出东京。
另一方面,有人不在乎恶徒之流,照做生意,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凑热闹,也有人将丰国新闻信以为真想趁机发一笔横财。其中甚至有对身手颇为自负之人,扬言要拿到这一万圆。六月五日起,东京府人陷入前所未有的不安、紧张,以及一股不知名的狂热。若真要举例,就怡如那一天,新政府军兵临城下的江户,也就是宣告武士灭亡的前夕。
本年六月六日正午,九名暴虐无道之徒,进入东京府内。这帮恶徒凶暴狡诈,绝非等闲。故此,警视局已全面警戒严防恶徒,竭力镇压事态。东京府人,假若见到这帮恶徒,千万不可贸然接近,并迅速向最近的警察署通报。务必紧闭门户,切忌深夜在外徘徊。
警视局
明治十一年六月五日
三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双叶完全摸不着头绪。背后突然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只见一名陌生老人。正当双叶从笑容中感受到恶意,慢慢拉开距离时,一名年轻女人指着她高喊:「那姑娘,是报上写的人!」报纸是什么意思?双叶不想让因虎狼痢受苦的娘亲挂心,于是私自离开了收留自己的亲戚家,与出奔无异然而,她不辞而别一事传入娘亲耳中,只好找警察商量,最终事情闹大,她被列为失踪人口。双叶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应该说她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来人快报警!」身穿洋服的绅士语调十分惊慌,实在不像发现失踪人口。紧接着又有两个貌似工匠的人指着双叶说:「不对,咱们能轻易抓住这姑娘。」两人面露邪笑,逐步逼近。她实在不明白发生何事。不过,历经这场奇奇怪怪的旅程后,她能理解自己被卷入了天大的事中。恐怕是蛊毒,也就是东京第二幕所施的计谋快逃。心中瞬间浮现这两个字。双叶挥开老人缓缓伸向自己的手,头也不回地狂奔。
「她跑了!」
「要是离开通报地点就拿不到百圆啊!」
「傻瓜,还不快挣这一万圆!」身后传来两男一女的喊声。双叶一面奔跑,一面竭力推敲,并隐隐约约从这些人的话中厘清事态。自己被下了悬赏。而且是通报、逮捕都有奖金。从话中可知前者可得百圆,后者则可赚一万圆这么一笔大钱。但她仍有不明白的地方。即使是拼了命想挣奖金,出言会如此恶毒吗?双叶在人群中奔窜。途中,正面撞上一名看似书生的年轻人。
「哦,失礼了。」那是一名看似敦厚的青年。正当他垂下八字眉向双叶赔不是时,身后再次传来喊声。
「抓住她!她是遭悬赏的恶贼!}书生一听,神情骤然剧变。
「是那报纸的……」不妙。双叶心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伏低身子,从书生身旁窜过,再次冲进人群里。这下状况明朗了。虽不清楚他们施了什么伎俩,但是将我诬陷成罪犯。而且,恐怕不只我一人。想必抵达东京的九人,都与我陷入相同处境。
「巡查!在这里!」人力车的车夫使劲招手喊道。两名巡查便朝这里跑来。其中一人吹响警笛,笛声一起,人们也跟着发现出了事,群众如浪潮般摆荡不定。紧接着有人不解地哀号,也有人发出贪婪的吼声。双叶冲进狭小巷弄。她一从堆积起的箱子旁跑过,就双手一推,让箱子倒塌挡住后路。貌似工匠,紧跟在后的人忿忿地咂嘴,接着又遭后至的巡查推开。
双叶再次向前奔驰,并对着自己说——没事的。她确实因此受惊,心生恐惧。不过,现在的自己与离开龟冈时不同。她受到许许多多的帮助,总算闯过这场残酷的旅程。此时,愁二郎离别之际告知的话,再次于心中复苏。
「彩八姐姐!]双叶高声呐喊。这趟旅途中,她总是蒙受帮助。然而,她也在这趟旅途上知晓,需要协助时就请人帮忙有多么重要。若是请托别人,下次再帮回去就好。这一次,必定做到想到这时,她正好冲上大路。这条路上的人没有发现双叶,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不过,她没剩下多少时间。双叶下定决心,直到发现适合的藏身之处前,她都不能停下脚步。
现在应该向东,不,向北。那里有个她和愁二郎在街上闲晃时见过的建筑物。她一面念出那建筑的名字,一面心想彩八究竟在哪。禄存范围可遍及全长两公里的岛田宿。换言之在那范围中,都能听见声音。若是彩八下车处比这范围更远,那就连禄存也无法听见。假使能够听见,双叶也有可能逐渐与她拉开距离。
「我在这!」双叶能够做到的,就只有不时这么告知所在位置。唯一的难处,就是行人也会同时转头看向她。起初,行人只觉有个怪丫头在嚷嚷,然而只要有一人发现她是通缉犯,那消息就会在转眼间传出去。而现在,正发生了这样的状况。
「那不是报上的姑娘吗?]戴眼镜身穿和服的男人一喊,众人又是手指向双叶,又是追上去确认样貌,使她一口气成为众人目光标的就连店里的人听见外头不知在吵些什么,也跑出来探个究竟。这条路也不安全。双叶咬紧牙关,朝着东方拐弯。她依稀记得,前方有条外濠。她心想哪怕逼不得已——即使跳进外濠也要脱身。不,她说什么都要与其他人会合。另一方面,她也得思索无法跳进外濠时该如何是好。到时候就向北行吧,起码能够躲在上野宽永寺附近。然后一到下午十一点五十分,就直接冲进宽永寺境内。
「给我站住!」双叶听见身后喊声便回过头。是方才的巡查。竟然追上来了,而且原本只有两人,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六人。
「我们不会对你动粗。」其他巡查喊道。双叶明白自己是个滥好人,然而,这次实在无法相信他人。现在,她在这世上能够相信的,就只有寥寥几人。所幸和巡查之间的距离迟迟没有缩短。双叶个头小,方便在人群里穿梭,反观巡查们非得推开人海前进。外濠即在眼前。
双叶决定从这朝北行,于是势头不减地向左一拐。正当她想使劲一蹬,加紧脚步时,不禁「啊」地叫了出来。因为前方有三名巡查,说说笑笑地朝她走来。而且就在此时,后方警笛再次响起,三名巡查猛然一惊。双叶调头就跑,直接冲过回头路。此时六名巡查已经追上,双方距离不足十公尺。
「她是通缉犯!」六人告知三人,追兵变为九人。而且外濠旁人烟稀少,双方距离不断缩短,甚至近到能够听见巡查的喘气声。双叶已经跑到精疲力竭。事到如今,只能跳进外濠,于是双叶往斜前方一跃。然而,她的身体却停在空中。因为巡查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襟,随即猛力一拉,双叶重重地仰面倒地。
「拿下了!」当双叶听见这声呼喊的下一刻,巡查们纷纷按住她的手脚。不论她再怎么奋力扭动身子,仍是一动也不动她勉强能动的就只有脖子。当她把头转向侧面时,又有人使劲按住她的头。她的右颊被压得凹陷,左颊则贴着沙土。或许是落地时敲到头,双叶两眼昏花,眼前一片朦胧,她感觉到凑热闹的人逐渐聚了过来。毕竟像她这种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被九名巡查镇压。众人应该会臆测她是个大恶人吧。不对,他们铁定早就这么认为了。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蛊毒会就此结束吗?还是我白白给警察抓走?我岂止无法拯救娘,还令她伤心了。
「唔……」手肘压着颈项,让双叶喘不过气,意识逐渐远去。我真是没用,总是让人搭救,又帮不到任何人一-不对。大家都是永不言弃,才能够抵达这里。即使手脚无法动弹,我也是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够气馁。双叶使劲浑身解数,才好不容易用渗血的双唇出声。
「我……我在这里!」
「住口!」尽管巡查的力道越发猛烈,双叶仍继续发出不成声的呻吟。
「放开她,官差败类。」双叶在意识逐渐远去的当下,听见一道声音。这是她盼望已久之人的声音。紧接着,惨叫、哀号、痛哭声四起,颈项上的重量消失,有人温柔地抱起她的身子。
「彩八姐姐……」
「你这爱哭鬼。」
双叶本打算再也不哭了,泪水却不断夺眶而出;「……对不起。」
「喊得好,我都听见了。」彩八一手握着小脇差指向巡查们,另一手抓住双叶的腰带,搀扶她起身。身旁有四名巡查倒地苦苦哀号,每一个都只被砍伤手脚,伤势显然不至于丧命。
「是衣笠彩八。全员拔剑。」看似阶级较高的巡查低声催促道,其余五人便拔出腰间军刀。凑热闹的人群里也顿时传出惊呼。
「双叶,别离开我。」
「是。」巡查们同时涌上,彩八抡起小脇差迎战。阳光映照在刀身上,发出犹如河面的寒光。巡查在轻柔、细腻且袅娜的文曲刀法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不消十秒,所有人都不支倒地。围观者顿时一哄而散、四处奔逃,还一边嚷嚷悬赏犯在这里。此时彩八听见稍远处又传来警笛声便问:「能走吧?」双叶顿时欣喜地点头回应。
四
先离开此处,彩八说道,随后快步急行。这段期间,彩八诉说了抵达这之前发生的事。彩八是在日本桥区兜町,第一国立银行前下马车。她以禄存听见旁人对话,立刻得知自己遭到通缉。她一边移动,一边听闻悄声细语,不消五分钟,就掌握了蛊毒第二幕的全貌。彩八掌握事态之快,可说是位列参加者之首。
「他们似乎又大肆发放那个报纸。」昨天,丰国新闻再次广发。上头写着光是通报就能得到百圆,捕捉则能获得一万圆,甚至还登了照片。
「是当时拍的照片。」
「原来是为了这个用途。」彩八悻悻地咂嘴说。
「谢谢彩八姐姐及时相救。」双叶一面迈步,一面道谢说。
「我现在施展禄存,在这人群里也能勉强听见三公里内的声音。」
「太厉害了……」双叶惊叹道。
「三助哥总把这话挂在嘴边……」在山上时,祗园三助总是忿忿不平地抱怨,与其他兄弟的奥义相比禄存实在是不起眼啊。
「他这么说可就错了。」彩八仰天嘀咕。禄存是京八流奥义之一,同时也是最能广泛运用于各方各面的奥义,在旅途中,这招不知拯救了众人多少次。在东京这个大城市,更是能将其价值发挥得淋漓尽致。若是少了禄存,彩八也无法及时赶到双叶身边。
「又被三助大哥所救了。」
「是啊,你说得对。所幸这招能和文曲同时施展,」
「意思是正如甚六大哥所说吗?」八种奥义会相斥或相契,蹴上甚六推敲出可能与兄弟顺序有所关系。这一点由愁二郎告知彩八,彩八也藉邮局协助得知四藏所在之处,并见面转告他。而彩八也认为这推测没错。
「慢着。」彩八两眼谜成一线。
「往这走。」过了半晌,便在岔路拐弯。她似乎是用禄存侦察巡查位置,以及人数多寡。多亏这招,使得双叶与彩八会合之后,没有发生如同方才那般仿佛置身于恶梦中的情况。
「关于这件事,我还有一个发现。」走进狭窄巷弄时,彩八又拉回话题;「根据甚六的说词,数字离得越远就越相契。」京八流兄弟的名字中,各带有一个数字。数字相邻者奥义则相斥,数字离得远则相契。
「嗯,这与愁二郎大哥所说的状况相符合。」愁二郎曾说自己施展武曲时,北辰能见范围会大幅缩减。双叶在三岛宿前询问愁二郎时,他曾说会无法洞烛机先。北辰的真本领,并非能眼观八方,而是得以看清敌人的下一步。他说若这项能力被封住,实在是得不偿失北辰是一,武曲是二,两者相邻,因此有此弊害。
「若真是如此……那文曲和禄存虽算不上相斥,却也不算相契。」彩八双手竖起八根指头。禄存数字为三,换言之最为投合的是七的廉贞。
「……的确是。」
「但我却能同时施展。」
「成效没有丝毫减弱?」
「集中使用一个奥义时成效自然是最好,可是并不会互相干涉。」这两个奥义,并不算是最佳的组合,也不会相斥造成弊害。施展一个奥义较为容易,也可能是依据施展之人的身手而定。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组合。」彩八接着说。愁二郎拥有的北辰和贪狼,四藏拥有的破军和廉贞,这些与文曲和禄存的组合相同,属于和绝配「只间隔一个数字」。
「啊……」双叶回忆起至今发生的事才察觉到。
「没错,两人至今都曾同时施展出来。」愁二郎在蒸汽车上和贯地谷无骨、四藏在战人冢与冈部幻刀斋交手时,都曾施展出这些组合与之交战。根据两人的说词,功力似乎全然无损。彩八从这一点得出一个推测。
「与绝配只隔一个数字者互不干涉,绝配反而会增进两种奥义的功力。」
「在蒸汽车上……」双叶看着彩八的脸说。
「对,当时显然非比寻常。」彩八在车厢里的战斗结束后,视线也没有离开双叶,但仍目睹了愁二郎和无骨之间的对决。也怪不得双叶觉得那场打斗十分惊人,就连彩八这个高手看了,也有相同的想法。
彩八曾将那一连串的动作拆解分析。当时,愁二郎依照「武曲」、「北辰」、「北辰·贪狼」、「贪狼」、「贪狼·武曲」的顺序施展奥义。她除了为能够如行云流水般接连施展奥义而大吃一惊外,更值得一提的,是他用脚跟将在空中飞舞的断刃踢向无骨胸膛的身法。也就是最后施展的「贪狼·武曲」这个组合。这显然超越了彩八所知的京八流能力所及。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双叶抬眼问道。尽管现在能以禄存躲过巡查的巡逻,避开可能遭人发现的场所,状况仍是无法掉以轻心。在这当下,彩八刻意提起此事,必定有她的理由在。
「仔细听着。要是有个万一,我也有可能会丧命。」
「那种事——」双叶说到一半便停下。那种事绝对不能发生。即使说了也没用。她在蛊毒旅途中早就明白这一点。任谁都是抱持赴死的决心应战,而她自己的觉悟仍是远远不足。
「我当然没有打算送死。不过至今仍是命悬一线地苟活,况且从现在起,将会变得更加危险。]彩八如劝诫般接着说下去。
「若是那个时刻真的到来……我只希望能够死在任何一个哥哥的面前。双叶也将这点牢记在心。」
「姐姐要将奥义……」双叶咽下唾沫。
「没错,我要交给他们。若真要选的话,四藏哥更为合适……只不过,那家伙会闹脾气吧。」彩八呢喃细语,仿佛是让话语乘着狭小苍穹落下的风儿,送往长巷尽头。
「咦?」
「不,没什么。」彩八被风吹得谜眼,并答道。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对吧。」双叶直言不讳地问道。她明白了彩八对于奥义的推测,以及为防万一的考量。但她总觉得在这时提起此事似乎有其他原因。
「你的心思变得细腻不少啊。」彩八莞尔笑道,接着又说。
「幻刀斋就在附近。」
「怎么会……」双叶惊吓过度,不禁回头一望,身后别说是幻刀斋了,连个人影都没。
「不必担心,还有段距离。」眼下,幻刀斋所在之处犹如人间地狱,甚至时时刻刻都能以禄存听见惨叫和怒号声。
「他是在找彩八姐姐吗?」
「可能只是凑巧,不过他在附近乃是千真万确的事。若是遭他追杀,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或许有什么原因……」双叶指头按着下唇思忖。打从蛊毒开始以来,幻刀斋就遇上兄弟们四次。第一次是在天龙寺遇上双叶和愁二郎,第二次是在战人冢碰上兄弟四人,第三次是在横滨遇上蹴上甚六。而最后一次,则是在横滨停车场附近遇上愁二郎和彩八。
然而不知为何唯独第一次,幻刀斋并没有认出对方是京八流传人「嵯峨愁二郎」——或许是看施展的奥义来辨认。愁二郎当时这么推断,不过理由当真只有如此吗?第二次和第三次时,幻刀斋想必是看见告示前来,但令人不解的是第四次。幻刀斋是如何得知愁二郎等人将前往停车场的?这怎么想都不像巧合。
「我也这么认为。恐怕幻刀斋仍藏有某种秘密。」两人正好走出狭长巷弄,在行人众多的路上向左拐。这一带多数房屋于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的大火烧毁,重建后又划分为新的町。多数小径因此消失,使得两人只能走在无法避人耳目的大街上。
「在北方……是吗?」双叶问道。打从刚才她就十分介意,彩八并非朝着宽永寺所在的北方,而是向南行进。想必这表示幻刀斋从北边逼近。
「对,反正现在没必要前往宽永寺。不光是幻刀斋,若是撞上其他参加者,只会徒增危险而已。」到头来,宽永寺的大门直到下午十一点五十分都不会开启。距离时间还剩十一小时,这段时间她们还得避免被人认出样貌。
「愁二郎大哥到底在哪呢?」
「不清楚。不过我还听见有两处发生骚动。」彩八听见巡查吹响的警笛声、女人的惨叫声,以及男人的咆哮声,全都出自于东南方,距离并不算远。但听不清众人说出的话,因此难以辨认引发骚动者究竟是谁。只不过,这两人都不停移动,理应并非好战之人,很有可能是愁二郎、四藏或是响阵。
「真想确认清楚。」
「我也有此打算,只是事情真会如此顺遂吗……」若是靠近自然能够分辨对方身份,若对方其实是敌人,只会使得状况更加混乱。而且两人还得逃离幻刀斋,也不知能否顺利遇上愁二郎和四藏。
「先去找近的——」双叶说到一半,便被彩八制止。
「被发现了。」两人低头靠着路边走,避免引人注意。然而,刚才擦身而过的两人却交头接耳说喂,她们不是报上的女人吗?
「走了。」彩八加紧脚步,双叶也寸步不离地跟上。方才的两人正好发现正在巡逻的巡查,慌慌张张地诉说在那瞧见疑似通缉犯的女人。
「喂!那边的!」似是巡查的人高声呼喊。有人听见还以为是在喊自己,但彩八没有回头。
「那两个女人,停下来。」若不继续走下去,等同于不打自招,因此两人故作不知,继续迈步。话虽如此,纵使两人快步疾行,仍是比不上奔跑的巡查,双方距离不断缩短。
「喂,那边那两个女人,站住!」巡查语调变得更加粗鲁。即使双叶低着头,也能察觉行人视线正盯着自己。
「四人……别离开我。」
「好。」彩八说道,双叶便回应。随后,有人将手放在彩八肩上。
「就是说你们!」巡查以令人不禁蹙眉的吼声喊道。
「什么事?」彩八头也不回地答道。
「头转过来。」
「我们姐妹只是来东京见见世面而已。」彩八真不会撒谎。双叶明白眼下状况紧迫,明白归明白,嘴角仍是忍不住勾起一抹微笑。
「叫你把头转过……」巡查硬是让她转头的那一瞬间,话语就此中断。彩八如陀螺般回身,以手刀猛然劈向巡查咽喉。
「肯定没错!」「是衣笠彩八、香月双叶!」「唔……」巡查正想吹警笛时,彩八一口气逼近,将他的手向上一拧。
「双叶!」双叶急忙捡起落在地上的警笛,朝远处一扔。其他巡查正惊慌地取出警笛时,腹部却中了一记肘击。只剩一人。彩八回身一踢,对方却早一步吹响警笛。巡查被踢倒在地,但东京的天空却响起了刺耳笛声。在众人面前滋事,其他警官迟早会赶到。不过,彩八本想在警笛吹响前将他们全数撂倒,多少缓下其他警官的脚步。
「糟了。」彩八咂嘴道。
「彩八姐姐……」若是拔刀,必定能够阻止最后一人吹响警笛,然而彩八没有这么做。
「走了。」彩八努下巴说,此时倒地的巡查抓住她的脚踝。
「站住……你这败类……」想必这些巡查并没有听说关于蛊毒的事。他的眼神十分诚挚,显然真心认为两人是危害东京府民的恶人。其他行人亦是如此。虽被这转眼间发生的事吓到愣住,但一回过神,便纷纷恶言谩骂;「你这恶人,竟敢攻击巡查!」「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就连孩童们也开始声援巡查;「不要输啊!」「去死吧!」还有人捡起一旁的石子扔向两人。没多久,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做。有人找不着石子,还抓起放在一旁的木桶和柄勺,更是有好几倍的人恶言相向,才一转眼,这一带就弥漫着一股异常的狂热。
「放开。」彩八使劲甩脚,但巡查岂止没放手,更是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她;「休想跑……我必须伸张正义……」巡查神情毅然地说。
「你误会了,请把手放——」双叶正想松开巡查的手,此时飞来一颗石子砸中她的额头。双叶唉了一声,用手抚着额部,手指上微微染到鲜血。下一刻,彩八用另一只脚的脚跟猛然踢向巡查下巴。
「你们闹够了没。」彩八狠瞪群众时,早已抽出小脇差。人群里传出惊诧声音,与此同时,有人拔腿就跑,紧接着群众便四处奔逃。尽管如此,也有人毫不畏惧继续扔石子,有人抓起不知从哪弄来的木材,远处还能见着与人潮往反方向过来的巡查增援。银座街市简直闹得人仰马翻。
「双叶,快走!」彩八神色大变。奔逃群众、起身应战的巡查、为挣奖金而来的无赖,弄得前路混杂、局势混乱、多方混战,令彩八和双叶寸步难行。而且前来增援的巡查腰间佩剑,是拔刀警官队。
「往这!」彩八一把抓住双叶的手,推开人群前进,就和横滨那时相同。然而,如今在这的群众全成了阻拦两人的人墙,使得她们举步维艰。彩八又是挥开拉住她衣袖的壮年男人的手,又是肘击年轻男人的下颚。两人好不容易能够逐步前进时,稍远处又传出突如其来的惨叫声。不对,传来的不光是惨叫声,还有如涌泉般朝天喷洒的鲜血。
「竟然来了……」彩八的表情彻底僵住。她在人群的缝隙之间,瞧见一个老人露出诡异邪笑。就连双叶,也清楚地看见了冈部幻刀斋的身影。
五
彩八紧咬下唇。幻刀斋心狠手辣,若是有人拦路,则一律铲除。他掀起惨叫和喷溅鲜血,并一步步朝着两人前进。这样下去,势必会被他追上。
「冈部幻刀斋!」拔刀警官队喊道。其数共有五人,一个个都拔出了军刀,人潮一哄而散,使得该处形成一小片空地。
「你在横滨杀害无数军人和警官。除此之外,还滥杀了十几个平民百姓一---」拔刀警官才诉说他的罪状到一半,脖子便喷洒鲜血,猝然倒地。尽管双方都没进入彼此剑围,幻刀斋的胳膊却倏地伸长,如鞭子般柔韧地挥刀。
「妖、妖怪啊!」一旁传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惶恐尖叫。幻刀斋打算在今天结束这一切,即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也在所不惜。
「钻进那里!」彩八指向位于吴服店和骨董店之间,一条看似不足三十公分,甚至称不上是窄巷的间隙。两人推开人潮跑到目的地,彩八让双叶先行,随后也钻入间隙。即使是双叶,也难以面向前方迈步,两人自然只能背向壁面横着走。只差一点,就能走出这长约二十公尺的猫径。在即将走到尽头之时,双叶回过头去,脸上满是惊恐地喊道「彩八姐姐!」
「听见了!」身后不断传来跫音,彩八也用双眼瞧见了。幻刀斋从后方冲入猫径,还是面向正面。幻刀斋进入间隙前,双肩向后一缩,两臂就这么消失在背后。这绝非常人能做到的举动,与妖怪无异。
好快,好快,简直是用飞的。他的身躯丝毫不受两侧墙壁干扰,双脚犹如寒风助势,疾如奔马。
「往哪?J「自己决定!」一出猫径,双叶便问要往左还是右方前进。彩八即刻交由她决定,双叶霎时间确认左右人潮,当机立断朝右转。此处依然人潮众多,两人如同在森林穿梭般冲过人群。
身后再次传出尖锐惨叫。幻刀斋跟上来了。这老人的体力究竟怎么回事。这不禁让人觉得胧流和京八流一样,暗藏某种玄机。
「来人啊!」「快逃!」恸哭四起。幻刀斋一现身,就使得这条路化为人间地狱。四处警笛鸣响,这场混乱已经扩大到整个银座。
「这样下去,会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双叶哀痛地喊道。对幻刀斋而言,路人与杂草并无分别。只要碍了他的事,就一并铲除,绝不留情。要是就这么逃下去,只会使得死伤更加惨重。
「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我要在那……与他一战。」话虽如此,这里可是东京首屈一指的闹市,哪可能这么轻易就找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双叶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寻找合适的地点,彩八则再次施展禄存听取声音。
「找到了。」彩八嘀咕道,同时牵起双叶的手,在下一条岔路向左一拐。两人再次走回先前那条外濠旁的路,随后又从纪伊国桥直奔对岸。
「要往哪……」过桥途中,双叶困惑地看向彩八说。
「新富座,明天开场。」新富座本因火灾烧毁,之后又花了两年岁月,才重新改建成有两百七十座瓦斯灯的现代剧场。
就在明天六月七日,将招待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各国公使等嘉宾,举办盛大的西式开场仪式。
下山之后,彩八就从事旅行卖艺人营生。尽管她不谙世事,对新富座也是略有耳闻。光从彩八不禁想像舞台会如何规划这点来看,就足以证明她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了卖艺人的架势。就在刚才,一道意兴阑珊的声音传入彩八耳中明天开场仪式或许得中止了。
这才让她想起了新富座的事。
「或许有几个人正在准备开场仪式,但那点人只要稍加威胁就能赶出去。」彩八如此推测道。不过,一旦进入新富座就没有任何退路。即使击败幻刀斋,警察也会接踵而至。
「要在那……」
「对,我若要击败幻刀斋,就只能选在那里。」彩八的声调中充满了无可撼动的自信。愁二郎和四藏两人联手都无法杀死幻刀斋,光凭彩八单枪匹马,更是奈何不了他。然而她十分肯定,若在该处开战就有胜算。
「明白了,我们走。」
「幻刀斋只会追我,双叶你在这分头走。」
「我不能放彩八姐姐一个人去。」
「你会碍手碍脚。」
「你又说这种……」双叶声音逐渐变小。不,她的声音逐渐远去,仿佛是被人拖住。
「什么……」彩八顿时哑口无言。她眼中看到的,是遭人抓住衣襟,在空中飞舞的双叶。而她身后,则浮现出幻刀斋那个阴森的狞笑。彩八用禄存听取的,是幻刀斋的酣战声,以及目睹幻刀斋之人发出的惊奇喊叫。她不可能在这几百人中只听取幻刀斋的跫音。不过,方才与他分明隔了二十公尺远,他究竟是何时一口气逼近的。而且为什么,他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双叶。他那只手伸得偌长,好似没了骨头。再者,纵使双叶瘦弱,幻刀斋竟能一手将她拎起,膂力显然非比寻常。
「幻刀斋!」彩八使劲一蹬调头。只要幻刀斋想,一秒后双叶便会身首异处。若要保她性命,只能一战。幻刀斋松开抓住双叶衣襟的右手。不,连左手抓的杖刀也一并松开。下一刻,他一把握住杖刀刀柄,使出一记迅如电光的拔刀斩。
「唔……」彩八抡起小脇差、刺刀两把刀才勉强接下。然而势头过猛,她被打向一旁,着地同时,尘埃飞扬。幻刀斋忽地全身扭曲,冲破沙尘直奔向彩八。彩八也施展文曲猛攻,两把利刃轨迹如蝶舞般蜿蜒,又如蛇咬般尖锐。幻刀斋以杖刀猛然划破虚空,将攻势全数挡下。两人之间发出巨响,让人误以为苍穹被撕裂。
「快逃!」彩八对着被幻刀斋扔了出去,刚抬起上半身的双叶高喊。双叶两手撑地,正想脱身。
「休想逃。」幻刀斋一脚踩在双叶背上。
「你想杀的是我才对!」
「老夫是在狩猎,如今明白这丫头能当『饵』,岂有放走她的道理。」幻刀斋一脚踩着双叶背部,仍游刃有余地接下彩八的攻势。
「把脚放开!」
「有本事就杀了老夫。怒意能使人变强只是痴人说梦,你变弱不少啊。」幻刀斋的目标终究只有自己,对他而言,双叶根本不值一提。只不过,彩八这个推测却是落了空。不对,是幻刀斋改变见解,他认为双叶既然抵达东京,铁定会成为愁二郎和彩八的弱点。即使在这让双叶逃走,幻刀斋也会选择追上她,甚至拿来当作人质。因此彩八决定,还是得和双叶一同行动。
「来……再来!」彩八这话并不是只有对幻刀斋说,同时也是对着和自己生死与共的剑技-文曲说的。彩八两手十指律动,刀影仿佛倍增,幻刀斋赫然一惊,接了四招后向后飞跃。而彩八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到我身后!」彩八催促双叶说,紧接着又逼近幻刀斋穷追猛打,使出快如骤雨的剑击。挥出第十四刀时,终于砍中幻刀斋的手。
「这可真是厉害啊。」此话并非嘲弄,幻刀斋是当真大吃一惊。彩八的刀第一次砍中幻刀斋。然而,此时她的心中又浮现了新的谜团。彩八接连挥舞双刀,并咬牙切齿地思忖——为何斩不断?她的小脇差确实砍中了。根据三助的说法,幻刀斋能够移动骨头位置,就连彩八也亲眼目睹他这套打法无数次。话虽如此,方才那一刀的手感并非砍到骨头,即使没有一刀两断,伤口也起码深可见骨。但他虽有流血,却只受了点轻微刀伤。这不就和京八流的巨门如出一辙吗?
「看我碎了你!」
「你有这本事吗?」三刀乱舞,刮起旋风,发出骇人清响。双方一来一往,势如狂风暴雨,看得众人哑然失色,完全不敢靠近一步。彩八的身上不断形成轻伤。反观幻刀斋身中十一刀,但不是被硬骨挡下,就是即使砍中,也只受到轻微刀伤,伤势并不足以致命。
「住手!」粗犷浑厚的吼声、警笛声,看来是巡查从后方十字路追上了。彩八为集中精神在文曲上,因此无法施展禄存才没察觉到。她光是要对付幻刀斋就费尽心神,实在无暇应付巡查。得先让双叶逃命,不,干脆将巡查卷进来,趁机——
「彩八姐姐!往这!」虽不清楚她是否有对策。然而,此时重要的反而是谁在呼喊自己。彩八向后一跃,旋即转身疾驰,而双叶早已跑了起来。前方,有五名巡查直奔向她们。不对,这些人也是拔刀警官队。
「傻瓜,老夫先送你上路。」幻刀斋朗声说道,紧跟在后。他以为双叶是打算让自己和警官队交锋,再趁机脱身。不过,正如幻刀斋所说。她们俩也是通缉犯,警官队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放她们走,甚至会先攻击两人。只不过,那是在前方只有警官队的状况下——「我俩联手!」彩八立即提议道。
「I shall handle it. 」吉尔伯特接受提议,与彩八错身而过。警官队并非奔赴此地,而是在追赶吉尔伯特。彩八搁下双叶,冲向拔刀警官队。当她砍伤两人的脚、两人的手时,吉尔伯特和幻刀斋正面交锋。
「Enough, old man.」吉尔伯特掷出手斧,当幻刀斋以将腹部扭曲的怪异之姿避开时,他又抡起军刀砍了过去。
「红毛,这一刀草率了。」幻刀斋留下对异国人的蔑称并接住军刀,随后如同将人扛在背上一般,将身材魁梧的吉尔伯特摔了出去。
「吉尔伯特大哥!」当双叶高喊时,彩八以刺刀刺伤最后一人的腿部,使其无力再战。然而,又有无数巡查、拔刀警官队自十字路冒出。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强如吉尔伯特,对上区区五名警官何必逃跑。幻刀斋再次盯上两人,而双叶离得较近。就在彩八弹开警官的剑,正想冲向双叶之时,被扔出去的吉尔伯特于空中回身落地,双脚猛然一蹬。
「Not by a long chalk. J随后从幻刀斋身后举刀笔直劈落。
「别来碍事。」幻刀斋将身躯扭成一条绳子般躲过。目睹这诡异的身法,吉尔伯特虽神情惊讶,旋即又如镰刀般以胳膊扣住幻刀斋的身体。
「How's this for you?]他向前猛进几步后,如野兽般厉声呼喝,奋臂将幻刀斋甩了出去。幻刀斋那个愕然的神情于空中横飞,最后整个人撞碎木墙,消失在房屋里。
「快走!」吉尔伯特拾起刺进地面的手斧,大步奔行。若是四名遭通缉之人聚在一处,只会让警察不断出现。眼下就有好几名警官,正走向建筑物开出的大洞,试图捉拿幻刀斋。
「感谢救命之恩!」
「抱歉了!」双叶、彩八一同道了谢,便朝反方向奔驰。就和在横滨一样,她们又受对方相救。本来她们就算不与吉尔伯特开战,也至少对彼此抱猜忌;然而,吉尔伯特却想都没想就出手相救。这也是双叶在这趟旅程得来的缘分有双叶在,众人才决定互助。
「这下终于……」双叶转头一望。刚从路口走出的警官并没有察觉两人。其中多半跑去捉拿幻刀斋,剩下少数则去追赶吉尔伯特。
「不,幻刀斋必定会追上来。」彩八收起双刀如此断定。她从幻刀斋身上感受到一股奇异的感觉。而她的料想也包括即使远离,幻刀斋依然能追上两人。
「我也要跟着。」双叶气喘吁吁地说。彩八心中已没有一丝迷惘。幻刀斋也盯上双叶,既然如此,还是待在一块比较妥当。不,她们要并肩作战。
「好,我们走。」彩八再次施展禄存提高警觉,并直奔向眼前那逐渐浮现的壮丽建筑——新富座。——还剩,九人。
参之章、从天而降之人。
一
先是听见女人的惨叫声。紧接着不知是谁喊出名字。
「是报上的男人!我记得叫……嵯峨愁二郎!」这才让愁二郎掌握一些蛛丝马迹。他口中的报纸恐怕是那个丰国新闻,报上刊登了他的名字。不对,光是刊登名字还认不出样貌。肯定有画人像。不,是那张照片。他们把照片刊登在报上广发。
「快去报警!」
「不对,逮住他!这么做能挣更多钱!」这两句喊声让愁二郎进一步掌握现况。抓住他能够获得一笔大钱,而光是报警也能拿到一些奖金。报纸就与通缉令无异。而且遭通缉的想必不光是只有自己,就连其余八人也一样。换言之,双叶也一样遭到通缉。
「那帮混帐……」愁二郎心中浮现在幕末京都见过几次的脸庞,也就是川路利良的样貌,并解开大小刀的缠布。刀一亮出,旁人哀号便越发响亮。愁二郎并不清楚这次发了多少份报纸。不过上一回这帮人从北海道发到琉球,这次铁定是整个东京府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换言之,把刀藏起来也是于事无补。考虑到后续进展,那倒不如趁现在把刀佩好。当缠布飘然落地时,发生了正如愁二郎料想的事态。没一会,远处就能望见巡查。他们吹响警笛朝这跑来。除此之外,附近似乎有人足场,有些看似地痞流氓的家伙从人群里走出,逐步逼近。这些家伙一个个脸上都挂着下贱的狞笑,显然是财迷心窍。
「喂,这位大叔。赏个光吧。」
「大叔是吗……」愁二郎不悦地嘀咕道。不对,这帮家伙也没说错。他们看上去不足二十岁,应该是安政或万延,甚至是文久年间出生的小伙子。这些人刚出生就迎接了明治这个时代,想必见到武士,也只认为不过是些老骨董。而且他们是真心认为,在这世道没人敢当街拔刀。
「巡查就快到了。你有本事就拔刀来见识一下啊。」
「对付你们不必用刀。」愁二郎将大小刀佩在腰间说。
「臭家伙——」男人奋臂挥拳,愁二郎随手拍开他的拳头,旋即一记扫腿将他踢倒。接着从男人身上跃过,面向剩余那些吓到愣住的无赖。愁二郎先是一拳揍向鼻梁,接着膝击心窝,肘打下颚,转眼间就将一人打倒在地,然而这帮血气方刚的家伙仍丝毫无畏地涌上。
「一起上!」还有十几人。不对,他们的同伙不断跑来,实在无法在巡查赶到之前将他们全数打倒。现在必须尽早和双叶会合,没时间浪费在这帮无赖身上。武曲一一一一愁二郎凌空回身,以脚跟将一人踹开,顺势朝着阪川牛奶的方向飞奔。
「休想逃!」人足们一个个追了上来,想必是认为愁二郎想跨越栅栏逃进牧场。愁二郎在那缓缓地拔出大刀。村正闪烁着妖邪寒光。这刀究竟是吸了多少人血?
「他真拔刀了!」愁二郎在惊呼声中举刀挥落。他砍的并非是吓得动弹不得的人足们,而是围绕阪川牛奶的木栅。养牛人们深怕牛只逃到外头,急忙冲了过来。愁二郎盘算这样多少能令局势混乱,于是边跑边斩断栅栏。——双叶在哪。愁二郎最先想到的是这件事。恐怕其他人也和他一样,被扔在东京的某处,还被人当成通缉犯。尽管他想立刻赶往双叶身边,却不知她身在何方。他早做好觉悟,要在东京奔走寻找线索。而现在,他正朝着南方跑。他决定从这处绕着皇城一圈,寻找双叶的所在之处。
——要是被抓住又会如何?愁二郎斩断最后的栅栏,旋即迅速还刀入鞘。若遭警察逮捕,便与失去资格无异。问题是,这样究竟是会被安上某种罪名接受制裁?还是遭暗地抹杀?更何况现在无法保证其余参加者不会施袭,还是尽早与众人会合为上。
「彩八……」愁二郎碎念着身在这大城市某处的义妹名字。他已告诉双叶先找彩八求助。拥有禄存的她,必定能早一步找出双叶。现在只能祈求她们俩下车地点相近反观自己的武曲,在这情况下也并非毫无益处。
「这家伙好快啊!」人足凄绝地喊道。即使是在脚力超乎常人的兄弟之中,愁二郎的脚程也是出类拔萃。这是拥有脚的奥义一一武曲才能达到的境界。别说是人足们了,就连受过训练的警官,也无人能够追上他。只闻警察无奈地通知同侪的警笛声,空虚地响彻曲町。一走上大路,路上行人远比方才还多。愁二郎如穿针般窜过人潮。看起来就如同在路人眼前飞奔。
「哇!」任谁看了都不禁吃惊地向后一缩。话虽如此,他岂止没撞上人,更是连行人肩头都没擦到。这也是北辰的能力所致。这招能够揣度眼前所有人的下一步行动,避免直接撞上他人。在揣度时,愁二郎没有使出武曲,因为同时施展,会使得北辰无法看穿行动。因此他是灵巧地交替施展武曲和北辰疾步。正当他以为甩开巡查时,忽然听见马蹄声而回头望去。随后,马匹随着马嘶从身后岔路冒出。
「骑马队……」骑马队为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为担任内务省和警视厅传令而成立。换言之与现在的警视局为不同的组织,但似乎同样隶属于川路支配之下。性质上,骑马队中尽是比警官优秀的菁英。一共有三骑。三人灵巧地拉缰绳让马调头,直奔愁二郎。愁二郎跑得再快,也赢不过马。况且他必须避开人群前进,反观人群一见到马匹便会急忙让道,使得骑马队转眼间便追上愁二郎。
「你,站住!」身后传来粗犷的声音,愁二郎转头一瞥。双方距离已经不足十公尺。马上的骑马队员一看到他的脸,便发现找对了人,狠狠地瞪着他说;「果真是嵯峨愁二郎。」愁二郎则一语不发,继续前进。此时骑马队朗声高呼,仿佛是在昭告世人一般。
「本年五月五日,于京都天龙寺境内与无数暴徒聚会。除了杀害三重县第四课尾鹫孙太郎外,还夺走了士族、平民不下十人的性命。甚至在滨松邮局纵火,于横滨斩伤无数军人。」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这些罪状并不算是捏造,尽管是受蛊毒逼迫,但的确是愁二郎亲手所为。从这点能够感受到川路的强烈执着。
「你的罪行藐视法律与秩序,情理难容!」骑马队员说完,无分男女老幼纷纷高呼,就连孩童天真无邪的眼神也为之一亮,开始声援骑马队讨贼。而愁二郎就这么成了人人喊打的恶徒。
「就快追上了!」「斩了他!」要让人沉醉于正义之中似乎并非难事。有人为警察呐喊助威,也有人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声援进一步助长了骑兵队的沉醉,使得他们毅然决然抽出军刀。
「叫你站住是没听见吗!」骑兵终于追上,并向背部挥下军刀。这一刀他已用北辰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其实连看都不必看。贪狼——这个奥义,六弟的遗志,将吞噬一切恶意。
「什么!」愁二郎拔刀出鞘,连头也不回地接下这一刀,令骑马队员赫然惊呼。愁二郎维持贪狼施展武曲,凌空跃起将军刀弹飞。紧接着又传来马嘶。愁二郎一脚踢向马身,腾空跃起,猛然朝后方二骑挥刀。
「嘎啊!」「唔——」愁二郎和二骑错身而过时,一人眉心被刀背击中落马,另一人却在即将中刀之际用军刀接下。警官多半本为士族,以官等区分则是三等到十七等,等外四等,一共分为十九阶级。骑马队则依照警官阶级区分,多为十五等权少警部级以上。换言之,多数出身于名门世家,自幼苦修剑术,或是凭借剑术长才赢得现在的地位,与寻常巡查不可同日而语。
「警笛!」「唔!」挥出第一刀的骑马队员策马调头并命令道,另一人即刻取下腰间警笛吹响。看来这些人连判断力也相当优秀,发现对手难以应付就立刻呼叫增援。
「凭你们是拦不住我的。」愁二郎摆出架势,沉声说道。这话本来是不愿伤及无辜才说的,但就围观者听来却像恶人虚张声势,因此又掀起一阵谩骂。剩下二骑则认为这是在侮辱自己,顿时勃然大怒。
「佐佐木,一起上!」说完,便策马直冲向愁二郎。而落马的队员也厉声呼喝,站起身来拔出军刀,摆出八相架势扑向愁二郎,两人交锋,僵持不下。而这名队员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盘算。
「连我一块斩了!」骑马队员露出无畏的眼神吼道。他年纪应该与进次郎相仿。想必他是出身于武家名门,谋得一阶半级,甘愿牺牲小我铲除恶贼。此人的眼神就是如此诚挚无瑕。
「睡吧。」愁二郎一个扫腿将他踢倒,旋即以左手抓住骑马队员的头部,重重叩地。这时二骑一左一右攻向愁二郎,而他以左手弹开两人刀刃,双方再次错身而过。
「再来!}看似长官的骑马队员高呼,然而另一人却缓缓从马上滑落。原来愁二郎将刀弹开时借势以刀背砍向侧腹。这手法之快不禁令周围民众放声哀号,最后一名骑马队员哑口无言,但愁二郎却紧咬下唇。这是因为他以眼角瞥见大批巡查逐步逼近。若是没用刀背,两名骑马队员铁定早就没了命。而面对成群结队的警察,若不痛下杀手,迟早会被逼到绝境。——你实在是太天真了。手上这把村正,仿佛传出无骨无奈的声音。
「这你早就知道了吧。」愁二郎沉声道。如今他明白自己即使不杀人也没有变弱,而且现在反倒比过去还强。愁二郎紧握刀柄,刀镡发出微微清响。似是无骨哼了一声,说——「那倒是真的」。就在此时,忽然传来骇人马嘶。无主马匹失去控制,朝着群众狂奔。众人顿时四处奔逃,然而也有人犹如被蛇盯着的青蛙般动也不动。一名方才声援骑马队的孩童亦是如此。
「没事吧?」孩童在愁二郎怀里频频点头,看似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在孩童差点被马撞到时,愁二郎冲上前单手将他抱起,飞身一跃避开。
「那个……」这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孩童,就仿佛是一个月前的双叶。
「离这远点。」愁二郎将他轻轻地放到地上后起身。马消失在窄巷后,随即大批巡查抵达。正当愁二郎长吐一口气,暗忖是该将巡查全数击败,还是该杀出重围之时,从马冲进的窄巷里再次传来马嘶。但这一声马嘶显然有些诡异,俨然如同临死垂吼。
「无论如何都得抓住这名凶贼!」最后一名骑马队员似乎不把那声马嘶当一回事,高声激励众巡查说。同时,一个男人忽地从窄巷冒出。
「什么……」愁二郎愣了半晌才惊呼道。只因眼前这人浑身散发邪气,而且尽管异于常人,却泰然自若到仿佛能融入景色一般。
「好,分成两队从两侧——」声音就此中断。不光是声音,被斩断的首级也如茶花凋谢般落地。而他的身体仍骑在马上,高举军刀。方才的嘈杂转为一瞬寂静。
「咦……?]直到首级停在脚边,巡查才侧头感到不解。声音一出,景象骤然转变。马上的骑马队员身体喷洒鲜血,巡查们这才高声尖叫,张皇失措,围观群众见状也发出惊叫,一哄而散。马匹被叫声吓得狂奔,骑马队员被马甩到空中。景象犹如叫唤地狱。眼下,只有从窄巷走出的男人静静地伫立着。他留着随兴将头发绑成一束的总发,手握染血凶刀,腰间佩戴脇差。看上去肯定是蛊毒参加者没错,但愁二郎却从没见过这人。
抵达东京者一共九人,在这些强者之中,只有一人愁二郎未曾谋面。由于对方名字读音和儿子相同,因此愁二郎记得特别清楚。
二
「天明……刀弥。」男人、不,天明听见愁二郎这声嘀咕,便看向他。这人十分年轻。看上去跟刚才那帮人足岁数相差无几。不对,问题并不在于年纪,而是他全身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杀气。
「你看得见?」天明狞笑道。他指的,究竟是什么?愁二郎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他只明白眼前这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那边的也很厉害啊。」周遭哀号四起,天明指向愁二郎的身后说。愁二郎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转回正面的那一刻,愁二郎发出近似吼叫的呼喝。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天明一口气冲到他面前。两人交锋,迸发火花。明明与敌对峙,愁二郎却收起了贪狼,虽说是因为他尚未熟悉,不过这次,是他大意了。尽管如此,他仍及时使出贪狼接下这一刀。
「……你想打?」
「你不想打?」交错刀身的另一头,是天明的浅笑。一股恶寒顿时窜过愁二郎的背脊。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从他身上能感受到一股与贯地谷无骨截然不同,可说是几近纯真的疯狂,天明倏地向后一跃,以双脚仍浮在空中的状态下,挥出迅如电光的一刀。好快,简直连声音都给抛在后头——「贪狼!」「贪狼!」愁二郎仿佛是在呼喊弟弟般施展奥义。强如劲风的斩击,快如骤雨的刺击,一一遭贪狼依附的刀所咬杀。
「好厉害啊。」天明欣喜地喊道。他的神情就如孩童般天真无邪,四肢举动却如修罗般凶暴,而且攻势还不断加快。
「不可能……」愁二郎呼吸越来越急。两人刀刃交织的闪光怡如月下细雪。对方攻势太过猛烈,使得贪狼渐渐屈居下风。尽管和能够挡下子弹的甚六相比,愁二郎施展的贪狼略逊一筹,纵使屏除这点,对手仍是厉害到令人难以置信。这般猛攻简直就如火网一般,最终,凶刀终于逃过贪狼锐牙,擦中肩头。
「真可惜。」天明眉开眼笑。若是贪狼都难以招架,那么只能施展武曲避开无法接下的攻势。然而只要触碰对手身体,贪狼就会失去作用,因此只能够一刀定胜负。愁二郎虽不断寻找破绽反击——到底在哪?却迟迟找不着。天明的剑可说是攻防一体。不,仿佛是在同时对付攻势凌厉之人、守势坚固之人一般,找不出一丝破绽。而且,天明那有如行云流水般的步法,与某人十分相近。与剑术修行所学的步法可说是截然不同。当愁二郎惊觉时,天明猛然回身,左手持刀一斩,这刀虽被贪狼吞噬,他紧接着又从下方使出一记掌底。
「嘎——」愁二郎急忙以手肘护住侧腹接招,却身受强烈冲击,整个人被轰飞出去。他在地上滑动,直到单膝猛然跪地才终于停了下来。顿时之间,沙尘飞扬。这招并非寻常打击。若是没用手肘接招,恐怕已肺腑破裂身亡。这感觉犹如遭巨大铁球殴打一般,又仿佛是体内受到无数针扎。尽管愁二郎是第一次被这招击中,但他知道有谁能施展类似的招式。
「陆干……」当愁二郎咕哝时,天明朝他走了过来。
「陆……你认识那人啊?」光听见这句话,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陆干与这年轻人一战,且败在他手下。还有,天明能够学会对手的招式,所以才会变得如此强大。
「……贪狼,交给你了!」愁二郎厉声吼道。刀光再次如春风吹起的花瓣般缠绕两人,兵器碰撞的清响震耳欲聋。这家伙太厉害了,而且他的剑甚至比刚交手时更加犀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与至今交战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这不是靠修练或钻研造就的剑术,而是浑然天成的才能。他是百年、不,干年一见的奇才。犹如上天在这刀剑时代告终之时,派遣他下凡一般。
「北辰也来!」凶刃越过贪狼,朝愁二郎挥去。若不洞烛机先避开,恐怕就一命呜呼了。眼下,就是愁二郎实力最强的时刻,却只有一开始能跟对方打得平分秋色。每过一秒,双方就逐渐拉开差距。这已经并非是才能的差距,简直像与好几名武人轮番对峙,宛如刀剑历史化为波涛,排山倒海而来。
愁二郎从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一名强者。自己岂止无法杀死幻刀斋,更别说是去救双叶,恐怕将命丧于此「凶贼正自相残杀,此刻正是良机!我们上!]此时,传来骑马队员怒声呼吼。凑热闹的民众散去大半,剩下的被激烈厮杀吓破了胆,连话都说不出来。然而,警察似乎趁隙重振旗鼓,骑马队员高举军刀,率领终于回过神的巡查们突击。
「别过来!」愁二郎奋力制止,对方却听不进去。想当然耳,警察听了只会认为他在求饶。此时天明却产生变化,停下猛如暴风的乱击。
「哦——」他惊呼了一声,便走向巡查。天明转身的那一瞬间,愁二郎发现他的眼神有古怪。这异样之处若非施展北辰就根本看不出来,但天明的视线落在巡查们稍高一些的地方。而刚才,他看向自己时也是如此。这男人究竟是在看什么?
「可恶……」当愁二郎勉力站起身来,重整旗鼓之时,接连传来哀号声。无数性命就宛如以指尖戳破泡沫般消逝。
「你竟敢顶撞官宪——」天明纵身跃起,斩断骑马队员握住军刀的手,骑马队员上半身忽然向前倒卧,紧贴马鬃,原来他的背部中刀。简而言之,天明在斩断手后,又趁错身而过时砍向背部。这剑术即使与幻刀斋相比,也绝不逊色。——趁机快逃。愁二郎暗忖道。不知为何,天明忽然停手,转而攻击警官。若要遁走只能趁现在。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双叶,而且还得保留气力,与幻刀斋一战。
现在遭他斩杀的并非无辜府民,警察为捉拿罪犯,早有一死的觉悟。追根究柢,他们还是敌人,即使在内心诉说无数藉口,愁二郎的双脚仍冲入乱战之中。方才那年龄与进次郎相仿的骑马队员,肯定不清楚自己成了蛊毒的一部分。他是发自内心想逮捕进入东京的凶贼,保护东京府民。为什么愁二郎要在天龙寺保护双叶?又是为什么决定和她一同前往东京?是因为他曾对归处、对等候自己回来的人发过誓,再也不会变回昔日的自己。
「天明!」愁二郎一喊,天明就转过头去,以沾染鲜血的脸看向他。
「你先等会嘛,反正你又不会跑。」
「给我住手。」愁二郎奋臂挥刀,接连发动攻势,除此之外,他还全力施展武曲,如毯般跃起,从四面八方进攻,状况与方才怡好相反。
「不想死就快逃!」巡查们听见愁二郎如此高喊,才连滚带爬地逃命。不过,有人吓到腿软动弹不得,还有人遭天明斩伤,命在垂危。——撑不下去了。愁二郎迎来极限,只能转攻为守,一味挡下攻势。武曲、北辰、贪狼,纵使全数施展也无力回天。要不了多久,他将精疲力竭。
「快……快逃啊!」愁二郎奋力喊道。第一个逃跑的,是被愁二郎打倒在地的那名年轻骑马队员。他号召其他吓破胆的巡查,帮忙搬运伤者离开然而伤者太多,实在是来不及。天明那快如流星的刀闪不断落下,最先叫苦哀号的,是才刚学会没多久的贪狼。仿佛每接下对手的杀意就咯吱作响,再过几秒就无法施展了。在这命在旦夕之际,愁二郎眼角瞥见一道黑影,察觉这件事的并非只有他。天明的视线也随着黑影横移,单手拔出腰间脇差。
「这招对付我是步坏棋。」黑影不屑地说。天明的脇差随着大风呼啸般的尖锐声响,从刀镡处断成两截。这一刀在斩断钢铁后仍未停下,天明即刻退步,刀锋擦过他的肩头,血珠飞溅。紧接着仿佛是重演与无骨交手时发生的事。愁二郎挤出剩余力气注入双脚,用脚跟将在空中旋转的脇差锋芒踢了出去。天明初次露出紧张神情,奋力甩头避开。锋芒切开几根前发,微微擦过面颊,画下一道血线。天明旋即如脱兔般用力向后一跃。
「得救了。」愁二郎气喘吁吁地道谢。
「这家伙什么来头?」强风呼啸,沙尘飞扬。京八流传人之一,义弟化野四藏摆出拿手的架势霞,并沉声问道。
「九人之一……天明刀弥。」
「不认识。」
「我也一样。」看来四藏也没见过他。这也理所当然,四藏为救大久保,从滨松直奔东京。若是先前没有见过,那之后也不可能遇上,假如两人曾经交手,那应当会提醒其他人要多加提防。兄弟俩对话时,天明只是直盯着断掉的脇差,喃喃自语道。
「这招……似乎学不来啊。」话虽如此,他仍是没露出一丝破绽。若是主动出击,想必他也会立刻还击吧。现在应该要把握时间恢复气力。
「幸亏你及时赶到。」
「我听见叫声。」四藏细细地观察对手,打从天明能避开破军的奇袭,他就明白这人并非等闲之辈。
「看来你距离很近,我在曲町阪川牛奶。」
「三年町……大久保卿宅邸前。」四藏咬牙切齿道。看来没保护好大久保令他懊悔不已,而这一点愁二郎感同身受。蛊毒那帮家伙还有川路,就是为了嘲笑四藏,才会故意让他在该处下车吧。
「四藏,大久保阁下的事「不必安慰我,是我力有未逮。」
「我也没有救到甚六。」
「想必是他执意逞英雄吧。你似乎收下了贪狼啊……休息够了吗?」
「嗯,够了。J愁二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呼吸。「那家伙,到底在看什么?」天明悠哉地看着脇差。然而,在这对话途中,又忽然看向两人。他仿佛是听见什么怪声一般,迅速转过头来。之后,又像是细细观察似的,以诡异眼神直盯着四藏看。
「岂有此理……四藏将刀身微微横移,沉声说道。
「「怎么回事?」
「这家伙似乎看得见杀气。」对此,四藏仍是半信半疑,但愁二郎却顿时豁然开朗。这下他终于明白天明为何看着自己身后,又是为何忽然跑去对付杀气腾腾的骑马队员。天明或许能够敏锐地感受到杀气,不,应该说是人散发出的气息。
「四藏……这男人,太厉害了。」
「看来是啊。」
「而且他还越战越强……」愁二郎回想起方才那如恶鬼般凶猛的刀法,不禁咽下唾沫。
「算了,没差。」
天明扔下脇差,并将脇差刀鞘抽出扔了出去。随后侧着头,将大刀举起。
「我从刚才就想尽早离开这里……」愁二郎微微蹲低,摆出接近八相的正眼架势。
「看来他不会轻易放我们走。」身在此处的骑马队已无心捕捉犯人,并循序渐进地撤退。府民也几乎逃命去了,只剩下一些人躲在商家柜子后方,或从二楼战战兢兢地探出头观望。
「若他真是越战越强……」四藏说到这便停下,接着又说。
「那在他变强前杀死就是。」四藏依然维持霞的架势,随后刀尖微动,看似再次呼唤破军。
三
从旁人眼中看来,并没有任何开战信号。三人顺从只有他们明白的默契,同时蹬地飞驰。三头饿狼,就此于大都东京展开厮杀。
「死。」率先出手者是四藏。他的刀刃微颤,施展破军一斩。天明没有接刀,而是侧身闪避,他似乎已经察觉到四藏的剑砍铁如泥。
「赢了。」剑击落了空,使得四藏露出些许破绽。天明没有错失良机,旋即使出了迅如疾风的一刀。不过这丝破绽,却是刻意为之,四藏左手松开刀柄,挡在颈项前。正常而论,他的手会连同脖子被斩成两半。然而他并非常人——
「巨门……」
「这什么招?」
「这什么招?」他用手挡下了剑,伤势也仅止于皮肉,天明不禁惊得两眼圆睁。此时愁二郎一记斜斩挥落。天明后仰躲开这一刀,愁二郎又即刻施展武曲,借挥刀势头于空中回身一踢。若是退后,便会被这脚踢飞然而天明却大胆迈进,用额部一撞,反倒使得愁二郎失了平衡。不过,这也在他的料想之中。
「四藏。」在愁二郎喊道之前。
「好。」四藏嘀咕了一声并趁隙追击。他明白没时间让挥空的刀转向,于是手扶刀镡,以柄头猛击天明侧腹。
「唔恶……」天明口吐飞沫。这并非只是寻常打击,而是以柄头施展破军。
「还没完呢。」愁二郎的直觉告诉自己,若没在这收拾这男人,必定埋下巨大祸根。他失衡后单脚站地,使出一记突刺穷追猛打。天明明白直接挡下愁二郎的剑也无妨,于是扭动手腕挥刀招架。另一方面,四藏俐落地朝上一斩,而天明低头闪躲。「不行啊。」如此好战的天明竟然直接调头,如脱兔般逃跑。
「我们追。」四藏并没有天真到会纵虎归山。即使对手失去战意,转身奔逃,他一决定要下杀手就绝不留情。愁二郎迟了一步,紧跟在后。天明只逃了八步,便忽然蹲了下来,从已死的骑马队员手中夺走出了鞘的军刀,随后仿佛在地上画圆弧般转身扑向两人。他的神情恍惚,宛如欣赏着盛开樱花。
「打吧、打吧,继续打!」
「该死的凶人。」
天明上半身如弹簧般接连避开四藏的连击。愁二郎也追上两人挥刀,天明用右手的刀挡下,旋即以左手军刀还击。愁二郎的脸颊、四藏的上臂被刀刃擦过,皮开肉绽。根据甚六的说法,破军和巨门相斥。而眼下四藏专注于攻击上,无法施展巨门。反观天明身上,也受到两三处轻伤。然而,即使是二对一,双方仍打得势均力敌,而且每当天明负伤一一他显然变得更强了。其中究竟藏有什么玄机?这不禁令愁二郎想起贯地谷无骨所说过的话,世上道理说不清的事情可多了。
「用廉贞!」愁二郎高喊道。这是七弟一一一一乌丸七弥托付给四藏的奥义。能够以独特的呼吸法,于一时之间内提升身体能力。
「办不到一一」四藏用手接下天明的膝击说。施展廉贞需要几秒的时间。在天明的猛攻之下,根本无从施展。不,追根究柢,廉贞并无法维持太久。七弥能够施展三分钟,换作是四藏,时间或许还得更少。就四藏推算,这段时间内无法杀死天明。
「四藏,想起山上的事!」愁二郎对开始乱了阵脚的义弟喊道。他指的是进行两人与师傅对练的修行时,第一次击中师傅的事。当时两人一前一后包夹师傅,不停展开攻势。四藏即刻向横一跃,与愁二郎包夹天明,接连挥砍。愁二郎也抬起重如铅块的手,挥刀胡砍猛劈。
「好啊、好啊,好厉害。」天明身如柳枝般摆荡,两刀如旋风般挥舞。看上去让人以为是四把刀被包进毯里转动,并划出无数刀风似的。这世上竟然有人挥起剑来如此雀跃,竟然有人能够如此迅速成长。这男人,简直就如汇集几百、几干名武人的长才于一身,实力深不见底。
「找到了!」从岔路冒出的并非警官,而是身穿黑绀色立领服的军人。军人接连不断地现身,军靴扬起沙尘,朝大路跑来,其数远比方才的骑马队更多。尽管为军人出动而震惊,不过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追着天明而来。
「现在将开枪射击,府民速速退避!」看似士官之人厉声斥喝。看来应该不会有无辜之人被牵扯进来。士官认定手上持刀的三人同为凶贼,不到十秒钟,就朝着酣战中的三人下达射击命令。
「开火!」旁人纷纷惨叫。在声如雷轰的枪响中,三道黑影如火花般飞散开来。天明冲进附近的商家,四藏拿起本是招牌的木板为盾,愁二郎则是飞奔避开枪口。
「射杀了吗……」跳弹扬起飞砂,让军人们看漏了三人。四藏趁隙扔开木板,冲向愁二郎。
「是步兵第一连队的精锐,我们撤。」
「好。」正当愁二郎走进一旁巷弄时,忽然听见惨叫声而回头。飞砂弥漫中,一道快如风的黑影从军人队伍前窜过。那是天明,他斩伤前排几个人后,随即冲进巷弄。
「是打算追上我们吧。」
「想必是。」四藏同意道。为什么?天明与我们无怨无仇,看上去也不是为了多赚一人份的奖金。然而他必定会追上来,只为与我们一战。交锋之后便能明白,天明刀弥就是这样的男人。
「伤势如何?」
「没什么大不了的。所幸连队优先捉拿他,现在必定能脱身。」愁二郎、四藏一前一后穿过狭长巷弄,越过大路再次走进巷弄。接着依南、西、南、西的顺序拐弯,与追兵拉开距离。两人本想绕北而行,但陆军士官学校就在该处,因此只能作罢。况且贸然靠近皇城,只会撞上更多警官,他们只好偏向西行。尽管这么走下去,会绕上一大圈。虽然偶尔还是传来枪声,不过距离已经变得相当远。愁二郎才终于缓下脚步问道;「军人是从西北方来的。东京镇台营所不是在位于南南西的青山吗?」
「刚才那批军人中混了士官候补。天明恐怕是在市谷下车。」市谷有陆军士官学校,而天明应该就是在该处下马车。他怎么想都不像会拿缠布藏刀的人,如此一来,必定会遭卫兵追究。对此天明会如何应对,自然是可想而知。士官学校为了训练,会被列入步兵第一连队。故此四藏推断,是那些人前来捉拿天明。
「原来如此……果然比较有可能在东边。」考虑到从开始至今的时间,天明应该是在那一带下车没错。假若推测属实,那么曲町、三年町、市谷,皇城西边就配置了三人。其余的蛊毒参加者有六人。若要让参加者广布于东京府,那剩下的人应该不在西,而是南、北、东边。其中考虑到最终地点位于北边的上野,那比较有可能被安排在南边和东边。拐弯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附带石垣的坡道转角。两人在那的阴影处稍作歇息,商量今后对策。
「若往南边和东边前进,就正好能避开那个男人。」四藏言归正传说,他果然也希望避免与天明交手。
「这么做比较妥当。不过……」
「是啊,他确实武艺非凡。」四藏冷冷地说道。必须冷静衡量对手实力,虚张声势乃无用之举。在鞍马山时,师傅曾如此耳提面命。
「跟幻刀斋相比如何?」
「我俩联手都落得那种下场了,想必是实力相当或更胜一筹。更遑论他还能在鏖战中变强,究竟是怎么回事?}四藏悻悻地咂嘴说。
「我也深有同感,而且似乎不光是如此……剑这东西是越练越强。然而,他实在是进步神速。在短短交锋之间,他恐怕有了凡人苦修一年以上的成长「想必是对眼观修行有天分吧。」四藏如此分析道。眼观修行,正如字面意思,是眼观他人剑术学习的意思。不论是独自挥剑,还是对练都没关系,总之就是看。边看边学,纳为己有。只要习惯这种修行法,就能在心中进行假想的战斗,即使是一边吃饭,也能一边修行。
「对了,他还学会了一个名叫陆干的男人的技法。」愁二郎解释那是在岛田宿一同奋战的清国人,实力与兄弟们相差无几。在蛊毒所有参加者中,必定能排入前十。
「果然啊。不过,他似乎偷不走奥义。」遭四藏奇袭后,天明看似尝试模仿破军,却三两下就放弃了。看来他也明白有些招式无法偷学。
「要是能被模仿那还得了。」愁二郎不屑地说。兄弟们每日苦修,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不断修行。不,甚至有时睡觉师傅还会突然砍过来。他们就是接受了如此严酷的修行才学会奥义。
「而且……」愁二郎微微低头嘀咕道。兄弟们其实都已学会所有奥义,只是被下了暗示才无法施展。而师傅教导兄弟所说的密语,正是解除暗示的关键,而且说出口后,忘记奥义的暗示就会生效。愁二郎等人推测这就是京八流奥义的机关。若改变看法,奥义就等同于与兄弟们共度的时光,才能够与兄弟们分享使用。故此,他坚信奥义绝非他人能够模仿的招式。
「是啊。」尽管愁二郎一语不发,四藏仍应声道。然而,他明白正因为两人是曾经一同生活的兄弟,才会想着相同的事。
「我想先找出双叶。」愁二郎开始商量今后的打算。姑且不论其他人,双叶在这状况下逃不了多久。愁二郎只想尽早将她找出来。本以为四藏会提及幻刀斋的事,他却直接同意道;「就这么做。」
「……然后,杀了幻刀斋。在那之前,得先与彩八和响阵会合。」若想击败幻刀斋,必须凑齐兄弟。不,如今光是凑齐兄弟仍难有十成把握,所以才会拜托响阵一同战斗。真要说的话,他甚至希望能藉助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的力量。
「看来还是得去上野啊。」四藏望向被石垣遮蔽的北方天空。蛊毒第二幕于正午开始,现在应该刚过下午一点。他们必须在十一个小时后的上午零点进入上野宽永寺。换言之,所有人在最后一刻都会聚集在那一带。一旦时间到了,幻刀斋也会前往上野严阵以待。为避免遭逐一击破,最好一直避战,待找齐同伴后再前往上野才是上策。「好,我们走。」两人厘清现况。正当愁二郎打算走出石垣阴影处时,四藏拉住他说:「不,我们分头行事。」
「这么做会徒增危险。」如今除了幻刀斋外,还有天明这个穷凶极恶的男人。若是独自遇上他们,必定死于刀下。
「这点彩八也一样,双叶就更别提了,应该尽早找出她们俩。」东京府十一大区其实相当广阔。如今不清楚两人所在位置,的确是分头搜寻容易找到人。四藏接着又说;「所幸其他人也遭到通缉,即使一个人打不赢对手,也能逃出生天。」就如同方才的情况,警察、军人立刻就赶到。若局势如此,要趁隙脱身绝非难事。或许正如四藏所说,分头行事反倒利大于弊。
「就这么办。若是见到双叶就先躲起来,再伺机前往上野。」
「到头来还是只能在上野会合。听说你曾当过邮局局员,应该相当熟悉东京府下,该往哪走?」四藏轻叹一口气问道,似是仍不相信愁二郎曾在邮局当差。
「倘若可行,就往水道桥走。」愁二郎思量了一会,接着答道。若要前往上野,走御徒町一带较为合适。然而,走此路却有容易遇上其余参加者这难处。除此之外,要从皇城西边前往宽永寺,通常会经由九段坂走往汤岛一带。鲜少有人会刻意绕道走水道桥。愁二郎打算从水道桥北上,从本乡、不忍池西边绕远路,先让双叶进到宽永寺里。随后,再集结兄弟之力杀了幻刀斋。
「双叶或许会前往银座。」在东京度过的这几天,两人最常去银座一带闲逛。愁二郎认为双叶应该会回想起这件事。
「明白了。话虽如此,下车地点可能会更偏向南边,我往芝那一带走,然后沿海北上。你就往东……去银座附近找找。彩八有禄存,记得不时喊她。」四藏拿出前军人的风范,立即决定策略。愁二郎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似乎同样难以置信他曾当过军人。兄弟们那天于鞍马山离别,各奔东西,想不到如今又能并肩作战。只有这一点,他对蛊毒心怀感谢。
「先走一步。」四藏脚踩石阶并打探状况。
「若是找到双叶……」
「不必担心,这次一定会保护她。」四藏头也没回地承诺,随后朝着苍穹奔驰。愁二郎独自点头,默数三十后,再次于陷入混乱的东京府下迈步。
四
这种事不在话下。被满街和人追赶并没有超出所料。这宛如在阐述两者之间的历史,我们总是遭剥夺的那一方。然而我们并非好勇斗狠,若非事关重大,都会隐忍怒火。每当我们挑起战争,必定是和人蛮不讲理之时。爱努与和人自古以来便有贸易。譬如爱努拿八十个鲑鱼干,能与和人交换一俵米。尽管多少认为这样的交易并不公平,但那是我们过去答应的条件,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不过,问题在于那一俵米的内容。起初还有八升,有时却会减为七升、甚至五升。纵使埋怨,和人也只会傲慢地讥笑说:「这样也算一俵。」最后,终于减至仅止三升,那年捕不到鱼,导致有人饿死。到了这节骨眼,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挺身要求撤回交易条件。卡姆伊克查深知这就是我们爱努。这样的状况重复过数次,我们也曾发怒,成功争取到原本的条件。不论和人对我们做什么都不足为奇,正因为历史是如此教导我们,因此卡姆伊克查打从一开始离开故乡,就已经做好了觉悟。
「在那!」巡查指向天上,卡姆伊克查上了屋顶。只要他伏低身子,就不至于太显眼。即使被人发现,只要在追兵爬上屋顶前脱身即可,要是逼近,只要将箭搭在弓上瞄准他们——「他要放箭了!快躲起来!」巡查们纷纷找地方掩护,或是卧倒不动。卡姆伊克查便趁隙跳到下个屋顶,与巡查拉开距离。他不想白白浪费箭矢,因此只会摆出拉弓姿势吓阻。不过迟早得卡姆伊克查瞥了握在左手的弓一眼。
爱努长年以来被和人夺走无数事物。然而,这次却与以往不同。禁止使用弩箭陷阱狩猎、禁止在箭镞涂毒加上近年来鲑鱼渔获大减,还听说他们甚至想禁止捕鱼。鲑鱼之所以变得那么少,是因为移居过来的和人滥捕;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禁止使用弓箭。和人是打算剥夺我们生活的根源,也就是从老祖先那继承来的一切习俗。这点即使卡姆伊克查买回故乡,或许也无力阻止,爱努可能终有一天会灭亡。哪怕是如此,他也决意抗争到底。就算只有多活一年、一个月,甚至是一天,他也要尽力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朝他扔石!」看似长官的人命令部下拿起的武器,竟然远比爱努的弓箭更加原始,这点实在讽刺。这是因为他们不被允许配枪。一一那边没人。卡姆伊克查感觉到没有巡查的地方,于是背向无谓地掷向虚空的石子,从屋顶另一头跳下。卡姆伊克查一落地便拔腿狂奔。他快速穿过人群,有人吓得回望,也有错身而过之人一见到他便高喊。
「是报上的!」喊完时,他早已如风般呼啸而去。走在屋顶上确实不易被人发现,不过要比速度,还是走在地上更快。他打算尽量赶路,最好是一口气冲到目的地。他不认得上野这个地方,也不知道什么宽永寺。由于深怕自己迷了路,因此他想尽早抵达该处。先行抵达也许更加危险,不过,他最擅长的正是屏息埋伏。这是北方大地教导他的狩猎技巧。他打算第一个抵达宽永寺,随后便潜伏等待开门时刻。
他不打算对没有发现自己的人,以及察觉了但不想有所牵扯的人出手。然而,若是有人想排除自己,那他将会用弓箭将对方送回另一个世界。「那是……」即将走过转角时,卡姆伊克查发现前方,约莫五十公尺处,道路中央有两人正在对峙。周遭虽然有人,却远离避免受到牵连。从这景象来看就能明白两人皆为蛊毒参加者,于是卡姆伊克查立刻飞身跃进商店之间的小巷。
一一不,看似不对劲。一进巷弄,卡姆伊克查便再次思忖。或许是因为爱努生于辽阔大地,因此多数人眼力优于和人。而卡姆伊克查本身也是,甚至在爱努之中也格外优异。进入巷弄前,他不只瞧见两人外观,甚至清楚记住眼鼻形状。两人其中一人,站在左边的男人身穿警官制服。意思是警官正在与一名参加者对峙?不对,看样子他并没有呼叫增援,手甚至没按在腰间佩刀上。卡姆伊克查在意的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名警官似曾相识。
「到底在哪见过……」他反复搜寻记忆。并非遥远过去,话虽如此,也并非近日。是去京都后见到的,也就是参加蛊毒之后。卡姆伊克查心中闪过当时的景象,喃喃自语道:「在天龙寺。」蛊毒开始之地,当槐立于佛堂时说明时,京都府第四课一个名叫安藤神兵卫的人抡刀杀向槐。那时,这个男人一刀砍下安藤的脑袋。尽管当时他以布遮面,仍能看见眼角。
他生了一对眉梢下垂的粗眉,单眼皮却炯炯有神的双目,眼瞳漆黑得宛如黑曜岩。眼神虽冷酷,眼角却刻有深邃笑纹,正因为格格不入,卡姆伊克查才记得特别清楚。身长也恰好相同,就是那个男人没错。那么这人肯定是一流好手。安藤绝非弱者,与抵达岛田宿的人相比也绝不逊色;然而,却被他轻易杀死。若这男人是警官,可说是相当棘手。
一一另一人又是谁?同时他的心中又浮现另一个疑问。打从自天龙寺启程到进入东京这段期间,都没见过这个男人。两人迟迟不交锋,到底在做些什么?是正好在这撞见,正准备交手吗?不对,两人都没有散发杀气。或许这人并非参加者?可是从周遭反应来看又不像那么回事。两人到底是在——
「你都看到啦。」卡姆伊克查向前一跃,凌空回身。站在眼前的,正是刚才见到的那名警察。他是何时逼近的?为何没发出跫音?是因为他在出声之前微微吐气,散发杀气,卡姆伊克查才能及时避开。这人朝卡姆伊克查原本待的位置举刀劈落,风压扬起细碎沙尘。好个令人惊叹不已的刚剑。过去和凶猛的熊(瘟卡姆依)对峙时也是如此。全身血液迅速流动,时间流速却变得十分平缓。
「受死。」男人手腕扭动,眼看即将挥出无间断的连击。反观卡姆伊克查指尖离地,在空中无处可闪,只能任人宰割然而,卡姆伊克查他并非只是跃起避开攻击,也不只是在空中回身。他从箭袋抽出箭矢,迅速拈弓搭箭。
「……飞吧。」箭朝着男人右手飞去,速度比他挥刀更快。男人急忙停止追击,右手和右脚迅速后缩。箭矢、卡姆伊克查的脚同时落地。卡姆伊克查一着地,旋即向后一跃,拉开距离。这一切全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挺有两下子啊。」男人扭动脖子惊叹道。之所以没有瞄准脖子和头部、是因为这男人能用左手挡箭,单手朝上一斩,杀死卡姆伊克查。因此卡姆伊克查只能同时瞄准挥剑的右手,以及向前踏出的右脚射箭,藉此打消他收手以外的选择——
「你是什么人?」卡姆伊克查沉声问道时,早已搭好箭矢。双方在这宽约两公尺的狭长巷弄对峙,距离约为五公尺。男人似乎已无意厮杀,将长刀入鞘,得意地笑说;「俺是中村半次郎。」
「不认识。」卡姆伊克查想都不想便答道,男人手扶额头,看似不悦地说;「本来还想吓唬你,俺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为何攻击我?」姑且不论违反规定失去资格之人,蛊毒的人马至今都没有对参加者出手过才对。
「你应该发现蛊毒的人手多半是警察对吧?」
「果真是这样吗?」卡姆伊克查只是如此推测,并没有发现铁证。原来如此,他们是打算诬陷参加者为「罪人」,因此现在要以警官身份逮捕,若有抵抗则格杀勿论。换言之就是警察故意搬弄是非,而蛊毒就是为了造就当下这情况所举办的。
「总之,乖乖让俺斩了吧。」男人本来还在悠哉说话,下一刻忽然朝前一蹬,扑向卡姆伊克查。没有拔刀,这招肯定是卡姆伊克查朝着胸口放箭,箭矢却忽地弹开,仿佛是在空中爆炸般。这一刀远比刚才还要快,是瞬息间挥出的拔刀斩。就在此时,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双脚蹬墙朝屋顶爬去。尽管刻意放箭逼这自称半次郎的男人使出拔刀斩,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男人纵身一跃,手起刀落。虽不清楚锋芒能否碰到,不过男人膂力惊人,若是中刀,只怕脚会被斩成两半。
「别想接近。」卡姆伊克查以右手和双脚支撑身体,左手对准半次郎。他手中握着从腰间取出的另一个兵器。那是他自制的阿玛波,也就是和人口中的弩。
「啧——!]箭矢朝下射出,半次郎只得向后一跃避开。卡姆伊克查没有错过这个机会,直接爬到刀剑无法触及之处。他上了屋顶,往下一看。半次郎站在巷弄,朝他望去。
「俺的打法不适合对付你。」
「似乎是如此。」卡姆伊克查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在屋顶上奔驰。尽管还有许多想问的事,但半次郎想必不会回答。眼下必须极力避战,卡姆伊克查只好挥去心中疑惑,恍如一阵清风跃向邻家屋顶。
肆之章、红之舞。
一
前年无数房屋毁于祝融,使得这一带几乎没留下江户时期的痕迹。在重建房屋中,有一栋海鼠壁的建筑格外醒目,屋顶铺了瓦片,气派的破风国耸立其上,定纹国闪烁粲然金光。二楼则挂着形形色色的绘看板,上头又是画着豪爽地对峙的场景,又是画着哀戚的诀别。此处正是刚重建完毕的新富座。开幕仪式订在明天,六月七日。因此剧场左侧的木制看板上,还没有挂上任何人的名板。
尽管感到愧疚,彩八仍做好里面有人的觉悟,打算亮刀威胁,将他们赶出去。不过,施展禄存打探却没发现任何人的气息。想必今天是早已做好开馆准备,因此打算把酒言欢,当作是提前庆祝。虽说连一名守卫都没有实在是太松懈了,但这里到底是世人衷心期待再次开幕的新富座,相信不会出现不法之徒在这作恶。实际上,这样的人也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姑且不论好坏,世人都变得沉着稳重。时至明治,地痞流氓迅速减少,或许终有一天,世道会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往这走。」从正门入内太过显眼,彩八让双叶低下头,绕到新富座的后方。她走的是演员跟后台人员用的后门,门上挂着一个小门锁。若是四藏就能轻易斩铁,可惜彩八却做不到。她斩断门锁的木制部分,悄悄地踏入新富座。室内昏暗,虽然有窗户,但被遮雨板盖住,因此只有一丝丝微光从隙缝中透进来。
「找到了。」彩八四处摸索后台,找到一个铁制的操作杆。新富座的人似乎仍不熟悉操作,因此旁边贴了一张纸写着使用说明。
「这是……?」双叶诧异地问道。
「是瓦斯灯。」这个新富座,乃是日本第一个装设瓦斯灯的剧场。通常瓦斯灯必须以人力逐一点火,不过新富座的瓦斯灯内藏了打火石的机关,只要拉下这个操作杆,就能从远处牵动点火。彩八还记得和在东京认识的卖艺人聊天时,对方曾说过这与其说是追求便利性,更像是一种讨客人欢心的表演。
「记住这个顺序。」即使彩八没有告知理由,双叶仍立刻凝视纸张。首先得拉操作杆,开启瓦斯阀门。剩余操作杆连着两条铁索,各自经由滑轮连接两旁面向舞台并排的瓦斯灯。只要拉下铁索操作杆,其中的机关便会让打火石回转,擦出火花点火。
「……好,我记住了。」
「双叶,牢牢记住我现在讲的事。」彩八先如此叮咛,接着说了下去。要不了多久,幻刀斋必定会追到这里。尽管彩八明白与愁二郎和四藏等人会合才是上策,然而当下已经难以逃过幻刀斋的追杀。再者,幻刀斋似乎隐藏了某种秘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想杀他更是难上加难。会选在这个新富座动手,不光是为避人耳目或警察碍事,而是彩八认为只有这个地方,最适合查出他的秘密。彩八巨细靡遗地解释之后便以发自内心信任对方的语气请托道。
「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好。」双叶紧抿双唇颔首。这是彩八第一次仰仗哥哥以外的人。起初她只觉双叶是个包袱,不过,有许多人被双叶所救,而那些人又反过来救了他们一行人。若非如此,他们是绝对无法抵达东京。如今,彩八也觉得自己被她所救,因此她明白双叶虽孱弱,却十分坚强。
「谢谢。」彩八在只有几丝微光照入,晦暗不明的后台里,毫无矫饰地表达谢意。窗户被遮雨板复盖,日光无法照入室内,声音也无法传出室外。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彩八站在舞台中间前方,也就是最接近观众席的位置。她好歹也是个卖艺人,这条路让除了剑外没有任何长处的她,在明治这个时代得以温饱。而自己却抢在理应站在此处的人之前,早一步登上这个舞台,多少使她感到内疚。想必到了明天,从舞台朝下一望,观众席上会充满笑容。
「先别离开我。」彩八悄声说道。她和双叶之间的距离触手可及。如今不清楚幻刀斋会从正门还是后门进来,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等候,是为了即时因应任何一种情况。
「正门。」彩八一直在捕捉声音。当她精准掌握敌人方位时便说。若是对方从后门进入反而麻烦,从正门进来,计策倒是简单明快。
「彩八姐姐……」
「嗯,我们上。」彩八轻推双叶肩膀,她便缓缓离开。彩八集中全副精神施展禄存,甚至能从风声得知双叶离开前曾轻轻点头。外头传来尖叫。即使不用禄存也能听见,连双叶都听得一清二楚。对方似乎是甩开警察来到这,正想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入时,却被行人制止。彩八清楚听见了「新富座明天才开幕,现在不能进去」的声音。
惨叫就紧接在这句话后,想必是幻刀斋砍断了制止他进入的手。手一落地,接着又听见「快点止血」、「就是这老头」的叫唤声。尖锐刺耳的惊叫如涟漪般传播,随后逐渐远去。不消多久,警察就会赶到,他是打算在那之前做个了断。剧场入口挂了用来遮阳的厚重门帘。门帘一掀起,强光便照入室内,门口浮现出一个漆黑的人影。
「冈部幻刀斋。」彩八念出与自己结下无数仇怨的名字。
「京八流传人之八,衣笠彩八……你打算选此处作为葬身之地吗?」幻刀斋以不祥的嘶哑语调说。彩八还听见摩擦地板的沉重声响,以及似是竭尽所能从喉部挤出的喘息。幻刀斋并非独自进来,他还单手拖着在外头砍伤的男人。
「只要手中握着一条人命,官宪就无法轻易踏入。」看来他这么做是为了拿无辜行人为质,让警察犹豫是否该闯进来。不,他只是想让警察以为贼人手中握有人质。幻刀斋直截了当地杀死奄奄一息的男人,仿佛是说这人已经没了用处。他以掀开门帘的手挥刀,门帘掩盖光芒,剧场内再次被黑暗笼罩。
「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战胜老夫?」幻刀斋轻蔑地问道,宛如是从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地方发声。
「没错。」彩八说完,便跳到观众席。之后,剧场内再无话语,只闻微弱跫音和衣服寇率作响,而这点幻刀斋也一样。然而只要施展禄存,就能更进一步。能够更加正确地、鲜明地捕捉发出声音的位置。这是耳聋的老武士,在岛田宿交手的轰重左卫门告诉她的。由于彩八是近期之内耳力遽增——
你仍保留了依赖眼睛的坏习惯。这实在白白浪费继承来的优异耳力。只要打造得单凭耳力战斗的状况,也就是在这黑暗之中,或许就能杀死幻刀斋。话虽如此,她只能听音辨位,无法时时刻刻掌握行动。而且发出声响的下一刻,对手早已身在别处。彩八必须一面预测对手下一步是往前后左右,甚至是窜高伏低,再一面展开攻势才行。
换言之,与赌博无异。幻刀斋也深明个中道理,因此绝对不会停留于一处。他踏上升席,脚踩升枠,向右、左、前,如浪潮般不规则地直逼彩八而来。幻刀斋的行动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是他早已明白只要这么做,就连禄存也难以应对。最终,那个时刻终于到来。白刃一闪,顿时发出了与飞蚊振翅声般的斩肉声。双方一语不发,假若有人在这黑暗中观战,想必也完全分不出是谁出刀,又是斩到谁。
「这是为何?」幻刀斋以嘶哑声音说。出刀的人是彩八,幻刀斋即刻拉开距离,尽管是从远处出声,也能听得出他显然相当吃惊。他是刻意出声诱使彩八出招,然而,这么做却是无用之举。彩八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近,抡起小脇差和刺刀同时朝着幻刀斋前往的方位挥去。小脇差发出擦过着物的声音,刺刀则斩伤皮肉,发出如莲花绽放般的细微声响。幻刀斋再次拉开距离,退得比方才更远,他显然提高警觉。
「看来……不是呼吸声。」幻刀斋说,随后屏住呼吸。方才彩八的确是追寻呼吸声,但并不只有专注于听取这道声音上,因为呼吸声终究只能捕捉到对手行经之处。——施展禄存就能办到。彩八默默地对着三助喊道。京八流八种奥义中,只有禄存拥有两种特性。一是将耳力提升至极致,能够听取远处和细微的声响。另一个,就是消除自身跫音。尽管没有亲眼目睹,三助恐怕是打算彻底活用后者特性杀死幻刀斋而败北。而彩八则是将前者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个战术,就只有在此处能够施展。
「唔……」幻刀斋避开瞄准颈项的一刀,随后刀尖擦过腿部,传出如树叶落地般的声响。幻刀斋猛力朝后跳了两步,这是他至今拉开最远的距离。当然,在黑暗中不可能看得见,不过听见的声音却在彩八心中描绘出鲜明的画面。
「原来如此,是回响啊。」幻刀斋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
「亏你能够察觉。」就在此时,彩八第一次出声说。跫音、衣服声、呼吸,彩八捕捉到幻刀斋发出的各种声音,然而,并没有就此结束。当声响碰到墙壁后回弹的声音,她也悉数捕捉。正常来说,即使是施展禄存也无法做到这种事。能够达成此般神技的理由有二,一是彩八在这段期间一直闭上眼睛,藉此集中在听力上。二是这个场地。新富座在天花板和墙壁构造下足功夫,让声音能清楚传到观众席,还引进了音响反射板这个西洋技术。在这国家里,眼下没有任何地方比此处更能产生回响。
「这下……」幻刀斋悠悠地嘀咕了一声,双脚仍是飞速移动。这么做似乎是打算扰敌,不过彩八早已绕到前方。
「死。」手挥动后,彩八才吐出这口咒骂。她手里的小脇差使劲一刺,却只有擦过腋窝,而刺刀则是瞄准颈部挥去幻刀斋如脱兔,不,这一跃并没有如此惹人怜爱,若是真要形容,他就有如蛙般黏滑地凌空回身,逃到剧场一隅。
「这一代的家伙……个个都是半神却挺有本事啊。」彩八听得出,这是幻刀斋初次对她予以赞许。
「半神……」师傅也曾这么说过,当时彩八只认为那是在说他们尚未出师,况且打从下山,就再也没听过了。莫非还有其他意涵?
「我们之间都是如此称呼。」幻刀斋在黑暗中喃喃地说道。彩八依旧不懂半神的意思,也不明白幻刀斋口中的我们是指谁。胧流难道不是只有幻刀斋一个人吗?不对根据从愁二郎那打听到的说词,幻刀斋后继无人。只要杀死这个幻刀斋,胧流将就此断绝。然而比起这些问题,彩八还有个更迫切的疑问为何幻刀斋能够躲开?她将禄存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利用剧场回响摸清幻刀斋的一举一动。方才肯定能够一刀了结他,实际上也的确让他受了伤。之所以没有杀死幻刀斋,是因为他在攻击前一刻避开。他不是靠眼,也不是耳,显然是仰赖其他事物察觉彩八行踪。
「是鼻吗?」彩八说出推断。
「嗯……果真有点能耐。」幻刀斋爽快承认道。果真如此,这怪老人拥有如狼般敏锐的嗅觉。尽管在这状况下不如禄存灵光,他仍能以异于常人的嗅觉分辨彩八位置,故此才能避免致命伤。
「所以才能追上……」这下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在战人冢横滨以及方才,即使与幻刀斋拉开距离,他依旧能够追上。全都是因为他拥有这令人惊异的嗅觉。话虽如此,这推测仍有矛盾之处。愁二郎说过,他曾在蛊毒一开始的天龙寺时遇上幻刀斋。莫非幻刀斋不记得愁二郎的气味?
不,这不可能。即使幻刀斋是看过名册得知蹴上甚六成为军人,也不可能从无数军人中找出他。一定是打从在鞍马山时,他就暗地观察兄弟们,也在当时记住气味。究竟是什么原因,没让幻刀斋认出愁二郎?如今幻刀斋表明真相,似乎完全不打算隐瞒,他发现彩八的不解,犹如调戏她一般动舌说。
「因为女人的气味较强,而且越是年轻就越重。若是待在身旁便会让人分不清气味,实在给老夫添麻烦。]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怪不得分明有其他兄弟在,幻刀斋仍优先选择追上两人。而且在天龙寺遇上愁二郎时——双叶就在身旁。愁二郎在乱战中保护双叶,并把她救了出去,而愁二郎也被双叶所保护。尽管如此,一想到幻刀斋优先嗅出女人气味,还说越是年轻就越是显着,令彩八不禁嫌弃地骂道。
「令人作呕的老头。」就在此时,幻刀斋有了动静,而且并非扰敌。他跃过升席,毫不在意跫音,直奔彩八而去。看来是明白维持守势不利,于是转守为攻。
「唔——」彩八集中精神聆听杖刀呼啸时,侧腹却硬生生地吃了幻刀斋一拳。一旦逼近,即使察觉对手动静,也无法避开攻势。
「休想逃。」幻刀斋攻势越发猛烈,彩八以双刀勉强招架下来,却难防不时穿插的殴打、脚踢。禄存与文曲虽互不相斥但若要将禄存的能力发挥至此,实在没有余力去兼顾文曲。一一这是何等威力。彩八口中涌出鲜血,肋骨咯咯作响。她无从想像这形如槁木的老者,究竟打哪生出这股气力。单论膂力,这人甚至胜过愁二郎、四藏以及甚六。一直以来,她都不断寻思幻刀斋究竟是什么人物。现在,彩八心中的所有推测终于连成一线。
「来!}彩八高喊道,下一瞬,沉重机械声响起。声音不只一道,而是接连不断。轰、轰、轰,瓦斯灯一盏一盏地点火。
「什么……」
「文曲,要上了。」幽光显现的同时,彩八对自幼便伴随着自己的搭档喊道。两刀跃动,使出快如疾风的刺击,势如流水的斩击。哪怕是幻刀斋,也无法在这咫尺之隔避开将文曲发挥到极致的攻击——「臭丫头!」幻刀斋抡起杖刀轻舞,身如章鱼般摆动,将锁骨向下一挪保护要害,然而文曲乱舞却更胜一筹。幻刀斋血花飞溅,向后倒卧。战局再次陷入胶着,不过,这是彩八第一次见幻刀斋上气不接下气。正是因为乱了方寸,才会怒声呼号,他显然身体疲倦,心生动摇。这人并非妖怪。
「老夫非宰了你不可。」幻刀斋咬牙切齿地说,他怒目圆睁、眉头紧锁、龇牙咧嘴,看似勃然大怒。
「伤势……」又有了新的发现。幻刀斋方才受的刀伤仍血流不止。可是在黑暗中受的伤早已止血,甚至已经开始结起疮痂。
「这也是吗?」彩八紧咬下唇说。
「胡说什么……」
「你,和我们一样对吧。」彩八说完,幻刀斋的神情为之一变,脸上看似夹杂了惊诧和焦躁之情。胧流乃是京八流传人的监视者,冈部幻刀斋强如妖魔鬼怪。师傅自幼便如此耳提面命,因此彩八从没想过胧流的渊源,以及幻刀斋为何如此强大。在那之后,祗园三助拼上性命才掌握了蛛丝马迹,使彩八断定幻刀斋的强大之处就是能挪动骨头的柔软身躯。然而强大的嗅觉,胜过其他兄弟的膂力,以及堪称异常的痊愈速度,都显示出幻刀斋拥有许多异能。
这些究竟是胧流的独门技艺,还是幻刀斋本身就拥有这样的力量。不对,这怎么想都说不通。彩八从所有的技巧中,感受到近似他人意识的事物。就在此时,她的心中冒出一个推测。幻刀斋该不会跟他们一样,身怀好几种奥义。幻刀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以布满皱纹的脸庞望向天花板,嘀咕了一句出乎彩八意料的话;「老夫整整等了四百年。」
「这……」这老人究竟几岁了?彩八确实能够感觉到,那张面容恍如刻记了百年以上的岁月,难不成这人当真活过四百年?假如真是如此,那这人果真与妖孽无异。
「大伙等着,老夫必定报仇雪恨。」幻刀斋再次将视线转向彩八,随即似是对着某人说道。当下,彩八第一次看到那双眼中没有蕴藏任何邪气,那毋庸置疑是人的眼神。
应仁元年(一四六七年)初夏,徐徐清风拂过草木,翻起一波波涌动的绿浪,飒飒作响的林间,传出了木头碰撞的清脆声响。降落在杉木上的杜鹃鸟,停在树根的栗鼠,纷纷转头望去。声响持续了好一阵子后,久太郎扔下木剑,仰倒在地。
「不行了……」
「这下子就是七十八胜了。」男人将木剑靠在肩头,咧嘴一笑。此人名唤源十。在他身旁还有几个人,同样气喘如牛。其中一人一猿吉不平地说;「源十太强了。」
「在开阔的地方交手对猿吉不利。若是在洞窟里,谁胜谁负可就难说了。」源十一本正经地安慰他说。
「那我呢?」最年长的白右卫门,边擦额上的汗边问道。
「白哥的剑太一板一眼了,所以容易预判……就像这样。」源十向前出了一拳。方才,白右卫门腹部中了源十一记重拳,被击飞了三间远。
「可恶……又输了。」桧次将草扯碎,看似不甘心地说。桧次战绩排名第二,故此动不动就和源十较劲。
「你进攻时太过仰赖天机了,所以总是来不及防守。」
「少哕嗦,我才不听你的建议。」
「那之后又会是我赢喔。」
「胡说什么……我也有赢啊。」
「也就二十四胜罢了。」源十淘气地说道,桧次听了不禁额冒青筋。
「你们别争了,我可是连一胜都没有啊。」这些人中唯一的女人——小夜缓颊说,两人才露出苦笑。久太郎忍俊不禁,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出来。在这的所有人,全都是孤儿。源十出自于穷困武家,桧次是足轻国之子,白右卫门似乎是马借国之子,猿吉和小夜不知自己身世。猿吉是在猿泽池畔,小夜是在金峰山寺门前捡回来,听说名字也是当时起的。
久太郎为饭盛山山麓农民之子。据说是他娘为了少一口人争饭,想把他扔进河里淹死,师傅碰巧路过,便收养了他。尔后,大伙就在这深山里长大,学习某个流派的剑术。相传这个流派的开山始祖名为鬼一法眼。流派中有着几个强大的奥义,会分别让不同人继承。他们这个世代的传人全是孤儿,众人的师傅并非只有一人,而是各自拥有自己的师傅。他们将在此地向师傅求教,晓习奥义,最终自己成为师傅,将奥义传承下去。这个流派,就是如此代代相传。
「师傅他们还没回来吗?」猿吉双手交错放在脑后说道。这个流派有一铁则,他们受当代掌权者庇护,而代价就是必须成为掌权者的利剑。那也许是担任护卫,抑或是从事刺杀。流派就是如此延续至今。前不久,庇护者派人带了密令,因此所有人的师傅都下了山。听说密令内容是杀死政敌。
「师傅们都上了年纪。也许会费上不少功夫……」白右卫门忧心忡忡地说。
「哪有可能,师傅他们还是强得像妖怪似的。」桧次咂嘴说道。就连所有人之中最强的源十,也只能与师傅打个平分秋色,其他人则是远远不及。他们的师傅武艺就是如此高强。
「师傅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那天深夜,小夜的话成真了。只不过,回来的只有源十的师傅一人而已。他的衣服满是鲜血,仿佛是淋了血雨一般,身上还受了能保住性命简直不可思议的重伤。
「究竟怎么回事!师傅们呢?」大伙让师傅躺在床上,源十罕见地方寸大乱,并问道。
「只有老夫保住一命……其他人都被杀了。他在敌军阵营……师傅以嘶哑的声音说。光是这样讲,众人就明白了一切。这世上有个剑术足以与他们匹敌的流派,而那流派的开山始祖,也同样是鬼一法眼。应该说是那一方的流派较早开创。
而两个流派也同样会担任掌权者的利剑。话虽如此,双方通常会接受相同掌权者的庇护,产生冲突是极其罕见的事。只有约莫两百年前,两流派曾一度交锋,当时战事迅速平息,双方都无人阵亡。
然而这次六人的师傅中,竟有五人战死沙场,能够做出这种事,就只有那个流派的人。
「意思是他们投靠西军吗?」通晓世事的白右卫门问道,师傅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微微点头。我方接受幕府庇护,对方流派也一样。只不过,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之子和弟弟之间为争夺继承人之位开战。两边流派早有共识,说好要投靠弟弟率领的东军。谁知开战之时,对方却转投儿子率领的西军。
「白右卫门……不是……们。对方只有一人……」众人听了师傅的话,莫不哑然失色。两流派如出一辙,对方流派也拥有数个奥义,每个奥义分别由一人继承,换言之,对方也拥有数名传人。谁知道,对方只有一人现身,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纵使所有师傅联手,也败在那一人手下。师傅气息紊乱,桧次忍不住靠上前问道;「那人的奥义是什么?破军、文曲、贪狼……还是武曲?」对方流派名为京八流。该流派以鞍马山为据点,拥有八种穷凶极恶的奥义,并分别由八名传人继承。
「全部……」
「咦……」小夜不禁惊吁了一声。
「那男人想要……」无人明白鬼一法眼为何将流派分成两个。然而,两个流派却有个共通的传说,师傅绞尽全力,以狰狞神情说出那传说中的名字。
「成为战神。」相传那是穷究流派方能达到的境界,却无人知晓该如何达到那般境界。在流派两百八十余年的历史之中,没有任何人成为战神。两流派潜心苦修,代代相传,就是希望终有一天,能够达成这个宿愿。
「那人……难不成……」久太郎颤声说道。长年以来,无数人为达到这个境界而苦修。然而,至今仍无人参透个中玄机,甚至有人说这是鬼一法眼为了让后人精进不懈所撒的谎。却没想到京八流其中一名传人,竟为了超凡成神而踏上修罗之道。
「没错……他竟然夺走了所有奥义。」那人本为廉贞这个奥义的传人,不过却能够施展其余七种奥义。据说师傅们为此震惊之时,那男人还放声大笑,挥舞手中的剑我终于得到一切了。
那人实力确实强如龙虎,双方死战了一天一夜,其他师傅力竭身亡,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情况。
「「那就由我们来对付他吧。」源十终于冷静下来,对着师傅毅然说道。
「我们几个……哪对付得了战神……」久太郎泪眼汪汪地说。尽管无人见过,也无人知晓该如何当上,但他们自幼便从师傅那听过战神的传说,知道那是举世无双之人方能达到的境界。
「不,那……不是战神。」师傅实际与他对峙后明白,他确实强得吓人,不过,那并非战神。若是真如传说所述,那战神不会只有那点能耐,胜负应该会在转瞬之间分晓。若是众人一同迎战,那还仍有胜算「就交给……你们了。」师傅干裂的嘴唇微动。这成了他辞世的最后一句话。
隔天,众人将师傅埋在樱花树下。自古以来,修验者在这座山种下樱花树,时至今日,樱花树已超越一万株。眼下山里仍是新绿萌发,想必到了明年春天,樱花再次盛开,会将山脊染成一片淡红。京八流是在鞍马山传承,而这些人的流派则是在这座吉野山传承至今。其流派名为胧流。相传流派命名缘由是因其剑术朦胧不定,难以捉摸。京八流有八种奥义,名称取自于北斗七星与北辰。这点胧流也十分类似,每个奥义冠上了南斗六星的名字。
「我们必定能胜过他。」桧次鼓舞众人,也宛如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桧次拥有的招式名为「天机」,是操纵骨头的奥义。这奥义能够任意挪动体内的骨头,从死角使出如鞭打般的攻势。除此之外还能以骨为盾,挡下敌人的挥砍或刺击,避免受到致命伤,是攻守兼备的胧流奥义。
「师傅们的味道应该还留着,我一定能将他找出来。」猿吉的招式名为「天相」,是鼻的奥义。他的嗅觉比狗还敏锐,甚至能够闻到一里前方的梅花香气。他们的策略就是以这招找出敌人,施以奇袭。
「桧次和源十打头阵,我来接应。」白右卫门依旧神采奕奕,这是仰仗「天同」的力量。这招是心脏的奥义,能够加快脉搏,哪怕上了岁数,甚至年届杖朝,仍能维持少壮时的身手,即使身负重伤,也只消四半刻便会止血结痂。
「若有万一,我来为大家挡剑。」
「没那必要,我一刀就要了他的命。」在胧流这个世代中最强的男人一---源十满怀自信地沉声道。他施展的奥义名为「七杀」,是操纵筋的奥义。他能将体内别处的筋力转移到其他部位,譬如将腕力转移到双脚之上,反之,也能将脚力转移至双手。
将全身筋力集中于右手挥出的一击,甚至能够粉碎磐石。换作是人吃上这一击,则会被震碎五脏六腑。
「……我尽力不给大伙添烦。」最后开口的是久太郎。他负责殿后,也就是待在最后方挡住敌人退路。他的「天府」和其他奥义相较之下,在战斗几乎派不上用场。至少眼下是如此,得过了百年、甚至两百年之后,才能够发挥真正功效。
「我们走。」源十厉声喊道,众人同时颔首。他们是历代胧流中最为心意相通的世代,只要六人合力,必能成事。对此深信不疑的久太郎,再次用力点头。凄厉叫唤响彻四周,土墙崩塌,不知何处失火,令火粉于巷弄漫天飞舞。如锈铁般的血腥味、木材燃烧的焦臭,和头发燃烧时的独特气味参杂在一块,形成一股无以言喻的恶臭。
飞溅血花于壁上画出纹样,无数尸首堆置路旁,使得路不成路。此时一群怒目横眉的西军兵卒,跨越尸堆前行。西军奇袭东军本阵,意图直取细川大人国。东军并没有疏于防备,各处路口皆有派兵布防。然而事先布下的重兵,却被一人所击溃。那人如散步般走过,就在转瞬间将十几名守兵全数杀死。他一次又一次现身于路口,斩杀东军兵卒。随后,西军便一气呵成地攻进洛中。
胧流六人正等着战局陷入混乱。那男人完成职责,当他砍飞东军足轻首级,正想离开战场时,六人从屋顶上、尸首下、翻过土墙、窜过挥舞的薤刀,同时攻向他。四半刻后一-一一在浓烟蔽日,恍如黑夜的天空下,久太郎拼了命地迈开被血染成鲜红的双脚狂奔,仿佛是急着逃离军队发出的怒号。
「唔鸣……」他双唇之间吐露的,只有不成声的呻吟。其余五人已不在世上。任谁都没料到,第一个死在敌人手上的竟然是源十。他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刀,硬生生地击中男人,众人看了无不发出惊呼。然而,男人却只是退了几步。
「巨门……」源十嘀咕说,下一瞬,他就中刀身亡,身躯从肩头到腹部被劈成两半。印象中,那是名为破军的凶残招式。桧次厉声呼号,旋动手腕展开猛攻。不过,攻势却一一被弹开,无法触及男人。这是名为贪狼的招式。桧次的手被砍飞,白右卫门怒吼一声,冲向男人。对方却施展名为武曲的招式,使出一记扫腿将他踢倒。猿吉虽配合白右卫门,一声不响地绕到男人身后,他却头也不回地察觉到他的动静。这招是北辰。
男人轻而易举地将猿吉拦腰斩断,随后凌空回旋,以脚跟击向白右卫门脸部,将他踢得面目全非。小夜加入战局,挡下男人对猿吉的追击,但她应该接住了那一刀才对,刀光却在途中弯曲,砍断小夜的脚。这招,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桧次顿时怒目切齿,再次攻向男人或许是燃烧生命之际,才能发出最强烈的光芒,相信这一刻的桧次,比源十更加厉害,而对付这男人最管用的,似乎正好也是天机这个奥义。酣战之中,久太郎奔赴奄奄一息的源十身旁。
「久太郎……去收集……」源十说出的不是心中遗憾,也不是对死的恐惧。胧流和京八流一样,能以近似咒术的方式口头传授奥义。源十的意思,是要久太郎去继承大伙的奥义。
「可是……」
「趁大伙还有气,趁桧次挡住他,我们也将六种奥义集于一人……你要成为战神。」源十奋力挤出这段话。不过,即使学会了六种奥义,久太郎也不认为能够胜过这个男人。两人光是心灵的强大就判若云泥。源十似是察觉他心中的不安,便紧咬下唇,气若游丝地接着说。
「纵使无法胜过他……要用天府……承下去。」久太郎的天府是操纵头,也就是脑髓的奥义。在他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见过、听过、触碰过、品尝过的事物,就连剑术修练、战斗经验也一样。而这些记忆,会传承给下一代。因此久太郎继承了上一代、上上代传人学过的所有剑法。与其余五人相比,这招确实是不太起眼,然而只要累积天府所有传人钻研百年、三百年、五百年的技艺,就能使剑术茁壮成长。而且,累积的不光是只有战斗的记忆,就连与他人的回忆也会一并传承,就好比是活过千年一般。这就是天府的能力。
久太郎继承了源十的「七杀」后,便跑到白右卫门身边,接着又从猿吉、小夜那继承奥义。这时桧次发觉源十的意图,便高声咆哮传授「天机」。下一刻,从方才就反复急促呼吸的男人,突然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斩断桧次的身躯和双腿。这是名为廉贞的修罗武技。久太郎忘我地奔逃。他背负着大伙的招式、意念,头也不回地拔腿遁走。等他终于哭出来时,他已回到了吉野山。
山中开始下雨,雨珠打在樱花叶上,打在土上溅起泥泞。除了淅沥雨声,险峻群山里只剩下一道凄厉哭嚎经过了二十年的岁月,年号从应仁改为文明,接着又变为长享。当年战乱的当事者,东西军大将细川和山名早已离世。然而,世间又燃起了战乱的火种。武士这种生物,似乎酷爱争斗。
这二十年来,久太郎云游四方,勤练武艺,有时也会入山修行,或是与强者交锋。他为了让身体习惯继承的奥义,为了随心所欲施展招式,只是一味苦修剑术。旅行时若碰到必须自报名号的情况,他就会自称是冈部久太郎。久太郎是农民出身,还是被捡回来的孤儿,故此没有姓氏。他只是擅自借了武家出身的源十家名一用,而他也相信源十必定会谅解他。
「是时候了。」久太郎于萨摩的樱岛嘀咕道。那个京八流的男人,当时已经年届不惑。如今又过了二十年,想必已垂垂老矣。久太郎今年三十七岁,正常而论,是逐渐力衰之时,然而他有「天同」,因此能够维持最佳体魄。他也考虑过要再等一段时日,不过就怕对方衰老病逝。他说什么都想手刃仇敌,也十分肯定现在正是绝佳时机,可能也是最后的机会。他打算以男人不擅应对的「天机」先发制人,再趁隙施展「七杀」将他毙命。为了将两种奥义运用自如,他用「天府」牢牢记住了这二十年来的修行。
即使两败俱伤也无所谓,因为他还有「天梁」,纵使同样身负致命伤,对方也会早一步咽气。而眼下,他正施展「「天相」查出那个男人的踪迹。这次必定能够取胜,为大伙报仇雪恨。
本该是如此才对。不过,经历长达半天的死斗,久太郎倒在血泊之中。
「你真以为趁老夫年迈力衰就能取胜吗?」男人睥睨着久太郎,冷冷地说道。过去男人那乌黑的头发已变得斑白如雪,脸庞也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他确实老矣。而久太郎也经历了呕心沥血的苦修,即使是如此,仍是技不如人。
「为什么……我分明也成了战神……」久太郎奄奄一息地说。
「仅仅是学会所有奥义还无法称为战神。」男人说出了这个惊人的事实。二十年前,师傅弥留之际曾经透露过这件事。那么,战神究竟是什么?莫非真的只是传说?久太郎顿时哑口无语,男人却悻悻地说出一句奇妙的话。
「无法成神,又称不上是人……充其量算个半神吧。」为何他面带苦笑,看似是在自嘲?这个男人,难道不是战神吗?
「追根究柢,胧流是办不到的。」男人愤然骂道,似是为了一吐怨气。两流派的开山始祖同为鬼一法眼。然而,先开创的流派却是京八流,而当时他留下了八种奥义。没过多久,鬼一法眼就在吉野山创立胧流,换言之,他将较为优异的奥义先留给京八流。
「胧流所学的不过是些残渣罢了。」男人哼笑了一声。尽管久太郎告诉自己,别信他的胡言乱语,但男人的话确实其来有自。因为若真是优异的奥义,应该会留给最初创立的流派,那才符合人之常情。——争取到时间了。正当久太郎灰心丧志之时,仿佛听见了小夜的声音。多亏小夜,以及天梁,再一会就能动弹,届时再伺机遁逃即可。哪怕再窝囊,只要活下去,迟早能寻得机会报仇。不过,男人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
「是时候送你上路了。」他将寒刃抵在久太郎项上。大伙将一切托付给他,而他却栽在仇人手上,久太郎不禁闭上双眼,在心中赔不是。他做好一死的觉悟。然而,疼痛却迟迟没有涌现,莫非只是没有察觉,其实自己早已下了黄泉?久太郎慢慢睁开双眼,只见男人拿刀抵着他的脖子,冷眼俯视着他。
「是打算折磨我吗……」
「你想活命吗?」久太郎悻悻地说,却没想到男人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复。莫非这是想先让我定心,再将我推落绝望深渊?久太郎沉默不语,心中如此暗想,男人却接着说。
「若你能帮上京八流的忙,就放你一条生路。」男人已经收了八个徒弟,并各自传授不同的奥义。眼下正思量该如何让徒弟们自相残杀,争夺奥义,不过,只要如此宣告,徒弟们就有可能一起造反。男人提出条件,若是真发生这般事态时——「为什么……」男人武艺高强,即使所有徒弟联手也只会惨死他的刀下。况且,为何要让徒弟们自相残杀?久太郎实在是摸不着头绪,男人听完提问便啧了一声,并告诉久太郎理由。
「老夫就怕他们溜了。」即使没有叛乱,也可能有人下山遁逃。然而,京八流并没有用于追迹的奥义,如果久太郎能用胧流的天相追亡逐遁,男人就不必费那么大功夫了。
大伙——源十、桧次、白右卫门、猿吉、小夜。久太郎在心中对众人问道。
接受男人的提议,就等于是让胧流纳入京八流麾下,那倒不如让流派就此灭绝算了。不对,大伙不可能会这么想。哪怕受尽冷眼,也要忍辱负重,来日方能一雪前耻。久太郎的奥义天府,连恨意也能一并继承,即使花上数百年的时间,也要静待良机报仇雪恨-「好吧……求你饶我一命。」久太郎颤声同意道。
「那好,从今天起,你就自号幻刀斋。」「幻刀斋……「因为老夫的名号是八坂刀斋,而你则是老夫的幻影。」男人,不,八坂刀斋纳刀入鞘,并呵呵嗤笑说。
久太郎紧抓住染血的泥土,朱红色血泊映出的自身脸庞因屈辱而扭曲,尽管那副模样无比丑恶,却与幻刀斋这个名号十分相衬。
二
新富座的灯火摇曳,使得两人的黑影微微颤动,仿佛被骤雨打湿。
「十九代了……老夫一直在等待雪耻的这一天。」幻刀斋缓缓拔出杖刀,锋芒在虚空画出一道寒光。他果然并非活了四百年,从话中意涵推断,想必眼前这人就是第十九代幻刀斋。胧流的职责是担任京八流继承战的见证人,兄弟们是这么听说的,却没想到两派之间隐藏着长年以来的纠葛。这也与甚六那「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继承战」的推测吻合。不过,这事却透着古怪。听幻刀斋的说词,不像是为了一雪胧流的积怨,反倒像在描述自身恨意。
「是胧流的奥义吗?」彩八嘀咕道。要说她是直觉感受到也不为过,京八流的奥义是用指、脚、耳、口等部位施展,即使胧流亦是如此也不足为奇;而彩八感受到这一点似乎暗藏玄机。
「天府能将种种事物铭记在心……也包括前面十八代的记忆在内。」幻刀斋过去从没提及自身的事,不过,或许是他初次产生动摇,一不小心说溜了嘴。他这话也就相当于承认,幻刀斋和京八流一样,拥有好几种奥义。这下彩八终于明白,为何即使兄弟联手也无法与之抗衡。
「你不是因为我们放弃继承战逃下山,而是想为胧流报仇才追杀我们吗?」师傅早已不在人世,彩八还以为幻刀斋这么做是谨守规则。然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这人追杀兄弟们是为了向京八流报仇。那么,为何他到了第十九代才初次反叛?彩八感觉到,她终于看透事情的全貌。
「是为了三方制衡吗?」因愁二郎放弃继承战,才让兄弟们明白这件本来无从得知的事。与其让一人继承所有奥义,还不如八人合力来得更强。愁二郎和四藏曾这么说过,如今彩八也感同身受。这或许是过去独占奥义的那个人,深怕徒弟们合力对付他,因此将胧流纳入麾下,以防徒弟们叛乱。
另一方面,即使胧流意图复仇,同时对付京八流传人以及八名传人候补,也是不智之举。三方就是如此维持均势。恐怕就连师傅,也只是从师祖那口耳相传,并不明白结构的扭曲之处。知晓真相的只有胧流传人。他隐藏恨意,静静等待了几十年、几百年,终于给他找到这个叛变的时机。愁二郎逃亡使得继承战中止,师傅卧病在床,在失意中离世。如今就只剩下八名传人候补,这对胧流而言可说是干载难逢的良机,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你果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彩八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不是因为轻蔑,反倒像是放心。之所以矢誓报仇,是因为这人拥有心灵,也证明了他是个人。幻刀斋心怀怨念,然而这一点,彩八也一样。她现在,一心只想着要斩断京八流和胧流之间的业因。
「再一次……来。」彩八刚说完,照亮观众席的灯光便开始转弱,最终同时熄灭。原来是双叶关闭瓦斯灯。若是幻刀斋逼近,就能以现在的文曲对付他。然而,要避过幻刀斋的攻势却是难如登天。——趁暗逼近,趁明一举杀敌。这正是她为了战胜幻刀斋所想出的策略。若不是在这个地方,若没有藉助双叶的力量,就无法做到这件事——
「我要结束这一切。」彩八于再次造访的黑暗低语呢喃。外头十分喧器,似是警察收到通报,有贼人抓了人质紧守新富座不出,因此不断集结人手。彩八消除跫音行动,幻刀斋虽能追踪气味,仍比不上禄存。在他发动攻势之前,彩八已然近身。一旦逼近,就立刻点灯,好让文曲发挥十成功效。
换作是四藏的破军,只需一击就能分出胜负,然而彩八得连击数次,还得击中相同部位才能战胜对手。她瞄准的不是手脚或身体,而是打算直指颈项,在砍下对方脑袋之前,攻势绝不止歇。助我一臂之力。彩八仿佛听见了一贯、三助、风五郎、甚六、七弥这些逝去兄长们的声音,就宛如用禄存听见苍天的声音。彩八在这漆黑之中,犹如追逐野兽的势子国,如画弧般逼近幻刀斋。她听见一道怪声,从声音能明白幻刀斋体内的骨头,为了挡下四面八方的攻势而蠢动。
「天相。」先出招的人是幻刀斋。他不知嘀咕了什么,便使出一记迅如电光的拔刀斩。彩八的确在他挥刀的位置,不过,那已经是一秒前的事,现在她已绕到敌人身后。
「双叶!」彩八高声喊道,要她再次点火。同一时间,她以抡起小脇差刺向幻刀斋。第一击是在灯光点起之前挥出的,理应会命中才对。然而,没有击中任何事物。幻刀斋的颈项确实在该处,这一刀不可能会落空。
「这——」灯光亮起,彩八吓得浑身颤栗。她分明绕到身后,却与幻刀斋四目相接,而且头还是上下颠倒。原来他只有头部后仰,才会面向后方。
「天机……」幻刀斋的头颅如无花果般垂下,颈项不在原本料想的地方,这究竟是该瞄准何处。彩八正想以刺刀猛力刺向颈部,但幻刀斋没有放过这丝破绽,他以头为轴回转身躯,同时从无法预期的角度抡刀一斩。右肩皮开肉绽,然而彩八仍勇往直前,并在咫尺之距厉声呼喝。
「文曲!」五指再次跃动,施以快如骤雨的猛攻,而幻刀斋挥舞杖刀护住要害。白刃寒光在瓦斯灯照耀之下,宛如一面散发红光的铁壁。尽管计策失败,彩八仍是一步也不退,紧紧缠着幻刀斋。若是退却,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近身。不是彩八先击溃幻刀斋的铜墙铁壁,就是她先力竭身亡,事到如今,战局只会演变成其中一个结果。
「八坂……刀斋?」
「那又是谁,不认识!」彩八再次加快手指。即使文曲就此消失也好,再也无法挥刀也好,彩八使出浑身解数,如起舞般接连挥出刀光。文曲刮起刀风,穿过刀刃的铜墙铁壁,在幻刀斋全身划出无数刀伤,血却在转眼间止住。即使是如此,彩八仍是不断迈进。三刃交锋,发出骇人清响。两人打了五分钟,不,或许只有一分钟,已经分不出时间过了多久。兵刃碰撞声响彻场内。由于彩八封住禄存,因此没有察觉到观众席的门同时开启,警官如雪崩般不断涌入。彩八于弹指之间出现破绽,不,可能只有干分之十三秒,诚可谓是一刹那。
「……七杀。」幻刀斋攒眉蹙鼻,然而,刻下深沉皱纹的嘴角却微微扬起。下一刻,恍如天打雷劈的冲击窜遍彩八全身。彩八眼中映出的是木制天花板,原来她被震飞到空中。随后应声落在升枠上,升枠被撞个粉碎,彩八则滑落地面。她明白必须尽早起身,身体却不听使唤。彩八好不容易将视线看向下方,却忍不住抽了一ロ气,口中还涌出阵阵血味。幻刀斋并非出拳殴打,而是换用左手持杖刀猛劈,这一刀深深贯穿了腹部,不,应该说仿佛是形成遭火药炸开似的伤口。
「抱歉……」彩八以微弱得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对着在天上守候自己的兄长们、叮咛她不可轻举妄动的兄长们,以及一同旅行的同伴们致歉。
「双叶……快走。」她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得见,仍忍不住轻声道。彩八曾再三提醒双叶,当自己败给幻刀斋时——你就头也不回地逃跑。只要从后门离开,混入人群里便可脱身。哪怕是找警官寻求保护也成,尽管不知这么做有何下场,都比丧命来得更好。所幸她有充裕时间逃跑,因为成群结队的警官闯进新富座,而幻刀斋正忙着应付他们。站得起来吗?哪怕只能再撑数秒也行。拜托了,文曲、禄存。彩八在心中自言自语。在场有着无数警官,只要混入其中,或许还能再砍中一刀——彩八奋力站起,身子却重如铅块。忽然间,又变得轻盈,甚至让她产生仿佛魂魄被抽走的错觉。
「我们走。」双叶将手伸进彩八腋窝搀扶,直视着彩八说。
「你真的是……」
「对不起,我又自作主张。」
「傻瓜。」
「嗯,傻就傻。」双叶咬牙奋然站起。她不可能没看到彩八的伤势,但她仍不放弃那一缕生机。这就是香月双叶。
「双叶……我有事拜托祢。」
「不要。」
「……听我说。」
「你晚点要怎么说都行。」
「求求你,双叶。」双叶哭了,打从彩八说有事相求时,斗大的泪珠便夺眶而出。她一直故作坚强,现在却如孩童般哭了出来「我不要……」「别哭了。」彩八与双叶额头相碰。假如自己有个妹妹,一定就和双叶一样,她不禁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你仔细记着……用这方法应该行得通,拜托你把话传到。」听见的那一刻感觉逐渐苏醒,说出口的那一刻则是慢慢褪去。这就是口头传达奥义的话语。看来这一点即使经由他人传达也相同。双叶频频点头,怆然泪下。彩八附在双叶的小耳朵旁,悄声将两个意念托付给她。
「要交给谁……」
「啊,对喔。」彩八苦笑说。到头来,她还是没有决定要交给哪位兄长。其实交给谁都行,两人都是十分可靠的哥哥。彩八忽地忆起在山上的某一天。那天两个哥哥和她发现猎人忘记带走的一个竹皮包裹。他们本以为是饭团打开一看,是两个绵软的褐色物体,四藏推测这就是传说中的馒头。
愁二郎和四藏想都不想就把一个给了彩八,当时她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世上有如此甘甜的食物。接着他们兄弟俩便开始争食剩下的一个。一个说自己是兄长,另一个又说兄长应该礼让给弟弟。彩八不希望两人起争执,但自己又将另一个吃个精光,使她顿时张皇失措。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个好法子,于是将馒头剥开「分一半吧。」彩八回想起这件事,不禁莞尔一笑。若是可以的话,她希望把文曲交给那个哥哥,而禄存则交给另一个哥哥。
「嗯……我一定做到。」正因为有双叶,自己才能走到这一步。能和她一同踏上旅途,真是太好了。即使没说出口,她的想法也有传达出去。彩八轻轻地把手放在她头上,将心中干言万语化为一句话;「一定没事的。」随后彩八松开双叶的手,轻推她的背。双叶也变了,换作是以前的她,肯定会使性子,但现在她立刻起身,头也没回地迈步前行,最后消失在舞台侧边,直奔后门。
哭出来也没关系,因为自己以前也被说是爱哭鬼,没想到两人在这一点如此相似。彩八将双叶的侧脸收进眼底,便如随风飘摇的柳枝一般,摇摇晃晃地站起。十几人被斩倒在地,令警官却步不前,然而在长官怒声号令下,众人只能面带惧色地与敌对峙。至于幻刀斋,则念出了与至今施展的奥义不同的名字。这或许是与彩八交战时产生变化,令他暴跳如雷,不能自已。
「快逃吧。」彩八轻声说道。而警官们似乎早已怕到濒临崩溃,一听到这句话,便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
「京八流之八……衣笠彩八……」幻刀斋以那双如鵺般空虚的眼睛看向她。
「对,我就是排行第八的妹妹。」彩八则微微一笑应声说。禄存早已离去,文曲却依依不舍地留在指中,这或许和晓习时间长短有关。哪怕只能砍中一刀也行,再多战上一分、一秒也好。这样便足矣。或许是因为忆起馒头的事,与兄弟们一同生活的日子也一一浮现于心中。彩八徜徉于回忆之间,并不断呼喊着文曲的名字。——还剩,八人。
伍之章、翻
一
双叶马不停蹄地奔走。她一面拭去泪水,一面直视着前方。她一从新富座后门离开,就看见警官队赶到。想必是警察终于找齐人手,打算包围封锁该处,所幸她在那之前逃离。另一方面,正门则是喧器不已。大概有四、五十个人,其中甚至有骑在马上的骑马队员。只不过他们似乎无法从新富座搬运伤者,甚至无从确认里头的状况。终于有数人拖着脚步从里面出来,然而他们一个个都身染鲜血,使得围观群众发出惨叫。为保威信,看似阶级较高的警官高呼派人增援。
「彩八姐姐。」光是说出这个名字,泪水就再次涌上,但双叶也明白自己不能继续悲哭。因为彩八将一切托付给她,她必须找出两人,将保管的东西交给他们,这就是她必须达成的使命。
「嗯?」
「怪了……是我多心了吗?」人群里不时有人回望。那也难怪,虽说新富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让人分神,不过双叶依旧在这东京府内遭到通缉,甚至连照片也公诸于世。她顺着原路朝西北方前行,也就是走往东京首屈一指的闹区一--一银座。该处虽然人多,也相对地不易遭人察觉身份。
尽管明白有危险,双叶仍决定前往银座,因为她必须尽早找出愁二郎和四藏。既然该处人多,就表示可能碰上遇见其他「通缉犯」的人。双叶只能从他人交谈的只字片语中参透其他人的所在之处。而且进入东京后的这段期间,她和愁二郎就经常前往银座闲逛。如今愁二郎手上也没有任何线索,因此他或许会这么想双叶可能人在银座。
「啊——」大批警官聚在前方,再走下去会撞个正着,而警官必定不会放过她。双叶正想调头,此时几名骑着马的骑马队员从一旁的路窜出。应该向前等大批警察离去,还是往后设法越过骑马队员,正当双叶不知如何抉择之时,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香月大人。」双叶一转头,那人即在眼前。那是一名身穿着浓绀色西装,头戴软呢帽的绅士。
「啊一一」双叶大吃一惊,险些喊出声时,看似绅士的男人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要她别声张。
「这边请。」随后又手掌朝上比向后方。若不仔细观察就不会察觉到,原来商店之间有一条勉强能让一人通行的窄巷。貌似绅士的男人轻轻地将双叶推入窄巷,随后也跟了上去。
「为什么……」双叶轻声嘀咕道。这男人,正是在东海道上负责监视她的橡。橡看向双叶轻声答道。
「在下要检查木牌。」「不是已经不需要收集木牌了吗?」「是的,收集木牌仅止于东海道上。不过,在东京依旧不能取下木牌。」「我没取下。」双叶稍微拉开衣襟,亮出木牌。
「在下已检查完毕。」橡谜着眼点头说。
方才凄厉哀绝的事态接连不断,让双叶压根忘了自己仍身处蛊毒之中,直到她经历这一连串的对话,才终于想起。随后双叶顺从涌上心头的情感,直言不讳地说。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是你们害死彩八姐姐……」橡将嘴唇抿成一字,闭口不答。是自己为了赢得奖金而参加,这点双叶早已明白。难道就因为这个理由,落得此般下场就是罪有应得吗?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参加者做出这种事情。种种念头在心中回荡,令她话语一出就停不下来。
「你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难道财迷心窍之人就该死吗……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们……」这是双叶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愤怒,她忍不住一把抓住橡的西装,将怒火发泄在对方身上。橡虽吓得两眼圆睁,却又立刻别开视线,看着地上。霎时之间,两人无语,直到警官喊声、行人喧器淹没两人。
「在下……并没有这么想。」
「咦……」橡这声嘀咕实在出人意表,令双叶顿时哑然失声。
「奖金确实存在,此非虚言。请务必要活下来。」橡紧抿双唇,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双叶一语不发,因为她不知该如何答复。橡从巷里探出头,确认左右并告知。
「在曲町。」双叶曾听过这个地名,不过,她不知那是何处。橡依旧窥探街上,接着说了下去。
「皇城西南,第三大区曲町,有个名叫阪川牛乳的牧舍。」
「莫非愁二郎大哥在那……」在那下了马车?橡没有明说,而是宛如自言自语般说了下去。
「骚动似乎逐渐东移。」言中之意是愁二郎正向东行。双叶不认为橡对自己撒谎,若是橡有意逮捕自己,那现在立刻动手便是,无须诱她步入圈套。
「我明白了。」
「「在下确实检查过木牌了,请您动身。」橡抬手比向外头。这表示警官前后夹击的危机已去,快趁现在走回街上。即使没有明说,仍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谢谢……」双叶心中对蛊毒相关之人的怒意没有一丝平息。不过,即使不知有何目的,这人出手相助仍是事实,因此双叶直率地向他表达谢意。
「无须言谢……保重。」橡摇摇头说。双叶从他身旁走过,再次踏上大街。路上与方才不同,警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想必橡说愁二郎在东边,正往银座方向前进也是干真万确的事。然而,眼下要前往该地岂止难如登天,甚至得花上数倍的时间。尽管这么做容易被人认出,双叶仍认为应该冒险赶路。
走在路上,就能感觉出整个东京动荡不宁。新富座现在怎么了?听说芝那一代也有凶贼出没。据闻许多巡查命丧刀下。甚至连市谷的陆军都出动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由于完全摸不清当下究竟发生何事,使得恐慌飞速扩散。而双叶正一步步前往银座。或许是因为低着头走,因此没像方才那样遭人发现。走了约莫一公里,换成时间大概是十分钟时,一个站在团子店前的女人忽然叫住她。
「小姑娘,是迷了路吗?」双叶一直低着头,还拖着沉重步伐前进,才让女人误以为她是跟家人失散了。
「不是……」双叶本想赶紧逃跑,但这么做恐怕会令人生疑。就在双叶正犹豫该如何因应时,女人叫年轻下人接客,随后走近双叶。从状况来看,女人似乎是这间店的老板娘。
「在这一带没见过你啊,爹娘没陪着你吗?」老板娘蹲下看着双叶的脸说。
「我和爹一同来东京,说好在前面那里碰头。」
「是这样吗?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从这亲切待人的老板娘身上,能感受到如今已经罕见的江户人情味。随后,又有别人喊道。
「让我看祢的脸。」说话者年约四十,身穿和装,是方才交由下人接待的客人。
「你没头没脑说这什么话啊。」老板娘倏然皱起眉头,客人却不改态度,仍旧以严厉口吻说。
「报上名字。」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你跟老婆吵架心里不舒坦,怎能用这种口气对个姑娘家讲话。」老板娘接着又指责道,看来对方似乎是老客人。双叶想尽早离开,却被老板娘的手环住肩膀,此举似是想护着双叶,却也令她寸步难行。
「老板娘,你没看报纸吗?」客人这句话直接切中要点,令双叶为之一颤。
「看什么报纸,团子店哪有什么非得急着知道的事。说到底的,御一新之后,人人都忙得头昏脑胀的,要是不多顾顾眼前的事,迟早会遭天打雷劈的。」老板娘一面比手画脚,一面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
「那个……」双叶正想悄悄地离去时,客人却一把抓住她的肩头。
「果然没错,这丫头是九名凶徒的其中一人。」
「你还不住手。」老板娘甩开客人的手,客人却高呼;「那些人是犯了重罪才躲进东京!这丫头也是其中一人啊!」
「这么一个姑娘家,哪可能会犯下重罪……」老板娘呆呆地嘀咕道。
「失陪了。」此时,双叶把她的手挥开,大步奔行。
「警察有悬赏啊!抓住她!」
「我说你,先冷静点啊。」双叶回头一望,客人神色大变地追了上来。反观老板娘则是高举双手,伫立原地,她转头直盯着双叶,眼神充满哀伤,令双叶再次于内心道歉。客人高声呼喊,使得旁人也跟着注意到。双叶在贪婪的叫唤声、正义的谩骂声、好奇的悲鸣声中,一路狂奔至银座的中心。
——糟了。双叶紧咬牙关。早知如此,她就一把挥开老板娘的手,直接逃离该处了。话虽如此,如今事态已演变至此,况且客人也有可能听见老板娘的声音就察觉她。别再回首了,只要想着眼下的事就好——双叶挥去懊悔,抛下遗憾,于人群中穿梭奔行。只不过,如今她全力疾驰,再跑个两、三公里,便会精疲力竭。必须找个藏身之处。到底,能躲在哪?双叶心里完全没个底,她光顾着逃就蝎尽全力,根本没那空闲寻思。
二。
「双叶!」不是愁二郎,但这声音很熟悉。双叶左顾右盼,却不知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继续向前跑。」声音是从头上来的。双叶朝上一望,有人正在铺满铁绀色屋瓦的屋顶上飞驰,他的衣物下摆随风飘扬,宛如自身也化为一阵疾风。
「卡姆伊克查大哥!」
「我这就去救你。」他跃向下一个屋顶时,从箭袋取出箭矢。双叶没有止步,因为她明白这人不会瞄准群众。当卡姆伊克查再次踏上瓦片时,已然搭箭拉弓。只闻弓弦轻鸣一声,箭矢就如燕般翱翔天际。此处是银座大街,架设了八十五座瓦斯灯,而他瞄准的正是文明的灯火。玻璃应声破碎,碎片如雨洒落,穷追不舍的人们纷纷尖叫四散。然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使得行人骚动不安,若是警察们察觉有异就会前来查看——
「往那跑。」卡姆伊克查一面下达指示,一面放箭。瓦斯灯再次降下碎片,人群如鸟兽散。前方有个停人力车的屋檐,双叶再次迈开双脚直冲。而卡姆伊克查则是加快射箭速度,才刚同时射破两座瓦斯灯,紧接着又有三座瓦斯灯的碎片散落,使得景象有如银鳞从天而降。卡姆伊克查在尖叫声中跳到屋檐,向下伸出手。
「抓住。」双叶纵身一跃抓住他的手,下一瞬,就被他拉到屋檐上。
「还能跑吗?」
「可以!」双叶应声时,已然于屋顶上奔驰。卡姆伊克查紧跟在后,回头又放了一箭。眼看警官正要赶到时,瓦斯灯碎片再次飞散,警官们不是却步,就是抱头伏下,无法尾随两人。
「你没事吧?」
「真的是感激不尽……」
「不用谢。」卡姆伊克查简洁地答道,同时悠悠地将弓对准后方。光是威吓,就足以让警官们裹足不前。他朝天射出最后一箭,顿时令路上所有人全都陷入恐慌,混乱不堪,因为没人晓得这一箭究竟会落在哪里但没想到,又是射中瓦斯灯,箭从上方刺中玻璃,碎片再次于空中闪烁银光。卡姆伊克查趁隙带着双叶,逃往相连屋顶的另一头。两人位于银座大街暗处,理应无人能够瞧见。
「似乎没人。」逃过大火的民家,维持着东京仍被称为江户时的样貌。只要走到银座的边界,就能看到和式和洋式的房屋杂乱林立。卡姆伊克查站在传统和式民家的二楼,从虫笼窗囲打探屋内说。卡姆伊克查从腰间取出一把鞘上刻有精巧花纹的短剑。他迅速抽出短剑,将窗格撬开。此处并非民家,而是仓库。卡姆伊克查倚着一根柱子坐下。
「就在这避一避吧。」随后舒了一ロ长气说。
「我明白了。」
「你是在这一带下车吗?」
「是的……卡姆伊克查大哥呢?}
「是在一个叫三田的地方。」卡姆伊克查是在第二大区三田下马车,据说是在庆应义塾三田演说馆前。由于他的衣着与和人相异,很快就遭民众和警官追赶。之后,他就潜伏在屋顶,并沿着屋顶一路向北行。
「有遇上任何人吗?」
「没……」双叶简洁地解释了这段期间发生的事。虽然说到一半语带哽咽,但她仍强忍哀痛,继续说了下去。接着她告知,她必须将彩八留下的东西,交给愁二郎和四藏。
「我本来是打算躲在这等待时机。」
「非常感谢你出手相救。」双叶再次表达谢意。
「是吗?你要走了?」
「是的。」双叶正气凛然地说道,卡姆伊克查顿时将他那细长的双眼谜成一线。
「我也一起去。」
「这怎么行。」双叶摇摇头说,卡姆伊克查只是静静地问道;「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两人是在铃鹿峠相识。当时有好几个男人同时来袭,也是多亏了卡姆伊克查出手相助。他在战后——我们一族认为杀小孩是最邪恶的事。他说得斩钉截铁,因此双叶记得格外清楚。
「见死不救也是邪恶。」卡姆伊克查指抚弓弦说道。双叶不想再给他添更多麻烦,正想出口制止时,卡姆伊克查重新缠紧头巾说道:「这不是为了爱努的规定,而是为了维护我们的尊严。」两人从虫笼窗走到外头,再次于屋顶迈步。眼下无数行人摩肩接踵。没想到走在屋顶,竟然谁也没有发现他们,这想必是因为人类少有抬头张望的习性。不,也可能是来到明治这个时代,人们就不再昂首望天了。
两人最终走到尽头。东京有着许多外濠,不论顺着屋顶往哪走,最终都会走到底。这时只能先跳到巷弄,静待人潮减少的瞬间,一口气度过桥梁,接着再次爬上屋顶,卡姆伊克查就是如此移动的。当两人度过新桥,再次爬上屋顶时,一栋石造的气派建筑映入眼帘。那正是新桥停车场。半个月前,一行人从横滨搭蒸汽车时抵达的地方。
「从这向西。」卡姆伊克查宣言道。终点宽永寺位于北方,不过,要直奔该地又得调头回到银座中心。明知绕西迂回是走远路,但仍是明智的决定。除此之外,卡姆伊克查推测道。
「他们很有可能在这。」他是在南方下马车,而双叶、彩八、吉尔伯特、幻刀斋在皇城东边。终点位在北方,由此可见,其余四人应当位于西边。
「我认为愁二郎大哥是在曲町下车。」
「你是如何得知的?」卡姆伊克查问道,双叶便如实答复。本以为对方会说弥该不会是给人骗了吧,这必定是圈套。
「是吗?那想必是如此。」卡姆伊克查答道。这反倒令双叶有些困惑。
「你相信吗?」
「若是双叶就有可能。」不知为何,就这么短短几句对话,卡姆伊克查便爽快地接受双叶的说词。两人又走了一会,卡姆伊克查倏然止步,两眼谜成一线,似是将脸埋入风中。
「怎么了……」
「我感觉到晃动。」卡姆伊克查并不像愁二郎和彩八,有着出类拔萃的眼力和耳力。他是依靠集中心神,以全身肌肤迎风的感觉,来察觉周遭变化。根据他的说法,这是在北方大地,为生存而狩猎所通晓的技艺。
「就在这一带。」卡姆伊克查伸手一指,眼前看板写着芝口,这是一条绵亘南北的大街。双叶也定睛细看,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没一会,传来了近似怒号的喊声,紧接着又听见马嘶。以及女人的尖叫。此处显然出了什么事。
「我们走吧。」
「慢着,先在这看个仔细。」进入东京的参加者一共九人,其中有四人,卡姆伊克查在东海道没遇上。双叶等人见过卡姆伊克查,因此那四人便是先行进入东京的化野四藏、冈部幻刀斋、吉尔伯特,以及至今仍未谋面的最后一人。就方位来看,此人想必不是幻刀斋,但卡姆伊克查知道仍有其他穷凶极恶之徒。既然至今末曾谋面,就表示仍不清楚是敌是友。不论对方是谁,不轻易接近才是上策。
「所幸就在附近。」卡姆伊克查摆出架势,身形有如盯上猎物的老鹰,而双叶也瞧见了。马匹扬起飞砂于大街驰骋,是两名骑马队员,后方跟着十几名手持警杖的警官。还有一人被骑马队员左右包夹,却以不亚于马匹的脚程疾驰。
「四藏大哥——」双叶本想放声呼喊,却又用手捂住嘴巴。
「他就是化野四藏吗?」骑马队员高举军刀劈砍,四藏才持刀招架,军刀就如细枝般折断。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仍看得出骑马队员吓得目瞪口呆。武器果然会被他打坏,我们同时跳下马逮住他。两人老远就能听见骑马队员的对话。
「交给我。」这时,卡姆伊克查从箭袋取箭搭在弦上,深吐一口气,旋即右手猛然放箭。箭在空中画出平缓的孤形,射中一名骑马队员的肩头,令他如起舞般于空中回身落马。那一瞬,四藏看向两人方位,双叶与他四目相接,举起手使劲挥舞,四藏也点头回应。下一刻,四藏斩向另一名骑马队员。他瞄准的不是人,而是马鞍。
此时只闻一阵清脆响声,马鞍就仿佛历经干年岁月而朽坏,随即粉碎四散了。骑马队员顿时张皇失措,跌落地面。卡姆伊克查指天绕圈子,示意要四藏绕到后巷。四藏再次点头,旋即从大街冲进巷弄,与此同时,卡姆伊克查又放了一箭,箭飞得比方才更远,刺中一名警官腿部。众警官吓得停下脚步,环视四周,却不见弓箭手人影。
「伏下。」那是因为卡姆伊克查一放箭,就压着双叶的头伏低身子。两人从屋顶滑下去,跳到小巷。卡姆伊克查飘然落地,双叶则是踩着堆起的资材跳到地上。随后四藏也冲过来与两人会合。
「你没事啊。」四藏的表情看似放心不少。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是在战人冢,两人还处于敌对。接着是池鲤鲋宿,而这次则是自滨松邮局之后初次重逢。四藏将视线滑向一旁问道;「这人是?」
「他是卡姆伊克查大哥。过去曾帮过我好几次。」
「就是你吗?我在池鲤鲋听过你的名字。」那是兄弟们正商量要击败冈部幻刀斋,是否能找人帮忙时提到的。当时的确提起了卡姆伊克查的名字。
「愁二郎大哥他……」还没找到吗?双叶还没问完,四藏就即刻答道。
「刚才我们还在一块。」四藏下马车的地点为第二大区三年町,大久保宅邸前。随后,他被警官追逐时,正好撞见愁二郎与人交战便出手相助。对方并非警官,而是参加者,那年轻人似乎名叫天明刀弥。
「没想到有人会与参加者相争……」只要九人抵达宽永寺,便可平分奖金,更何况眼下整个东京都视参加者为眼中钉。虽然早有觉悟,但没想到除了幻刀斋外,还有人会与其他参加者交战,这使双叶难掩惊诧。
「我或许见过那人。」卡姆伊克查插话道。在岛田宿联手时,卡姆伊克查曾经提出忠告后方有个可怕的男人逼近。根据外貌和年龄来看,那人正是天明没错。根据卡姆伊克查的说词,那人除了剑术了得,还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杀气。
「得避免与之交手。」四藏也同意道。他和愁二郎两人一同应战,但天明却在酣战中以不寻常的速度变强。即使两人联手,也只能和他打个平分秋色,况且他似乎还能继续成长。在那之后,不光是警官,就连军人也赶到。就当时状况来看,应当是天明出手袭击军人。从这点可以看出,这人不论对手是谁,都照杀不误。
由于军方介入,四藏和愁二郎只能脱离现场。随后,两人决定愁二郎从皇城附近、四藏从南方迂回,分头找人。换言之,现在愁二郎说不定已经抵达银座。本以为两人是在某处错身而过,卡姆伊克查却否定道;「不,那倒不太可能。」若愁二郎是为了找出双叶而前往银座,那只要察觉当时的骚动必定会赶赴现场。这应该表示他仍未抵达。
「那一带有不少警察把守,若要前进得花上不少时间。」就四藏的说法,他现在应该到了皇城南边的霞关附近。接下来三人一起前去找他。四藏正要开口时,双叶便嗫嗫嚅嚅地开口。有件事,她非得现在说出来,不,她就是为了告知这件事才到处寻找四藏。
「彩八她……」四藏震惊到说不出话,眼神空洞。这人平时总是沉着冷静,因此双叶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随后,四藏咬紧牙关,那双微微泛出蓝色的眼瞳,仿佛闪烁着怒火。
「我要去新富座。」
「请先别走。」
「别阻止我。我这么做……并非是认为彩八还有一线生机。」四藏紧抿微颤的双唇。双叶离开时,彩八确实还活着,不过,从她的伤势来看,确实已经撑不了多久,更何况幻刀斋不可能放她一条生路。这些道理四藏都明白,尽管明白,他仍打算前往义妹身边,若是警察打算以罪人身份带回她的遗体,那四藏也打算将遗体夺回。除此之外,假若幻刀斋仍留在那「这次非得杀了他。」四藏紧抓自己的胸襟,声如低吼地说。
「我并非是想阻止你。彩八姐姐有东西要托付给你。」
「难道……」
「是的。」双叶一点头,四藏便抬头仰望,接着合上双眼。双叶心中浮现起彩八的脸庞,以及她的声音。双叶将托付给她的钥匙送达了。四藏接下这一切后,再次仰望天空,仿佛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风吹进暗巷,使得衣袖随风摇曳。四藏的吐息融入风中,以似是哽咽的微弱声音说。
「假如只有我一人……我或许就会隐忍怒火跟在她身旁。双叶能交给你吗?」
「可以。」卡姆伊克查柔声答道。
「双叶……对不起。」
「快去找她吧。」双叶也是这么想的。双叶希望彩八所仰慕的兄长,尽早赶赴她的身边。这其中并没有什么道理,而是她如此希望。他和愁二郎决定好在上野会合,无论如何,最后都得前往该处。四藏将这件事告知两人后,脸上便浮现一抹哀愁的笑容。
「谢谢,彩八一定也感到高兴。」说完,他的神情转眼间严肃起来,转身飞驰而去。双叶直盯着他的背影,祈求他能平安无事。
三
四藏离开之后,没多久又听见警官们的怒号。看来是四藏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方便双叶两人行动。喧器远去之后,两人再次爬上屋顶。要前往霞关,势必得再次向北度过外濠。
愁二郎曾为邮局局员,每天都得跑遍东京,因此熟悉地理。第二幕开始之前,他就详细解释了东京地理,以备不时之需。附近有条向北的渡桥,印象中是名叫幸桥。不过卡姆伊克查却摇摇头说;「还不行。」一旦度过幸桥,就会抵达建有无数厅舍的地区,警官数量自然也会更多。不,根据刚才的说词,现在可能连军人都一并出动了。眼下应该尽可能向西行。
「下一座桥是新桥……在更前方的虎之门桥,警备会更加森严。」双叶努力唤起记忆说。虎之门桥正如其名,是因为过去该处有道同名的城门。城门似乎是在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撤除,但由于曾为要地,故此配置较多警力,没必要涉险走那条路。
「是那座桥吧。」渡桥犹如米粒般大,双叶定睛细看才终于瞧见,卡姆伊克查却立刻就发现了,看来他连眼力也非同小可。两人跳过一栋又一栋的屋顶。从此处看过去,外濠另一头看似没有任何的异状,跟这一头的热闹相比,甚至能说是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两人终于走到新桥附近。卡姆伊克查才刚说他先找个地方下去,随后又沉声道。
「双叶,退后。」路的另一头有座雄伟壮观的建筑,双叶还记得愁二郎曾说那是真田家的宅邸。有人卧在宅邸屋顶。似乎是对方先察觉到两人才伏低身子,而卡姆伊克查以眼角瞧见了他。
「他是……」双叶能够听出自己的语调带有喜悦,只因她明白眼前这人并非敌人。对方立刻起身,朝着两人呼喊。
「这不是双叶么。」时隔半个月的上方口音,令双叶备感怀念。这人正是柘植响阵。
「我吓了一跳呢。」双叶拭去眼角泪水,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说;「我才是大吃一惊呢。想不到你们会走屋顶过来。」
「退后。」卡姆伊克查再次说道。
「难道没见过的最后一人是指……」卡姆伊克查曾说过,蛊毒参加者中有四人未曾谋面。那就是化野四藏、吉尔伯特、冈部幻刀斋。双叶本以为最后一人,是指自己也没见过的天明刀弥。不过,在方才与四藏的对话中我或许见过那人。他曾提起自己在进入岛田宿前见过对方。这么一想,在铃鹿峠、岛田宿与卡姆伊克查一同行动时,他都与双叶等人分头行动。那么剩下的那人难道是指——「响阵大哥……」双叶喃喃自语道,此时卡姆伊克查已然搭箭拉弓。
「他是敌人。」
「不对!这趟旅途他一直和我们——」
「我见到这男人与蛊毒的人马交谈。」卡姆伊克查箭指响阵,沉声说道。事情发生在与双叶会合之前。卡姆伊克查瞧见响阵不知与人商量什么,而对方正是在天龙寺杀死京都府第四课安藤神兵卫的男人。乍看之下,两人也可能正在对峙,不过男人一察觉卡姆伊克查——受死。便拔刀挥砍而至。男人自称中村半次郎。而卡姆伊克查与半次郎交手后,趁隙逃离现场。
「那是因为身旁有其他人在吧?」双叶问道。她明白响阵的性格,这人不会挑起无益之战,也不会将他人牵扯进来。想必是被半次郎发现,才打算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双叶深信即使没有交锋,响阵仍在奋战。
「那么,为何中村半次郎会杀向我?」卡姆伊克查当时是躲在巷弄里打探,而半次郎却直攻向他。在半次郎冲向卡姆伊克查时,应该是响阵展开攻势的绝佳时机,这怎么想都说不通。
「那是因为……响阵大哥正想逃跑。」响阵并不知道卡姆伊克查躲在巷里,若半次郎忽地冲向别处,响阵即使趁隙脱身也不足为奇。
「不,那不可能。」卡姆伊克查斩钉截铁地说。若是半次郎疾步冲向别处,那响阵也必定会察觉。卡姆伊克查之所以能够一声不响地靠近,是因为他犹如狩猎般屏息凝神,蹑足而行。若是「敌人」即在眼前,半次郎就绝对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
「那想必是……是响阵大哥想先脱身……一、一定是这样。他是逃离后才跑去找卡姆伊克查大哥。」双叶想尽办法推敲出当时的情况。不过,卡姆伊克查却没放下弓箭,只是冷冷地说;「这男人当时压根没打算逃,这不可能。」
「你误会了!响阵大哥别愣着不吭声啊!」双叶不禁喊道。街上虽熙熙攘攘但这么大声一喊,自然有人发现他们。即使如此,双叶仍是不顾一切地高呼;「响阵大哥!你快说话啊!」双叶再怎么奋力高呼,再怎么慌乱,响阵仍是一语不发地直盯着双叶,眼神看似十分哀伤。响阵只是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对,是真的。」
「咦……」什么是真的?是我说的话,还是卡姆伊克查大哥的——双叶轻吁了一声,思绪乱成一团。
「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偏偏就是无法对你撒谎。」响阵一脸为难地嘀咕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即使听见,心里却是一片空白,泪水再次涌上。不行,不能再哭了,不对,这没什么好哭的。
「我有个想救的女人。我就是为了她才参加蛊毒。」响阵的外套随风飘舞。这件事在四日市宿曾听说过。他说想把她救出来,和她一起活下去。正是因为说出这件事,愁二郎才决定与他联手。——好呀,那我们就正式结为盟友了。他当时还开心地说道。那时的声音、那时的神情,再次于双叶心中浮现。
「阳奈……那女人在吉原。这事被蛊毒那帮人发现了。」响阵望向北方,咬紧牙关。蛊毒的人发现阳奈,便前往吉原抓了她当人质,而她现在仍被关在吉原。
「那我们……立刻去救……」
「他们知道我会去救人,所以包下整个吉原……现在所有的店全部闭门固守。」他们花了一笔难以想像的大钱合法占据吉原,还派了不少蛊毒的监视者,一群被称为木偏的人把守,警备十分森严。木偏之中有不少人与响阵相同是昔日被称为忍者的高手。响阵原本就寡不敌众了,如今又多了身经百战的忍者,如此一来,想要平安救出阳奈绝非易事。响阵扼杀心中情感,接着说了下去。
「「他们开出了救人的条件。」
「而你就答应了……你明知他们不一定会守信。」那些人或许只是诓骗利用响阵。双叶激动地说。
「是啊,我知道。」响阵明知如此,仍是答应了;「但是不答应,就一定救不了她。」他的眼神看似做好觉悟。
「条件是……」双叶颤声问道。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吹起屋顶瓦片上的细砂,外套再次摇曳,围巾尾端随风摆荡,响阵毅然决然地说;「杀了嵯峨愁二郎。」
「不行……住手!至今我们不也是一同跨越难关的吗!」双叶哀痛地喊道,下方行人越发喧器。只不过,仍是无法撼动响阵。他嘴角勾起一抹落寞的微笑。
「双叶,抱歉了。」响阵说完,便调头飞奔,从屋顶纵身一跃。
「要放箭吗!」卡姆伊克查将箭锋对准响阵,厉声问道。
「不行!」双叶立即制止,随后又不停喊着响阵的名字。然而,响阵仍是没有回头,他在惊恐群众中疾驰,宛如紧贴着地面飞行的乌鸦般度过新桥。
「现在无法度桥了,赶紧离开这。」卡姆伊克查泄力松弦说。两人只能顺着原路,从走过的屋顶往回走。双叶在跨越屋脊时说。
「我想去一个地方。」愁二郎曾一一教导东京町名、地名、桥名、建筑,其中有个地方,双叶全都牢牢地背了下来,紧记在心。曲町、赤坂、麻布,不,不对。从这走最近的应当是饭仓。双叶说什么都必须阻止响阵,她直盯着卡姆伊克查看,双眸诉说着心中觉悟。双叶告知地点后,卡姆伊克查也不问其中缘由就答应了。
由于响阵踏入官厅街,警察们决定优先追赶他。追着双叶俩的人并不多,加上两人行经爱宕山山麓时,躲进茂密森林便甩开追兵。两人一路向南,前往饭仓,走了约莫十分钟,总算瞧见了目的地。双叶一冲进里头便喊:「串团子请托。」其声响彻饭仓邮局。
前岛密选了旧幕府开成所附近的一栋住家作为据点。昔日于开成所教授数学时,他经常受邻近商家所托,改正帐簿错误,因此商家都十分中意他,每晚请他吃饭。这对一名钻研学术之人而言,的确有如雪中送炭。而他的据点就是那个商家。前岛没有解释缘由,便请求年届花甲的老主人借他屋子一用,对方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哪怕是川路,也查不出两人之间的关系。前岛暗中牵了电线,和部下将整组机器搬进屋里,紧闭不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时刻。下午三点五十七分,收到电报前岛立刻冲往电报机前。
「在哪!」他询问电报员电报出处。他曾告知嵯峨刻舟,不,嵯峨愁二郎,若敌方展开行动,或需要求助时就赶往邻近邮局并说出暗号串团子请托。前岛已命令所有局员,若有人说出暗号,便立刻与他取得联系。如今对方传来电报,就表示发生了必须通知他的状况。
「是HA十二号!」电报员答道。每个邮局都有属于自己的号码,而前岛早已将所有号码背得滚瓜烂熟,一听便知:「是饭仓啊。」换言之,嵯峨愁二郎现在人在饭仓邮局。
「这……不是嵯峨愁二郎,而是香月双叶打来的。」
「是她啊。」前岛本以为是愁二郎带来信息,因此不免吃了一惊。不过,双叶也的确知道这个联络方式。电信员倾听内容,并动笔记录。前岛比任何邮局局员都熟悉电报在电信员写下文字之前,他就在心中组织电报内容。
「柘植响阵的,珍惜之人……遭敌挟为人质……」前岛一念完电报内容,便对周遭高声宣言道。
「准备出动!」柘植响阵所珍惜的人,名为「阳奈」。蛊毒那伙人得知她人身在吉原,便挟为人质。目前敌方正占据吉原,并开出了保人质平安无事的条件杀了嵯峨愁二郎。响阵无从反抗,因此销声匿迹准备与愁二郎决一死战。电报员必须以最少的字数表达电报大意,因此双叶于饭仓邮局传来的心愿,被转换成铿锵有力的讯息一-解放吉原。
「所幸此处邻近吉原。」正常来说,徒步得走大约一小时。不过身在此处的,正是这个国家最为精通东京地理之人,不论下雨还是飘雪,他们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赴目的地。他们正是传达众人意念之人——邮局局员。而且他们还不是寻常局员。去年西南战争时,邮局为暗地护送机密文件、要人,因此成立一支由少数精锐组成的部队。也就是内务省驿递局直辖?机密邮便特别递送挂,通称为「特送」的一批人。
前岛从中挑选了十八名高手,和他一同躲在这个据点以备这种事态发生。扣除留下来担任护卫的五人,其余特送成员皆急忙着手准备,前岛吩咐一个男人说:「四十五分钟内抵达。」「三十分钟就够了。」此人名为不破鸣一,乃是驿递局长秘书室长兼特送队长。他年届六十二,两鬓早已斑白,却有着堂堂六尺的刚劲体魄,身姿挺拔如松。
「你也愿意去吗?」
「正有此打算。真想不到……又得亲手帮那小子善后。」不破戴上白手套并夸口道。不破与愁二郎乃是老相识,不,他们的关系不仅如此,两人曾经一同奋战过。不破本为大垣藩士,曾修习古藤田一刀流剑术、枪术,以及田付流炮术,是被人起了大垣「雷神」这么个响亮名号的高手。戊辰战争时,新政府军为以新选组为首的优异剑客所扰,因此下令诸藩挑选出武艺高强之人。最终集结诸藩高手所组成的十二个部队,各自冠上了十二支的名字。贯地谷无骨隶属于「申」,嵯峨愁二郎则是「戌」。而当时担任「戌」队队长之人,正是不破鸣一。
「不过,我跟他们也有一笔私仇要算……」不破表面的职位为秘书室长,也就是于滨松攻防战中阵亡的粳间隆造,和死于纪尾井坂的舟波一之介的上司。他不仅仅是两人的武术师傅,还一手拉拔举目无亲的两人。
「我要帮他们报仇雪恨。」不破手摸腰间佩枪,并沉声呢喃道时至明治,不破就彻底将剑放下,如今只用手枪。就在众人准备就绪时,忽然有人说:「我也一起去。」这人打从方才就仿佛理所当然地一同准备。这人就是蛊毒参加者二百九十二人中,唯一一名失去资格仍保全性命之人——狭山进次郎。
「蛊毒还没结束,你待在这比较安全。」
「愁二郎大哥有危险对吧?我明白响阵大哥这么做是迫不得已。更何况……是双叶前来求助。」进次郎以炯炯有神的双眸看向众人,接着说。
「大家救了我无数次,这次轮到我报恩了。」
「可是……」前岛犹豫不决,不破却苦笑插嘴道;「局长,这小子劝不来的,就跟那家伙当年一模一样。」眼下驿递局处于劣势,也不清楚吉原有多少敌人,人手自然是多多益善。而且正如不破所说,哪怕是偷溜出去,进次郎也会前往吉原。
「……好吧。」
「小子,会用手枪吗?」
「会。」不破问道,进次郎便亮出手枪。打从蛊毒途中,这把枪就片刻不离身。
「史密斯威森3型。这枪上的痕迹……是粳间的手枪啊。」
「我借来用了。」
「你就继续拿着吧。不过,从现在起你就是试补田邮局局员。」
「咦,我吗?」
「现在这个国家,被允许佩戴手枪的就只有邮差。你必须背负这个责任,不能让邮局蒙羞。局长,可以吗?」不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前岛则看似勉为其难地答道;「你怎么自作主张……我在此宣布任用狭山进次郎为试补邮局局员,担任机密邮便特别递送挂。这样行了吧?」不破端正西装衣襟,以犹如远雷的低沉声调对众人命令道。
「目的地是吉原。特送,出发。」所有人同时行动时,只有进次郎若有所思,回过头说。
「我有事想拜托你。」
「果然还是别去吗?」
「不……劳烦帮我回电报。」
「要回什么?」进次郎毫不犹豫地答道。
「我一定会把人救出来,要双叶静候佳音。」
「明白了。」前岛回答后,进次郎就跟着特送离开房间。想必三十分钟后,吉原就会陷入战争状态吧。话虽如此,如今整个东京与战时无异,官公厅也陷入一片混乱,无法正确掌握事态。若大久保仍在世那倒另当别论,现在的政府要收拾残局想必相当费时。
——川路究竟有何目的?前岛持续思考着这一点。他是埋怨如今迎接明治这个时代了,士族仍是成天埋怨不平,或选择暗杀这种卑鄙的手段反抗,甚至群起造反扰乱太平盛世吗?不对,若真是如此,那趁众人群聚于天龙寺时一举杀之便可。召集了二百九十二人,令他们在东海道上自相残杀,引最后九人抵达东京,接着又广发报纸使府民得知此事,使得东京陷入一片恐慌,这么做必定有其深意。
「难道说……」就在方才,不破与进次郎的对话仍留在心中一隅,前岛才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倘若真是如此,又有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吗?不对,川路老早对此耿耿于怀,甚至展现出几近异常的执着。
「我明白川路有何目的了。」前岛嘀咕的同时,打完进次郎回复的电报员喊道。
「二十一号,曲町邮局传来电报!」
「是嵯峨吗!」
「不,是内务省局员传来的。他说现在……」
「来了吗……」前岛紧握双拳,沉声吼道。
「川路大警视,带领过百名部下前往内务省官衙登厅避!」前岛立刻决定了下一步,却遭部下制止,由于邮局局员四散于东京府下,如今他们能够调动的只有在场五人。然而,前岛却没有听劝。如今他不去,又有谁能够出面制止。前岛披上立领西式官服。
「我们出发。」并再次宣言前往内务省厅舍。
陆之章、木偏之谱
漆黑浪潮于厅舍里阔步。这已经算不上是登厅,说是行军还比较贴切。部下一语不发地跟在身后,所有人行动整齐划一,就连呼吸声也没有一丝凌乱。无数黑靴的踱步声响彻室内。起初有人出面制止,但被狠瞪一眼便乖乖让路,之后所有人都只敢低头屏息。走上楼梯,官吏便气喘吁吁地跑来,还拿我要找的人不在来推脱。我事前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知道他人就在这里。正在执行公务等藉口也一概不理。
「让我进去。」川路沉声吼道。
「阁下说让他进去。不过,只准他一个人。」官吏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答道。
「明白了。」川路使了个眼色,部下便散开。意思是在他们谈完之前,都在内务省厅舍内待命。官吏带川路前往里头的内务卿职务室,也就是过去大久保利通办公的房间。川路曾造访该处无数次,也对大久保建言过无数次。然而,他的答案始终都是否定。时机尚早。还不是时候。无论建言多少次,大久保总是藉故搪塞。
去年,东京警视厅废止,降格为内务省直辖警视局。尽管这么做是为了迅速应对接踵而至的士族叛乱,但也想必是深怕我有异心。如今,大久保已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应该说是我让他退场。大久保遇害的五月十四日隔天,某位参议接任内务卿一职。不过,这终究是一时之间的措施,再过半年,恐怕将由山县有朋坐上这个位子。
我向来看山县有朋这个男人不顺眼,甚至称得上是厌恶。山县相当偏袒出身长州之人。一是长州,二是长州,三、四、五仍是长州。这男人凡事以长州为先。而我出身萨摩,纵使我说破嘴,想必山县连听都不会听。换言之,只有当下,临时内务卿就任的期间,才是实现宿愿的绝佳时机。
「在下是川路利良。」川路走到门前,怀着长年心愿沉声自报姓名。
「请进。」对方柔声答复。讲好听点,这声音听起来和善不摆架子,讲得难听点,就是不带丝毫威严。众人对他的评价是头脑转得快,也暗地揶揄他只懂得卖弄小聪明。而川路对这个长州人抱持的印象也相去无几。
「在下有要事禀报,因此登厅。」川路一进房里,便直接说明来意。
「登厅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吗?」临时内务卿坐在桌前挥笔,接着缓缓抬起头说。此人面相方正,额头宽阔,如黑墨画出的浓眉底下,是一双眼尾如弓的独特凤眼,这个男人性格爽朗,却只有双眼透着静谧气质。下巴则蓄着一口近期才开始留起的胡子,长度不至于垂下,活像颗带着毛刺的栗子。这个长州人,名为伊藤博文。
「这是当然,您应该明白,府内陷入何等严重的事态吧?」
「是啊,当然知道。」这男人总是喋喋不休,与其说他雄辩滔滔,更像是多嘴多舌。然而,他今天的答复却是极其简洁。政府不可能摸不清当前的情况。不,那其实是川路派部下前往大臣和众参议的官邸,以及各省厅厅舍报信的结果。事情就发生在下午两点十八分。现阶段,军方也掌握了一部分情况,这是因为其中一名参加者杀入士官学校。尽管川路为此感到震惊,但此举确实彰显了凶贼无法无天的恶行。
下午两点三十分。宫内省向御所要求派遣警备人员。不过,内务省早一步下令,派遣步兵第一连队驻守御所。这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分的事。
「要召开太政官会议吗?」
「不成。」伊藤摇摇头说。确实有人提出应立即召集大臣、众参议召开太政官会议,宣布进入戒严。不过,这么做却有在前往开会途中遭凶贼袭击的危险,多数大臣和参议吓得不愿踏出家门一步,深怕跟大久保一样惨遭暗杀。
「那么就由在下——」逮捕凶贼的大任就全权交由我处理。川路话才说到一半,便被伊藤打断。
「因此,我决定亲自指挥。」这话令川路有些意外。他曾听说伊藤也有一心想达成的大愿,为此必须避免经历出现瑕疵,如今他身为临时内务卿,应当不会想一肩扛起责任才对。川路本以为对方二话不说就交由他处理,但他不能表露出心中遗憾,只能故作平静地答道。
「原来如此,那么请您下达指示。」
「之后继续抓捕疑似犯人的那批人。」
「疑似犯人……是吗?」
「对,还无法一口咬定他们就是犯人对吧?」伊藤轻描淡写地说,而川路则悻悻地答道。
「警察已经出现死伤了啊。」
「我倒听说是警察先轻举妄动。警察是盲信什么来着……似乎是一份名叫丰国新闻,连发行人都不清不楚的报纸啊。」伊藤一改口吻,语气深沉地说。
「那些人在东海道犯下滔天大罪,并闯入东京乃是事实。这些早已调查得明明白白了。」
「原来如此。我说川路,你来这究竟有何目的?」伊藤看似早已知晓了一切,可是无所谓。这对大久保陈情无数次却遭拒绝的宿愿,要代替武士维护这个国家治安的愿景,为达成目的必须渴求强大力量的宏愿,川路将自身的一切化为一句肺腑之言。
「请允许警察配戴手枪。」如今不需要武士了。世人只是没说出口,却心知肚明,明治政府成立初期,便贯彻这个方针。结果使得本为武士的士族心生不满,引发无数叛乱。川路老早就认为这世上不需要武士。不,严格而论,是不需要其中九成九的武士。他们不过是仰仗久安长治而不思进取的废物。余下的一分,也就是拥有才干之人日锻月炼之人,都已担任政府要职。
即使没有当官,也靠做买卖累积财富,或因学识丰富受到世人赞赏,不论去哪都能一展长才。再者,即使并非武士出身,也是有人事业有成。换言之,这世间是由一分的人才,以及九成九的无能之辈所组成。不论本为武士,还是商人,或者农民,后者都只能碌碌无为地营生。若是心怀不满,那就应当奋发图强,努力成为前者。
多数国民深明此理,却只有武士不同。他们成天高呼尊严,连刀都不肯放下,甚至群起造反作乱,简直跟个耍赖的顽童无异。警察必须设法驱逐这些无法无天之辈,然而,结果又是如何?打从警察组织诞生以来,到底有多少警察惨遭不法之徒反击而亡?那帮贼徒持刀砍向警察,有时甚至是拔枪袭击。而警察只有一部分阶级的人允许配戴军刀,其他人就只能以警杖应战。警杖,说穿了就是根棒子。
一一岂有此理。川路不知在心中嘶吼了多少次。为何那帮愚民能够拿枪,我们就只能拿根棒子捉拿犯人。他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陈情。警察为了自保,为了保护国民安全,为了维护国家治安,必须配戴手枪。然而每当他陈情,都一一遭到驳回,但区区邮差却被允许配枪。他们是为了保护运送的钱财、机密文件。这让川路不禁愤慨,两者保护的事物,究竟哪个重要。
「对此你没有一丝担忧吗?」伊藤深锁眉头,模棱两可地问道。为何警察不被允许配戴手枪。一言以蔽之,警察多为士族。难道他们不会跟其他士族一样,拿起手枪造反吗?政府深忧此事,才迟迟没有首肯。——简直欺人太甚。每当听到这个说词,川路便暗自骂道。有错的分明是九成九的无能士族,而身在警察组织中的乃是一分的士族才俊,何故将两者一概而论。
「您是瞧见外头惨状才这么说的吗?」
「事态的确是刻不容缓。」川路指着窗户说,伊藤却噘嘴陷入沉思。没错,刻不容缓。这正是川路造就的现况。多数人若是得知真相,恐怕会愕然而惊地问你就为了这个目的,才做出这些劳民伤财的事吗?这是因为若要诉说配戴手枪的必要性,没有比捏造叛乱更容易的方法。然而川路不愿这么做,因为他生来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撒谎。一切必须得是事实。贪得无厌的武士们,犯下杀人这个滔天大罪并闯入东京,必须得是事实。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造就这无庸置疑的事实。他所做的只是准备好舞台,使现况演变至此的是这些武士。
「可我听说这些是川路你一手造成的啊?」伊藤意想不到的一句话,令川路不禁咽下唾沫。
「这些是指?」
「就是这场骚动。」
「胡说什么……这事大久保都无法察觉,突然当上内务卿的这个男人更是不可能会发现,川路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
「其实呢,刚才传来一通电报。」电报。光是听到这个词,心中就浮现起那个邮差的脸。川路将嘴抿成一字,而伊藤拿起纸张,接着说下去:「川路图谋不轨志在配枪……上面是这么写的。」
「是驿递局对吧。」
「对,正是。」
伊藤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抱拳。
「那人是谗臣。根据我们的调查,发现他与贼徒暗中勾结。」这并非谎言,前岛暗通嵯峨愁二郎,还让四人搭乘蒸汽车,一人搭邮船逃脱。在川路安排的舞台上,他与凶贼勾结乃是事实。
「好吧,你有话就与本人当面对质。」
「本……?」就在川路回问时,走廊忽然吵了起来,甚至能听见在外头待命的部下高声怒吼,似乎还听见内务省官吏出言劝阻。喧闹声越发响亮,最后一个男人神情淡然地走进房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前岛……」川路咬牙切齿道,反观前岛则满不在乎地走到伊藤面前。
「这场动乱有人暗中牵线,必须冷静处理才行。」前岛开口第一句话就切中核心。
「你说有人暗中牵线?」
「警察连这种事都查不出来吗?」川路面对这难以答复的问题,只能露出怒容狠瞪前岛。好一段时间,众人无言,最终伊藤打破沉默说;「前岛,为何传电报来?」
「因为此事必须尽早进言。」在川路说出配戴手枪的要求后,前岛即使反对也会被当作谗言。正因为预言出川路的目的,伊藤才会认为这事得从长计议。而这么做同时也是告知川路即将登厅。藉由预判川路的行动,让伊藤明白这事暗藏玄机。前岛的话中包含了这些意图。
「看来有什么我不清楚的内情啊。」伊藤和缓地看向两人。川路轻吐一口气,如溃堤的河水般一气呵成地说;「在下就直说了,在下和前岛关系并不算好。不过,眼下状况难以收拾乃是不争的事实。警察也出现了许多死伤,请让他们配戴手枪。」伊藤沉默不语,仿佛是在静候前岛发言。川路正做好准备因应对方反驳时,前岛却说了一句出人意表的话:「为何无所不用其极,要将他逼上绝路?」川路察觉到,前岛连吉原的事也一并掌握了。前岛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放任其余参加者在舞台上起舞却不知为何执意杀死嵯峨愁二郎。
「啊啊……你是指九名贼徒的其中一人啊。我已查出有人与他私下勾结,必须尽早捉拿他。」川路暗中威胁,不是要捉拿他,而是杀了他,而与他私下勾结之人就是你。嵯峨愁二郎与其他参加者的不同之处,就是他是前邮局局员,本为官吏。而且,包括眼前这个伊藤在内,都知道他就是「人斩刻舟」。或许有人会听信嵯峨愁二郎所说的话,但放他一条生路将会后患无穷。话虽如此,川路为人有洁癖,不允许自己破坏亲手打造的舞台,因此打算在不违背蛊毒规则的前提下,施计除去这个男人。
「看他神情如此柔和,本以为是别人……这九人其中一人果然是嵯峨刻舟啊。」伊藤听了两人的对话,就敏锐地察觉出是在暗指何人。他拿起桌里的丰国新闻,上头大大地刊登了愁二郎的照片。伊藤轻声说了下去。
「现在的确是出了大事,不过,你们也只是各执一词对吧?」「是的。」前岛立刻答道,川路也只能忿忿地应声道。
「看来是这样没错。」川路本来打算在此一偿宿愿,为达成这个目的,他才煞费苦心设下如此大计。如今却又陷入僵局,实在令他心有不甘。然而,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东京有史以来最大的争乱尚未平息,事态越是恶化,他就离达成长年心愿越近一步。
伊藤再次看着两人的脸说:「眼下,我无法完全听信你们的话。在事态结束之前,严禁你们离开厅舍半步。」伊藤以过去从没发出的严声命令道。前岛立刻允诺,川路也只能点头答应。不过,这样也好。他已祭出所有手段,无人能阻止这一切。前岛狠狠地瞪向川路,但对方只是还以情不自禁露出的浅笑。
一
愁二郎潜伏于石造建筑之间,静待路上行人变少。霞关不愧为省厅厅舍林立之处,警察人数显然比别处更多。除此之外,这一带还盖满了近卫教导团国的营舍,以精强着称的近卫兵见事态有异,纷纷出来巡逻。愁二郎要一面避开近卫兵,还得一面寻找双叶,令他寸步难行。警笛忽地响起,还不是一两声,而是无数声。霎时之间,愁二郎还以为形迹败露。声音却是从西南方响起,也就是新桥的方位。愁二郎顿时想到是双叶吗?
若真是如此,那现在就不是担心被人发现的时候了,必须立刻赶往该处。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非如此,因为他听见枪声。即使双叶同样遭到通缉,但军人想必不会对一名芳龄十二的姑娘开枪。这恐怕是其他参加者,而且对方还顽强抵抗。看来这人四处大闹,连近卫兵也一起冲往该地,结果使得周遭一带无人把守,愁二郎见机立刻动身。他穿过俄罗斯公使馆的后巷,从三条实美宅邸前方冲过。前方是教导团病舍和博物馆,只要绕到后方,就是山下御门的桥。姑且不论有无卫兵镇守,只要硬是闯过此处,就能进入银座。
一路上果然没遇上警察和近卫兵。即使错身而过,他们也只注意新桥方位的骚动,就连愁二郎正常走在路上,他们也没发现。顺利走过教导团病舍,博物馆即在眼前。五年前,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博物馆竣工时,成为一时话题。海鼠壁和本瓦葺国组合而成的气派正门前,涌进大批人潮前来开开眼界。就在愁二郎于博物馆前向左拐时,他察觉到有异并缓下脚步。正门的青灰色屋顶上,有一人如阳炎般缓缓起身。
「来了么。」那人正是柘植响阵。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至今的日子于心中复苏,忆起的并非单一回忆,而是一同度过的整个旅程。然而响阵的眼神,却异于回忆里的他,光是这样,愁二郎就明白了一切。
「要动手吗?」
「是啊。」响阵落寞地笑道。两人之间只有如此简短的对话,光是这样就够了。两人视线于空中交错,一阵风呼啸而过。响阵先发制人,两手亮出铣锟,同时朝愁二郎掷出。愁二郎侧身一跃避开一支,旋即拔刀将另一支斩落。就在此时,响阵飞身一跃,漆黑外套随风飘动。响阵腰部后方闪光迸发。直刀,也就是所谓的忍刀。
他反手抽出这把旅途中从没拿过的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脑门劈落,而愁二郎举刀接下这一击。刀剑碰撞声铮,擦出火花。刹那间,双方的脸近得能够听见彼此呼吸。响阵眼瞳没有丝毫迷惘,那是一心只想着杀死敌人的忍者之眼。响阵扭身落地,旋即穷追猛打,连击不但凌厉,还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贪狼……攻不破啊。」响阵嘀咕一声,左手倏然握住苦无。忍刀和苦无,使得攻势倍增,贪狼也厉声呼号,将攻势一一咬杀。两人在博物馆前回身乱舞,仿佛是被包覆在利刃形成的风暴之中,又宛如在箱中不规则弹跳的子弹。
「这招如何。」话刚说完,响阵便口衔苦无,向后一跃。他左手伸进外套内侧,旋即掷出四支铣锟,如野兽利爪般呼啸而至。在思考之前,贪狼早一步促使愁二郎挥刀接招。
「唔……」愁二郎之所以张口结舌,是因为响阵随着铣锟一起冲上前。当愁二郎弹开第四支铣锟那一瞬,响阵的刀直刺向他。纵使施展贪狼也不及招架,愁二郎猛然甩头,在干钧一发之际避开,锋芒从脸颊擦过。
「连这招也不行啊。」响阵将苦无松口以左手接住,咂嘴说道,随即向后飞跃避开反击。这是明白刀会先对铣锟做出反应才展开的攻势。正因为熟知贪狼特性,不,即使内心明白,也无人能如法炮制。柘植响阵之所以能办到,是因为他拥有非凡武才。
「喂,在那!」两人打得如火如荼,也怪不得遭警官察觉。若有警官介入,愁二郎也没有余力保护他们。
「别过来!」愁二郎高喊的同时「敢来就杀了你们!」响阵也厉声咆哮。警官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只因两人攻防无比激烈,常人根本无从介入。响阵身手略为迅捷,得先设法让他停下。先以扫腿绊倒他,不,踢断他的胫骨。
「……武曲。」愁二郎如风暴般回旋,使出犹如尖枪的踢击。他仿佛看见响阵嘴角微微扬起。下一瞬,他就从愁二郎的视线中完全消失。不可能,北辰可以看清四面八方-不,不对。当施展武曲时愁二郎猛力回身,响阵的脸庞即在眼前。施展武曲时,相斥的北辰将无法看清正后方。响阵正是深明此理才凌空回身,从愁二郎头上跃向后方。
「对。」响阵这声嘀咕传入耳中,似是答复愁二郎心中的想法。那么就用贪狼。贪狼与武曲相契,不会互相干涉。受贪狼依附的右手,仿佛迅速被响阵的刀吸去。然而,却在途中停下。
「什——」响阵的左手触碰愁二郎的腰部。触碰贪狼之人,会被视为身体的一部分受到保护。因此只要遭敌触碰,就无从施展。响阵通晓京八流奥义的弱点,与至今遇上的敌人全然不同。忍刀直指咽喉,不论是抬颚、甩头,都不及闪躲了。愁二郎全身泄力,倏然下沉,刀刃以咫尺之距从鼻头前飒然而去,近到甚至能看清刃纹。愁二郎旋即两肘撑地,再次施展武曲踢向腹部,响阵却以左手接招,右手抡起苦无刺向腿部。愁二郎顿时如陀螺般回身,以另一脚踢过去。
响阵纵身飞跃,避开扫腿。愁二郎也向后一跃,旋即起身,保持距离。不过,响阵并没有打算眼睁睁地放他一马,在空中再次取出铣锟。他在空中掷出一支,落地后掷出两支,向前疾驰又同时掷出三支,紧接着又将手中兵器分成三次掷出。两支铣锟、两支铣锟,最后连苦无也一并掷出。这波猛攻是为了在愁二郎重整态势之前,再次吸引贪狼注意。
「喝!」愁二郎厉声呼喝,铁块在空中发出悲鸣。铣锟宛如细雨在风中飘扬,苦无则是在空中旋动落下。响阵冲上前,口中吐出刺针,这也是为了吸引贪狼注意「嘎一一--!J这声闷哼是响阵发出的。愁二郎以贪狼挡下刺针,同时施展武曲将苦无踢向腹部。响阵旋即回身后退,拉开距离。
「……你果然,很厉害啊。」响阵手按侧腹。遭苦无击中处衣服裂开,底下闪烁着暗沉银色,是锁帷子国。令愁二郎震惊的并非是他准备得如此周全,而是他身穿锁帷子,却依旧步履如飞。
「你也是,想不到有这般身手。」愁二郎重新摆出架势。他并没有小看响阵,但的确因对方实力远超乎自己料想而大吃一惊。
「他们抓了人质要胁我。」响阵忽然告知个中原委。
「是吗?」这男人与愁二郎和双叶相同,是为拯救珍惜之人才前来参加蛊毒。因此愁二郎料到或许是这么回事。
「能够诈死骗过他们吗?」愁二郎以宛如莲花绽放般的低声细语说。
「这行不通,他们在看。所以连警察也裹足不前。」响阵依序瞥向数处。听他这么一说愁二郎才发现,巡查早已聚集于此,却有人制止他们不可轻举妄动,那些人也同样身穿制服。
「他们也是警察吗?」愁二郎瞥向该处咕哝道。
「伊贺、甲贺、根来、二十五骑组余党所组成的前警保局……这就是木偏的真面目。」「原来如此,有人监视是吧。」「就是这么回事,我们非打不可。不过……我并非没有想过。」响阵伫立于群鸟翱翔的苍天之下,两眼谜成一线说。「我想与嵯峨愁二郎一战。」
「我……」并不想要战斗。不希望与谁交手。然而,讲这些也是无济于事。他身为一名忍者、一个男人,赌上自己的人生前来挑战,那么自己应当迎战,仅只如此而已。
「我得先跟你道别。」响阵说道,却不知为何将刀收进腰间刀鞘。
「你打算认输吗?」
「不,应该说若要战胜你只能使出这招。」
「意思是我必死无疑?」看来响阵还藏有杀手锏,从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必胜的自信。
「不,我想说的是纵使你能逃出生天……」响阵就如同昔日般派轻松地挥了挥手,说的话却答非所问。这究竟是何解?假如愁二郎逃跑,响阵不就会再次追上来吗?但响阵接着说出令愁二郎更讶异的一句话。
「「我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愁二郎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究竟想做什么?只知道,那绝对非同小可。响阵露出一抹落寞的微笑,宣告两人将就此永别。前往吉原的堤道,通称日本堤,由于路长约莫八町,亦被称作土手八丁国,两旁开了许多搭了苇篑国遮风挡雨的摊贩,专做自吉原归来的寻芳客生意。即使江户改名为东京,这一点也几乎没有改变。只不过该处忽然出现十几名身穿洋服的男人奔驰而过,看得摊贩老板莫不瞠目结舌。从这坡道下去就到吉原,众人已能瞧见绚烂花街。不破虽年届花甲,却有着一双不像是老者的健脚。进次郎是拼了命才跟上脚步。
「3型抛壳容易故障,当心点。」一行人即将抵达吉原,于是不破叮咛道。史密斯威森3型构造特殊,一次能排出所有弹壳,也因此容易故障进次郎告知他路途上有检查过。
「很好。」不破便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另一方面,不破的腰带上,装了相当于手枪鞘的枪套,枪套里装了一把散发漆黑亮泽的手枪。
「那把是柯特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吧。」那是柯特公司于一八七三年生产,隔年被美国陆军正式采用的制式转轮手枪。其枪机采用单动式,而且并非转出弹巢补弹,而是打开后盖逐一装填。由于其构造单纯,不易故障,因此被称为是把适用于实战的手枪。
「对,不过这把并非边疆型(Frontier)……是骑兵型(Cavalry)。」
「懂得不少啊。」不破莞尔一笑,嘴角挤出细纹。这把枪会随着口径和枪身改变称呼。点四四口径以下是给民间使用者的边疆型(Frontier),枪管五·五英寸给炮兵使用的称为炮兵型(Artillery)。而枪管七·五英寸的骑兵专用型号称为骑兵型(Cavalry)。
「快到了。」不破说道。一行人从日本堤走下坡,这坡道被人称为衣纹坂。坡道上矗立着一棵柳树,称作回望柳,是因为寻欢客总会恋恋不舍地从此处回望,故此有这名称。不破悠哉地说笑:「我们可别回望啊。」随后展露了爽朗的笑容。吉原有两万零七百六十七坪大。四周被加装忍返国的黑板墙所围绕,黑板墙外则是一道被称为「齿黑沟」的两间宽水道。
下坡尽头的正面就是吉原大门。与吉原里奢靡华丽的建筑相比之下,大门可说是粗野且朴素。这道门正是通往吉原的唯一入口。这么一看,吉原就俨然是个小城池,只要占领,里面的构造可说是易守难攻。想必敌人也早就将这一点列入考量了。不愧是精通地理风俗的邮局局员,能边跑边讲解这些情报。不过,他却没有说出最重要的进攻计划,本以为是不破想保密到最后一刻才没问,大门即在眼前,进次郎终于耐不住性子问道。
「「计划是?」
「正面杀进去。」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进次郎不免吃了一惊。然而,不破明确地答复了这个疑问。
「这里可是花之牢狱,墙跟河道都没那么容易跨越,大门才是最容易攻破的地方。况且我们没空浪费时间。」「原来如此……」「穿过大门后分成三组人搜查。你跟紧我,怕了吗?」不破嘴角上扬,歪着银须笑说。
「不怕,我可以。」进次郎凛然答道。正如他刚才所说,他是受大家帮助才能活到现在,是被双叶所救才得以幸存。他现在不报恩,更待何时。
「准备去收物件了。」不破说完这句话,特送所有人神色为之一变,不,应该说他们原本就神情严肃,如今又显得更加凝重。愁二郎、四藏、彩八,以及响阵。与进次郎一起旅行的同伴,在开战前一定会转变成这副表情。
「各位老爷,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整个吉原都被人包下来,无法入内。」两个男人站在大门前方,其中一人慌慌张张地说。幕府尚存时,门口左侧有一栋名为面番所的建筑,而隐密回同心和冈引国在此驻守。时至明治,则是由整个吉原花钱雇用的下人把守,在此监视有无可疑人士入内。根据不破的说法,里头不光是蛊毒的人马,还有这类吉原雇用的町众。不,应该说这类人反倒更多,因此他下令所有人尽可能别伤及无辜。
「是哪一边的人?」其中一名特送问道。这话是指眼前两人是吉原的人,还是佯装成守门人的蛊毒人马。
「不知道。」
「那该如何处置?」
「这么做就明白了。」不破话还没说完就掏出手枪。他以枪口抵着男人的额头,接着继续说;「我们是内务省驿递局直辖,机密邮便特别递送挂,前来收取物件。还不放行。」
「噫——」两人怕得同时惊叫。下一刻,不破将另一名守门人扔飞,旋即朝下颚猛力一踢。被踢的守门人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这家伙是警察。这是吉原的人。喂,这家伙不是吉原雇来的人吧?」不破问道,男人频频点头答道:「不、不是……是包下吉原的客人担心有闪失,因此派自己的人手看着大门……」
「看到没。」
「你是怎么知道的?」进次郎忍不住问道。
「他受惊的模样太刻意了。」
「就这样……?」
「这样就够了。不如说只有这么点线索能够判断。你们也要仔细观察再行动。」不破严声说道,特送的人同时点头,紧接着,不破沉声下令。
「允许开枪。散开。」特送立刻分成三组人。吉原里有与大门垂直的三条长街,从正门看过去位在中央的仲之町通、右侧的西河岸、左侧的罗生门河岸。每一组负责搜查一条街。不破、进次郎这组则是负责中央仲之町通。不破一面走往吉原中心处,一面说道;「迈入明治已经过了十一年。如今世人都已明白,手枪比刀还更恐怖。」
「是……」
「刚才拔出手枪时,吉原的人全身僵直,一动也不动,这才是常人的举动,不然就是吓到腿软。反观警察,竟然退了一步,故作仓皇失色。所以我才说他的模样太刻意。」进次郎曾听说不破过去曾担任愁二郎所属部队的队长。从他会巨细靡遗地指导晚辈这点,便能略见一斑。
「被派来镇守此处的家伙没人会怕手枪。若觉得可疑就开枪。」
「明白了。」进次郎紧咬下唇颔首道。
「看来能省去找人的功夫了。」
「咦……已经知道人在哪了吗?」进次郎不禁吃惊地说。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日本因贩卖人口受到西欧各国严厉谴责,因此发布了娼妓解放令。话虽如此,那也只是做做表面,政府将妓楼改名为贷座敷,以「借座敷与女人见面」这个名目继续经营。不过,姑且还是有加强取缔。负责管辖的省厅为内务省——「而且是由警察管理。」不破迈步说道。平时吉原就由警察管辖,正因为精通吉原的运作方式,才会采取包下吉原如此大胆的手法。
「鼎盛时期有一万人,当下也有超过六千人住在吉原。」他虽不认为警察会把所有人都赶走,但确实可能利用警察的职权让吉原的人移动到别处。然而,他们使用了包下整个吉原这直截了当的手段,还派警察在门前看守;从这些蛛丝马迹可以推断出,他们并没有打乱吉原的日常生活。换言之,「阳奈」很有可能身在原本的妓楼。
「就是其中最高阶的京町一丁目,贷座敷是醒井。十之八九在那。」不破告知最关键的所在位置。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阳奈身在哪个贷座敷?双叶传来的电报没有提及,就连一同旅行的进次郎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好意思,我都调查清楚了。连同你在内。」前岛抵达滨松后,驿递局就动员所有人调查与愁二郎一同行动的人物。这么做是深怕其中藏有叛徒。响阵是在东京日日新闻工作的记者,他们还从创办人那打听到,他筹钱是为了救出心上人。而那人名为阳奈。
「响阵大哥是新闻记者?」进次郎得知这意外的事实,不禁反问道。
「你不知道吗?」
「嗯……我什么都不清楚。」
「那可未必。」进次郎沮丧地说,不破便将两眼谜得像根针这么细,接着问。
「柘植响阵是恶人吗?」
「不,他不是。」
「看吧,你不是很清楚吗?」不破嘴角上扬说。进次郎不清楚响阵在明治这个年代是如何谋生,也不清楚在那之前的事。不过有些事,正因为他和响阵一同踏上旅程,经历蛊毒这条严酷的路才能明白。正如同不破和愁二郎,一同经历了戊辰战争「谢谢。」就在此时,右方传来了手枪咆哮。是特送中有人遇上敌方,战火就此掀起。进次郎急忙催促众人赶去助阵。
「慢着。」不破伸手制止道。
「可是已经……」
「我就是为此才将为数不多的战力分散。」进次郎的确感到不对劲。若是不破早已查出阳奈身在醒井这妓楼,那只要一举进攻不就得了,何必要将特送分成三组?
「警察在吉原有数个据点。若是援军赶赴醒井阻断退路,可就麻烦了。」即使派出所有特送袭击醒井,夺回目标,也难保没有警察赶赴吉原。若是遭敌阻断退路,那他们插翅也难飞。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众人在醒井被团团包围,导致人质殒命。分出其余两组的目的并非搜索,而是为了击破援军和调虎离山。
「设想得如此周全……」
「绝对不能伤到物件,并平安送达。这就是驿递局的工作。」不破回答时,再次传出枪响。这次是左方,也就是罗生门河岸。不破对身后六人使了个眼色;「是时候了。」语毕,众人便迈步飞驰。枪响再起,不,不光是一两声,而是左右传来无数次枪响。使得这场骚动传遍整个吉原。各个贷座敷的二楼窗边,都能瞧见吓得花容失色的娼妓从窗边打探。就连俗称忘八的妓楼老板,也张皇失措地跑出店里。进次郎等人抵达醒井的时机,实在称得上是妙绝。一个男人猛然打开二楼窗户。是一名神情精悍的男人。他先眺望远处,旋即立刻发现下方众人。
「糟!」他发出犹如癞蛤蟆的喊声,便倏地躲回屋里。
「简直像是成了新选组啊,我们奉命前来盘查。」不破依旧轻佻地说笑,同时率先冲进屋里。进次郎和其余六名特送也跟着进屋。一进门就看到土间,在应当是平时楼主坐着的位子对面,能看到炉灶和水井。一名特送立刻上前往井里一望。
「没发现敌人。」接着轻声告诉众人。随后,不破直接踏上木板房间,往张见世、内所前进国。此处果然也不见敌人踪影。——在二楼。不破对着楼梯上方比手势。楼上的确有人,还能听见衣服摩擦的窓率声响。就在不破脚踩上楼梯第一阶时——楼梯上方,左右同时冒出两个男人。他们没有发出惊叫,而是一人猛然振臂,一人朝楼下纵身一跃。
「我们是特送。」不破沉声宣告。在他的话传入耳中之前,剧烈轰声响起。还是接连两声。不破手中的柯特是单动式手枪,只要开出一枪,就必须重新扳动击锤。尽管如此,他的连射速度却快得像是用指头连敲两次桌子。楼上敌人胸口中了一枪,第二枪则命中跳到空中的敌人额部。他推开化为尸骸的男人,踏上二楼。一到走廊上,果不其然从各个房间冒出敌人。
「你们为何在此!」
「该死的邮差——]不破狠狠地用子弹粉碎咽喉。
「叫邮差大爷。」说完,不破就左手扳动击锤,冲进敌人之中。他以掌底、脚踢、枪柄击打、腕捻压制对手,旋即从下方朝下颚开枪一不破的实力远超过进次郎的想像。其他特送成员也跟着开枪,敌方也有人持枪还击。转眼间,楼阁的艳丽荡然无存,化为血腥战场。进次郎也跟着开枪。不开枪死的就是自己。所有人都一面应战,一面寻找目标。只不过,房间实在太多。
——我们马上就去救你。进次郎在心中呼喊,并射穿了敌人持刀挥落的胳膊。一瞬之间,进次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高声呐喊:「我们是来这帮响阵大哥的!阳奈姐姐,你在哪!」正因为旅途中他曾呼救过无数次,才能最快发现这个办法。尽管这办法极其简单,却行之有效。
「一一这。我在这!」她似乎遭人捂住嘴,声音听似是挥开对方的手呼救。不过,众人确实听见了。声音就从丁字型的走廊上,最深处的一个房间传来。
「不破伯伯!」
「做得好。」不破转身赶往该处。在其余特送掩护之下,两人直冲向房间前。拉门隙缝间透出微光。敌方也许会从二楼窗户逃往屋顶,加上柯特手枪装弹费时,实在没空悠哉补充弹药。尽管如此,不破在走廊奔驰之时,仍装填了一颗子弹。不破、进次郎,双方都剩下三颗子弹。两人以指头比出数量后,不破指向自己,表示由他先冲进去。
走廊上仍持续着攻防战,不破那恰如细丝的斑白前发,受他吐出的长气吹得摇曳不定,过了约莫三秒一一下一瞬,不破一脚踹开拉门。左右拉门如展翅蝴蝶般倒下,两人窥探房里人影——六。刹那之间,进次郎就数出人数,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正好,与两人剩余子弹数量相同,因此一枪都不能落空。
「你们——」
「开枪。」就在房里其中一人喊到一半,不破下令时,两把手枪同时迸发闪光。不破的连射速度实在令人称奇。他左手扣着扳机,右手迅速扳动击锤,明明连开三枪,却仿佛只听见一道枪响,而且无比精确。别说是持刀冲上前的人,就连手里持枪的人还来不及瞄准就眉心中弹,最终子弹射向天花板。进次郎也击中两人。尽管事前没有商量,两人仍分别对着不同人开枪,将五人射倒。真要说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破是一弹一杀,而进次郎有一枪没射中要害。对方肩头被射穿,仍换手持刀杀来。然而,不破见状便于叠席滑行,以枪柄击碎敌人下颚。
「不许动!」最后一人高喊道。他单手勒住女人,并将枪口抵着颈项。进次郎见状,也心生犹豫,不知是否该开枪。表面上,警视局是包下吉原,因此吉原的人恐怕都认为今天与平时无异吧。女人身穿华美和服,面颊因恐惧抽动不止,看似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得这样的处境。想必这人就是阳奈。这就是进次郎迟疑的理由,这并没有错。不过真要说的话,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令他犹豫是否该扣下扳机。
「杜……」眼前这男人,正是在蛊毒中负责监视进次郎的人,也就是杜。
「……狭山大人。」不知是无法改掉习惯,还是借机讽刺,杜至今仍对进次郎加上敬称。
「放开她。」进次郎将枪口对准杜,沉声说道。
「你们是……」
「嘘。」阳奈颤声问道,杜却冷冷地吐气制止。
「我们是响阵大哥的熟人。你别说话,我们一定会救你。」
「哦,您以为能够早在下一步开枪?」杜以轻蔑语气问道。
「对。」进次郎之所以能斩钉截铁地答复是有其原因,杜也从进次郎的视线发现了这一点,便悻悻地答道。
「都忘了您十分熟悉枪枝呢。」杜手上拿的枪,和不破一样是柯特单动式陆军转轮手枪,不过这把点四五口径是专门做给民间使用者,还有个讽刺的通称叫做Peacemaker(和平捍卫者),意思是开创和平之人,这把枪装弹之所以费时,是因为击锤处于未完全拉低的半待击状态,除此之外,还只能逐一装填子弹。当两人冲进去时,杜似乎才正开始装弹,因此手上那支枪正处于刚才所述的半待击状态。若想开枪,就得先扳动击锤,进次郎便能趁隙开枪。杜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了下去。
「不过……狭山大人射得中吗?」
「射得中。」
「这可难说。狭山大人太善良了,方才没射中其中一人的要害,不正因为对方是您认识的栀吗?」就在刚才,进次郎没射中要害,最后遭不破击倒的男人,正是在岛田宿与自见隼人交战时阻挡在前的三人之一。当进次郎开枪时,这段回忆的确闪过心中,杜似是察觉进次郎心生犹豫,于是继续动起三寸不烂之舌说:「那一位是特送的不破鸣一。若他枪中仍留有子弹,早就射杀在下了。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他子弹用尽。」
「哦,要来试试看吗?」不破哼了一声,将枪口对准杜。进次郎则是不露声色,避免对方察觉真相。
「「请吧,尽管开枪。」杜杨眉讥讽道。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进次郎沉声问道。带着阳奈不易从窗户逃生,这楼阁也即将被特送镇压。
「是啊,该怎么办呢?」没想到杜的答复比料想中更加含糊。
「你打算就这么等到蛊毒结束吗?」
「真是个妙主意,这么做或许还不错。」
「假如你是想拖延时间等援军「在下从没想过会有什么援军。还有其他特送成员一起进入吉原对吧?」杜摇摇头说。他早已看穿身在吉原其他地方的同伴,也同样遭受特送袭击。杜叹了一口气,悠然说道。
「我等木偏总数为百六十七人,有十五人于东海道殒命,眼下进入东京的参加者有九人,八人监视驿递局五人打探内务省动向……」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进次郎和不破视线交会,百思不得其解,杜却继续说了下去;「六十三人四散于东京,三十六人跟在槐大人身边……身在吉原之人包含在下只有三十一人。」本以为杜会说援军即将赶到,但这段话相当于宣告蛊毒方于吉原败阵。他说拖延时间到上午零时是妙主意并非在挖苦,而是真的别无他法了。
「杜……已经够了。放了她吧。」进次郎低语道。他能够感觉出,杜与其说是自暴自弃,更像是早已看开了;「恕在下难以从命,我等只能默默遵从指示。若是就此气馁,根来组就真的完了。」根来组为与伊贺组、甲贺组、二十五骑组,同为德川幕府百人组之一。两人终于明白杜是出自于该组织。不,而是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同样是一路受幕末动荡所摆布的旅人。
「狭山大人,您愿意等到上午零时吗?」杜两眼谜成一线,柔声问道。
「不。」进次郎毅然决然地回答。双方陷入短暂沉寂。楼阁中的争战似乎已经结束,再也没有传出枪响。杜在这忽然到来的寂静中,莞尔笑道。
「那么。」他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后,杜以右手拇指扳动击锤,不破脚蹬叠席,然而进次郎比两人更快,以枪管前方的铁制准星对准杜。砰一一一一硝烟随着轰声喷发。烟雾逐渐散去,杜手按胸口,倚靠窗边,手枪从他的手中滑落,发出低沉声响。阳奈如跌倒般向前倒卧,不破立刻上前,双手抱住她高喊:「人质已救!」喊声传遍整栋妓楼。
「杜……」进次郎嘀咕道。不,应该说是情不自禁出声。因为在他开枪的那一瞬间,杜将阳奈推开。这么做并非是为了拿她挡枪,不如说是将她推到两人弹道之外。所以进次郎才没有瞄准额头这个小标的,而是选择胸膛这个容易命中的部位。
「真想不到……您会是唯一一个活着脱离蛊毒的人……」这一枪可能击中肺部,出血十分严重。杜气若游丝地说。
「我也没有想到。」
「……这也许表示这趟旅程改变了您。」
「你的名字是?」进次郎不知为何问起杜的真名,这就连他也不解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不……让我以无名根来组成员的身份死去吧。」
「好。」
「狭山大人……祝您在这未了的明治,一路顺风……」杜闭上微颤的眼帘,再也没有睁开。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吓得阳奈魂不守舍,但看似没有受伤。其余特送成员冲进房里,进次郎才回过神,率先高呼;「立刻打电报到饭仓邮局!」对方一定满心盼望这个消息。
二
两人被带进饭仓邮局里面的一个房间等候。虽不清楚详情,不过上头严命只要有人在任何邮局说出——串团子请托。都必须竭尽所能给予协助。前岛还特地提醒,不论对方是谁都得这么做。对卡姆伊克查来说,只要有地方能避风头自然再好不过,因此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双叶身边。
「进次郎大哥……」双叶传达当前事态后,对方立刻传来回复。说是会立刻前往搭救,进次郎还说一定会把人救出来,要她静候佳音。双叶没有想到会将进次郎牵扯进来,因此感到震惊。双叶虽担心,但若是少了进次郎的那句话,她一定会坐立难安,再次冲出邮局。双叶正心焦如焚时,走廊忽然吵了起来。
「来了!」局员猛然打开门,双叶同时站起身来。局员手中握着一张纸。是Ro五号,也就是五轩町邮局传来的电报。
「写了什么!」
「人质已救出将赌命保护故无须操心。」局员念出电报的瞬间,双叶紧抿双唇点头。
「感激不尽……」这句发自内心的道谢,不光是对着眼前的局员,而是对驿递局的所有人以及进次郎所说的。那么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告知响阵这个消息,告诉他不需要再自相残杀了。
「我们走吧。」双叶一离开饭仓邮局,就顺着原路向北迈进。她本来打算独自去报信,但卡姆伊克查说什么都不答应,并说这是他身为爱努的尊严。因此双叶也没打算像过去那般固执,她在从京都开始的这趟旅程中明白,进入东京后再次感受到,请求他人协助绝非坏事。相对地,她自己也应该要扶持其他人-两人尽其所能避开大路前行。然而看见警察踪影,仍必须躲起来,无法以寻常步调赶路。况且最大的难题,就是她仍不清楚响阵身在何方。
「只能先回到原本那个地方了。」两人走回爱宕山山麓森林这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时,卡姆伊克查提议道。当时响阵度过新桥往霞关跑了,话虽如此,他也未必留在那一带。因此两人若想追赶响阵,只能竖耳偷听他人对话,并往引发骚动处前进。
「只要再走一段路……」双叶仰天看着复盖头顶的绿色天幕,枝叶间筛下斑驳光影。走出邮局时,柱上时钟的针指向下午五点半。太阳早已西斜,虽说六月是一年之中日照最长的月份,再过一小时半,天色就会彻底暗下来吧。如今越来越多人紧闭门户不出,或许会变得更不容易遭人察觉。忽然间,双叶低下头,卡姆伊克查也出手示意止步,只因林荫间冒出人影。不,不光是如此,对方还朝两人走来。卡姆伊克查迅速挽弓搭箭。
「我没有打算加害两位!」对方主动攀话道。四下昏暗,看不清楚样貌,听声音应当是个女人。从口吻推测,至少她知道两人遭到通缉。
「站住。」卡姆伊克查沉声命令道,女人便老实止步。这时才终于看清她的样貌,双叶总觉得这女人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是何时见过。
「你是谁?」卡姆伊克查斩钉截铁地问道,问话时拉满的弦仍旧没有泄力。女人或许是千里迢迢追了上来,她气喘吁吁地自报名号说:「我叫做坂口静乃。」
「喂喂……」随后,背后忽然传出呆呆的声音,双叶吓得转过身去。
「栂是负责监视我的人。」卡姆伊克查依旧瞄准静乃,并告诉双叶。这么一讲,双叶才察觉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正如橡跟着她一样,卡姆伊克查自然也有监视者尾随。栂看似已过而立之年,身长约莫五尺七寸,纵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身强力壮。
「臭婆娘,祢不是跟着槐大人吗?跑到这来做什么?」至今见过的监视者中,就属栂说话最为粗鄙。既然这个拇认识她,难不成她是一--一正当双叶想到这,栂再次愤恨难平地接着说。
「居然还告诉他们本名……椒,你这是想造反了是吧?」正如双叶所料,这个名叫静乃的女人,正是其中一名木偏。而且听见椒这个名字,也唤醒了先前遇见她时的回忆。
「是在横滨……你是甚六大哥的……」她们在横滨寻找蹴上甚六时,这人曾在群众之中搭话。——蹴上大人在那。并告知甚六身在何处。这人正是负责监视甚六的木偏。
「是的。」椒,不,静乃凛然答道。
「你明知老子在还敢大大方方找上门啊。不对……你压根没料到老子在这吧。毕竟祢是想找这边的小丫头。你以为说得天花乱坠就能骗过橡是吧?橡,你被这婆娘看轻了呢。」栂向后一仰喊道。随后橡便从幽林间现身。
「是这样吗?」橡冷冷地看向静乃说。卡姆伊克查这才把弓放下。这么做与其说是认为静乃无害,更像是因为需要提防的人变多了,证据就是卡姆伊克查始终没有放下对三人的戒心。栂不顾其他人,继续厉声说了下去;「椒,虽不清楚弥来这是作何居心,要是敢胡来,老子就亲手勒死祢。」「我可不会白白丧命。」静乃回瞪对方说,栂则是面露讥笑,挥挥手说;「你又不是出自于百人组。老子可是伊贺首屈一指的高手,凭祢休想伤到老子半根寒毛。」
「首屈一指是吧,我怎么听说你从没胜过柘植响阵?」
「臭婆娘……老子非宰了你不可。」栂如野兽般露出锐牙,沉声吼道。
「要打就来。不过,我要先说出嵯峨愁二郎所在之处。」
「咦……」众人对话时,双叶第一次出声。她没听错,静乃知道愁二郎身在何处,而她就是为了告知两人才前来。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静乃宁可背叛蛊毒,也要做出这样的事呢?这理由众人都不明白。静乃似乎察觉双叶感到困惑,才说出个中原委。
「那人在旅途中一直说……想要保护兄妹。」
「喂喂,你是在指蹴上甚六吗?你当真爱上那男人是吧?」
「不行吗?」
「竟然是认真的,简直笑掉老子大牙……好吧,受死。」就在栂两手伸进怀里时。
「卡姆伊克查大哥!」双叶喊道。卡姆伊克查点头,并将箭锋指向栂。
「你可真不讲情面啊,卡姆伊克查。亏咱们一同旅行至今呢。」栂扬起粗眉,呆呆地嘀咕道。
「栂……我一直没说出口,不过你的粗鄙谈吐实在令我作呕。」
「亏你这蛮人还懂这些艰涩词藻。」栂露出般若般的凶恶神情侮蔑道。尽管他对身手颇为自负,但要同时应付包括卡姆伊克查在内的两人,自然是屈居下风,于是他朝身后喊道;「橡,一起上。」橡也将手伸入怀里,迈步走到栂的身旁,轻声答道;「好。」
「噫---!」栂发出凄厉吼声,紧闭怒火中烧的双眼。原来是橡从怀里取出小瓶,将里面那略带黄色的粉末,往栂脸上一撒。橡为避免遭受粉末波及,便压低身子从栂身旁窜过。
「连、连你也反了吗!」栂怒声高呼,试图将脸上粉末挥去,然而,却逐渐发出痛苦呻吟。
「你是什么时候……这毒……是什么!」
「是我在岛田宿接收的东西,也就是眠(Mefty)拥有的毒。」
「意思是……」
「正是,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不省人事。之后,是生是死只能听天由命。」
「你们这些……早说过别拉拢百人组以外的家伙……偏偏槐那混帐……」栂仿佛是受寒风吹拂的柳枝般苦苦挣扎,最终两膝跪地,向前倒卧。
「橡?」双叶吓得嘀咕了一声,静乃也瞠目结舌道。
「你这是……」
「木偏禁止对参加者出手。而且在下也讨厌栂……牛场修藏……」橡说完,便抬头仰望蓊郁林荫。
「在下也不清楚为什么。」随后两眼谜成一线,恍如隙光眩目。
「要是牛场就这么死了,你也会被怀疑图谋反叛。」
「是的,正巧在下开始生厌。你请吧,告诉他们。」橡催促道,卡姆伊克查才终于放下弓。静乃用力点头,神情凝重地开始说明。
「我是为了帮助嵯峨愁二郎而来。」椒——坂口静乃前来,是为了实现甚六唯一的愿望,也就是保护甚六的兄妹。其中自然包括了嵯峨愁二郎。川路为明哲保身,因此不计代价铲除与驿递局关系匪浅的愁二郎。以人为质威胁响阵,也是槐听从川路指示所想出的阴险计谋。静乃虽知晓他的奸计,却深怕其他木偏生疑,不得轻举妄动。即使抱持必死决心行动,她孤身一人也难有作为,只好伺机而动。在东京进行的蛊毒第二幕,静乃被安排为跟随槐的三十六人之一。也就是待在指挥所有木偏的本部,担任后援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我收到你躲进饭仓邮局的消息。」川路严命木偏只要收到关于驿递局的风声,就立即回报。栂——牛场修藏派人传令,通报本部双叶躲进饭仓邮局。静乃藉此推测出双叶有何打算,驿递局又会如何行动。接着又收到吉原受到驿递局高手袭击,人质遭对方夺回的通报。
「即使我告知人质平安无事,柘植响阵也不会相信。」静乃是木偏之一,而甚六跟响阵又素未谋面,要取信于他,谈何容易。故此她必须找个响阵信得过的人告知此事,就在此时,静乃心中闪过的人选正是「香月双叶……就是你。」静乃确信,双叶必定会前去告知响阵,才决定在此时挺身行动。她避开木偏耳目离开岗位,再从双叶等人可能行经的路,赶往饭仓邮局。
「嵯峨愁二郎和柘植响阵即将交战。」木偏以人质性命,要胁柘植响阵尽早与愁二郎交战无数次。响阵只好以府民的传言推断出嵯峨愁二郎的概略位置和动向,最后决定待在内山下町的博物馆严阵以待。当下,两人恐怕已开始交手。
「得尽快阻止两人。」双叶凛然答道,卡姆伊克查也点了点头。姑且不说橡,静乃谋反恐怕早已败露。静乃接下来打算赶赴化野四藏身边,橡则说他和静乃稍作商量再追上去。于是两人再次发足疾奔。夕阳西沉,金墨相间的斑驳色彩于林间跃动,徐风阵阵,吹得树影婆娑。双叶在心中反复喊着两人的名字,正如光与影交织激荡。
横穿爱宕神社境内,越过西久保樱川町向东行,便抵达了绵亘南北的大街。这一带诸藩上屋敷林立,许多上屋敷遭政府接管,有些则做为省厅麾下的局本部所用。然而,路名却保留往日记忆,仍称作爱宕下大名小路从这条路笔直北上,就会抵达幸桥御门,度过前方桥梁,博物馆便近在咫尺。
「不在……」一出爱宕下大名小路,双叶便嘀咕道。走到这都没遇上两人,路上也不见警察踪影,心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愁二郎与响阵已然于该地碰头,开始交战。
「不,看起来不对劲。」不光是警察,整个城镇犹如死城,不见一个人影。虽说天色渐沉,但在东京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更何况这条路虽取名为小路,在这一带却绝对称不上是窄巷。
「来了。」两人走过数个宅邸时,卡姆伊克查便叮咛道。眼前几道人影朝他们走来。正巧,当下正值视线最为模糊的薄暮时分。别说是样貌,就连身穿的衣服也难以看清。只能从人影大小推断,对方应当是男人。
「是巡查。冲过去。」卡姆伊克查从箭袋抽出箭矢,却没有搭在弓上。他曾说过箭矢所剩无几,不能轻易浪费,想必是认为即使不放箭,也能从他们身旁经过。
「咦……」双叶不禁吃了一惊。巡查们也同样脸色惨然扭曲,发出怪声,连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糟了。」卡姆伊克查嘀咕道。巡查们究竟是害怕何物,答案就位在前方的十字路。遍地尸体将路彻底淹没。一个男人伫立于路中央,背对众人。卡姆伊克查环视四周,却没发现能躲进去的巷弄。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身来。双叶第一次见到这名年轻男人,他的脸上满是鲜血,还挂着一抹邪笑。
「双叶,快逃!」卡姆伊克查厉声高吼时,男人毫不犹豫地跨越尸山,朝两人飞驰而来。尽管年轻男人五官端正,却散发出一股森然鬼气,令双叶不寒而栗。
柒之章、北天之誓
「伊索诺阿西,你仔细听着。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保护小孩(波)。」斯奇希,也就是祖母,对我循循善诱道。这是爱努共同的思想,也是我们部族里最重要的规定之一。鸟、兽、鱼,都是神改变形体到地上游玩,生命到了终点,就会回到天上。人也是如此。最终必定回到天上。不过,人来到地上一定会背负某种使命。没人知道自己的使命为何,因此必须在生活中寻找。
小孩(波)才刚降临于大地,仍未发现使命。不,甚至还没开始寻找。杀害小孩,或是见死不救,都等同于亵渎赋予使命的众神。因此,必须保护小孩。伊索诺阿西,你也曾是小孩,是受大人保护才能活到今天。我自认为人认真,即使如此,偶尔也是会嫌祖母的训示太过哕嗦,只因祖母已在火堆前,不厌其烦地说了几百、几干个夜晚。我曾问过祖母,她是否达成了自己的使命。每一次,祖母都说她每晚教诲就是为了这件事。
「伊索诺阿西,你终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卡姆伊克查。」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爱努英杰。她说我将成为历代中,最为优异的卡姆伊克查。村子里的人说那是祖母的预言,但我这个孙子明白,她之所以说得斩钉截铁,只是因为希望我能够做到。祖母说教结束时,我还没有当上村长,因为在我当上村长三轮季节之前,祖母就回到天上了。如今再次忆起,我想祖母是否达成使命,是取决于我。卡姆伊克查回想起那一天、那道声音,以及摇曳焚火,并搭箭拉弓。
「双叶,快逃!」记得化野四藏说过,他叫天明刀弥。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岛田宿前,光是看他一眼,就令我全身寒毛直竖。他是妖怪(奥亚希),是上天将某种带有人类形体的事物派遣到地上。我是在大井川的一条船上见到他与人争斗。这人肯定比我还强。当时我只能射下木牌绳子缓下他的脚步,这次绝对无法逃命。更何况带着双叶,就更是没办法逃。
双叶总算回过神来,转身逃亡。这人全身散发出一股戾气,也难怪双叶吓得动弹不得。只不过,若是天明不打算交手,直接去追双叶,不消十秒钟,她就会被天明杀死。除此之外,若就此退后,要前往博物馆就必须绕好一段远路。卡姆伊克查在转瞬之间想出能保护双叶,并实现她愿望的办法,接着制止正想拔腿就跑的双叶。
「慢着。」
「咦……」
「你信我吗?」
「信!」双叶不加思索答道。
「从路右侧冲过去,不论发生任何事都别停,也不许回头。」
「那卡姆伊克查大哥——」
现在不能退后,眼前这人也不会眼睁睁地放我们过去。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我来对付他。」卡姆伊克查朝着逐渐逼近的戾气放箭,箭在空中画出弧形,朝着没有持刀的左半身飞去。然而,天明却侧身一闪,挥刀将箭斩落,这么做只有让他稍稍缓下脚步,根本无济于事。随后天明又向前猛进,仿佛划破黄昏而来。
「就是现在,快走!」双叶受声音驱使,旋即转身向前狂奔。卡姆伊克查从箭袋取出三支箭,并拉弓射出一箭。箭矢从双叶身旁窜,再次袭向天明左半身。不过这箭也轻易被他挥落。卡姆伊克查舔顺箭羽,同时放出两箭。箭画出比方才更大的圆弧,从上方落下。从上而来的箭不易斩落。天明似是本能察觉这一点,便微微发出惊叹,朝右方一跃。
「双叶,别停。」卡姆伊克查对着静谧无风的黄昏喃喃道。在第二箭飞翔时,他已朝天放出第三箭,仿佛是在询问祖母这么做是否正确他考虑到对方脚程,让对手接连两箭都朝右避开,而第三箭犹如上天的答复,从天明头顶落下。
「唔哇——!」当天明察觉时,箭尖离发旋仅止一尺距离,他不禁发出怪声,扭身闪躲。他连滚带爬地朝斜前方一跃,才勉强避开这一箭。就在此时,双叶与天明错身而过。卡姆伊克查瞄准左半身连射三箭,使他让开右边道路。天明这才惊觉中计,回头望向双叶,此时箭又朝着他的侧脸飞去,天明猛然俯首,箭便从他脑后飞向别处。
「来跟我打。」天明不顾卡姆伊克查的挑衅,停下脚步侧头思忖。他不时瞥向双叶背影,看似十分在意。
「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为何要帮助那个?」从天明的口吻听来,似乎没把双叶当成人看。卡姆伊克查摆出架式,一语不发。箭矢在箭袋里晃动,发出清脆声响。天明用手遮挡,接着又问。
「那个背后完全没冒出东西啊。」
「背后……?」
「嗯。强者身后不是都会冒出看似阳炎的东西吗?」卡姆伊克查并不认为他在撒谎。图斯库尔--也就是类似和人所谓的巫女之中,就有人能看见常人不可视之物。而天明或许拥有类似的力量。天明所谓的阳炎,恐怕就是战意一类的事物吧。假使真是如此,也称不上是多厉害的能力。
「会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明白她的强大之处。」卡姆伊克查冷冷地答道。强大并非单指力量,而双叶确实拥有其中最为珍贵的强大。
「哦……」天明含糊地答道。这男人恐怕是被剑迷了心窍,孤身一人活到现在吧。
「你不必明白。」卡姆伊克查逐步后退。如今双叶已逃,他也没必要跟这男人交手,因此打算见机脱身。假使对方追上来,他也有信心能用箭绊住对方脚步遁走。
「我明白了。」
「什么……」卡姆伊克查顿时愣住了。只因天明刚说完,就转身飞驰。也不知他到底明白了什么,竟然开始追赶双叶。双叶的人影已变得跟个豆粒似的,不过依天明的脚程,不消一分钟就能追上她。卡姆伊克查当机立断,蹬地猛追。双方脚力旗鼓相当,卡姆伊克查一边跑,一边连放三箭。天明似是听见弦音,猛然朝侧边一闪避箭。尽管知道他会避开,但这么做能让他缓下脚步。就在卡姆伊克查追上,与他并排疾行时「果然来了。」天明嘴角上扬,看似称心如意。卡姆伊克查实在不明白这人究竟在想什么,一切行动都让他摸不着头绪。
「大家是不是基于某种原因想要保护那个?那么只要伤害那个,就会有更多强者聚集过来对吧?」天明笑道。从他身上感受不出无骨那样的人味,全身上下只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休想得逞。」本来不可能谋面的两人,于明治的大都东京,爱宕下大名小路并行疾驰。卡姆伊克查一面跑,一面放箭。
「唔!」天明放弃将箭斩落,猛力向后一跃。双方距离大约五公尺。假如常人挥刀速度是一,那即使是高手也难以超过二;反观寻常弓手放的箭速度为四,那卡姆伊克查就有七。哪怕是天明,也难在这样的距离下将箭斩落。卡姆伊克查不留余力,接连放箭,天明被逼得只能猛然驻足躲箭,最后火冒三丈,如闹脾气的孩童般大吼:「这样不是害我追不上吗!」
「我放箭就是为此。」
「那就先杀了你!再去追那个!」这人拥有天赋异禀的剑术长才,内心却稚气未脱,他一改再改主意,最后直冲向卡姆伊克查。
「有本事就来。」卡姆伊克查保持距离,避免进入对手剑围,并朝着咽喉射出一箭。
「啊啊,烦不烦!」双方距离迟迟没有缩短,令天明怒火中烧,反观卡姆伊克查则是面无表情。在翱翔天际的鸟儿眼中看来,就像是两个点笔直前进,又逐渐往路的一旁靠去。
「前方没路了,看你往哪逃。」前方是旧大名屋敷,也就是官舍的外墙。天明自认将对方逼上绝路,嘴角浮现一抹嗤笑。
「是你看不到罢了。」卡姆伊克查以迅如野兔的身法,顺着墙、屋檐,爬上屋顶,他在墙上调头一射,天明只能后仰避开。这一箭只为牵制并挑衅,而天明也确实着了他的道,依样画葫芦追了上去。途中,卡姆伊克查还朝天明抓住屋檐的右手射出一箭,使得天明急忙以左手接箭。此举令他怒不可遏,爬上屋顶时还嘀嘀咕咕地咒骂道。
「啊啊,杀了你……非杀了你不可。」
「该死的恶神(瘟卡姆伊)。」卡姆伊克查不禁说道。正如熊吃了人之后会堕落一般,这邪恶的男人就仿佛是被鲜血迷了心窍,再次袭向卡姆伊克查。两人在屋顶上飞驰,令屋瓦咯咯作响。远处下方,能瞧见双叶的身影。她将头别向他处,穿过遍地尸首的十字路,笔直朝着前方,幸桥御门前进。
「走吧。」卡姆伊克查对着北风喃喃道。他认为这样就好。爱努在明治这个动荡的时代,遭和人夺走大地、否定历史,一步步走向毁灭。不过,如果只是拥有得以栖身的大地,他们真的还算是活着吗?爱努应该有着必须珍惜,绝对不能失去的事物,以及自己的生存之道才对——「你乖乖待在这。」卡姆伊克查回身射箭。
「……没用的。」天明抡刀朝上一斩,箭矢便于空中飘舞。姑且不说在近距离并行放箭,如今两人一前一后,他已能轻易将箭挡下。一一只剩三箭。箭袋中只剩下这几支箭。卡姆伊克查抽出其中一箭,吐舌舔顺箭羽,再次射出。箭从上方划出轨迹,朝着天明的脚落下。
「就说没用了!」天明纵身一跃避开并咆哮道。不将他引到身边就射不中。卡姆伊克查滑过屋瓦,旋即猛然转身,面对狂奔的恶神。正当卡姆伊克查朝箭袋伸出手时「你大意了……」天明一个箭步冲上前。就算卡姆伊克查射箭速度非比寻常,但要搭箭拉弓到放箭,用和人的时间来算,约莫需要两秒,若要反击只能把握这个时机,而天明在战斗中看穿了这一点。天明一见对方露出破绽,便一鼓作气逼近。
「大意的是你。」打从卡姆伊克查跟这男人交手,就料到这一瞬间会到来。不枉费他一直刻意花了「两秒」放箭。卡姆伊克查以最快的速度——不消一秒的时间搭箭射出。箭距离天明的眉心,仅止一尺五分。飕的一声,箭飞了出去。天明的头猛然向后一弹。几根头发随风飘舞。射中了,甚至连卡姆伊克查也产生这样的错觉。然而,并没有射中。天明是基于自身意志后仰望天,以毫厘之差避开这一箭。
「还没完。」还没结束。弓弦发出声响后,卡姆伊克查立刻弯腰,右手伸向腰间,拿起因明治政府制定的法律而消失的爱努传统弩——阿玛波。在渗出绯色的天空之下,发出几道低沉声响。急着归巢的鸟儿啼叫声中,忽然传来了人声。
「啊啊,烦死了。」是天明听似舒了一口气的声音。卡姆伊克查从天而降,重重落地。布局已久的急速射击,搭配阿玛波的连射,卡姆伊克查这连环计,依旧对这恶神化身不管用。天明没有避开阿玛波,而是向前踏出一步,不半步,旋即手起刀落,重重一劈。就在发射的那一刹那,右手紧握着阿玛波,滑落屋顶。由于阿玛波微微偏斜,最终箭只有擦过脸颊。鲜血从体内倾出,于屋瓦间流泻。这一刀不光是只有砍下右手,还从肩头斩向腹部。
「啊,似乎还追得上。」不同于方才那悻悻的吼声,天明再次愉快地说道。卡姆伊克查一声不吭,把头抬起。双叶在逐渐朦胧的景色之中,看似就如草木种子般大。纵使她能平安越过门,恐怕也会在度桥时被天明追上。
「先走了。」天明呆呆地说道,随后跳下屋顶,仿佛是说他对无法放箭、即将死去的卡姆伊克查彻底失去兴趣。
我曾将无数野兽送回另一个世界,牝们也是如此吗?身体宛如被拉上天空,像是有某种东西从身上抽离。过不了多久,我将回到天上。
「再……」再等一会,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我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再一分、不,哪怕只有十秒也好。
「……休想得逞。」卡姆伊克查起身、拿起、咬住、飞驰、翱翔天际。这是他的最后一箭。即使失去右手,他仍以口拉弓。由于头朝向后仰,他根本看不见天明的身影,只能在心中瞄准此生最后一支箭,从齿间飞出。眼前所见的,只有天明骇然变色的神情。他急忙向后一跃避开,箭虽没射中身体,却因闪躲不及刺中腿部。他究竟是发出惨叫,还是露出狰狞面目,都已经无从得知了。卡姆伊克查倒卧大地,仰望昔日静谧的银白色天空。
——还剩,七人。
捌之章、最后的忍者
音羽家有个代代相传的奥义,其名为天之常立神。太古开天辟地时,出现了五柱神祗。天之御中主神、高御产巢日神、神产巢日神、宇摩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以及,最后现身的天之常立神。然而,天之常立神现身后又立刻消失,相传今后再也没有出现。亘久隐身——这对身为忍者之人而言,几乎等同于信仰一般。想必音羽家的祖先也是如此,才给奥义起了这个名字。
这个奥义,不只在伊贺组,甚至于其他百人组都广为流传。即使知道,也无法依样画葫芦,更挡不下这一招。天之常立神的真面目就是解放体内沉睡的力量。人并没有办法施展所有潜力。而那些潜力全都如沉睡般被封印在体内,而天之常立神能在短时间内硬是引出潜力。
施展奥义期间,不光是膂力大增,还会使五感更加敏锐,感到时间流动变慢,因此其他忍术与之相比,简直判若云泥。换言之,这招就是极致的自我暗示。事情发生在庆应元年(一八六五年)早春。响阵平卧在地,由于他恢复意识时,樱花已含苞待放,因此他记得格外清楚。
「我……」他一出声,就觉得喉咙仿佛灼伤一般。
「醒了吗?」响阵听见师傅——音羽源八的声音。不过,眼前所见就如同置身于汤屋般模糊不清,全身剧痛到仿佛是接连跑了三天三夜,就连转头都做不到。响阵在修练天之常立神中途失去意识。
「……徒儿练到哪了?」
「险些入了黄泉平坂。」在神话里,黄泉平坂是区分生者居住的凡间,以及死者居住的黄泉之界线。
「你到哪还神智清醒?」
「接下师傅上段踢的时候……」响阵勉强转头说,源八听了便仰天道。
「到高天原啊。」那也同样是神话中诸神所住的地名。源八刚才的话并非比喻。天之常立神分成数个阶段,名称都取自于神话。高天原是第二阶段,黄泉平坂是第三阶段。
「是徒儿没有天分吗……?」响阵正想起身,源八却伸手制止说。
「你年仅十四就抵达入口,为师是十七岁。音羽家历代没人练得像你这么快。」
「那么——」
「太快了。因此无法自制。」根据源八的说法,响阵并非不适合修练天之常立神,而是太过合适了。结果使得他比历代当家还要早学会,却又因为受制于招式,导致完全无法驾驭。正常而论,天之常立神会从第一阶段逐步进展,到第三阶段就必须收功。一旦进入第四阶段,将会永远迷失神智。
「若是为师没出手制止,你早已入了神遂。」名字的由来取自于须佐乃袁尊田遭放逐出高天原。相传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将血战至死,无一幸存。这就是天之常立神的第四阶段——神遂。当时响阵身不由己地进入下个阶段。若要制止,只能由他人给予强烈冲击,就如同方才源八狠狠将响阵打伤,才硬是将他拖回。
「只有为师在旁时,才能够施展这招。」源八严命道。打从去年开始修行,这话就听到响阵耳朵都长茧了。若是源八不在,响阵必定入了神遂。他满心只想驾驭这个招式。
「再让徒儿练一次……」樱花即将绽放,春天将至。响阵看着花苞,咬牙起身道。
「今天就练到这。」源八摇摇头说,响阵却紧紧握拳,不愿气馁。
「求师傅让徒儿继续练。若是碰上必须保护他人的时刻……必须面对无法抗衡的强敌时……徒儿得将这个奥义运用自如。」源八闭眼思忖,最终缓缓睁开双眼点头道。
「好吧。」
「谢谢师傅。」
「平心静气,摆好架势,自问本心。」要施展这招不光是需要聚精会神,还要摆出架势,才能潜心自问。而手的架势,与忍者结印相似。左手如碟置于胸前,右手如盖置于其上,这就是起始的架势,天之常立神第一阶段一---响阵将重合的手掌和缓张开,朝向天地,并沉声说出招式的名字。
一
「……天地开辟。」响阵脸上依旧浮现着哀愁的笑容,于胸前重合的两手向上下张开。随后,愁二郎忽然感到一股恶寒,以及大气紧绷的错觉。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响阵的确产生了某种改变。就在愁二郎重新握紧刀柄时「要上了。」说完,响阵便一个箭步冲上前。不,而是听见声音时,响阵已直逼眼前。
「唔……」响阵的忍刀从死角袭来。愁二郎抡刀挡下这一击,火花四散。就连贪狼都差点招架不住。换言之,这一刀简直快如子弹。
「贪狼!」愁二郎犹如对着义弟高喊道。响阵的剑跃动不止,尽管刚才的攻势已经十分犀利,但跟现在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好快,快过头了。一连串猛攻快得像是遭无数枪枝射击。——撑不住了。这样下去,贪狼迟早会被攻破。愁二郎决定先拉开距离,便迈步奔驰。不过,即使他施展了武曲狂奔,却依旧没跟响阵拉开距离。响阵的双脚看似如阳炎般朦胧不定,地面仿佛是被子弹击中,使得沙尘飞扬。
「这究竟是---」愁二郎不禁说道。响阵的迅足好比是韦驮天,滔滔不绝的猛攻则犹如摩利支天。是响阵留了一手?不,恐怕不是。
「天之常立神……这就是我的杀手锏。」响阵的脸近得能听见他的呼气声,声音却莫名是从远处传来。这不单纯只是说话声音太小,而是他的声调变得格外模糊不清且低沉。
「看来有什么玄机。」愁二郎咬紧牙关低语道。响阵的身体能力突飞猛进,就如同京八流的奥义一般,想必是这招也同样触犯了某种禁忌。愁二郎只能竭力接下攻势,无从还击,随后便冲进巷弄。响阵的剑再怎么快,在这狭窄巷弄里也无从施展才对——
「什么……」愁二郎转过身去时愣住了。地上不见响阵,而他也没有放弃追赶,原来是响阵脚蹬墙壁飞驰。他交错踢向两边墙壁,高高跃起,从头顶挥出猛如雷霆的一击。虽勉强接下这一击,左侧腹却忽然感到一阵炽热。原来是响阵从外套中反手取出苦无,挥向愁二郎的腹部,愁二郎虽旋即扭身,腹部仍是皮开肉绽。
「唔哦哦!」愁二郎厉声呼吼。响阵腕力太过强劲,令他屈膝跪地。而且响阵只用一只左手,就压制了双手持刀的愁二郎。两人近得能够听见响阵的呼气声。本以为这招类似京八流的廉贞,是运用独特的呼吸法施展。不过他呼吸相当平静,尽管动作剧烈,却平稳得仿佛是睡着一般。
「啧一一--!」响阵毫不留情的攻势已经快到连咂嘴声都赶不上。右手苦无接连突刺,似是要挖开对方的脸。愁二郎虽接连甩头避开攻势,但响阵快到连北辰也只能勉强看清。就在响阵不断挥出快如骤雨的攻势时,他忽然嘀咕道。
「高天原……声音比方才还要更小,简直与蝴蝶振翅声无异。
「响阵!」愁二郎呼喊道。他发现响阵眼神空洞。这个招式,恐怕是对自己施加幻术,使人进入无我境界。这一类技艺,通常只要他人给予强烈冲击就会醒来。
「……武曲。」愁二郎沉声说道,随即猛然跃起,两脚踢向响阵腹部。当两人再次开战后,愁二郎的攻势初次击中响阵。然而,太浅了。当两脚踢中时,响阵旋即向后一跃。话虽如此,由于双方拉开距离,因此愁二郎一落地,便回身遁逃。他明白就这么跟响阵交手也难以取胜,只好在找出对策之前争取时间。愁二郎也同样蹬墙跃起,抓住屋檐一鼓作气爬上屋顶。
「真是个妖怪。」愁二郎立刻在屋顶奔驰。响阵甚至没有蹬墙,直接纵身一跃就抓住了屋檐。这让愁二郎肯定,打得越久,响阵就会变得越快,最终抵达超越常人的境界。然而响阵的眼神却变得十分空虚,仿佛死人。当他跃起时,甚至口角流涎。此时愁二郎心中闪过一个疑问,也就是,这个招式响阵能够自己解开吗?
为何响阵至今从没施展过这一招?是刻意留一手当作杀手锏?还是他孤身前往富士山麓时曾施展过?不对,就如同在滨松邮局一般,旅途中曾碰上无数次险些丧命的危机,他早该在那时就施展出来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就是刚才,响阵再施展这招时曾说我得先跟你道别。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一招响阵无法运用自如。只要施展了,就无法自力恢复原状。
「原来是这个意思。」愁二郎一边在屋顶飞驰,一边回头望去。响阵正逐步逼近。如今他的脚力非比寻常,一脚踩下去,屋瓦就应声裂开。不过这么一来,也使得他的下盘不稳,加上愁二郎脚力略胜一筹,响阵已经无法追上。
「黄泉……坂。」不知响阵忽然嘀咕了什么。那声音已经彻底判若两人,而且不同的并不光是只有声音。他的脸因血气涨红两眼布满血丝,嘴唇还紫得像是菖蒲一般,就连这段期间嘴角也不断流涎。这让愁二郎肯定,施展这招的代价就是死路一条。即使做到这个地步,他也必须保护人质。愁二郎怀抱着对于将响阵逼到这步田地之人的怒火,终于下定决心,要亲手将响阵拉回来。
「来!」愁二郎猛然转身,同时抽出了腰间脇差。响阵纵身一跃,面容好似恶鬼罗刹。放弃施展北辰。贪狼、武曲啊为了朋友,现在必须突破桎梏撕裂天空的暴风,这拿来形容响阵的猛攻甚至还不够贴切。他手中的直刀和苦无毫不间断地蛮砍猛劈。两人不断奔走,就宛如在屋瓦上滑行,愁二郎以大小刀接连挥出银白色的刀光。四把刀于漫长的东京夕晖之下,有如狂风般乱舞。
「喂,那边!」是博物馆的职员吗?还是邻近省厅的官人?几名身穿洋服的人在下方指着我们。若是警察或是军人现在过来捣乱,那可就糟了。不过,也有人将身穿洋服的人推开。他们身穿绀色立领服装,戴着带帽檐的圆帽,那是警官制服。为何那些警官看到我们却没上前逮捕,只是在远处观望?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他们并非寻常警官,而是与蛊毒息息相关之人。
「唔……」响阵已经无法正常说话,只能发出犹如野兽的低吼,而且刀刃再次加速。而愁二郎不停接下攻势,并咆哮道。
「你应该更强才对啊!」眼下响阵确实强得吓人。不过,他只会用两手兵器挥砍跟突刺,偶尔穿插踢击这类单调的体术。这与愁二郎所认识的响阵全然不同。会巧妙地闪躲敌人的攻势,稍微拉开距离便会掷出铣鋧,并施计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应该是这种令人难以捉摸的高手才对。
「快醒来!」愁二郎以刀柄朝下颚痛殴。这是他初次硬生生地击中响阵。他发现现在的响阵就如同贪狼一般,只会优先追逐刀刃。「嘎、嘎、嘎……」响阵踉跄后仰,旋即又面向愁二郎,发出含糊不清的怪声。继续打下去他就会醒来吗?愁二郎身上也有着无数小伤,脸颊被直刀划伤,大腿被苦无割伤,即使如此,愁二郎依旧迈步向前,膝击腹部,肘打胸口,以额击打额部,并独自呼喊对方的名字。
「柘植响阵!」不、不对。并非是一个人。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陪伴在他身旁的人放声高呼。
「响阵大哥!」有个人在下方路上,神情扭曲地拼命高喊。那人正是双叶。
「双叶!快逃!」愁二郎喊道。只因愁二郎见到双叶身后的警官和打探情况的人同时冲向她。
「阳奈姐姐没事!不需要自相残杀了!」双叶并不打算逃跑。即使被警官抓住肩膀,用力拉扯,她依旧奋力呼喊。
「求求你!响阵大哥!」响阵忽然一动也不动。一开始只有头部微颤,转眼间又变成全身颤抖。他并非听不见,双叶的声音传达到了。而愁二郎没有放过这个破绽,他抡拳朝着响阵脸颊猛击,并默默祈求他回过神来。
二
起初只为心中盘算。这场蛊毒,想独力闯关简直难如登天。除了与他人结盟之外,别无他法。话虽如此,参加者一个个都口蜜腹剑,难以轻信。必须找出因情势所逼,无法背叛之人,会相中他们俩纯粹是这个原因。不过,在一同旅行中,响阵改变了想法。他们并非无法背叛,只是不会背叛罢了。响阵打算在东京也与他们并肩作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绝非谎言。然而,敌人却告知他们抓了阳奈当作人质。响阵没办法前往搭救,也无法依靠同伴。只因这件事是在第二幕开始之前,在马车被布蒙住眼睛时得知的。
响阵扪心自问,自己究竟为何而活一--是为了最想保护的那个人。于是响阵下定决心。不,响阵决意背叛那些不会背叛的人。嵯峨愁二郎十分强大。响阵在旅途中明白了这一点。尽管本人没有自觉,但他比昔日在幕末京都打探时,被人称作刻舟的那个时候还要强大。这不是因为他能施展的奥义变多了;而是当人有了必须保护之人,就会变得无比强大。
若想战胜他,就只能靠天之常立神那是音羽家代代相传的奥义,能藉助神祗之力突破桎梏。不光是伊贺忍者,就连百人组也闻之色变。然而,这招并非完美无瑕。当施展天之常立神,入了最终阶段——神逐之时,必定丧命。因此历代使用者只会施展到前一阶段,也就是黄泉平坂为止。换言之,这奥义的神髓在于驾驭招式。
但响阵的天之常立神显然只是半吊子。一旦施展,就无法自制,最终不断沉沦。在第二阶段的高天原还能依稀维持神智,到了第三阶段的黄泉平坂则会忘响阵。最终,步入神逐将难逃一死。必须有人在那之前出手制止。故此,师傅严命只有他在场时才能修练天之常立神。后来,师傅领受幕府之命踏上旅程时告诉响阵为师要将天之常立神列为禁术。
师傅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无论面对何等强敌,师傅都不会轻易败阵。师傅一定也是为了达成职责,为了保护珍惜的事物,施展了天之常立神,最终入了神逐。师傅说过,下个世代恐怕没有忍者的栖身之处。响阵问道,那为何要教导他这身技艺。哪怕不是为了君主也好,希望你能够运用这身技艺保护真正想守护的事物。这就是为师最后的教诲。师傅说完,便露出和邂逅时一样毫无矫饰的爽朗笑容。
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刻。响阵做出抉择,使出睽违十三年,也是此生最后一次天之常立神。途中意识逐渐模糊不清,最终连话都说不出口。然而,愁二郎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声音,响阵却听得一清二楚。你才是妖怪罢。对啦。我根本起不来。少哕嗦。响阵在心中落泪,并回答他的话。就在此时,他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你将阳奈——怎么如此胡来,你没受伤罢。谢谢。真的是感激不尽。响阵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连声道谢时,再次传来声音。一瞬之间,光明照入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
「好痛啊……」这是响阵回过神来,脱口而出的第一句。
「……回神了吗?」眼前所见的,是愁二郎呆呆的脸庞。
「傻瓜,早在你出手打人之前就回过神了,你怎么还使尽全力打过来。」响阵一面揉着再次感到疼痛的脸颊,一面说。
「我才懒得理你。」愁二郎面无愧色地说。不过,这也令他感受到响阵终于回来了。他再次回到众人身边,一同踏上旅途,哪怕这段路即将走到尽头。
「抱歉了。」响阵将心中所想的一切,化作这声道歉。
「要道歉的话……」
「我知道,去跟双叶说对罢。」
双叶也发现响阵回过神来。当下,双叶泪流满面,不停挥手。尽管她被木偏,不,前警保局那批人死拉活拽,被压制在地,仍是用力挥手。
「我们上。」
「那还用说。」两人同时奔驰,但这一次不是冲向彼此,而是一如既往地并肩而行。两人跑到屋檐时,响阵轻佻地说。
「你也得道歉啊。要是我回不来该怎么办?」
「你还说。还不都是因为你用了奇妙的术法。」
「我不会再用了。」愁二郎顺着巷弄墙壁落地,而响阵说完,则直接跃下屋顶,回身落地,沙尘猛然扬起。飞砂受夕晖映照,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辉。当尘埃四散时,响阵早已不见踪影。因为他着地的同时,便向前飞奔。他奔向必须守护之人的身边,奔向双叶-四周都是前警保局成员,不,都是些放弃忍者身份的家伙。其中两人拉着双叶,两人阻挡在响阵前方。
「柘植响阵,反叛!」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方的人。」响阵衔着苦无,手伸进外套,抽出两支铣鋧同时掷出。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而他的脚步没有丝毫缓下。在阻挡在前的两人惨叫倒下之前,响阵就如疾风般纵身跃起。
「傻瓜,还不放手。」他的左手再次握住苦无,右手抡起直刀,有如焰风般回身一斩。两人仿佛连自己被斩了都没发现,直到脖子喷出血风才瞪大双眼,随后应声倒地。此时,响阵以背部挡住飞溅的鲜血,用左手抱住对方,避免任何人伤害她,接着告知心中想法。
「谢谢你。」
「响阵大哥……」双叶颤声说道,她眼中泛出泪光,最后聚成泪珠落下。
「能遇见祢真是太好了。」响阵轻轻扶起双叶。若是没有遇见她,想必这趟旅程将会全然不同吧。此时敌人从巷弄、墙后、柱后接连冒出。其数约莫三十,从四面八方直逼两人而来。
「别离开我。」东侧敌人先扑上前。响阵以直刀割开喉咙,同时踢碎西侧冲上来的男人下巴。从北侧来袭的敌人,同时被刺穿眼、喉、腹部。接着又手握直刀,向身后投掷铣鋧,南侧的男人顿时发出惨叫。
「这、这家伙-就在敌人大惊失色时,响阵再次衔住苦无,牵着双叶的手奔驰。他以直刀接连斩杀阻挡在前的三名敌人,第四人他还没出手,就向前倒卧。响阵松口握住苦无,并消遣说。
「你真慢。」
「还不是你迳自跳下去。」愁二郎也抱怨说。同一时间,双叶殷切地喊道。
「愁二郎大哥!」
「抱歉,我来迟了。」
「这家伙……对双叶就老老实实道歉了。」响阵搔了搔颈项,并掷出苦无杀死趁隙扑上来的敌人。前警保局的人马屏息凝气,看似明白轻易出手也是徒劳,于是暂且远观。
「愁二郎,拜托你了。」响阵温柔地推了双叶的背。愁二郎接下她娇小的肩膀,便直盯着响阵嘀咕道。
「你……难道……」愁二郎似乎明白了一切。这对双叶太过残酷,换作是以前,一定会瞒住她真相,不过现在,她一定能够跨越。响阵对此深信不疑,并亲口告诉她。
「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施展的就是这样的招式。」天之常立神至今仍未解除,如今响阵已经无法驾驭,是多亏两人才能恢复神智罢了。他早已过了黄泉平坂,在前不久入了神逐,现在依旧剧痛不止,仿佛全身四分五裂一般。而宛如擂鼓的心跳,恐怕再过几分钟便会戛然而止。
「难道没有办法「没有。」响阵打断双叶的话,斩钉截铁说道。双叶紧抿双唇,强忍泪水,但颊上仍是流下一道泪痕。响阵使劲摸双叶的头,莞尔笑道。
「很庆幸能够认识你们。我的旅程就到此结束了。」愁二郎默默点头。即使不说话,响阵也明白能将一切托付给他。因为这人是自己唯一能称得上是朋友的男人。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响阵深吸一口气,留下这句话后便疾驰而去。同时,愁二郎也握住双叶的手迈开步伐。回想起来,第一次在天龙寺遇见两人时也是如此。为何要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惨烈战场牵起那小姑娘的手?追根究柢,为何那么一位小姑娘会在那?这两人也太傻了罢。不过现在响阵明白了。正因为嵯峨愁二郎是这样一个人,才会如此强大。香月双叶则拥有改变他人,使蛊毒彻底崩坏的力量。而响阵也因双叶而改变。
「果然没有消除!」
「是天之常立神——」昔日同辈高喊道,而这也成了这些人的最后一句话。响阵旋动直刀,将两人斩杀,随后又从外套内侧抽出整束铣鋧掷出,顿时之间,哀号四起。
「一起上!」站在屋顶上的人下令道。那人正是宣告蛊毒开始的男人,槐。不,是前甲贺组与力,多罗尾干景。
「你怎么老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响阵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拿起苦无刺入一名来敌的腹部。他在天龙寺受到中村半次郎在内的无数高手所保护,在富士山麓则是站在屋顶发号施令。总是待在安全之处,这句话就如同这个男人的一生。为何响阵知道这一点,是因为这是槐本人在马车里亲口告诉他。告知他抓走阳奈当人质的人也是干景。
他在幕府复灭之前就暗通萨摩藩才得以进入警保局。与警视局合并后,他带着前警保局的同袍投靠大警视川路利良。他虽为旧幕臣,如今却享有十七等中的五等官,也就是权中警视的地位,的确称得上是位高权重。当时,干景如此得意洋洋地吹嘘道。他顺应时代洪流,扶摇直上,还说忍者该当如此。——忍者究竟是什么?
然而响阵并不这么认为。当年伊贺忍者顺应时势成为幕臣,而干景也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应该有许多忍者在台面下选择其他生存方式,甚至是消失在黑暗之中。忍者的生存方式。响阵一直找不到适当的字句去形容,直到明治,某个词汇被广泛使用,他才终于知道该如何说明。
「忍者应该是自由的。」响阵讲完在马车里无法说出口的话,便笔直冲向在屋顶咬牙切尺的干景。
「阻止他!」千景发现响阵盯上自己,便高声命令手下。包含受伤的人在内,一共剩下二十人。其中有响阵认识的人,也有从未谋面的人,这些顺应明治时代洪流的人一同涌上,试图阻止一个被时代洪流淹没,只能苟延残喘的人
——去罢,愁二郎。由于敌人集中对付响阵,愁二郎砍倒一名阻挡在前的人便杀出一条血路。而他的另一只手,紧抓着不放。突围之时,双叶回头望去。
——去罢,双叶。一切都会顺利,也会渐入佳境。明治这个时代,对弥而言将会充满希望。所以快走——
「阻止他、阻止他、阻止他!」干景过去一直面无表情,宛如能面,如今神情显得焦躁不已,并口沫横飞地连声喊道。有几人爬上屋顶,试图保护干景,其中只有一人挡在响阵面前。
「请交给我吧。」那人正是柙,也就是干景的弟弟,被称为甲贺组最强的多罗尾让二。他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严阵以待看似对无法在富士山麓分出胜负一事耿耿于怀。
「柘植响阵,我们就来比一比谁才是最强的忍——」
「是我。」
神逐一闪。血风缠绕着多罗尾让二。事到如今,我再也不会说这种事一点也不重要了。我必须成为最强的忍者,以及最后的忍者。
「让二!」干景凄厉地喊道,响阵爬上墙壁,脚蹬大门过梁,跃上屋顶。在脚踏上屋瓦之前,还在空中将一人连同锁子甲击毙。直刀断裂。纵使心如擂鼓,身体发出哀号,天之常立神依旧没有止息。
「槐!」响阵将价值十五碗荞麦面的苦无送进敌人口中,接着笔直冲向屋顶。
「喂、喂、喂……喂!」干景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却四处找部下保护自己,没有拔出腰间佩刀。不,他恐怕都忘记该如何用刀了。响阵肩膀、背部、胸口中刀,却将手伸进外套。他为了第二幕所准备的兵器就只剩下这个。这东西古时称为焙烙玉,也就是西南战争时也被军队所用的炸裂弹。现在,忍者即将消失。而这将成为最后的忍具。
「慢、慢着!要是杀了我,宽永寺就——」
「游戏结束了。」响阵窜过如雨般落下的刀刃,一把抓住干景衣襟,旋即将炸裂弹砸向自身额头。眼前迸发眩目强光,即将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响阵确实看到了。假如两人一起活过明治这个时代,将会度过平凡无奇的春夏秋冬,吃着过年养麦面,用上方口音言笑晏晏。——还剩,六人。
玖之章、宿命之剑。
一
刚好在度过山下桥时,忽然传来如雷巨响,令愁二郎和双叶同时回头一望。不光是他们俩,路上所有人全都看向声音出处。两人明白,他已独自远行。
「愁二郎大哥……我们走吧。」双叶在愁二郎开口之前,凛然说出了他想讲的话。她已不再是天龙寺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尽管她在旅途中有所成长,但オ一天不见,双叶又看起来更加成熟了。
「好。」愁二郎答道,接着向前迈进。这一带天色已然晦暗,行人也随之锐减。然而,前方正是以银座为首的东京第一大街。旧时代所遗留下来的提灯,和瓦斯灯这个新时代的利器两者交织,妆点了夜色。而会朝光源聚集的不光是只有蛾,人亦是如此。在这区域,一整晚都热闹非凡。
「愁二郎大哥,我有话要说。」双叶郑重地开口道。这半天,双叶是独力逃出生天的吗?应当有人早一步发现她。愁二郎虽拜托对方照顾双叶,但见面时只见到双叶一人,因此内心一直忐忑不安。
「是彩八对吧?」愁二郎说出了唯一一个妹妹的名字。
「是的,彩八姐姐她……」双叶将分开时发生的一切全说出口。尽管不时语带哽咽,她仍强忍泪水,滔滔不绝地诉说详情。
「分一半……是馒头那时……真教人怀念。」纵使时移事迁,北斗七星和北辰依旧浮现于绀色的天空。抬眼望去,文曲星看似格外耀眼。
「你已经给了四藏吗?」
「嗯,愁二郎大哥也收下吧。」双叶柔声传授奥义。她的年纪与待在山上时的彩八相仿,因此声调令人感到莫名怀念。
「是这个啊。」愁二郎睁开闭上的双眼。他没有问彩八拥有的两个奥义,是哪个交给了四藏。如今他继承奥义便明白了。
「……稍等一下。没办法两个都学会吗?」双叶忽然想起这件事,于是问道。京八流是以类似咒文之类的话语来传授奥义。根据愁二郎的推测,听见的那方能够学会奥义,是因为他早已学会,不过是因暗示导致无法施展出来罢了。然而,这次彩八却是采取前人从未尝试过的传授方法,也就是藉由京八流之外的人代为转达。双叶仍记得她转达给四藏的话,于是想着是不是能再次传授给愁二郎。若是成功了,愁二郎就能接受彩八拥有的两种奥义——
「不,还是别这么做吧。」愁二郎听了双叶的说词,便摇摇头说。这是师傅在继承战前告诉他们的事。过去曾有人走旁门左道,认为若奥义是用话语传授,那同时传授给所有人不就得了,于是他就同时将奥义传授给其余七人。结果,七人之中只有一人继承,传授奥义之人忽然痛晕过去,最后魂归西天。
「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我推测是看自己如何体认这件事。」恐怕是只要心中明白奥义传授给两人以上,在传授奥义时,话语就会如诅咒般杀死继承者。姑且不说并非京八流传人的双叶,不过,既然很有可能会丧命,就没人会想以身试险。正因为彩八也知道这个故事,才会叮咛双叶要分别将两个奥义交给不同的人吧。
「毕竟是要接受意念……可不能够赖皮啊。」本以为双叶会因此对京八流生畏,但她却说出恰好相反的话。不,这并不教人意外。双叶就是这样的孩子正因为如此,众人才会出手帮助双叶。愁二郎也听说了卡姆伊克查的事。与彩八辞别后,就是他一路保护双叶,并孤身留下阻挡天明刀你。即使是卡姆伊克查,也难以应付那个男人。话虽如此,若是他独自应战,应当能够全身而退。只要前往上野,自然能够再会。与此同时,必须得留意不能遇上天明。卡姆伊克查与他交手的地方离这不远,若是天明北上前往上野,难保不会在银座一带遇上他。
「我来看路,你低着头。」愁二郎牵着双叶的手,并聚精会神,眼观四处。两人没有沿着人烟稀少的外濠走,而是向东朝着尾张町的方位前进。当走出开阔的十字路时,接着又向北行。这是通往京桥最大的一条路。和只有双叶独自赶路的时候不同,只要有愁二郎在,就能立刻发现敌人。与其被来敌逼到外濠边,无路可退,倒不如走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来得容易脱身。
一旦警察靠近,就走进巷弄,确认对方经过后再走到大街上。因此,行进速度比平时更加缓慢。话虽如此,由于刚才的爆炸,警察和军人都赶往该处,因此遇上的警察比先前来得更少。想必这一点,也是响阵经过盘算后才这么做。两人发现一群警察朝他们走来,于是走向西方大街,朝弓町方向避风头。就在此时,愁二郎对着身后喊道「是橡……对吧。」他在前不久察觉到有人尾随在后。
「正是。」
「我杀了木偏。假如这么做违反蛊毒规则,那就早已失去资格。那我也能把你一块——
「愁二郎大哥,你误会了。」双叶急忙制止道,她接着简单解释了分开时发生的事情。愁二郎先是感到讶异,接着又发现他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不……我明白了。」打从某个时刻起,橡就暗中在对话里透露蛊毒的线索。愁二郎推测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而是双叶,而真相正如他所料。
「在下猜测两位会行经山下桥,于是在南锅町静候两位前来。只不过嵯峨大人杀气逼人,在下实在不敢搭话,在此先跟两位赔个不是。」橡低声告知事情始末。愁二郎是在前一刻才察觉到,虽说此地行人众多,但橡果然相当善于尾随。
「我的确是相当愤怒。」
「这点在下明白。」从橡没有提及响阵的名字,就能看出他确实有顾虑到两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保护双叶?为什么要决定叛变?愁二郎的这个问题,问的是他所做的一切。
「椒……那人名叫坂口静乃,她是因神风连之乱殉职的坂口静树一等巡查的妹妹。」前年,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十月二十四日深夜,敬神党对明治政府的积怨彻底爆发,于熊本各处同时展开袭击。而熊本县令安冈良亮宅邸也是其中一处。除了安冈,还有两名护卫警官殉职。其中一人便是静乃的兄长。听说他被剁成肉酱,死状惨不忍睹。
没有任何罪过的兄长惨遭杀害,使得静乃开始痛恨士族。她身为武家之女,又有习得小太刀目录的资格,拥有最低限度的武艺。槐——多罗尾干景看中这一点,便以侍女身份招揽她进入警保局。而她在尾随甚六的旅途中改变了。当她在横滨帮助愁二郎时,橡确定了这一点。最终椒为了达成甚六的心愿,赌命赶赴双叶身边。
「牛场修藏可是武艺高强,她这么做无疑是自寻死路。」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不,这么说您应该就能明白,在下到底在做些什么。」
「意思是你也……」
「在下不过是栃木的小官差之子。这半生并不值得一提。」橡略带自嘲地说道。根据他的说词,和其他木偏相比善于跟踪,是因为他早在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创立时就在籍罢了。
「原来如此。」
「眼下,椹没有尾随两位。」橡回过头去。进入东京后,改由椹负责跟踪愁二郎,是个说起话来令人生厌的男人。橡之所以发现两人没有立刻搭话,也是为了查探椹身在何处。他尾随了一阵子,发现椹不见踪影,才终于敢向两人攀谈。
「那人被响阵的铣锟击中了。」方才,响阵击溃前警保局成员时,椹犹豫是否应该助阵,还是应该临阵脱逃,继续尾随愁二郎。就在这一刹那,响阵掷出的铣锟刺入他的咽喉,他翻了个跟头,就此倒地不起。这想必是响阵认为自己将遭蛊毒淘汰,为了让愁二郎等人方便行动才这么做-他直到最后一刻,依旧心系两人。
「在下明白了。」
「为何找我们攀谈?」愁二郎切入正题道,橡两眼谜成一线说。
「事情或许变得有些麻烦。」虽说没去现场查看就无法确定,但根据他的推测,刚才的爆炸声,是柘植响阵炸死了槐。假若真是如此——
「上野宽永寺的大门将无法开启。」橡开始说出了蛊毒的内幕。根据计划,蛊毒第二幕将在上午零时结束。在那十分钟前,也就是下午十一时五十分,扣除尾随参加者之人,所有四散于东京府内的木偏将于宽永寺集结。另一方面,宽永寺里将进驻百余名警视局警官。他们对蛊毒一无所知,而是接获大警视川路利良命令——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入。然而,只有一种状况例外。他将割符的一半交给驻守在内的警官,并告知有人交出剩下一半时才可开门。
「意思是那个割符……」愁二郎问道,橡便颔首说。
「正是,那东西在多罗尾千景……槐的手上。」光是在东海道上,木偏就有十几人死亡。进入东京后,也很有可能出现死伤,甚至是槐丧命。因此川路下令,届时要将割符托付给别人。
「竟然还特地叫他带着割符……「想必大警视并不完全相信木偏吧。」木偏皆为前警保局成员。去年与警视局合并后,已先行铲除反对举行蛊毒之人。然而,他怀疑剩余之人里也有人心怀不满,只是惜命顺从而已。这些人要是临阵叛变,将会使得蛊毒前功尽弃,才会出此对策。
「实际上,确实有人反叛,这么做也没有错。」橡自嘲道。
「可是……为什么,他要如此拘泥于蛊毒。他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吗?」蛊毒诬陷参加者为凶贼。虽不明白川路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但现在蛊毒已经达成目的才对。
「首先,大警视的目的是让警察配枪。」
「就为了这种事……」
「不,这是大警视,以及所有警察的宿愿。」日本警察为川路一手打造,因此川路将他们视如己出。警察组织成立没多久,不满政府的士族就接二连三地犯下砍杀、袭击事件。为了逮捕犯人,使得无数警官殉职。——请让我们也配戴手枪。川路曾献策无数次,要求让他们配戴与外国警察相同的装备。还问主要由平民组成的陆军都能携带枪枝了为何多半为士族出身的警察却不能带。
然而,这正是不允许警察配枪的原因。不平士族引发无数暗杀、纵火事件。佐贺之乱、神风连之乱、秋月之乱、荻之乱,以及西南战争,光是这几年,就叛乱频生。若是将手枪交给警察,难保没有异心之人将投身叛乱。不,甚至有可能警察自己群起造反。大久保深怕发生这种事,才会将川路的建言全数驳回。即使如此,川路依旧没有放弃,只可惜西南战争之后,时局对他更加不利。
由于随着西乡军逐渐陷入弹药不足的困局,他们逼不得已得积极提刀上前杀敌。然而,这么做却换来了出乎意料的战果。面目狰狞的士族直冲向自己,震撼了不习惯战争的平民陆军。众人被吓得射击失准,甚至有人扔下武器窜逃。政府见事态严重,便挑选警察里的剑术高手,组成名为拔刀队的部队。也就是类似戊辰战争时,愁二郎和无骨所属的十二支队。
「您应该晓得拔刀队大显身手的事。」西乡军与拔刀队短兵相接,展开激烈混战。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人拿着枪而是手持刀剑战斗,恍如重现战国时代的景象。由于新闻大肆宣传拔刀队奋勇杀敌,使得整个日本都对他们予以赞赏。川路对此引以为傲,甚至还想提笔写下关于剑击的书籍。他似乎以为只要趁着这个势头,就能谈妥配戴手枪的事。想不到,一切却适得其反。
——警察自己证明他们用剑就够了。果然没必要让他们配枪。不光是大久保,连许多政府要人都这么说。尽管川路栽了个跟头,仍是不断献策。他说不是「有剑就好」,而是「配枪更好」。难保今后不会又出现凶恶罪犯,到时候用剑还不够,必须用上手枪。政府要人却异口同声说,西南战争后不平士族一口气沉静下来,想必是再也无法引发规模称得上是叛乱的事件。关于这点,川路也所见略同。换言之,川路他亲手摧毁了达成宿愿的良机。
「他是为了造就这个机会……」
「是的,正是蛊毒。」他必须再一次唤起东京、这个国家的危机意识。话虽如此,煽动造反却有违他的志向。对那些坐拥利益与权力之人而言,最怕的事莫过于动乱。因为世上心怀不满之人的矛头不光只会针对政府,甚至会指向那些富可敌国的财阀。因此川路怂恿了财阀中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与他们一同铲除乱党。
「真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愁二郎这才明白了川路的目的。话虽如此,他还是不认为有必要实行蛊毒这般规模庞大的计划。
「嵯峨大人,首先政府并非有眼无珠。」起初创立明治政府时,的确有许多阴谋在暗处涌动,且大多如愿以偿。然而明治已经迈入十一个年头,国家体制逐步稳定,无法像当年那般胡作非为。政府很快就能查出谁是背后主谋,而那些人的下场全都惨不忍睹。橡接着又说。
「以及大警视这个人的性格。」
「川路的性格?」
「那位大人的洁癖可说是脱离常轨。」这句话的意思并非是指维持整洁的卫生方面,而是指川路的内心。讲得简单易懂一些,就是他说什么都无法原谅邪门歪道。因此绝对不能做出反叛国家、违反法律之举,才会设法以正道达成宿愿。
「……是这个意思啊。」愁二郎这才恍然大悟。他只是举办了一场特异的游戏,只是召集了那些财迷心窍之人,并没有叫他们自相残杀,只是叫他们争夺木牌而已。那些不法之徒自相残杀,身为警察只好去处理尸首。那些参加者是自己决定沦为罪犯,如今他们进入东京,只好下令逮捕。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川路为了贯彻极其困难的正道,才会煞费苦心布下这个局。这就是蛊毒的真面目。
「确实有道理可言。」愁二郎老实承认道。他们的确没说要自相残杀。所有人都是为了各自的理由前来参加,也是为了活下去才夺人性命。虽说愁二郎是为了保护妻儿,但他确实亲手犯下杀人罪行,若要惩罚,他甘愿承受。然而,不论川路讲了再多大道理,费了再多功夫,他都早已违背了所谓的正道。
「但是,双叶并不同。」愁二郎将手放在双叶肩上说。双叶在这旅途中没有杀害任何人,也没有伤害任何人。她没有从人颈项上夺走木牌,是靠他人全力相助才抵达东京。
「是的,正因为如此……」橡话说到这便中断,不过愁二郎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如此,橡才会心生动摇,出手帮助她。
「确实有奖金对吧?」
「是的,这也是基于大警视的洁癖所准备。因为一切必须得是『事实』。」
「知道这点就够了。只是,这下宽永寺的门该如何……」
「在下这就去取割符。」橡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前来是为了传达这件事。他现在要前往博物馆附近,假如槐早已绝命,他就夺走割符直奔宽永寺,且必定在规定时刻开启大门。假如他失手了,大门无法开启,就请他们立刻逃离东京。
「你……果然……」为何要如此帮助双叶,是有什么原因吗?愁二郎总觉得事情不光是这么简单。
「在下说过自己不过是小官差之子了吧?」橡从容地摇摇头道,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嵯峨大人、香月大人,这将会是最后一段旅程。在下于宽永寺恭候大驾。」说完,橡便转身走向大街。双叶对着他的身影,告诉他务必小心。橡虽一语不发,却看似微微点头。
栃木宿是日光例币使街道的第十一个宿场町,自古便以巴波川河运物资至江户的据点而繁荣。无论哪个宿场町,都会有身为负责人的问屋国、负责辅佐的年寄,以及处理事务的帐付。这三者合称宿场三役。皆川玄正是以问屋长男身份出生。爹虽敦厚老实,但为人颇具气骨,为了宿场居民也不怕直言顶撞上官,深受众人爱戴,这点也令玄引以为傲。
由于娘出身于江户,因此为人直爽,就是有些爱管闲事。小自己五岁的妹妹津江则和玄不同,不只个性开朗,笑容还如艳阳般灿烂。他们可说是理想的一家人。生于宿场町的人都是这么认为,就连玄也深信不疑。元治元年(一八六四年)六月六日,玄十四岁的夏天,这一切都毁于一旦。水户激进派高喊尊王攘夷,于筑波山起兵。此事被后世称为天狗党之乱。
天狗党于整个关东地区肆虐,强抢兵粮、弹药和钱财。其中就属田中愿藏所率领的部队最为恶劣。这支部队抢遍所有行经的村庄和商家,只要胆敢反抗,男人杀无赦,女人则遭摧残,连老人小孩也无一幸免。田中队就是由这么一群恶鬼罗刹所组成。而这个田中队,最终踏入栃木宿,并威胁道。
「交出三万两。」工匠年俸为五两,所以相当于六干人的薪俸,换作是米能买三万石。幕府一年的预算为四百万两,三万两相当于七厘五毛。一个小小的宿场不可能筹出这么一笔庞大的数字,身为问屋的玄他爹便恳求田中说:「有的话我们当然会给。但这宿场根本没有这么多钱。」「哦,这样啊。那你们只好去死了。」田中嗤笑道,随后一刀斩下玄他爹的脑袋。随后,命令手下在宿场放火。
居民四处逃窜,天狗党则跟在后头追杀。烈火转眼间吞噬了宿场。根据少数幸存者的说词,那景象有如地狱。当时,玄并不在宿场。他为了代表他爹向管辖宿场的道中奉行陈情,希望早日捉拿天狗党,不然至少派兵镇守,于是与年寄一同前往江户。在归途上,他瞧见栃木宿冒出了滚滚黑烟。
「爹!娘!津江!」玄不停地喊,简直快要喊破了喉咙。他只找到爹的身体,头却不知去向,娘则以身体保护其他家的孩子,津江的死状更是令人不忍说出。玄紧抱津江,发出了仿佛来自于深渊的厉吼。
「我一定……一定要把你们打入地狱。」田中也应该明白,栃木宿不可能筹得出这么多钱。这只能认为是上头要求的并非钱财,而是四处作乱。什么尊王,什么攘夷,说得冠冕堂皇,行径却跟畜生没两样。不,他们简直禽兽不如。他们根本没资格活在这世上。玄发誓即使费尽一生,也要向天狗党报仇雪恨。话虽如此,连武士都不是的玄要加入幕府军并非易事。他只能一直等待机会,直到四年后的庆应四年(一八六八年)三月,玄跑到甲州逃来的一支部队前,并恳求道;「求求你,让我参军。」
这支部队名为靖兵队。在京城颇负勇名的新选组,改名为甲阳镇抚队,于甲州胜沼与新政府军交战落败,随后起了内斗,最终脱队之人就组成了这个部队。包括副队长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在内,许多前新选组队士都隶属于这支部队当幕府阵营屈居劣势时,不少人私自脱队,但自愿加入的倒是罕见。由于靖兵队里也有农民、商人、工匠等老百姓,因此他们允许玄入队。玄被分配在一个名叫林信太郎,负责率领步兵的人旗下。林本来也是新选组队士,而且历练相当丰富。
「我们主要担任侦查。」这个林信太郎,打从新选组时期就担任调役并监察伍长,负责找出不法浪士、暗地调查队士等工作。玄在这人底下,学会了许多知识和技术。
「你颇有天赋啊。若是在新选组,你恐怕能与山崎齐名了。」林曾称赞玄对于侦查的才干,足以媲美新选组中最厉害的密探。然而没过多久,靖兵队就开始分崩离析。组成后于北关东转战的几个月内,队长、副队长就相继脱队,且再也没有归队。林之所以能当上副队长,是因为队长于会津的战事中投降。实际上,靖兵队等同于彻底瓦解。接着就连会津藩也投降,即使如此,林仍决定与仅剩的手下继续奋战,就在某天晚上,林对着玄说。
「你已经学得够多了,是时候该脱队去达成自己的目的。」玄并没有告诉他自己有何目的。话虽如此,林可是在幕末动乱中心的京都,不断打探人心的男人,因此能够看穿玄隐瞒的悲愤。玄决定和盘托出,告诉他自己的宿愿就是对天狗党报仇。林默默听着,忽然悠悠地说道。
「那我们走吧。」水户藩中有个与天狗党抗衡的保守派,名为诸生党。由于新政府军势力扩张,水户藩似乎打算让一度划清界线的天狗党复权。对此诸生党提出异议,决定举兵夺回水户城。
「好,我们走。」玄二话不说,便与林一同和诸生党合兵。十月一日,旧幕府军、诸生党混合军总计八百人,对水户城展开总攻击,玄也置身其中。
「就是今天、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他手握旧式步枪,一边装填子弹,一边喃喃自语道。然而,混合军没有攻下水户城,最终四散败逃。靖兵队同袍仅剩下十五人幸存。他们逃往干叶一带,却遭久留里藩兵追杀。尽管逃了好一段距离,却因为久留里藩中有个名叫自见隼人的狙击高手,使得队员一人又一人地遭到狙杀。到了第五天,兵粮、弹药都见底任谁都明白此处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玄,这个拿去。」当天晚上,林拿出一本册子。打开一看,内容似是某人来历,关于家族、喜欢的食物,甚至是年幼时期的体验。玄本以为这是林自己的纪录,但似乎并非如此。
「这里面写的,是一个名叫水濑嘉助的佐贺藩下士。」这男人年纪轻轻就脱藩,成为尊王攘夷的志士,却仅仅一年消息就断绝了。之所以没消没息,是因为他被新选组抓捕后历经拷问,没过多久就遭处斩。听说这人爹娘自幼便离世,也没有兄弟,还因为个性古怪,遭亲戚疏远,与其他藩士几乎没有交流。每当新选组发现这么一类人物时便会盗走他们的来历。并伪装成这个人套出情报或是施计。他仍在新选组时,能够伪装的来历几乎用尽,如今只剩下这个人了。
「我们自认已经尽了自己所能,而你仍有事尚未达成。即使是为了报仇……活着总是更好。」即使是在这种绝境,林依旧以平时那轻松的口吻笑道。当天晚上,玄脱离靖兵队,趁夜逃上山向东行。他在之后才知道,连同林在内的七人隔天与久留里藩兵展开最后一战,最终全数阵亡。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一个名叫水濑嘉助的前佐贺藩士志愿加入东京府逻卒队,并在当时改名为玄,不,是把名字改了回来。虽说姓氏只能割舍,但他说什么都想保住这个家人叫他时所喊的名字。
明治七年(一八七四年),东京警视厅成立,逻卒队也编入其中。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玄因侦查能力遭到认可,调入警保局的前身警保寮。之后,虽然他的考成一直名列前茅,却连同侪都不清楚他私底下的情况有段时间,曾谣传他告假时都会尾随某人。据闻对方是水户出身,前天狗党的官员。然而这个谣言忽然间再也没人提及,只因那名官员猝然身亡。
二
「正好十四年了……」橡,玄在前往内山下町的路途上喃喃自语道。今天是明治十一年六月六日。栃木宿被烧毁同样是在六月六日。尽管使用的时历改变,但今天仍是爹、娘津江的忌日。要说是巧合,也未免巧过头了,这不禁让玄认为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过去他只要发现天狗党的余孽,就会下毒将他们一个个送入黄泉。而这一次,玄心中闪过的念头却是-他们真的希望我这么做吗?
不,玄老早就发现没人希望他这么做,之所以矢志复仇,只因没有其他理由苟且偷生。只剩下最后一位大人物,前天狗党干部,那一天也同样身在田中队的岩谷静一郎。这男人贯属至静冈如今躲在宫内省里。玄本打算杀了他报完大仇后便自尽——活着总是更好。时不时,林信太郎的声音就会在心中复苏。玄不禁想着那句话似乎言犹未尽,是想告诉他只要活下去,总能找到其他生存之道。
但玄认为那些都无所谓,他只想将天狗党那帮败类赶尽杀绝。只要获得川路青睐,或许就能找到机会杀死岩谷。玄协助蛊毒就只为了这个目的。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位姑娘混在里头?而且还是由我负责监视。不,是这姑娘不对。是她太大意了。这没办法。每当见识到这个姑娘的强大,玄就不断给自己找借口。没错,一切都是藉口。
「津江……」玄仰望天空轻声道。那孩子明明那么爱笑,玄却一直无法忆起津江的笑容。直到现在,津江的粲然一笑,暌违十四年才于心中浮现。内山下町博物馆周围闹得人心惶惶。该处点起了无数篝火,只有那一带如白昼般明亮。受灯火照耀的屋顶开了个大洞,屋瓦四处飞散,地上满是木偏一一一一前警保局的尸首,其中还多半是百人组出身。除了警官,消防士、军队也赶赴现场,他们一边将遗体排列整齐,并搜寻有无幸存者。无数民众凑过来看热闹,现场乱成一片。负责挡下民众的巡查们,全是对蛊毒一无所知的人。
「我是警视局中警部,水濑玄。」玄慢步走上前自报名号,巡查们便敬礼让路。现场混乱不堪,乍看之下,没有任何与蛊毒有所关联的警察相关人士,如今正是好时机。
「爆炸原因是?」根据身边巡查的说法,似乎是有人在屋顶上使用炸裂弹。屋顶上,的确像是多罗尾干景会摆开阵势的地方。想必是柘植响阵冲上屋顶,用炸裂弹与他同归于尽吧。既然多罗尾干景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玄若无其事地进到屋里,走到大洞底下。里面也有几名警察、消防士在搬开瓦砾。
「有没有找到写有文字的木板一类的物件?」玄告知身份后,便询问在场人员。
「啊,是刚才找到的那个东西吧?」一名警官立即答道,负责保管的同僚便拿出来。那是一块厚木板,上头写着「蛊」字。肯定没错,就是这个割符。
「这是我托付给多罗尾权中警视的东西,请交给我保管吧。」所幸在场者就属玄的阶级最高,他轻易把东西拿到手后,便离开喧嚣现场,走向上野宽永寺。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就在他看见日比谷门时,身后突然有人搭话。
「站住。」
「小野山……你还活着啊。」
「别用本名叫我。」这人正是愁二郎在东京时的监视者一--一椹。本名为小野山虎重,在前警保局成员里身手算是相当了得听说他中了柘植响阵的铣锟,看来是走运避开致命伤。他按着渗血的咽喉,上气不接下气,但似乎无性命之忧。
「找我有什么事?」
「你拿走了槐大人的割符对吧?」
「你都看到啦。」
「在洞的上方看见了。我正好在找交出来。」
「奉劝你谨言慎行,论阶级我在你之上。」玄苦笑道。小野山的阶级比玄低了两等是十三等少警部。小野山平时就因考成不如玄,视他为眼中钉。而今天或许是正在气头上,敌意格外浓厚。
「槐大人殉职时,这东西应当要交由榊大人接手。」「正是,所以我正打算去找榊大人。」玄从容地颔首道。
「榊大人在那,交出来。」椹竖起拇指指向后头,并说道;「是吗?我明白了。为防万一,割符可不能让别人瞧见……玄走入窄巷里,小野山也跟在后头。接着,玄猛然回身将小野山推至墙边,随即闭眼噤口,将小瓶中的毒撒在他脸上。
「你……果然……」小野山立刻浑身抽搐,却没有松开按在咽喉上的手。玄推测毒粉已然落地时,终于开口说。
「你若真是起了疑心,直接动手杀我不就得了。」玄自认犯下了失误。首先是叫了小野山的本名,这是因为他背叛木偏,才不由自主脱口说出。接着又说「你还活着啊」,若是没有从愁二郎口中得知此事,就不可能会晓得。想必小野山就是从这几点察觉事有蹊跷。然而,想把割符交给榊邀功的功名心,却盖过了这一丝猜疑;不论就哪一点而论,他身为密探都十分失职。不过,这些事对玄而言,已经都不重要了。
小野山乏力松开手时,玄才拍了拍脸,睁开双眼。当他走出窄巷时,不禁开始咳嗽,似是吸入了些许毒粉。要是现在死了,就没办法报仇。换作是以前,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做法,但如今,玄却觉得这么做也不坏。他改变了,不,是变回原本的自己。他想着这些事,并再次迈向宽永寺。
三
愁二郎和双叶一同抵达银座。凶贼仍未抓到。或许是因为这个消息传开了,日本第一闹区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只要听到跫音,十之八九是警官或军队。因此,要在遇上之前避开来变得格外容易。回想起来,白天的人潮反倒有些异常。有人没看报纸,或是想亲手抓住通缉犯来发财致富,这些都还说得通。然而,其中大半却并非如此。虽说有些人见到通缉犯就会追上去,但看起来又不像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外出。简而言之,就是这些人都乐天地认为应该不会有事吧。
姑且不说幕府盛世之时,最起码幕末可不会发生这种事。所有人都深怕自己会被卷入厮杀丧命。西南战争明明去年才刚打完,人们就开始认为那是遥远异国发生的事。世人真如此过惯太平日子吗?还是说这也是文明开化的影响?这或许是进入明治之后,最大的一项改变。
两人总算越过银座,抵达日本桥通南。这一带已彻底改头换面,到处都是石造建筑。只有一栋藏屋敷保留昔日景象,恍如旧时代的遗骸。前方就是日本桥,是东海道的起始之地,而京都则是终点。在还没见到日本桥之前,愁二郎便咂嘴道;「糟了。」他前一刻就察觉到,前方有不少人驻守,如今他已确定,警察封锁日本桥盘查行经之人。
「不……是所有的桥。」日本桥东方的江户桥,西方的一石桥,全都有警官驻守。每座桥上至少有三十人。恐怕是夜色昏暗,难以发现通缉令上的「凶恶罪犯」,于是决定改变策略,从搜查改为布网抓贼。
「绕路走?」双叶说完,愁二郎便环视四周,找路绕行。这一带是他当邮差时的负责区域,因此对路特别熟悉。若往八重洲方位前进,该处军方设施太多,只会徒增危险。走茅场町,则会因为桥被封而绕远路。不过距离宽永寺开门的时间限制,仍绰绰有余,正常而论,应该要走茅场町这条路。然而,情势却不允许两人这么做。
「骑马队从后方来了。」一骑,仅有一骑,逐渐朝此处逼近。恐怕是要前往日本桥向盘查的警察们传令。这一带相当开阔,没多少地方能够藏身。两人本打算暂且躲在日本桥横梁下,如今盘算却落了空。正当愁二郎暗暗思量时,猛然惊觉有异,于是当机立断道。
「我们走日本桥。」「不是有警官吗……?J方针突然转变,令双叶有些困惑。
「硬闯过去。」假如前方驻守的是持枪军人,自然是难以应付;但若是警察,则是拿警杖或军刀,为数虽多,仍是能够突围。
「为什么突然——」
「你仔细听着。度桥后也别停下脚步,万一失散了,就直接前往宽永寺。直直向北行就好。」愁二郎打断双叶的提问,急促地告诉她今后该如何应对。尽管双叶应该不明白发生何事,但危机已经逼近,只剩下三百公尺。方才暮色苍茫,看不清楚身影。然而,在瓦斯灯照耀下,人与马的轮廓才逐渐鲜明。
「躲起来也没那么容易瞒过那家伙。我们走。」双叶似乎明白情况,默默点头后便向前奔驰,而愁二郎冲在前头。驻守日本桥的一名警官发现两人便喊道:「停下来,先接受盘查。」然而双叶谨守愁二郎的话,完全没放慢脚步,愁二郎则是加紧脚步奔驰。今晚的夕月比新月略为丰盈,月光称不上亮,加上两人背对月光奔驰,身影更是模糊不清。非得靠得更近,篝火微光才能照亮脸庞。
「喂、喂!站住——」就在此时,别的警官吼道。
「那人……是嵯峨愁二郎!」「香月双叶也在!」警官们这才终于明白两人身份,然而已经太迟了。愁二郎纵身一跃,跳入警察之中。
「唔!」当一人发出闷哼时,愁二郎已经击倒三人。他用刀背殴打,敲落警杖,弹飞军刀。日本桥上满是被打倒在地的警官,而双叶如穿针般窜过警察前进。在双叶冲入人群之前——「双叶!」愁二郎握住她的手。警官持军刀砍向愁二郎,并毫不留情地朝双叶挥下警杖。可是双叶明白,如今愁二郎握住自己的手,就能用贪狼保护她。愁二郎一一化解攻势,朝前猛力一踢,将众警官踢倒,接着穿过前方空出的狭长道路。两人突破重围,警官也厉声怒吼,穷追不舍。两人跑到日本桥中央。月光微弱,使得河面映出星光。
「把路让开!」后方传来吼声,以及马踏上桥梁的蹄声。果然无法在他追上前度桥。愁二郎做好觉悟,对气喘吁吁的双叶问道。
「去宽永寺,行吗?」
「行,愁二郎大哥请小心。」
「嗯,我一定追上。」愁二郎松手送她前行,随后转身静候骑马队。愁二郎产生一种昔日的自己前来追杀他的错觉。不,应该说是逝去的年代本身紧追着自己不放。那充满鲜血的时代来到眼前,喊着自己;「哟,人斩。」
「你也是啊。」木偏的樱。军人桐野利秋。不,是人斩中村半次郎。第一次在花街错身而过的事,在萨摩藩邸开怀大笑的事。斩杀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伫立于血雨之中的事。一切在一瞬之间,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入脑中。半次郎高举已然出鞘的刀,直冲向愁二郎。面对马匹站在左侧较为不利。
愁二郎以右脚为轴,回身移动到另一侧。然而半次郎能左右开弓,他倏地换用左手持刀,猛然使出势如雷霆的一斩。不过,愁二郎却技高一筹。他顺着回身势头,一个箭步跃上前,旋即回身一脚踢向马腹。马匹放声嘶鸣,步伐颠踬,半次郎的刀锋逐渐远去。但愁二郎的攻势仍未停息,他借势凌空。
「哦哦!」旋即发出刚猛呼喝,左手持刀奋臂一斩。半次郎脸颊绽裂,涌出血珠。血珠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冷冽光泽,映出了愁二郎的身影。下一瞬,半次郎纵身一跃,只见马匹嘶鸣,从日本桥飞驰而去。双方位置正好与方才对调,愁二郎摆出偏向八相的正眼架势。
「好久不见了。」半次郎以掌拭去颊上血珠说。
「一个月前才见过不是吗?」愁二郎指的是天龙寺。他当时一刀杀死了扑向槐的京都府四课高手。当时半次郎蒙着面,一语不发。愁二郎看他的剑术,只知绝非等闲之辈,但实在猜不到这人竟然是半次郎。
「你们别靠过来,要是不想死,就离远点。」半次郎对着身后警察甩了甩手,仿佛是在赶猫似的。然而众人早已愣住,即使半次郎不说,仍是呆立原地。
「俺可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半次郎拉开距离,犹如眺望远方说道。幕末的京都,愁二郎与中村半次郎照面过无数次。不过两人身处同一阵营,因此从没刀剑相向。只有一次,愁二郎目睹过这人的剑术,当时他从没想过世间会有如此高手,为此震惊不已。「你,竟敢将大久保阁下……」愁二郎沉声吼道。当他从前岛那听说时,尽管为此震怒,却又莫名觉得虚幻不实。如今与之对峙,怒火才一口气涌上心头。
「你就不先问问俺为什么还活着吗?俺可没有直接动手,是石川的士族杀了他。」半次郎呆呆地抱怨道,随后却一改态度,冷冷地说。
「不过,他的确是死了。」
「只有你,我非杀不可。」
「你可终于回来了,人斩刻舟。俺也一样……上头下令要斩了你。」半次郎双脚前后张开,重心放低。刀置在右肩后方,几乎有一半被背部挡住。这是野太刀自显流特有的架势一蜻蜓。半次郎虽静得吓人,身后却涌现犹如烈火般的杀气。两人无语。不,已经开始交战。半次郎的第一刀犀利无比。单论这一点,可说是远胜过无骨,甚至是天明。双方一面试探剑围,一面洞察气息,静候时机。一阵暖风拂过桥上,恍如闷热的京都夏日。
中村半次郎自幼便苦心练剑,日复一日。这么做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也不是遭人揶揄城下士的身份卑微,想以剑术争一口气。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喜欢剑,喜欢到无法自拔。光是握剑,就能让他感到幸福;若是战胜强者时,甚至会乐到手舞足蹈。幕末动乱时,萨摩藩大放异彩,而半次郎也因此崭露头角,受托斩人。世人对于半次郎的认识,其实仅止片鳞半爪。他是藉由不断斩人,为开拓明治这个时代献上一份心力。
最终他获得了正五位的地位,就任陆军少将。又改名为桐野利秋,埋首苦读,改掉萨摩口音,成为无愧于世人的英杰。之所以跟随西乡隆盛下野,是因为他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他已然成为了会思考这些问题的男人。他在西南战争率领一军奋勇作战。最后一战是在田原坂,官军宛如云霞般源源不绝,敌人是由士族警官中选拔组成的拔刀队。他斩断敌人手脚,砍下首级,一一击败眼前敌军,仿佛是宣扬此人才是真正的国士,而你们不过是膺品。
就在他斩杀了几十人时,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眩目闪光。他的眉心中弹。然而,避开过无数斩击的肉体,却在无意识下对子弹做出反应,倏然侧头闪躲,最终子弹削过皮肉和头盖骨,才得以保住一命。当他睁开双眼时,已是十天后。站在眼前的,是川路利良——
「你是打算沉浸在过去到什么时候。」刀镡咯吱作响,火花在眼前闪烁。两刃交锋,另一头的对手,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半次郎。站在眼前的,是嵯峨刻舟——
「又有何妨,就让俺细细回味一下。」
「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住口!」怒火直冲脑门,半次郎厉声咆哮并把刀弹开。他发出被人称作猿啼的野太刀自显流独特高亢的呼喝,接连胡砍猛劈。这时,他不禁暗忖自己究竟为何愤怒。真正该愤怒的,应该是因大久保遭人杀害的刻舟才对。他一击,又一击,挥出沉重如铅的猛攻。刻舟却将他的攻势一一挡下。身为人斩,半次郎的实力应该在愁二郎之上,但他的剑却完全碰不到对手。
「受死!」脑中再次闪过那个念头。为何,自己会如此愤怒?是因为被刻舟说中了?不,不对。我是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与西乡惺惺相惜才决定挺身而出。醒来之后亦是如此。川路声泪俱下地说,协助讨伐西乡绝非他所愿,是不希望萨摩人的意念就此断绝,才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无数真正的国士战死沙场。
我本打算自尽,但在那之前,得先将那些戴着国士假面的膺品、那些贼人一一铲除。桐野利秋已经死了。最后就帮我一把吧。我们同归于尽,一起跟随西乡的脚步我的剑术没有任何衰退,我仍是中村半次郎,却无法以剑压制对手,刀锋无法触及对手。岂止如此,刻舟还以白刃还击。衣服遭斩裂,胸口渗出鲜血。
「你太弱了!」
「连你弟都赢不过俺啊!」半次郎即刻反驳道,再次奋臂挥刀。
「要是继续打下去,他必定战胜你。」
「岂有此——」
「必定。」半次郎腹部硬生生地吃了刻舟一脚,顿时口吐涎沫。然而,半次郎旋即厉声呼喝,猛砍而至。用他那在幕末的京都、在田原坂斩杀无数敌人的剑。不过,为什么,果然,攻势全被他挡下了。不对劲,论剑术造诣,是我胜过他。我的经验也比他更老练。即使技不如人,两人实力也不至于如此悬殊。
「你已经不是中村半次郎了。」半次郎腿部中了刻舟一斩,顿时皱眉蹙额。
「你也不是桐野利秋。」刺击擦过肩头,令他嘴角抽搐歪斜。
「你也不是刻舟了……」
「对,我是嵯峨愁二郎。」两把刀在日本桥上散发寒光,仿佛是仍不成型的月亮在嗤笑。然而半次郎的刀只是划破虚空,愁二郎猛然使出一记袈裟斩,硬生生地砍中半次郎。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下我明白了。我只是随波逐流地活着而已,就好比是一片漂在河上的树叶。这么做并没有错。那时,就在那时,我的确是拼命活过,为了受人认同而活。打从开始随人提倡尊王国家这些东西时,我就已经抛弃了自我,变得什么人都不是。我早就已经什么人都不是了。
「嵯峨……」刻舟。不,不对。这男人本来也随波逐流,可是,他却不知何时自奔流爬起,以愁二郎的身份踏步向前。
「如果是现在的你,我可能就敌不过了。」愁二郎露出柔和的眼神。那双眼没有丝毫昔日的阴影。
「那是因为……俺终于找回自己了。」半次郎莞尔笑道,踉踉跄跄地退后,逐步远离利刃。警官们正打算伺机上前,但半次郎出手制止,示意说你们根本打不过他。半次郎靠在栏杆上,仰头望天。对着一颗明亮的巨星,西乡道歉,说自己一直在撒谎。会被川路的花言巧语说动,也只是想再次握剑罢了。剑很有趣,真的很有趣。里头藏有各种不合理的玄机。即使力量过人,技高一筹,也会因内心而挫败。他闻到一股萨摩清风的气息,看到了萨摩的天空,还听见木剑碰撞的清响。
「嵯峨愁二郎……俺们、再会。」现在的他不是樱,也不是桐野利秋,甚至连中村半次郎也不是。一个生于邻近鹿儿岛的吉野村,最喜欢剑的小伙子,在日本桥河面激起水花。
四
化野四藏以隶属于广岛镇台的军人身份,活在明治这个时代。因此,他最起码晓得度过清水御门的桥后,就是东京镇台近卫炮兵营。四藏自知无法闯入兵营,不过把人引诱出来倒是可行,虽说士兵不可能推着山炮杀出来,也至少会派出一队带枪的士兵。四藏曾听说东京镇台的近卫炮兵大队以血气方刚闻名,这些人平日总是埋怨恩给太少,甚至公然宣称要谋反。十之八九会着了他的道,为防万一,他决定做得更加彻底。时刻是下午八点。四藏砍倒把守清水御门的两名卫兵其中一人。
「我是隶属于广岛镇台,第四工兵中队的田中次郎伍长。本名为化野四藏,是潜入东京府的九名凶贼之一。」说完,他便放走了另一人。凶贼之一竟然同为军人,还大大方方地挑衅近卫炮兵营。也不知是他们打算亲手清理门户,还是抓贼邀功,此举使得近卫炮兵大队蜂涌而出。四藏从倒下的卫兵手中夺走史奈德步枪,便朝町场方位奔驰。而炮兵大队当然紧追不舍。即使跟丢了他们仍不气馁,决定散开搜遍邻近一带。
这样就好。一切正如四藏所料。不,这么做其实是重现蹴上甚六的计谋。不论使用任何手段,甚至是命丧于此,四藏都下定决心要杀死冈部幻刀斋。四藏与双叶道别后,便赶往新富座。现场已被大批警官围绕,实在无从入内。一个女人死了,姑娘和老人遁逃。三人都是遭到通缉的凶贼。凑热闹的人如此说道。
本来,他打算与愁二郎和彩八会合后与仇敌决一死战。如今彩八已逝,四藏还从双叶那听说,根据两人对话,幻刀斋能够循着气味追杀。他深怕与愁二郎会合之前就遭逐一击破,才打算孤身做个了断。不,他是难忍涌上心头的怒火。是为了不让最后一个兄弟也死去,才决定即使两败俱伤,也要手刃幻刀斋。四藏摆脱近卫炮兵大队后,便拿脇差朝自己手上划了一刀。鲜血逐渐涌出,最终聚成红色血珠落地。这么做是为了让幻刀斋更容易闻出气味,好让他找到自己,而不是去追杀愁二郎。
夜天之下,炮兵队燃起篝火照亮城镇,试图找出四藏。处处能听见「不在这,也不在那」的对话声。四藏本担心幻刀斋不会重施故技,识破他的圈套。然而,一切只是杞人忧天。此处是神保小路,是因南边为大目付神保伯耆守宅邸而得名。潜藏在屋顶的四藏一跃而下,落在神保小路西侧。一道摇曳不定的幽影,从东侧大街逐渐逼近。
「京八流传人之四……化野四藏……」
「没错,同时也是送你下地府的人。」四藏威风凛凛地伫立,两眼怒视对方,幻刀斋则呵呵嗤笑。与先前相比,他看似更加骇人。他的颊骨和鼻骨蠢动,仿佛是翁面如潮汐般晃荡。
「七弥,我们上。」四藏呼喊廉贞。他的廉贞撑不过三分钟,不过,他并没有打算用上三分钟。也没那个必要,他决定舍身取义,打从一开始就使尽全力。若是无法在此收拾他,就和他在炮兵队的射击下同归于尽,可说是乾坤一掷。
「老夫先上吧。」幻刀斋沉声嘀咕,似是在与人攀谈,旋即如离弦之箭般飞驰。四藏不打算居于守势,跟着拔足疾进。千年来的纠葛,于神保小路西侧轰然碰撞。
「碎了你。」四藏施展破军,奋力一斩,幻刀斋将肩头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闪避。同时胳膊如大蛇般蜿蜒,绕到自己身后,砍向四藏颈项。
「该死的半神。」幻刀斋说出师傅也曾提过的话。事到如今,四藏仍旧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也不需要知道。在四藏耳中听来,那像是在骂他,又宛如在诅咒自己。正常而论,四藏应该会收手接招,或是甩头避开致命伤。不过,他却任凭对方砍向脖子。
「……风五郎。」四藏以巨门硬身。对手是幻刀斋,这么做恐怕仍是会受伤,但无所谓。四藏甚至趁着挥剑势头,更进一步。
「七杀!」幻刀斋眼见来不及收手,旋即伸长左臂,以硬拳痛殴腹部。这一击膂力非比寻常,犹如被炮弹击中的轰然冲击窜遍全身,甚至连巨门也难以招架,令脏腑咯吱作响,铁锈味涌上咽喉。然而,这样也没关系。伤势多重都无所谓。四藏决定舍身杀敌,在这结束一切。这个念头使他更进一步,朝着必杀的剑围踏出步伐。
「轮到我了。」四藏施展破军,往上疾斩。幻刀斋将胸膛缩成一团,宛如肺部萎缩般避开这一击。这人老练得仿佛是活了几百年似的,在看清四藏出招之后,还能以毫厘之差闪开。因此,只要四藏无法途中改变剑的轨道,无论如何进攻都无法伤到他分毫。只要无法途中改变轨道——「彩八……」为什么,彩八要将这个奥义托付给自己。这一定是因为彩八成功伤到幻刀斋,不过力道不足,才无法收拾他。然而,我的破军就不同了。纵使稍微擦到,也能削骨斩肉。而且,四与八互相契合,能够同时施展,甚至相辅相成。
「文曲!」四藏高声咆哮时,刀如蜃景般摇曳不定,擦过幻刀斋的胸口。
「唔哇!」幻刀斋猛力后仰。如同破布的衣服碎裂纷飞,胸口喷洒血风。破军与文曲,这两个奥义搭配便能击败他,彩八是出自于这个意念,才将奥义托付给四藏。
「上了。」四藏对着存于心中的兄弟们喊道,再次施以猛攻。破军会粉碎所有兵器,故此幻刀斋无法以杖刀接招。话虽如此,他也无从闪避。即使看穿四藏的招式再避开,文曲也穷追不舍。哪怕是被破军造成细毛般的小伤,都会演变成重伤。
「四个……终究是只有四个。」幻刀斋如念佛般喃喃自语。他喷出血沫,神情苦闷地避开攻势。
「不是数量多寡的问题。」没人说不凑齐八种奥义就无法击败他。追根究柢,八人一起战斗还要来得更强。尽管此事已经无法实现,但兄弟的意志仍活在自己心中。这跟有无奥义没关系。不论是一贯、三助,还是甚六,大家都还活着。
「不会输……绝不输给京八流!」幻刀斋厉喝一声,抡起杖剑疾砍而至。换作是过去的四藏,恐怕早因恐惧而颤栗不止。没错,他曾害怕幻刀斋;然而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不论是幻刀斋、京八流的历史,甚至是死亡。
「果真如此。」即使砍出几道伤口,幻刀斋却迟迟没有倒下,甚至连攻势都没有减弱。起初造成的伤势早已止血,这点双叶也有告知四藏。她说当时自己和两人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对话,但幻刀斋似乎拥有这样的招式。
「天机……」幻刀斋明白维持守势迟早会败北,于是转守为攻,他两眼布满血丝,迎面出剑击向四藏。四藏收回文曲,转为施展廉贞,紧抓住如鞭般起伏不定的手臂。下一刻,四藏窜过弯曲的手臂,将手往上一拧。
「这招对老夫没用。」此时,四藏耳中传来幻刀斋的低语。他的身躯如章鱼一般,施展擒拿术也不管用。
「我知道,这么做是不让你逃脱。」四藏说完,便施展破军朝着幻刀斋的手臂斩落,哪怕他明白会连自己的手一同砍下去。
「嘎啊!」幻刀斋的右手应声坠地。然而,四藏的左手却只被斩伤皮肉。这是因为他在破军砍下胳膊的那一瞬消除破军,并施展巨门。
「哦哦……」幻刀斋旋即从他那干枯的右手拿起杖刀,拉开距离。不过,四藏不会眼睁睁地放走他。他不可能脱身。他的手被砍下来了。杀得死。现在的四藏,只要拼上自己性命就能杀了他。四藏一个箭步上前,再次呼唤破军和文曲,施展绵延不绝的连击。
「源十!」幻刀斋不知呼喊谁的名字,以仅剩的一只手臂挥拳。四藏虽然避开刀刃,拳头却击中了脸颊。又是这一招,冲击猛烈得简直要将四藏的脖子扯断了。即使是这样,四藏的刀仍未停。他将断掉的槽牙,连同一口绯色鲜血吐出,再次砍向幻刀斋。
「啊啊……」幻刀斋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张开那如同碎裂石榴般的血口。终于逮到他了。四藏使出浑身解数挥出刚猛的一刀,劈开幻刀斋的腹部。淋漓鲜血洒落砂石。
「源十、桧次、白右卫门……猿吉……」也不知幻刀斋究竟是意识模糊,抑或是根本神智错乱了,又开始喊起别人的名字。正当他眼神朦胧之时——「小夜!」幻刀斋又猛然袭向四藏,有如黑夜推波助势。不光是只有兄弟们。在京八流扭曲的历史之中,究竟有多少个传人?不光是只有这个幻刀斋。在胧流不为人知的历史之中,又有多少个幻刀斋。
四藏一旦想到那几十、几百人的恨意,就不允许自己手下留情。哪怕不是用剑,被人说是恬不知耻,他也要赌上自身的技艺,以这一生学会的一切迎战。两人斩击不分轩轾,旋即交错互刺,四藏提起背后的史奈德步枪抵着幻刀斋下巴,朝着脑门扣下扳机。幻刀斋发出不成声的呻吟,仰面朝天倒下。
「死。」四藏手起刀落,挥下了诀别的一剑。幻刀斋倒地不起,宛若枯枝。鲜血濡湿的破衣被风吹得飘动不定。他睁开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断气之后,他脸庞的皱纹倏然变得更加深沉,却因为眼角泛出一丝泪光,使他的眼神宛如孩童。
「兄弟们……我做到了。」四藏踉踉跄跄地缓步而行。想必炮兵队听见枪响,就会聚集过来。如今四藏已命在旦夕,但他不甘愿在此丧命。他必须告诉唯一的兄长,要一起活下去。因为他知道兄弟们一定也是这么想。四藏抬头仰望这十年来从未直视过的北方星辰,走向与兄长相约会合之地。——还剩,五人。
拾之章、龙壁
一
双叶在路上奔行。离开日本桥后跑了一阵,路上越发宁静,四处不见人影。这是因为远离闹区,同时也因为夜色渐深。双叶望向南方天空,并暗暗思忖现在到底几点了?今晚是月色黯淡的夕月,不易推估时刻。尽管自文明开化后,时钟逐渐普及,然而在这种时候,终究还是只能仰赖知识。双叶忆起故乡龟冈的猎人老爷爷的教诲。这个季节的天上仍能见到真珠星国。眼下余晖将尽,应该是过了下午八点左右。
不只外出行人变少,就连日本桥也几乎不见警察踪影。不久前西边喧器不已,人或许都朝那边去了,这想必是遭通缉的某人所为。不时见到人影,双叶便躲进巷弄打探。假如现在过了下午八点,至少得过三个小时以上,宽永寺大门才会依照计划开启。时间充裕,应该来得及。不过,或许有人早已抵达了宽永寺,太早过去恐怕会有危险,在门正好开启的时刻抵达也许更好。如今与愁二郎重逢,换言之从现在起,应当无须考量与其他参加者的进退应对。神田川即在眼前,上方架了两道半圆形的石造桥梁。
「是万世桥……」愁二郎曾提过。这里本来有个筋违见附画,以及一座冠上相同名称,称作筋违桥的木造桥梁。而那座桥在距今五年前的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年)改建。本来应该念为「Yorozuyobashi」,然而没过几年,大家就念成了「manseibashi」,如今则演变成称呼不一。度过万世桥,眼前便是崭新的街景。
话虽如此,此处并非和横滨、银座一样全是石造建筑,多半是木造住家。尽管没来过此地,但愁二郎曾告诉双叶此处有着这般景象。此处,本来被人称作外神田,近来多半被人称作秋叶原。听说名称由来,是因这一带于明治二年(一八六九年)毁于祝融,因此复兴之时,改为祭祀防火之神秋叶权现而得名。——就快到了。双叶走在秋叶原上。只要走到这,距离上野便不远了。即使像现在这么悠悠地走着,也花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宽永寺。
「……末广町。」双叶见到看板上的名字,便嘀咕一声唤起记忆。这里也曾毁于战火,因此取名为末广,祈求城镇长久繁荣这也是跟愁二郎现学现卖。他在做邮差这个工作时,地名就不时变来变去,光是要记住就伤透脑筋。由于没空跑遍整个东京府勘察,只能姑且记入脑中,因此从第二幕开始前就不停教导双叶。如今,她便活学活用了。只要走到末广町,上野就近在咫尺。现在几点了?双叶一路悠悠地走来还不时停下脚步。真珠星已然隐没,似乎过了下午十点。如今应该直奔宽永寺,还是时间尚早呢?愁二郎还没追上来吗?双叶回过头时,从远处看见一道微小的黑影。
「啊……」她不禁出声。是人。一个人,看上去不像警察。从身长来看是个男人。或许是愁二郎。不,也有可能是卡姆伊克查——
「果真是你。」距离还很远。然而,正因为四下无声,才听得格外清晰。野狗似是察觉有异,猛然叫唤。双叶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不论是惊诧、绝望,甚至希望,她都全数吞下,旋即转过身去,浑然忘我地狂奔。快逃。在她心中,只剩下这个念头。躲起来也没用,必定会被这人找出来。往上野,去宽永寺。这么跑下去,必定会在开门之前抵达,不过这件事回头再想。若是停下来,必死无疑。现在只能跑。
哒、哒、哒、哒,耳中传来别人发出的轻盈跫音。前方应该有个不忍池,尽管不晓水性,应该要赌一把跳进池里吗?有办法逃到池边吗?起步奔跑时,双方至少离了五十公尺。双叶回头一望,不禁倒抽一口气。已经只差三十公尺了。那人顶着一张冷峻的脸庞,不,是仿佛失去所有情感,面无表情的脸庞。那个男人,天明刀弥他「别跑啊。」就连声音也平淡得像是收到电报的机器声响,毫无情感可言。即使问这人为何要交手,也是无用之举。打从第一次见面,双叶便如此肯定。然而,她却有话想问。不,是嘴巴擅自开口说。
「卡姆伊克查大哥他——」
「啊啊,那个拿弓的人。死了。」天明愣了半晌,便冷冷地答道。那道声音听似没有丝毫兴趣。双叶将气力灌注于双脚。她感到愤怒、哀伤,但是为了卡姆伊克查,她不能死在这里,这股强烈的意念,驱使她的双脚前行。就在此时「啧。」传来用力咂嘴的声音。不是双叶,也不是身后的天明,是从前方。前方巷弄赫然冒出如黑影般逐渐扩张的巨躯。
「快逃!」双叶凄厉地喊道。男人没有停下步伐,走到街上,两手伸向腰间。就在男人走到道路正中时,忽然面向两人,昂首挺立。
「快走。」他只以对着孩子说话的温柔语调,以流利道地的优美日语,讲了这么一句话。随后吉尔伯特怒视双叶身后的人,并阻挡他的去路。
二
你说呢?吉尔伯特在巷弄倚着墙,对着M1861海军型搭话道。这把手枪只有放入一颗子弹,维持着当时的样貌。这枪维持着无法送还原本的主人,南军英雄——不,好友石墙杰克森(Stonewall)最后一程的样貌。东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将自己的名号留给军舰,用这句话挽留了他。吉尔伯特手伸向卷烟。这是克里米亚战争时,自鄂图曼帝国引入英国,尔后迅速普及的东西。在这国家仍取得不易,这是他事先卷好的最后一支。他叼着烟,心中思忖。我现在,有找回自我吗?
如今霍乱也在英国蔓延,要拯救家人和故乡需要钱。然而,光是带着钱回去没有意义。他必须以那一天的丈夫身份,顶天立地的父亲身份,再次打开那道老宅大门。为了达成这两个目的而进行的这趟旅程,也接近了尾声。吉尔伯特摸索裤袋寻找火柴。这东西在二十年前于英国流行,最近几年在这个国家也弄得到。当他想起是放在胸口口袋时,忽然听见跫音,便停下粗壮的手。他从巷里窥探街上情况。
「啧。」随即啧了一声。咂嘴声之所以格外响亮,是因为他将正想吸的卷烟从口中抽出。我找回自我了吗?吉尔伯特再次问自己。他将卷烟塞入胸口口袋,走出晦暗不明的巷弄,并从腰间拔出军刀和手斧。
「快逃!」少女喊道。距离开门仍有一段时间。太早抵达只会撞上其他人,吉尔伯特才会潜伏在此打探。假如真要逃,那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出来了。这不是为了弥,而是为了我自己。吉尔伯特将心中意念转为话语道。
「快走。」
「吉尔伯特大哥!」
我几乎没有陪伴两儿两女长大,是个混帐父亲。不过他们都明白我是为国奋战,也似乎以我为荣。妻子一—蕾拉的信上是这么写的。温柔体贴的长男、善解人意的长女、满怀正义感的次男,以及比任何人都不怕生的次女。这么做是因为假如孩子们身在此处,一定会求我帮助她。吉尔伯特再次对着眼前的少女,对着双叶,如循循善诱般说道。
「别说了,交给我吧。」与孩子们的回忆,和双叶一起从身旁窜过。袭向吉尔伯特的不逞之徒,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果真会引来强者啊。」吉尔伯特一瞬间便明白,这人并非毫发无伤便能击败的对手,若是留一手就无法战胜他。假使自己身中一百刀,就还他一百零一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Try me.J吉尔伯特嘀咕道。随后,就如同自己的浑名,传说中的双足翼龙般厉声咆哮,猛然扑向对手。对手先发制人,剑击速度快得惊人,当吉尔伯特以左手手斧勉强接招时——
「天明刀弥,你叫什么?」对手悠悠地问道。
「闭嘴,小子。」吉尔伯特转动手斧将刀拨开,旋即以军刀劈向脑门。然而,却传出了高亢金属清响。这一击竟然被本应拔开的刀接住,这人身法快得像是镜中映出的光芒,单论速度,对方可说是胜出数筹。那又如何。吉尔伯特以军刀压制对手,并抡起手斧挥向天明那险些跪地的膝盖。天明向侧边一跃,以毫厘之距避开这一击。还不仅仅是如此,他同时反手抽出脇差,朝握住手斧的左臂一斩。天明过去似乎从没见过对手舍身与他一战,因此希望能毫发无伤战胜对手吧。
不过吉尔伯特即使四肢不全、命悬一线,甚至是再也无法战斗也无所谓。天明脸上浮现惊恐,脚跟紧踩地面,向后滑行了几步。吉尔伯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猛然踏步前行。因为他明白,只有跟对手近身肉搏才有胜算。对方吃惊了。那又如何。吉尔伯特再次暗暗嘀咕,他猛力握住手斧,仿佛连握柄都快折断了。刚才那一刀虽然斩伤皮肉但势头不继,因此没有伤及骨头。
天明难掩惧色。吉尔伯特以军刀接连刺向地面,而天明顺着跃起势头连滚带爬地避开。当天明终于站起身时,吉尔伯特以满是鲜血的左手,奋臂掷出手斧。天明没有向一旁躲开,也没有后退,那对宛如黑曜的双眸闪闪发亮,他直冲向前,伏低窜过手斧。吉尔伯特抡起军刀朝上一斩,而天明再次加快速度,拉近距离。而吉尔伯特也再次迈进。即使被利刃砍伤肩头也无妨。他如钟摆一般,猛然以前额撞向天明鼻梁,旋即又以满是鲜血的左拳痛击腹部。
「这简直乱来……」
「好过你。」朝上一斩的军刀险些削过鼻尖,天明又向前迈步。他顶着惊诧的神情,仿佛是只对人体、鲜血产生反应一般,又像是被某人命令似的。胸口中了几刀,不过,烟卷没事。在这生死关头还想着这种事,蕾拉听了肯定会呆呆地看着我吧。
「Stand with me,Stonewall.」方才朝上一斩后,军刀就已经脱手。要战胜这个比自己更快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吉尔伯特抓住天明的脖子,发出直冲天际的呼吼,并身如风车般回转,将他狠狠砸向墙壁。
「嘎啊——!」天明发出苦闷的嚎叫,额头流出鲜血。不过,吉尔伯特的腹部也一样。天明反手抡起脇差,深深刺入腹部。
「Not yet. 」吉尔伯特振奋精神,向前奔行。他抓着天明的脖子,用天明的脸削过墙面。
「放手、放手、放手!」天明如孩童闹脾气般连声喊道,握着脇差的手如同单摆前后晃动,一次又一次地挖开腹部。然而,吉尔伯特却紧抓不放。他宛如龙伸出利爪一般,咬牙吞下满口鲜血,并以乌云降下落雷之势,将天明重重砸向地面。尘埃飞扬,当吉尔伯特舒了一口气时,一股热流涌上咽喉。
「嘎……」天明倒卧在地,右手伸向后方,他手中的刀刺中心窝。尽管伤口不深,依旧是刺中要害,要夺人性命绰绰有余。世上竟有人吃了这一击,头骨还没碎吗?吉尔伯特紧咬牙关暗忖,随后才发现真相。当天明即将被砸落地面时,瞬间将左手挡在头与地面之间。这种事只有灵光乍现才想得出来,根本没人实际办得到。这人是基于天性,不,天生的魔性才办得到这件事。
「好,赢了……」天明倒卧在地,睁开单眼窥见时,吉尔伯特已然全身乏力,应声向后倒仰。
「好痛……力气真大。」这男人似是看得见死亡,他看我即将死去,便迈步前行,仿佛彻底失去兴趣一般。他接回脱臼的左臂,走向宽永寺。一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厉害的骑士,而我能够见证这个过程,这不是很美好吗?我听见那天蕾拉对我说的话。这里一定与约克郡相接。我对着星光斑驳的夜空致歉。我并没有打算赴死,毕竟都走到这一步了。
——爸爸要去打倒坏人对不对?
我听见那天孩子们对我说的话。这句话一定能够传到约克郡。我跪地撑起身子,对着地球的另一端回答。对,没错。现在的我能说出口了。
「咦一一」天明回过头时,吉尔伯特的双手从身后抓住他,使他动弹不得。吉尔伯特倾尽剩余的所有力气,将天明抓起。
「为什么……不不是已经消失了吗?」天明目瞪口呆地说。他的手脚不断挣扎,吉尔伯特却没有松手。虽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东西消失了,但他错了,还没有消失。
「喂,我要去追那个丫头……放开我……」这小子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我才不让你去。在我心中的火焰燃烧殆尽之前,哪怕是拖住你一分,甚至一秒也好。不论天明如何气喘吁吁地刺着手臂、腿部、腹部,吉尔伯特都不会感到疼痛了。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声音也逐渐离他远去。不知过了多久,吉尔伯特看见天明已然挣脱,背对着他远去。他坚信已经争取到足以让双叶脱身的时间。比起满怀荣誉的骑士,他更相信自己成为了令妻子、儿女引以为荣的丈夫、父亲。
已经可以抽了吧,当吉尔伯特颤抖的手伸向胸口时,脑中忽然闪过那个男人的事。第一次见面时,和双叶在一起的武士。Dance man已经死了吗?不,那男人没那么容易丧命。他现在,应该正四处寻找双叶吧。意识逐渐模糊,想到这时,吉尔伯特将手伸进怀里,取出M1861海军型。枪口不是瞄准自己的脑袋,他也看不见天明的背影了。吉尔伯特怀抱没抽到最后一支烟这一丝未了的遗憾嘴角微微上扬,对天空射出身为龙骑兵的最后一颗子弹。——还剩,四人。
拾一之章、流派的终点。
双叶拼命跑着,心中仍忆起愁二郎教导她的事。上野宽永寺前为防火而拓宽道路,故此被称作下谷广小路。这一带曾是江户首屈一指的闹市。接着,前方是三桥。正如其名,是并排盖在忍川之上的三座桥。相传中央是给将军、轮王寺宫,东侧给罪人西侧则是送葬队伍过的桥梁。由于这几座桥平时为平民百姓所用,可能只是胡诌的当双叶毫不犹豫度过中央桥梁时,后方传来轰然枪响。先前曾说军队也出动了,难道已经追到这里了吗?不对,枪响只有一声。之后再也没有听见,恐怕并非军队。比起这些事,现在应该赶路才对。度过三桥,眼前看见一道朴素的黑色冠木门。穿过这里,就正式踏入宽永寺了。
「啊……对喔。」时辰应该还没到,门却打开了。尽管双叶为此讶异,但她想起愁二郎曾经提及,这才恍然大悟。——宽永寺有两道黑门。愁二郎在期限之内竭尽所能带着双叶四处走访,即使是没办法去的地方,也会仔细向她解释。然而,提起上野时,愁二郎就显然变得寡言。因此双叶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来。第一道黑门,门上有着无数弹痕。仅仅十年前,不愿随着江户开城的彰义队,和新政府军开战。也就是上野战争。
当时愁二郎也有参与这场战争。听说响阵也有参加。除了他们之外,或许当时还有许多蛊毒参加者身在此处。双叶一面暗忖,一面穿过黑门,如今她终于踏入了宽永寺境内。不,严格来说,现在的名称并不一样。前年,明治九年(一八七六年)「上野公园」开园,明治天皇行幸。此处与芝、飞鸟山、浅草、深川并称为日本最早的公园。
接着在隔年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因内务卿大久保利通提议,在此举办了「第一回内国劝业博览会」。除了美术本馆之外,还建设了农业馆、机械馆、动物馆、园艺馆等等,并在里面展示了日本各地聚集而来的物产、机械、工艺品,据说当时热闹非凡。而博物馆本馆,就设在原本的宽永寺御本坊,也就是第二道黑门的所在位置,同时也是蛊毒的终点。
「我可以的。」双叶鼓舞自己,迈开步伐。她并非跑不动,而是此处难以奔行。眼下只能仰赖朦胧月光,然而丛生草木遮月,黑得连脚步都看不清楚。不过,她走了一小段路后发现,草木之间透着微光。想必是点起了篝火,那里就是博物馆本馆。
「看见了。」双叶不由自主地点头。走了五百公尺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栋由红砖砌成的巨大建筑映入眼帘。正面矗立着两座左右对称的尖塔,显得格局庄严宏伟。
「时间是……」双叶再次仰望夜空。天上已经没有她记得的星辰了。月亮已然西斜,恐怕已经过了下午十一点。但距离开门,应当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应该先躲在树丛里吗?不过,如今不清楚正确时刻即使开了门,也可能没发现。更何况若是天明在黑门前严阵以待的话——「找到了。」
一股恶寒窜过背脊,双叶猛然转身。没发出跫音,不,树木是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掩盖跫音,她才没有发现。那人在灰色树木的另一头,幽幽地冒出身影。跟方才不同之处,是他额部流血,血迹干涸之后使得脸孔一片鲜红。天明顶着血红脸庞,面露恍惚邪笑现身。
「怎么会……」双叶全身僵直,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后退。
「来,快叫吧。」天明微微侧头,张开双手说道。究竟,是叫什么?双叶实在摸不着头绪,正当她不知该如何答复时,天明似乎沉不住气,接连催促道。
「叫啊、叫啊、叫啊。」
「叫什么……?」
「你不是能把强者叫来吗?」这男人到底在胡说什么?他究竟是如何诞生的?双叶只觉得他是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
「已经叫不到人啦……真没办法。」天明看似万分遗憾地垂下眼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嘀咕道。
「那么,斩了吧。」天明说出这句话,双叶再次迈开双脚。她并非止住了颤抖,而是哪怕浑身发抖,也得拔腿奔逃。
「你逃不掉的。」骇人的声音传入耳中,但双叶仍然没有停下。终于看到了。黑门就耸立于石桥的另一头。和第一道黑门不同,外观相当气派。门顶铺着瓦片,上头还摆了一个时钟,时间指向下午十一点三十二分。门果然还关着。不过,根据橡的说词,里面应该有警察驻守。
「求求你们!快点开门!」双叶拼了命地跑着,并对着门的另一头高喊。只剩下三十公尺,另一头的确传出人的气息,然而,不论怎么喊,对方就是不开门。双叶只能放弃进入寺内,选择逃入林子里。不行,她的脚程根本敌不过天明。「开门啊!」双叶奋力吼叫时,支撑黑门的一根柱子看似有些歪斜。不,不对。是某人缓缓地站起身来。
「……双叶吗?」双叶记得这个声音。她强忍涌上的泪水答道。
「是!」黑影向前飞驰,低得仿佛是紧贴地面。他从双叶身旁窜过之后,倏地传来一阵轰然怪声,断刃于空中飞舞应声刺入地面。
「好厉害啊。还真喊得到人呢。」
「天明刀弥,你休想得逞。」黑影沉声说道。一阵绿意沁人的清风,拂过通往黑门的石桥。黑门另一头透出的微光,照在黑影化野四藏颊上。
二
化野四藏自神保小路突破炮兵队的包围,抵达上野宽永寺黑门时,已是下午十点四十七分的事。这次,他又是第一个抵达。剩一个小时,黑门就会开启。愁二郎和双叶必定会来。然而,他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刻了。冈部幻刀斋果真强得可怕。四藏打从一开始,就打算与幻刀斋玉石俱焚。不论身中多少刀都行,四藏也会还以颜色,正因为他采取这样的战法,才会失血过多。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四藏倚着黑门柱子,抱剑蹲下。身躯渐渐失去知觉,一旦松懈,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真想不到从鞍马山下山后,会经历这么多事。事到如今,这些往事也不必一一细数了。那一天,逃离鞍马山并非错误的选择。如今兄弟们只剩下两人,但我并不认为其他兄弟不幸。因为下山之后,兄弟们各自历经了岁月,与他人相逢,留下了某些事物。那个男人改变了兄弟的一生、与胧流之间的恩怨、京八流的历史、改变了一切。是因他而改变的。现在我以心魂支撑即将崩溃的身躯,只为了告诉他一句话。
草木窓翠声逐渐远去。我抬头仰望时钟,正好下午十一点三十分整。真是的,他老是这样。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出现,真亏他能当上邮差。只好,再等他一阵子了。正当四藏在心中暗暗嘀咕时,似是听见了声音。他本以为只是风拂过树叶的声音。不对,是人声,还有两道跫音。那家伙,又是最后一个。四藏深深叹了一口气,手撑地面站起。
「……双叶吗?」
「是!」双叶回答的下一瞬,四藏便向前飞驰。他早已达到极限,却有某种东西驱使他前进。这不是因为那个男人想保护眼前的姑娘,也不是因为这个姑娘改变了兄弟,而是四藏本来就不会见死不救四藏从拼命奔逃的双叶身旁窜过,朝着直逼她身后的天明刀弥,拔刀施展破军。天明不是用大刀接招,而是急忙拔出不知从哪弄来的脇差。钢铁扭曲,发出骇人清响,脇差从刀镡处截成两半,断刃于空中飞舞,应声刺入地面。四藏在生涯最后的夏日,对着不知胡说什么的天明凛然说道。
「天明刀弥,你休想得逞。」
「来打吧。」
「受死。」天明抛下脇差刀柄,拔出大刀猛然劈落。在刀锋险些碰到鼻头的那一刹那,四藏向旁一跃躲开。四藏的呼吸带有某种特异的律动。原来当他飞驰时,早已施展了廉贞。
——四藏哥,快撑不住了。他听着七弥忧心的声音。
「破军啊。」四藏低声呼唤伴随着自己最久的招式。破军乃是一击必杀。只要击中,一切就结束了。
「我才不接那招。」白刃发出轰然厉吼,两人宛如跳着轮舞,黑影摇曳不定。四藏接连出招,然而天明没用刀接招,而是身如柳枝般摇曳,避开全数攻势。那么就只能施展下一招,要保护的「彩八,双叶在这。」两人到底是兄妹。四藏明白彩八在许久之前,就十分关心双叶。这一定是因为双叶与那一天什么都办不到的自己,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求求你,帮助她吧。四藏仿佛听见彩八的声音。破军搭配文曲,使得刀锋轨迹诡谲多变,似是星辰落下,在看不见的盒子里四处跳动。
「你比先前还强啊!」天明看似乐上心头地喊道。虽然他始终维持守势,四藏的锋芒却完全碰不到他。假如幻刀斋是以深不见底的经验来避开攻势,那天明就是本能敏锐到能对攻势做出反应。就仿佛是活上千年的武士之魂和怨念拒绝离开人世,为天明推波助势。这男人,比白天交手时更加厉害了。天明的前发于夜风飞散,他以难以想像速度,在转瞬之间还刀一斩。脸颊被撕裂,血花四溅飞散。
「四藏大哥!」双叶的喊声传入耳中。还听得见,现在倒下还太早。我还撑得住。
「我还……活着呢。」四藏再次燃烧心魂喊道。他的剑随着似是某种事物燃烧的声音,再次加快速度。那是扬起的飞砂,碰到破军之剑的轰声。然而,却没传出剑刃交锋的声音。双方只是不断避开攻势。只要有一次错手,下一瞬就身首异处。不过只有天明是如此。
——四藏哥,危险啊。
「风五郎,抱歉了。」天明挥出如阴风呼啸而过的一击,而四藏用左臂接下了。这一刀割伤皮肤,流出鲜血,却没有伤及筋肉。巨门仍活着,风五郎的意念仍活着。四藏扭动手腕一刺,水面映出了摇曳不定的光影,这一刀只擦过了天明的肩头,却仿佛被锯子擦到一般。和服四分五裂,涌出的血将布染成鲜红。这里是实质意义上的幕府落幕之地,有几百、几千名武士在此燃烧灵魂。如今只有两人在此,四藏却产生了横扫无数武士的错觉。不是个,而是众,不,是群集。对手逐渐成为了超越凡人的存在。
在这不见终点的攻防之中,四藏想起一件令他不解的事。打从进入东京之后,他就只见过彩八一面。当时,彩八转达了甚六提出的推测。若将京八流奥义随着兄弟名字中的数字排列,数字相近者相斥,数字远离者相契。他的推测恐怕说中了。四藏的确亲身感受到,破军与廉贞、巨门与廉贞能同时施展。然而,施展时巨门显然变弱,这是因为破军无法与巨门同时施展。
因此,彩八才将与破军数字最远,最为相契的文曲托付给他。也就是说,若将四藏现在拥有的奥义用数字来细数,就是四、五、七、八。然而,最重要的是,方才他用巨门硬身时,竟能以手臂接刀并施展破军。意思就是奥义能够同时施展。不,仔细想想这不对劲。由于四藏才刚继承,因此没有察觉,廉贞和文曲分明是邻近的奥义,为何能够互不相斥地施展出来。回想起来,打从与幻刀斋交手时就是如此。
「这究竟是……」四藏出声嘀咕道。京八流仍藏有某种玄机。这恐怕也是最后的谜团,而这件事必定与师傅说过的、幻刀斋嘀咕的「半神」息息相关。在山上时、在军队时都办不到;不,甚至连蛊毒前半战时也办不到。是因为奥义增加了吗?不对,是因为自己在剑术下了功夫吗?也不是。那么,究竟哪里变了。哪里「莫非是……」四藏的眼角,映出了双叶呐喊的身影。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就只因为这点而已。不,这是剑术的三大要点之一,确实有可能。这下终于明白京八流的真面目了。历代的所有传人全都走错了路。四藏仿佛听见七百年前,创立这个流派之人的祈祷。就在这绝命关头,在蜡烛烛芯已然烧尽,火光摇曳不定,似是随时会熄灭的这个时刻。
「我明白了……就差一点。」热血濡湿全身。廉贞、巨门、文曲都已无法施展,如今,破军也死去。即使是如此,四藏依旧没有倒下。支撑他的不是体、不是技。仅有那唯一的事物,令他屹立不摇。四藏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剑,然而天明早已察觉破军消失,便直接招架。不过,已经够了。我贯彻了兄弟们的意念。我达成了约定。四藏、四藏、四藏。兄长支撑我倒下的身躯,不停喊我的名字。在战人冢时险些脱口而出,如今却久违地,似是回到鞍马山一般喊道。
「你好慢啊……愁哥。」四藏在兄长怀里,柔声抱怨道。愁二郎不断喊着四藏的名字。这样可没办法传达给你啊。四藏抬起微颤的手制止他,手被一阵暖意濡湿。四藏如昔日般微笑,依序将三名弟妹的意念、自己的意念传达出去。还有一件事,这件事非提不可。
「愁哥……已经,能够施展八种了。」四藏自己也是如此。如果是为了保护弟妹而不停遁逃,为了妻儿再次挺身而出,又为了未曾谋面的女孩而战的兄长,一定能够办到。京八流的终点,并非是强取豪夺收集八种奥义。这听起来愚不可及,又极其天真。但似乎真是这么回事。尽管想传达给他,嘴巴却动不了。不,如果是兄长,一定能够明白。他已经参透了才对。四藏默默思忖,并对着眼底浮现的众人点头。——还剩,三人。
拾贰之章、战神
嵯峨愁二郎轻轻放下弟弟,让他在地上歇息,随后视线转向天明,对着开始变天的夜空站起。天明也凝视着愁二郎,一动也不动。看似是想充分享受即将逝去的生命芬芳,故此心潮澎湃。没错,生命的灯火即将燃尽,即使赶上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弟弟必定会这么说。然而要说太迟,早就不只这一次了。若是那一天、那一刻,能跟兄弟们多多商量,不放弃说服他们,一切或许会有所改变。
不过,若是这么做,我或许就不会与妻子相逢,也不会有了孩子。甚至不会参加蛊毒一一一一假如双叶依旧前来参加,恐怕早在天龙寺丧命了。不,一切都木已成舟。现在问这些也没有意义。所有人都必须在当下做出抉择,费尽一生朝前方迈步,度过自己的旅程。所谓人世,就是无数旅程交织而成。
「愁二郎大哥……」双叶取出小太刀。愁二郎明白,她那双小手并非因恐惧,而是因愤怒颤抖不已。
「不必拔刀。」这是她自天龙寺相逢以来首次拔刀。当时愁二郎以习武之人能在无意识下对刀刃做出反应而制止她。可是现在不同。在这蛊毒之中,双叶只有在那次拔出小太刀。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抵达这里。这种事,任谁都无法想像。因此愁二郎希望双叶维持现状。
「好厉害啊……-个接着一个出现呢。」天明刀弥。虽然文字不同,不过他的名字读音与我儿子相同,却又完全相反。如今我明白了,和名字没有关系。人与他人相逢,产生何种想法,又是如何活过,将会决定一生。直到抵达东京都没遇上他。然而,天明也有着自己的旅程。若是我选择与兄弟们自相残杀,若是没有遇见妻子,若是对双叶见死不救,我或许也会走上同一条路。天明走的,可能正是我没走上的另一趟旅程。
「来打吧。」
「来。」天明面露喜色,直冲上前,愁二郎则拔出腰间佩刀。两个截然不同的旅程碰撞,迸发眩目火花。天明顿时哑然失色,如弹簧般向后一跃。他察觉到交锋时刀刃颤动,是因为破军厉声咆哮。
「这是怎么回事?」天明看着出现崩口的刀。就在此时,愁二郎一个箭步上前,在夏风中急促且短浅地呼吸,施展廉贞。
「这招也——」天明只惊诧了一瞬,旋即似是解放沉睡的某种事物,发出犹如惨叫的咆哮,猛然挥剑。他的剑招有如旋风,有如雷霆,天明全身流露出一股魔性,以修罗般的速度挥出无数剑击。然而,他的攻势全被贪狼咬杀,于空中消散。
「那东西!是什么!」天明的视线看向愁二郎的肩上。这是愁二郎第一次见到他神情如此紧张。「我还、我还行,还行。」还没完。天明体内仿佛有无数黑影蠢动不已。他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左手松开刀柄,单凭一只右手挥剑,不过速度、力道却完全没变。天明以好似野兽的直觉嗅出贪狼弱点,他脚踩愁二郎脚尖,以左手对腹部使出发劲。
「这招如何!」冲击犹如被炮弹击中。然而,即使中了这招,身躯依然硬如钢铁,牢不可破。巨门丝毫无损。就在此时,黑门随着沉重声响开启。里头站着一群警官。光是听见外头传来的声音便混乱不堪,如今看到眼前的样子,更是仓皇失措。而橡就站在警官们的前方,门正中央。
「你忘了大警视的命令吗!不能踏出门外半步!」再次制止警官后,橡力竭声嘶地高吼道。
「开门……开门了!」
「愁二郎大哥!」
「快走!」愁二郎也在一瞬之间答道。
「求求你,和我一起……」
「我不能放这家伙进去。」哪怕警官在内,他仍会见人就杀。若他一心只想取双叶性命,哪怕是现在的自己阻挡在前,也难保万无一失。除了这一点外,更重要的是,这是众人费尽干辛万苦才抵达的旅途终点,愁二郎不希望此人踏入半步。这个念头驱使他这么做。挡下如骤雨般落下的剑招时,时光仿佛受到挤压,和缓地流淌。这趟旅途的开始,愁二郎提出了和那一天相同的问题。
「你有心活命吗?」
「我想活下去……我想活着……」
「快走,双叶。」双叶落泪颔首,直奔向门里。天明朝她一瞥。
「看着我。」愁二郎顺势一斩。破军之剑划破晓月,削下天明的侧腹。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天明脸上失去笑意,以往挂在脸上的愉悦也烟消云散。也不知天明在盘算什么,竟然直追向双叶。他一瞬间从愁二郎身旁窜过,但愁二郎连头也不回,就对旁使出一记扫腿将他绊倒。愁二郎看得一清二楚任何事物都逃不过北辰的法眼。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天明脸色惨白,从四面八方猛攻而至。愁二郎施展贪狼和北辰,他挡下半数攻势,另一半则识破闪避。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明明这么爱你……再来啊!」天明一面挥剑,一面对着不在此处的某人高呼。而他的剑,又再次变快。不,是他经由呼喊某人助势,使得剑术突飞猛进。
「你不是喜欢战斗。」愁二郎摇摇头避开攻势,并怒视着天明继续说;「你只是喜欢赢。」
「不对!」天明勃然大怒,朝着愁二郎口吐鲜血。这招用贪狼和北辰都难以捉摸,使得愁二郎只能闭上双眼。
「我不会说这种做法卑鄙,因为你只想赢。」
「为什么打不中啊!」天明的举止变得与顽童无异。不过,剑速又再次加快。他的惨叫混在刀风声中。肯定没错,这个男人就是活了数千年的武士集大成,也就是他们的终点。然而,愁二郎却用那对听见双叶的声音、弟弟的声音,将愁二郎引导至此的耳朵——以能够捕捉所有动静的禄存,将他的恸哭悉数避开。
「愁二郎大哥!」愁二郎拭去鲜血,以眼角瞥见双叶在门里高喊。橡也对着警官喊道。这姑娘是无辜的。是丰国新闻误报。上头早已严命,无论任何人入内,都不许伤其分毫。
「她抵达了。」愁二郎对着唯一的妹妹喊道。天明好不容易避开的刀刃,倏地画下恍如新月的轨迹,撕裂肩头。文曲欢喜地跃动,似是在表达谢意。
「唔……我必须变强才行。否则娘会伤心……我得让爹认同……天明脸上万般心绪交织,最终归于虚无。眼下,初次见到天明的真面目。天明至今依旧抽抽噎噎地嘀咕,犹如梦魇缠身。也不知他为何哀伤、为何寂寥,但那股骇人杀气依旧没有消散,甚至不减反增,而且变得越发强大。那家伙说得对,世上道理说不清的事可多了。而剑,或许正是其中之最。这一点,京八流也一样。愁二郎明白四藏想传达的事。剑由心、技、体所组成。为何要加入心?心又能改变什么?不,确实能够改变。如今他已明白这个道理。
「并非抢夺,而是托付。这就是我们的剑。」北辰、禄存、破军、巨门、贪狼、廉贞、文曲,以及,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武曲。现在,全数施展出来。脚似是联系一切,于虚空画出圆弧,从下方踢向天明的下颚。天明仰天而倒,朝天吐出鲜血。
「愁二郎大哥!」此时,双叶再次高喊。愁二郎这才发现。也不知是听见吉尔伯特的枪声,还是追着四藏来到这里;清风不止,吹得林间飒飒作响大批军人从中现身,穿过广场直冲向愁二郎。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八分。不,就在当下,分针转动,指向五十九分。双叶恳求再等一段时间。就在警官险些将她推开时,橡挡在前方叫唤。警官们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涵,只说上头严命,便准备将门关上。
上野山风呼啸,和十年前的夏天如出一辙。军人宛如围绕砂糖的蚂蚁般逼近。然而,一切还没结束。天明,他仍站着。他膝盖险些跪地全身激烈痉挛,但仍屹立不倒,仿佛是在怒视让自己诞生在这世上的苍天——「还没……还没……」他碎裂的下颚微微颤动,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愁二郎。这场战斗即将落幕,刀的时代也将结束,而自己的旅程亦是如此。天明全身散发如溃堤般涌现的凶气,攻势也越发猛烈,愁二郎与之交锋,并最后一次喊着她的名字说。
「双叶,不要回来。」只因愁二郎在逐渐关闭的门缝里,看见双叶脸颊落下泪痕,恨不得拔腿冲向自己。人可以回首自己的旅程,但是不能回去。崭新的旅程,名为明治的这趟旅程,绝美的景致、耀眼的邂逅,都在前方等着祢。
「原来在这。」愁二郎不知对谁喃喃说道。历经了七百年的京八流,和你一同踏上的旅程,原来终点就在这里。门中透出的光芒越来越细,仿佛丝线时钟指针指向宣告今日结束的下午十二点,当指向宣告崭新的一天开始的上午零点时,愁二郎也毅然迈进。抵达者,一人。
终之章
明治十二年(一八七九年),十月十三日。无数船只于芝浦港停泊,黑尾鸥凌空盘旋,似是为迎接而啼叫。香月双叶下了邮船,久违地踏上东京大地。打从约莫一年前,在那个夏天,蛊毒结束之后就没有回到这里了。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年),六月六日下午十一点五十九分。上野宽永寺黑门紧闭,双叶在寺里不断喊着他的名字。
双叶在那逐渐狭隘的景色中目睹,那人的确战胜了宿命。他在近卫兵如云霞般逼近时,抬头仰望满天星空「双叶,快一点!」双叶转头看向声音出处,狭山进次郎从栈桥快步追了过来。那一天,进次郎和特送的人们一同救出响阵最珍惜的人。之后他也和驿递局一同行动,直到隔天两人才重逢。进次郎一见到双叶便紧紧抱住她,痛哭流涕。两人就这么一起哭了出来。
「抱歉,我分神了。」双叶露出苦笑,再次迈步时撞上一个年约七、八岁的男孩。他一定是满心搭船旅游,才没有留意四周。撞上男孩时,他手里的某种东西,忽然落在地上。
「对不起……」
「我才该说对不起。」双叶拾起落在地上的东西,莞尔问道。
「这是怎么来的?」
「我捡来的。」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答道。那东西名为团栗、栃实,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橡。黑门关闭后,橡立刻宣告蛊毒结束。随后,他牵着双叶的手,划开警官人群,走入里头的博物馆本馆。橡口中念念有词,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他说不论发生任何事,都必定支付奖金。他把双叶带进博物馆本馆的一个房间,要她在这稍候。当门再次开启时,窗外已逐渐透出晨曦。
眼前站的,是以一个名叫不破鸣一的人为首的十名特送成员。橡则不见人影,之后也没有再见到他了。后来听说,蛊毒结束约莫三个月时,橡不是向警察,而是大审院投案。他说出了一切事情始末,如今正静候法律制裁。双叶也是在那时,才知道橡的本名叫做水濑玄。隔天早晨,一切都结束之时,宽永寺黑门外,已不见那人身影。
「啊啊……地面摇摇晃晃的,我就是不习惯搭船。」两人并肩走着,没多久进次郎就悻悻地望向邮船说。至于驿递局和警视局之间的争斗究竟如何了,双叶也没被告知详情。只知代理内务卿伊藤博文决定查明一连串事件的真相,命令前岛密驿递局长、川路利良大警视闭门思过。川路矢口否认与丰国新闻有所关联,还斩钉截铁地说不会支付通缉令上的奖金,这全都是一出恶劣至极的闹剧。由于之后迟迟找不出证据,众人都以为事件会淹没在黑暗之中。
今年二月,事态忽然出现转变。东京日日新闻广发号外,以一整张版面的篇幅报导——六月六日之变的真相。丰国新闻乃是警视局与四大财阀干部共谋而成。明治十一年五月五日,确实有二百九十二人于天龙寺集结。报纸还巨细靡遗地写上在东海道发生的种种事件。上头还附上取材记者的名字,柘植响阵。
双叶问过报社创办人,说抵达东京之后的半个月,响阵开始写起了关于蛊毒的报导,希望能藉此保护大家因此第二幕刚开始,他就甩开监视耳目,将报导送到东京日日新闻本社。这事是橡告诉双叶的。听说那一天,卡姆伊克查见到的景象,就是响阵躲了起来,结果遭到中村半次郎问罪。为避政府耳目,才会以号外的形式于府内发放。话虽如此,最后出动全数官员回收,也遭停止发放。结果,只有上午公诸于世,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上头写的全是子虚乌有。
然而这个号外,似乎对即将查出真相的伊藤博文而言,无疑是一场及时雨。他暗地派军前往警视局、四大财阀本社,试图捉拿这帮人,最后成功逮捕住友的诸泽、安田的近山。三菱的榊原在前一刻跳楼自尽、三井的神保则是自刎身亡。至于川路又怎么了呢?他在号外发放的隔天,突然说要前往欧洲考察警察制度,便搭船出国。听说,至今仍未归国。
「哦,是牛锅店啊。肚子饿了,去吃顿饭吧。」进次郎两眼圆睁,摸了摸肚皮说。芝浦码头附近开了许多商店,专做船员、船客生意,十分热闹。像牛锅店这类明治之后才出现的餐馆也增加不少。
「很贵啊。」双叶呆呆地答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有钱。」进次郎露出皓齿说。事情得从东京日日新闻号外发放那天,也就是向前追溯约莫八个月。蛊毒结束才短短五天后的六月十一日驿递局收到一通电报。寄件人不明,邮局号码为1号——品川邮局。驿递局明文禁止一般民众对本局打直通电报。而品川邮局之所以会打出这通电报,是因为寄件者对窗口局员说出了秘密暗号——一串团子请托。知道这个暗号的人并没有几个。双叶顿时两眼一亮,但根据年龄和样貌,似乎是水濑玄传来的。而电报内容则写着香月双叶大人,请至第一国立银行领取金十万圆。双叶当时受到驿递局保护,于是立即与护卫一同前往第一国立银行。最终,一切都是事实。
「得省着用才行。」双叶训诫他说。进次郎有些悒悒不乐地答道。
「好吧,说得也对。毕竟也所剩无几了。」双叶得到十万圆后,立刻办理手续,向两处各寄了一万圆。
一处是故乡龟冈,也就是送到娘的身边。当时她的病情并不乐观,又因女儿失踪而灰心丧志。然而,女儿忽然来了联络,还寄这么多的钱来,令她不禁又惊又喜,泪水夺眶而出。由于驿递局保证这钱绝非不义之财,她娘才终于肯放心收下。而这笔钱不光是拿来给她自己治病,还拿来贴补村里众人的治疗费,如今所有人都已然康复。另一处是府中,送给至今未曾谋面的嵯峨志乃。她不认识香月双叶这个名字,所以双叶才附带提及,虽说无法解释详情,不过这钱是她丈夫送来的。
据说志乃收下这笔钱时,似乎察觉到端倪,颊上悄然滑过一道泪痕。志乃当时病情相当严重,但儿子十也却命在旦夕。志乃虽通晓医术,却苦无药费。如今收到了钱,哪怕自己再苦,也能帮人治病,她不光是治好十也,还将村里的人也一并救活。这才算是了却愁二郎的心愿。寄完钱几天后,闭门思过的前岛问双叶有什么打算,若是想回故乡,他能派出邮船送她一程。双叶早已决定。要将收受的这笔钱,拿来帮助旅途中救过自己的人,送到他们想用上奖金的地方。
「入秋了呢。」双叶看着路树说道。树叶着上一丝色彩。如今环视四周,已然成为习惯,而心里想着希望能跟那人一起看见眼前景色亦然。于是前岛调查众人身份,并派出了邮船。一个姑娘家孤身旅行太过危险,所以进次郎也跟她一起去。一年又四个月后,两人才终于将钱送至所有地方。首先是进次郎。他爹为了守住居酒屋,向被称为乌金的高利贷借钱,如今欠债已经还得一干二净。随着虎狼痢逐渐沉静下来,客人也回居酒屋吃酒了。
接着是菊臣右京,双叶帮花山院队建了以队长佐田秀为首,记上百五十人姓名的镇魂碑。双叶也把钱送到了祗园三助的遗族手中。至于化野四藏、蹴上甚六、衣笠彩八等兄妹无依无靠,生前他们也提过参加蛊毒并非为了求财,于是双叶决定起码向鞍马寺寄进国,请僧人祭吊他们。如今他们一同于鞍马寺长眠。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则是费了不少功夫。首先两人去英国领事馆询问,还得从对照过去军籍开始做起正巧武官中有人与他相当熟识,两人才知道吉尔伯特为何需要用钱。由于他们实在无法远赴英国,只好将钱寄给他那待在故乡约克郡的妻子手中。
至于柘植响阵,他们老早就知道了。双叶将一万圆送到阳奈手上。当时阳奈嚎啕大哭,不断用上方口音表达谢意,并喊着响阵的名字。现在她离开吉原独自生活,并在响阵的职场东京日日新闻工作。听说响阵遗留下来的报导以号外形式发行一事,她也有参与其中。
最后,是卡姆伊克查。他为了买回故乡土地的钱,一共是三万四千三百圆。光是寄钱只怕对方会赖帐,两人只好亲手将这笔钱付清。就这么,两人刚从小樽港搭邮船回到东京。
「好了……我这趟旅途结束后,就要去叔父那了。」进次郎边吹着口哨边说。
「不是回你爹那吗?」
「做居酒屋生意不合我的性子,况且我又不懂做饭。」过去进次郎从没说过将来打算,如今,双叶才第一次听说。他想在叔父经营的枪炮店工作。刀的时代可说是早已结束,今后则是枪这个更为强力的武器的时代。然而,枪终究只是工具。要如何使用、为何而用,终究得看使用的人。进次郎得出这个结论,于是决定朝这条路迈进。
「终于要结束了呢。」双叶在人海里嘀咕,并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是照片。是那一天,随着奖金一同保管在第一国立银行,也就是众人一同拍下的照片,他们一同旅行的证据。双叶的视线对着一人。不论她再怎么告诉自己别去想了那人总是留在心里深处。他们把钱送到该送的地方,不过,双叶还有一处想去。就是志乃于府中开的医院。愁二郎住的那个家。双叶想去见见看,志乃是个怎样的人,十也又是个怎样的孩子。然后,双叶想多听听关于愁二郎的事,而她自己也想说说自己认识的愁二郎。
「你真的不用搭船吗?」进次郎担心地问道。
「嗯。」造访府中后,双叶将回到龟冈。虽然前岛说会派邮船载双叶一程,她却坚持说要走路回去。
「我想再一次……用这双脚踏上旅程。」双叶在海风之中说道。这不是为了回到一同踏上的旅程,而是为了再次确认,并踏上归途。进次郎点了点头,并爽朗地笑道。
「那我也送你一程吧,一个姑娘实在令人操心。」「咦,这怎么好意思。你不是要去叔父那里吗?」「等走完这段路再过去就好了,我也想要走到最后。」「这样啊。」正当双叶莞尔答道时,路上忽然人声嘈杂。有人连声高喊号外、号外、号外,并四处向行人发放报纸。两人面面相觑,咽下一口唾沫。最终报纸也递交到两人手中。
「咦……」双叶不禁哑然失色。
——本日,大警视川路利良殁。报纸由这段文字起头。双叶并不知道,川路利良于五日前的十月八日,自欧洲考察完毕回到日本。听说是他在欧洲时生病紧急回国,还没来得及治疗就病逝了。然而,新闻并没有就此结束。据说他八日回国就谢绝会面,移居官邸,宛如隐匿行踪一般。所有政府相关人士都没见到川路。由于他自称生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本报收到令人在意的情报。本日下午三点,从川路官邸离开的马车,似乎遭到某人袭击——
「双叶……」
「嗯。这……该不会是……」双叶抬起头来,本想调整呼吸,让自己静下心来,却反倒吓到屏气。她似乎在人海里,无数交错的行人之中,看到那人的身影。那一天,从黑门里凝视的背影,和她一路活过来的那个人的背影。背影转眼间被人海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看见。没事的,不必去找。若是能够相见,就一定能在这趟旅途的前方见到他。就算见不到,也要去见他。双叶舒了一口气,停止找人,再次于街上迈步。在这欣欣向荣的明治、在这众人鼎沸的欢声、在这越发耀眼的时代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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