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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沧海客《红粉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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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8: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沧海客《红粉恩仇》(武侠世界1373期)

  第一章 飞虎镖局 重振雄风
  飞虎镖局曾有过显赫的日子,曾是块金字招牌。
  但这块招牌已褪了色,显赫的日子已成过去,像那牌匾上堆积的灰尘所显示的,过去已久远,金色早已黯然无光,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长长的青草,替代了当年盈门的车马,妆点那冷落了的门庭。
  飞虎镖局的创办者黄飞虎,曾是个当当响的人物,江湖上闻名不丧胆,却令人肃然起敬,翘起大姆指来赞扬的大英雄、好汉子。
  但现在,而今,虎已落平阳,不展的愁眉,及那憔悴的颜面,令老镖头显得更老了,老得远超过他的年岁。
  “那不是老镖头来啦!”从酒馆里奔出来的掌柜大叫道:“老镖头,快请过来吧。”
  这是怎说,黄飞虎侧着身子走路,借路上的行人遮掩,怎么仍被店中柜台里的掌柜见到了。
  老镖头站住了,尴尬地一笑,谁教他欠了人家二两多银子的酒钱,而且拖欠了好些日子。
  叹了一口气,唉!为人最好不要欠人银钱。
  “老镖头,你怎么好久不来啦?”
  “我欠你的……”老镖头想说:他倒想买醉一浇老来的寂寞与穷愁,可是前债未清。
  掌柜的姓胡,圆脸上总是堆着笑的大好人,却瞪了双眼,说道:“你欠了我吗?奇怪,怎么账上没有?若有,那一定写在水瓢上了。老镖头,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们街坊,当年谁没沾过老镖头你的光,可是谁也没孝敬过你,若说欠,咱们欠老镖头的倒更多了。快!快进去,你的生意上门了。”
  “你怎说?”
  不容他说,胡掌柜拖着老镖头进了店,店中人客正多,几乎上了八成座。说:“老镖头,你且坐了,我这就吩咐人去请那位姑娘来。”
  老镖头一头雾水,他已记不得有多少年没生意上门了,谁会来请他这个倒霉的老镖头保镖,飞虎镖旗仍天天挂出来,那不过是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去,虽然旗已破旧,旗下的斑烂飞虎已褪了色。
  老镖头的心在跳,有生意上门?而且还是一位姑娘?
  胡掌柜带那姑娘出来了,姑娘身后跟着个青衣侍女。
  多美貌的一位姑娘,举止好大方,一见就知是大家闺秀。
  胡掌柜说:“老镖头,这位姑娘说要来找你老人家,有一件稀世奇珍,请老镖头保送上京。本来想先住下了,亲自上门去求你老人家的,我就说了,不知老镖头你在不在镖局里,最好我先去走一趟。这不是巧了,刚出门,你老镖头正好走来,姑娘请坐,这位便是黄老镖头。”
  老镖头感激地望了胡掌柜一眼,他有什么不明白的,镖局门口每天虽然仍挂出飞虎旗,但除了一个老家人外,就只有他了,便有生意上门,人家一瞧那光景,那买卖也是作不成的了,谁放心把镖让他去保送?
  那姑娘打横坐下了,道:“正要去相求,不料老镖头驾临。”
  这姑娘倒爽快,吩咐青衣侍女取过酬金来,道:“老镖头,这是五十两黄金,请老镖头先收下了,余下的一半,这锦盒送到地头,立即奉上。”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店中,那桌上的布包一打开,登时满店中金光灿烂,店堂中喧哗的酒客,登时鸦鹊无声,别说老镖头已多年没见过这么多黄金了,便是那胡掌柜的也骇然,感到一阵窒息!
  青衣侍女随又捧上锦盒,老镖头右臂倏伸,把锦盒按住了,道:“且慢,姑娘不用开启。”
  姑娘莞尔一笑,道:“酬金已是黄金百两,锦盒中的宝物,那自是价值连城,不露帛,人家亦知宝物的价值了,也罢,老镖头不许开,那就不开也罢。”
  老镖头额上现了汗珠,心下一阵剧跳,那脸色也青了,更满面愧容,道:“请把酬金收起来,老朽……”
  他想告诉人家姑娘,他已多年没在上京这条道上行走过了。他想说……但怎么说得出口,他连镖师趟子手也没有一个,甚至连一个小伙计也养不起,他那有资格保镖,何况这镖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但他说不出来,不是羞于出口,而且他的心跳得好厉害,黄金上发出来的闪闪金光,吸引住他的目光,收不回来。
  想想看,五十两黄金,合数千两白银,够他下半世的温饱了,就再不会欠人家的酒钱,英雄无钱,难行寸步,打这门口走过,也要躲躲藏藏。
  那姑娘说道:“老镖头若是嫌酬金少了,悬管开口,我这个锦盒,除了老镖头之外,没人配保送了,老镖头武功盖世,飞虎镖旗扬四海,行走在江湖上,谁敢不让路……”
  老镖头的腰直了些,想起当年的威风……但他叹了口气,扬起来的头又垂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姑娘是大家闺秀,那知江湖事,她那知今非昔比,当年的威风,那是十年……不,十多年前的事了,自从在保定府,栽了那个跟头,路见不平,义助一个受伤的人,他自己不但受了伤,且连累两个镖师送了命,自那件丢脸的事传遍了江湖,他那还有甚么威风,飞虎镖旗从此就没在京道上飘扬过。
  那姑娘已经站了起来,把老镖头推过来的黄金,再又推回他面前,说道:“休要推辞,老远前来相求,因为家父吩咐,唯老镖头才是可信赖重托之人,而且敬重老镖头千金仁义,一言九鼎,必不负我所托。”
  黄金上发出来的闪闪金光,实在太炫目了,老镖头忽然横了心,心想,有了黄金,就有了车马,就有镖师趟子手,要雇多少伙计也办得到,不,小小一个锦盒,又何用费事,作暗镖,路上加倍小心就是了。
  “好!”老镖头直起了腰来,道:“姑娘既然恁地信任老朽,倒是却之不恭了,敢请姑娘移步……”
  姑娘一摆手,道:“老镖头可是说要办托运手续么?老镖头仁义千金,信誉满天下,若不信任,我也不远道来相求了,请看这锦盒已密封,上有地址与收件人的名姓,只要送到地头,交与收件人就是了,有甚么是比老镖头的千金仁义更可信赖的,只请老镖头早早上路。”
  话声未落,已敛衽退了一步,召唤那青衣侍女,出店而去,老镖头连声呼叫:“姑娘请留步。”那姑娘竟是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的去了。
  胡掌柜的一直未离去,在一边瞧得清清楚楚,那酒馆中的酒客,半是街坊,有城里人,也有外来客,少说也有数十人,这一阵工夫,就没有人出过声,想想有谁见过金光闪闪的五十两黄金,一辈于也赚不了这么多,而且这还只是酬金的一半,嘿!加起来一百两,一百两黄金保送一个小小的锦盒,那锦盒中是甚么,当然是价值连城的宝物,骇煞人!
  老镖头的额上一直在冒汗,横了心,嘿!是福就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金光闪闪的黄金照亮了他的老脸,直了腰,扬了头,想想他有多少年没这般顾盼自豪过了,照亮了的脸上,又回复了英雄气概。
  胡掌柜好生替他欢喜,说:“恭喜老镖头。”一挥手,大碗大盘的肴馔登时送了上来。摆满了一桌,原来早已暗地里吩咐下去了,说道:“恭喜老镖头重振雄风,飞虎镖旗扬四海。”移近一步,在老镖头耳边,说道:“锦盒黄金,要不要收好了。”
  老镖头笑呵呵,笑声好不响亮,为何他要收起来,穷了这么多年,镖局子里能卖的都已卖光了,为何不许他扬起眉来吐这口穷气,金陵城中有三家镖局,当年他在镖局这一行中,是泰山北斗,唯我独尊,镖师就有二三十位,伙计以百计,而今,都已投靠人家了,这不是人家无义,是没有买卖上门,养不活人家。
  不不,老镖头的笑声像哭,是笑了一半,笑声便成了咽哽,而且直流出了眼泪,简直是老泪纵横,那是喜极之泪,是多年的屈辱后,一朝扬眉吐气之泪,是穷极之后,一朝暴富之泪。
  不,他没怨恨过谁,有的只有感激,说出来真令他愧煞,近几年来,他是怎么过活的?是那些当年追随他的镖师伙计,不时前来探望他,走时或暗或明,都留下点银两给他的那个身边老苍头,奇怪,怎生饮食总不缺少,老苍头不向他讨?追问之下,这才晓得。
  再就像胡掌柜的,从没向他讨过酒帐,一见他路过,数年如一日的,硬要拉他进来喝两杯,不等他开口,总是光对他说,替他记上了,慢慢算,压根儿人家就没记在帐上,却是他记在心中。
  老镖头喝了两杯,那酒馆中的酒客,是那相识的,纷纷前来向他恭喜贺喜,他还浇甚么愁,何况既已接下了镖,得有多少事要办,站起身来,拈了一锭黄金,递给胡掌柜的,扫了店堂中的酒客一眼,道:“各位,今晚我请客,胡掌柜,多余的存在柜上。”
  那胡掌柜大声说:“各位听真了,黄镖头重振声威,飞虎镖局从此生意兴隆,今儿大家喝的是老镖头的喜酒。各位的酒帐,老镖头付啦。”
  店堂中的酒客登时暴喊出一声谢来,胡掌柜却把那锭黄金推回去,说道:“这锭黄金少说换一二百两银子,买下我这酒馆还有多余,老镖头请客,也不用三五两,那用这许多,我替老镖头记下就是,快收起来。”再又低声加上一句:“尤其是那锦盒。”
  老镖头把锦盒揣入怀中,胡掌柜已取了块布巾来,替他把五十两黄金包好了,递在他手中。
  老镖头别过大家,昂然走出酒馆,应该说是迷迷惑惑,简直仍像在梦中,但怀中的锦盒,手中的沉沉的黄金,可是真而不假。
  被街头的凉风一吹,像是从梦中清醒过来,越觉奇异之处太多,那有就么样三言两语,行有行规,手续也不办,就把这样贵重之物交他保送的?连收条也不要他写一张,天下间竟有这样的事?
  不,那姑娘不像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儿,不仅大方,而且眉宇之间,谈吐行事,皆流露一股不可言喻的英气,不像是个少出闺门的闺阁女子,却不又更奇了,既说远道专程来找他,就不可能不知道飞虎镖局只剩下了一枝褪了色的破旗,一个空壳,便算有宝刀也已生锈了。
  忽然之间,一阵惶恐袭心头,没十年也有八年,他越来越消沉,连功夫也搁下了,他如何能当得起这重任,尤其是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接下了这镖,百十只眼睛有目共睹,此刻怕不已传遍了整个金陵城,宝物如此价值连城,上京之路迢迢,一旦传开了去,别说绿林豪客了,便是平时不作没本钱买卖的江湖武林中人,只怕也会生觊觎之心,想到这里,登时额上又有了汗。
  但他把缓下来的脚步,倏地一跺,既已横了心,镖已接了下来,没身家又没老小,大不了赔上一条老命,何况此刻也不容他退缩了。
  且慢,他这是去那里?不错,他得先把黄金存在银号里,换上点银票,带百十两银子在身边,便是上京也足够用了。然后,当然也要换去身上破旧的衣裳,办一点行装,久已不用的刀生锈了,他得去选购一口上好的。
  直到黄昏时候,老镖头才回转镖局,仍然迷迷惑惑,可不是已传开了,传遍了金陵城,走在街上,不时有人迎上来向他恭喜,也遇到三五个旧日的镖师伙计,却又奇了,反倒没恭喜他,和他打过招呼,莫不忽忽忙忙地去了,他也不在意。
  咦!这是怎说?来去走了几十年的回家的路,闭着眼他也摸得回家,怎么今晚倒走岔了,前面灯烛辉煌,大门中人出人进……不,谁说不是他的飞虎镖局,这街坊,那邻舍,灯光下,飘扬着簇新的飞虎旗,大门外的马桩上,拴着三匹骏马!
  正骇异迷惑间,蓦亦有人叫道:“老镖头回来了!”
  大门内登时奔出七八个人来,有镖师,有伙计,镖师仍是当年的镖师,伙计仍是当年的旧伙计,像是时光倒流,又复回到了当年风光的时代,一切都是旧时样。
  他瞪大了眼睛,猛可里在额上拍了两掌,不,眼前的景象没消失,这不是幻觉,不是在梦中!
  当先走到他跟前来的一个镖师姓姜,单名一个风字,是当年飞虎镖局坐第一把交椅,他最得力,论武功亦不在他之下的镖师,含笑道:“老镖头不用猜疑了,是我们得知老镖头要重振飞虎镖局,能回来的,凡是现在金陵城中的,都回来了,老镖头快请进去。”
  是吗?半日工夫,人回得来,怎生剥落的粉壁墙也粉刷一新?飘扬的簇新的飞虎旗,可是绣不成的,既不是梦里,这事大有蹊跷。
  说甚么黄飞虎也经历过大风大浪,也办过大事的人,虽不知是谁主谋,但显然人家在暗中作了安排,无论如何,这是善意,是要让他惊喜一下。
  嘿!他偏不,虽然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反倒不形诸于面了,也像当年一样,回到镖局,里面更是灯烛辉煌,午间仍是空洞洞的房子,而今已摆上了新家俬,到底屋里面积大了,天大本事也变不出戏法儿来,半天工夫也来不及粉刷的,但却挂上了锦幔。
  老镖头心里打了个哈哈,心说:“这那像是个镖局,倒像是皇宫府院,豪门的居室。”回头道:“各位忙了大半日,我也不言谢了,且请各去歇气。”
  “正是,”姜风镖师道:“老镖头也忙了这半日,亦该歇息了,稍后我再去听老镖头吩咐。
  “不错。”老镖头说:“正要请教,暂且别过了。”
  老苍头跟随他回到内室,只见床上皆已换过了簇新的被褥,家私仍是旧家私,但窗上挂上了窗纱,门上垂着锦帘,床头壁间,皆悬着层次的锦幔,老镖头楞了一楞,眼中便噙住了老泪,却回头对老苍头笑道:“好,你也该告诉我啦,这端的是怎么回事?”
  老苍头的一双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说:“今日老镖头一出门,姜镖师就带了数十人前来,这不是老镖头已见到了,岂仅一切焕然一新,简直更胜当年,我帮不了手,可又不敢问。”
  老镖头已把锦盒收藏好了,空了多年的银柜,而今又沉重起来,道:“好,你去请姜镖师来。”
  “不用请,我不是来了。”
  姜镖师笑盈盈的走进来,道:“老镖师休怪,我是奉人之命,忠人之事,非是我要瞒你。”
  姜风随说出一番话来。
  娘原来三日前,一位姑娘请他相见。
  “一位姑娘!”老镖头怔了怔,心下已有些明白了,道:“可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大家闺秀,身边带着个青衣侍女?”
  “正是。”姜风道:“姑娘见面就问我,问老镖头当年待我等如何?我就说道:‘老镖头千金仁义,休道对我等了,义之所在,他会把性命交付与从未谋过面之人,真是义薄云天,姑娘又何必问。’那姑娘说了一声好,道:‘若老镖头重振飞虎镖局,我等是否愿回来跟随?’我道:‘我等无日不在盼望这一天,当年非是我等负义忘恩,舍弃老镖头,只不过不愿留下成为老镖头的负累,只有我们便是有路可走的,亦不愿离开金陵,远离老镖头,姑娘也可知大概。’那姑娘便点了点头,说道:‘若你负义忘恩,我也不找你了。’随交付我一千两银票,限我在三日内,连络镖局的旧人,今日前来会齐,雇好工匠,买好像私陈设,她知道午间老镖头必然要出门,要我在一个时辰之内,老镖头回转镖局之前,布置完备,昨日晚间,知道我已一切准备妥当,又交付我们前那面飞虎镖旗,说她不谙女红,休要见笑,亲绣此旗,不过聊表寸心,再又是一迭被褥与各色锦幔,指点我如何悬挂,老镖头,那姑娘对镖局各房各室,简直了如指掌,她分明是一番好意,却又奇怪,请问姓名,她却说久后自知,并再又叮嘱我,除了老镖头,非不得已才可相告之外,休要对人言及,就是这么回事,老镖头,你不问我,我也要来问你,这位姑娘端的是甚么人?既助老镖头重振飞虎镖局,为何又不愿出面,甚至不愿让老镖头你知道?”
  “是她!”老镖头像是自言自语,点着头,道:“一定也是她了。”
  “那么,”姜风道:“老镖头已见过,其实已认识那姑娘了?”
  老镖头摇了摇头,当下把今日之事说了,道:“姜老弟,你想:那有人恁地委托保镖的,百两黄金的酬金,你听说过没有?保的更是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却又不当面验过。连收条也不要我签一张?当时我一时兴奋,事后想来,越更觉得事有蹊晓。”
  “而且只凭胡掌柜的一言。”姜风道。“从未见过老镖头的面,且慢,就算她不懂世故,不懂江湖中事,也不懂咱们镖行规矩,这般价值连城的异宝奇珍,金光闪闪的五十两黄金,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中,多两句也不言语,就在酒馆中当众交付了?”
  老镖头一拍大腿,道:“唯恐无人知道?”
  “显然就是要众人知道,众人亲眼见到。”姜风道:“酒馆中人客来自四方,这笔大买卖,自也不胫而走,传遍四海,远近皆知。”
  老镖头心中一寒,道:“自从……自从当年我在保定道上受了重伤,寇焰日张,上京师的道路已成了畏途,不用说,不用多日,狼牙山的眼线便有所闻,这岂不是……岂不是要我去送死,难道那姑娘与我有仇?”
  姜风大笑道:“老镖头,我跟随你多年,只知道受过你的恩惠的,大有人在,咱们虽在刀口子上讨饭吃,却从未听说过你有甚么仇家。”
  老镖头说道:“但那姑娘用意却又何在。”
  “这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姜风道:“且不说那盒中宝物了,五十两黄金,可换多少千两白银?这不是再明白不过,用心只有一桩,要让天下人知道,老镖头已重振声威,飞虎镖旗再扬于四海,否则怎会不早也不晚,你一出门,就被人家截住了。我瞧老镖头所遇的姑娘,和我所遇的是同一人,再不用怀疑了,这一切显然皆是那姑娘所安排,老镖头,却是人家姑娘既是一番好意,咱们倒休辜负了人家,她说久后自知,咱们不怕她不再露面,何必去苦猜疑,不如且说眼前。”
  姜风当下取出账单来,装修陈设,镖车马匹,这三日中已赶办齐全了。十辆镖车明日即送到,马匹暂买了三乘,另有八匹骏马,日内即可送来,道:“老镖头见谅,我自作了主张,用去了四百余两,余下来的五百多两,已交付账房。账房仍是老账房,昨日被我查访到了,特地去请回来,听说老镖头重振飞虎镖局,可把他喜得见牙不见眼,今儿那等得你出门,一早就守在街角了。这账房忠厚老实,老镖头必仍信得过的。”
  “有劳你了。”老镖头说:“姜老弟,我现下仍如在梦中,方寸乱如麻,一切由你作主。”
  姜风道:“镖师现回来了五位,适才已见过了,尚有七位走镖在外,一朝回来,不用去邀请,敢信一到即会来归,趟子手和赶车护车的,连同厨下,共来了三十五人,目下即使接三两桩买卖,已可应付得来了。”
  老镖头连声说好,心下好生感动。
  姜风又说道:“旧人来归,我可接纳,凡是当年追随过老镖头,耿耿忠心的,未经禀明,我也可作主邀请,只有一人,姜风斗胆,未得老镖头同意,便收留了下来。”
  老镖头道:“姜老弟,你恁地言语,可就是你的不是了,飞虎镖局得能重振声威,我已吐气扬眉,我已心满意足,既在老弟你手中重振起来,今后亦要赖老弟你来调度,以往老哥哥与你亦不分彼此,何况我老了……”
  姜风忙正容道:“老哥哥宝刀未老,何出此言,却是我想到老哥哥身边没有一人供奔走,正苦一时间找到这么个适当的人,说也凑巧,倒有个后生找上门来,也不知他怎生得到消息,跑来求我收留他,说他先辈受过你的大恩,特来效力,我见他伶俐聪明,亦练过几年功夫,容貌端正,立即想到老镖头身边没有一个人来侍候,便把他收容下了,我已经吩咐他明日前来。”
  老镖头道:“老哥哥肉厚皮粗,生来的劳碌命,要甚么人来侍候,也罢,老弟你既已留下,倒也……”
  是他忽然心中一动,这番怀着暗镖上京,得有一个跟随的人,而且一定是个从未吃过镖行饭的人,否则难保不被认出,也就不再是暗镖了,反而欲盖弥彰,既然后生又练过几年功夫,那就再好不过。
  忙改口道:“好好,亏老弟你想得周到,我身边正需要这么个人。”
  随有人来请,堂中酒菜已齐备,请老镖头出堂,那一晚,真个是满堂喜庆,大伙儿吃得饭饱酒足,老镖头怒放心花,也放开心下谜团,小大伙儿畅怀欢饮了半夜,直到过了午夜,才醉醺醺地,席终人散去。
  第二天一早,那三家金陵的镖局首次来贺,胡掌柜约同数十位街坊,亦川流不断地前来贺喜,一时间,堂中的礼物,堆成了个小山,胡掌柜送来十坛好酒,更堆满了大堂的一角。
  热闹了将近一个时辰,这才把贺客送走了,但朱雀桥边那威远镖局的赵总镖头,却留下不走,说道:“黄老镖头,我留下来,是要请你帮个忙,谁教你的抢走了我的镖师,已接下的两趟限时限刻送到的镖,我应付不来,误了人家的时刻,你知道,那是要赔人家银子的,既然你已抢走了我的人,这两趟镖,你不接下来也不行了。”
  老镖头和姜风交换了一瞥,这有甚么不明白,人家不过是来替他们锦上添花,小半是真,多半是好意,让他们做两趟买卖,不过是把话说的好听点。这总镖头说起来亦是飞虎镖局的旧人,早年出去另立了门户。
  明白人家的好恶,推辞倒辜负了人家的一片真诚,何况没有买卖,不把声誉建立起来,声威如何重振?
  老镖头的老眼又模糊起来了,感谢的拱拱手,赵总镖头忙又说道:“今日你们必然大忙,明日起镖也不迟,老镖头不用操心,交付与姜风老弟办理就是了,我这里先别过了。”
  这赵总镖头方走,金陵城中最大的绸缎庄,竟也派人来接洽,有二十辆大车的宫锦,要限时运送到北京,那是宫中使用的宫锦,误不得时刻的,是以酬金加倍,可不是巧了,金陵数一数二的福生大银号,亦有二十万两银要送北京城,也派人来接头。
  老镖头的心中一阵寒,怎生偏偏都是连北京城的。都得走保定道这条路?那知他迟疑,接是不敢,刚打开大门要重振声威,拒不接受,岂不是先砸了自己的招牌,正为难间,那料身后转出一个少年,竟一口应承下来,而且毫不含糊的答应人家,准于后日一早,几路镖同时起运。
  黄老镖头楞住了,一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姜风送走来人,转过身来,呵呵大笑,道:“老镖头,别发楞啦。这小哥儿便是昨晚我所说,收留下来侍候你的,你说他不是精乖伶俐么?来来,小哥儿,快来见过老镖头。”
  黄老镖头沉着脸,蓦可里一跺脚,长叹一声,道:“可真精乖伶俐,可把我害苦了。”
  那少年十七八岁,好嫩的面皮,嫩得白中透红,若不是两道眉儿粗了些,倒也称得上俊美,从老镖头身侧转了出来,噘着嘴道:“当真是好人难做,既是迟早要答应,而且非答应不可,又何必迟疑,倒不如爽快些,咱们飞虎镖局今晚重振声威,正要立信立威,没理由声威未振,倒先灭自己威风,拒绝人家的,姜镖师,我说的是也不是?”
  姜风呵呵大笑,道:“老镖头,说他精乖,可是不假吧,适才你一迟疑,他已把你的心意看透了。”
  少年道:“有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翼人张僚须不是三头六臂,任他武功了得,不可力敌,难道不能智取。”
  姜风眉头一挑,道:“老镖头,你听了,别瞧他年纪轻轻,胸中竟有谋略。”
  少年道:“以往多次镖车被张僚那贼劫去,武林中人甚至官兵,死伤在他手下的更不计其数,其实那是分则力弱,有道是合则力强,若是谋定而后动,不怕那张僚不手到擒来。老镖头,咱们要扬威,首先就要以那翼人张僚的鲜血来祭飞虎旗,那贼子不来阻我去路,咱们也要直捣他的巢穴,踏平狼牙山,而今既有买卖送上门来,咱们岂有先拒不接镖的。”
  姜风一拍大腿,叫道:“当真是豪气干云,好气慨,老镖头,我替你收留下这个小人儿,该不该记首功。”
  老镖头的老眼越来越亮了,当年他黄飞虎凭手中一把刀,走遍大江南北,北七省名头也响当当,今晚倒输给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郎不成,霍地站起身来,一拍桌子,说了声:“好!那翼人张僚不来阻我去路,咱们也要踏平狼牙山!”

  第二章 密室中的天机
  回到内室,老镖头让两人坐下了,踱来踱去,目光总不离开那少年。
  少年的目光带着笑意,坐得直直的,胸脯儿挺得好高,那带笑的目光也在随着老镖头转。
  姜风抿着嘴笑,在等待老镖头开口。
  黄飞虎开口了,目光最后落在姜风脸上,道:“趁早儿说了罢,还有多少事瞒着我的?还有,这小子是谁?姓甚名谁?赵总镖头让出两趟买卖,我猜,必也是走北道上的镖,可真巧得很,二十辆大车的宫锦要限时运于上京。二十万两白银亦不是小数目,福生银号来得不晚也不早,了不得,小小子,便是你胸中有韬略,可也不能未卜先知,先已成竹在胸,现在,门已关起来,已无外人,趁早儿说了?”
  姜风笑道:“老镖头,我只得一张嘴,你却问得那么多,教我打那儿说起。”
  “说!”老镖头哼了一声,道:“说这一切都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甚至对付那翼人张僚,踏平狼牙山,也早有成算,定下了谋略。”
  “是,也不是,”姜风道:“有真,也有假。说事先有安排,老镖头,那你是冤枉了我,倒不如说这小哥儿有见识,早有预见,料事如神。”
  “好!”老镖头道:“你且一桩桩,一件件,老老实实说来。”
  “咱们先说这个小哥儿。”姜风的眉梢扬了扬,说道:“真个是英雄出少年,否则我也不敢未经禀明,就作出主张,把他收留下来。
  “前日他寻到了我,开门见山,说是老镖头对他的先人有大恩,也特地为报老镖头的大恩而来,得知重振飞虎镖局,正是用人之际,情愿为老镖头作个小厮,说他学过几年功夫,老镖头走镖道上,作个马前的马童,自信还不会替你丢脸。
  “我见他说得恳切,诚恳现于颜色,老镖头身边确也需要有这么个小厮,便随口答应了。我正忙碌,忙进忙出,竟没注意到他跟随在身边,身边人多,几个老伙计也随同我忙进忙出,要在一个时辰之内把镖局粉刷布置一新,想想得有多少事要忙的,是以把他忽略,不料我去选购马匹,他倒比我更在行,打造镖车也是他提醒我的,而且不断提醒我缺少了甚么,不到半日工夫,我已觉得身边缺少不了他,后来他说有件重要的大事未办,三两日要打造百张硬弩,那是来不及,但多雇工匠,打造五十张却可办得到了。”
  “硬弩!”老镖头瞪大了的眼睛,从少年面上又转向姜风。道:“要那么多硬弩来做甚么?”
  姜风道:“当时我也愕然,嘿!老镖头,他说出一番话来,可把我惊得目瞪口呆,不料他小小年纪,对江湖中事竟了如指掌,不仅知道那翼人张僚为祸保定道,令那上京之路成为畏途,而且对那翼人张僚的出身来历,武功门派与深浅,简直清楚之极,倒有多半是我不知的,只怕当今天下,难有人比这小哥儿知道得更清楚,更多的了。”
  黄老镖头的老脸越来越红了,提起这翼人张僚,他如何不怒,当年就是重伤在这张僚的柳叶飞刀之下,令飞虎镖局威风扫地,从此一落千丈。是以姜风话声未落,他已怒不可遏,却也惊得大睁圆眼,喝道:“你!你端的是甚么人?”
  少年毫不惧缩,躬身倚立,肃容道:“受过老镖头的恩,这恩重如山,先父临终嘱咐谆谆,不能代报老镖头的大恩,我便是不孝。”
  “令尊何人?你姓甚名谁?”
  少年道:“老镖头施恩不望报,请问老镖头施恩之时可也曾问过受恩者名姓?便是说出,老镖头也不会知道,那又何必问。我不得已道出,不过为释老镖头之疑,收留左右,许我效犬马之劳。”
  姜风道:“便我也多次询问,这小哥儿也一再说道。若随便以假名相告,那是对老镖头不敬,而道出真姓名来,对老镖头必有连累,若还信得过他的一片真诚,请老镖头赐他一个名字就是了。”
  那姜风又肃容道:“经过一日和这小哥儿相处,他这一片真诚,那是信得过的,他既不愿道出真姓名来,必有难言之隐,倒不可相强了。”
  黄飞虎点了点头,心想:当真他随便讲个名儿,我又怎分别出真假,就此也可见真诚,道:“你不说也罢,且说你要打造硬弩何用?适才你们就有真也有假,却又怎说?”
  姜风道:“赵总镖头送来的两趟买卖,其实是代替老镖头接下来的,昨日人家找上威远镖局,赵总镖头一听说是走京师的镖,可为难了,狼牙山的贼子越来越猖狂,贼劳日大,连官兵也要对他退避三舍,那个翼人张僚简直不把江湖中人放在眼里,仅是去岁一年之中,被他劫去的镖不下十数趟,镖师以及护车的能逃得性命,那已算是大幸了,现下除了走海路,经渤海,北往天津上岸,再无镖局敢走保定的镖了。”
  黄飞虎说道:“而你却是替我接了下来?”
  姜风道:“镖是我接下的,主意可是这小哥出的,是他说道,老镖头既已在那面接下京师的镖,一趟是走,不如索兴接多两趟,只要闯过保定这一关,岂仅飞虎镖局声威重振,更扬名天下。
  “嘿!老镖头,这小哥儿简直料事如神,他说道:明儿咱们的大门一打开,必然再有两宗买卖送上门来,而且都是走京师的镖,他又道:大门第一天重开,买卖上门,是否不敢也得接下来,而且非接不可,否则就不是重振声威,真是声威扫地,倒不如大门不开也罢,而咱们忙些甚么?不就是重开飞虎镖局的大门,而且风风光光,大开大门。
  “于是,”姜风兴奋的满面红光,继续说道:“于是,这小哥儿就说出先前那番话来,说那翼人张僚并非六臂三头,以往走保定这条道的镖,镖所以一再被劫,皆因分则力弱,不知己知彼,未谋定而后动。
  “嘿嘿!”姜风一摆手,不让老镖头开口,继续说道:“敢情他胸中藏韬略,早有了计谋,说道:而且要堂堂正正,大张旗鼓,浩浩荡荡的走,便是那翼人张僚,狼牙山的贼子倾巢而出,管教他有来的,就没有漏网的,一举尽歼贼众。”
  黄飞虎瞅着少年,满面的疑惑,却对姜风说道:“你便信了他这个小人儿的言语?”
  姜风肃然道:“镖头,我信的不是小人儿的言语,信的是他说的大有道理,信他的谋略万全,简直不是走镖,而是行兵布阵,昨日若然我仍心中存疑,今日我也再不疑惑了,只看他料事如神,今日大门才开,就有两宗大买卖上门就知道了。”
  黄飞虎道:“当真,小哥儿,你怎生料到那二十辆大车的宫锦,福生银号的二十万两银要委托我进送上京?”
  少年嘻嘻一笑,说道:“有甚么不晓得的,秋风未起,宫中的九月衣裳便要剪裁,每年这时候,便有二十辆大车的宫锦要运送上京,金陵城中的三家镖局不敢接镖,老镖头却在昨日,在那大庭广众之中,当众保了那价值连城的异宝奇珍。”
  黄老镖头心中一动,似已有所悟,而且渐渐雪亮起来,说道:“价值连城,自也价值远高于那二十辆大车的宫锦,相较之下,那二十万两白银,倒是一笔小数了,而且,不早也不晚,镖局粉刷一新,簇新的飞虎旗,重又飘扬起来,可是巧得很啊。”
  姜风眨眨眼,说道:“若不是恁地,人家今日前来,一见落叶满阶青草长,门前冷落车马稀,只怕也要却步的,老镖头,你何不听他说下去。”
  老镖头哼了一声,道:“而今我不是已骑上马背,直是已骑上虎背了,还有何说的,不说我已明白,你们这一切,一切都是预先安排下了,不早也不晚,钻出你这个小厮来。”
  少年道:“老镖头,是虎背也好,马背也罢,你这一句,却是说对了,因为后日就要起镖,不管是明白不明白,也得上路,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对付那翼人张僚,平平安安,闯过保定道上这一关,从此一帆风顺,飞虎镖旗扬处,任他是谁,人人都得让路,飞虎镖军,通行天下无阻。”
  当真这是当务之急,刻不容缓之事,黄飞虎道:“听你们的口气……哼!好大的口气,倒像那横行保定道十有余年,连出动官兵,多次围剿,也莫奈其何,且死伤无数,中原地,江南道,镖车连年被劫,镖师死伤在那张僚的柳叶飞刀之下的,已有二三十人,而你,你这个初生之犊的小小子,好大口气,倒像那张僚的人头,已是你袭中之物,我倒要听听你们又安排了些甚么,有些什么韬略。”
  少年正色道:“官兵多次出动皆徒劳无功,那是官兵不知己,不知彼。那翼人张僚却眼线远布,对官兵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官兵少了,他凭地利,简直是送羊入虎口,官兵大举出动,他却早率贼众,遁入太行山中,太行山山高林密,方圆千里,自是莫奈其何,待得官兵一退,贼众复又哨聚。中原地,江南道,各处镖车连年被劫,便也犯了分则力弱的兵家大忌,何况他以逸待劳,先占地利,要知那翼人张僚虽不是六臂三头,武功亦非无敌天下,他之胜,胜在他在暗处,保镖的在明处,且镖车势小,他势大,故他来如狂飙,如何不镖失人伤。”
  黄飞虎道:“看来你对那张僚的虚实,倒了如指掌。”
  少年道:“不用了如指掌,只要反其道而行,我们便能胜算在握。”
  姜风道:“老镖头,了不得,这小哥儿不但懂兵法,且能布阵,只要摆出一个一字长蛇阵来,任他张僚六臂三头,也要束手就擒。”
  “一字长蛇阵!”老镖头道:“姜老弟,从没听你恁地赞过人,看来你对这小子已五体投地了,我倒要听听,甚么长蛇阵,有这么大的威力。”
  少年道:“非是我敢在老镖头与姜镖师两位前辈面前放肆,实因大敌当前,当仁不敢让,且待擒下张僚,我再向前辈请罪赔礼,其实说来也简单之极,一句话,反其道而行,令他先失地利,易主动为被动,布下这阵,我们便能以逸待劳,我们若能不动如山岳,就不怕他来如狂飙。”
  少年随即说出一番话来,只听得黄飞虎也色舞眉飞起来,连声赞好,道:“天机不可泄漏,后日即要起镖,咱们要加速准备。”
  姜风道:“有了装战宫锦的二十辆大车,威远镖局的两路镖,又是二十辆镖车,加上咱们打造的十辆……”
  “不,”少年说:“十一辆,姜镖师奇怪,我私下早已打造了一辆,可升可降,行车布阵,自要有中军主阵,擒下凶人张僚,少不免要有一辆囚车。”
  “哼!”黄飞虎面色一沉,说:“甚么声威重振,小小子,却是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一举成名天下闻。”
  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老镖头面前,恳切道:“张僚那贼就擒之日,亦是小子与老镖头缘尽之时,便再不能侍候恩公左右了,天机不可泄漏,自今而后,人前人后,小子只不过是恩公你身边的小厮而已,若老镖头与姜镖师对人说起,也没人相信。”
  姜风呵呵一笑,黄飞虎流忙把小哥儿扶了起来。
  姜风说:“我等感激还来不及,老镖头不过和你说说。”
  少年又肃容道:“若不在众目睽睽之下,老镖头亲手擒下那贼子,算什么威风重振,到时两位自知,非我故弄玄虚,实是时间急迫,何况……”
  “天机不可泄漏。”姜风道:“我虽不蠢,若不信你报恩真诚恳切,我也不会恁地听你摆布,任你装神弄鬼了。”回头再对黄飞虎道:“总之,老镖头,你信我,我信他,既信他恳切真诚,也就不用去过问他身后是否有人在巧安排,却是老镖头尚未赐他一个名儿,一路之上也好个称呼。”
  黄飞虎道:“我早已想好了,其实也不用想,他一身白,就以白为姓,英雄少年,就单名一个英字吧。”
  小小子立即跪下一条脚去,道:“白英谢老镖头赐名。”
  黄飞虎与姜风同是微微一怔:因为黄飞虎赐他姓白,话出口,少年忽然怔了一怔。
  这是何故?

  第三章 淮海初扬威
  那是第三日晨早,强劲的晨风吹得五十辆镖车上的五十面飞虎镖旗猎猎作响,招展飘扬,一枝彩色斑烂飞虎栩栩如生的大旗,迎风飘卷在车队中央一辆特高的镖车上,左右臾插有两面长幡,幡上各有五个老远便可一眼见到的大字:踏平狼牙山,活捉贼张僚。黄飞虎老镖头凛凛威风,高高坐在描金交椅上,身侧侍立着背上背着黄色锦袱的白英,手中捧着一枝红旗。
  “那个玉琢粉妆的小哥儿是谁?”
  凡是打半侧走过的人,都不禁要问,因为白英不但粉妆玉琢,而且眉宇间,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白英,这名儿取得真恰当,每逢有人问起,姜风就不由含笑点头。
  恰是太阳升起的时候,白英把烈火般的红旗高高举了起来,左右连展动了三下,然后向前一指,车队前面的一匹大白马上,趟子手已高喊一声:“飞——虎——威——扬。”
  于是,辘辘的车声中,一辆跟着一辆,向前滚动了,终于汇成了轰隆隆震地撼屋巨响。
  车队由秦淮河畔出发,最前面的一辆车子到达朱雀桥,压尾的一辆不过刚刚开动,五十一辆各式大小镖车,想想那是多壮观的场面,多慑人的声威,姜风骑在一匹枣骝骏马上,一马当先,率领的是连夜打造起来的,形状怪异的十辆镖车,装载的是二十万两白银,虽沉重却灵巧;因为每车六个车夫全是彪形大汉,四个护车的亦加了一把力。载运宫锦的二十辆大车居中,威远镖局及三才镖局可以调动的人马,几乎全出动了,各牵十辆镖车压后,只不过车上飘扬的全是飞虎镖局的飞虎旗。
  本来同行如敌国,这番两家镖局都倾巢而出,非为义助黄飞虎重振声威,而是敌忾同仇,合力同心,打通保定道,扫平狼牙山。
  五十一辆大小镖车,轰轰滚滚,穿城而过,打秦淮河畔出发,出得挹江门,便已是午刻了,先行的伙夫在大江边的下关埋锅造好了饭,二十多位镖师,两百位护车手,近三百个车夫,一行连五百人,那有这么大的栈房,能供伙食住宿的,是以自带伙夫先行造饭,渡过大江,已是申末酉初时候。日落崦嵫,先行的人已择好了营地,就在浦口扎了营,围绕着黄飞虎的镖车,内圈是二十辆载运宫锦的大车,车头衔接车尾,外圈是三组镖车,合共三十辆,姜风率领的十辆银车在前一字排开,后面威远与三才镖局的二十辆大车,作半月形,自后向左右兜卷。
  白英在黄飞虎身侧,把红旗连展了三展,姜风与两家镖局的总镖头,便弃车来到中央那辆主车上,黄飞虎抱拳道:“三位贤弟,有劳了,我等敌忾同仇,老朽有僭,暂施旗令,尚请两位总镖头见谅。”
  姜风忙道:“老镖头,既是同仇敌忾,合力克敌,自该当仁不让,何必客气,客气倒见外了。”
  两位总镖头连声称是,齐道:“自当听老镖头说令,不知有何吩咐。”
  白英捧着令字旗,移前半步,道:“各位请看,这般布阵,贼寇入我阵来,是否便已陷我阵中,管教贼寇有进得来的,便没出得去的。”
  随郁姜风道:“姜镖头请看,待得贼众入了车阵,你那车队便向后合围,封闭左右两门户。”
  果然妙极,威远镖局赵总镖头亦色舞眉飞,道:“真亏你们想得到,车夫退到车后,弓弩手有护板掩护,贼不能伤我,我却可贼近发弩,弩不虚发,狼牙山的贼众不过数百人,便倾巢而出,也管教他有来的,就没能逃得性命的。”
  黄飞虎捋髯扬眉,说道:“只是老朽尚有僭越的,那翼人张僚,却不是车阵能陷得了他的,各位回去吩咐各镖师,不可轻敌,任由他来去,自有老朽对付,嘿嘿嘿!”
  姜风眼望着白英,道:“好主意,那张僚一见小白英背上的黄色锦袱,便知价值连城的奇珍所在了,还怕他去找别人么,却是老镖头与小白英不可轻敌。”
  黄飞虎轻皱了一下眉头,眼望白英,白英道:“姜镖师请放心,若少了老镖头一根毫毛,我以性命赔上,老镖头宝刀不老,必能活擒那贼张僚,只是有一桩,各位请看,我们这般大阵仗,引来多少人围观。”
  如何不是,那浦口虽在江北岸,不过是渡口,人烟亦稠密,引来远远围观的人,何只百数。
  白英道:“各位能说其中没贼人的眼线压,是以我们得实实虚虚,排阵而不演阵,尤其是弓弩手,要善自掩藏,若被贼人得知车上暗藏着百张硬弩,恐就不易上当了。”
  姜风心中一动,道:“且慢,各车上用铁环扣着的护板,可是一眼可见,难道不怕贼寇生疑?”
  白英笑道:“待一会,把放下的护板支撑起来,便成了护车手及车夫的卧床时,任谁亦不会生疑了,天色已不早,请回车队,虽然相距贼巢尚远,但巡吏守夜,亦是疏忽不得的。”
  三位镖头都连声称是,黄飞虎再拱手称谢,送走了三人。
  当真设计得巧妙之极,姜风道:“怎么多年走镖,竟从未想到。”
  把卷在车顶上的布篷展开来,遮盖着车边支撑开来的护板,不但有了床,而且能遮风雨。而车两旁各有五名车夫及护车手睡卧,还有能比这般更严密的防守么。
  当真妙极,炎夏天气,比起挤在客栈中汗臭蕙天,燠热不眠,空气清新又凉爽,当那护车的木板支撑起来,护车手与车夫莫不齐声欢呼,喜地欢天。
  姜风得意洋洋,道:“老镖头,你说,我该不该记首功。”
  黄飞虎若然先前仍有疑惑,现在也丝毫不疑了,呵呵笑道:“该记首功,只可惜,是人家找上你来,姜老弟,说句真话,现下我已再不疑心不能扫平狼牙山的贼众,活捉那翼人张僚了,却对那小小子越更生疑。”
  “你是疑他……你仍然不信任他是一片好意,为报恩而来?”
  “不是。”黄飞虎道:“说甚么他也还是个小小子,只看这扣在车上的护板,虽然不能再简单了,却又是何等匠心独具,令人激赏,更不要说车阵宛若铁壁铜墙,不,该说更甚于铁壁铜墙,若一定要说是,那也是活的铜墙铁壁。”
  姜风把头直点,说道:“我也疑心,任他英雄出少年,也不能恁地指挥若定,我想,这小小子身后一定另有高明。”
  黄飞虎突然咦了一声,道:“姜老弟,白英这小小子怎生好一阵不见人呢?”
  “我不也在瞧么?”姜风道:“我也奇怪怎么不见人,他一身白衣,各车队营火明亮,任他去到何处,老远也就该见到的。”
  “我不是在这里啦。”
  姜风话声甫落,车旁已闪出白英来,笑嘻嘻说道:“果然我猜得不错,那些远远瞧热闹的人群中,狼牙山派来的眼线还不只一个,若我猜得不错,只怕贼子已把势力伸张到江南来了,这左近必有其分舵,否则,任他张僚号称翼人,能飞天,也不能在三数日间得知建康城中的动静。”
  黄飞虎与姜风登时心头一震,白英却仍嘻嘻笑道:“恭喜老镖头,咱们镖局要重振声威,不料才出建康,便已立万扬威了。”
  黄飞虎道:“我不明白,如何扬威立万?”
  白英道:“要立威,先要示之以弱,那分舵初立不久,必然好大喜功,示之以弱便能诱其来犯,嘿嘿!老镖头,姜镖师,若然来一个,杀一个,不死的也被咱们活捉,一路示众而上,把贼众送交地方官府,岂不是立威又扬了威。”
  姜风道:“果然听说安徽境内,徐州左近,近来有些道路不靖,只道是小毛贼滋扰客商,听你这么一说,必是狼牙山的分舵了,但我们恁地声势,人多势大,一个初立的分舵,岂敢来犯?”
  白英道:“故尔要示之以弱了,适才我已遍谕各车队,不用再派出巡更守夜,说道:各位辛苦,只管睡大觉,姜镖师,贼寇不来犯则已,来必劫你那车队的镖,因为白银总强过宫锦,虽然重些,搬运起来也较灵活省事。”
  姜风一挑眉,道:“好哇,咱们就拿那分舵来立万扬威。”
  白英道:“打明儿起,咱们先变阵,你仍然打前走,不过随后的车辆落后远些,夜晚住宿扎营,亦复如是。”
  姜风道:“好,小小子,我明白你的用意,就这么办,而且无论行走在路上,抑或夜晚扎营,银车也要零落不整,让贼子觉得易于下手。”
  白英道:“咱们试来想一想,若咱们是贼,目标是劫你那车队的白银,会如何下手?是不是先要在后车队中做些手脚,转移我们的注意力,前队调派人手去增援后面车队?”
  “于是,”姜风道:“他们虽然人手不多,劫我那车队就容易了。”
  “正是,”白英道:“贼子不来则已,来必如此。不过你和老镖头且放宽怀抱,不待过了蚌埠,贼子是不会动手的,杀鸡焉用牛刀,此事只能你知我知,休让人人皆知,待得贼子一网成擒,士气倒更大振了,也令大伙儿信心大增。”
  黄飞虎道:“好,但愿皆如你所料,小小子,我真不信你料贼如神。”
  白英嘻嘻一笑,说道:“咱们走着瞧,不出三五日,便有分晓。不过么,老镖头,事后你要承担,说这一切全是你的调度。”
  “惭愧……”
  白英道:“成大事业,建大功业的人,是否全是他亲自动手的,不论是姜镖师还是我立功,可全是冲着老镖头你来的,而且也还得老镖头到时主持大局,调将遣兵,你惭愧甚么?”
  姜风道:“说的是,老镖头以仁义待人,人家也以仁义回报,为你卖命,正是,这事暂不宜宣扬,休先乱了军心。”
  饭后已是初更时候,白英随侍在老镖头身侧,前后巡视了一遍,果然营火零落,没一个守夜巡更之人,辛苦了一日的车夫与护车手,鼻息咻咻,在风爽夜微凉中,睡得好生香甜。当真远胜住店过夜。尤其是在这炎夏余威仍在时候。
  一连五日无话,这一日,穿城过了蚌埠,似这般声威,别说是蚌埠了,便是通都大邑,亦是罕曾见,如何不引来万人空巷。
  白英侍立在黄飞虎身侧,黄飞虎巍然坐在那辆车队中高高的镖车上,好生威严,小白英手抱令字红旗,玉琢粉妆,更引得围观的人连声赞叹。
  趟子手高贼喊着飞虎威扬,一个字一个字地拖长了来叫,声沉嘹亮,数十步后,才是姜风骑在骏马上,领着车队一马当先,车队两侧,又是二十多位镖师,骑着马,前后护行。车队过处,再宽阔的街道,亦途为之塞,想想那是多大的阵仗。
  先头早一个时辰出发的一位镖师和两个趟子手,及二十个伙夫,早在城外找好了驻扎车队的地点,伙夫亦已埋锅造好了饭。
  白英跳下车,赶往前队,向姜风一招手,姜风跟随着他,上了一个山岗,白英一指,道:“两山环抱,地势确好,只是地方狭窄了些,姜镖师,你何不把你那十辆镖车驶出山口。”
  白英连使眼色,姜风便已明白了,道:“好,那河边便是好地方,淮河水,顺流而下,一夜之间,便可隐没于洪泽湖,当真是最佳出没之地。”随低声道:“你猜贼子们准于今夜动手么?”
  白英手指何处可扎营,道:“留下与芦苇岸一箭之地,要仍像与以往夜晚一样,不用派出守夜巡更,最紧要的是。吩咐所有人等,无论听到任何响动,都要有如不见不闻一般,吩咐大伙儿,只管睡他们的大觉。”
  姜风已对白英千信万信,见他如此调度,便也不多问,即刻赶回,吩咐已停下的镖车,驶出山口,停在芦苇岸边。不用白英吩咐,他也明白,对后面的大队镖车密而不宣。
  待得白英已不在跟前,眼看着自己的十辆镖车,与大队相隔了几乎有半里之遥,而且还隔着一个山口,一旦有事,便无法互相呼应,若贼寇大举而来,实是势单力孤,才不禁心生疑虑,心下打起鼓来。
  直到初更时候,车夫与护车手皆已就寝了,姜风仍不安地在车前车后打转,四个镖师可也是老江湖,先见车队分隔开来扎营,已然生疑,现见姜风不安之色,便知今晚必有事故,便也暗作准备。
  好不容易盼到白英踱了过来,白英却嘻嘻笑道:“姜镖师,敢情你还是个雅人,可惜,今晚清风,无明月,夜里风也高了些。”
  姜风近身说道:“我已快急死了,你倒来打趣,你是端的怎生安排?怎倒吩咐大伙儿睡大觉?只道你会调来弓弩手四处埋伏,来个里应外合,那知全然不是。”
  白英低声笑道:“不但吩咐大伙儿睡大觉,我这番前来,亦要请姜镖师你去睡大觉,你不瞧,你这么不安地转来转去,令那四位镖师亦吊胆提心的,也都不敢睡了。”
  姜风道:“你既认为贼寇今晚必来,必有所闻,我越想也越觉有理,贼人得手后由水路遁走,没有再比这里更好的所在了。而又近着蚌埠,贼子们想来,我们也不必疏于防范。”
  白英道:“了不得,姜镖师,你可也料贼如神,不怪人家称你小诸葛了。”
  姜风咳了一声,道:“你还打趣我,但你却毫不戒备,令我大惑不解,而且吊胆提心。你不说个明白,教我如何能安得下心来。”
  白英道:“我不是早说过了,杀鸡焉用牛刀,尤其是那百张硬弩,乃是专为对付狼牙的贼子而打造的,若对付这点小贼也用上了,岂不让张僚那贼子知我虚实?因小而失大?”
  姜风道:“端的你有何应敌之策?”
  白英道:“再简单不过,不用劳动大家,便算姜镖师你也不敢劳动大驾,今晚管教他们来两个,活捉一双,姜镖师你若有兴致,作壁上观,不待老镖头出声呼唤,也不要现身,我可要暂且别过了。”
  白英总是笑嘻嘻,笑得姜风心下有些儿恼,本想再留住他问过详细,却又怕被人听到,只有眼巴巴望着白英去了。
  但继而心中一想:早已怀疑这小小子背后有人,仅这小小子已莫测高深,背后之人也必了得,倒不如真如他所说,且睡他一大觉。
  姜镖师见四个镖师也仍劲装不眠,心想:“若说今晚我置身事外,贼人大举而来劫镖,我亦不闻不问,我这脸该往那儿放。”
  当下踱到四个镖师身侧,低声说道:“四位必已瞧出有些不对劲了?不瞒你们说,只不过一些小毛贼,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捋虎须,若惊劲了大家,倒小题大做了,明儿还要赶路,只管放心睡大觉,便有惊动,也只可守护镖车,不劳各位动手了。”
  四人听姜风一说,既知已有万全的安排,便也放了心,虽也各自回去车上睡下了,却把兵刃放在顺手边,和衣而卧。
  姜风像是贪图凉快,躺到当先一辆镖车顶上。嘿嘿!倒要瞧瞧白英这小小子的神机妙算灵是不灵,如何擒贼,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大伙贼众。
  那知过了半夜,他的眼睛睁了半夜,河畔风在吹,草在动,过了半夜,反倒风微微,连芦苇也不拂动了,那有甚么贼踪,睁了大半夜的眼睛也倦了,竟沉沉睡了去。
  不知睡了多久,蓦听一声大吼,是黄飞虎老镖头的声音,叫道:“各位,该起身了,姜老弟,有劳你来收拾。”
  敢情天色已黎明了,只不过河边有雾,姜风一跃下车,四个镖即尚未赶来,黄飞虎已低声道:“那黄巾裹头的便是贼首,你去缚了他,休要多问,我也是刚刚赶到。咱们虽是因人成事,但颜面攸关。”
  姜风会意,只见芦苇岸边,七横八坚地躺着近十个贼子,当先一人头裹黄巾,奔前一看,才知芦苇中,亦不下十多个贼子,横倒在地,把芦苇压平了一大片,显然芦苇深处,亦横着一些贼子。
  姜风慌忙去把头裹黄巾的贼首绑了,这时大伙儿也都惊醒了,纷纷抢来,也才见到白英慌忙带着十数位护车手赶来,大家一齐动手,就把贼人的腰带解下,把贼子绑了起来。
  说也奇怪,贼子们横倒在地,分明是被人点了穴道,没一个贼子带伤的,但待被绑,并未解穴,却又都能活动了。真把姜风惊骇得目瞪口呆,也就不怪这么多贼子横倒在地,连他睡在车顶亦未惊醒了,却也不见制服贼子之人,武功简直已出神入化。
  黄飞虎站在高处,刀隐肘后,旭日未升,朝霞初现,映得他双目炯炯生辉,江上晨风吹得他衣袂飘飘,昂然而立,真个老英雄凛凛威风,令人肃然生敬。
  姜风指挥护车手把绑上的贼子一字儿排列起来,一数,恰是三十人。却见白英从芦苇中钻了出来,叫道:“里面还有五个贼子,江湾还有三只贼船,请老镖头发落。”
  黄飞虎道:“今日大伙儿休息一日,姜贤弟,有劳你把贼众押进城去,每辆车派出一名护车手,一人押送一个贼子,你率十五名护车手,前后照应。这事非你去办不可,我知你与蚌埠城中的守备有些交情。”
  待得把芦苇中的五个贼子也绑了来,浩浩荡荡上了路,那太阳已高高升起来了,威远镖局与三才镖师听说有贼,虽闻已尽被擒下,却仍不敢远离车队,这原是黄飞虎出发前早定的策略,无论何路车队有贼来犯,未得号令,都不许远离各自的车队,自己先乱了车队的阵脚,心待红旗展动,始能派出事先指定了职司的镖师增援。这一阵工夫,既未开铜锣传警,天未大明亦不见灯号,现已天光大亮,红旗亦不见打出旗号。两家镖局的镖头镖师,正惶惑狐疑,倒先见到姜风浩浩荡荡,押着贼子打车队前经过。那中路与后队四十辆镖车的近四百名护车与车夫,登时发出连声欢呼,更兼已传下黄飞虎的令来,今日大队休息一日,如何不欢声雷动。
  两家镖局的总镖头同属后队而分左右,车队本相连接,此刻连同两家镖局的镖师,十数人不自觉聚在一起了,大伙儿七嘴八舌,莫不骇然称奇。
  一个道:“黄老镖头岂仅宝刀未老,简直更胜当年。简直不动声色,便把数十名贼子擒下了。”
  “各位,”一个说:“你们觉得奇怪不?擒下贼子不奇,竟不见有一个带伤的,简直像贼子送上门来束手就缚?”
  威远镖局的赵总镖头,对三才镖局的总镖头说道:“你不觉得打从一开始,就无不令人迷惑么?就是我这些日和你提起的。”
  三才的总镖头道:“暗中有高手相助?我若昨儿还不信,今儿也不由不信了,三十多个贼子一网成擒,而且毫不动声色,不错,黄老镖头威武不减当年,若无人暗中相助,也是办不到的事。”
  “而且暗中这人武功高深莫测,哈哈哈……”
  “你笑甚么?”
  赵总镖头笑道:“你猜怎么来着,我竟对黄老镖头身边那个名叫白英的小小子,一开始就有些疑心。这一路行来越瞧就越疑心,总觉是这小小子在暗中主持一切,表面上是那白英小子在传老镖头的号令。其实连同姜风,也听令于那小小子。”
  “但这甚么可能?”
  “是呀!怎么可能?”赵总镖头说:“他不过还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小子。”
  整个蚌埠城都轰动了,姜风率领五十名护车手,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押着翼人张僚三十五名被缚的贼子,浩浩荡荡,打从北门入城,穿城而过,一直押到近南门边的守备衙门,如何不把整个蚌埠城都轰动了,而且守备衙门亦早得姜风派人先行知会,也派出大队官兵,在街上接住了。贼是镖局的人擒下的,将来论功,可归这守备和县太爷,是以不但守备亲自来迎,县衙门中也喜气洋洋,赶快派人备办猪羊酒礼,慰劳镖局人等。
  姜风在马上暗自点头,明白甚么叫立万、扬威。
  “嘿!果然威风得意。”他想:“骑在高头骏马上,守备老爷亲自来迎,三十五个贼子一举成擒,未曾走漏一个。今儿后飞虎镖旗到处,瞧谁敢不让路。嘿嘿!”
  不用说,一传十,十传百,江南传中原,北五省必也不久就传开了。
  把擒来的贼子交割了,回程中,姜风却只想着小小子白英。
  “就算他武功了得,也不能一下子擒下三十五个贼子?”他想:“除非是同一时候,同时被人打中穴道,否则,不可能连一个贼子也不吭一声的,只要有一个贼子吭出声来,我睡在车顶上,不可能不被惊醒。”
  他肯定相信,小小子身后不仅有能人,而且还不只一个。哈哈!那么,不要说一个翼人张僚了,再多两个,又有何惧。
  姜风一高兴,身上披着守备替他披的红绸,前面有守备衙门派出的一队官兵开道,他并不觉得光采,却是想到小小子白英,和白英身后的能人,就不由他不高兴,飞虎镖局从此声威重振,他却是第一个大大的功臣。
  守备衙门的官兵送出了城,才别过姜风回转,他这里回到车队扎营之处。只听欢声雷动,原来县衙门慰劳的猪羊酒礼已送到了。
  赵总镖头首先迎上来,道:“好哇,姜贤弟,敢情个真人不露相,人不知,鬼不觉,一下子就擒住了三十多个贼子。”
  姜风道:“惭愧,总镖头,我要有这般能耐,也早不吃这口饭了。”
  赵总镖头道:“我明白,但你第一个擒住那贼头儿,可是有目共睹,你不听听,谁不赞你英雄了得。”
  姜风忽然想起白英的一句话,低声道:“总镖头,我只能说一句话:久后自知,其中原委,此时也不能说明,甚至有些事,连我也不明白。”
  姜风赶过去向黄飞虎报告经过,道:“敢情这伙贼子近两月来,淮河一带出没,官兵奈何不得,是以府里也出了赏银,那守备说,待把赏银领下,它要亲自送来,并向老镖头道谢,嘿嘿!”
  姜风瞧了侍立在黄飞虎身侧的小白英一眼,说道:“咱们这番不但扬了威,而且为地方,为商旅除了大害!只是……只是……”且慢,会不会被人听了去?
  “有一句话,我知你在心头憋了好久。”白英道:“你没瞧,大伙儿有多高兴,谁来理会咱们,你想问,三十多个贼子被擒,怎生竟没一人吭一声的。”
  “小小子,你是个鬼灵精,连我心中想甚么,也瞒不过你。”
  “当真,”黄飞虎道:“我也蹩了好半天,趁面前无他人,你趁早说了。”
  白英嘻嘻一笑,目送着一只飞翔在小树丛上的蜻蜓,说道:“把那蜻蜓打落来,却又不伤它的小生命,你们说,办不办得到?说穿了,一个小钱也不值,不过是小孩儿的小玩意。”
  只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炒豆来,乡下人家炒来作小孩儿的零食,又香又脆。
  一路之上,小白英闲着无聊,就丢几颗在嘴里嚼,黄飞虎还笑话他说:“任你胸中有韬略,也仍是个小小子。”
  白英早一扬手,只见那蜻蜓摆摆摇摇,撞落下地。但只一会工夫,跳了两跳,又振翼飞了起来。
  “你们瞧见了吧?”白英笑嘻嘻说道:“日久熟能生巧,别的本事我没有,闭人的穴道,我却最拿手,只要把闭住了穴道的人搬动两三下,那穴道就活了。而豆儿小,尤其是在旷野里,打出去连破空声也没有,尤其是贼子们全神贯注在那镖车上。”
  黄飞虎成名了多年,打穴点穴功夫便不精,也内行,姜风是坐第一把交椅的镖师,武功亦不等闲,如何会不懂,两人对望了一眼,各自心惊。要知那时天色未明,只这点穴功夫,已非等闲,何况豆小风劲,劲道小了,那能闭得住贼子的穴道,除非用劲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更何况连打三十多个贼子的穴道,竟无一次失手的。
  姜风道:“我且不问你这些,只问你!怎么同一时刻打中三十多个贼子穴道。简直邪门。”
  白英道:“谁说同时,你忘啦,那时夜黑风高,贼子们又是一个从芦苇中溜出来,出来一个,我打一个,出来两个,我打一双,何况我也隐藏在芦苇中,待得后面的人警觉时,已着我的道儿了,既然无声无息,那在芦苇深处的简直就毫无警觉时,已被我放倒了。其实,嘻嘻,其实就这么简单。”
  听他一说,当真又觉合情合理,恰有人来报,守备衙门,送来美酒十坛。说是城中乡绅相托转送的。可不是又听得阵阵欢呼。
  黄飞虎道:“可见这伙贼子在此间出没虽然不久,为害却不浅,否则地方乡绅岂会以美酒馈赠,好,今日既然休息一日,士气亦已大振,信心必增强了,便让大家共同一醉。”
  白英道:“正该如此,便是还有漏网之贼,也丧胆了。”
  “若我猜的不错,”姜风道:“留下一个贼子去狼牙山,报与张僚大王知道,你这个鬼精灵不会想不到的,嘿嘿,威是立了,扬了,只是,就再不能示人以弱了,是不是?”
  “用兵之道,”白英说:“原是要因时因地而制宜的,不能再示人以弱,那就何妨示人以骄,骄兵必败,这句话自然听说过,兵骄自然失了防范,给人以可乘之机,不也同样是示人以弱。”
  说得姜风哑口无言,可也把小白英佩服得五体投地,道:“罢了,看来没有难得倒你的,我只有一言,你说久后自知,可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
  姜风说道:“究竟要多久,才是久后呢?”
  白英跑了开去,笑道:“快到一年半载,也许三五年后,你耐着性儿等啦。”
  只一溜烟,已钻入人丛中不见了。
  小白英常常如此的,有时说着说着,忽然跑走了,好半天才又回到黄飞虎身边。有两晚,黄飞虎留了神,小白英竟然整夜不知去向,待得他倦了,阖了阖眼,睁开眼来,却又见小白英睡在护板上,香梦沉沉,倒像是压根儿就没离开过。
  这一日,大伙儿兴高彩烈,宽怀畅饮了一天,反是黄飞虎和姜风不敢尽量。姜风率领的十辆镖车,早已推进山口,与大伙儿会合在一起了,他可不敢大意,把镖军围出车阵来,只留下两道门户出入。暗暗知会各队镖师,夜晚仍得小心在意。
  歇了一日,第二天上路,大伙儿精神百倍,那小白英不用寻找,是该起程的时候了,准又侍立在黄飞虎身侧,经过这次小白英独力擒群贼,黄飞虎已知小白英该来的时候,自会出现,去必有故,是以多一句也不问了。
  一连多日,都无一些儿风吹草动,沿途倒有镖行中人来拜会,那自是飞虎镖局已威名远播之故,尤其是山东一带,黄飞虎的故旧好友,几乎到处皆有,那镖行中人自狼牙山贼寇猖獗,多年来断了这一路的衣食,一见飞虎镖旗旁的两面长幡,知是此行是专为翼人张僚而来,莫不擦掌磨拳,都以敌忾同仇为理由,要派人随行相助,黄飞虎却尽皆辞谢了,说道:“各位请放心,若无必胜把握,也不敢公然挑战了。”
  话虽如此,一过了德州渐渐进了保定府地界,黄飞虎便不安起来,那姜风和威远三才两家镖局,一共二十多位镖师,那不安也日益加剧,说甚么翼人张僚的名头大了,这十多年来,被劫的镖,南七北五省,简直各省皆有,镖师死伤在那张僚手中的已不计其数,甚至有的连张僚的真面目亦有未看清,便已死伤在其手中的。
  “活捉贼张僚?嘿!张僚号称翼人来去如飞,当真能够活捉得了那贼子?”
  小白英看得出来,各镖师疑虑日增,那是进入河北地界的第三晚,车队扎营在一个小山岗侧,白英在晚霞满天的时候,展动红旗,把二十多位镖师召集到山岗上来。
  黄飞虎道:“小小子,你要我对他们说些甚么?”
  白英道:“待会大伙儿来到,老镖头你就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那贼张燎的出身来历,以及武功门派,这个小子知道得最是清楚不过,各位且听他说来。其实,那张燎非是三头六臂。”
  黄飞虎道:“好,便是我所知亦不多,虽曾和他过招,且重伤在贼子刀下,说来惭愧,简直连他的武功门派亦未能看得出来。”
  不大工夫,二十多位镖师都来到了,黄飞虎道:“这红旗的旗语,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演练,大家已尽皆熟悉,只是贼人来袭,红旗示警,却从未演练过,各位可还记得?”
  赵总镖头道:“自然记得,令字红旗向空中连抛三下,再疾展倏收,即是示意贼人大举来袭,命大家各就各位,放下护板。”
  白英道:“好,更要有劳各位,回去吩咐硬弩手,贼人若未近至十步之内,不许放射弩箭,必要弩不虚发,在旁的护车手专责添补弩箭,每车两张劲弩,各百支弩箭,随贼转移,我们的人不许露面,则我暗敌明,贼人一有伤亡,便生疑惧,自不敢扑近车来,车夫皆要静卧在车底,不待锣声响,不鸣金,不许出来。”
  赵总镖头道:“我等已演练多次,谁不怕死,锣声不响,谁敢露面。”
  黄飞虎道:“好,但我看得出来,那张僚在保定道上横行多年,连官兵都奈何他不得,有关那张僚的虚实,只怕各位所知不多,我这个小哥儿却知之甚详。”
  一提起翼人张僚,登时便无人出声了,当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有那被劫的镖车,逃得性命的人,为了颜面攸关,不免都给那张僚加些神乎其技的渲染传说,这个加一点,那个再加一些,自也把那张僚神化了,简直翼人张僚一出现,令人连他的真面目尚未看清,便已不死便伤。
  白英见镖师中多半都低下了头去,面有惧色,不由哼了一声,鄙夷道:“我不怕贼,贼必怕我,这句话,各位必然懂得,其实,那张僚亦非……”
  “亦非六臂三头。”黄飞虎一掀浓眉,目中射出慑人的光芒,提起张僚,怒火便在心中烧,屈辱之生,不如烈烈轰轰而死,现下已来到保定道上,贼张僚随时随刻都会出现,要怕,也来不及了,他是车队之首,怎可不显点气慨来,昂然道:“其实,传说全被渲染夸大了,这小子最是清楚不过。各位且听他说来。”
  赵总镖头说道:“听说他能够飞天,能在人头上,树梢之间飞翔,不知确也不确?”
  白英嘻嘻一笑,道:“总镖头,你上当了,那有血肉之躯能飞翔的,那张僚轻功过人,那是不假,更兼他两臀之下,衣袖与腰间,缝上了一块生丝制成的绸膜,张开来有如羽翼,腾跃比人更高更远些,那是不假,但也不过三数丈而已,由高处向下滑行,可远达四五丈,确也能办得到,他从屋顶和树梢上下滑飞翔,看来有如胁生双翼一般,是以人称翼人,嘿嘿!不瞒各位,那张僚便靠这点障眼法儿骗人,其实,武功并无过人之处。只是蓦地里似是从天而降,令不知者心神震慑,便是所谓先声夺人,一时间令人骇然而手脚无措,是以他一出手,便着了他的道儿。”
  赵总镖头道:“原来如此,这么说,他必只能由高处下滑,才倍远于人,平地腾跃,也与人无异。”
  白英道:“正是,以往他每次现身,不论劫镖或与官兵对敌,皆在林中,他先居高临下,是以都上他的当了,若无林树,无房屋,无高崖,在平地之上,他就无所施其技了。”
  赵总镖头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不怪车队扎营列阵,皆在空旷之地。”
  白英道:“空旷之地,翼人便有翼亦如无翼,再不能骗人骇人了,他只能在镖车上腾跃,嘿嘿!各位,各位便该知道,我为何多备强弩了。”
  “翼人无翼,反倒成了弩把子,哈哈哈!”
  各人皆眉飞色舞。姜风站了起来,说道:“翼人张僚这名儿,这回可就得改一改了……”
  竟有几位镖师异口同声,说:“刺猬张僚,妙极,哈哈,一个弩箭便有十支,百张弩,就是千支弩箭……”
  有人叫道:“且慢,恁地时,咱们这幡上,也得把字儿改一改,翼人张僚成了刺猬张僚,怎能还说是活捉贼张僚?”
  白英见大伙儿已经信心百倍,倒像那张僚已成了刺猬一般,这才说道:“不,张僚不能变成刺猬,那弩箭乃是用以对付狼牙山的贼众,张僚仍是要活捉的。”
  大伙儿都怔住了,张大了的嘴,都说不出话来。
  白英道:“不错,翼人虽然没了翼,但那五口柳叶飞刀,仍能取人性命于二十步之处,手中的一把柳叶长刀,疾快如电闪……”
  黄飞虎心头一寒,道:“小哥儿,那么,你仍然轻敌?那日在蚌埠,曾听你说过,骄兵必败,是不是?”
  “是呀!”白英道:“老镖头,但咱们可不是骄兵而是严阵以待,致于那贼张僚,可也没丝毫轻视他,否则咱们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劲了,老镖头,你想是不是,不,你来说说吧,老镖师,我知道你是有话说。”
  姜风道:“我明白了,活捉贼张僚,小哥儿,你另有计较,那贼子一现身,便也有人现出身来。”
  白英嘻嘻笑道:“我就知瞒不过姜镖师你,正是如此,故尔今日我要知会大家,贼众大举来袭之时,各位只可各守岗位,狼牙山的贼众不下三百多人,这番前来必倾巢而出,有喽啰,也有头目,咱们只准兵对兵,将对将,若有贼头儿想逃的,才可现身擒拿,请大家不可与张僚对敌,甚至不可阻他来路,任由他来去。”
  黄飞虎道:“说得是,各位,我也不怕丢脸,更非灭自家威风,我和那张僚当年只走得十多招,便已重伤在他柳叶刀下了,非是说各位不如我,但咱们实非其敌,强与为敌,不过徒增死伤。”
  白英道:“令字红旗示警之后,车阵中除了老镖头,与我在中央那辆镖车上外,不得有一人现出身来,暂时有屈各位,亦要隐在护板后,那贼张僚见我身背黄色锦袱,已知价值连城的异宝所在,必直扑主车而来,不阻其去路,他也无暇与各位为敌,待他飞身上了主车,那时各位始可露面,各位,若然大家依计而行。我敢保证,咱们的人,绝不会有一个伤亡的,管教贼众不死必伤,没一个漏网的,那贼张僚只要一脚踏上主车,必被活生生擒获,那时候,哈哈,咱们不但扬威天下,便连京城亦为之震动,说不定还要赏黄金万面,封万户侯。”
  只听得各人色舞眉飞,姜风道:“各位只管放心,天机不可泄漏,有话,等扫平了狼牙山,那时再问也不迟,小哥儿,我说的是不是?”
  白英噗嗤一声,笑道:“那时,大家已亲见目睹,也无话可问了。”
  赵总镖头道:“且慢,小兄弟,还有一些话,你似乎仍然说漏了,那狼牙山的的贼子若夜晚来袭,可看不见旗号,灯号与铜锣,是否要替代旗号?”
  白英道:“问得好,但我没有说漏,因为那贼张僚绝不会夜晚来袭,皆因我背上背的奇珍异宝,和五十辆镖车,那张僚已认定是他囊中物了,尽管在蚌埠我们已把他分舵的人马一网成擒,他却毫不放在心上,各位请想一想,夜黑风高中兵慌马乱,山高水低,又如何能劫宝,如何赶得走五十辆大车。”
  黄飞虎道:“罢了,咱们想得到的,人家早想到了,蚌埠已显学问,露了本领,凭他一人,只一会工夫,就擒下了三十五个贼子,也可见他着实是料贼如神,咱们还有甚么不放心!”
  白英道:“多谢各位相信我,大敌当前,请恕晚辈狂妄自大,有所僭越之处,请容后向各位请罪,各位请回罢,这两日,晚间只管放心睡大觉,大伙儿都得把精神养足了。”
  “正是,”姜风道:“有一事,现下我已可以告诉大家了,打从过了德州,进入河北地带,我已派出三名镖师,各带两名护车手,在前面五十里,分三路打探贼子动静,贼人倾巢而来,行踪自是不能保密的,更前面,三个趟子手已扮作商旅,在各条路口城镇中,打探贼情,按日前进,贼踪一现,只用三两个时辰,我们便已得报。”
  大家听姜风一说,更是大放宽心,欢天喜地回转车队。
  还有比不许他们与张僚出面作对,更令他们喜地欢天的么?

  第四章 活捉贼张僚
  一匹奔马蓦地里出现在地平线上,黄飞虎身侧捧着令字红旗的白英,身在高处,望得更远,华北的大平原虽然一望无涯无际,但平原上的树木却阻挡了姜风的视线,那奔马尚在十多里外,白英便已一眼望见。
  “那话儿来了,”白英吐了一口气,那语气,显然是说:“终于来了。”
  黄飞虎坐在高高的交椅上,虽然顶着遮阳大伞,却遮不住西下的太阳斜照,闻言心头一震,说:“在那里。”
  “只是咱们的探马,”白英说道:“但我知道,那话儿来了,否则探马不会飞奔而来,老镖头,前面已是白洋淀,是不是?”
  “没有再比白洋淀更好的地方,”白英说道:“你想想,五十辆大车,由水路运走,自比陆上迤逦数里,较容易掩人耳目,且白洋淀有水路,最近着狼牙山。”
  黄飞虎早已把小白英当作神童,更何况说得大有道理,道:“那么……前面已是白洋淀,你不发号施令,更待何时。”
  白英道:“老镖头,你是主帅,令发号,自当由你执掌令字红旗,但若你这主帅也不镇定,先慌乱起来,你想,各路车队岂不大乱?”
  站起身来的黄飞虎忙又坐下,白英又道:“探马才现,白洋淀尚在远处那一带树林处,且待探马到后,再作定夺。”
  那探马来得好快,不过一刻工夫,已掠过前头车队,直奔黄飞虎这主车而来,马上是飞虎镖局的镖师,那姜风已从这镖师的手式中知道。
  白英暗道:“好,姜镖师果然久经大敌,镇定的功夫了得。”
  白英身在高处,如何不见,姜风并不止住车队,继续一马当先,领着车队,甚至不曾因而缓下步来。
  白英低声道:“吩咐他声音不妨大些,但要慢慢说,更不可稍露惊惶。”
  那镖师尚隔着三数辆车,已收缰勒马,此岂只前队中路,甚至后队已皆见到了那奔马而来的镖师了,也皆已猜着了几分,只是未得红字令旗的令号,不敢停下车来。
  黄飞虎高声说道:“慢慢说来,可是已现敌踪。”
  那镖师兜转马头,傍着主车,说道:“禀告总镖头,狼牙山的贼众早已哨聚安新,今日午间,三五成群已从那临时巢穴,转向同口,另两股分自任丘、高阳,也向同口转移,各有百数十人,显然向同口会齐,三路贼众,估计有四百余人,现王李两位镖师,已加以严密监视,若更有新动向,即刻来报。”
  黄飞虎一捋苍髯,双目炯炯,喝了声好,说:“吴老弟,有劳了。”
  白英道:“尽皆如我所料,只有那贼众比我预料的多些,多些更好,更可见贼子倾巢而出,倒免我们去犁庭扫穴。”
  当下双手捧着令字红旗,向前推出,道:“请老镖头施令发号。”
  黄飞虎接过令旗,圈臂巍然而抱,白英在他身边说道:“同口多沼泽,不利车队调动扎营,前面旧城,左有丘陵地带,人烟稀少。”
  黄飞虎会意,把令字红旗向前缓缓指出,然后在空中划了一圈,那旗号是传令前面扎营列阵,随即吩咐把主车驰出车队,迅速超前。
  到了那丘陵地带,白英道:“最妙不过,门户天成,中间一片平阳,前后三路车队,背倚土丘,草长而无树木。”
  那三路车队尘头大起,车夫与护车手同加了一把力,随后驶入那一个小丘盆地,姜风的十辆镖车最灵活当先驶过,一字儿打横排开,二十辆宫锦大车,圈成一圈,把主车圈在中间,车头衔接车尾,真个宛若城垛一般,后面的两路镖车反兜上来,只留下土丘两面的天然缺口,与姜风的头尾两车只相隔两丈多宽的门户。
  不到半个时辰,车阵已排列完成了,太阳仍高高地挂在天边,姜风跃马上了一个较高的土丘,只见两匹快马如飞而来,阳光下,可见黄巾飘扬,再向四处一瞧,可了不得了,相距不过一两里地,密密麻麻地从地里钻出来的一般,涌现了无以数计的人影,林间,溪边,西斜的阳光闪着刀光。
  姜风打了个手势,黄飞虎立即将令字红旗划了三圈,急速向下一指,便听得各车的护板发出轰然一阵剧响,近五百人,连同二十多位镖师,皆已隐入护板之后,姜风亦上了马,迎住如飞而来的两个镖师,那贼众已似排山倒海自左右两面扑来,还用言语说么,姜风即向前后两辆镖车一指,命两人即速进入护板之后。
  白英向姜风打了个手势,命他也疾速赶程,待得贼众自四面八方如潮涌至,便成了一个静荡荡。除了主车上的黄飞虎和白英外,空无一人的车阵,那中央高高的镖车之上,黄飞虎却手抱令字红旗,威风凛凛昂然高坐,旁边侍立着空着双手的小白英。
  本来那贼众呼啸呐喊而来,不料从土丘上一露出头来,一见这景象竟楞住了,前面的贼众陡然止步,从后涌上的贼子不防收势不住,竟互相撞跌倒地,登时一阵乱。
  白英嘻嘻哈哈,大笑说道:“老镖头,敢情那狼牙山的贼子,都是些无胆的鼠辈!”
  黄飞虎若然先前还有怯敌,现下大敌当前,反倒豪气干云了,呵呵大笑,道:“那狼牙山的贼众听真了,我这车队,便是尔等葬身之所,上天有好生之德,若还知悔改,趁早放下屠刀,回转家庭,老夫饶尔不死,若不知悔改,入我阵来,可就有死无生。”
  那贼众虽然一阵惊疑,那会就此被黄飞虎几句话吓倒,蓦见贼众向两边一分,一个一身银衣闪闪生辉的怪服奇装的贼头,昂然排众而出,后面跟着四个高大的头目。
  黄飞虎登时怒向胆边生,一声狂笑道:“张僚贼,今日你死期已至,可还认得老夫!”
  那银衣人正是翼人张僚,两臂一振,登时闪出一片银霞,发出一声更尖锐的狂笑,道:“刀下游魂,今日可饶你不得。”
  只见他两臂平伸,向两旁兜前一拂,敢情他胁下之翼正是施令发号之旗,登时贼众发出一声喊来,数百人爆发出一声大喊,真个动地惊天,分向两旁冲上土丘,分自车阵两面的门户涌入。
  令贼众甚至那张僚亦大出意外的是,车中并无一人现身,二十辆宫锦围成的内圈与那三辆镖车围成的外圈之间,相距约有七八丈,空空荡荡,只有不断涌入的贼众。贼众反而愈加惊疑,不自觉挤在内外圈之间,不敢近镖车,便成了围绕奔跑,不停呐喊,也不停奔跑。
  就在这瞬间,那贼众已尽皆进入车阵,只听吱呀吱呀一阵响,原来前面一字排开的镖车,分自两面合了围,只见车在移动,仍不见一人,那贼众登时一阵惊惶,知道已入陷阱,外圈只得三十辆镖车,车与车之间,自也有了近丈宽的空隙,便有那惊惶的贼子想那空隙间突围而出,不料一人领路,霎时间,近着外圈的贼,也蜂涌向外跑,那知当先的贼未近镖车,竟纷纷倒地,登时惨呼与惊呼之声,不绝于耳,贼众也纷纷向内圈靠近,那料一近那一十辆宫锦大车,亦复如是,受伤的贼子痛得滚满遍地,更令后面的贼惊极如狂,慌忙又向外圈奔跑,眨眨眼间,尸上横尸,受伤的贼压倒在受伤的贼子身上,那是伤上加伤,惨呼惊叫之声更加凄厉。
  弩是硬弩,又是近身发出,弩不虚发,数寸长的弩箭,除非中在臂上腿上,不论胸腹,皆深入体内,不死亦重伤,那弩是由护板上的小孔中发出,本就高与腰齐,是以倒有多半是穿胸洞腹,是以,只不过眨眨眼间,遍地死尸,重伤的贼滚动惨呼,更令人毛骨悚然,更大的惊恐是,死伤已遍地,竟不知如何死,为何伤的,尚活着的贼,那会不魄散魂飞!
  一时间,便连那翼人张僚亦吓得目瞪口呆,偏那黄飞虎高高坐在镖车顶上,一见眼前的情景,比他原先作最好的想像,更要厉害奇妙多倍,更是捋须狂笑呵呵,可更令张僚激怒了,怒得眼中要喷出火来,陡地一振双臂,自土丘山一跃四五丈,落在一辆镖车上,却不料他才振臂,双脚刚离了地,黄飞虎手中红旗,倏展之后,连指了三指,翼人张僚的脚尖不过才点在镖车上,竟有数十支窨箭向他疾射而去,总算他武功了得,轻功超绝,那连珠簇箭同时向他集中发射,又那会无破空之声,是以脚尖一点车顶,便又振臂腾空向地上死尸堆中落下,虽未受伤但也已感觉得到,衣服上已钉挂着已成强弩之末的窨箭。
  张僚骇极也怒极,眼看他倾巢而出的贼众,不到半盏茶工夫,非死也受了重伤,可说全军尽没,如何不骇极怒极,振臂一跃,腾身上了宫锦大车,这番教乖了他了,那敢停留,脚尖一点车顶便又腾身而起,直扑中央主车,那车顶上有黄飞虎与身背黄色锦袱的白英,便是四处有万张劲弩,他也不惧了。
  说时迟,白英一见张僚飞身掠来,道:“各镖师不现身,更待何时,老镖头小心了。”
  黄飞虎手中红旗疾展,只见四外镖车的护板轧轧连声,二十四位镖师刀双齐举,扑了出来,扑到那魄散魂飞的残存贼众,说时迟,白英一扬手,反听当当连声,不知他出的是甚么,那翼人张僚尚未扑到,已向车上两人袭来的三口飞刀,已被打落尘埃,同一瞬间,蓦听咔唰一声响,黄飞虎与白英脚下的木板突地往下一落,两人也同时落入车中,那乍分的木板却又再合,刚好承接住了张僚的双脚,也就在那同一刹那间,车边弹出的飞索钢环,恰好把张僚的双脚扣个正着,只骇得张僚魂飞魄散慌忙一跃,那知脚上的钢环倒扣得更紧,只觉两脚剧痛如折,被那绷得紧了绳索只一带,张僚已跌倒车上。
  白英说道:“还不现身擒贼,更待何时。”
  当真那翼人张僚已被缚了双脚,黄飞虎亦不能擒获,那也太不成话了,当下从白英推开的活板中钻了出来,张僚脚不能动,手却能活动自如,手中的柳叶钢刀仍在握,仇人相见,份外眼红,切齿道:“老子纵横多年,不料今日着了你这老匹夫的道儿。”
  刀光映出一片银霞,霍地劈出,啊哟,黄飞虎呵呵笑道:“这般杀了你,也不算英雄,撒手啦!”张僚恨极,那刀上用劲老了,黄飞虎不过身躯微闪,张僚被缚的脚不能上步,登时失了平衡。身子一倾,向前仆倒下去,劈出的刀待要就势点出,想支撑身子,呛啷一声响,早被黄飞虎圈臂往外一翻,柳叶刀已被砸飞出手,震得张僚虎口剧痛,敢情已裂了,鲜血撒在他胸前,成了点点桃花。
  原来张僚手中刀虽已出了手,倒借了黄飞虎那一刀之力稳住了下盘,但黄飞虎上步一扭身躯,刀背已砍在张僚右肩头上,直痛得张僚眼前一黑,就此被获遭擒。
  白英上前把张僚缚了,高声叫道:“狼牙山的贼子听真了,张僚这贼已被擒获,放下兵刃,免尔等一死。”
  那狼牙山的贼子被弩箭射倒,不死亦重伤的,怕不有一百多人,倒地诈死,躲在尸堆中的,也许被吓得脚软,被人撞倒,混乱中被人踏伤的,竟也有数十人之多,剩下来的,不过三二十人,十多个贼人的头目兀自尚在与镖师顽抗,不过是在挣扎,在尸堆中东躲西藏,听得白英这一声高呼,慌忙抛了兵刃。
  白英扬起红旗镖车的护板纷纷扣回车上,吩咐护车手把活着贼子缚了,点算一下,贼子身上毫无伤损的,不过三十余人,带弩轻伤的,以及伤在镖师们的兵刃下的,竟有一百人之多,那满地的死尸以及重伤的,一时间如何能计算得清楚。
  白英把红旗分而连扬了两下,前队封闭车队的镖车,立即被推回原位,现出了门户来,黄飞虎高声叫道:“两位总镖头,请把车队的后队变前队,退后半箭之地,前面尘头大起,必是官兵到了,这善后之事,咱们也不用管了。”
  如何不是一队官兵如飞而来,马队当先抢到。得知狼牙山的贼子不死亦已被擒,如何不精神百倍,如飞赶来。
  原来是姜风奉命,去知会了驻防在高阳县的官兵,那安新与任丘两地的官兵,亦已由姜风在贼子来到时,已派出人去知会了,三路兵马,来得正是时候,正是最后一个诈死的贼子被缚之时。
  黄飞虎迎着最先到达的高阳守备,拱手道:“托各位大人的鸿福,除已死重伤的外,狼牙山的贼寇被活擒的,共一百三十八名,贼首张僚……”
  白英抢着说道:“自当由老镖头亲自押送保定府,交付与将军衙门,咱们可不稀罕万户侯,但镖行众家弟兄,杀贼擒贼有功,岂可无赏,那万两黄金,自当由黄老镖头代领。”
  那高阳守备是当先赶到现场的,不用说,将来申报朝庭,他必有一份功劳,早已喜出望外,连声称是,不绝口赞黄老镖头力擒贼魁,英雄盖世,其实张僚早令官兵闻名丧胆,去来如飞,传说者自也要神其说,真若把一个被擒的活张僚交付与他,只怕他也不敢押送到保定府。
  白英道:“老镖头,难道咱们要在这里伴死尸过夜不成。趁天色未黑,向西北前行十里,咱们的先头部队,已安排庆功宴了。这件事儿,是姜镖师想得到,已先安排下了。”
  黄飞虎迎着衔山的落日,更是满面红光,道:“恁地时,传下令去,车队即刻起程。”
  白英笑嘻嘻,高叫:“得令!”高举红旗一圈,向前连指三指,车队登时轰轰隆隆,吱吱呀呀,浩浩荡荡,滚滚北去。
  只有一桩与先前不一样,那辆中央主车,变成了囚车,翼人张僚从囚笼中,只露出一个头来,落日把那贼子的一身银衣,化出了一片银霞。

  第五章 绿荫深处人家
  五十盏风灯亮了,囚着张僚的那辆已成为囚车的四角,更亮起了四盏倍常明亮的风灯,各辆镖车上备而未用的火把各烧起两支来,现在再也不用摆出车阵了,围了个大圆圈,把那圈中照得明如白昼。各辆镖车的护车手与车夫,又各个围成了一个小圆圈,大碗酒,大块肉,那灯火照红了的脸,洋溢着欢欣,尽情在畅饮,尽情在欢笑,黄飞虎可坐不能暖席了,到处让酒,身边自是少不了姜风。
  镖师们却在窃窃私语:“那个白衣的小子呢?”
  打从灯火亮了起来,就已不见了白英,初时黄飞虎不以为意,皆因这一路行来,白英不时突然间失了踪迹,但从没超过一个时辰,却又忽然现出身来,黄飞虎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皆因白英每次失了踪迹,事后便知必有事故发生,或有新安排,不要说黄飞虎和姜风了,便那些镖师亦渐渐知道,这个小子岂仅不是老镖头的身边小厮,而是大有来头,更渐渐知道,这小小子简直是个非常人,明白黄飞虎与姜风,其实皆听命他。
  姜风来到近前,赵总镖头一把将姜风抓住,道:“问你,你说久后自知,现下该是时候了,咱们也闷了这么多日子,你也该说出来了,那个白英小小子,端的是啥来头,是怎么个人?”
  大伙儿齐声道:“今儿非说不可。”
  姜风一怔,当真,好半晌不见那小小子了,去了何处?他总不离开黄飞虎身边,但老镖头到处敬酒,来去走动,身边不见了小小子;便他也兴高采烈,好一阵竟把小小子忘了。
  姜风道:“我……我惭愧,说出来,只怕各位亦不相信,连我和黄老镖头,亦不知那小小子是怎么个来历,说来确实惭愧。”
  姜风说得诚意,惭愧形于颜色,如何不信,赵总镖头道:“我相信你,以咱们的交情,你没有瞒过我甚么,何况以前还可说有顾忌,现下可是再无顾忌了,姜老弟,你就把你所知道,说出来听听。”
  姜风当下把小小子怎样去找上他,说为报恩而来,要替老镖头重振声威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道:“各位可明白了,连白英这名儿,亦是黄老镖头为了便于称呼,替他随便取,连他的真名姓,我和老镖头也不知道,我一直不信这个小小子,有这么大的能耐,总以为他背后,另有能人,就像在蚌埠毫不动声色,草木不惊,就擒下那三十五个贼子一样,凭他这么一个小小子,如何能够,但一路行来,我暗中时刻留心,却始终未有发现,各位,你们说奇是不奇。”
  赵总镖头搔着头,说道:“更有一宗令人费解之事,非是我小看了黄老镖头,不错,老镖头手中宝刀不老,但今日我可留了神,说甚么一两招就活生生擒下翼人张僚,可实在令人难信,怪就怪在咱们可又是有目共睹,亲眼见到老镖头一刀击在张僚的右肩头,就势擒下那贼张僚。”
  “且慢!”姜风说道:“我去一去再来。”
  奔到黄飞虎身侧,道:“老镖头,我有话说,且出来一会。”
  拖着黄飞虎,转到镖车之后,道:“好半晌不见了白英那小子……”
  黄飞虎一怔,道:“当真,人逢喜事,只愿高兴,竟把小小小子忘了,你如此着急,可是有何事故?”
  姜风道:“白英那小子不见人,可连他背的黄色锦袱也……”
  黄飞虎呵呵笑道:“我明白了,你以为那锦盒真在他背上锦袱之中,不瞒你说,其实一直在我怀里,那锦袱中的锦盒不过同等大小的空盒。”
  姜风悬了一口气,道:“那就是了,但天色未黑,已不见了人,他会不会去而不返。”
  黄飞虎的眼睛睁大了,一把抓住姜风,差点儿痛得姜风叫出声来,敢情老镖头老了,劲儿可真不小。
  “你怎说?他……他会去而不返!”
  小白英助他重振声威,飞虎镖局而今的名头,更远胜当年了,岂仅对他有恩,简直忍比山重,他可连谢也不曾谢过人家,甚至连真名姓也不知道。
  姜风道:“老镖头,你放手。”
  “呵呵!”黄飞虎道:“老兄弟,我是太心急了。”
  忙放开手,姜风把臂上一阵搓揉,说:“不瞒老镖头,那小小子虽是冲着老镖头你而来的,但最先打交道的却是我,我和他之间,已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不见他,我比你老镖头更紧张。而且……还有比他可爱的小小子么,我私下在心中,已把他当作亲兄弟一般。”
  黄飞虎恨然若有所失,道:“你以为他真会一去不返?”
  “他为报恩而来,”姜风道:“而今,他可已报了恩……”
  只听有人在叫道:“老镖头,你在那里?”
  敢情保定府的将军衙门,特派了一位千总来,说明日午间,保定要大开城门迎接,将军要亲自在城门口恭迎,还有全城的乡绅,及地方官员,亦要随同出迎,午间即在将军府大排筵席,镖局从上到下的人员,皆有筵宴款待。
  黄飞虎道:“老朽如何当得起,却是没请教,狼牙山的贼子已倾巢而来,亦已被我们一网打尽。非死亦被擒获,那狼牙山的贼巢已空虚,不知将军……”
  那千总道:“不劳老镖头多虑,今日贼众在安新哨聚,我们早已得报了,如何不作戒备,是以贼子们的一举一动,我们时刻有探马回报,只不过保守保定城有责,怕贼子声东击西,不敢远离而已,老镖头这里把贼众一网成擒,将军一得报,已派出一旅之帅,去狼牙山扫穴犁庭,此刻怕不已成灰烬了。”
  黄飞虎连声道好,说:“兵贵神速,将军久经战阵,倒是老朽多虑了。”
  当下和那千总约定,明日一早起程,三数十里地,午刻准能到达。
  原来保定本没有将军府,只因狼牙山贼寇猖獗,官兵多次进剿,皆损兵折将而回,官兵大举进袭,却又被贼子闻风先遁,要知保定府乃在天子脚边,若保定有失,那还了得,是以兵部把驻守济南府的总兵,率所部驻防保定,是以设立了将军府,但三年多来,仍未建功,倒多次折将损兵,总兵的前程眼看也难保了,现下却被黄飞虎把贼首张僚生擒活捉,擒获的贼众亦有一百余人,死伤的超过两百余名,如何不把黄飞虎视作天降福星,大英雄,大豪杰,大恩人。
  老镖头这里送走了千总,把这千总的来意当众宣布,自又是一番欢声雷动。
  只是,那个小小小子白英,竟是去无影踪。
  现今所有的镖师全已知道,今番杀贼擒贼,连同月前蚌埠擒贼立威,皆是白英这个小小子一人之功,越是感激,也愈加惊奇,也更想知道小白英的真正来历。
  但白英已去无影踪。
  直到第二天,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保定府,黄飞虎与两家总镖头,成了将军府的座上客,亦不见白英再现出身来。
  车队在保定府一连歇了三日,第一天是将军府赐宴,第二天是府县官员慰劳,第三天由全城的乡绅富商欢宴,黄飞虎本不愿留下的,不过是等待盼望白英重归,白英不在身边,便凤胆龙肝,他也食之无味。
  三天过了,小白英真是去不复返了,老镖头好生失望,只得上路,在道上走了四日,这日到了长辛店,老镖头吩咐车队早早歇了。
  赵总镖头催马上前,迨:“天色尚早,其实可在天黑前赶到丰台,明儿一早入城不好么?”
  他那知黄飞虎仍不死心,这三日,真的是一步一回首,白英走了,像已带走了他一半老命儿,又岂仅食不甘味,现今他八面威风,虽说这番是因人成事,但谁都沾了他的光,嘿嘿!说甚么威远镖局与三才镖局,杀贼擒贼也有功,也一股儿扬了名,此后北上京师这条道,两家镖局名头也更响了些,何况一路之上,穿州过县,县有县迎,府有府接,想想将军府赐宴,那是何等威风,何等荣耀,这威风,这荣耀,打从何处而来,不也来自人家黄飞虎老镖头?是以,无人因为黄飞虎是因人成事,而瞧不起他的。何况,将来那万两黄金的赏赐,少不免大伙儿都有份的,那么黄飞虎岂仅威风八面,而且没人不讨好他的,时时刻刻见了只有加倍恭敬,加倍奉承。
  但,没有了白英,他要这威风来做甚么?想到受人家这等大恩,却连人家的真名姓都不知道,是否也可说是负义忘恩。
  姜风可知道老镖头为何早早把车队歇了,上前一声呵呵,道:“赵总镖头,今日是把路走得急了,大伙劳累不堪,明儿一早又入城,那有精神显威风,想想,那将军府已申报朝庭,咱们为朝庭除了大害,说不定九门提督亦要亲自出马,咱们而今打通了保定道,说真话,最最得益的,是不是京师的九大镖局,不用说争相来迎,说不定已经在丰台摆下接风洗尘的酒宴了。”
  赵总镖头呵呵连声,道:“可是我想不到,不错,今日早早歇了,把镖车洗刷得鲜明光彩,不用说,所有伙计也要衣服鲜明光彩,我这就去吩咐。”
  黄飞虎倒也被姜风提醒了,说道:“亏是老弟想得遇到,就劳你去吩咐大家吧,今儿后,镖行的事务,全也由你去打理了。”
  姜风道:“这这……这是怎说?”
  黄飞虎在腰间拍了拍,道:“你难道没想到明日进了城,我另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不错,那价值连城的锦盒,自当明儿一进城,就要交割,那是第一桩大事。
  黄飞虎道:“二十万两白银,二十辆宫锦,你即刻派入入城去知会,那交割之事,皆交由你去办了。”
  姜风慌忙去了,忙到起更时候,大伙儿忙得喜地欢天,个个精神百倍。
  一夜无话,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甫黎明,便已上了路,辰时光景已到了丰合,果如黄飞虎所料,京师的九家大小镖局,已等候在丰台,设宴接迎,那入城的壮观,可说旷古罕见,九家镖局撑着九家镖局的大旗,在前开道,各家镖局的镖师,不下三四十人,骑在高大的马上,在两旁护送,只是,休道九门提督了,便官兵亦不见列队迎接。
  黄飞虎笑道:“姜老弟,若官兵列队出迎,那表示了甚么?是否表示了他们无能,扫平山贼,亦要靠咱们来立功,在保定府,那是人人皆知,那是没法儿,在京师,迎接咱们,那就成为丢他们自己的脸了。却是我不能被他们缠住,得设法溜走,咱们分头办事,珠市口和天桥的一连几家大客栈,已由我们先头入城的人包下来,稍后我自去和你们会合。”
  黄飞虎在马上向近身的人告了个便,入了永定门,一带马头,穿过胡同,便向陶然亭方向溜,问来问去,终于找到了,傍山面水,绿荫深处有人家,扶疏的花树掩映,好一座雅致的宅第,没一些儿豪门气派,而自有气派胜豪门。
  黄飞虎牵着马,踏着花径上的片片落英,那婆娑的垂柳,直拂在他面上,同时拂面的绿树浓荫与清凉意中,渗杂着花的幽香。那幽香,令人醉,黄飞虎突然感到,带着兵刃走在这浓荫的花径,令他产生犯罪感,对这涤尽了尘俗的清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冒犯。
  他不自觉停下步来,在一株垂柳之后,把马系了,并摘下刀来,挂在马鞍上。
  现下他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避免踏着幽径上的落花,忽然间,房舍分明已在前,却有绿墙阻路,竟无门户,亦无退路可通。
  黄飞虎一怔之下,脚下步停,忽听琴声幽扬,但乍传即止,却又缠花绕树,余音袅袅不绝。
  随听屋侧有个女子的声音,说道:“来了,小姐,你唤我么?”
  敢情那琴声是用来唤人的,随见那绿墙之内,拂柳分衣,转出一个青衣女子来了。
  黄飞虎登时怔住了,虽然是侧面看来,相隔亦较远,分明便是那日在建康城中,托他保送锦盒来京的,那姑娘身边的青衣女侍!
  只见那青衣女子走到门口,便又听得屋内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说道:“有远客来了,还不去开门,小倩,请他进来。”
  那青衣女手中挽着一个柳条编织的花篮,转过身来了,而且见到黄飞虎了,如何不是胡掌柜那酒楼中的青衣女子,一笑走来,那么,屋中那女子,也就是托他护送锦盒的姑娘了。
  那倒也不奇怪,托运人与收件人同是一人,那是常有之事,道路不靖,不敢自己携带,把贵重之物托人护送,自己只身上路,那有何奇。
  只见那青衣女走来,走到绿墙边,啊啊!原来那绿墙不过是竹篱上爬满牵牛花,重叠厚密,其实仔细些,也可看得出来,盛开着的朵朵牵牛花也爬满在篱门上,其实可开启关闭的,篱门关上了,乍看便成了没有门户的一堵绿墙。
  那青衣女娇然一笑,道:“黄老镖头果然了得,来得也真快,我家小姐恭候多时,请进来。”
  黄飞虎跟随青衣女身后,进门一瞧,好别致清雅的屋子,简直嗅不到一些儿烟火气,岂仅不豪华,更似普通人家,却又涤俗超尘,清雅得也令人感到超然尘俗,只见穿堂中迎出一位姑娘,正是托运锦盒那女子,含笑道:“老镖头远来辛苦,请坐。”
  黄飞虎陡然间心头一震,眼前分明是小小子白英!
  当然不是小白英,这姑娘云鬓堆鸦,是个女儿家,白英却是小小子。
  说真的,那日人家托他保运锦盒,因为是个姑娘,一见之后,自不会盯着眼瞧她,只感觉姑娘极美而已,说有多深的印象,眉儿眼儿怎生如画,连他过后也说不上来,感觉就只是美而已,但今日一见之下,第一个感觉是,极像小小子白英。
  不?当然不是白英,一个是姑娘,一个是小子,怎么相像,是了,小白英走了,他日夜思念,也许因为小白英也俊美,他又太思念白英了,是以见到这个美貌的姑娘,也觉得像白英了。
  当然不是,又怎会是呢?
  黄飞虎倒想仔细瞧,也有仔细瞧的冲动,却因人家是姑娘,怎好盯着人家瞧,那是多没礼貌,当下把怀中的锦盒取了出来,双手捧着送上,忍不住又瞧了一眼。
  真是怪事,怎会有这样的怪事,现下他瞧得更清楚?面对着面,既然双手捧着锦盒送给人家,如何会瞧不清楚,若不是小白英的眉儿粗些,这姑娘眉似春山黛,是细细的双娥眉,简直像极了。
  像极,也不过是极像而已,姑娘当然不是小子,小子也不会是姑娘!
  黄飞虎忙垂下眼来。
  那姑娘怎会……他不用瞧,也感觉得到,那姑娘一直抿着嘴笑,又像是忍住笑,当然,也没笑出声来,有甚么令她感到好笑的?
  她把锦盒接了过去,放在桌上,道:“老镖头,请坐啊,小倩,怎么恁地没规矩,快斟茶来。”
  黄飞虎坐下了,道:“请姑娘开盒检验,老朽自那日受了姑娘的委托,这锦盒若不是随身带着,也没离身边,盒上的封签完好,不敢开启,亦无损坏。”
  那姑娘道:“那日我已说过了,老镖头仁义千金,一诺万金,必不负所托,又何必开启。”
  “不然,”黄飞虎正容道:“这是咱们镖行的规矩,必要将原物原封不动还交收件人的手中,那才是忠人之事,尽我职责。”
  那姑娘噗嗤一声,笑了。黄飞虎陡然又是一怔,怎生她这一声笑,也像极小白英?
  姑娘迅速转过头去,避开了黄飞虎的凝视,道:“老镖头,我来问你,当日我交这锦盒给你,可曾把盒中之物,当面开盒点交?”
  “确也不曾。”
  “是啊,”姑娘笑道:“既然盒上封签完好,锦盒原封不动,已交付给收件人手中,老镖头已忠人之事,尽了职责,又何必开启。小倩,还不去取五十两黄金来,当日言明,此盒送到地头,余下五十两黄金便奉上。”
  青衣女其实早已捧在手中,当送到黄飞虎面前,道:“请老镖头点收。”
  黄飞虎慌忙起立,退了一步,摇手道:“姑娘,休道这五十两黄金老朽不敢收,便先前已收的五十两,除已兑换的十两外,尚余四十两,老朽亦已带来,送还姑娘,请收下。”
  说着,已从怀中取出一包黄金来,双手送到姑娘面前。
  那姑娘也急退一步,那会想到黄飞虎有次一着,道:“这是打哪儿说起。”
  黄飞虎恳切现于颜色,肃然道:“姑娘,不瞒姑娘说,我请姑娘把锦盒开启,其实那日别过姑娘后,我便已怀疑,锦盒并非甚么价值连城的宝物……”
  姑娘道:“那么,你以为是甚么?”
  黄飞虎道:“老朽算得甚么千金仁义,这锦盒之中,盛载的,倒是姑娘的万万金仁义,当时我不明白,老朽再蠢,难道事后会不明白,姑娘不过是恤老怜贫,义助我重振飞虎镖局而已,自当年重伤在翼人张僚手中,更连累两位镖师送了命,镖局从此一落千丈,老朽也一蹶不振,镖师伙计分散四方,眼看要潦倒穷困而死,姑娘忽然出现了,酒馆中当众以百两黄金为酬,委我以重任,用心已昭然若揭,由暗中指使姜风,为我召集分散旧人,把破落的镖局粉刷一新……”
  “你你……”那姑娘把眼儿睁大了,说:“原来你已知道……”
  “老朽追问之下,姜风说是一位姑娘所吩咐,我已知便是姑娘所为了。”
  黄飞虎的一双眼睛也忽然大睁,而且转前转后,把那姑娘瞧了又瞧。
  姑娘道:“你……老镖头,你这是做什么?”
  他蓦然记得姜风曾在无意中,随口说过的一句话来?那姜风说:只怕连小小子白英,也与那姑娘有关,不仅酒馆中托老镖头保镖,和托他召集镖局的旧人,两位姑娘同是一人。
  黄飞虎道:“姑娘,老朽要请教,姑娘可有一位同胞兄弟,或者,极相像的孪生兄妹或姊弟?”
  那青衣女忽然噗嗤一声,姑娘对她一瞪眼,对黄飞虎说道:“老镖头从何说起,自从家父去年逝世后,我便已孑然一身了,那有同胞兄弟姊妹,老镖头何出此言呢?”
  黄飞虎好生失望,道:“继两位姑娘之后,一位后生的小齐儿,又投到我镖局来,可真了不得,别看他小小年纪,竟胸中藏韬略,老朽也不怕丢脸,这番能活擒翼人张僚,狼牙山的贼子非死亦伤,被活擒又一百余人,全靠这位小兄弟运筹设谋,才能立此大功,为国为民除害,不料功成之日,忽然不告而别,一路行来,老朽时刻在盼望,那料他竟去如黄鹤。”
  “是么?”那姑娘望窗外,道:“天下之大,何奇不有,人有万千,相貌近似多是有的,那阳货不就酷似孔子,便古书亦有记载。”
  黄飞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老朽受那小兄弟的大恩,岂仅未报,且连他的名姓亦不知道,那小兄弟也太以狠心了。”
  那姑娘怔道:“这可令我不解了,老镖头既说他对你有恩,功成身退罢了,怎说他狠心?”
  黄飞虎说道:“他令老朽成为负义忘恩人,必将为天下人所不齿,如何不狠心呢。”
  那姑娘面上寒霜陡降,道:“老镖头,这么说,你是极重信义之人了,却偏要令我作不义无信之人,不知道镖头是否也是个狠心人。”
  黄飞虎道:“姑娘,你这……这是怎说?”
  姑娘道:“当日托你保镖,当众言明,酬金百两,先交付五十两,余下的一半送到了地头,收件人再行交付,而今你非但不收这尚欠的五十两,更要把已交付的也退回,你这是否陷我于不义无信!”
  那青衣女那由分说,把黄飞虎取出来的四十两,连同她取来的五十两,一齐包了,硬塞入黄飞虎怀中。道:“你要陷我家小姐于不信不义,打从我这儿,我就不依。老镖头,你倒是想一想,人家威远镖局与三才镖局,这番倾巢而出,助你一臂之力,两家总镖头,算是与你有交情,那镖行的众多镖师与伙计,替你卖命,你怎能不加倍酬谢,你自家的镖师伙计,你又岂能厚彼薄此,而且咱们知道,你以加倍酬劳,才能一日之间,雇得重赏之下的勇夫,咱们已替你算过这笔帐了,这一趟,你作的乃是赔钱的买卖卖,你再想一想,你这番回去建康,打造镖车,添购马匹,房舍亦得重修改建,旧人必然也闻风而来,在你尚未接到下一趋买卖之前,你需要多少花费?”
  那姑娘道:“再有,你以为活擒贼张僚,真有万两黄金的赏赐,老镖头,迟些会有的,却不知迟到几时,等到申报上去,批示发下来,嘿嘿,那官兵这些年来,多少人为进剿贼张僚丧了命,从兵部起,一级又一级的克扣下来,到了将军府,不用说,又有一多半没有了,而你却要分散给各人,四五百人。老镖头,你是老江湖,江湖中事,没有能瞒得过你的,可不是老官场,你等着瞧吧,到时你不烂额焦头才怪。”
  说得黄飞虎心头阵阵凉,那青衣女所说,这些日来他也已盘算过了,所说句句是实,早在心中忧急了,可还没想到重振镖局,得有多少花费,当真这番人人知道有万两黄金赏赐,大伙儿都伸长了脖子,欢天喜地在等,到时若没有,有也少得可怜,真不知怎么交待?
  青衣女道:“别发楞了,今后官面上的事,凡事皆要与两家镖局共同商量着办,人家也就不会怨你怪你,老镖头远来,快请坐了。”
  黄飞虎叹了口气,连他也没想到的,人家却已替他想到了,他若再推辞,可就连人家女孩儿也不如了,重恩大德,反倒不敢言谢了。
  姑娘这才又说道:“你不是要打开锦盒验么,好吧,老镖头,这时候,我也该打开来给你瞧了。”
  那知姑娘拆了签封,那锦盒在他面前打开来,黄飞虎登时怔得目瞪口呆!

  第六章 秀士有女
  姑娘说:“老镖头,请看,可认得这只金镖,和这把柳叶飞刀么?”
  那柳叶飞刀长才三寸,如何不认得,正是翼人张僚的夺命飞刀,那镖正是他当年赖以成名的三刀夹一镖的三只金镖之一,当年在保定道上,九镖夹三刀也徒劳无功,且重伤在张僚手中之后,镖亦失去,那时虽被镖师舍命相救,也是张僚见他已重伤,顾着劫镖银。他方能逃得性命,不料竟在这锦盒之中。
  那姑娘凄然道:“小女子正是那日老镖头在保定道上所救的一位秀士之女。”
  黄飞虎啊了一声,追:“原来姑娘是白衣秀士的千金,老朽倒失敬了。”
  姑娘道:“那日家父决心为民除害,只身涉险,低估了那翼人张僚,本已连破了他三把柳叶飞刀,只因一时轻敌,只道那张僚要逃走,不料贼子诡计多诈……”
  黄飞虎道:“张僚本非令尊对手,先败于令尊剑下,令尊白衣秀士,乃儒者之剑。姑娘,回忆当年之事,历历如在目前。”
  当年黄飞虎南路保镖,白衣秀士北道上成名,却少与江湖中人往来,虽也常在江湖走动,却是玩水游山,青衫一领,儒雅风流,腰间虽有剑,形同装饰一般,偶尔也伸手,管些不平事,但神龙见首,便是见到的人,也不相信这么一个儒雅的秀士,竟已剑术通神,既不与武林中人往来,黄飞虎自也无缘相识,但既然常在北五省走动,如何会不知有白衣秀士。
  那日他率领镖车,正走在保定道上,翼人张僚不过才初露头角,时在保定一带为害商旅,只不过镖车人多势众,尚不敢觊觎,但走北道的镖局,也加强了戒心,多派了人手,黄飞虎也亲自出马,押送镖车,那日中午时候,在固城林荫道上歇了车马,蓦见趟子手回马奔来,说道:前面大道左侧的土岗上现了贼踪,黄飞虎立即吩咐各人把镖车圈了起来,各镖师加强戒备,他即拍马上前查看,正遇到白衣秀士与张僚在一个疏林中,剑往刀来,地上已躺着几个贼子在血泊中,那林间的贼众,不下二三十人,他远远一瞧,就知白衣秀士——他一见那人走剑夭矫如游龙,儒雅而异于江湖中人,即知是白衣秀士了,一见便知秀士剑术超凡,虽然尚未分胜负,却必胜张僚,是以旁观而未出手相助,但贼众太多,秀士单身一人,却也势单力孤,道义上他也不能就此趁机赶路。
  果然,不过三二十招,张僚便已不敌,连番险险伤在白衣秀士手中。
  那姑娘道:“家父言道:其实他也爱惜张僚一身功夫,回头是岸,若他改邪归正,便不忍伤他,这才手下留情,希望他知道人外有人,知所悔改。那知……”
  黄飞虎道:“我亲眼所见,如何不明白令尊的苦心,令我更加生敬。不料那张僚自知不敌,贼子的轻功果然了得,就地一滚之下,竟腾跃数丈,叫道:教你知我厉害。
  “我心下一急,知道贼子要使飞刀了,我没遇到过张僚,但早听人说他一手能发五口飞刀。厉害了得,没人能从他飞刀之下逃得性命,心下一急,便大叫向令尊示警,却听令尊呵呵大笑道:你要放飞刀么?正要见识。说时迟,令尊的话声未落,三口飞刀映日生霞,宛若三条灵蛇一般,直取令尊。
  “我登时大惊,皆因暗器见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般作弧形飞舞的,在空中上下夭矫,分三路向秀士袭到,那知强中更有强中手,本来我骇然一急之下,已取出了我的金镖在手,不料秀士陡然剑作龙吟,闪出一片霞晖,只听当当当三声响,那分三路袭向秀士的飞刀,竟然转了向,反向翼人张僚反射袭去,那贼子骇得大叫一声啊呀!向后便倒。”
  姑娘说道:“好个狡猾的贼子,家父真以为他反伤在自己的飞刀之下,见他痛得满地乱滚,去近前去本是好意替他疗伤……”
  黄飞虎道:“旁观者清,我却瞧得明白,皆因那贼子向我立身之处飞跃过来,本来相距较远的,反倒和我相距近,与令尊相距远了,他虽滚动惨呼,目光却不离秀士,秀士不能见到,我却瞧得清楚,他面上非但无痛苦之状,目光倒更狰狞,我知有诈,见秀士已向他走近,刚叫得一声小心……”
  姑娘向黄飞虎敛衽,道:“多亏老镖头示警,但相距太近贼子突然发难,要躲避,如何来得及,只能避过要害,那飞刀锋锐无比,已穿透右臂。”
  黄飞虎道:“幸是我的金镖仍在手中,不待那贼子跃身刺出的一剑,刺中秀士,金镖已把他那柳叶薄刀荡开去,虽明知不是贼子的敌手,也持刀扑去,急攻了三招,把那贼子逼退,说来惭愧,老朽在那贼子的柳叶刀尚未走到三十招,已连中了三刀,两位镖师因见我久去未回,前来查见,拼死相救,我才未遭那贼毒手,但那两位镖师,却先后命丧贼子刀下,由于我和两位镖师突然现出身来,也被贼子发觉镖军所在,那张僚得报,即率众赶去,把镖劫了。”
  那姑娘道:“若非老镖头先发金镖,荡开张僚的柳叶刀,家父那还有命在,更为救家父,致重伤在贼子剑下,这十多年来,未曾报得老镖头救命之恩,一直耿耿于怀,后来更得知飞虎镖局因此而一落千丈,愈加不安,但因家父右臂筋脉全断,虽然幸保不死,武功却已废了,直到前年病重,仍念念不忘老镖头的大恩未报。”
  黄飞虎叹了口气,道:“原来姑娘就是这缘故,南下义助我重振声威?”
  姑娘道:“家父临终言道,老镖头大恩未报,他死不瞑目,吩咐我,若不代他报此大恩大德,便是不孝。老镖头,这金镖便是家父在身边拾来,与那时穿臂尚未取出的飞刀,后来一直保存此锦盒之中,一恩一仇,对我来说,价值何只连城。”
  黄飞虎至此才明白了,道:“姑娘实是言重了,令尊白衣秀士,行侠江湖,救人无数,助人更何只百千,老朽既然遇上了,拔刀相助,那乃是我武林中人本色,义不容辞,若是那日是我先与张僚那贼子相遇,令尊也必然出手相助,这算甚么大恩大德,姑娘恁地言语,倒令我汗颜得无地自容了。”
  姑娘道:“当年家父当在,小女子不敢远游,何况也年幼无知,直到前年家父去世,这才先去查清翼人张僚的底细虚实,再去建康查访老镖头的近况,多谢老天爷保佑,老镖头健壮不减当年,这才又回京打点,两月前再南下健康。”
  黄飞虎跳了起来,道:“你……你这是做甚么?姑娘快请起来。”
  姑娘向黄飞虎行了个大礼,再拜而起,道:“一者叩谢老镖头对家父的救命大恩,后来虽然武功已废,却能安享晚年,二来是向老镖头请罪。”
  黄飞虎道:“这是那儿说起,姑娘快请起来,老朽如何当得起。”
  姑娘道:“非是我不明言相告,只因一旦明言,老镖头必不会接受,我不能报大恩大德,便是大不孝之人,实非小女子要故弄玄虚。”
  黄飞虎急道:“姑娘再不起身,老朽也要跪下了。姑娘对老朽这番恩义,何只山重,更为地方除了大害,为我飞虎镖局也扬了眉,清除了道路险阻,老朽无德无能,却因此而受天下武林敬重,要说恩德,姑娘请想,究竟孰轻孰重?”
  不由分说,把那姑娘拖了起来。
  姑娘说道:“老镖头,你说错了,这番若不是借助老镖头之力,合则力强,又如何能一举剿灭山贼,这为地方除大害,为镖行清除道路,老镖头之功,是数百双眼睛有目共睹,更何况,若不得老镖头之助,我又如何能够报得大仇,活擒那贼张僚。”
  青衣女笑道:“好啦好啦,这笔恩恩义义的帐,再算下去,只怕算到明儿也算不清,小姐,这可是你的不是了,日盼夜盼,好不容易盼到老镖头来了,却不让人家好好喝一杯,小姐,我倒要问你,你早说要亲自下厨,做几色菜肴,孝敬老镖头,你究竟去是不是,你不瞧瞧,这是甚么时候了。”
  当真,阳光已悄悄地溜出窗棂,日已中天了。
  那姑娘啊呀一声,道:“你这该死的丫头,也不早提醒我。还不快替老镖头换过一杯热茶来,别忘了,快去取出专为老镖头备下的两副毛尖,然后……”
  “然后,”青衣女说:“把那坛陈年花雕去屋后挖出来,老镖头,你瞧,咱们小姐对你有多孝顺,你喜欢饮甚么茶,喝甚么酒,她早已查访得清清楚楚。”
  老镖头只觉两眼热热地,一生无儿亦无女,何曾有人这么关心过他,怎不感动得热泪在眼中打起转来。何况别说这姑娘了,便是那青衣女也美恋可人儿。
  初时说来倒也不觉得甚么,想想她能把翼人张僚的虚实动静,武功深浅,都摸得一清二楚,那是多了不得的本领,设谋筹算,布局安排,简直就是大将之风,在男儿中也拔类出萃,简直胜过男儿。咦!
  黄飞虎突然心中一动:白衣秀士剑术通神,他这女儿必也剑术了得,且算一算看,白衣秀士右臂废了,武功也等于也废了,十多年了,自不会另有传人,必然要把那通神的剑术传给女儿的。又若这姑娘没一身了得的武功,试问,她如何深入狼牙山贼巢,把那张僚的虚实动静摸得一清二楚?
  蓦然间,他记起来了,那日在酒馆之中,初与这姑娘相见,已觉她眉目之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又若无一身功夫,她怎能在江湖来去,在大庭广众之中,亦那么落落大方?不,大家闺秀,人们只有更腼腆的,却又奇怪,今日却又不觉得她英爽之气?
  是了,是了,黄飞虎在心中自问自答,心说:这里景色已太清幽,令人生出出尘之感,又是先闻琴声,后才见人,见面谦恭以晚辈自居,谈的又是多悲戚之事,顰了的双蛾眉中,又那会生得出英气来。
  那青衣女忙进忙出:像个穿花的蝶儿,黄飞虎想到姑娘有一身武功,不禁也对这青衣女的脚下留了意,可被他看出来了,可不是点地无声,身子宛若风飘,给人的感觉却又是异常沉稳。
  心想:白衣秀士在这里闭户不出,十有余年,指导两个女孩儿的武功剑术,以打发无情的寂寞岁月,那自是情理中事,有道强将无弱兵,虎父岂有犬子。
  那姑娘……惭愧,他连人家姓甚么也不知道,白衣秀士在江湖上行走,亦少人知道姓氏,虽有当年相救的一段渊源,却连话也没交谈过,自也不曾问得。
  那姑娘不时也跑出来,没话说也会对他嫣然一笑,黄飞虎道:“姑娘,你不用招呼我,忙你的吧。”
  两个姑娘显然怕冷落了他,交替在他面前打转。好生令他感动,青衣女摆好碗筷,把酒也斟上来了,道:“老镖头,你先喝一杯,瞧这酒合不合你的口味。”
  其实,他倒希望有静一静的时刻,让他想一想。只觉打从那日两个姑娘在建康城中出现的那一刻起,有好多好多事儿,他都应该想一想,却不由他去想的,尤其是小小子白英。
  但两个姑娘总不让他静下来,简直是一瞬间,做好的菜已搬上桌来了。
  其实是家常便饭,姑娘说:“老镖头,菜是后园自己种的,鸡是自己养的,这里虽在城圈子里,买起菜来,可不易。”
  “太好了,”黄飞虎说:“我……我像回到了家。”
  两个姑娘借故儿去转了转,好让他抹掉眼看要掉下来的老泪。黄飞虎觉得有生以来,从没吃过这么精美的菜肴。青衣女不停替他添酒,那姑娘不停劝酒,有多少话要问啊,这时间人家姓甚么,简直问不出口了,要问那小小子白英:和这姑娘相处的时候长了,面对面的时候多了,更觉她像白英,但人家是女孩儿,也说过了,无孪生的兄弟姊妹,压根儿就是孤身一人,还问甚么呢?
  那酒一杯又一杯,酒已令人醉,景色令人醉,从未感受过的家的气氛,家的温馨,更令人醉,两个姑娘简直是承欢膝前,更令只身无儿无女,飘泊一生的老镖头,醉上加醉。
  他醉了,多年来失意潦倒,有酒必浇愁,酒已成了他多年来的安慰,岂会这么轻易醉了的,但他醉了,终于醉倒了。
  他醒来时,当发现他是躺在床上,大吃了一惊!啊呀!但一见窗外的阳光,才又心安了。
  他当然记得,两个姑娘一杯又一杯,不停给他斟酒,他岂不知陈年花雕有多强的后劲,但怎会醉得人事不醒,被人扶到床上来也不知道?
  幸好,阳光不过才斜斜地照在窗前那婆娑的柳树上,清风徐徐,柳絮飞舞,映得房内的光影乍暗还明。
  不不!他霍地坐起身来,难道时光会倒退么?他分明记得,咋日喝酒之时,阳光已爬上了柳树梢头,已是申时光景,而今,不过。不过未初时候,难道他已醉倒了一日夜!
  听到了屋子里有响动,青衣女掀帘而入,笑嘻嘻说道:“老镖头,昨儿你这一大觉,想已可恢复你月来的疲劳了。”
  “我真……睡了一日夜?”
  “如何不是,”青衣女笑道:“你瞧那日影,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黄飞虎跳下床来,道:“糟了,我有事要办,我得赶快走。”
  青衣女抿着嘴,道:“你要办的事,人家怕不早替你办好了,这时候才着急,不怕太晚啦。”
  黄飞虎是和衣而卧,也不整衣衫,慌忙就往外走,道:“有劳姑娘你告知你家小姐,日后再来道谢,我这就走了。”
  黄飞虎推开篱门,恰见那姑娘把他昨日乘来的马,从林中牵出,迎着他道:“老镖头慢走。”
  他一跃上马,马上回头,说道:“我有要事在身,不敢久留,姑娘,请你多保重。”
  那姑娘只笑不言,黄飞虎一夹马腹,只一抛缰,即奔出林去,再也不顾马蹄踏落花了。
  打从陶然亭去珠市口,相距本就不太远,一会工夫就赶到了,只见姜风正站在客栈门口,皱着眉头在左望右望。一见黄飞虎骑马而来,如释重负一般,道:“老镖头,你可来啦,可耽心死了。”
  黄飞虎跳下马,一个伙计过来接过马去,急道:“你怎说?”
  四五百人包住了三间大客栈,这街头门口,竟不见多几人,难道出了甚么事?
  姜风道:“你昨日一去,便无音讯,等了你整整一日,教我如何不耽心,老镖头,那锦盒可已交给收件人了?”
  黄飞虎道:“咱们的人呢?那四路镖呢?”
  姜风道:“昨日全已交割了,威远与三才镖局的人,此刻怕不已过了芦沟桥,咱们临时雇的人,也全打发走了,大半是两家镖局的人结伴而行,此刻只剩下咱们镖行的,也全去各处走动了。”
  黄飞虎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好,姜老弟,这般处置,再好不过。”
  “只可惜你晚了一步。”姜风道:“若是早半个时辰回来,你还见得到小小子,当真,这又好一阵工夫了,小小子怎生又不见了人,别是又一去不返吧?”
  黄飞虎道:“你怎说?小白英!我的小白英回来了?”
  “可不是已经回来了,”姜风说道:“昨日我们刚落了店,小白英就来了,老镖头,且进去说话,站在大门口,人来人去。”
  黄飞虎心花怒放,自从小白英在保定一去不返,他简直像失落了甚么,简直像把他的老命儿一半也带走了,闻说小白英回来了,如何不喜?
  回到栈房坐定,姜风道:“老镖头,你别赞我,小小子可真了不得,他回来,说是奉你之命,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简直像快刀斩乱麻,把项事全在半日中办妥了。连赵总镖头也对他口服心服,车夫与镖行的伙计,也喜地欢天,都当你老镖头是佛菩萨……”
  老镖头道:“这又是怎说?”
  姜风两手一摊,道:“一者他说是奉老镖头之命而来,二者咱们一路行走,其实全由他调度,已不由我不服,虽觉他出手大方了,也不敢阻止。”
  老镖头道:“他端的如何快刀斩乱麻呢?
  姜风道:“他一到,即说:各位且先别歇下,威远的两路镖,即作为两家镖局所保,如何保送来的,也由他们各自立即送去交割,京师之地,天子脚下,倒也不是怕有何差错,而是咱们的人太多了,官兵也奈何不得的狼牙山贼寇,又被咱们一举尽歼,本就良莠不齐,这番再又露脸扬了威,就难免自傲自豪,向人前招摇的,人多难管束,只怕会生出事故来。”
  黄飞虎猛拍了一下大腿,道:“怎生我们就没想到这上头,偏他这个小小子?他……”
  “嘿嘿!”姜风说:“他那还是个小子,咱们大把年纪,简直小半儿也及不上人家。他一说,赵总镖头首先叫好,大伙儿离家久了,任谁也巴不得早日还乡,又听说连酬金也尽归他们所有,老镖头,可真了不得。小白英说这是老镖头的主意,所有人等,酬劳加倍,恰是那两路镖的酬金,他倒计算得清楚,他这么当众一宣布,怎会不欢声雷动,是以,今儿一早,两路人马便已上了路。”
  黄飞虎道:“太好了,这番此来,老实说,别说他们了,便是你也心怀疑虑,吊胆提心,但人家却毅然相助,甘冒大险,酬金加倍,其实已太少了。”
  姜风道:“正是如此,是以当小白英说,所有临时雇用的人,也一般酬金加倍,我也无异言。”
  黄飞虎道:“正该如此,一般儿的冒险卖命,岂可厚彼薄此。”
  姜风道:“故尔这里只剩下咱们自己的人了,一共三十五人,大伙儿本来都想等老镖头返来,不愿出去的,但我看得出,老镖头这么多大事未办,虽然有白英说是奉老镖头之命而来,但久等你不返,大伙儿不觉也生疑虑,因为老镖头身怀异宝奇珍,身边却无一人伴随,伙计们也罢了,几个镖师却越来越不安,是以我命五人各带几个伙计,去外面溜达溜达。”
  黄飞虎笑道:“只怕你是想把他们支使开去,有话问小小子吧。”
  说得姜风也笑了,道:“盖可是老的辣,瞒你不过,大伙儿关心老镖头久去不返,又身怀异宝!越来越觉不安,都陪着我等候,一步也不离开,我想问,也没机会。”
  黄飞虎道:“便我也要知道,他一去多日,到底去了何处。”
  姜风一怔,说:“怎么,老镖头,你难道没问过他?他也没告诉你?”
  黄飞虎起身来,在房间踱来踱去,因为心中越更不妥,昨日他一走,白英这小子就回来了!而今日来,小小子却又先一步走了,这事儿蹊跷得很,而且,他怎能告诉姜风,说他这一日夜中,是醉倒在人家家里,一时如何说得明白。道:“说吧,他端的怎么告诉你?”
  姜风说道:“他倒先反问我,知不知道翼人张僚有个妻子,和张僚是师兄妹,名叫胡姬,而张僚的师傅,其实即是胡姬之父……”
  “啊!”黄飞虎停下步,不仅怔住了,而且心下一惊!
  姜风道:“我也吃了一惊,咱们尽歼了狼牙山的贼子!又活捉了张僚,这父女岂肯罢休,我就对小小子说道,那日贼众中可没一个女人,想必是留下来坐镇贼巢了,不知后来官兵去犁庭扫穴,遇上了没有?小小子就说:问得好,那也是我想知道的,我要是说了出来,大伙儿必然要耽心了,那胡姬即是张僚的师妹,胡姬的爹即是张僚的师傅,那么,你说,这胡姬会不会武功?武功便不如张僚,是否也非等闲?”
  黄飞虎急道:“原来他去查看,要知道那胡姬的动静?”
  姜风道:“正是如此,原来那胡姬并不在狼牙山中,官兵去扫穴犁庭,这胡姬亦没出现,白英说,他仍不放心,故尔追查下来,一路追查到这里。”
  “这里,”黄飞虎大惊,道:“你是说,那胡姬也在京中?”
  “我也心头一紧,就说:我明白了,之所以他昨日一到,便不许大家歇着,即刻把镖交割,并且即日遣散了众人,他就说道:正是这缘故,但不过是防万一有变而已,其实胡姬并不在京师,便他亦尚未查出胡姬现在何处,也许连狼牙山已被犁庭扫穴仍未知道,暂时绝不会有事的,要我放心,并要我转告老镖头你,要老镖头你尽管放心,那父女两人便知道了,亦不会来找老镖头的麻烦。”
  黄飞虎蓦地一跺脚,道:“罢了,我又来迟一步,小小子又不告而别,只怕这番才是一去不复返了,姜老弟,其实我并未见过他,他这一去,必去找那胡姬,为咱们拖后患,他到底是谁?端的是甚么人?为何如此为我卖命?太教我不安了。”
  姜风也不言语,只是紧皱了眉头。
  他二人如何不耽心,胡姬的武功便不如张僚,但她尚有父,胡姬之父即是张僚之师,白英强煞,也还只是个小小子。

  第七章 人去屋空
  姜风和黄飞虎商量后,大伙儿恰好回客栈,黄飞虎即命大家收拾行装,五位镖师,各带五七人,分批离京,一路之上,不许打出飞虎镖局的旗号,要扮作普通客商。
  黄飞虎也加倍发放了各人的酬金,道:“不仅要各位扮作客商,京师的土产,在外省吃香得很,各位把身边的银两购买京师的土产带回,亦可获加倍之利,事不宜迟,大家明儿一早即分批上路。”
  听说黄飞虎已返回栈房,京师的各镖局,当晚联合设宴,有谁不替自己脸上贴金的,别说知道有小小子白英存在的人,只不过那些镖师才略知一二,便威远与三才镖局的总镖头,也不过略知得多些,这般人在京师的镖局之中,少不免也有些友好,互相在走镖时相识,有过一些交往的人更多,少不免夸大其辞,述及那日歼贼活擒贼张僚,如何英雄了得,那京师中各镖行中人,又如何不信,建康各镖局的人,竟连一个轻伤的都没有,也不由他们不信,是以,对黄飞虎更崇敬有加,更何况打通了保定道,今而后,南下的镖再不用走水路,由海上兜一个圈子,而且从此以后,在官家面前,更吐气扬了眉。
  那联合的盛大宴会之后,有那以前和黄飞虎有过交往的,少不免又各自邀宴,也就和在保定府时一样,黄飞虎之所以接受邀请,一者盛情难却,二来盼望那小白英再回到他身边来。
  那知又和在保定府一样,过了三日,小白英又无迹无踪。
  等到第三日,姜风心急,道:“老镖头,依我说,你不用等了,这小小子若有事故,必然来寻咱们,他说过了,贼巢虽破,胡姬仍无下落,他不查个水落石出,不为人为到底,是不会罢休的,此刻怕不已在数百里外也说不定,却是他以为咱们必然南下,也许就在前途等我们,那时岂不反误了事。”
  黄飞虎道:“你说的有理,好吧,姜老弟,我还得去一个地方一趟,入夜回来,咱们明儿一早动身。”
  他也不骑马了,打珠市口往西走,不过三两里地,而且要穿过些偏街小巷,骑马倒不便了,而且那样幽雅的地方,连径上的落花,他也不愿践踏。
  若不是他那日亲眼见到,若是听人说出来,他也是不信的,不信在京师城中,会有那般世外幽清之所。
  是啊,他怎能在离开京师之前,不见那姑娘一面,他老了,无儿无女的老人,入木之年,才初尝到家的温馨,那是多么丰富的午餐,毕生亦难忘怀,小菜四五碟,远胜过海味珍馔,他不记今生除了在那小屋中,可曾有过热泪盈眶的时候。别说那姑娘了,便那青衣女,亦是个多可爱的可人儿,他要是也有这么两个女儿,他死也可以含笑瞑目了。
  咦!怎么走得这么快,也许他走得真快,早已来到小湖边,婆娑的柳丝又拂在他面上,青青的草地,绿得涤尽尘俗,拂面的微风,送来阵阵花的幽香,是的,他又踏上那花径了,虽然心急,仍然尽量避免踏着地径上的落英,现在,到了!
  老镖头陡然间,如泥塑木雕,只觉心中一阵剧跳,怎生不过两日多,眼前已景色全非!
  景色已全非,那道屋前的绿墙,仍然绿依旧,但篱已塌倒,牵牛花仍在一些残缺的竹篱上,但已不成为墙,但绝不似才被人破坏的,从那铺满地的牵牛花上就可知道,甚至见不到被践踏过的痕迹,像是长年累月,已是如此生长。
  老镖头更惊骇的是,门窗皆已破落,窗格上仍残存一些破旧的窗纱,在风中轻拂,门前败瓦满地,可不是檐上的瓦片脱落了。
  分明是已久无入居的破屋!
  黄飞虎脚下像生了根,日影虽已西斜,可也仍如火,他只感到阵阵凉意。
  但他丝毫没有惧意,奔到门前一看,差点儿被一根倒下来的门柱绊倒了,那门柱斜斜地恰好封住了门户,其实又何用再进去,从那坍塌下来的壁墙中,已可把全屋看清了,只有一些堆积着尘埃的家具,倒也都在他记忆中的位置,却蒙上了蛛网,尤其是地上,厚厚的尘埃上,分明显示已长年没人进过这屋子了。
  难道!啊呀!难道他见了鬼?那姑娘与青衣女……
  不不!活生生人,怎会是鬼,他也从不信世间真有鬼,但两日前,他在此饮过陈年的花雕,吃过姑娘亲自下厨做的精致小菜,人去屋空也罢了,怎么会破败如此?
  难道世间真有鬼?那日在胡掌柜酒馆中遇到,与两日前见到的,都是鬼!
  不由他不信,但他又实在难以相信,绝不信两日前在这里所遇所见,所饮所食,全是幻觉。
  他绕屋一匝,转到屋后,只见那萧萧白杨之下,有一座坟墓,远远所见,亦可见到坟前有墓碑,不自觉走上前去,那白色的墓碑,字迹清楚可见,刻着:
  先父白衣秀士之墓
  黄飞虎心头一震,这么说,这里实是白衣秀士的故居了,再看旁边有一行小字,刻着孝女茵儿泣立。原来白衣秀士真有女,这可是假不了的,这女儿单名一个茵字,只见那墓碑仍新,字迹亦极鲜明,可知秀士有女,而且是活着的,两日所见,便是那单名一个茵字的女儿了。但这一切……这一切,这这……这又怎说?
  他想找个左近的人来问问,但来时已不见人,京师闹市之中,陶然亭乃游人常到之处,这里虽然偏僻些,忒又作怪,怎生竟无人迹?
  黄飞虎猛然打了个寒颤,莫非,这里真闹鬼,他两日前所见的,真是鬼?白衣秀士的女儿死后幽灵不散?甚至白日亦现形?把左近的人骇走了?
  他还等待甚么,倒是希望若真是鬼的话,再现出形来,但他已转了半日,前前后后,全已查看过了,若要现形,也早现出形来了。
  他急于想找个人来问问,终于走出了林子,离开那花径尽头约两箭之远,他见到有一户人家,屋旁有个菜园子,一个老人家在锄地。
  黄飞虎来到了他近前,道了扰,说道:“请问老丈,前面可是白衣秀士的故居么?”
  那老丈停了锄,望了他一眼,皱纹中堆栈着风霜,道:“你是指前面那林子里么?看来你是远道来的外地人了。”
  黄飞虎希望从他面上见到一些儿惊惶,但却没有见到。
  “是的,不瞒老丈,我正是远自江南而来的。”
  那老丈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那也就难怪你不知道,也敢来询问。”
  “老丈这是怎说?”
  老丈道:“白衣秀士已死去两年有多了,本来尚留下一女一婢,不料也在不到一年之中,先后死去,也许那两个姑娘死后幽魂不散吧,来到陶然亭游玩的人,不时竟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见到两个姑娘在林中,或水边,或在那花径上,现出形来。久而久之,见到人多了,传了开去,这一带故尔连白天也无人敢来了。”
  黄飞虎道:“但老丈在此近处种地,却又不惧?”
  老丈笑了,说道:“我有甚么怕的,那两位姑娘我是从小见到她们长大,那个女婢名叫青儿,更时来我这地上摘些蔬菜,姑娘更惜老怜贫,时常周济老汉,生前是好人,善心的姑娘,死后倒会化为厉鬼的么?”
  黄飞虎憋住了,不让那口浩叹之气叹出声来,说道:“老丈说得是,那姑娘秀美文雅,便是不幸夭折,又岂会化为厉鬼呢。”
  老丈说道:“原来尊客也见过两位姑娘,我就时常对人这么说,偏是人家总不信。”
  黄飞虎再没甚么可问的了,忙别过老丈,悲悲戚戚,迷迷惘惘地走回栈房,姜风见他神色不对,问他,他也不言语,只是苦笑摇头。他想说,想告诉姜风说:原来世间上真有鬼,那日他就亲眼见到,而且吃过鬼为他做的菜肴,但一想到姑娘那么美慧,那么个可人儿,年纪轻轻就夭折了,怎不令他悲伤,尤其令他感动的是:人已死了,竟仍不忘他老父的临终吩咐,一再现形,报他的恩德。
  啊!黄飞虎忽然心中一动,跳了起来,姜风道:“老镖头,你!做甚么?”
  黄飞虎道:“那黄金……”
  姜风说道:“黄金九十两,一两也不少,好好儿地在这里。明儿一早就要上路了,适才我去特制了两件背心,分开来装好了,明儿我们穿在身上,外面有衣衫罩住。”
  黄飞虎道:“姜弟兄,你快取出来看看。”
  姜风有些不高兴,误会黄飞虎不放心他,赌气把藏着黄金的两件背心,扔到黄飞虎面前。
  老镖头无暇解释,忙把黄金倒出来,其实入手已是沉沉的,还用取出来看么,黄金仍是黄金,灯下仍然金光闪闪。
  老镖头连声叫怪,令姜风也奇诧了,道:“老镖头,你奇怪甚么?”
  黄风虎道:“姜老弟,你是否听说过,鬼钱鬼金,一会就会化为灰烬的?”
  姜风把一双大眼睁得更大了,再把老镖头回转栈房后,一直迷迷惘惘,连起来一想,心说:“难道他遇了鬼?”
  黄飞虎道:“你且坐了下来。”
  当下把那日之事,保留着未告诉姜风的,有关白衣秀士之事说了一遍,道:“原来那日在胡掌柜酒馆中,托他保送锦盒,以及给了姜风千两银票,重振飞虎镖局的,就是白衣秀士之女。”
  姜风道:“这就难怪了,原来老镖头救了白衣秀士之命,却因此而失镖重伤,且从此飞虎镖局一蹶不振,她是为报恩而来的。”
  黄飞虎道:“两日前到京,你猜,那锦盒的收件人是谁?原来也是这个白衣秀士之女。”
  姜风说道:“这却不奇了,以百两黄金为酬,托运甚么异宝奇珍,原不过是个借口,助老镖头你重振镖局而已,我猜想当日她交付锦盒给你,并不开启让你检验查收,只怕那锦盒之中,并非甚么奇珍异宝。”
  “你猜对了,”黄飞虎道:“锦盒之中,不过是一把张僚的柳叶飞刀,即是当年伤白衣秀士右臂的,另一件却是我的一只金镖,当年便因我那一镖,把张僚的飞刀荡开了,才救得白衣秀士性命,却被秀士拾了起来,保存迄今,是以,那锦盒中盛载的,不过是恩与仇而已。”
  “且慢!”姜风道:“你适才说鬼金鬼钱,却又怎么说起,难道那白衣秀士之女,竟是女鬼不成?”
  黄老镖头一声浩叹,道:“适才我去何处?便是那白衣秀士的故居,你说,这是不是一件怪事,两日前仍是世外仙境一般,屋雅人美秀,但今日前去,却成了破败的鬼屋,屋中满布蛛网,尘埃厚积,门窗亦败坏不堪,你说奇是不奇?后来我在近处找到一位种菜的老丈,才知那姑娘在白衣秀士逝世后不久,也死了,而且连同一个婢女青儿也死了,两个姑娘的鬼魂,竟在白日亦现出形来,那日我觉得奇怪,那陶然亭乃是多人游玩之地,怎生不见游人,据那老丈言道,原来那鬼魂白日亦现形,见过的人多了,是以无人敢去那一带行走。”
  姜风未眼见,亦未亲身经历,竟也被骇得目瞪口呆,说道:“天下之间,竟有这等奇事。但这……这百两黄金,怎又是真而又真的真金?啊,是了,老镖头,当年你为救她爹爹,重伤不说,连镖也失了,镖行从此一蹶不振,买卖也一落千丈,损失的何只百黄金,她为报恩而来,金也当然是真金,老镖头,罢了,我说,你受她的百两黄金,实受之无愧,不要再不安了。”
  黄飞虎心下沉重,黄金不放在心上,只痛惜这般美慧可人的两个姑娘,才是花样年华,却夭折了,不觉又浩叹一声,道:“不受又如何,要还人家,亦无法还去,而且她也说得是。”
  当下把那日姑娘之言,也对姜风说了,道:“只道神仙能前知,敢情鬼也能够,他说我这趟买卖是亏本生意,可不是被她说中了,她在那里说时,小小子白英却在这里这趟买卖的酬金全替我散了。”
  姜风道:“这么说,姑娘幽灵不灭,简直已变成了鬼仙啦,胆小的,真令人骇煞。”
  黄飞虎道:“鬼岂敢白日现形,怕不是鬼仙,嘿!姜老弟,更有一宗,亦是咄咄怪事,那日我一见姑娘,简直以为她就是小白英了,小白英初来时,我就觉得他好生面善,却想不起那儿见过,现下我才知道,原来他像极那姑娘。”
  姜风一拍大腿,道:“说的是,便我也感觉相同,却没想到那姑娘。只想到咱们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也许确曾见和他相似的,却想不到那姑娘。”
  “一个小小小子,一个大姑娘,又怎会联想到一起来。”
  黄飞虎苦笑地说!
  他,又想起了小白英。

  第八章 窗外横尸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上了路,打扮成小本客商,黄飞虎索兴连刀也寄存在客栈里,天色甫明,才开城,两人便出了永定门,奔丰台,马是代步,可是少不得的!
  走在路上,姜风道:“老镖头,你连刀也不带在身边,怕不有些失算么?”
  他那知道黄飞虎心下已作了个决定,这番回转建康,但已决定把镖行交付与姜风与众家镖师,他就算退出江湖了,他老了,飞虎镖局现下岂仅声威已重振,而且比起当年来,更加响亮了,飞虎镖旗到处,还怕不人人让路,他还需要甚么,今后粗衣淡饭,乐天不忧,他已意满心足,有道是:瓦瓮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他太厌倦了,倦于在刀口子上讨饭吃。
  黄飞虎道:“姜老弟,我不带刀,你可带着。何况我还有这三只金镖,现在而今,咱们的名头响了,大了,相信不会有人来找咱们晦气的,而且,我这一生,还想不起有甚么深仇大恨的仇家,有,便只有翼人张僚的妻子和他那师傅了,这两人真若找上来,嘿嘿,姜老弟,我便有刀在手,是不是人家敌手?有刀岂不是也等于无刀,话,还是那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姜风道:“其实,老镖头说的不无道理,还有,圣天子百神护佑,你不是甚么圣天子,却有那鬼仙暗中护佑,何况小小子又去而不返,必对那胡姬父女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若然有警,必先现身示警了。”
  黄飞虎爽朗一笑,道:“你既然知道了,还耽心些甚么,走吧。”
  两人轻装简从,马上行来,自是快速,日落时候,已到了高碑店,已离京师近两百里了。
  两人既然无挂牵,也都是达观之人,又是生死知己之交,开怀畅饮,直到薰薰醉了,方才就寝,天快亮的时候,却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了,只见窗外火光烧天,人声沸腾。连忙披衣出视,只见火光照耀之下,黄飞虎那窗下,躺着两具死尸。
  店中出了命案,人命关天,那还了得,姜风挤了过来,追:“别出声,这两个贼子是冲着咱们而来的,且看店家如何处置。”
  那店家一见黄飞虎开门出来,也走了过去,追:“这位老客,我可没说你是行凶之人,老客这么一大把年纪,又手无寸铁,如何杀得人,但人可是死在你这房间的窗下,少不免一会官人来到,要问老客几句,请老客不要离开。”
  原来店里已报了官,店家说得好听,其实是怕他溜走了,黄飞虎道:“店家请放心,既然人死在我窗下,我当然有关连,岂敢离去。”
  姜风在他身边说道:“老镖头,你真可放心,死的是狼牙山漏网的贼子,必是留守贼巢中头目,杀贼的人已留下血字在墙上。”
  黄飞虎一看,可不是窗旁的粉墙上,有两行血字:狼牙山贼,死有余辜。
  “小白英?”
  姜风点了点头,道:“猜不出会是别人杀的,官人来了。”
  高碑店是个大镇市,又近着狼牙山,是以有一个把总带兵驻在这里,与地方官一并来了,姜风趋前,和那把总耳语了几句。只见那武官儿眉头扬了起来,对那地方官说:“这案交给我办了,一切有我承担。”
  地方官不过是个八品的小小官儿,巴不得道一声,说道:“总爷既如此吩咐,卑职敢不从命。”
  那把总去把墙上的血字瞧了瞧,道:“大家都见到了,被杀的是狼牙山的贼子,贼窝虽已被犁庭扫穴,少不免有漏网的,从此以后,便仍还有漏网的,谅也不敢再来咱们这高碑店做案了。今后地方安宁,实是大大好事,店家,这事也与你无牵连。”
  当下吩咐随来的官兵,把尸首抬了出去,把贼人手边的兵器和身上搜出的暗器,让地方官过了目,吩咐收存起来,一并呈报。
  那店家自是心头上的大石落了地,赶快吩咐备办酒席,款待总爷,人命关天的案子,就这么脱了干系,那地方官对总爷谢了又谢,退了出去。
  那总爷见人已散了,才趋前对黄飞虎一拱手,道:“原来是老英雄驾临,竟失了迎迓。”
  黄飞虎已猜出姜风在把总耳边说的甚么话了,不用说,必是把这两条人命,算在他头上了,心中一动,忙低声道:“总爷,这事恁地处置,实是高明,我到了保定府,必要在总兵大人面前美言两句,只是我有要务在身,总兵大人亦立即要我前去,我是甚么人,尚望不要对外宣扬,以免地方上知道了,而且……”
  随在那把总耳边也说了两句,只喜得那把总怒放心花,连声称是,对黄飞虎谢了又谢,随对店家吩咐道:“你的酒席我心领了,这两位乃是……乃是贵客,好生款待。”
  随恭敬地对黄飞虎和姜风也拱了拱手,说道:“我这就去遵照老英雄的吩咐去办理。他日若得寸进,必不忘老英雄的好处。”
  黄飞虎道:“总爷你事忙,请吧。”
  那把总去了,店家早看在眼里,还会不赶快奉承的,也忙去备办酒宴。
  回到房中,姜风笑道:“我知你在那把总耳边说甚么了,两条人命的案子,竟被你顺水推舟,做了人情,不用说,把总杀贼有功,官儿少说也要升一级。”
  黄飞虎呵呵一笑,道:“我也知道你在他耳边说甚么,活擒张僚,尽歼狼牙山贼众的老英雄,就在你面前,还不上前相见。”
  姜风也笑了,道:“你只猜对了一半,我还对他说:总兵大人在保定府恭候老英雄,这事越快处理越好。但话又说回来,这把总也是个老官场,精明得很。老镖头,你不用再踱来踱去了。我说你自有护佑,可不假吧,当然不是鬼仙,鬼杀人,可是不见血的。”
  “不用说是小小子了。”黄飞虎望着窗外,道:“他既时刻在我左近,却为何又不与我相见,他不知我日夜思念,想得他好苦。”
  姜风安慰他道:“老镖头,他要是在你身边,昨夜这两个贼子,岂会被杀了,咱们也没被惊动,老镖头,我说:‘你太辜负人家一番好心了。’”
  说得可不是有理,姜风又说道:“不过是早晚间事,若我猜得不错,最迟在返到建康之时,那个小小子也必会现出身来,他不现身,必是不能现身,在暗处更有利。”
  黄飞虎精神一振,道:“姜老弟,咱们这就上路,否则那把总必要来纠缠。”
  姜风道:“又岂仅此,为了要讨好总兵,必会派人前去知会,那时,咱们只怕一到保定,就会被留下了,谁耐烦去应酬官面上人。”
  黄飞虎道:“说得是。”心下却想,把镖局交付与姜风,可真深庆得人,而且他为人忠义,必也能善待跟随我多年的镖师和伙计。
  当下两人忙忙收拾好了,即刻离了高碑店,快马奔了一程,午间已到了保定,绕城而过,一直到了望都,才歇马打尖,估量那总兵绝不会派人追来,这才放马缓行,这一日,行了两百多里,有道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过德州,过济南,全都不停留,两人扮作行商走贩,投店也投的是小客店,是以各地镖行中人全没被惊扰。行了半月多,这一日,到了建康,敢情那威远与三才两镖局的人,亦尚未回转。
  活捉翼人张僚,歼灭狼牙山的贼众,早已轰传到江南了,两人尚未入城,刚刚渡过江来,一个旧日的伙计已迎来,说道:“果然被我迎着了。”
  是一个姓杜名方的镖师,见面就埋怨道:“这是从何说起,我们三个弟兄刚走汉阳的镖,老镖头就重振飞虎镖局,偏是回来得迟了,回到这里,你们又已北上了十多日,想随后追赶也来不及了。”
  老镖头呵呵笑道:“多谢各位兄弟,咱们保镖,是限时限刻的事,如何迟延得,是我的老兄弟,只要是不忘我这个老哥哥的,来归何分早晚。”
  那杜方走在姜风身侧,唉声叹气,道:“好啊,你们露足了脸,好不威风,而今中原江南地带,谁不翘起大姆指来赞你们英雄了得,连威远与三才镖局全有份,全有光彩,咱们哥儿几个,却只有羡慕的份儿。”
  姜风笑道:“这就叫做同人不同命,你们怨不得那么多了。”
  黄飞虎和姜风才知威远和三才两家镖局的人马尚未回转建康。他们后两日上路,倒走在前头了。而且知道,走镖回来的旧日弟兄,这两月之中,已有十数位镖师和二十多位伙计,投到飞虎镖局了。
  杜方道:“老镖头,你说不分早晚,却不知道早晚之分,何异天渊,而今飞虎镖局威震天下,四海扬名,人家会怎么说,说咱们……”
  “没有的事。”黄飞虎道:“是我的好兄弟,个个忠义,各位走镖在外,亦身不由己,却见你们这些兄弟,这些日子委屈你们吧?”
  杜方道:“其实我们够忙的了,总算不辱老镖头之命,赶在老镖头回转之前,实时把镖局重修改建起来……”
  “且慢,”黄飞虎怔住了,道:“奉我之命?奉我甚么命?”
  杜方笑道:“老镖头,你这是怎么啦,可是杀贼杀得多了,人也健忘起来,你不是派一个姓白的小兄弟前来,分派各人的职司,只差没把地基也翻转过来,镖局子一大半已拆了重修,而今镖局的外貌仍和当年一样,里面却面目全非了,大厅更大,更堂皇,后园又添建了房舍,初时咱们以为奇,要添建这么多房舍何用,现下可不奇怪了。飞虎镖局从此大兴大旺,只怕再添一半人手,也应付不了涌上门来的买卖,老镖头,你可知道,而今扬州、瓜州、镇江,甚至苏州,也跑到咱们镖局来,要求保镖。”
  黄飞虎与姜风瞪着眼,面面相觑,出不得声,两人心头一阵阵紧,令那杜方把两人望了又望,说道:“哦?你们这是怎么了?”
  姜风开了口,说道:“杜方,你说,是一个姓白的小兄弟?说是老镖头派他来的?”
  “是呀!”杜方道:“那老苍头认得,账房也说是老镖头身边的小兄弟,咱们这些人杀贼没份儿。只有在这上头卖点力了。一切已照老镖头吩咐的办好了,嘿!老镖头,那后园而今已可媲美皇宫内院了,别的不说,仅仅太湖石,就运来了八大船,一切全依照那小兄弟交来的图样修改起来,日夜动工,整整用了六十个日夜,刚好在昨日才完了工。”
  姜风楞楞地如木雕泥塑,好半晌才吐了口大气,才能活动了,才对黄飞虎说道:“老镖头,白家姑娘说是鬼仙,难道这小小子也……也会分身之术?”
  黄飞虎向自己的头上敲了几下,兀自迷迷惑惑,道:“那小子倒也不时失了踪迹,不知去向,但从没超过一天半日,这怎么……怎么可能?走,咱们快走两步,杜老弟,你随后来。”
  黄飞虎一拍马,与姜风飞马入城,任他们的马如何快,而且扮作商贩,仍被街两旁的人认出来了,连店铺里的人也跑出来欢呼,到了镖局,了不得,竟张灯结彩不说,更令他们惊奇的是:像是预知黄飞虎今日今时返来。
  可不是吗,两人的马未到,镖局的人,镖师率领着伙计,已在门口列起队来欢迎。
  黄飞虎不待那马停下来,已纵身而下,奔进镖局,叫道:“小小子,小白英,小兄弟,趁早儿出来见我,别要再躲躲藏藏,玩弄玄虚了。”
  随同他涌进来的镖师伙计,都有些愕然,一个道:“老镖头,你是说白兄弟呀!不是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迎接你们,只吩咐我们备好酒筵,准午刻列队在门口欢迎老镖头归来。”
  “姜老兄,他……又……走了?”
  黄飞虎像瘫软一般跌坐在椅上,姜风说道:“各位辛苦了,且让老镖头先歇一会。”
  大伙儿见黄飞虎面色有异,只道是他长途跋涉,真太辛苦了,便都退了下去。
  姜风道:“老镖头,我早说过了,小小子必会出现的,谁说他走了,说不定一会就出现在你面前。”
  “你说可真?”
  “老镖头且先歇一会,换过衣衫,大伙儿可等着替你接风。”
  姜风不由分说,把他扶了进去,老苍头说道:“老镖头的新居就在后园,这边走。”
  眼前豁然开朗,好一座庭园,有山有水,荷池中花正盛开,太湖石堆出的延绵山岭,玲珑嵯峨,绿树映掩中,有精舍数间,本来是一块早年用来供镖行中人平时练武的场子,而今竟成了别有洞天的幽美庭园,姜风叹赞道:“老镖头,我说,最美的,不是这庭园,而是人家对你的这番心意,便是最最孝顺的儿女,恐怕也不会设想得如此周到。”
  黄飞虎可不是已热泪盈眶,又和那日在京中陶然亭的感觉相同,而姜风不明白,黄飞虎却立即明白的是,这分明是要他享几年清福,安享晚年,不用再在江湖中冒风险,历风霜了,而这正是他尚未离京之时,心中已然起的念头,忐也奇怪,这小白英竟然像已看透他的心深处。
  进入那精舍,黄飞虎只觉根根毛发都矗立起来,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姜风却瞧得赞不绝口,小屋五七间,没一点儿富丽的感觉,只令人感到清雅舒适,不染上一尘,小轩窗,婆娑的柳绿,作了天然的窗纱,令屋内倍增幽静。
  “咦!你怎么了?”
  黄飞虎却不理会姜风,对跟进来的老苍头问道:“这当真是那小小子吩咐布置的?”
  老苍头道:“是呀!那日老镖率领镖车北上,一晚,小小子突然来了,刚好有几位走镖回来的镖师前来报到,以吴刚为首,本来也商量要随后追赶前去的,小白英突然现出身来,说是奉老镖头之命,兼程赶回来的,并把账房唤了来,取出三千两银票,及一张庭园设计的图样,说是老镖头有命,飞虎镖局即将大展宏图,房屋不敷应用,要扩建新房舍,旧的也要翻修,不要计较工资,要多雇工匠,以五十日为限,要修建完成,说这园庭是老镖头回来后的居室,一切要按照图形布置,并责成吴刚为首负责。并言道,旧日的镖师伙计,有来投到的,皆要留下,并协同修建打理。”
  黄飞虎道:“我只问你,这屋内的布置,可是那小白英吩咐的?”
  姜风见他神色有异,道:“老镖头,你……”
  老苍头道:“我已说过了,全照小白英的图样建筑布置的。”
  黄飞虎说道:“你们都出去吧,让我一人静静地想一想,有话一会再说吧。那吴刚与杜方,必有事向你报告的,你前去吧。”
  姜风只觉黄飞虎神色有异,却又说不出有何不妥来,当下和老苍头退了出去,并顺手把门带上了。
  窗前的柳丝轻拂,令屋内光影乍幽还明,黄飞虎在屋内转了两转。可不是与白衣秀士的故居,布置得一般无二,连一桌一椅,也尽皆相同,不,他没一些儿恐惧,便那两个姑娘真是现形的鬼魂,他又有何惧,便是鬼,也是有恩于他的恩鬼,更是可人儿的美鬼。
  不,他非但不惊惧,若然他以往还只是怀疑白衣秀士之女与小白英有相关之处,现在他已再不疑惑了,他似有所悟,他悟了甚么,却又连自己也说不出来,天下间,不可能有恁地巧合之事?不论是鬼是人,小白英与那姑娘,必有关连。
  黄飞虎霍地转过身来,拱手齐额,道:“姑娘英灵不灭,何不现身相见。”
  那料一言未了,蓦听身后格格一声笑,黄飞虎闯荡江湖数十年了,何况是真诚请人家现身相见,蓦听笑声入耳,竟也吓得从头凉到脚,不是不想奔出去,而是吓得脚软了,连移动也不能。
  只听身后带笑的声音说道:“老镖头,我没吓着你吧,不料你……”
  黄飞虎把心一横,便是厉鬼,可也不会是害他的鬼,当真他怕甚么,硬着头皮,转过身来。
  黄飞虎的双腿登时有劲了,胸也挺了,青儿巧笑倩兮,岂仅不是厉鬼,不在她的小姐身边,没了比较,可就觉得她美极了,小美人儿而且美得活泼天真。
  青儿站在屋子中央,把身子儿转了转,说:“你不怕啦?老镖头,你真连鬼都不怕?”
  黄飞虎真没些儿惧意了,道:“你们便真是鬼,也不是害人的鬼,而且是有恩于老夫的鬼,我感你们的大恩也来不及,岂有惧怕的。”
  “好。”青儿说:“不愧是老江湖,只是,我以为你会害怕的,会大大吓你一跳的。”
  黄飞虎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那青儿把小嘴儿噘了起来,没有吓着他,令她好生失望。
  道:“害人的鬼,那是人人怕的,小青儿,你不过是个淘气的小鬼,怎会吓得倒我?却是你家小姐呢?”
  小青儿转去窗前,且慢,据说鬼是没影儿的?
  可惜,阳光照在荷池上,照得荷花更艳丽,却不能在屋内投下影来。
  小青儿转过身来了,道:“老镖头,有一桩事儿得先关照你,吩咐镖局的上下人等,除了姜风外,不许任何人进入这屋子来,甚至走过荷池也不许。”
  黄飞虎道:“原来你这小鬼也怕人,不过,我明白,还有呢?”
  小青儿道:“这里从外面看来,只得小屋三间,其实共有七间,三间是你居住的,后面的四间,抱歉,你不能进入。”
  当真,远看近看,甚至人在屋内,也只以为仅有精舍三间,黄飞虎不觉心生好奇,移步向内进望去,小青儿叫道:“喂!刚说你不能进入,你……”
  黄飞虎慌忙缩步,道:“我没说进去啊,只不过奇怪,怎生没屋却有屋?”
  小青儿道:“其实你便进入里面,也是看不出来的。屋子是吴刚监督工匠所建,亦不知道,好吧,不让你瞧,你大概也不死心,说穿了,就不奇怪了,那四间屋子是建在墙脚那边的屋子建好了,才把墙上开出一个暗门来,那面的四个另有出入的门户,却又与这三间相通。那是我和小姐居住的,任谁也不许入内。”
  黄飞虎心想:又何必开门户这么麻烦,鬼魂是无所不在的,能穿墙过户,怕人家入内,又何必开出门户来。道:“老夫不敢。”
  小青儿抿着嘴笑,说:“有谁不怕鬼的,你嘴说不怕,其实心里怕极了,谅你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进入。”
  黄飞虎道:“小青儿,怎生不见你家小姐,我有句话,早已问过了,现在要再请问一声。”
  小青儿道:“好吧,你问,其实,我知道你要问甚么,怎生小小子修建屋子来给我们居住,现下可再不能说与小小子无关连了,是不是?”
  黄飞虎现在再不以为奇了,人家是鬼,不,是鬼仙,鬼仙当然无事不先知的,道:“我想甚么,自是瞒不过你,不知可能相告么?老夫实是迷惑得紧。”
  小青儿嘻嘻笑道:“你迷惑的,恐怕不只这一宗吧?对不住,少则一两月,多则一年半载,你想见我家小姐,小姐就会出来和你相见,想见那个小小子,一般儿容易,现在却不能够。”
  黄飞虎喜道:“你说,我真能够见到?他们不是一去不复返么?”
  小青儿道:“瞧你这人,今而后,这里就是他的家了,如何会见不到,不仅我知道你诚心,其实我家小姐……和小小子,也被你的诚心感动了,要不,也不搬来和你共同居住了,只是有一宗。”
  黄飞虎道:“只管吩咐。”
  小青儿说:“你不可对任何人说。这后园之地,不得你召唤的人,不准进来,应该说不准过那荷池,任你怎么说,就说你要清静休养。”
  黄飞虎道:“老夫本就有此意,这次回来后,就把镖局交由姜镖师打理了,我老了,也不愿再风尘奔波劳顿。”
  小青儿正容道:“小姐也正是此意,老镖头也该享些清福了。”
  小青儿忽然一挑眉,说:“那面有人来了,夜里我再来和你说话儿,记住了,屋后有屋,休对人说起。”
  在那里?果见老苍头捧着茶走来,不错,到这屋子来,必要绕过荷池,路只有一条,有人来,打窗口就可远远见到。
  不料就这么错眼间,那小青儿已踪迹不见。
  当然,她是鬼啊!

  第九章 了了恩仇
  胡掌柜的酒馆客如云来,尤其是午间以后,你想找一个位儿,越来越难了,除非刚巧有人离去,否则,你就得等上一些时候。
  因为飞虎镖局不但已重振声威,而且声威更胜当年,当年全盛时期,镖师伙计不过百余人,而今旧人来归的不下百人,只因买卖兴旺了,人手不敷用,不断增加的镖师伙计,已超过两百人了。
  还是黄飞虎把姜风唤到这酒馆里来,胡掌柜把迎着柜台,临窗的一张桌子,特别油漆一新,而且特地为黄老镖头备了一张描金高背的椅子,常常光临的酒客,全都知道,这张桌儿是为威震南七北五一十二的黄飞虎老镖头而设的,是以,即使空在那里,也没人敢去坐的,黄飞虎亦每日必来,外地来的江湖朋友,要会黄飞虎,先来这里相会不说,本城的人有事要来求老镖头,也不去镖局了,连姜风有事要向黄飞虎请示,也在这桌上。
  黄飞虎已把镖局交付给姜风打理了,除非有甚么决策大事,才把姜风唤到这里来。
  这日命人去把姜风唤来,道:“姜老弟,有风不可驶尽哩,咱们把买卖接完了,人家威远和三才两家镖局,岂不是要吃西北风?”
  姜风道:“老镖头,我不是不知道,只是镖主儿要来找咱们,不去找他们,我也没法儿,无论我怎么向外推,也推不掉,我说忙,没人手,请他们另找别家吗?镖主儿就说:不要紧,我可等,不限时刻就是。咱们是开着门做买宾,镖主儿就是衣食父母,可又不能得罪。老镖头,你说吧,教我怎么办?”
  黄飞虎苦笑摇头,他是想当年,当年保定道上失了踪,经年累月亦没有买卖上门,那苦处,那辛酸,那难堪,真是非可言喻,和今天相比,真是地下天上。
  姜风又道:“老镖头,话又说回来,今天的飞虎旗,走在江湖之上,人人让路,三山五岳的人马,一见咱们的飞虎镖旗,全都匿迹销声,但不等于江湖中就没有了风险,咱们若把接下来的镖让给两家镖局,一旦失落了,谁来赔?二百多位镖师伙计,可全靠咱们吃饭。”
  黄飞虎点了点头,姜风说的如何没道理。姜风向酒馆中的酒客扫了一眼,又道:“别说镖师伙计了,甚至这一带的街坊,谁不因咱们的镖局兴旺起来,生意买卖也都兴旺起来!就像这酒馆一样……”
  黄飞虎道:“姜老弟,你别说了,我不是不明白,我知你和那赵总镖头有交情,咱们在保定道上扬威,而这家镖局也出过力,有那限时限刻的镖,若你大力推荐,并向镖主私下提出保证必也能够的。”
  姜风道:“老镖头满怀仁义,一生忠义待人,实是可敬。”他又扫了一眼,才又低声道:“有一句话,我早想问老镖头了,有事禀告,你总不许我去你那精舍,也吩咐上下人等,不许走近,而且,影绰绰,我不只一次,似乎见到屋内有人。”
  黄飞虎道:“我就知瞒不过你,其实我也不想瞒你,只不过不到时候,本想稍迟些再向你说的。”
  当下把那日姜风走后,那青衣侍女青儿,就现身出来之事,对姜风说了。
  “你明白了么?”黄飞虎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怕你会吓一大跳。”
  姜风果然吓一跳,只差没吓得跳了起来,道:“难道……真有这么猛的鬼?”
  黄飞虎道:“京师陶然亭的鬼屋,分明不假,那白衣秀士之女两主仆,分明已死了,亦是假不了的。姜老弟,不瞒你说,现在和那青儿相处了十来日,我反倒疑心了,我疑心那青儿是人,不是鬼。”
  原来自那日黄飞虎入住那精舍后,青儿只要是没人前去,就会现身出来,每日黄飞虎从酒馆中回去,青儿就会送上热茶,夜晚就寝,必先替他铺好床褥,老苍头送饭来,小青儿早把送来的菜肴倒掉了,换上她亲手烧的,黄飞虎过意不去,那青儿就说道:是小姐吩咐她侍候的,但老镖头一问起她小姐,总推说小姐不许她多说,不出十天半月,小姐来到,他自会知晓,忍不住问起小小子,嘿!
  姜风倒比黄飞虎更着急,道:“她,怎么说,她当然知道,是不是?”
  “她就抿着嘴笑,”黄飞虎叹了口气,说道:“小青儿其实天真可爱,但任性娇憨起来,可又真拿她没法儿,外人若见到,会认为她没老没少的。”
  “她说了甚么?不会只是抿笑不说的吧?”
  黄飞虎道:“她总说,小姐回来,不就甚么都明白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知道,也是不敢说的。”
  姜风道:“老镖头,不要说你了,说起来,我比你更早认识小小子,初时还只觉得他挺讨人欢喜的,待到尽歼狼牙山的贼众,咱们的人连一个轻伤的没有,横行了多年的翼人张僚,简直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擒来,嘿嘿,老镖头,我可是对他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说,小小子不是人,更不是鬼,简直就是神,我如何不明白,他在你身边一个多月,好生令我羡慕又妒嫉,便是亲生儿子,也不能像他那般承欢你的膝下。我知道,你心目中也当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了。”
  老镖头又感到眼睛热热的,叹了口气,道:“我有那样的福气就好了,却是今天我要你来,就是为了这桩事。”
  “你怀疑那小青儿是人,不是鬼?”姜风说:“老镖头,在京师时,可是你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难道还假的了,老镖头,是否是你希望那小青儿是人,她不是鬼,那么,那姑娘也就不是鬼了?”
  黄飞虎道:“初时我是相信的,不由我不信。但你忘了,我已和小青儿相处了十多日,日日在我面前出现,渐渐我又感觉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但她来无踪,去无影。”
  “不!”话到嘴边,黄飞虎实时止住了。青儿曾警告过他,那屋后有四间房屋,与前面的三间,其实一墙之隔,有暗门可通的,不许他告诉任何人。
  “不说这些了,”黄飞虎道:“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据小青儿,那姑娘……就说是现身吧,就快现身出来了,要说大恩,那姑娘不下于小小子,在那京师的陶然亭,我若说享受到一生中从未享受过的天伦之乐,你也许不会相信,我渴望能再见到她,亦不下于对小小子的怀念。不,这也不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是,我疑心,小小子即是那姑娘,那姑娘其实即是小小子。”
  “不,不可能。”姜风道:“我见过那姑娘,可也和小小子相处了一两月,年龄相仿,也都俊美,我说,老镖头,那是你对两人都思念之故,只怕你希望他们同是一人,暮想朝思,就越觉得相像了,我问你,那小小子当初在你们面前出现时,可感觉到他像那姑娘么?”
  黄飞虎道:“你听我说,我也是这样对我自己说的,小子怎会是姑娘,但这些日来,当真是暮想朝思,就因为小子怎会是姑娘,是以咱们都从没去比较过,而你,你见过那姑娘,只不过是匆匆一两面而已,那像我一般,面对面相对过几个时辰,越想越觉得相似得很,要知小小子眉儿粗些,可画,可以粘贴。”
  黄飞虎一摆手,不许姜风打岔,又道:“我之所以恁地想,却是由小青儿的话引起来的,小青儿的话越更令我迷惑,每当我提起小小子,她总是说道:她家小姐回转之日,我也能见到小小子了,她不是说笑,说得挺认真,她越是强忍住笑,笑得那么神秘,我就越觉得小子与姑娘,实是同一人。”
  “但一个是人,”姜风道:“而另一个是鬼,难道你连你自己也信不过。”
  黄飞虎道:“至少小小子是人,想想多少个烈日当空的日子,他都不曾离开过身边,鬼在烈日下能现形么,是以……”
  “是以,”姜风说:“若小子就是姑娘,那么姑娘也就不是鬼。”
  黄飞虎道:“这且不去说他了,就在这两日内,那姑娘就会回转,咱们猜得对也不对,到时就有分晓。”
  “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缘故?”
  “正是。”黄飞虎说:“到时我必要迫她承认,她就是小小子。我有一个法儿,你暗中留心,我在那窗前一站,对你打个手势,你就闯将进来,假如那姑娘是以女儿身相见,你就打个哈哈……”
  “好主意,”姜风道:“若是小小子,我就说:好呀!你这个坏小子,把咱们骗得好苦,敢情你是个姑娘,是不是?”
  黄飞虎一拍大腿,道:“就是这个主意,走啦,是时候了,既说这两日回来,有可能已在那屋中了,记住了,我一打手势,你就前来。”
  两人回转镖局,黄飞虎径回精舍,太阳刚偏了西,太湖石砌的高高的假山刚好遮去了如烈焰的阳光,轻风送池荷,令那喑香满精舍,池边的小径,绿柳荫也浓。
  黄飞虎虽在江湖上闯荡了一生,不识风雅,也不由他不赞叹,由此也可见那……那慧心,不,除非那姑娘便是小小子,否则,一个小小子,岂会有如此的慧心巧思,把一个小小的练武场地,变成为幽清的庭园。
  自从小青儿对他说,她家小姐多则半月,少则十日即可前来时,他就在计算时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心也在一天紧似一天,近来只要他踏上回返精舍的小径,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加速起来。
  她回来了么?情怯反倒不能加快脚步了,蓦然间,他一怔之下,脚步反而停下了。一个老汉,花径绕过太湖石的小山,花径也通幽了,一个老汉荷着花锄,从那通幽的花径上转了出来。
  黄飞虎有些不悦了,老苍头对他说过,该雇个园丁来打理这些花树,他自是不许,连镖行的人也不许走近精舍,倒去雇个陌生的园丁来。莫非老苍头自作了主张,雇来这老汉?
  黄飞虎道:“那老汉,给我站……啊啊……”他转上花径,先站住的,反而是他了,一股寒意,从头凉到脚,惊得他站住了。
  那老汉来到他面前了,脸上的皱纹里堆满笑,说:“老客,别来无恙?”
  竟是陶然亭边那菜圃里的老汉,怎会来到这里?难道像小青儿主婢……难道他……这老汉必是……
  鬼!他不禁联想到鬼,小青儿这小鬼他反倒疑心是人了,怎么分明是人的老汉,他倒疑心是鬼?但若不是鬼,怎么陶然亭的农家老汉,竟出现数千里外的他这庭园中?
  他在额头上连拍了几下,满脸堆笑的老汉并未消失,那么,也不是幻觉了。
  那老汉忽然噗嗤一声,说:“你没有认错,不用疑神疑鬼了,你再仔细些瞧瞧,我端的是谁?”
  怎么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娇嫩起来!
  他瞧了,老汉仍是老汉,但那变了的娇声,令他恍然大悟!
  说:“你!原来是你!”
  那老汉说:“不用瞧了,假山也是屏障,外面的人见不到这里的,见到了,谁也不会奇怪多了一个老园丁。”
  “啊呀!”黄飞虎说:“原来……那日……”
  “那日我先扮作个菜农,等待你去问话。”
  “你是……是扮作?还是变作?”
  “啊呀!我可真忘了,原来我是鬼呀!鬼是会变化的。”
  小青儿闻声,从假山后钻了出来,说:“小姐,好心你啦,别再教老镖头疑神疑鬼,你不知人家想念你想得有多苦。”
  黄飞虎兀自疑惑,再又仔细地瞧了又瞧,简直看不出有丝毫破绽来,小青儿笑道:“我对你说了吧,江南道上少人知,但你在京师,必已听人说过,近两年来出现了个千面观音,那便是我家小姐了,若是被你也瞧得出来,那还能成其为千面观音么?”
  不错,在京师时,镖行中入几次邀宴,闲谈中曾一再听人提及过千面观音,说近两年来,京师地出现了个神出鬼没的侠隐,京师地多贵官显宦,那些膏粱子弟,公子哥儿,倚仗权势,欺压善良,作歹为非,先后皆被那千面观音痛惩了,这般人身边自有恶奴,更有恶迹昭彰的武林败类与虎作伥,亦莫不非死亦重伤,但日久,那侠隐也因而显了真面目,但只知是个年轻的女子,而也没有一次是以相同的面目出现的,是以人称她作千面观音,观音菩萨救苦救难,但真正的本来面目,到底没人见过。
  那京师的镖行中人提起这千面观音来,是那些人言道:翼人张僚为患保定道,官兵亦为之铩羽,都以为早晚这千面观音必不袖手,却不料南来的飞虎镖局,倒荡寇擒凶。
  黄飞虎道:“原来你就是……”
  “千面观音。”小青儿说:“我家小姐就是千面观音,那日算计你会找人询问,故尔事先扮作老农,等候你去问话。”
  “还不快回去,一个园丁出现在庭园里,谁也不以为意,若被人见到你这个丫鬼头,倒真会疑神疑鬼了,回去吧,老镖头,只怨你一去这么大半日,回来不见你,又见这花木欠了打理,故尔扮成这个模样儿,进去吧,现在事情都已办妥了,再没甚么可顾忌的了,让我慢慢告诉你。”
  黄飞虎慌忙进入精舍,原来假山错落,布局得极是巧妙,两人一闪身,便已隐没于那一堆堆错落的太湖石之后了,他已是快步走回精舍了,不,小青儿已先在。
  心想:这小青儿和那姑娘不似普通主婢,看来更似姊妹,可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强将手下岂有弱兵,白衣秀士必也传授了她一身功夫。
  黄飞虎道:“小青儿,若是你早早说出,为何要装神扮鬼来骗我,强过你捧茶侍候。”
  小青儿嘻嘻笑道:“侍候老镖头,那是小青儿的本份,何用急在一时,小姐换过妆,这就要出来了,但你要小心,小姐不愿被人见到。”
  “还有……”
  “不用还有了,我知道你急于想知道,知道小小子……”小青儿一伸舌头,慌忙退过一边,因为那小姐出来了。
  仍是旧时妆扮,旧时容颜,袅袅婷婷,落落大方,道:“小青儿,去窗前看着,我不愿此时有人闯进来。”
  黄飞虎心说:我不去窗前,就不会有人敢走近前来,已过了午饭时刻,老苍头不得呼唤,是不会来的。
  道:“姑娘,别让我再发闷了……”
  那姑娘笑道:“你是要知道,怎生一日之间,那居屋会变成鬼屋?”
  黄飞虎喜极道:“原来姑娘你只是装神扮鬼,太教我高兴了。”
  小青儿插嘴道:“老镖头,你说错了,我和小姐从来没装过神,扮过鬼,是你把我们当作鬼的。”
  “当真!”黄飞虎说:“我真该打,姑娘和小青儿没扮过鬼,只是那屋子突然变成鬼屋而已。”
  小青儿又嘻嘻笑,说:“也不对,只不过是为了迎接老镖头,我们忙了一日,才把鬼屋收拾出一间干净的房来,那日你一走,我们又把它还了原,推倒桌椅,洒上尘土,牵上蛛网而已,你若是仔细些瞧,就可发现竹篱上的牵牛花,不过是挂上去的,甚实没根。”
  黄飞虎道:“啊!原来如此,但好好儿的一座幽雅的房舍,为何要把它变成荒废的鬼屋呢?”
  那姑娘道:“还有甚么难明的,我在京师一再痛惩了那些恶徒败类,日久难免身份暴露,仅仅是被人知道我是女儿身,早晚人家就会想到白衣秀士有女,我和小青儿就一再发觉,有人来我那近处暗中侦查,要知我所得罪的,全是大官显宦,任你武功盖世,可也不能正面与官方作对,他们便是奈何我不得,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也不愿爹爹的坟茔被骚扰。”
  黄飞虎接问道:“于是你们就……”
  “就装死!”小青儿笑道:“你说好不好玩,我和小姐更索兴装鬼,先让人家都知道我和小姐死了,再不时现形,吓跑那些游人。”
  “只不过不愿别人以为那是无人的空屋,前去骚扰。”姑娘道:“再说:我也要遵照爹爹临终的吩咐,查清楚那翼人张僚的虚实底细,然后南下,助老镖头你重振飞虎镖局,现在,你可都明白了,其实,我们对老镖头所说的,句句实言。”
  黄飞虎道:“那么,高碑店窗下那个贼子,也是你杀了?”
  姑娘不答,瞄了小青儿一眼,吓得小青儿缩了肩头,道:“小青儿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
  小青儿说:“我再不敢了。”
  黄飞虎道:“果然我没猜错,小青儿也有一身了得功夫,姑娘,若非她暗中保护,除去了那两个贼子,几乎受了两个漏网贼的暗算,姑娘怎倒责她了?”
  姑娘道:“她令你们的行踪暴露,几乎……现在没了事,且不去说了。其实,狼牙山漏网的贼,不只那两人……”
  黄飞虎道:“我明白,姑娘你吩咐小青儿暗中保护我们,你在这一月之内,为我们除去后患,真不知如何感激姑娘。”
  那姑娘道:“谈何容易,翼人张僚的妻子胡姬,武功和张僚也不相伯仲,还有胡姬的爹,那个老魔头,凭我之力,如何能在一时间除了两人,再说,那胡姬父女亦并不为非作歹,我便有那个能耐,亦不能滥杀无辜。”
  黄飞虎心头一紧,也不自觉点起头来,道:“我明白了,姑娘在这屋后建屋,来此居住,是担心那胡姬父女来此寻仇,暗中保护我。”
  姑娘道:“若为老镖头留下后患,我就不是报恩,而是为老镖头种下祸根了,不瞒你说,那日我和小青儿暗中跟随南下,只留下小青儿在你们身边,我径赴太行山中,总算不虚此行,我已令那胡姬父女知道,活擒张僚,把张僚绳之于法的,是我而非老镖头,只不过歼灭狼牙山的贼子这回事已是天下人皆知,自是不能瞒过这两父女,但我和小青儿来此居住,防万一,互相间有个照应,那只是原因之一。”
  小青儿瞅了那姑娘一眼,道:“我和小姐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陶然亭那居所是不能再住了,我们来了一次江南地,小姐好生赞美好风光,水秀山明,还有……还有……老镖头,我知道你想念我家小姐和那个……小小子……”
  提起小小子,黄飞虎忙道:“小青儿,你记得你对我说过些甚么?”
  “我,说过甚么啊?”
  黄飞虎睁大了的眼睛瞪着那姑娘,瞬也不瞬,道:“你说,你家小姐返来之日,那小小子也回来了,你可是这样说过的?自从他那日在保定府一去不返,我就像失落了甚么,我不仅是感他的恩义,不仅是钦佩他过人的才智,我一生闯荡江湖,无女亦无儿,那两月来,他伴随在我身边,我不敢妄想,但又不由我不想,我要是有一个儿子,也像那小小子一样依在膝下,我便死了,也能瞑目了……”
  “不仅那小小子,”小青儿说:“那日你在陶然亭那故居之中,你见我家小姐捧来雨前毛尖,替你备下了陈年花雕,我看见了,看见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姐也看见,我也看见了,只是我们假装没看见,当小姐亲自下厨,替你亲手做的你平日喜欢的小菜端上桌来,你以为偷偷地抹去眼泪,我们会看不见么,其实……”
  热泪可不是又在黄飞虎的眼眶里打转么,他不面对两个姑娘,掉过头去,激动得声音有些儿咽哽了,说:“这一生之中,何曾有人恁地关心过我,教我怎……”
  小青儿又道:“你以为我们搬来和你共同居住,只为了尚留下胡姬父女两个后患在,怕他们早晚来此寻仇么?其实,自从白衣秀士仙去后,我家小姐也孤苦伶仃,老镖头你是秀士的救命恩人,又为了救秀士,身后重伤,失去镖银不说,连镖局也毁了,我家小姐在你跟前,又怎会不像回到她爹爹膝下一机,老镖头,你想不想有一个像我家小姐一样的女儿在身边。”
  老镖头的热泪淌来了,道:“我那有……那样的福气……”
  “那小小子,老镖头也早在心中当他作儿子一般看待了,是也不是?”
  黄飞虎说:“他……想得我好苦。”
  小青儿道:“那么,你真想见他?”
  “在那里?”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你!”黄飞虎模糊的泪眼,瞪着那姑娘,道:“我早已在怀疑,原来小小子也就是你……你扮的?”
  小青儿噗嗤一声,道:“既能扮老农,小小子岂不更容易了,我没骗你吧,我家小姐返来之日,那小小子也回到你身边,恭喜老镖头,你不但有了儿子,而且还添了个女儿,你早在心中当小小子是儿子了,可也知道,我家小姐亦早作为爹爹来孝敬你。”
  黄飞虎感动得老泪纵横,喜极得咽哽不能成声,说:“我那敢……那能……”
  那姑娘却早拜了下去,道:“孩儿拜见爹爹。”
  小青儿说:“老镖头,而今我真信缘份了,你给小小子取名白英,你可知我家小姐真名是甚么?”
  “当真,我还不知道。”
  “姓白,单名一个茵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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