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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东方玉明《龙虎榜》[署名:陈青云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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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天涯明月生 于 2026-7-20 13:00 编辑

    《龙虎榜》
    东方玉明      著
   
    一
   
    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這兩句話是說一般讀書人三更燈火五更鷄,頭懸樑、錐刺骨,苦讀寒窗,其目的是爲了金榜題名,一旦得中,登上仕途,便可光宗耀祖,名利雙收。
    武人孜孜苦練,目的也是爲了在江湖上立萬揚名。
    朝庭開科取士,理所當然,如果江湖中也有科場,非經科場,無法在江湖上成名,便有些不可思議了。
    可是,天下偏偏就有這種匪夷所思的怪事。
    柳、鍾、陸、于四大堡,合執北方武林劍術之牛耳,以正統劍術宗主自居。
    大槪是二十年前開始吧,四大堡各在堡門之外,立了巨大石碑,稱爲龍虎榜,凡屬用劍的武士,如能通過比試,便可榜上留名,成爲龍虎武士,算是在江湖上成了名。
    如果四大堡都能榜上留名,那可不得了,將被尊爲「無敵劍手」。
    話雖如此,二十年來還沒有出過無敵劍手,也極少有人敢存此奢望,能在其中一堡榜上留名,就算天大的榮譽了,因爲二十年來,榜上有名的,還不到十人。
    有目共覩的是十五年前,有個傑出的劍手,曾經連過三關,百日之內,在柳、鍾、陸三堡的龍虎榜上留了名。
    但他沒到于家堡,人也就此失了踪,僅留下一個令人欽羨的名字,在他之後,再沒有登過三榜的。
    傍午時分。
    陳留郡東門外城牆跟脚的酒店——四海春。
    四海春,三敎九流聚集的地方,龍蛇雜混,場面不小,但氣派却談不上,白木桌子橫長凳的座頭,有二三十副,容納百兒八十的酒客綽綽有餘。
    到這裡來的酒客,都有其共同的德性,吃相坐相,令人不敢恭維。
    跨腿翹脚,半蹲半站,說話時嗓門拉到最大,口沫與菜屑齊飛,如果規規矩矩坐着吃,準保食不下嚥。
    現在是最熱鬧的時辰,拍桌打椅,推盤碰杯,天下地上的事他們全知道,也全談到,比趕集還熱鬧比較引人的話題是江湖上出了個女判官,拘魂令下無人敢抗拒,弄得人心惶惶。
    唐煌在角落裡獨佔一張桌子,嘴角永遠帶着那股孤傲的微笑。他的衣着打扮派頭,跟這裡的氣氛倒也相稱,他一身流浪漢的打扮。但這裡是各有天地,你再特殊也沒有人注意你,反正都是江湖人,什麼品流的全見識多了。
    突地,所有的聲浪一下子平息下來,不用說,定然事非尋常。
    連唐煌在內,所有的目光,全集中投射向進門處。
    一個衣裙不整,釵橫髮亂的女人,直挺挺站在門邊,最引人注目的,是鬢邊和襟上揷的野花。
    美,美得足以黏住任何男人的目光。
    如果你仔細一看,便會發現這古怪的尤物神情與衆不同,眼光是直的,臉容是木的。
    平靜只是暫時的,竊議之聲開始響起。
    「是個瘋女子,不知那裡來的,本地沒見過。」
    「看她衣服的質料,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八成是逃出來的。」
    「他媽的,人長得天仙似的,怎麼會發瘋呢?」
    「八成是想男人想瘋了。」
    「哈哈哈哈……」
    瘋女呆滯但貪婪的目光,舔嘴匝舌,伸脖子直吞口水。
    談論的聲音由小而大,由大而亂——
    「奶奶的,能跟這小娘們睡上一覺,死也甘心。」
    「玉眼七,你他媽的……人家是瘋子。」
    「瘋子一樣樂活,反正那東西……」
    「嗨!看!」
    瘋女走前幾步,抓起桌上的饅頭便啃。
    小二忙上前大聲喝道:「喂!出去,別胡擾!」
    瘋女恍若未聞,伸手去抓菜。
    唐煌離得遠,但仍看得淸楚,劍眉皺了起來,心想:「看樣子是好人家的女子,定是看管不週,被她偸溜出來,可憐!」
    四周的酒客有的站上凳子,有的圍了過來。
    瘋女旁若無人地吃着,她索性在桌邊坐了下來。
    小二伸手想拉她,却被那叫玉眼七的漢子阻住:「由她吃,反正不少你半個子兒就是了。」
    小二縮回了手,但目光仍盯在瘋女身上,她實在太美了,平時在街頭路上,是看不到這種女子的。
    另兩個混混型的年輕漢子互相咬耳朶,然後邪意地一笑,其中一個手扶桌子道:「姑娘,妳儘管吃,我會付錢,還要什麼菜?」
    瘋女抬頭道:「你有錢?」
    那年輕漢子嘻嘻一笑道:「當然,花不完的錢。」
    瘋女道:「有錢我可以陪你睡覺。」
    那年輕漢子全身的骨頭都酥了。
    座間起了一陣鬨笑。
    瘋女又道:「你會不會把我賣掉?」
    那年輕漢子連連搖手,奸笑道:「不會,不會,如果妳願意跟着我,包管妳快活一輩子。」
    瘋女子雙眼一瞪,離開凳子,用衣袖一抹嘴,大聲道:「有錢的都是畜牲,天下的男人都應該死光,哈哈哈哈……」
    狂笑聲中,她轉身出門而去。
    酒客紛紛回到原座,這下子可眞熱鬧了,七嘴八舌,一片烏烟瘴氣。
    兩個年輕漢子會了賬,匆匆離開。
    唐煌也跟着付賬出門。
    這是座古老的尼姑庵,地點十分荒僻。
    大門上的泥金匾已經大半剝蝕,連庵名都無法辨認。
    庵門緊閉着,石階已被野草靑苔侵沒,看樣子是座沒有香火的荒庵,但裡面却隱約傳出梵唄之聲。
    四周竹林圍繞,中間夾着幾株巨大的丹楓。
    距庵門約一箭之地的竹林邊,瘋女子坐在石頭上,口頭還唸唸有詞兒,不知在嘮叨些什麼。
    她身後,站着兩個年輕漢子,滿臉的邪笑。
    「小張,怎麼說?」年紀稍長的開了口。
    「武大哥,咱們……拈閹。」
    「拈閹?」
    「嗯!看樣子,這小娘們還是原封貨,嘻嘻!」
    「兄弟,照老規矩,我長你兩歲,我佔先了。」
    「不,這不比土窰子的爛貨,這先後之別可大了。」
    「小張,咱們倆犯不着爲這傷和氣吧?」
    「武大哥,這叫當仁不讓。」
    姓武的面上出現了不豫之色,而姓張的表情像是很堅決。
    瘋女回過身,望着兩個人儍笑,雖說是木木然的儍笑,但因爲人長得美,仍然相當迷人。
    姓武的像忽然想到什麼,一拍腦袋,道:「兄弟,看這小娘們穿的質料,九成是有錢人家的女兒,如果……我娶她,這輩子就不必擔憂三餐了。」
    姓張的「嗤!」了一聲,道:「武老大,如果眞是大戶人家的女兒,憑你這副德性,人會招你作駙馬?」
    姓武的眼睛一斜,道:「有錢人愛面子,先把生米養成熟飯……」
    姓張的眉毛一豎,道:「哈!繞了個大彎子,你還是想拔頭籌,省了吧!我不是儍瓜,咱們公平交易是正經。」
    姓武的大聲說:「忘八蛋說假話,我是眞有這意思,如果事成,兄弟你一樣有辦法,咱們哥兒倆一向是禍福同當是不是?」
    姓張的披了披嘴,道:「算啦!別作舒服夢啦!你作夢,我可彆不住了,先樂活完再談別的。」
    瘋女儍兮兮地道:「你們兩個……說什麼?」
    姓武的上前一步,色迷迷地說:「我們要跟妳樂活。」
    瘋女偏着頭道:「樂活……跟我……樂活什麼?」
    姓張的也擠上前,比了個男女交合的手勢,道:「就是這麼樂活,只要妳嚐一次滋味,就會天天想。」
    瘋女道:「好,來吧!我們就樂活吧!」
    兩人全身都酥了。
    姓武的似乎也彆不住了,不再堅持己見,咬咬牙道:「小張,再磨菇下去敎人受不了,來,我們豁拳,出口到,不帶頭,三拳兩勝,贏的……嘻嘻!」
    姓張的點點頭,兩人開始猜拳。
    結果,姓武的贏了。
    「兄弟,對不起,我佔先了。」姓武的擺出勝利者姿態。
    「唉!算我倒楣,扛大刀,去吧!行事可要快些。」姓張的臉上又像哭,又像笑,一副沮喪的樣子。
    姓武的伸手去拉瘋女,賊秃嘻嘻笑道:「小妹子,咱們去樂活樂活。」
    瘋女滑下了石頭,說:「你先呀?」
    姓武的道:「是,我先。」
    瘋女用手一指,道:「他呢?」
    姓武的道:「我完事了就換他。」
    瘋女道:「爲什麼不一道呢?」
    姓武的此刻已是滿面通紅,身上有火在燒,吞了泡口水,道:「小妹子,只能一個一個來,兩人……多彆扭。」說着,又伸手去拉。
    瘋女輕輕閃過,道:「什麼叫樂活?」
    姓武的又嚥了泡口水,道:「小妹子,到林子裡去妳就知道。」
    瘋女道:「在這裡不好嗎?」
    姓武的道:「這怎麼成,妳看,這庵裡供着菩薩,冒犯了可不得了。」
    「菩薩,你……也怕菩薩?」瘋女突地轉身,朝庵門方向跪下,雙手合什,口裡喃喃地不知在唸些什麼。
    姓武的皺了皺眉頭,猴急地叫:「小妹子,走呀!」
    瘋女起身道:「你……剛才說報應?」
    又自言自語地道:「眞的有報應嗎?我怎麼看不到?沒有,沒有,都是嚇唬人的……」
    姓武的是等不及了,大聲道:「小妹子,快走呀!妳把我彆死了。」
    瘋女用手指着姓武的道:「你不怕報應?」
    姓張的不耐煩了,頓脚道:「武老大,你還在窮泡什麼,折騰人是不是?」
    瘋女指着姓張的道:「你也不怕報應?」
    姓張的哼了一聲,沒答腔。
    姓武的強拉瘋女進入竹林深處。
    這時,一條人影來到不遠之處,他,他正是從酒店尾隨而至的唐煌,他早看出這兩個無賴想打瘋女的主意,這是相當不人道的行爲,他不能袖手。
    姓武的慾火中燒,一副猴急相。
    「小妹子,把衣服裙子全脫掉。」
    「我晚上睡覺才脫,現在又不是晚上。」
    「小妹子,快呀!我等不及了。」
    「我不!」
    「那我替妳脫。」
    唐煌殺機大熾。
    姓武的伸手去拉瘋女的衣裙,瘋女掙脫逃避,姓武的幾次出去,都差那麼一丁點被瘋女躱過。
    一番追逐之後,姓武的臉上變色道:「妳是練武的?」
    瘋女哈哈大笑道:「什麼叫練武?」
    到口的羊肉,姓武的當然不願再吐出來,他明知道瘋女不簡單,但在慾念支配下,不願去深想。
    他伸手探懷,掏出一把亮晃晃的手叉子揚了揚,橫眉豎眼地道:「妳不脫大爺就殺了妳!」
    瘋女一屁股坐在地上,駭極地說:「不要……我脫,我脫!」說着,眞的就要解羅帶,但不知想到什麼,手抓羅帶,沒進一步動作。
    姓武的惡狠狠地道:「快脫,大爺等不及了。」
    瘋女手指幽篁深處,道:「我不脫,有人偸看。」
    姓武的扭頭大聲道:「小張,你他媽的多忍一會不行?你他媽的眞是……」說到這裡,話聲突然中止,像一下子被揑住脖子,以下的話再也吐不出來。
    一個手提長劍的流浪漢,站在不遠之處,並非小張,而是唐煌。
    姓武的怒喝道:「朋友是誰?」
    唐煌寒聲道:「你不配問。」
    姓武的咬咬牙,道:「光棍不擋財路,朋友如想分一杯……」
    唐煌一字一句地說:「你的行爲,人神共憤,死有餘辜,現在你自了吧!」
    「哈哈哈哈……」姓武的一陣狂笑之後,道:「自了,好小子,你說的比唱得還好聽,該自了的是你。」
    那姓張的聞聲而至,遠遠便嚷道:「武老大,有人找岔麼?」
    姓武的應道:「兄弟,不長眼的想喝湯。」
    這句話十分下流,唐煌怒從心起,星目中射出慄人的殺芒,直照在姓武的面上,那份氣勢,足以讓人精神崩潰。
    姓武的步步後退……
    姓張的奔到現場,正待開口,唐煌的目芒朝他掃了一下,就這麼一下,使他心神俱顫,窒在當地。
    姓武的惶然後退,三退兩退,直撞向瘋女。
    瘋女大叫一聲:「我不要脫衣服!」雙手本能地亂推出去,姓武的一個踉蹌,仆了下去,慘叫一聲,再也不動了。
    血,從他的身子下流出,顯然他這一跌,自己的毛叉子刺入心窩。
    那姓張的亡魂盡冒,抹轉頭便跑,才只跑出兩三步,瘋女不知用什麼身法,一下子便截在他的頭裡。
    「我的媽呀!」姓張的驚叫一聲,連連後退。
    瘋女直瞪着姓張的,不言不動。
    唐煌心裡在想:「這瘋女是眞瘋還是假瘋?方才她出手像是雜亂無章,死者是練過把式的,不會這麼不濟,而且不應該向前仆倒,這不合情理……」
    突地,姓張的狂叫一聲,朝側方衝去,一頭扎入竹叢,連連慘哼,手脚划動,不久,沒了聲息,背上透出斜切的竹樁。
    瘋女仍然沒動,木木然站着。
    唐煌雙眼沒離開對方,但他沒看出這姓張的何以突然狂叫,衝入竹叢自殺,心內疑雲大盛。
    於是,他上前兩步,面對瘋女,沉凝地開口道:「姑娘如何稱呼?」
    瘋女驚悸地退了一大步,顫聲道:「我不要脫,我不要和男人樂活,我不要……」
    唐煌啼笑皆非,冷冷地道:「在下知道姑娘是武林高手,但裝瘋賣儍,對女人不太適合。」
    瘋女突地雙目圓睜,眸子裡的神色是狂亂的,戟指唐煌道:「你……你說我瘋?我沒瘋,我是個好好的女子,誰說我瘋我就殺誰。」
    唐煌下意識地退了兩步,眉頭皺了起來,從眼神看來,她是眞瘋,可是,這兩個無賴之死,却無法解釋。
    一個心神失常的人,而能保留這等上乘武功,實在太可怕了!
    她是什麼出身?
    爲什麼會發瘋?
    唐煌的目光,沒離開對方的臉。
    瘋女此時却茫然望着空處,口裡喃喃地,聲音低而含糊,不知在唸些什麼?
    「她的確是天生尤物,太美了,如果她不瘋……唉!我爲什麼要想這些?」唐煌下意識地笑了。
    瘋女木木地道:「喂!男人,你笑什麼?」
    男人,這稱呼實在新鮮,唐煌笑出了聲道:「沒什麼,我只是想笑,我自己也不知道笑什麼。」
    瘋女目芒連動,道:「你笑我?」
    唐煌隨口應道:「沒這回事。」
    瘋女用食指按着腮邊的梨渦,做出一個旣嫵媚而誘人的姿態,偏起頭笑道:「我美麼?」
    唐煌道:「很美。」
    瘋女笑笑道:「你想娶我嗎?」
    唐煌爲之一怔神,尶尬地笑了笑,不知如何回答這句話,對方是瘋子,語無倫次,話說多了是白費。
    瘋女扭動了一下腰肢,自顧自地又道:「武林一枝花,很多人要摘這朶花,摘下來,揉碎了,扔在地上,用脚踏,哈哈哈哈……」
    狂笑,最後竟變成了掩面哀泣。
    面對一個心神失常的人,有理說不淸,唐煌噓口氣,轉身便走,一腳才跨出,眼一花,瘋女已攔在頭裡,唐煌收腳後退。
    瘋女衝着唐煌咯咯一笑,道:「你不要我陪你睡覺?」
    唐煌臉紅筋脹,但他對這功力極高的瘋女,只有同情,並無輕視之意,當下臉色正道:「姑娘,妳應該回家,不要出來亂闖。」
    瘋女一把抓下揷在鬢邊的野花,揉碎,撒向空中,望着飄散的花瓣,拍手大笑。
    唐煌暗地嘆了口氣,忽地想起兩具屍體必須處理,不再理會瘋女,一手一具屍體,拖了便朝竹林外奔去。
    尼庵是淸修之地,不能褻凟,他一個勁奔行了里許,才擇了個隱僻之處,把屍體掩埋,剛剛停當,瘋女又出現眼前。
    唐煌苦苦一笑,心想:「沒來由和她纒夾不淸,自己辦正事要緊。」心念之中,彈身急掠而去。
    一條小河橫亙在眼前,河上跨了座石拱橋。
    唐煌奔近橋頭,一看,不由儍眼了,瘋女端然坐在橋欄杆上,她的確是陰魂不散,像是泡定了。
    瘋女似乎沒發覺唐煌的來臨,自得其樂地哼着小調。
    唐煌有些進退兩雖,退回去,他不甘願,向前走,又將被纒上,而更使他駭異的是這瘋女的身法何以如此之快,竟會超在頭裡。這一程,少說也有七八里,唐煌是全速馳行的,她會趕在頭裡,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
    她是故意的嗎?
    她是眞瘋還是假瘋?
    瘋了的人應該不會使心機……
    瘋女在橋上向唐煌招手。
    唐煌硬着頭皮走上橋。
    瘋女站起身,衝着唐煌露齒一笑,道:「你眞的要娶我做老婆?」
    唐煌哭笑不得,暗忖:「這女子定是感情上遭受重大打擊才發瘋的,但還不到心神全失的地步,以她的功力,如被纒上,倒是件麻煩事……」
    瘋女又道:「我娘說,天底下的男人最沒良心,什麼卑鄙惡毒的事全做得出來,他看上一個女子,千方百計騙到手,玩膩了之後,就把她坑入十八地獄,所以,天下的男人都該殺!」
    殺字是迸出來的,臉色也隨之變得十分可怕。
    唐煌心弦一顫,正色道:「姑娘,男女一樣都是人,有好人也有壞人,不能一竿子打盡。」
    瘋女眸子裡射出狂焰,大聲道:「你玩過女子沒有?」
    唐煌瞪着她,沒開口,失心瘋的人,和她費什麼唇舌。
    瘋女收歛了狂態,幽幽地道:「你一定嫌我醜,所以不肯要我,是不是?」
    唐煌無可奈何地道:「妳不醜,妳很美,妳有家嗎?」
    「哈哈哈哈……」瘋女仰天一陣狂笑:「家?什麼是家?」
    唐煌耐住性子道:「妳有親人麼?」
    瘋女眸子裡狂焰又現,切齒道:「親人全死了,死得很慘。你喜歡殺人?」
    唐煌心中一動,道:「沒有,我沒有想殺人!」
    呼口氣,唐煌道:「妳一定有個很好聽的名字,是嗎?」
    唐煌想乘機套出她的來歷。
    果然,瘋女在神志不太混亂的時候,反應仍是正常的,尤其唐煌問得很技巧,她笑了笑,像小孩似的道:「當然,我的名字很美,慕容嬋。」
    「哦!」了一聲,唐煌道:「慕容嬋,這名字的確很美,妳家就在附近吧?」
    她的神情又突然改變,好半晌才寒聲道:「我沒有家。」
    她眞的沒有家麼?
    以一個瘋女而言,所說的話是很難判定眞假的。
    由於她這一身超凡的武功,唐煌很想知道她的師承來歷,和她發瘋的原因,當下和緩地又道:「慕容姑娘,妳師父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慕容嬋像是竭力在想一件事,久久才道:「誰是我師父?」
    唐煌仍不死心地道:「就是敎妳武功的那位,他是誰?」
    慕容嬋反問道:「他是誰?」
    唐煌無辭以對,看樣子很難問出什麼來。
    慕容嬋木木地道:「你是誰?」
    唐煌照實道:「區區唐煌。」
    慕容嬋搖頭道:「唐煌,我不知道。」
    想了想,口裡又喃喃自語:「我該知道麼?不,他是男人,該殺的男人。」
    唐煌感到一陣氣沮,沉聲道:「區區得走了。」
    慕容嬋橫身橋中央:「你不能走。」
    「爲什麼?」
    「我還沒想好。」
    「姑娘在想什麼?」
    「我想要不要殺你。」
    又是一陣啼笑皆非:「我們無怨無仇,爲什麼開口就要殺人?」
    「誰說我們無怨無仇?」
    「什麼仇?」
    「你是男人。」
    「姑娘吃過男人的虧?」唐煌苦笑。
    「哈哈哈哈……」慕容嬋仰首向天,笑聲凄厲刺耳。
    唐煌趁對方失神的機會,一掠過橋,如飛而去。
    柳家堡。
    堡門外右側方一塊巨大的大理石碑,橫頭刻着「龍虎榜」三個大字,碑上不規則地刻了四個人名,這四人,都是當今有名的劍客。
    一個英挺的白衣人,倒提長劍,望着碑上的人名出神。
    腳步聲中,一個看上去風度極佳的中年人緩步走近,抱了抱拳。
    「朋友何方高人?」
    「流浪漢唐煌。」
    「唐大俠。」
    「不敢當大俠之稱,能請敎?」
    「柳堡總管高原。」
    「久仰。」
    「唐大俠是否有意留名龍虎榜?」
    「沒這意思。」
    「那請問來意?」
    「貴堡是北方道上四大劍堡之一,區區不才,斗膽來次賭博。」
    「賭博?」
    「不錯!」
    「敝堡並非賭坊。」
    「好賭能賭,無時無地不可賭。」
    「哦!這倒是很新鮮,請問如何賭法?」
    「撤除龍虎榜!」
    高原臉色一變,但瞬又恢復正常,不失風度地道:「唐大俠是在說笑吧?」
    唐煌道:「區區非常認眞,從不說笑。」
    高原上下打量了唐煌一番,面上露出不屑之色,意思是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多大能耐,敢誇這海口。
    然後不徐不急地道:「唐大俠的意思是如果能獲勝便要本堡撤除武林同道共尊的龍虎榜?」
    唐煌沉靜地道:「是這意思。」
    高原淡淡一笑道:「自四大劍堡以宏揚劍道爲宗旨,設立龍虎榜以來,最多三榜題名,還沒有四榜及第的,唐大俠首開此例,要撤龍虎榜,不知何所恃?」
    唐煌神色如常地道:「毫無所恃,一柄鐵劍而已。」
    高原微一頷首,道:「唐大俠的賭注是什麼?」
    唐煌凝重地道:「項上人頭!」
    高原雙眼一亮,道:「唐大俠要以人頭作賭?」
    唐煌道:「不錯!」
    高原道:「唐大俠下這大的賭注,必有原因。」
    唐煌不假思索地說:「並無特殊原因,只是考驗微末之技而已,至於下此賭注,乃是因龍虎榜名重天下,不能不付相當代價。」
    高原打了個哈哈,道:「唐大俠的豪勇,是高某生平僅見,也令人折服,不過……唐大俠方才所說,似乎並不成理由。龍虎榜一共四榜,敝堡只其中之一,多年來,武林同道並無異議,因爲,這只是一種榮譽,而現在唐大俠不惜以人頭作賭,要撤龍虎榜,定有重大原因。」
    說完,如刄目芒,逼現在唐煌面上,似要看澈他的內心。
    唐煌也報之以一個哈哈,道:「高總管能作得了主嗎?」
    臉上一熱,高原道:「至少本人可以據以禀報敝堡主。」
    唐煌想了想,道:「好,閣下聽淸楚,柳、鍾、陸、于四大家,劍術各闢蹊徑是不錯,但豈能以劍術宗主自居?龍虎榜之設立,使時下一般淺見同道,但求虛名,不務實際,忽視了武士天職,捨本而逐末,流風所及,使武道大受虧損,是以區區不才,立正匡正此風。」
    高原又是一個哈哈道:「唐大俠似乎言之成理,不過,集天下之好手鑽硏切磋,使劍道得以宏揚,榜上留名,誌盛而已,能厚非嗎?」
    唐煌口角一披,道:「閣下旣然作不了主,就請據此轉報吧!」
    臉色變了變,高原道:「請進堡內待茶如何?」
    唐煌道:「不敢攪擾,區區就在此立候吧!」
    高原拱手道:「如此,區區暫告失陪。」說完,轉身大步而去。
    唐煌背對龍虎榜,仰首遙望天際,面上現出湛然之色,大有氣吞河嶽之勢。以人頭作賭,跡近狂妄,而且是逞匹夫之勇,他明知這道理,但他不能不如此做,因爲他內心深處的隱痛,使他日夕難安,他必須這麼做。
    這時,堡裡在緊急會議。
    堡主柳玉柱在大廳內來回走動,總管高原與少堡主柳搖風恭立在側。
    柳玉柱停止走動,沉重再開口道:「對方膽敢以人頭作賭,必然有所倚恃,而又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劍客,這當中定有文章……」
    柳搖風道:「爹,會是尋仇的嗎?」
    柳玉柱道:「我在想,這些年來,有無數的劍手,想登龍虎榜,結果絕大多數失望而去,招人怨是難免。」
    柳搖風道:「如果讓人來得逞,本堡將無法立足武林。」
    柳玉柱點頭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高總管應該先設法摸淸對方的底……」
    高原躬身道:「這是屬下的疏漏。」
    柳搖風眉毛一挑,道:「爹,由孩兒去會他……」
    柳玉柱擺頭道:「不可草率行動,這關係本堡聲名與地位,這個……」深深一想,得了主意。
    「首先測出對方武功的深淺,探出對方的眞正意圖,便容易應付了,奇怪你二叔怎麼還沒來?」
    腳步聲中,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正是柳家堡二堡主柳玉鵰,開口便道:「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大哥準備如何應付?」
    柳玉柱沉聲道:「兵不厭詐,事關本堡榮譽,必須愼重處理,得先設法摸淸對方深淺,才能應付。」
    柳玉鵰道:「聽說對方年紀不大,能有多高的道行?」
    柳玉柱道:「我們不能不小心,柳家堡栽不起。」
    柳玉鵰道:「大哥先出去會見對方,我們不能失了風度,別的由我來安排,保證穩當妥貼。」
    柳玉柱道:「二弟,我信得過你,不過……還是要謹愼爲上,因爲這是從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柳玉鵰道:「我知道。」
    堡門外,唐煌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
    柳玉柱父子與總管高原現身,由高原向唐煌引介,柳玉柱深深打量唐煌。
    唐煌抱劍爲禮,道:「堡主親自移玉,在下榮幸之至。」
    「好說,唐少俠的來意,老夫已經聽說了,不過……老夫想先明白唐少俠的師承門戶,與此來的眞正目的?」
    「在下源於家學,談不上門戶,至於目的,已經向貴總管說過了。」
    「唐少俠的令尊是……」
    「家父唐中巨,世居太湖。」他回答得很乾脆。
    柳玉柱微微皺了皺眉頭,唐中巨他沒聽說過。
    略作沉吟之後,他正色道:「唐少俠,老夫不善言詞,開門見山地説吧!本堡忝爲四大劍堡之一,蒙各方朋友抬愛,薄有虛名,而四大堡同氣連枝,榮辱與共,唐少俠以人頭作賭注,對象是龍虎榜,這可說是震驚江湖的大事,唐少俠不再三思了麼?」
    唐煌從容不迫地說:「在下早經考慮至再,決心不移。」
    柳玉柱微微一笑道:「唐少俠有把握撤除四大堡的龍虎榜?」
    唐煌道:「旣是賭博,不贏則輸,談不上把握,也不計較輸贏。」
    柳搖風冷冷地道:「唐少俠倒是武林中罕見的大賭客,如何賭法?」
    唐煌胸有成竹地道:「劍下見眞章,在下如果僥倖,就請毁去龍虎榜,在下如果學藝不精,自絕榜前。」
    柳搖風動容道:「龍虎榜的設立,旨在以武會友,留名只是紀念,如果流血,便失去本意,敝堡不想貽人口實。」
    口角一披,唐煌道:「這是在下甘願的……」
    話才說了一半,一聲冷笑倏告傳來,唐煌住了口,抬眼望去,見一個身材瘦長的蒙面人,從榜後轉了出來。
    來人緩步入場,站定之後,開口道:「朋友要毁中原武林同道共欽的龍虎榜?」這話是對着唐煌說的。
    唐煌掃了對方一眼,道:「是有這意思。」
    蒙面人陰陰地道:「爲什麼?」
    唐煌道:「這不干閣下的事。」
    蒙面人冷森森地一笑道:「天下人管天下事,誰說不干我事?龍虎榜是劍術同道的榮譽表徵,豈可侮辱;區區生平最恨狂妄不學之徒。」
    柳玉柱拱拱手道:「事關敝堡榮辱,朋友能不管麼?」
    蒙面人道:「堡主,這種人不可寬容,讓區區敎訓他一番。」
    唐煌冷冰冰地道:「閣下掩飾眞面目,是見不得人麼?」
    蒙面人道:「在你沒顯示眞功夫以前,不配跟本人理論。」
    完全是找岔的口吻,唐煌突有所覺,對方目的何在呢?
    蒙面人提了提手中劍,語意驕人地道:「讓本人伸量伸量你,看你有多大能耐敢口出狂言。」
    唐煌冷漠地道:「閣下不速而至,橫岔一枝,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嘿嘿一陣冷笑,蒙面人道:「咱們廢話少說,亮劍吧!如果你贏得一招半式,本人拍腿便走,任你去毁你的龍虎榜,如果你虛有其表,輸了的話,夾着尾巴滾蛋,以後少來這一套。」
    心火被勾了起來,唐煌微哼了一聲:「在下不對藏頭露尾之徒亮劍。」
    蒙面人一揮手,道:「旣然沒膽亮劍就滾!」
    就在此刻,一個女人的尖厲笑聲,破空傳來,所有在場的人,全爲之愕然。
    唐煌業已聽出發出這笑聲的是瘋女慕容嬋,不禁心中一動。
    她來此爲何?
   
    二
   
    正如所料,瘋女慕容嬋旋風般捲到,直逼場心,面對唐煌道:「我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裡跟人打架,我不喜歡打架,但喜歡殺人。」
    她沒看別人,彷彿現場只有唐煌個人存在。
    唐煌一擺頭,道:「姑娘,妳站開!」
    慕容嬋裝束依舊,只是鬢旁換成了一朶白絨花,極美,但掩不住那失常的神情。
    蒙面人大聲道:「小妞,站到一旁去。」
    慕容嬋側轉身,狠盯住蒙面人,狂亂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
    蒙面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道:「妳是誰?」
    慕容嬋「咕!」地一笑,手指蒙面人道:「我知道你是誰。」
    柳搖風脫口道:「是個失心瘋的女子。」
    慕容嬋轉頭道:「我是個正常的女子,誰要是說我瘋我就殺誰。」
    柳玉柱側顧高原道:「高總管,這女子的來路你知道嗎?」
    高原搖頭道:「不知道,以前沒見過。」
    柳玉柱臉上流露出衿憫之色,吐口氣,道:「看她的氣質,出身不低,怎麼會……」後面半句話沒說出口。
    高原上前道:「姑娘,此地對妳不適合,快離開吧!」
    慕容嬋朝地上一坐,仰面向蒙面人道:「我打賭知道你是誰,別以爲臉上蒙塊破布就能瞞過姑娘我。」
    柳搖風雙眉一挑,道:「唐大俠,你們是一路的?」
    唐煌淡淡地道:「我見過她,但不是一路的。」
    慕容嬋根本沒注意別人在講什麼,仍瞪着蒙面人道:「你敢不敢跟我打賭,你的目的是想試出這姓唐的功力,然後好對付他。」
    唐煌心中一動。
    柳玉柱父子面色一變。
    蒙面人再退了一步,慄聲道:「語無倫次,胡說一通,快滾!刀劍無眼,傷了妳是罪過。」
    慕容嬋仍咬住話頭道:「要我說出你是誰麼?」
    柳玉柱大聲道:「高總管,把她帶開。」
    高原伸手想拉,慕容嬋虎地站起身來,望着高原吃吃一笑,道:「把你的劍借我,我要比劍,在榜上題名。」
    慕容嬋伸手出去,高原下意識地向後退,笑聲咯咯中,高原手中的長劍,竟然到了慕容嬋手裡。
    不知她是用什麼手法奪到劍,高原的臉成了猪肝色。
    這一手,滿場皆震,一個失心瘋的女子,能具有這高的功力,簡直令人難信。
    慕容嬋向高原嘟嘴道:「小氣,一把破鐵劍,用完會還你,又不是搶你的。」
    高原氣不過,怒哼一聲,閃電般切出一掌,快極,掌發卽至。
    唐煌心中一動,想出手阻止,他的意念是瘋女保留了功力,但反應可能不如常人,也只是動念之間,慕容嬋手中劍像是不經意地往上一抬,悶哼聲中,高原倒退不迭,那雙手嗒然下垂,不用說是受了傷。
    柳玉柱父子臉色大變,一時之間,還眞不知該如何是好。
    慕容嬋一按卡簧,把劍鞘抖落地上,動作相當俐落,然後振腕揚劍,大聲道:「誰跟我比劍?」
    眼珠一轉,又朝蒙面人道:「二堡主,就是你吧!」
    柳搖風欺身上前,怒喝道:「少裝瘋賣儍,說,妳到底是什麼來路?」
    慕容嬋斜睨了他一眼,道:「別大呼小叫的,你又不是美男子。」
    柳搖風手指堡前大路道:「滾!」
    慕容嬋道:「我不滾,我要在龍虎榜上留名。」最後一個字尾音尙在繚繞,人已到了龍虎榜前,舉劍便劃……
    蒙面人大喝一聲:「敢爾!」欺身發劍便掃。
    金鐵交鳴聲中,蒙面人退了兩個大步,出手阻擋的是唐煌。
    慕容嬋回轉身來,龍虎榜上赫然呈現了一個海碗大的「嬋」字,整個的碑面,被破壞了。
    這對柳家堡而言,是極大的侮辱。
    柳玉柱父子與高原臉色之難看簡直無法形容,柳搖風激顫地戟指唐煌道:「原來妳倆是一路,存心跟本堡作對。」
    慕容嬋衝着蒙面人笑笑道:「二堡主,把蓋臉布取下來吧!這不是剛嚥氣的死人。」語意尖酸刻薄,使人受不了。
    柳玉柱臉上罩起了殺機,但仍竭力保持風度,沉緩地道:「旣然兩位視本堡如無物,只好把兩位當作敵人看待。」
    蒙面人在此時揭去蒙面巾,露出本來面目,不錯,他正是二堡主柳玉鵰,目的正如慕容嬋所說,想探測唐煌的功力。
    唐煌劍眉一揚道:「不管堡主把在下當作什麼看待,原先的賭約依然有效嗎?」
    冷冷一笑,柳玉柱道:「敵我已判,賭約二字不必提了。」
    柳玉鵰接着道:「柳家堡在中原道上,不說份量有多重,還沒被人輕視過,這不但是本堡的奇恥大辱,也是四大堡之羞,妳倆如果眞有能耐,就可以活着離開,否則擺下。」
    情況如此轉變,的確大出唐煌意料之外,但他不怪慕容嬋,卽使她不橫岔一枝,柳家堡也不會乖乖受賭約,否則便不會有二堡主蒙面的事了。
    他心裡在盤算,要怎麼做才能達到撤毁龍虎榜的目的?
    如果硬來,不但給四大堡聯手對付的藉口,也可能激起武林公憤……
    此時,慕容嬋面對龍虎榜,似乎在欣賞她的傑作。
    柳玉柱在深深考慮,是否該親自出手對付,出手多少有失身份,而且萬一失手,柳家堡的招牌便算砸了。
    高原是總管,堡主在場,他必須聽命行動。
    最適合出手的是柳玉鵰,然而他也在盤算尅敵之道。
    場面就這麼靜了下來。
    少堡主柳搖風按捺不住了,前欺兩步,怒視着唐煌道:「拔劍!」
    唐煌脫口道:「照賭約嗎?」他明知對方不會答應。
    柳搖風嗤之以鼻道:「你已經是本堡死敵,沒資格賭鬥。」
    唐煌微微一笑道:「如何打法?」
    柳搖風道:「你當知道對待敵人應該抱什麼態度。」
    「見死方休嗎?」
    「不錯,正是這句話。」
    唐煌知道自己完全處於劣勢,但他不能逃避,因爲是他找上門的,非接下不可。
    想了想,開口道:「在下一切全接下,不過事先鄭重聲明一點,在下是單槍匹馬,跟這位姑娘毫無瓜葛。」
    慕容嬋忽地回身道:「你說過要娶我做婆娘的。」
    唐煌哭笑不得,連呼吸都窒住了。
    柳玉鵰恨不能一劍劈了慕容嬋,但男女有別,而且輩份懸殊,他不能輕易出手,所有只有咬牙怒目的份兒。
    柳搖風再次道:「姓唐的,拔劍!」
    唐煌一陣躊躇之後,突然下了決心,左手將劍平舉,右手按上劍柄,他原先擋了柳玉鵰一擊,是連劍鞘,所以他的劍仍未離鞘。
    目芒一閃,他朗聲道:「是生死各自認命。」
    柳搖風大望道:「不錯!」
    柳玉柱一直沒開口,他有他的打算。
    柳搖風的劍斜斜揚起,擺開了架式。
    唐煌仍保持按劍之勢。
    雙方的眼神凝凍了,殺意僵化在臉上,氣勢彼此皆無懈可擊,顯示出劍術高手必然具備的修爲。
    緊張!
    只要雙方一出手,將是驚心動魄的一擊。
    柳玉柱的神色有了變化,他是此中翹楚,看得出唐煌的修爲已到了爐火純靑之境,他擔心他的兒子不是唐煌的對手。
    慕容嬋出神地望着場中心,不知她是眞瘋還是假瘋,所以也就無從判斷此刻她存什麼心思。
    對峙者,場面呈一片死寂。
    柳搖風的額頭、鼻尖滲出了汗珠,他感到無法出劍,一種無形的桎梏拘束了他,無論從任何角度發劍都將遭致可怕的反擊。
    柳玉鵰和高原也同樣受到了這種氣氛的壓迫,像唐煌這等好手,在此之前還不曾碰見過。
    柳搖風汗珠滾滾,身軀也微見顫抖,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必打,他已輸於對方的氣勢,再持續下去,後果不問可知。
    愛子心切,柳玉柱不自覺地向前移動腳步,柳玉鵰也同樣動作。
    慕容嬋高聲道:「要不要臉,想一窩蜂嗎?」
    柳玉柱兄弟止住腳步,臉色說多難看有多難看。
    慕容嬋又道:「四大家也不過如此,寃枉在榜上留名。」
    唐煌兀立如山,面色湛然如紅玉,氣勢更盛。
    柳搖風身形已呈不穩,只要唐煌發招,他必死無疑。
    柳玉柱和柳玉鵰臉色發了黑。
    柳搖風口角沁出了血水,看來他無法支持了。
    柳玉鵰再也無法顧及身份了,猛一挫牙,閃電般刺向唐煌。
    唐煌在全神貫注之下,反應相當驚人,久蓄的勢道,移向柳玉鵰,抽劍,反擊,快如一瞬。
    慕容嬋尖叫出聲。
    金鐵振鳴聲中,柳玉鵰倒彈八尺,手中劍脫手飛出。
    柳搖風栽了下去。
    同一時間,柳玉柱的長劍刺上唐煌的脅肋,芒影一閃,一道劍光罩向柳玉柱的頭頂,柳玉柱抽身疾退。
    唐煌的左脅肋冒了紅。
    慕容嬋手橫長劍,凝視着柳玉柱,那目光,令人不寒而慄,若非她及時飛身出劍,柳玉柱的劍定已洞穿唐煌的脅肋。
    唐煌自點穴道止了血。
    柳搖風是勢竭而受的內傷,並不重,此刻緩緩站起身來。
    柳玉柱因救子心切而不計身份與柳玉鵰聯手突襲,想不到會栽在一個失心瘋的少女手中,這事如傳出江湖,柳家堡的金字招牌算砸碎了。
    事實上,雙方並未眞正動手過招,但從柳搖風受傷這一點來判斷,姓唐的是個可怕的敵人。
    唐煌冷眼瞅着柳玉柱道:「堡主這一招有欠光明吧?」
    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竭力替自己辯護,否則便是儍瓜。
    柳玉柱老臉發燒,口裡却道:「你們一男一女,上門尋釁,居然還裝瘋扮癲,難道又是光明之舉?」
    唐煌道:「碰上這位姑娘是巧合。」
    柳玉柱道:「這是欺人之談。」
    慕容嬋把劍扔與高原道:「還給你,需要時再借用。」
    高原身爲柳家堡總管,武功也有相當造詣,像這種被女人不當一回事,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接回劍,心裡那份窩囊就別提了。
    唐煌志在撤毁龍虎榜,目的不達,事情就算未了,但對手並非泛泛之輩,他脅下的劍傷雖不算嚴重,但已不能再如常搏鬥了。
    當下倒劍抱拳道:「柳大堡主,後會有期了。」
    柳玉柱自忖沒有十足把握對付這一雙男女,乘機收蓬另外聯絡其餘三堡共謀對付方是上策。
    但場面話却不能不交待,眉頭一揚,道:「君子不重傷,唐少俠是負傷之人,如果本堡留客,會受乘人之危之譏,不過請兩位牢記一點,彼此是敵非友。」
    唐煌沉聲道:「事情尙未了,在下只是暫時告退。」
    柳玉鵰慄聲道:「龍虎榜蒙汚,是與天下劍道之士爲敵,姓唐的,先交待明白來路再走不遲。」
    唐煌掃了對方一眼,道:「如果在下不交待呢?」
    柳搖風憤憤然接口道:「那就別打算離開柳家堡半步。」
    唐煌冷哼了一聲道:「在下不信這個邪!」
    柳玉柱老謀深算,抬手止住柳搖風再說下去,然後正視唐煌道:「老夫放你倆一馬,等你傷癒再還公道。」
    唐煌道:「在下隨時候敎,只是請不要把在下和這姑娘扯在一起。」
    慕容嬋笑着道:「我們還沒成親,不在一道。」
    唐煌又是一次哭笑不得。
    慕容嬋手指龍虎榜,偏起頭道:「我這個嬋字寫得不錯吧?是臨王右軍的大草,嘻嘻!這個字將一一留在四大堡的榜上。」
    唐煌心中一動,瘋女此語大有文章。
    柳玉鵰氣不過,怒吼道:「若不念妳是女人,今天就把妳擱下。」
    慕容嬋哈哈大笑道:「臭美!你打不過我,不信試試看。」
    柳玉鵰雙眼發了藍。
    唐煌抱了抱劍,轉身便走。
    慕容嬋也挪步道:「等我,我們一道。」
    兩人走遠之後,柳玉鵰咬牙切齒地道:「大哥,我們就這樣認栽?」
    柳玉柱深沉地道:「兩人年紀輕輕,而有這等驚人的武功,他們身後人豈非更加可怕?我懷疑……」
    「懷疑什麼……」
    「二弟,你忘了黑風嶺上玄壇的事?」
    「難道……」柳玉鵰神色一變。
    「大有可能,現在立卽派人跟踪那對男女,同時飛訊鍾陸于三家堡主,到本堡來集議,應付大事。還有通知么妹玉蟬,盡速血洗唐家墟併吞柳家堡。」
    柳玉鵰點點頭。
    柳搖風却是一臉茫然之色,顯然他聽不出他爹與二叔的談話。
    突地,柳玉柱目注右前方一蓬樹叢道:「什麼人鬼鬼祟祟?」
    高原飛撲過去,揪出一個駝背老人,連拖帶拉,來到這裡,一鬆手,駝背老人坐了下去,滿面惶恐之色。
    柳玉柱與柳玉鵰互望了一眼,柳玉柱疾言厲色地道:「你在偸聽?」
    老駝子駭然道:「偸聽?這……沒有的事呀!」
    這柳玉柱道:「你是什麼人?」
    老駝子顫聲道:「小老兒是拾荒的。」
    柳玉柱打量了老駝子許久。
    「拾荒的?」
    「不錯!」
    「拾荒拾到這裡來?」
    「小老兒無事胡亂走動,這兒……不許人來嗎?」
    「爲什麼要躱藏?」
    「小老兒只是累了,在樹蔭裡打個盹。」
    柳玉柱目中厲芒一閃,一腳踢出去,慘叫聲中,老駝子翻滾到八尺之外,口角溢出了鮮血。
    柳玉柱迫了過去,喝問道:「你不會武功?」
    老駝子趴在地上,仰起頭慘哼着道:「員外爺,小老兒……沒冒犯您,您忍心要一個……孤苦老人的命?」
    柳玉柱冷笑一聲,揚掌照老駝子的頭劈下。
    老駝子怪叫一聲,昏死過去。
    柳玉柱劈落的手掌,並未吐勁,收了回來。
    柳搖風不解地道:「爹,您這是……」
    柳玉柱道:「事關重大,不能掉以輕心,如果他是武林人,後果便嚴重了。」
    柳搖風道:「爹方才向二叔說黑風嶺玄壇怎麼回事?」
    柳玉柱粗聲暴氣地道:「不該問的不要問。」
    說完,轉向高原道:「高總管,立卽派兩個精靈小子去盯那雙男女,不許打草驚蛇。」
    「遵命!」高原銜命快速入堡。
    老駝子悠悠醒轉,簌簌抖個不住,口血沾連泥沙,形狀十分慘厲。
    柳玉柱瞟了老駝子一眼,揮手道:「我們進去。」
    柳搖風道:「爹,這龍虎榜是柳家堡的精神象徵,如今被那瘋女子以一個嬋字破壞了,如何向天下同道交代?」
    柳玉柱沉聲道:「是非自有公論,本堡不至因此除名,四大堡唇齒相依,會有解決之道的。」
    三人轉身舉步,柳搖風爲他二叔撿起掉地的劍,緩緩進入堡門。
    甫到門內,柳玉柱止步,寒着臉道:「二弟,去把那駝子做了,離開本堡遠些再下手。」
    柳搖風脫口道:「爹,爲什麼不能放過他?」
    柳玉鵰也狐疑地道:「大哥,一個不會武功的半殘廢老人,有何害?」
    冷冷一笑,柳玉柱道:「他會武功,而且還不賴。」
    說着,退後數步,向外張了一眼,道:「他起身上路了。」
    柳搖風道:「他不是經不起一擊嗎?」
    柳玉柱道:「你的經驗太差,而且粗心,以後要多磨練學習。現在聽着,我踢他那一腳,是試他有無武功,用了三成力道,但腳尖落在『商曲』之上。如係普通人,足可致命,如是平常庸手,會重傷噴血,而駝子僅只口角沁血,證明他是高手,有所爲而來,我們所談的,都已入他耳,非封口不可。」
    老駝子佝僂着,搖搖不穩地蹣跚挪步,行動是那麼的費力,任誰見了,都會覺得他很可憐。
    好不容易挨到了柳家堡視線之外,他長長噓了口氣,挺挺腰,自言自語地道:「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查出了線索,那一腳挨得不寃。」
    一個蒙面人鬼魅般出現身前。
    老駝子駭呼道:「鬼呀!」
    蒙面人舉步前迫,手中劍寒芒閃閃。
    老駝子步步後退,驚怖萬狀地道:「你……你要殺人?」
    三退兩退,駝峯碰到了身後的樹身,已經退無可退,脫口狂叫道:「救命!」
    嘿嘿一聲冷笑,蒙面人陰森森地道:「不必裝佯了,說出你的來路和企圖。」劍尖指上老駝子的心窩。
    老駝子愴惶四顧,像是盼人來救。
    蒙面人厲聲道:「快說!」
    老駝聲調一變,道:「二堡主,定要滅口不可麼?」
    蒙面人全身一震,手中劍猛向前送,作怪,劍刺不進去,老駝子一指戮出,蒙面人避無可避,連哼都沒哼,便栽了下去。
    老駝子直起腰,背不再駝了,用手揭去面巾,不錯,正是柳二堡主。老駝子打了個哈哈,四下一陣掃視之後,抗起柳玉鵰,如飛而去。
    就在老駝子離去不久,柳玉柱匆匆奔到,他是不放心,所以又追來查看結果。
    一眼瞥見遺落在地上的蒙面巾,登時臉色慘變,慄聲道:「糟了!我太大意,對方定有援手,二弟恐怕失手了。」
    左右察看了一番之後,惶急地奔離。
    路邊涼亭。
    唐煌坐在亭子裡。
    慕容嬋在亭子外撲捉繞着野花翻飛的彩蝶,從外表與舉動上看,她是道地的瘋女,但在唐煌的心目中,對她的看法得重新評估——
    她曾說過,要把「嬋」字留在四大家的龍虎榜上,如果她眞這麼做,就等於摘了四大家的牌匾。
    她眞有這麼大的能耐嗎?
    她裝瘋是傷心人別有懷抱?抑或她是眞的不太正常?
    以她的身手而論,她的長輩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是誰呢?
    她找上四大家,必有原因,難道情況相同?
    …………
    心念之間,唐煌的目光掃向亭外的慕容嬋,望着她鬢邊的白花,突地猛醒過來,她是在服孝,可能,她父母之中,至少有一位遭受變故。
    一個駝背老人,手持木杖,一步一步吃力地走來。
    老駝子到亭外路邊,停下來擦汗喘息。
    慕容嬋走過去,撫了撫老駝子隆起的背,咯咯一笑道:「有趣,你老人家是小時候跌斷了背脊骨麼?」
    老駝子怒視了她一眼,道:「女孩子家,口上這麼無德,竟然開殘廢老人的玩笑,哼!」說着,口裡不知嘀咕了些什麼,突地面現驚容道:「妳……妳是瘋子?可憐!是誰家……」
    目光掃到了亭子裡的唐煌,深深一打量之後,挪步離開。
    慕容嬋回到亭子邊,手扶亭柱,道:「我想殺人!」
    「什麼?妳想殺人?」唐煌不經意地問。
    「嗯!」
    「殺什麼人?」
    「男人。」
    「殺我?」
    「不,是別人,你……也許有一天我會殺你,但不是現在。」口裡説,眸子裡眞的透出煞芒。
    「妳爲什麼想到要殺男人?」唐煌是順口而言。
    「因爲男人都是壞胚!」她居然咬齒切牙。
    「那妳就殺吧!」
    「好,我殺給你看。」
    她走到左側折了兩段尺長的樹枝,約莫指頭粗細,分持兩手,掂了掂,朝唐煌笑了笑,突地轉身,投向相對的樹叢。
    這一投之勢,有如強弩射出的勁矢。
    唐煌心頭一震。
    「哇!哇!」兩聲慘嘷,傳自樹叢,接着是人倒地的聲音。
    唐煌爲之駭然,彈身飛出,撲向樹叢之後,兩眼瞪直了,樹後躺着兩名短打扮的漢子,兩根樹枝,分別貫入兩人的額頭。
    驚人的手法不說,一個瘋女能有這麼敏銳的反應力,太不可思議了。
    慕容嬋走了過來,若無其事地道:「好玩麼?」
    唐煌皺眉道:「殺人並不好玩。」
    慕容嬋臉一沉,道:「不好玩拉倒,我不跟你玩了。」
    她猛一轉身,疾掠而去。
    唐煌怔在當場,望着兩個死者,心想:「這兩名漢子匿伏近處,極可能是柳家堡派出盯梢的探子。
    依情理判斷,柳家堡爲了維護名聲,說什麼也不會放過自己與慕容嬋,定然不擇手段傾全力報復,這兩名死者,只是顯露事情的開端而已……」
    突地,他猛然省到一件事,問題出在剛才經過的老駝子,很可能,他跟慕容嬋是一路的。
    人,有一種共同的心理,一旦有了問題,便想得到答案。
    唐煌立卽彈身追了下去,一口氣跑了四五里,不見對方影子,如以老駝子走路的速度而言,至多走出半里,這證明老駝子也是非常人物。
    人不知去了那裡,盲目的追是白費,唐煌停了下來。
    他感到脅間的傷隱隱作痛,內傷可以內功自療,外傷必須假以時日,於是,唐煌準備到鎭上找間店房安頓下來,等傷癒再作打算。
    柳玉柱那一劍幸而慕容嬋援手及時,沒深入內腑,否則不死也重傷,對她,算是欠了筆人情。
    停了片刻,唐煌又準備上路,腦海裡浮沉着慕容嬋的影子,揮之不去,但這只是常情的反應,他不會去愛一個邪門的女子,不管她有多美。
    塵頭起處,一騎馬狂馳而來。
    唐煌抬眼望去,只見馬上人趴伏在鞍子上,一顆腦袋左搖右晃,看樣子,像是受了重傷了。
    基於武士的道義感,唐煌喝了一聲,提醒馬和人的注意,然後站好位置,等到臨近,迅速地伸手抓住轡頭,馬是急勢,衝力驚人,唐煌換手摟住馬頸,被馬拖帶了丈許,才停止下來。
    馬上人毫無動靜,腦袋仍然垂在鞍邊。
    唐煌仔細一看,不禁駭然,馬上只是個死人,被人縛在馬鞍上。
    死者是什麼身份?
    什麼人下的手?
    馬能認路,如果這坐騎是屬於死者的,牠會把死者帶回家,所以唐煌無意把屍體解下來。
    本能上的好奇,他托起死者的面部,想看看對方的長相,這一看之下,呼吸幾乎窒住了,死者,赫然是柳家堡二堡主柳玉鵰。
    這未免太驚人了,堂堂中原四大家之一的二主人,竟然被殺以馬送屍,下手的是何等人物?
    唐煌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就在此刻,數騎馬從反方向旋風般捲到。
    驚「咦!」聲中,先後刹住,一共是六騎,一老者,四中年,外加一個年輕小伙子,六騎圍了過來。
    那年輕小伙子怪叫了一聲,道:「是我家二主人!」
    中年之一脫口道:「是柳二堡主?」
    六人齊滾鞍下馬,上前一辨認,刷地散了開來,全都面目失色。
    年輕小伙子戟指唐煌道:「就是他!」
    帶煞的目芒,集中射在唐煌的臉上。
    小伙子顫慄着道:「他叫唐煌,找上門要毁龍虎榜的就是他。」
    「啊!」五人不約而同叫出聲來。
    唐煌還保持鎭定,暗忖道:「這批人定是柳家堡召來的好手,看樣子非有一場血戰不可。」
    那老者向小伙子道:「立卽送你家二主人的遺體回去,此地由老夫等應付。」
    年輕小伙子應了一聲,飛身上馬,順手一帶縛着柳玉鵰的坐騎,狂馳而去。
    五人趕開坐騎,各佔方位,把唐煌圍在核心。
    老者目芒連閃,寒聲道:「唐朋友揚言要毁龍虎榜,想來定然大有來頭,這姑且不論,老夫請問,因何殺人?」
    唐煌沉靜地道:「在下並沒殺人。」
    四中年高手齊齊咬了咬牙,那神情似要把唐煌生吞活剝。
    「不敢承認嗎?」
    「笑話,在下沒來由揹這黑鍋。」
    「殺人者是誰?」
    「不知道。」
    老者道:「分明你殺了人然後縛屍馬背,現場沒第二人,朋友如果不承認,就指出殺人者?」
    冷極地一笑,唐煌道:「在下沒這義務。」
    老者從鼻孔裡哼出聲道:「你聽說過『騰龍手』沒有?」
    唐煌心中一動,「騰龍手」鍾一靑在武林道上是頭牌人物,也是離此最近的鍾家堡的王牌好手,配上四中年,合稱「五蛟龍」,輕易不出動,出動必五人聯手,能在五人聯手之下接三招,便可留名龍虎榜。
    「五位便是鍾家五蛟龍?」
    「不錯!」
    「久仰了。」
    「你應當知道老夫等五人的規矩,拔劍自衞吧!」
    「錚錚……」連聲,五支劍出了鞘。
    唐煌勢成騎虎,他不能不應戰,但肋傷未癒,鬥「五蛟龍」他毫無把握,註定凶多吉少了。
    他此次逐一拜訪四大家,本是有備而來,想不到的是受了傷,如施展殺手,必牽動傷勢,預想的結果是兩敗俱傷,但他能向人乞命示怯嗎?
    人家又能夠放過他嗎?
    「騰龍手」再次道:「拔劍!」
    五支劍擺開了劍陣的架勢。
    事逼至此,只有豁出去了。
    唐煌半蹲身子,雙手分握劍柄與劍鞘,平在胸前,劍身離鞘半尺,詭異的架勢,也相當駭人。
    沉寂,無比的殺機充斥了現場。
    「五蛟龍」的劍陣,可說是雷霆萬鈞,這是武林人聞之變色的。
    這些年來,能在鍾家榜上留名的,只有兩個人,稱爲二榜高手,在武林道上,是叱咤風雲的人物。
    唐煌鐵了心背水一戰,他要在一個回合中解決問題,不是敵死,便是我亡,或是彼此皆亡,沒有別的路。
    目芒、劍芒,都似成了有形之物,凝固了。
    眞氣凝聚在劍身,寒芒大盛。
    時間停滯了,準備迎接驚神泣鬼的一擊。
    不管耗費多少時間,要發生的必然會發生。
    唐煌的全部意念,只有一個字「殺!」,任什麼都已不復存在。
    「呀!」驚心動魄的慄吼。
    像一方巨石,砸在熊熊的火堆裡,火花爆揚激射,中間夾着悶哼,奪人心魄的一瞬,然後場面便靜止了。
    稍後是恐怖的結尾。
    「砰!」一個中年栽了下去,接着,兩個,三個,四個。
    血,靜靜的滲流開來,染紅了石板路面,鑽入石縫,在低窪處滙成了灘。
    一聲長嘆,「騰龍手」跌坐下去,沒有倒。
    唐煌仍半蹲站着,長劍柱地,血水滴地有聲,他感到全身已被撕裂,靈魂也似乎被硬生生剝離軀売。
    脫力、虛飄,腦海一片空白,俊面變成了金紙,最後,一陣搖晃,癱坐在地面,一個聲音在心裡大叫:「我不能死,我的心願未了,我能不死麼?」
    他坐不穩,想躺下去,但他知道絕不能躺下去,一躺下去便永遠起不來了,他強撐着,雙目已失了神。
    一擊搏殺「五蛟龍」,可以揚名天下,但這揚名是在死後。
    喘息,口角的血沫隨着喘息在一收一冒,「騰龍手」發出了聲音,微弱只能勉強辨淸:「姓唐的,你……有種!」
    「五……蛟龍,名不……虛傳。」
    「你……如果不死,當是劍道中的泰斗。」
    「可是……死已成定局,在下……」
    「姓唐的,能不能……告訴老夫,你……那招劍法叫……什麼?」
    「閣下……知道了有何用?」
    「老夫一生玩劍……知道了……會安心瞑目。」
    「好,這……無妨,那一招叫……」
    「叫什麼?」急促的追問,他已不能支持了。
    「雷火……赤地!」唐煌奮力迸出聲音。
    「雷……火……赤……地……」咕地一聲,「騰龍手」鐘一靑咽了氣,身軀緩慢地向後倒下。
    「五蛟龍」,令人喪膽的劍手,從此成爲過去的名詞。
    唐煌視線模糊,一口氣若斷若續,他知道最後的一刻快要來到。
    蹄聲雜沓,又有數騎馬奔到,呼嘯下馬,當先的是柳玉柱父子,隨帶了十名手下。
    現場的景況,使來人個個面目失色。
    柳搖風慄呼道:「他竟然殺了五蛟龍!」
    柳玉柱咬牙切齒道:「他還活着!」
    柳搖風拔劍道:「我要親手殺他……」揚劍欺身。
    柳玉柱道:「先要他說出來路。」
    驀地,一陣女人的異樣笑聲傳了過來。
    所有在場的人,全爲之一震。
    柳搖風厲叫道:「是她,跟姓唐的一路的瘋女人。」
    慕容嬋搖擺着現身當場,目光一掃,道:「不錯嘛!一對五,不賠倒賺。」
    說完,目光掃向柳搖風道:「少堡主,揀爛杏子麼?天下沒這等便宜的事。」
    柳搖風咬牙道:「臭娘們,妳來得正好,省得找妳費事。」
    慕容嬋閃過人圈,一下子欺到柳搖風和唐煌的中間,身法之詭異,令人咋舌。
    柳搖風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唐煌還聽得出是慕容嬋的聲音,只是他連一絲絲的力氣都沒有了,視線不淸,開口更難。
    慕容嬋迅速把一粒藥丸塞到唐煌口中。
    柳搖風怒哼一聲,一劍朝俯着身的慕容嬋刴去。
    慕容嬋像背上長了眼睛,身形一塌,滑了開去,分厘之差,柳搖風一劍刺空。
    也就在慕容嬋滑身之際,近處的三支劍,閃電掃出,猝然的襲擊,毫無躱避的機會可尋。
    但情況大出人意料之外,慕容嬋嬌軀一扭,斜裡向上飄出,如掠波海燕,掠起隨卽轉折,凌空射出數道指風。
    慘號聲中,慕容嬋落回實地,三名突襲的劍手栽了下去。
    這些動作一氣呵成,使人無轉念的餘地,柳家堡的高手,全爲之驚魂出竅。
    柳搖風雙目盡赤,揮劍疾掃。
    慕容嬋怪笑了一聲,嬌軀扭擺如風中殘荷,從極不可能的角度閃過劍風,反臂急切,而又是極不可能出手的角度,切中了柳搖風的下臂,悶哼聲中,長劍脫手,慕容嬋伸手撈住了。
    柳玉柱欺身應援,差了半步,慕容嬋已滑了開去。
    柳玉柱的老臉發了黑。
    慕容嬋扭頭向柳搖風道:「暫借你的劍用,我不會要你的,用完還你。」
    柳搖風氣了個半死。
    慕容嬋瞥了唐煌,面對柳玉柱道:「我今天要殺你!」
    柳玉柱怔了一怔,才道:「妳說什麼?」
    慕容嬋拖長了聲音道:「我說要你的老命。」
    四圍的高手蠢然欲動。
    慕容嬋目芒四下一繞,說:「你們如果不想死就放規矩些。」
    由於方才她表演了那兩手,可沒人敢再把她的話當瘋話。
    唐煌剛才服下了慕容嬋的那粒丹藥,元氣已恢復了不少,雖然不能動,但他知道已經撿回了一條命。
    柳搖風在氣極之下,突然伸手抓向唐煌。
    唐煌毫無反抗之力,就當手爪將臨頭頂之際,柳搖風悶哼了一聲,斜蹌開三尺,口角沁出了鮮血,唐煌身邊多了一個老駝子,誰也沒有發現他是怎麼來的,彷彿他本來就站在原處。
    柳家高手忍不住發出了驚呼。
    柳玉柱慄聲道:「老駝子,二堡主是你殺的?」
    老駝子淡淡地道:「他要殺老夫,老夫能不反抗嗎?」
    柳玉柱氣極反笑道:「很好,你們將付出百倍代價。」
    慕容嬋突然尖聲大叫道:「喂!姓柳的,你別裝迷糊了,聽我說,在半日之前,我還不想殺你,但現在我不但要殺你,還要把你碎屍萬段,因爲我娘給我托了夢,她要我這麼做的。」
    這倒是眞話還是瘋話?
    老駝子補上一句道:「我老人家是見證人。」
    柳玉柱意識到事情有蹊蹺,寒聲道:「妳娘托夢?」
    慕容嬋道:「騙你我不是人。」
    柳玉柱道:「妳娘是誰?」
    慕容嬋哈哈狂笑起來,眼睛裡笑出了淚水。
    笑聲,使氣氛變得十分詭譎,久久,她才歛住笑聲道:「姓柳的,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知道。」
    柳玉柱道:「妳説吧!」
    慕容嬋挪步靠近,柳玉柱採取戒備之勢,她低語了一聲,柳玉柱的臉色突然慘變,連連後退。
    「妳……妳是……女判官。」
    「我手執拘魂令是要你命的人……哈……哈……」
    由於柳玉柱的表現,全場爲之愕然。
    這瘋女是什麼來路?
    她說了什麼?
    慕容嬋揚了揚手中劍,道:「這是你兒子的劍,我用這劍殺你,很公道吧?哈哈哈哈……」
    笑聲瘋狂,帶着恐怖的殺機。
    柳搖風慄叫道:「爹,她是誰?」
    柳玉柱沒答腔,臉色在不停變幻。
    柳搖風從別人手中接過一把劍,似乎想動。
    慕容嬋雙眼一瞪,道:「柳玉柱,如果你有遺言,趁早交代。」
    柳玉柱仍沒開口,當然,他是在轉念頭。
    老駝子從身上摸出一紅一白兩粒龍眼大的丸子,遞與唐煌道:「剛才的丹丸,使你元氣復甦,現在這兩粒可助你在短期間內復元,等會將借助大力,服下之後,立卽運功,以速靈丹之效。」
    唐煌接過,納入口中,依言運功。
    柳玉柱示意柳搖風走近,在他耳邊低語了兩句,然後揮手道:「什麼也不要說,快走。」
    柳搖風望了他爹一眼,轉身舉步。
    慕容嬋橫身截住,冷厲地道:「在事情沒了斷之前,誰也不許離開此地!」
    柳玉柱慄聲道:「妳準備一網打盡?」
    慕容嬋道:「這話是你說的。」
    柳玉柱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妳以爲妳們三個準能活着離開?」
    慕容嬋道:「總有一方會活着離開的,不是我們,便是你們。」
    此刻,她的眼神已不再散亂,說話也正常,她不再瘋了。
    柳玉柱一甩頭,向柳搖風施了個眼色,柳搖風彈身疾起,柳玉柱橫劍作勢,如果慕容嬋攔截的話,他便出手阻止。
    意外地,慕容嬋冷笑一聲,沒有行動。
    柳搖風一躍上了馬背,一抖韁,疾馳而去。
    場中失去了老駝子的影子,只有唐煌一個人覺察到。
    慕容嬋寒聲道:「柳玉柱,你打錯了主意。」
    「本堡主打錯了什麼主意?」
    「你想把消息傳給跟你有志一同的伙伴,對不對?哼!你錯了,上天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
    柳玉柱面色大變,目芒掃處,發現老駝子已經不在場,頓時明白過來,急揮手道:「快去追少堡主!」
    轟應聲中,四名手下立卽上馬追去,留在現場的還有三名。
    慕容嬋抖腕振劍,道:「我們開始吧!」
    柳玉柱亮勢道:「本堡主成全妳。」
    「你遣走兒子,連後事都無法交代了。」她似乎有意激怒對方。
    柳玉柱沒吭聲,臉上一片沉凝之色,這是一個劍道高手必備的修養,心浮氣躁,是用劍的大忌。
    慕容嬋又道:「姑娘我的名字要四榜及第,中原四大家將從武林中除名,龍虎榜的邪風也將消逝,衣冠禽獸如果活得太久,那是蒼天不公,哈哈哈哈……」
    唐煌在加緊行功,眞力源源而至,在經脈中流轉。
    柳玉柱趁慕容嬋狂笑疏神之際,手中劍閃電般劃出,像他這等拔尖的高手,不按武林規矩出劍,是相當可怕的。
    一聲尖叫,破空而起。
    唐煌虎地彈了起來。
   
    三
    柳玉柱的偸襲並未奏功。
    慕容嬋已退離原位五尺,衣袖被劃開了半尺長的一道口,雪白的粉臂上可見刺目的血痕。
    皮傷,對她毫無影響,不屑地哼了一聲道:「柳玉柱,這就是你的眞面目,因爲你根本不是武士,武林規矩對你毫不相干,你們四大家狼狽爲奸,瞞盡天下人耳目,現在時辰到了。」
    柳玉柱露出了狠色,滿臉猙獰,平時裝出來的風度已蕩然無存,現在,他必須傾全力除去當前可怕的敵人,至不濟他也要全身而退。
    雙方揚起了劍。
    以劍道宗主自居的大人物,面對一個二十不到的少女,這在武林中是空前的。
    老駝子奔回現場。
    唐煌上前道:「前輩如何對付……」
    老駝子急接口道:「全打發上路了。」
    柳玉柱驚魂出了竅,因爲那當中有他的獨生兒子。
    梟雄,有他的想法與作法,他鐵定了主意,如果一擊不能得手,便不計聲名抽身而退,另謀對策。
    這是中原四大家共同的問題,他不必獨力來承擔。
    眼睛,最不善說謊,他的心意,已被慕容嬋猜出。
    老駝子功力不可測,唐煌也是可怕的人物,時間拖得愈久,對柳玉柱愈是不利,他必須爭取先機,可進則進,不可進則退。
    「呀!」慄吼聲中,劍芒打閃,柳玉柱貫足全身功力,攻出了一劍。這一劍也是他從不輕用的殺手,放眼武林,沒幾人能接得下,勢道之強,招式之詭,簡直無法以言語來形容之。
    而這一招的厲害之處,是令對手除了硬接外別無閃讓之地。
    然而天下事常常出人意料之外,慕容嬋沒硬接,她避開了,連唐煌也看不出她是如何避開的,不但避開了,她還反擊了一劍。
    事已不可爲,柳玉柱轉身洩去。
    「哈哈!」老駝子斜裡飛射,用身體閃電撞去,在這種情況之下,柳玉柱手中有劍等於沒劍,時間上連轉意念都來不及了。
    「砰!」一聲,雙雙彈落地面,由於是撞落,雙方都連打踉蹌。
    同一時間,慕容嬋倏地欺身,由側方出劍,刺向柳玉柱右脅。
    「鏘!」一聲,慕容嬋的劍被架開脫手掉地,柳玉柱的反應之快,令人咋舌,換了別人,能架開劍已經相當了不起,絕無法震落對方的兵刄。
    當然,慕容嬋急切出劍,沒用上全力,而柳玉柱隔架時的角度易於着力也是原因。
    慕容嬋右手劍掉地,左手却同時併指點出。
    柳玉柱得理不讓,架開劍之後,立卽變勢急刺。
    一聲悶哼,柳玉柱全身一震,刺出的劍停在中途,他已被指風射中要害。
    照理,這該是兩敗俱傷之局,因爲劍指齊發,面對面咫尺之隔,巧在慕容嬋手中劍被架開震落時,身形被帶動而後仰了數寸,就在數寸之差,劍夠不上部位而指風中的。
    這情況,唐煌看得十分淸楚。
    柳玉柱身軀連搖,厲叫道:「妳……妳這指功是出自天靈……」
    一句話未完,慕容嬋一掌劈出,柳玉柱口血狂噴,仰面栽了下去。
    一旁的三名手下,亡魂盡冒,轉身便逃。
    慘嘷疊起,三名柳家堡高手,全毁在老駝子手下。
    現場已無一活口,這是冷血的屠殺。
    唐煌不滿慕容嬋與老駝子趕盡殺絕的手段。
    慕容嬋俯身抄起原奪自柳搖風的劍,一抖手,揷入柳玉柱的心窩,直豎着,已然透背入土。
    柳玉柱是武林中的大人物,也是劍道覇主之一,雙方縱有三江四海之仇,人死恨消,不應該戮屍,而且手下人何辜,竟遭殺絕?
    唐煌極度不滿,忍不住脫口道:「慕容姑娘,妳太過份了!」
    慕容嬋咬着牙道:「一點也不過份!」說着,踢了柳玉柱屍體一腳,坐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唐煌暗忖:「這女子是個沒人性的魔女,大屠殺之後,居然還裝瘋賣儍,太可怕了!」
    心念之中,大聲道:「在下剛才承兩位的情,贈藥解危,將來必有以報,告辭了。」
    了字聲落,人已飛馳而去。
    「唐少俠!」身後傳來老駝的叫喚聲。
    唐煌充耳不聞,身形加速,倏焉而沓。
    江湖的消息傳得最快。
    而所傳的消息總是與事實有很大的出入。
    中原四大家之一的柳家所遭遇的重大變故不逕而走,成爲江湖人的熱門話題,茶樓酒肆,競相傳告。但柳家有女名玉蟬的下落不明。
    傳話的,自不免添加枝葉,炫耀他的消息靈通,把他的想像猜測全加入事實中,於是乎傳言便變質失眞,面目全非。
    老駝子變成了「大漢神駝」。
    慕容嬋被稱爲「瘋魔女」。
    唐煌的外號最響亮,叫做「天玄劍客」,劍下無一招的對手,堂堂柳家堡主人,只走得一個照面便被殺橫屍。
    傳言說,三人都是二十年前幾乎使中原武林瀕臨末日的「域外至尊」的手下,目的在消滅四大家,爲「域外至尊」重臨中原舖路。又說瘋女就是女判官。
    於是,中原武林掀起了滔天狂瀾,彷彿眞的情況已經發生。
    四大家已去其一,其餘三家,人人自危,尤其「五蛟龍」的集體被殺,更加重了傳言的眞實性。
    各大門派當然不敢忽視這嚴重的問題,紛紛派高手緝查眞相。
    最苦惱的是唐煌,如果傳言有一半是眞的,那慕容嬋與老駝子自然是「域外至尊」的手下,他被牽涉在內,却是無妄之災。
    這一來,他勢將成爲中原武林黑白兩道的公敵,此後是寸步難行,衆口鑠金,想解釋辯白也是不可能,更糟的是,他的心願必須了,不能半途而廢,而四大家却可以名正言順地對付他。
    他恨透了瘋女與老駝,從各種跡象看,對方是有心拖他下水。
    淸者自淸,他目前只有聽其自然一途,心願是非了不可。
    鍾家集,介於陳留郡與開封之間。
    中原四大家之一的鍾家堡,巍然聳立在集尾。
    集子不大,但也各行各業俱全,地名鍾家集,不用說姓鍾的佔了多數,由於鍾家堡的名氣大,連帶這小集子也出了名,當然,這是站在江湖人的立場而言,普通人是不會聞問這些的。
    還不到吃中飯的時候,唐煌來到了鍾家集。
    他大方的進入一家臨街的酒店打尖,他明知一進入這地盤,便已被無數雙眼睛監視,但他佯裝不知。
    他打尖的目的,一方面是表示明來明往,另方面他得把卽將採取的行動,作最後的考慮,再方面,他想碰上瘋女跟老駝,把雙方的關係當衆澄淸。
    他好整以暇地吃喝着,其實內心緊張無比,他不知道他將招致什麼意想不到的後果。
    臨座,傳來一男一女的對話聲。
    「妹子,對方會在此地現身嗎?」
    「大哥,你是酒喝多了?你沒聽說人家昨晚便已到了這裡。」
    「昨晚?我倒是眞不知道,怎麼說?」
    「我方才在路上聽人談起的,說是人家在鍾家堡外的龍虎榜上留了字……」
    唐煌心中一動。
    兩兄妹談話繼續。
    「哦!像柳家堡一樣?」
    「可不是,一個大大的嬋字,佔了整個碑面。」
    「嬋……代表什麼?」
    「誰知道。」
    「我看,這兩天三山五嶽的朋友來得不少,鍾家集已成了臥虎藏龍之地,定有熱鬧好看。」
    「大哥,我姐姐那邊的情形怎麼樣?」她轉換了話題。
    「妹子,妳平時很精明,怎麼……」
    「啊!是,是,大哥,我們該去拜見鍾堡主,這是規矩。」
    「嗯!回頭再說吧!包不定人家肯不肯賞臉……」
    「禮數盡到就成。」
    唐煌不期然地又把目光瞟了過去,無巧不巧,那女的也正看向這邊,四目交投,女的衝着唐煌笑了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
    唐煌面熱心跳,故意啜着掩飾窘態,原先的感覺又告重現,這女的似曾相識,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就是想不起來。
    像這麼美的女子,印象應該很深刻,爲何想不出來呢?
    想不起,也就懶得去深想,反正無關宏旨,目前現身鍾家集的,都是有爲而來,而且來路都不簡單。
    一個靑衣少女進入酒店,略作巡視之後,走到唐煌桌邊,福了一福,道:「是唐大俠嗎?」
    唐煌心頭一動,道:「不錯,在下正是唐煌。」
    靑衣少女道:「家主人有請。」
    「貴主人是誰?」
    「見了面就知道。」
    「貴主人何事要見在下?」
    「我是下人,只奉命傳話,別的不知道。」
    事出蹊蹺,唐煌在考慮要不要去赴這個神秘的約會,俗語說:會無好會。可是人家指名相邀,能不去嗎?
    靑衣少女又道:「出了集子,請向西行,家主人立候。」說完,極有禮貌地又福了一福,才轉身姍姍出店。
    唐煌猶豫了片刻之後,決定赴約。
    付了酒資,揚長出店,逕朝集外走去。
    出了集子,折向西行,西邊是曠野,只有小路,遙見那靑衣少女在前頭緩緩而行,看樣子她是有意引導。
    身後有人遠躡着,唐煌憑感覺就知道。
    一派水光,映入眼簾,原來是個大湖蕩,湖中央有個小島,林木掩映,隱隱可見一幢小屋,一條土堤,連接着小島。
    那靑衣少女回頭望了一眼,走上土堤。
    唐煌心中感到一陣忐忑,這小島是絕地,長堤是唯一的通路,其餘都是湖面,如果不諳水性,道路被堵,的確無法飛渡。
    島上主人是誰?
    約會的目的何在?
    揀這種地方約會是別具用心麼?
    略作躊躇之後,他踏上長堤,一個有個性有作爲的劍客,是永遠敢於面對現實的,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小島面積不大,約三四畝,四周蒼翠的林木圍繞,中央有一道石圍子,把小島分成兩半。
    石圍子外面是空地,圍子裡是座古屋,石圍子正面有個大缺口,看來是圍子門倒坍後留下的殘跡。
    唐煌來到空地上,首先入目的是石圍子根腳並排着的三隻大鐵籠,有一個人站着那麼高。
    靜悄悄,不見人影,不聞人聲。
    鐵籠,不常見的東西,難道此地以前飼養過什麼猛獸惡犬。
    詭秘的地方,唐煌鎖緊了眉頭,下意識地回顧來時的方向,不由心頭一震,長堤的另一端,聚了一叢人,不下十人之多,是封鎖退路嗎?
    這是意料中的情況,因爲江湖傳言已編排他是中原武林公敵域外至尊的手下。
    微風颯然,唐煌立卽回過頭,呼吸爲之一窒。
    石圍子缺口外,停了頂黑色小轎,轎簾低垂,不見有抬轎的人,那名傳話的靑衣少女,站在轎門側面。
    只覺察到一點風聲,轎子便已停在當地,如果說是人抬出來的,不會這麼快,抬轎的人也不可能撤得這麼快,那轎子應該是飛出來才對?
    不管怎麼樣,轎子神奇地出現是事實,唐煌不願去深想,他現在需要想的是轎中人的身份,對方是男是女?
    靑衣少女面上罩着一層霜,緊抿着嘴。
    氣氛十分詭譎。
    轎子裡傳出女人的聲音道:「你就是『天玄劍客』唐煌?」
    沉住氣,唐煌道:「在下流浪漢唐煌,但不準備接受『天玄劍客』這個外號。」
    「爲什麼?」
    「流浪漢不可能變爲劍客。」
    「那是題外文章,不值爭辯,你的同伴沒跟你一道赴約?」
    「在下沒有同伴。」
    「駝子與瘋女不是嗎?」
    「風馬牛不相及,是江湖傳言把在下跟他們連在一起。」
    「可是柳家堡主兄弟父子手下,鍾家的五蛟龍悉遭慘殺,難道你不在場,沒動手,又是江湖流言?」
    「五蛟龍是在下殺的,那是爲了自衞,在下當時差一點送命,至於柳家的人,在下沒動手。」
    轎中人哼了一聲道:「你看到三個鐵籠了?」
    唐煌掃了鐵籠一眼道:「早看到了。」
    「你知道那是作什麼用的?」
    「不知道。」
    「那就告訴你,是用來晒人乾的。」
    打了個冷顫,唐煌道:「晒人乾?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索性告訴你,這三個鐵籠是爲你們三個同參預備的,斷絕食物,供應特製的飲水,會把五臟六腑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再餵服不腐之藥,在日頭下暴晒,很快便成爲人乾,哈哈哈哈……」笑聲十分刺耳。
    聞所未聞的怪事,酷毒的手段,唐煌說不出心頭是一種什麼感受,等對方笑聲停了,才冷冷地道:「芳駕這麼做,爲了什麼?」
    轎中人聲音轉厲道:「爲了報仇,以牙還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照此說法,這種晒人乾的酷毒玩意是「域外至尊」當年肆虐中原武林時的傑作,唐煌吐口大氣道:「說了半天,芳駕到底是誰?」
    轎中人道:「鐵樹山莊朱昶的未亡人。」
    「鐵樹山莊」朱昶,是獨覇一方的人物,武林中可以說是婦孺皆知,想不到也是受害者之一。而朱夫人多年客居紅葉山莊,不知爲何近日在此出現?
    面容一肅,唐煌道:「朱夫人,在下鄭重聲明,旣非『域外至尊』的手下,也跟什麼神駝瘋女『血閻羅』互無干連,一切出於訛傳。」
    轎中人道:「用不着強辯,如果你是,在你未成人乾之前你的同路人會來救你,如果你不是,老身自有裁奪。小靑……」
    靑衣少女道:「婢子在。」
    「把第一個鐵籠打開。」
    「遵命!」
    叫小靑的少女走過去解開鎖鍊,把鐵籠的柵門拉開,然後又回到原處。
    轎中人又道:「姓唐的,你是要自己進去,還是要老身相請?」
    唐煌感到啼笑皆非,強忍住一口氣道:「朱夫人,天下事逃不過一個理字,別迫人太甚。」
    冷極地一笑,轎中人道:「何謂迫人太甚?當年那老魔視武林人的生命如草芥,遍地血腥,人神共憤……」
    唐煌憤然道:「在下已經聲明過,並非『域外至尊』手下。」
    轎中人道:「你先進籠,老身會查探淸楚。」
    唐煌斷然道:「辦不到!」
    「呼!」地一聲,轎子離地而起,向前飄移了五尺,唐煌本能地向後彈退,手按上了劍柄。
    人在轎中,而能使轎子離地平飛,這份功力,已近於邪門。
    唐煌駭然,但他的臉上並無怯意,仍是那股冷傲之色,眞正的武士,不斤斤計較生死,永遠保持原則。
    轎簾一飄,一個素衣花甲老婦現身於轎前,氣質威儀都高人一等。
    對望片刻,朱夫人道:「老身給你最公平的機會,你先出手,用全力,否則你將毫無機會。」
    這種極端輕視的話,唐煌還是首次聽到,口角一披,傲然道:「夫人,在下對敵,從未先出過手,好意心領了。」
    朱夫人老臉微微一變,道:「很好,魔中亦有道,看你邪氣還不重,老身忠告你,乖乖進籠,以免肢體不全。」
    說着,揚起右掌,遙遙切向丈外的一塊斗大石頭。「擦!」一聲,巨石一分爲二,切面整齊,半面碎屑都沒有。
    唐煌兩眼發了藍,隔空切石,這是什麼功力?
    朱夫人道:「如何?」
    唐煌面不改色地道:「夫人的功力,令在下開了眼界,不過在下並不爲所迫。」
    朱夫人道:「老身的第二掌將切在你身上!」
    唐煌一挫牙道:「那就請出手吧!」
    握劍柄的手抓得更緊,他已蓄足了勢,只要對方一動,他將以全力反擊,成敗在所不計。
    突地,數條人影從古屋裡湧出,到了石圍子的缺口邊,一共八人,年紀最小的也在五十以上。
    從外表看來,八人都是有相當地位的角色。
    唐煌冷眼一掃現身的八名老者,暗忖:「今日之勢,看來對方是要得自己而甘心,旣然解說無效,就只有盡力一搏了。」
    朱夫人回頭道:「爲了武林公道,老身誓與各位合作到底。」
    八老者都點點,臉色十分凝重。
    就在此刻,長堤的另一端起了騷動,緊接着一個拖拖踏踏的人影,朝這邊走來,看上去似乎連路都走不穩,但速度却快得驚人。
    八老者之一道:「是什麼人不聽勸阻,硬闖過來?」
    話聲才落,來人已到場邊,赫然是個白髮如銀的老丐,眼皮低垂,如果不是站着,還眞讓人以爲他是睡着了。
    「妳大槪是朱昶的老婆,這頂破轎子老要飯的認得,久違了。」口裡說着話,眼却沒睜開。
    朱夫人笑道:「徐前輩,二十多年沒見了,您好!」
    被朱夫人尊爲前輩,這老丐必非泛泛。
    八老者齊齊抱拳爲禮,其中一個長相福泰的開口道:「原來是徐首座俠駕光臨,失迎!」
    唐煌心中一動,原來這老丐是名重宇內的丐幫首座長老徐達。
    只是此老還有不離左右的瘋丐馬昌爲何未同時出現。
    老丐大剌剌地道:「你就是鍾易晃老大吧?」
    福泰老者躬身道:「不敢,晚輩正是鍾易晃。」
    唐煌心中又是一動,原來就老者就是鍾家堡主人。
    老丐轉面向唐煌,閉着的眼瞇開了一條縫,一絲極細的冷芒射了出來,似要穿透人的肺腑。
    唐煌打了一個冷顫,心想:「這老要飯的也湊上一腳,今天是穩被吃定了。」
    朱夫人悠悠地道:「徐前輩俠駕光臨,定有什麼指敎?」
    老丐道:「老要飯的是特別趕來勸架的。」
    所有在場的人,全爲之一震。
    朱夫人不解地道:「勸架?」
    老丐突地揚起打狗棒,轉向唐煌。
    唐煌心頭一震。
    老要飯的打狗棒揮出,這一棒的神奇,簡直令人嘆爲觀止,劈、刺、點、挑、掃、切齊全,像是數種兵器同一時間攻出,控制了每一個角度,使人無法躱閃接架,更別提到反擊了。
    唐煌本是蓄足了勢,不理對方的棒招,手中劍全力劃了出去,以攻應攻。
    老丐突然收棒後退,雙目倏開,有若電炬,沉聲道:「老雜毛還沒死吧?」
    唐煌目瞪口呆。
    全場連朱夫人在內,同感錯愕莫明。
    老丐又合上眼,面向朱夫人:「妳受愚了。」
    「受愚?前輩這話……」朱夫人顯然大感意外。
    「老要飯的以丐幫榮譽擔保,公開一個事實,『域外至尊』十八年前連同手下死於大漠中的一次地變,老要飯的親眼目覩土人爲他們收屍善後……」
    「有這等事?」
    「妳信不過老要飯的?」
    「不敢,只是深感意外。不過前輩可能不知道,近日地嶽門血閻羅、天堡七狼在中原蠢蠢欲動,這原也是『域外至尊』的死黨餘孽。」鍾易晃八人圍了過來。
    老丐接下去又道:「這姓唐的小子,還有那瘋魔女、老駝子,根本就不是什麼『域外至尊』的手下,放這流言的,必定另有居心。而且,這小子的來路,老要飯的剛才已從他的劍法之中證實了,他跟另外兩個也不是同路。」
    鍾易晃激聲道:「徐前輩,他是什麼來路?」
    老丐道:「老要飯的不便洩別人的底。」
    所有的目光,齊射向發楞的唐煌。
    鍾易晃慄聲道:「他聲言要撤毁四大家的龍虎榜,還毁了本堡五大高手,目的何在?」這話,並非直接向唐煌質問。
    老丐道:「他自己會說出理由。」
    唐煌不能再緘默了,朗聲道:「殺人是爲了不被人殺,合理的自衞,在下是在迫不得已之下才出手的。至於請求各堡撤去龍虎榜,在下是以挑戰的方式而爲,憑藝力而決,不希望流血,說到理由,明眼人都知道此榜導致許多年輕劍手走火入魔,追求虛名,不務實際,否定了習劍的本旨。」
    鍾易晃變色道:「這是表面的理由,應該還有內情。」
    唐煌道:「有,等在下正式挑戰而倖勝之時,會說出來。」
    鍾易晃道:「何不現在當衆說出?」
    唐煌道:「如果鍾堡主此刻願意接受挑戰,以龍虎榜存廢作賭注,在下當然會說出原因。」
    鍾易晃沒立卽回答,因爲這是關於鍾家毁譽的大事。
    老丐大聲道:「照本幫祖師爺立下的規矩,本幫弟子不參與任何私人間的恩怨,你們愛怎麼鬥就怎麼鬥,老要飯的得走了。」
    說完,轉向朱夫人道:「照老要飯的看法,妳好像也該回紅葉山莊去,聽說那邊也有些麻煩?」
    朱夫人片言不發,退回轎中離地而起,老丐揮出一掌,勁氣捲送人,轎子冉冉飄入石圍子,靑衣少女隨之而去。
    老丐瞇着眼望了唐煌一下,轉身一搖一晃,越長堤而去。
    唐煌內心激動不已,他想不透這丐幫第一人物,會如神龍般出現,排除江湖的訛傳,爲自己解了圍,也附帶證明了瘋女與駝子的來路並非如傳言的說法,是什麼原因促使他來解圍呢?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從劍法上一眼看出自己的來路……
    心念未已,一陣尖銳而狂亂的女人笑聲倏地傳來,接着,一條人影從島邊的濃枝密林中洩落。
    「瘋魔女!」有人驚叫出聲。
    唐煌也大驚意外,看樣子,慕容嬋早已潛伏在此地。
    鍾易晃老臉一變,目中透出殺機,其餘七老者作扇形散開。
    場面由於慕容嬋的出現又掀起了高潮。
    鍾易晃慄聲道:「瘋魔女,中原四大家唇齒相依,同仇敵慨,妳來得太好了。」
    慕容嬋不理會,衝着唐煌笑笑道:「我們眞是有緣,又碰上了。」
    唐煌「唔!」了一聲,他對慕容嬋的反感依舊,雖然老花子證實她並非域外至尊的手下,但她故意裝瘋,以殘酷的方式殺人,是他所深惡的。
    慕容嬋接着又道:「我們的事以後再談,我現在要辦事。」
    唐煌本想說彼此之間根本沒事可辦,以後也不必見面,但他忍住了沒說出口,也不答她的腔。
    慕容嬋挪步向前靠近些,瞪着鍾易晃道:「姓鍾的,我是兩榜及第,在柳鍾二家的榜上留了名。」
    七老者齊齊怒哼出聲,憤慨之色溢於言表。
    鍾易晃寒聲道:「妳到底是什麼來路?目的是什麼?」
    慕容嬋道:「目的是要殺你!」
    「哈哈哈哈……」鍾易晃狂笑起來。
    唐煌淸楚的記得,上次慕容嬋在悄悄告訴了柳玉柱來歷之後,柳玉柱起了強烈的異樣反應,她到底是什麼來路?與四大家之間有什麼恩怨?
    七名老者,蠢然欲動。
    唐煌心想:「在這麼多高手環伺之下,慕容嬋會是對手嗎?目前情況未明,自己犯得上淌這趟渾水嗎?」
    長堤那邊聚集的人群,始終被擋住不能過來。
    慕容嬋狂聲道:「姓鍾的,不要笑,你是得意這小島風水太好嗎?」
    鍾易晃目中殺芒連閃,道:「說出妳的來路?」
    慕容嬋道:「我當然會告訴你,不然你怎能瞑目。」
    鍾易晃道:「快說!」
    慕容嬋散亂的眼神倏地收歛,變成霜刄似的寒芒,逐一掃過七名老者,然後停在鍾易晃面上,如果說,她的目光眞的是利刄,此刻已刺入鍾易晃的心臟。
    鐘易晃是有數的劍道覇主之一,此刻竟然感到不安,因爲慕容嬋犀利的目光,含有一種令人股慄的東西,那是一種無比恨毒與決心的結合。一個人在決定殺人流血時,便會有這種目光。
    由鍾易晃面上所表現的神色,連帶七老者也感到無形的壓迫感,只有唐煌沉靜如故,因他是局外人。
    久久之後,慕容嬋才開口道:「鍾堡主……」
    用手比了比:「這七位是跟你同進退嗎?」
    鍾易晃道:「不錯,怎麼樣?」
    慕容嬋道:「不怎麼樣,先問明白,如果不是跟你一同進退,最好馬上離開,人多了,料理後事很麻煩。」
    鍾易晃老臉變了紫色。
    七老者再次發出怒哼,其中一個怒吼道:「堡主,以您在武林中的崇高地位,豈能由這魔女張狂?」
    慕容嬋瞟了發話老者一眼,臉上盡是不屑之色。
    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尤其是在火頭上遭到輕蔑,那老者霍地亮出劍來,厲喝道:「老夫刴了妳!」
    老者一個彈步,揮劍閃擊。
    驚叫聲中,那老者倒彈回去,劍已到了慕容嬋手中。
    全場駭然。
    唐煌早已見識過她奪劍的手法,這一手,他是很佩服的,一個長於用劍的劍手本身不帶劍,交手時借用別人的劍,這種情況在武林中還眞罕見。
    慕容嬋抖了抖奪來的劍,道:「還算稱手,暫時借用。」
    那老者的臉色,說多難看有多難看,一個劍手兵刄被奪,算是栽了。
    鍾易晃吼道:「說!妳的來路?」
    慕容嬋揚起了左手,上前兩步,掌心向鍾易晃亮了亮,隨卽放下,冷極地道:「看淸楚了嗎?」
    鍾易晃像突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臉上起了抽搐,瞪着慕容嬋,身軀簌簌而抖。
    七老者駭震不已,這瘋女的手中到底寫了什麼,竟然使得堡主如此激動?她的來路到底是什麼?
    唐煌益發堅信自己的判斷不錯,慕容嬋與四大家之間,存着某種可怕的關係。
    慕容嬋側向唐煌道:「能幫個忙嗎?」
    唐煌脫口便道:「在下不能幫妳殺人。」
    慕容嬋道:「我不會請你殺人,只請你守住出口,不許人逃脫。」
    唐煌想起了柳家堡的大屠殺,沉聲道:「這與幫妳殺人沒多大分別。」
    慕容嬋道:「別忘了我曾經幫過你的忙。」
    劍眉一挑,唐煌道:「在下不會忘記,大丈夫恩怨分明,在下會還妳人情的,但不是這等還法。」
    慕容嬋道:「很好,不幫忙拉倒。」
    說完,轉過頭去瞪着鍾易晃道:「你如果殺不了我,我便殺你,準備動手吧!」
    唐煌退了數步,表示他不介入這場私人恩怨,事實上,對內情他一無所知。
    場中的殺機很濃。
    鍾易晃臉上的殺機更濃。
    慕容嬋是女人,但她用劍的氣勢,絕不較男子遜色,而且是一流的。
    鍾易晃緩緩拔劍,揚起。
    七老者各佔了適當位置。
    中原四大家之一的主人,外加七大高手,慕容嬋能應付得了嗎?
    上次對柳玉柱他們,有老駝協助,而現在却不見老駝的影子,唐煌雖說對慕容嬋有很大的反感,但下意識中又爲她擔心,這是人情之常吧!
    劍派的領袖人物,氣勢果然不同凡響,鍾易晃所表現的,確實令人心服,人劍合一,是劍手的至高境界,他辦到了。
    慕容嬋的表現,同樣懾人,女劍手到這步田地,可說鳳毛麟角。
    雙方對峙。
    殺機凝固在死寂的空氣中。
    時間像是已經停滯在某一點上。
    搏命,死亡的約會,見死方休。
    「呀!」同時出劍,同時慄叫出聲,所有在場的,心弦隨之劇震,劍芒撕碎了空間,緊密如連珠的金鐵碰撞,但只是一刹那,雙方分開了。
    鍾易晃退離原位三尺,慕容嬋却退了五尺之多,似乎,鍾易晃略佔上風。
    唐煌暗忖:「雙方勢鈞力敵,如果七老者介入的話,情勢將完全改觀,從跡象上看,七老者已經準備伺機出手了,這……」
   
    四
   
    鍾易晃已經在第一個回合裡,測出慕容嬋的深淺,心裡踏實了些,轉頭向兩側掃了一眼,沉聲道:「各位此次基於武道精神,爲衞道而拔刀,鍾某人十分感激,目前情況轉變爲私人過節,各位請不要揷手。」
    成名人物,多數珍惜羽毛,鍾易晃旣已測出對手功力深淺,他自信能解決得了,所以才說出這番話,其實他內心仍是希望這些助拳者干預。
    那兵刄被奪的老者接口道:「各位就請作壁上觀吧!」
    這句話,證明七老者之中,也有鍾家的高手。
    數名老者,面面相覷,其中之一開口道:「除魔衞道,乃我輩本份,旣然來了,少不得要主持個公道。」
    「嗤!」一聲冷笑,慕容嬋道:「這公道還是不要主持的好,旣然有幾位不是鍾堡的人,請立卽離開。」
    老者之一道:「老夫等要知道原委是非,該管就非管不可。」
    慕容嬋正視鍾易晃道:「鍾大堡主,你願這事公開嗎?」
    鍾易晃不答腔,面色變得十分難看。
    唐煌心中相當困惑,看樣子鍾易晃不願把事實公開,這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隱私,柳玉柱當時的情況也是一樣。
    慕容嬋的來頭究竟有多大,爲什麼要裝瘋?問題牽涉到赫赫有名的四大家,這就有些不可思議了。
    慕容嬋目光掃過各老者,又道:「各位最好是不要管,而且……也沒人能管得了。」
    那老者道:「妳裝瘋賣癲,又說不出來路,是見不得人嗎?」
    慕容嬋挑眉道:「說話客氣些,我不想先殺你。」
    唐煌心念疾轉:「寃有頭,債有主,內中這些助拳的,如果不退出,必遭殺身之禍,是無辜的,同時在衆寡懸殊之下,慕容嬋的勝算不多,一條命也許就擺在此地,自己欠她人情,該趁機補償。」
    心念之中,彈步迫近場心,沉凝地道:「那幾位是外來的朋友?」
    那老者道:「一共五個,怎麼樣?」
    唐煌道:「在下奉勸五位立卽退出此島。」
    那老者道:「如果老夫說不呢?」
    唐煌目芒一閃,道:「爲了別人私怨,而把老命擱在此地,犯不上吧!」
    另一老者怒聲道:「天玄劍客,別太目中無人。」
    唐煌掃了對方一眼,道:「在下是好意。」
    老者道:「收起你的好意吧!」
    鍾易晃冷冷地道:「旣然你跟她不是一路,你勸別人離開,你自己呢?」
    慕容嬋代答道:「他必須留在此地作見證人。」
    鍾易晃道:「這要見證人嗎?」
    慕容嬋道:「當然,否則將來何以向天下同道交代?」
    鍾易晃冷哼了一聲道:「妳有把握活着離開?」
    慕容嬋道:「我死了他便是收屍人。」
    這話使唐煌心中一動,的確,在道義上他有此義務,當下開口道:「慕容姑娘,在下願作公正人,只有一點,認定對象,別濫殺無辜,如何?」
    偏頭想了想,慕容嬋道:「這一次可以依你,不過他們如果賴在此地,或者出手干預那可就難說了。」
    唐煌目光逐一掃過各老者,以斷然的口吻道:「現在請各位離開!」
    那老者道:「你視老夫等是揮之可去的人嗎?」
    慕容嬋冰聲道:「一個人如果存心想死,別人是無能爲力的。」這句話不但極盡譏嘲,而且隱含威脅。
    鍾易晃大聲道:「妳要見證人,本堡主同樣需要第三者作見證人。」言中之意,當然是希望助拳的留下,以防萬一。
    唐煌心念一轉,道:「很好,非鍾家堡的人請站在一邊,以免誤會。」他曾搏殺過「五蛟龍」,說話當然是夠份量。
    五名老者互望了一眼之後,退了開去,剩下兩名站在鍾易晃身後,其中一個是那兵刄被奪的,現在算是情況明朗了。
    唐煌本身也退後數步,到圈子之外。
    慕容嬋抖劍道:「鍾大堡主,我們開始,話可說在頭裡,我不會給你全屍,你心裡明白的,是嗎?」
    所有在場的,心弦爲之振顫。
    鍾易晃鐵靑着臉,沒有吭聲,手中劍徐徐上揚。
    於是,搏命之鬥,又告拉開。
    雙方沒有對峙多久,慄叫聲中,同時發出攻招,劍芒打閃中,人影乍分乍合,鍾易晃退回原地,慕容嬋却屹立不移。
    這情況與頭一回合有了差異,上一個回合,鍾易晃的功力似乎高了半籌,而現却恰恰相反。
    慕容嬋咬牙道:「我要在三招之內要你的命!」
    鍾易晃的臉色變了,他沒有把她的話當作狂言,因爲柳家堡的事便是鐵證,而第一個回合,顯然她是故意表示功力稍遜,這女子的心機太可怕了。
    七名老者的臉色也爲之大變,三招之內,要取一個劍道宗主的性命,而且是用劍,話出一個少女之口,若非目覩,誰能相信。
    架勢再度亮開。
    所有目光全凝結在兩支互峙的劍上。
    劍芒劃碎了空間,劍刄交擊之聲尖厲刺耳,中間夾着一聲輕輕的悶哼,不知是誰受了傷,場面又告靜止。
    這時可以看到鍾易晃的左肩冒出了紅。
    三招要他的命,看來不是誇張之詞。
    鍾易晃的臉孔因扭曲而變形,成名不易,創業更難,而現在,他瀕於毁滅的邊緣,也面臨死亡的威脅。
    鍾家堡兩名老者中持劍的慄吼道:「我們不能袖手旁觀……」吼叫聲中,與失劍的老者雙雙撲出。
    鍾易晃並未阻止。
    同一時間,五名助拳的老者也挪動身形。
    這種情況,正是鍾易晃所希望發生的,所以他猶豫着沒採行動,表面上他像是衿於身份,不願群攻,實際上他是在等待最有利的機會。
    唐煌有言在先,他有理由揷手,沉哼一聲,閃電彈身阻止五老者。
    這些行動,同時進行,而且是在眨眼之間。
    劍芒乍閃,慘號隨之,兩名鍾家堡的高手,橫屍慕容嬋的劍下,如果鍾易晃不猶豫而適攻出,兩老者不致於如此輕易送命。
    五名助拳的老者,被這景象驚愕了。
    若非唐煌適時阻止,五老介入的話,勢必演成混戰,死傷者更難免了,後果實在難以想像。
    長堤的另一端,發生了鼓噪,顯然那些被阻的江湖人想衝過來。
    鍾易晃在急轉念頭。
    人,無有不怕死的,這是求生的本能,視死如歸,畢竟是少數中的少數,而武士之不計生死,除了他本身的特殊理由,或因情勢所逼,也是鳳毛麟角。
    而所謂珍惜羽毛,也是有限度的,一旦面對生死抉擇,「留得靑山在,不怕沒柴燒」的觀念,便否定一切而抬頭了。
    慕容嬋冷酷地道:「姓鍾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鍾易晃臉上的肌肉一陣抽動之後,突地轉身,電閃遁入石圍子的缺口。
    全場愕然,誰也想不到堂堂中原四大家之一的主人,會怯敵而逃,五老者忍不住「啊!」出聲來。
    奇怪的是慕容嬋站在當場,連動都沒動,她沒阻止。
    唐煌也大感困惑。
    人影倒彈而出,是鍾易晃,出現缺口內,赫然是那頂黑色小轎,顯然,他是被朱夫人逼出來的。
    場邊起了驚「咦!」之聲。
    朱夫人原先與鍾易晃是一路的,爲什麼突然倒戈?
    難道她與瘋女是一路的?
    匪夷所思的變化,令人莫測,她本是聽丐幫首座長老徐達之勸,退出這場是非,現在突然現身助瘋女,爲什麼?
    鍾易晃道:「夫人是什麼意思?」
    轎內傳出朱夫人的聲音道:「你自己心內明白,你應該付出什麼代價。」
    誰也聽不懂朱夫人這話的意思,但鍾易晃的臉色却呈現死灰,再也說不出話來。
    慕容嬋朝轎子遙遙揚劍爲禮道:「夫人大義凛然,晚輩感激不盡。」
    黑色小轎一閃隱去。
    唐煌直覺地感到情況相當詭譎而複雜。
    就在此刻,數條人影自長堤快速奔來,一共是五個人,眨眼間奔臨現場,當先的,是個五十不到的錦衣人,後隨四名勁裝武士。
    鍾易晃一見來人,臉上立卽現出振奮的神色,激聲道:「陸老弟,你來得正是時候啊!」
    「陸堡主。」五老者齊齊抱拳。
    來的,正是四大家之中的陸家堡主人陸信夫。
    陸信夫抱拳還禮之後,目光掃場一週,眉頭皺起了來,沉聲道:「小弟得訊知道二堡有事,這到底……」
    鍾易晃彈身趨近前去,向陸信夫低語了數聲,陸信夫臉色劇變,連退數步,慄聲道:「有這等事?」
    唐煌心中了然一件事,慕容嬋仇怨的對象是四大家。
    鍾易晃咬咬牙道:「陸老弟,這事得徹底解決。」
    陸信夫轉向慕容嬋,眸中射出可怕的寒芒。
    慕容嬋咯咯笑道:「多好啊!該來的都來了。」
    陸信夫眉毛一挑道:「還有那老駝子呢?」
    慕容嬋道:「不必操心,到時候他會現身的。」
    陸信夫的目芒掃向唐煌,像自語般道:「天玄劍客!」
    唐煌沒開口,他在忖測事情的背景。
    鍾易晃手指石圍子內的古屋,口裡喃喃了幾句,不用說,他是在告訴陸信夫鐵樹山莊朱夫人揷手的事。
    陸信夫變色道:「這相當棘手……」說了一半便停了。
    鍾易晃朝五老者抱了抱拳,道:「各位,陸堡主適時趕到,這場私人過節將敞開來了斷,各位不必介入其中,以免節外生枝,現在就請各位回駕,失禮之處,容鍾某人改日再負荊。」
    陸信夫也緊接着道:「對不起,各位,請海涵。」
    照江湖規矩,私人過節是不容許揷手的,除非得到當事人邀請,五老縱非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但也是老江湖,一點卽通。
    當下五人互望了一眼,齊齊拱手,然後轉身離去。
    唐煌心念疾轉:「每次事故,自己都正好在場,間接的也與四大家結了怨,而且欠慕容嬋的情必須還,看樣子這兩個堡主是有意不擇手段對付慕容嬋,所以先打發走五老者,自己得留着維持公道。」
    陸信夫轉向唐煌道:「朋友是局外人。」
    「可以這麼說。」
    「請上路如何?」
    「在下沒這打算。」
    「什麼意思?」
    「留下來作個見證人。」
    「私人恩怨,不必第三者參與。」
    「在下是應這位姑娘之請。」
    慕容嬋立卽接話道:「不錯,他是我請來的,也是你們首先找上的。」說完,衝着唐煌笑了笑。
    陸信夫望了鍾易晃一望,然後又朝唐煌沉聲道:「話說在頭裡,朋友是否有意要動手呢?」
    略一沉吟,唐煌道:「如果公平決鬥,死活是你們雙方的事,假使有一方做出違背武道的行爲,那在下就要出劍。」
    鍾易晃道:「何謂公平決鬥?」
    唐煌道:「憑眞功實力,不用其他手段。」
    陸信夫示意把兩老者的屍體移到一邊,然後向唐煌道:「請退到圈外如何?」
    「可以!」
    唐煌退到丈外。
    陸信夫與鍾易晃交換了眼色之後,鍾易晃與四武士各佔位置,陸信夫則獨自一人面對慕容嬋。
    「看來我們什麼也不必說了。」
    「是沒什麼好說的。」
    「準備吧!」
    「早等着了。」
    雙方亮開了架勢。
    又一個充滿殺機的場面疊了起來。
    從氣勢上看,陸信夫的修爲要在鍾易晃之上,慕容嬋要對付他,可能沒那麼容易。
    這是生死之搏,不殺人便被人殺,是以雙方神情都凝重到了極點。
    「呀!」一聲慄叫,雙方出手了,一開始便是殺着,凌、狠、厲、辣,令人動魄驚心,劍氣激蕩,撕空有聲。
    旣是蓄意流血取命,像這種程度的高手,是不需拖延太久的,生死高下,決於瞬息機會的捕捉和功力的些微差距。
    一、二、三……第五個回合。
    一聲暴喝,震得人心弦劇震,慕容嬋手中劍破空飛去,人也踉蹌後退了四五步。
    唐煌的心突然收緊。
    獰笑一聲,陸信夫緩緩舉步前迫,口裡道:「事實迫本人非殺妳不可,妳只好認命了。」
    鍾易晃和四武士面上全是激奮之色。
    慕容嬋雙拳比出一個怪姿勢,在等待對方致命的殺手。
    唐煌在考慮是否應該出手相助,上次對「五蛟龍」,慕容嬋等於救了他的命,他能袖手嗎?
    可是,剛才自承是見證人,而且事實上這算是公平決鬥,他不能不顧武士的精神,他希望朱夫人或老駝子適時出現,但却沒有。
    陸信夫已欺到出手的距離……
    唐煌還沒有下最後的決心。
    「呀!」陸信夫的劍閃電劈出。
    唐煌別無選擇,猛挫牙靜待結果,因爲事實上他已來不及應變,這瞬息,他的心臟停止跳動,呼吸也窒住了。
    情況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慕容嬋並沒倒下,她抓住了陸信夫持劍的手腕,側面緊貼僵持。
    唐煌鬆了口大氣,他想及慕容嬋有空手奪劍的絕技,由於陸信夫功力太高,劍沒脫手,但這絕技使她死中得活。
    陸信夫猛掙不脫。
    站在慕容嬋側方的那名武士,見有機可乘,悄沒聲地欺身出劍,慕容嬋無法鬆手應變,危機千鈞一髮。
    「敢爾!」一聲暴喝,人影電旋,慘號隨之,那武士栽了下去,持劍的手臂,連肩帶臂被削落。
    出手的是唐煌。
    鍾易晃慄吼道:「姓唐的,你出手了。」
    唐煌冷冷地道:「見證人必須維持公道。」
    鍾易晃目珠一轉,向近身的武士吩咐了一聲,然後劍指唐煌道:「姓唐的,你已經有了份,好極了,上吧!」
    這一着相當毒辣,只要他牽制住唐煌,別的武士便有機會要慕容嬋的命。
    慕容嬋被解決後,陸信夫便可與他聯手對付唐煌,唐煌劍術再高,也無法應付兩個劍術宗主。
    唐煌雖是流浪漢,可不作投機取巧的事,但才智却是高人一等的,立卽便領悟到對方的用心。
    他冷哼一聲道:「鍾堡主,是你迫在下採取非常手段,可別說在下殘忍。」
    忍字聲中,身形電旋,慘號疊起,血光迸現,三名武士橫死當場。
    這一着,完全出乎鍾易晃意料之外,他省悟到對方的意圖而出劍時,遲了,三武士業已畢命。
    金鐵交鳴聲中,人影乍然分開。
    唐煌橫劍兀立。
    鍾易晃臉如白紙,目中盡是殺芒,身軀因激動而簌簌抖個不停。
    驀地,慕容嬋厲叫,一聲,鬆手塌地翻開,到丈外挺立而起,手中已乘機抄了一柄死者的長劍。
    粟米之差,陸信夫劍落了空。
    黑色小轎,從石圍子缺口飛出,隨之而現的是婢女小靑和老駝子。
    陸信夫駭然驚叫道:「朱夫人!」
    鍾易晃側轉身,激聲道:「夫人何以倒戈相向?」
    轎中傳出朱夫人的聲音道:「鍾易晃,你們當年做的事應該心裡明白。」
    「夫人是……路見不平嗎?」
    「可以這麼說。」
    「夫人要揷手?莫非也是爲了當年的天靈寶卷……」
    「只主持公道。」
    鍾易晃和陸信夫臉色慘變。
    朱夫人接着又道:「爾等用心太過卑鄙,竟然故意放出流言,誣指他們是『域外至尊』的手下,意圖以別人之力代你們解厄,若非老叫化指破,老身險些做出不義之事……」頓了頓,又道:「老駝子已向老身敍述了當年你們的敗行,你們是該付出代價。」
    唐煌這才明白朱夫人爲什麼反戈,至於眞正原因,仍是一個謎。
    鍾易晃知道事已不可爲,情勢對他倆極端不利,向陸信夫以眼色示意之後,揚聲道:「靑山不改,綠水長流,夫人,我們走着瞧!」
    身形一起,閃電般朝長堤掠去。
    兩條飛掠出去的人影,倒彈落地。
    唐煌橫劍攔在出口之處,他在鍾易晃發話之際,便已了解對方的企圖,是以先一步趨前阻止。
    從朱夫人方才的談話裡,他意識到慕容嬋找上四大家有其特殊的正當理由,故而萌了助臂之意。
    鍾易晃與陸信夫當然不甘毁於此地,雙雙出劍,想衝破唐煌的封鎖,奪路逃生,出手當然是全力,金鐵交鳴聲中,唐煌退了兩步,土提不寬,唐煌這一退,反而更完密地控制了出路。
    慕容嬋與老駝子雙雙奔到。
    慄吼聲中,陸信夫發動猛攻,唐煌半絲也不敢托大,傾全以赴應攻。
    同一時間,鍾易晃乘險從唐煌身側穿過。
    慕容嬋剛剛抵達,立腳未穩,情急之下手中劍脫手擲出,「哇!」一聲慘叫,長劍貫背,鍾易晃栽落湖中。
    陸信夫亡魂盡冒,一個分神,手中劍被唐煌挑出,他只好快速後退,慕容嬋立卽迫上,十指齊揚,射出十縷指風。
    悶哼聲中,陸信夫打了一個踉蹌,身上已中了數指,但不是要害。
    慕容嬋咬牙切齒地道:「陸信夫,我們都是空手,非常公道,如果我活撕了你,不爲過吧?」
    死亡陰影,緊緊攫住陸信夫的心。
    老駝接話道:「姓陸的,你百死不足以償其辜,你早就該死的,還讓你逍遙了這麼多年。」
    情急拚命,死也要抓個墊背的,陸信夫萌了同歸於盡之心,他在撫摸身上被射傷的部位。
    慕容嬋厲聲道:「姓陸的,準備保命吧!我要把你生撕活裂。」充滿血腥的話,令人聽了不寒而慄。
    陸信夫擺了個架式,蓄勢以待的樣子。
    慕容嬋素手一揚,抓了出去,這一抓之勢,奇詭絕倫,雖是女子,但手爪不輸鋼鈎利刺。
    陸信夫身形突然來個怪異扭曲,雙腳釘地不動,上身從極不可能的角度旋開,身體像是沒骨頭般軟綿綿的,同一時間,右手拂出。
    一聲凄哼,慕容嬋連連後退,一屁股坐下地去。
    唐煌大驚失色,他看不出陸信夫是以什麼手法傷了慕容嬋。
    老駝電閃過去,慄聲道:「傷在那裡?」
    陸信夫跟踪連擊,老駝雙手推掌把他震開,他沒逃,他知道無路可逃,唐煌還擋在原地,只是他已乘機撿回了劍。
    慕容嬋的髒臉呈一片蒼白,看來傷勢不輕。
    陸信夫抖了抖手中劍,朝唐煌道:「姓唐的,別忘了,你只是這場私人恩怨的見證人而已。」
    言中之意,是要扣住唐煌使他不能動手干預。唐煌一聽便懂,寒聲道:「只要你不逃,在下便不會出手。」
    小黑轎旁的婢女小靑,奔了過來,道:「讓我看看她的傷勢。」
    顯然她是奉了朱夫人之命過來驗傷,因爲她也是女人,比較方便,檢視了一陣之後,驚咦了一聲,奔回轎前,匆匆數語。
    轎簾一掀,朱夫人離轎飄到慕容嬋身邊,俯下身,「嗤!」地一聲,把慕容嬋的上衣撕開一個小孔,露出側背,雪白的肌膚上,現出了梅花形的五個血斑點,每一個斑點都有豆般大。
    唐煌一眼瞥見,彈了過來,俊面上立時起了抽動。
    朱夫人手掌貼上五花斑,運足功力,往回一收,翻轉,掌心裡赫然吸了五根寸多長的牛毛鋼針,藍汪汪,顯然是淬了毒的。
    老駝怒哼一聲,撲向陸信夫。
    陸信夫一劍把老駝迫退,陰聲道:「她只能活盞茶時間,如果要她活下去,咱們來談談條件。」
    朱夫人冰聲道:「陸信夫,四大家之主,想不到你會用這種江湖大忌的歹毒暗器,你等着,她馬上可以起身對付你。」
    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個綠玉小瓶,拔開瓶塞,倒出三粒白色丹丸,納入慕容嬋的櫻口裡。
    陸信夫臉色慘變,變得十分難看。
    但臉色更難看的却是唐煌,他一步一步迫向陸信夫。
    陸信夫慄吼道:「姓唐的,你想做什麼?」
    唐煌咬牙切齒地道:「把你碎屍萬段!」
    陸信夫下意識地退了一個大步,道:「你自己說的,你只是見證人。」
    唐煌道:「現在不是了。」
    陸信夫厲聲道:「你說話是放屁嗎?」
    老駝大聲揷口道:「唐少俠,他是我們的,請別揷手。」
    唐煌扭頭掃了老駝一眼,道:「他是我的!」
    慕容嬋所中之毒已解,起身撲了過來,慄聲叫道:「唐少俠,請別剝奪我手刄他的機會。」
    唐煌仍是一句話:「他是我的。」
    慕容嬋道:「這是爲什麼?」
    唐煌橫起了手中劍,怨毒無比地道:「陸信夫,記得十五年前曾經三榜留名的劍客嗎?謎底總算揭穿了,你們四大家主人該死一千次。」
    陸信夫面如死灰。
    慕容嬋激聲道:「唐少俠,你說什麼三榜留名?」
    唐煌不理會她的問話,狠盯着陸信夫,赤紅的雙目像要噴出血來,狂吼一聲:「拿命來!」
    吼聲中,手中劍以駭電奔雷之勢罩向對方。
    陸信夫本來受了指傷,再加上情勢的壓迫,說什麼也不是唐煌的對手,金鐵交鳴聲中,他的劍被蕩開,人也踉蹌連退。
    慕容嬋大呼道:「你閃開,他是我的人!」
    唐煌充耳不聞,暴吼一聲,第二劍攻出,悶哼聲中,陸信夫兵刄再度脫手,唐煌如影附形而進,第三劍揮出。
    「哇!」一聲慘叫,陸信夫被削去了半邊腦袋,紅白齊溢中,屍體還沒倒下,唐煌又掃出一劍,屍體齊腰而折,散落在地。
    這是恨到極至的表現,令人股慄。
    慕容嬋、老駝子、朱夫人主婢,全被這瘋狂的舉動驚愕住了。
    唐煌片言不發,轉身急掠而去。
    慕容嬋道:「他是怎麼回事?」
    老駝子道:「我明白了,我們去追他。」
    于家堡。
    那塊矗立在堡外,二十年來從沒有人在上面留過名的龍虎榜,已被劈成了一堆碎石。
    一個年輕劍客盤膝坐在石堆上,長劍橫擱在膝頭上,雙目合着,面對于家堡的巍峨堡門。
    身前不遠,躺着四具屍體。
    他,正是被稱作「天玄劍客」而自稱流浪漢的唐煌,挾着無比怨毒而來的。
    堡門緊閉着,不見人影。
    他已經坐了一個時辰,他在等于家堡主人于友尙出面。
    一男一女,緩緩走來,男的年近中年,女的是個少女,長得如花似玉,腮邊有顆美人痣,更襯托出她美中帶俏。
    兩人在唐煌身前停步,互望了一眼。
    「大哥,名傳天下的龍虎榜怎麼毁了?」女的吃驚地先開口。
    「還有死人,可能是仇家所爲。」
    「大哥,這人……是在行功嗎?」
    「不太像,妹子,我們去拜訪于堡主吧!」
    「氣氛不太對,莫非發生了什麼事?」
    「旣然來了,總不成空着手回去。」
    唐煌睜開了眼,心頭爲之一震,這兩兄妹他在小集上的酒店見過,似曾相識,就是想不起對方是誰。
    女的衝着唐煌笑了笑,道:「這位朋友……是堡裡的人嗎?」
    「不是。」
    「噢!朋友在此何爲?」
    「等人。」
    「等誰?」
    「妳不是在問口供吧?」
    「如果我說是呢?」
    「那我告訴妳,我在等一個不應該活下去的人。」
    「哦!請問那人是誰?」
    「對不起,在下不想答覆妳這個問題。」
    唐煌重新閉上眼,表示他不準備再開口了。
    那少女向她大哥使了個眼色道:「大哥,天下很多人自以爲很聰明,其實其蠢如牛,捉狐狸如果用鬥老虎的方法,永遠不會成功。」
    唐煌心中一動,這話裡有話,是故意說的。
    那男的道:「妹子,如果依妳呢?」
    少女道:「依我呀!搗他的窩,掀他的巢,狐狸再狡猾也不得不現形,如果是坐着等,等上一輩子吧!」
    男的道:「是有點道理。」
    唐煌虎地站起身來,凝望着這少女,望着望着,忽然哈哈狂笑起來。
    少女等唐煌笑聲停了,才幽幽地道:「你笑什麼?」
    唐煌道:「我們都是打獵的,手法不同,原因不同,但目的却相同。不過,在下先聲明,這獵物是屬於在下的,不許別人分享。」
    少女冷然一笑,道:「這是各靠運氣,各憑本領的事,獵物還沒出現,空爭個什麼勁兒。」
    唐煌道:「好,我們就各憑本領,各靠運氣。」說完,昻首舉步,向緊關着的堡門走去。
    少女望着唐煌的背影,微微點頭道:「他從正面去搗,絕對成不了事,我們得用非常手段,以免狐狸脫走,如何?」
    近中年的漢子點頭道:「好!」
    一男一女斜裡奔去。
    唐煌到了堡門前,望着那包着厚厚鐵皮的堡門,貫足眞氣發話道:「于友尙,過節必須了斷,逃避不了的,一刻時間之內,如果你不出面,我將血洗于家堡。」
    一刻時間,在等待的人而言是很緩,但也很快就過去了。
    鐵皮門仍關着,沒半點反應,難道于友尙已棄堡而逃,抑是另有打算?
    唐煌後退丈許,聳身掠上堡樓的垜子,足尖一點,又斜射而起,見沒任何動靜,才徐徐落實。
    的確不見人,像個死堡。
    中原四大家,三家已經除名,剩下最後一家,當然會有所改變。
    居高臨下,唐煌默察了全部情勢之後,認準了居中的華廈,越屋奔去。
    顧盼之間,來到大廈之前,氣派的建築,尤其那塊高懸的「劍道之榮」的巨匾,金碧輝煌,耀眼生花。
    杳無人跡,沒有任何動靜。
    「這是劍道之羞,武林之疣,應該廢去!」唐煌自語着,揚掌向上劈去。
    「住手!」震耳暴喝,倏告傳來。
    唐煌收掌後退,目光掃處,只見一個灰衣蒙面人,手橫長劍,巍然兀立在長廊的另外一端。
    唐煌暴喝道:「什麼人?」
    嘿嘿一陣冷笑,蒙面人道:「天玄劍客!」聲音蒼勁震耳。
    唐煌不由愕然,自己被人訛傳稱爲「天玄劍客」,而對方報說「天玄劍客」,是故弄玄虛嗎?
    心念之中,迫前數步,凝聲道:「因何蒙面,見不得人嗎?」
    蒙面人道:「老夫久已不示人以眞面目。」
    目芒一閃,唐煌道:「跟于家是什麼關係?」
    蒙面人道:「反正你死定了,告訴你無妨,老夫二十年前受聘爲中原四大家的劍術總敎習。」
    靑筋暴漲,劍眉上挑,唐煌咬牙道:「蛇鼠一窩,也是該殺!」
    蒙面人向前一跨步,口裡道:「唔呀!忘八羔子,你口氣不小,憑你這丁點年紀,會幾手三腳貓,居然敢對老夫放胡屁,單祇說你劈碎龍虎榜這一點,就該死一百次。」濃濁的土腔,聽起來可笑又刺耳。
    唐煌心念疾轉:「看來于友尙跟堡中其他高手,定伏在暗處伺機而動,老弱家人先期撤走,以避免無謂死傷。該如何迫使于友尙現身呢?這所謂的『天玄劍客』,旣代表對方出頭應付,功力自非泛泛,如果對方傾全力對付自己,酷烈的血戰,將無法避免,後果如何,無法逆料。」
    蒙面人接着道:「小子,跟老夫到外面去,選個好地方打。」
    「爲什麼?」
    「一對一,這是老夫一輩子的原則,例不可破,在此地將無法辦到。」
    乍聽之下,對方極有武士精神,但在目前情況下,對方說什麼也不會放過敵人,這當中有什麼文章?
    蒙面人似已察覺出唐煌的疑慮,接着又道:「小子,老夫是剛到,還沒接觸到堡裡的人,如果你有種,又怕什麼?」
    架是非打不可,目的也非達到不可,何不姑且相信對方,再看事應事,如能先解決掉這勁敵,對自己反而有利。
    這時,暗中有數雙可怕的眼睛在監視着。
    唐煌心念數轉之後,毅然道:「好,請吧!」
    於是,雙方相繼離開于家堡。
    這是個土崗,孤立在丘陵中,視界寬廣,如果有人接近,一眼便可望出,能掩蔽身形的林木,在十餘丈之外,但也很疏落。
    相反的,遠處的人要看崗上的情形,也很淸晰。
    兩條人影對峙崗頭,一個是蒙面人,另一個是唐煌。
    蒙面人發話道:「保持姿勢,聽區區說。」聲調已不再蒼老了。
    唐煌心頭大震,這可是估不到的意外。
    「閣下到底是誰?」
    「魯七,當年于家堡的武士,眞正『天玄劍客』的弟子。」
    「閣下今天的意向是什麼?」
    「助慕容姑娘報血仇,誅元兇。」
    「啊!」唐煌激動無比。
    「現在聽區區說個故事。」
    「現在……說故事?」
    「不錯,時間可能不多,靜靜聽下去,不要揷嘴,保持對峙的姿勢,可能已經有人在遠處監視。」
    「請講。」
    「故事發生在二十年前,武林中出了個大美人,外號『谷中蘭』,顚倒了無數年輕武士,是一般武士豪客追求的對象,而這大美人獨垂靑於『太正劍姬浩』……」
    「姫浩!」唐煌慄叫出聲。
    「別打岔,聽下去。之後他們成親,生了對雙生女兒,本來是人人稱羨的一對,也許是太美滿了,所以遭了天妬,十五年前,姬浩興起了四登龍虎榜的念頭,憑他高深的造詣,連中三元。自四大家興起這邪門玩意以來,留名三榜的只他一人,最後一次,他赴于家堡,夫妻約好在黑風嶺玄壇見面,不幸他從此失踪了……」
    「他已經不在人世……」
    「先聽我說,『谷中蘭』在黑風嶺苦等丈夫不來,到了第二天,突然有人捎信來說她丈夫遭遇意外,在某地療傷。她夫妻感情太好,在心慌意亂之下,不疑有他,結果是惡毒的陰謀,她被廢了武功,遭受強暴……她還被迫要交出天靈寶卷。」
    「該殺!」唐煌大吼出聲。
    「她爲了要見丈夫最後一面,忍辱偸生,由於生性剛烈,在尋夫不着之下,她發瘋了,最後投水而死。家師當初判斷與四大家有關,但沒證據,家師因不滿四大家的驕衿作風,辭去了總敎習之位。年前,伴同慕容姑娘出來重查舊案,由於鍾易晃與柳玉柱在言語之間露了風,說出黑風嶺三個字,也查出了當年與地嶽門勾結,一爲刼色,二爲奪寶,這懸了十年的陳案才算瞇底揭曉。」
    「閣下就是喬裝老駝子的人?」
    「不錯。」
    「你們也喬裝兄妹?」
    「完全正確。」
    「精妙的易容術。」
    「江湖小把戲而已。」
    「現在我們怎麼辦?」
    「說你的故事。」
    「在下的故事簡單,姬浩是武當俗家弟子,是在下師叔,他的遺體被發現時,僅在身上發現五個梅花形的血斑,不知兇手是何許人物……」
    「那你何故找上四大家?」
    「師兄四明劍客着了留名龍虎榜之迷,闖過二榜師兄師嫂下落不明,家師鑒及四大家的龍虎榜導致年輕一代的捨本逐末,爲害武林,所以命在下設法除去此邪風。」
    「以你的造詣而言,令師在武當派中……」
    「當今掌門人的師叔。」
    「啊!難怪,如此說來,你與慕容姑娘是同源,有師兄妹的關係。」
    「那慕容姑娘還有一個姐妹的下落呢?」
    「這個且不說,一塊在我們交手,你故作不敵受傷倒地,如果天從人願……」
    「在下知道了。」
    兩人一直保持對峙的姿勢,遠遠看來,是僵持不下。一聲暴喝起處,雙方發劍對招,僅五個照面,唐煌坐倒下去。
    「哈哈哈哈……」魯七仰天狂笑,把聲音以內功逼成蒼勁,模倣自己的師父,當然是維妙維肖。
    就在唐煌坐地之後,一條人影越過丘陵,朝崗上奔來。
    魯七悄聲道:「來了,這是天意,沉住氣,他沒帶助手。」
    怨毒,在唐煌內心燃繞,仇恨,在血管裡快速奔流。
    「總敎習,久違了。」
    「于堡主,老夫以退隱之身,又重作馮婦。」
    于友尙,四十來歲的年紀,看外表,風度相當不錯。
    唐煌轉過目光,正好于友尙的厲芒也向他射來,仇人見面,份外眼紅。
    「姓唐的,你竟然罔顧武林正義,蔑視江湖規矩,恃技胡作非爲,如不殺你,是天無公道了。」于友尙一席冠勉堂皇的話說完之後,又轉向魯七道:「總敎習,你今天能制此頑兇,實是造福蒼生。」拔劍朝唐煌便刺。
    魯七抬手道:「且慢!」
    于友尙轉面道:「總敎習還有話說?」
    「我們等一個人。」
    「等誰?」
    「谷中蘭的女兒,那發瘋的少女。」
    于友尙先是臉色慘變,繼而激動地道:「一併除去嗎?」
    魯七道:「她來了!」
    一條人影,掠上土崗,本來的面目,美極,腮邊欠了顆美人痣,素衣,鬢邊仍別了朶白花。
    魯七一把扯落蒙面巾。
    于友尙全身一震,向後退了兩步,慄聲道:「你……魯七!」
    唐煌站起身來,寒聲道:「在下太正劍姬浩的師侄。」
    于友尙省悟到是怎麼一回事了,舉劍猛然攻向慕容嬋,搏命的一擊,把慕容嬋迫退了數步,身形一起……
    「回去!」唐煌斜裡出劍截住。
    于友尙被迫回原位。
    魯七沉聲道:「于友尙,家師不願見你這副齷齪的面孔,所以由我魯七出面主持這公道。」
    于友尙面孔起了扭曲。
    慕容嬋目眦欲裂地道:「于友尙,我要你一寸一寸地死,以慰先父母在天之靈。」
    三人站成鼎足,圈住了于友尙。
    慕容嬋又道:「柳、鍾、陸、于本是一家,同惡共濟,另三堡主等你已經很久了,姓于的,交出你的狗命吧!」
    于友尙成了隻被困的野獸,雙眸泛出凶芒,想搏命,也想脫困。
    唐煌抖了抖手中劍,道:「姓于的,等什麼?何不自我了斷?」
    「呀!」慄吼聲中,于友尙再次出劍攻向慕容嬋。
    一場驚心動魄的決鬥疊了出來。
    唐煌與魯七沒出手,全神貫注防範于友尙脫逃或施什麼惡毒手段。
    在精神上的壓力太重,形勢完全不利的情況下,功力再高也會打折扣,何況慕容嬋劍術精湛,而且飽含怨毒,十幾個照面下來,于友尙已經迭見險招。
    求生是人的本能,卽使在完全絕望的情況,也不會放棄。
    于友尙是劍道宗主,成名也非倖致,當然有他獨到之處,暴喝聲中,演出絕技,一口氣攻出十八劍,迫得慕容嬋連連後退,手忙腳亂。
    他趁此機會,再次彈身突圍。
    「別作夢!」唐煌大喝一聲,閃電迫及。
    于友尙彈起的身形剛一觸地,劍風已到,只好回身再戰。
    「讓我!」慕容嬋斜裡攻到。
    同一時間,唐煌展出了殺着,他當然不能中途收勢,于友尙全力應付唐煌的殺着,便兼顧不到慕容嬋的殺手。
    「啊!」一聲慘叫,慕容嬋的長劍,貫入于友尙的後心。
    唐煌的餘勢,切斷了于友尙的手。
    于友尙僵住,兩顆眼珠幾乎突出眶外。
    慕容嬋抽劍,再刺。
    于友尙倒下。
    狂笑聲起,慕容嬋劍落如雨,于友尙被刴成一堆爛肉,厥狀慘不忍覩,四大家的主人中,他死得最慘。
    慕容嬋的笑變成哭,然後,她奔下崗去。
    「師妹!」唐煌大叫一聲,正待……
    魯七道:「由她去,她太激動了,需要發洩、冷靜。」
    唐煌怔望着她遠去的背影。
    「她……不姓姬?」
    「當然姓姬。」
    「那……」
    「爲了避仇家耳目,她暫從母姓慕容。」
    「哦!不是說她們是雙生姐妹嗎?」
    「她還有一個姐姐同樣在進行復仇的事。」中原四大家終於在武林除名了,但當年與四大家鼻息相通的血閻羅,只是因爲想奪寶「天靈寶卷」亦當在刼殺之例。
   
    五
    唐煌終於毁掉了武林公害,邪惡的龍虎榜,完成了師父的令諭。
    他從小離家隨師學藝,流浪江湖迄今已十多年了,如今他藝成,師命也已完成,他應該回家去看看。
    日剛過午。
    唐煌頭上頂着酷熱如火的驕陽,走在荒郊曠野中,走向回家的路。
    驀地,遙空飄傳來幾聲金鐵交鳴聲,其中還夾雜着一個小孩的尖叫。
    「媽!媽……」恐怖的呼叫聲。
    唐煌心中一動,人已騰身而起,向着呼聲方向疾掠而去。
    穿過一片高過人頭的雜樹林,眼前出現一幅景象,七個蒙面人,圍着一輛篷車,篷車附近躺着三個人,還有四個人拚死護衞着篷車。
    篷車頂已被掀開,一眼便可看到篷車內部的情形,裡面一個面色蒼白沒有半點血色的少婦,軟軟的斜靠在車柱上,她身上伏着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女孩,那尖叫之聲,就是從那小女孩口中發出來的。
    唐煌怒目一睜,大喝道:「住手!」
    一式「大鵬展翅」,身形前掠,撲向圍攻篷車的人。
    劍芒暴閃,唐煌大喝:「着!着!着……」連聲中,圍攻車輛的蒙面大漢,倒飛了出去,落地便再也爬不起來。
    另四個蒙面大漢心神猛震,抽身退出三丈開外。
    唐煌冷笑一聲道:「你們如此圍攻婦人孺子,還算是人嗎?滾!」
    其中一名大漢因見唐煌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勃然大怒,踏前一步,瞪目道:「小子,你竟敢管大爺們的事,看來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忽然,另一名大漢喝道:「老五,退!」
    那名大漢有點心不甘情不願,恨恨地瞪了唐煌一眼,道:「朋友,留下名號來,記上你這筆賬了。」
    唐煌冷笑道:「在下旣已出手,就不怕你們記賬,只是蒙着面孔不敢見人的人,還不配知道在下的姓名。」
    那大漢氣得翻眼瞪目,道:「你……你……」
    另一名大漢又冷喝道:「老五,退!」
    喝聲一落,他已一伏身,抱起一個受傷的大漢,率先飛奔而去。
    另兩名大漢也各抱起一名傷者,隨後奔去,那名大漢見狀,不敢再多說話,立卽轉身疾掠而去。
    唐煌哈哈一笑,手中長劍一收,邁開大步,正待離去……
    忽然有人叫道:「少俠,請留步!」
    守護篷車的四人是一位老者,二名壯漢,和一位中年婦人,叫住唐煌的就是那位中年婦人。
    叫聲中,那婦人已急步走到唐煌面前,欠身行禮道:「少俠,你千萬別走,你這一走,我們還是死路一條。」
    唐煌一怔,他沒有想到這一點,但一經提醒,便覺那中年婦人的話大有道理。
    那中年婦人又道:「少俠,請你救人就救徹底,將我們送出百里之外,我們就不怕那夥強人了。」
    唐煌除了想趕回家,拜見久別的爹娘之外,也沒別的要緊事,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很難拒絕對方的要求,因此只有點頭了。
    那中年婦人大喜道:「多謝少俠高義,請問尊姓大名?」
    唐煌淡淡地道:「在下唐煌。」
    那中年婦人福了福,道:「唐少俠,小婦人姓徐,少俠就叫我徐大娘好了。」
    唐煌目光一轉,投向車上那少婦道:「車上那位……」
    徐大娘接口道:「那是我家小姐,唐少俠,對不起,小婦人想先看看我家小姐去。」
    旣然留住了唐煌,看顧車上的小姐,自是最重要的事。
    徐大娘顯然是他們之中的管事人物,在她回去看顧車上小姐的時候,也沒忘記倒在地上的那幾個人。
    這時,那老者和二名壯漢正在驗看地上的幾個人。
    徐大娘搖頭一嘆道:「劉老,他們怎樣了?」
    劉老神色黯然道:「都死了!」
    徐大娘又是一嘆道:「那就把他們就地葬了吧!如果我們能逃得過這一刼,回頭再好好遷葬吧!」
    徐大娘說罷自去照顧小姐,劉老立卽和兩名壯漢去料理死者,留下唐煌一個人,兩邊都揷不上手。
    唐煌想起自己好沒來由,莫名其妙的就點頭擔任起護送他們遠離百里外的擔子,不由啞然失笑。
    「颼!」一顆小石子正對着他腰眼飛來,來勢不算疾勁,自然傷不到唐煌,却驚動了唐煌。
    唐煌伸手接住石子,順着石子來處望去。
    好大膽的丫頭,居然還露出半個身子向他招手。
    那是一個身穿水湖綠衣裳的少女,腦袋後拖着兩條小辮子,露出一臉詭異的笑容。
    唐煌暗笑一聲,忖道:「妳要在我身上動腦筋,可就打錯主意了。」心中想着,人却飄身走了過去。
    綠衣少女見唐煌沒聲張就跟過來,立卽轉身領着唐煌走出五六十丈開外,猛然一回身道:「喂!這你人還不抽身離開,想留着等死是不是?」
    也許她是一片好心但說話的語氣,很難讓人領她的情。
    唐煌就不領她的情,劍眉一揚,道:「哼!我這條命,憑你們也要得了。」
    那綠衣少女搖手笑道:「錯了,錯了,你完全會錯意了,我可不是要你命的人。」
    「那妳來幹什麼?」
    「別那麼扳着臉孔說話好不好,你就再凶,也不要擺在臉上呀!」
    「姑娘到底有何指敎?」唐煌有點不耐。
    「想跟你談談。」
    「妳我素不相識,沒什麼可談的。」
    身子一轉,便待離去。
    「唐少俠……」
    「姑娘,妳到底想怎麼樣?」
    「你這人怎麼……你可知道她們是什麼人?」
    「不知道。」
    「你連人家是什麼來路都不知道,就替人家賣起命來,豈不可笑。」
    「在下也不知道姑娘的來歷,就此相信姑娘的話,豈不更可笑?」
    綠衣少女一怔,眼珠子一轉,輕跥輕足道:「你這人倒難纒得很。」
    唐煌笑了笑,道:「過奬,這只是行走江湖以來的一點小小收獲。」
    「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我呢?」
    「妳不會無的放矢吧?坦白說出妳的來意,能談我們就談,不能談,我也不會爲難妳,妳可以安然離開這裡。」
    綠衣少女秀眉一挑,冷哼了一聲道:「我要走時,相信還沒有人能攔得住。」
    唐煌笑了起來,道:「姑娘要走,那就請吧!」
    綠衣姑娘橫了唐煌一眼,嫣然一笑道:「你明知我不會走……」
    她自己找了台階,唐煌就不能再過份了,道:「其實妳也喚起了在下的好奇心。」
    「你也說實話了。」
    「待人以誠是在下的原則。」
    「好一個『待人以誠』,我就老實告訴你吧!」
    「在下洗耳恭聽。」
    「你可知道那車中的少婦是誰?」
    「不知道。」
    「她姓莫,名莉花,是當今江湖上女魔頭牡丹夫人的女兒,牡丹夫人荒淫好殺,黑白兩道都有數不淸的敵人,人人欲得而誅之。但牡丹夫人武功高強,行踪詭秘,人數少了奈何不了她,人數多時又找不到她,這次她女兒的出現,便成了大家一洩心頭之恨的對象。」
    唐煌聽後,不以爲然地道:「母親不好,與她女兒何干,這些把氣出在她女兒身上的人,也太沒出息了。」
    「父債子還,這乃是天經地義的事,豈能說他們不對?」
    「他們如果理直氣壯,就不必蒙面,由此可見他們也自覺有愧。」
    「他們不是含愧,是怕牡丹夫人將來各個擊破,逐一報復。」
    「大丈夫敢做敢當,這種小人行徑,在下很是不恥。」
    「唐少俠,你儘可不恥他們的小人行徑,但你也犯不着和她們爲伍,自找麻煩。」
    「這就是妳的來意?」
    「你是一個有前途的人,這樣自毁前途,太可惜了,令人心有不忍,所以冒昧進言,請三思而行。」
    唐煌抱拳道:「多謝金玉良言,不過在下爲人處事,自有原則,行我所當行,毁譽不在意中。」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他拒絕了綠衣少女的好意。
    綠衣少女臉上微現失望之色,旋又笑容一綻道:「行仁不計毁譽,令人好不感動,我似乎反而被你說動了。」
    唐煌一笑道:「難道姑娘也要不計毁譽參與其事?」
    沒想到綠衣少女竟點頭道:「確有此意,但不知唐少俠能否引見?」
    唐煌當然不相信這綠衣少女的鬼話,可是話是自己說出口的,想要拒絕,也說不出口,只有硬着頭皮點頭道:「能有姑娘這等幫手,自是最好不過,只是不敢請耳!」
    綠衣少女笑道:「我就是這種脾氣,不願做的事,你請也請不來。」
    唐煌接不上話了,只有話題一轉道:「對不起,在下還沒有請敎姑娘上姓芳名?」
    「抱歉得很,我還不能像你一樣毫無顧忌,你就叫我翠翠吧!」
    「翠翠,我叫唐煌。」
    「那我以後叫你唐大哥?」
    「隨便妳。咱們回去吧!他們也許要上路了。」
    回到篷車停歇處,埋人的已經埋好了,那被揭去頂篷的篷車,也已另外支了一個篷頂,再看不到那少婦和小女孩了。
    徐大娘向唐煌迎過來,道:「老身還以爲少俠離去了,原來是招呼同伴去了,這位姑娘是……」
    徐大娘這番話倒替唐煌省去解釋的麻煩,他笑道:「大娘,這位是翠翠姑娘。翠翠,過來見過徐大娘。」
    翠翠笑着向徐大娘見禮,接着,徐大娘又替大家作了一番介紹,便啟程上路了。
    車子由劉老頭趕,季氏雙雄季五季七走在車子前面開道,徐大娘陪着唐煌與翠翠走在車子後面。
    走不了多久,翠翠黃鶯似的巧舌,便和徐大娘建立起一見如故的感情,而把唐煌冷落在一旁了。
    一個大男人,總不能挨近她們去聽她們的悄悄話,唐煌腳下慢慢超越前去,趕車的寂寞讓人有點難耐,他想找人談談。
    唐煌心中的目標可不是劉老頭,可是當他經過劉老頭身邊時,劉老頭却叫了他一聲:「唐少俠,這裡還有半個位子,上來擠一擠。」
    說着並且移了移身子,拍一拍身旁的坐位。
    趕車者的坐位本來可以坐兩人,劉老頭移座相邀,那表示他的一片誠意,唐煌當然不便拒絕,一聲「多謝」,就躍上車座。
    劉老頭向唐煌一笑道:「少俠可是太湖人氏?」
    唐煌心中一動,點頭道:「老丈說對了。」
    「少俠全名是唐煌,太湖唐家墟有位唐昻……」
    「那正是家兄,老丈認識家兄?」唐煌更是驚訝。
    劉老搖頭道:「老朽對唐大俠只是聞名,並未見過面。」
    唐煌輕輕「哦!」了一聲,正欲開口,劉老却接着又道:「這麼說來,少俠該是自幼隨師學藝,十多年未曾返家的唐三公子了。」
    唐煌愕然道:「劉老,你對晚輩怎地這樣淸楚?」
    劉老微微一笑道:「其中自有道理?」
    「可否見告?」
    「不能,現在不能,不過老朽可以給少俠一個忠告。」
    唐煌望着劉老,他沒問什麼忠告,但目色中已現出不悅之色。
    他是好心相助,難道這份好心就這樣沒價值。
    劉老笑了一聲,接着又道:「少俠可以不幫我們的忙,但千萬不可心存他念,如果少俠心存他念,那到時少俠可將成了猪八戒照鏡子。」
    「老丈,你這是什麼意思?」
    「老朽的意思夠明白了!難道你還聽不懂?」
    「在下是基於武士精神,也是一片誠意而拔刀相助,別無他念,老丈有話就直說好了,以免庸人自擾,徙生誤會。」
    劉老雙目猛然一亮,冷冷地望着唐煌,道:「眞的別無用心?」
    唐煌朗聲道:「此心可對天日。」
    「那老朽問你,你把駱家二姑娘引來作甚?」
    「誰是駱家二姑娘?啊!你是說翠翠姑娘?那我是上當了。」
    「你上了她的當?」
    唐煌立卽將認識翠翠的經過情形說了出來,然後苦笑着道:「在下想不到人心竟是這樣難測!」
    劉老道:「我們小姐也就是上了人心難測的當。」
    唐煌一按車把,就想往下跳,道:「在下去知會徐大娘一聲。」
    「不必,徐大娘不是容易上當的人。」
    「徐大娘會把她怎樣?」
    「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能把她怎樣,給她一點敎訓而已。」
    翠翠實在是個靈巧的女孩子,唐煌想起她的處境,不忍之心油然而生,有點坐立不安起來。
    劉老頭的眼睛好厲害,瞧着他微微一笑,說道:「唐少俠,你很替駱姑娘擔心,是不是?」
    唐煌被劉老說破心事,也就不再猶豫,道:「不能傷害她……」人也一彈而起,向車後掠去。
    這時,翠翠與徐大娘拉着手談得正親密,唐煌一把拉住翠翠,道:「翠翠,來,我有話跟妳說。」
    唐煌這一拉翠翠的手,心無他念,倒不覺得怎樣,翠翠一個女孩兒家,却被拉得玉面生紅。
    姑娘一甩手道:「有話說就是,別拉拉扯扯的。」
    唐煌可顧不得害羞不害羞,內力一吐,硬把翠翠拉開徐大娘,急跑而去。
    徐大娘滿面笑容道:「別跑!小心摔着了。」
    唐煌拉着翠翠一口氣跑出十幾二十丈,才放手停步道:「翠翠,好險!妳可知道妳的底細人家全知道了?」
    翠翠一挑秀眉道:「胡說……」
    「妳姓駱,人家都稱妳駱二姑娘,這是不是胡說?」
    「你怎麼知道?」翠翠一怔。
    「劉老頭說的,而且徐大娘也只是和妳作戲,妳好險啊!」
    翠翠強自鎭定地道:「知道我的身份又有什麼關係,我是誠心幫他們忙的,難道他們不分好歹?」
    唐煌暗忖道:「妳原來可沒是幫他們的意思,後來才改變主意的……」
    心念未了,只聽徐大娘的話聲傳來:「駱姑娘,妳是眞想幫我們忙嗎?」
    篷車已經停下了,徐大娘在離開他們丈遠處。
    唐煌劍眉一揚,暗提眞氣,準備隨時出手救助駱二姑娘。
    駱二姑娘笑吟吟地道:「大娘,你問唐大哥就知道,我是眞心誠意的。」
    徐大娘走近兩步,含笑道:「這麼說來,是我們多心了,好姑娘,妳說幫忙,那就請妳幫到底,把妳的眞實來意見告吧!」
    駱二姑娘笑道:「我本來就是誠心誠意幫忙,還有什麼實話?」
    徐大娘搖頭一嘆道:「駱二姑娘,聰明人別做儍事,老身給妳一個機會,妳竟然不要,那就只怪妳自己了。」
    一面搖着頭,一面轉身退了回去。
    唐煌長嘆一聲道:「翠翠,妳行藏已露,就算有什麼圖謀也難成功了,妳還是就此抽身回去吧!別自找麻煩了……」
    他向駱二姑娘揮了一揮手,轉身向篷車走去。
    忽然,駱二姑娘尖叫道:「唐大哥,快回來,我走不了啦!」
    唐煌大驚道:「什麼事?」身子一掠而回。
    什麼事?原來駱二姑娘剛才和徐大娘拉手的那隻玉手,這時已變得烏黑,黑氣直向手臂延伸。
    唐煌旣驚又怒地道:「她竟然在妳身上下毒!」
    連連出手,封住駱二姑娘手臂上數處穴道,防止毒勢擴散,接着一拉駱二姑娘道:「走!我們向她要解藥去。」
    唐煌怒氣冲冲地拉着駱二姑娘來到篷車前,臉色不善地質問徐大娘:「大娘,就算駱二姑娘沒有誠意,可也沒有對妳們造成任何損害,妳這樣隨便在人身上下毒,就太不應該了。請給她一份解藥。」
    徐大娘一點也不以唐煌的話而生氣,笑盈盈地道:「少俠說得是,老身確實不該向駱二姑娘下毒。可是少俠也該替我們的處境想一想,我們現在危機四伏,圖謀我們的人不知有多少,怎能不設法知道一點他們的行動,老身這樣向駱二姑娘打聽一點兒消息,也是人之常情,能說是過份嗎?再說,只要駱二姑娘將她的來意實話實說,老身絕不會爲難她,立時奉上解藥,唐少俠,你說是也不是?」
    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這倒不能說她完全不對,何況他們身處逆境,求生逃命要緊,用點手段也不可厚非。
    唐煌看了徐大娘一眼,又望了望駱二姑娘,微微一嘆道:「駱二姑娘,妳就把妳的來意說個明白吧!」
    駱二姑娘秀眉一挑,道:「怎麼你也說出這種話來。哼!本姑娘就是這條手臂不要,也絕不吐露半個字。」
    徐大娘冷笑一聲道:「一條手臂,沒那麼便宜。妳去打聽打聽,中了老身『蝕骨化血』之毒是個什麼結果。」
    駱二姑娘臉色倏地大變,驚愕地道:「妳下的『蝕骨化血』之毒?」
    駱二姑娘全身都發起抖來。
    徐大娘冷然道:「如假包換。妳說不說?」
    忽然,篷車內傳出一聲嘆息,道:「大娘,別爲難她了,給她解藥吧!」
    徐大娘叫了一聲:「小姐……」
    車中人道:「放了她……」語氣有點不悅。
    徐大娘欠身道:「是!」轉身悻悻的取出兩顆藥丸,抛給駱二姑娘,道:「白的服用,紅的敷用,妳快走吧!」
    駱二姑娘望了唐煌一眼,唐煌道:「好,我送妳一程。」
    唐煌先幫駱二姑娘敷了解藥,然後送她半里路。
    一路之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將要分手了,唐煌才搖了搖頭道:「翠翠,請珍重,千萬不要再來了。」
    駱二姑娘冷笑一聲,扭頭便走,顯然,胸中充滿了怨氣。
    唐煌輕嘆一聲,剛要回頭之時,駱二姑娘忽然叫道:「唐大哥,你爲什麼不問問我找她們的理由?」
    語聲中,人也閃回到唐煌的身前。
    唐煌聳聳肩,笑道:「我問了妳會說麼?不問也罷!」
    駱二姑娘道:「你知不知道,我並不責怪徐大娘在我身上下毒,他們的處境險惡,爲了自保,並不爲過。」
    「很高興妳能說出這話。」
    「奇怪的是那小妖女居然不留難我,沒理由的給我解藥。」
    「換作我,我也會把解藥給妳。」
    「你的處境和心境與那小妖女完全不同,她有這份胸襟就特別難能可貴,也有着特別的意義。」
    「翠翠,妳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這種想法難道不對嗎?」
    「對,對極了。一個窮途末路的人,還能保有她的一份善良,妳說她會是絕惡不可救的人麼?」
    「所以說,我欠她一份情。我想請你帶句話給她。」
    「樂於遵命!」
    「請你告訴她,人人口中的報復洩恨是假,想謀奪她隨身攜帶的一件寶物是眞,當局者迷,你提醒她一下。」
    「什麼寶物?」
    「你去問她就知道了。」
    話聲未落,人已轉身飛掠而去,數個起落,便不見了人影。
    唐煌回到篷車旁,徐大娘笑問道:「那丫頭說了些什麼?」薑到底是老的辣,她料定了駱二姑娘一定會要唐煌說些什麼。
    唐煌把駱二姑娘的話照實說了,只見徐大娘臉上一面錯愕茫然之色,好像一無所知似的。
    唐煌道:「當局者迷,只怕你們小姐自己都沒注意哩!」
    徐大娘點頭道:「少俠說得是,待老身問問小姐去。」
    篷車內傳出那少婦的聲音道:「大娘,把車篷拉開,我要和唐少俠談談。」
    徐大娘恭順地應了一聲:「是。」拉開車篷,扶起那少婦半倚半靠坐起。
    這時,唐燁才面對面的看淸少婦的面貌。
    那少婦年紀很輕,最多不過二十二三歲,臉色白中帶靑,瘦得不見四兩肉,但從她輪廓上判斷,她健康時候,一定是個大美人。
    唐煌不敢失禮,目光一掃而過,抱拳道:「在下唐煌見過夫人。」
    少婦欠了欠身,聲音虛弱地道:「少俠乃是小婦人的大恩人,萬萬不可如此多禮,請恕小婦人重病在身,不能親自接待。」
    徐大娘向唐煌使了個眼色,道:「唐少俠,我家小姐身子虛弱,你就不要客氣了。」
    少婦道:「小婦人娘家姓莫,少俠如不以爲忤,就叫我一聲莫姐姐吧!」
    唐煌有了徐大娘的示意,便順着少婦的意思,叫了聲:「莫姐姐。」改了稱呼,禮不可廢,又抱拳行了一禮。
    莫小姐突然向徐大娘道:「大娘,請妳在『志堂』上助我一指。」
    徐大娘不大願意地叫了一聲:「小姐,妳……」
    莫小姐臉上笑容一歛,說道:「大娘!」
    徐大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無可奈何地向「志堂穴」點去……
    「且慢!」唐煌跨前一步,喝住了徐大娘。
    徐大娘縮手,道:「唐少俠……」
    唐煌道:「莫姐姐,可否信得過小弟,讓小弟看看。」
    唐煌不待莫小姐點頭,右手一伸,已落在莫小姐腕脈之上。
    徐大娘大驚失色,莫小姐微微一笑,穩住了大家錯愕的心情。
    唐煌把了半天脈,收手道:「莫姐姐,妳受了暗傷,傷妳的人是誰?」
    「不知道。」
    「妳怎麼會不知道?」
    「眞的不知道,你要是不說我受了暗傷,我還以爲是得了乾經枯血之症。」
    「唉!妳這人也太大意了。」
    徐大娘接口道:「唐少俠,你能查出病因,想必有治療之法,就請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唐煌點頭道:「在下救是能救,只是目前大敵當前,在下救得莫姐姐,就沒有應敵之力。」
    徐大娘全心全意都在莫小姐身上,不加深思地道:「你不要擔心,有我們大家在這兒保護你。」
    莫小姐道:「那將是同歸於盡的結果。」
    唐煌道:「莫姐姐,小弟雖然不能馬上替妳把傷醫好,但可以減輕妳的病情,使妳一路上舒服些。」
    莫小姐笑道:「好吧!就這樣辦。」
    「事不宜遲,莫姐姐請忍耐點,小弟這就動手。」
    他說動手就動手,雙手一托,把莫小姐托出車外,接着運足眞元內力,出指如風地一口氣點了莫小姐一十九處穴道。
    點完穴道之後,又在莫小姐「背心穴」上重重地拍了一掌,拍得莫小姐吐了一口紫色的血。
    莫小姐吐了一口紫血之後,精神立卽好了許多,笑着道:「兄弟,我眞的好了不少,多謝你了。」
    唐煌道:「莫姐姐,請恕小弟是個急性子的人,人家說妳帶寶物,可要請妳說個明白了。目前江湖上爲了天靈寶卷,已是滿城風雨。」
    莫小姐搖搖頭道:「愚姐身上除了隨身衣物之外,另無他物,那來什麼寶物……啊!莫非……」
    大家都等着莫小姐的下文,可是莫小姐又搖搖頭道:「那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呀!」
    「莫姐姐,妳說什麼?」
    「我是說,只有錦兒身上有一隻項圈,勉強可以說是一件值錢的東西,但也不是什麼寶物。」
    「小弟可否看看?」
    「當然可以。大娘,請妳把錦兒抱來。」
    錦兒睡得正熟,徐大娘把她抱了出來,她還是睡得香香的,徐大替她解開衣襟,頸上出現了一只雕刻精緻的玉項圈。
    唐煌一怔,脫口道:「龍虎圈……」忽然雙目一睜,瞪着莫小姐道:「莫姐姐,這『龍虎圈』是誰給令媛的?」
    莫小姐沒答話,徐大娘却接口道:「是我們姑爺給他女兒的。」
    唐煌原該有更進一步追問的,但他却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心中有了一個發現,可是他把這發現隱藏在心中。
    莫小姐見唐煌雷聲大雨點小,微微有點失望,揮一揮手道:「起程吧!」
    徐大娘把莫小姐扶回車上,劉老頭一揚長鞭,篷車便隆隆前行而去。
    唐煌趕緊兩步,追上開路的季氏兄弟,道:「兩位大哥請回到車旁去護衞篷車,前面的一切就交由在下負責好了。」
    唐煌走在車前,眉宇間隱隱多了一股騰騰的殺氣,落在地上的步伐,又穩又重,就像是一頭獅子。
    行不多遠,前面出現五個人,一字排開攔路而立。
    爲首一人,年約六十上下,手中持鬼頭刀,另外四個,則是四十多歲的壯漢,同樣手中持鬼頭刀,顯然是同一門派的人。
    徐大娘突然飄身上前,悄聲告訴唐煌道:「唐少俠,爲首的老者是冷面閻羅刁大年,手中持鬼頭刀,善使『五鬼刀法』,數十年來多逢敵手。另外四人是他的徒弟,是江湖上有名的『刁門四鬼』,四刀合陣,比他們師父冷面閻羅刁大年還要厲害。」
    這時,雙方已經對上了,後面的篷車也停止前進,落在後面三四丈外。
    唐煌劍眉一揚,道:「大娘,妳回去護車要緊,不要讓我有後顧之憂。」
    冷面閻羅刁大年大喝一聲道:「你就是唐煌?」
    「不錯!」
    「我還以爲是什麼三頭六臂,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請問五位擋住去路,意欲何爲?」
    「要篷車中的人?」
    「那得先勝過我手中劍。」
    「小子,不要太狂妄,你可知道老夫是誰?」
    「你臉上又沒寫名字,在下怎麼知道你是誰?」
    冷面閻羅刁大年氣得兩眼一翻,擧起手中的九環大刀,一陣搖晃道:「你這有眼無球的小子,不認得人可認得這刀?」
    唐煌望着那刀點頭道:「刀是好刀,只是太重了一點,不合我的手。」自說自話,根本不答冷面閻羅的問話。
    冷面閻羅年紀雖大,修養却並未隨着年歲增長,明知對方是在氣他,却還是止不住氣,吹鬍子瞪眼,大喝道:「小子聽着,老夫冷面閻羅刁大年是也。」
    唐煌故作吃驚狀,道:「冷面閻羅刁大年原來就是你呀!眞是見面不如聞名,原來你也是個乘人之危的人。」
    冷面閻羅大怒道:「好小子,你竟敢侮辱老夫!」
    「這不是侮辱,而是事實,你現在來找的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和一個病勢垂危的婦人,閣下,也不怕損壞了你冷面閻羅的威名。」
    冷面閻羅眉頭一皺,道:「老夫是替武林除害,爲受害的朋友出頭。」明是理虧,却還要爭,氣勢自然不壯了。
    唐煌哈哈大笑道:「那病婦能害誰?那小女孩又能害誰?你不是想乘人之危奪人之寶吧?」
    冷面閻羅性子剛烈,修養不夠,但却是個很愛面子的人,老臉一紅道:「胡說!老夫可不知道什麼寶物不寶物。」
    「現在在下告訴你了,你還找不找她們?」
    「橋歸橋,路歸路,那是兩碼子事,豈可混爲一談。」
    「那你是非找她們不可了?」
    「不錯!」
    「好,出手吧!」
    「不知死活的傢伙,你要以卵擊石?」
    「我這一雙手雖然談不上什麼功力,但總比一個病婦和一個小孩要強得多,你連一個小孩都要欺侮,就和在下過過招,也不算有損你的威名。」
    這番極盡諷刺之能,將人駡到家了。
    冷面閻羅刁大年驀地一收了鬼頭刀,冷笑道:「老夫還不屑與你動手,一鵬,把這小子宰了。」
    冷面閻羅的四大弟子的名字是趙一鵬、徐志貴、袁方、孫正立。
    趙一鵬是大弟子,身子瘦瘦長長的,伸開雙手,倒眞像一隻能飛的鵬鳥。
    趙一鵬的性子倒不像他師父,相反的一點也不火爆,步子也跨得不大,慢條斯理地走了出來,帶着笑容道:「我們知道你有兩下子,前面一批人好像吃了你的大虧,所以,我們絕不小看你,因此,在下要用刀,你小心了。」
    這是個厲害的脚色,一個自己有主張,不受任何外力影響的人。
    碰上這種人,就很難在言語上說服他了。
    唐煌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有點狂,有點傲,但絕不目中無人,趙一鵬雖然是冷面閻羅的大徒弟,却不是個容易激怒的對手,而是頭腦冷靜的人。
    唐煌心中頓生警惕,臉上還是保持着適度的微笑,道:「在下就領敎閣下的『五鬼刀法』了。」
    話落,左手將劍平擧,右手按住劍柄,蓄勢以待。
    就要動手了……
    突然,冷面閻羅大喝一聲:「且慢!」跨步向前,指着唐煌道:「小子,你剛才不是說不動兵刄嗎,爲什麼現在又動起劍來了?」
    唐煌暗笑道:「這種話也虧他問得出口,由此可見他雖然是個自大的人,却十分爽朗直率,這倒要用點心智了。」
    心念之中,態度立時一變,笑道:「前輩不知,其中大有道理。」
    「是何道理?說來老夫聽聽。」
    「晚輩說出來,前輩可不要笑話。」
    冷面閻羅起初聽他改口稱了一聲前輩,倒沒留心在意,現在他又稱了一聲前輩,而且還自稱晚輩,心中怒氣不由一消,暗忖道:「這小子倒挺機靈的,很討人好感。」
    暗忖之中,臉上漸漸露出了一絲笑容,道:「老夫什麼事情沒見過,豈能譏笑於你,你說吧!」
    「晚輩久聞前輩『五鬼刀法』天下一絕,加上前輩功力深厚,自忖難接下前輩五招,因此不敢動用兵刄,前輩總不好意思使用兵刄和晚輩動手吧!」
    冷面閻羅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在老夫面前耍手腕!」聽他這朗聲大笑,就知道他心中不但沒有了火氣,而且還有點沾沾自喜。
    唐煌也是一笑道:「這叫兩軍對陣,鬥智鬥力,各顯神通。」
    冷面閻羅又是一陣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鬥智鬥力的年輕人,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唐煌微微一笑道:「普天之下,又有幾把使『五鬼刀法』的鬼頭厚刀?」
    這話的意思是說,除了你這一把鬼頭刀,餘者何足道哉!捧了刁大年一記,却也沒自眨身價。
    冷面閻羅打量了唐煌一陣,忽然道:「小子,老夫看你很有幾分頭腦,爲何不明事理地替她們賣命出力?」
    「晚輩自有道理。」
    「什麼道理?」
    「在未說出理由之前,晚輩得先聲明一件事實,那就是晚輩與她們素不相識,因此,也說不上替他們賣命。」
    「這老夫已經聽說了,你是橫路殺出來的混小子,老夫也相信你與她們原本不是一夥的,但你又憑什麼說不是替她們賣命?」
    「晚輩之所相助,乃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更可說是扶弱濟危,完完全全的俠義精神。」
    「這樣說來,你是在行俠仗義了?」
    「難道不是麼?」
    「在別人身上,也許可以說是行俠仗義,但在她們身上,你這『行俠仗義』四個字就用錯了。」
    「此話怎講?」
    「你這是『幫凶濟惡』!」
    「幫凶濟惡?前輩此言差矣!」
    「小子,我怎麼錯了?」
    「孤弱婦孺如何行凶?如何作惡?」
    「難道你還不知道她們是什麼人?」
    「晚輩知道,莫姑娘是牡丹夫人的女兒,還有一個四歲不到的小女孩,則是牡丹夫人的外孫女。」
    「牡丹夫人爲人怎樣,你該知道吧?」
    「曾經耳聞。」
    「你聽說過就好,你幫助她們這些江湖敗類,難道不叫『幫凶濟惡』?」
    「我們不談牡丹夫人的爲人,但目前的莫小姐和她女兒,一個久病之身,一個稚齡幼童,像這樣兩個弱者,是極惡之徒嗎?她們有取死之罪嗎?而且,寃有頭,債有主,牡丹夫人縱有千萬罪惡,也該去找她才是英雄的行徑,再說,武林之中素有只問罪行首惡,不涉妻兒從者之寬大胸懷,由此以觀,晚輩之謂『扶弱濟危』應無不當。」
    冷面閻羅一怔道:「你小子這話倒有幾分道理。」
    唐煌一笑道:「以前輩在江湖上的名望,與人人景仰的美譽,自不是欺善怕惡,乘人之危的人,前輩如此作爲,其中必有原因……莫非是受人之愚……」
    冷冷熱熱,損損譽譽,說得冷面閻羅一楞一楞的半天沒有話說,最後,輕搖一搖頭道:「這……這……」還是說不出話來。
    唐煌又道:「有人說她們母女身上帶有稀世之寶,其實,這都是胡說八道,她母女身上若眞有稀世之寶,那熟知內情的人,只怕早就暗中下手據爲己有了,那有再告之他人之理,前輩你說是嗎?」
    冷面閻羅雙眉一皺,道:「也許那人雖有謀寶之心,而無謀寶之能,也許那人的秘密又爲第三者竊知,也許……」
    唐煌呵呵一笑道:「這種秘密,有其獨特性,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誰不想將寶物獨吞而把消息密藏之,豈有讓大家知道的道理?這明明是別具用心,難道前輩還看不出來嗎?」
    「老夫也料到其中大有蹊蹺,只不過天靈寶卷爲武林人所嚮往的……」
    「只不過是想證實一下事實的眞假而已,對不?其實以前輩的聲譽,也不屑一顧那什麼寶物。」
    三代以來,不好聲名者幾許,何況武林中人,更是把當作一生追求的目標。
    冷面閻羅刁大年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一條腸子通到底,他是怎樣一個人,在自己臉上就完全告訴了別人。
    唐煌這一說,冷面閻羅聽得大爲高興,樂得哈哈大笑道:「好小子,看不出來,你猜忖別人心意的本事還眞有一套,照你這樣說,老夫是多此一擧了。」
    唐煌心中一動,說道:「多此一擧,倒也不盡然,如果晚輩是前輩的話,倒要叫世人看看我不是欺弱怕惡的嶙峋傲骨……」
    「小子,你這話什麼意思?」
    「前輩旣然已經來了,何不索性發揮大仁大義的武士精神,不隨流俗地給人耳目一新,將莫家母女送出此地。」
    「這……」
    唐煌可不讓冷面閻羅把口中的「不」字說出來,截口道:「身爲俠義之士,應行其所當行,是其所爲是,豈爲世俗流言所左右,前輩難道……」
    冷面閻羅被唐煌一番話說得自己似乎更有個性,更是偉大,不由挺了挺胸膛道:「老夫頂天立地,光明正大,怕什麼閒言閒語,小子,你一語提醒了老夫,對,老夫就保她們母女至安全之地。」
    唐煌沒想到冷面閻羅是這樣可愛的一位老人,輕易的就讓自己說服了,並改變原意,心中不但高興,也對這位冷面閻羅產生了一份敬意。
    當下肅然一禮道:「前輩義薄雲天,晚輩無任欽慕。」
    冷面閻羅朗朗一笑,揮手吩咐道:「一鵬,你們四人前往開道,護送她們母女出境,並放出話去,欺侮病弱母女,不但有失江湖道義,也令同道蒙上欺弱怕惡之恥,爲老夫所不容,誰要不服勸阻,休怪老夫刀下無情。」
    唐煌向徐大娘招手道:「大娘,請過來見見刁前輩。」
    冷面閻羅搖頭道:「老夫爲道義相護,不用見面了,叫她們繼續上吧!」說着,轉身向前走去。
    唐煌微微一笑,向徐大娘示意隨後跟進,自己却陪着冷面閻羅一路而行。
    自冷面閻羅與他們同行之後,一路風平浪靜,未發任何事故,冷面閻羅刁大年在這地面倒眞頗具威望。
    第二天,一行人來到百里外,徐大娘暗示唐煌,她們已脫離了險境。
    唐煌正要代表莫家母女向冷面閻羅道謝時,冷面閻羅却搶先拍着唐煌的肩頭說:「小兄弟,什麼話都不要說了,老夫與她們無恩無怨,却很欣賞你的爲人,事完之後,請到舍下一談。老夫走了。」
    說走就走,不待唐煌開口,已遠出三丈外。
   
    此老倒也執着得可愛,送了人家一天多,就不曾和徐大娘他們說上半句話,也不接受別人一個謝字。
   
    唐煌送走了冷面閻羅師徒五人,再回頭,已不見徐大娘她們一行人了。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已悄悄溜走了。
   
    唐煌對莫家母女感到很迷惑,也很好奇,尤其是小女孩身上的「龍虎圈」,這跟他們唐家有着極大的淵源。
   
    莫小姐爲什麼會遭人暗算,而連暗算她的人是誰都不知?
   
    她們連聲道謝的話都沒說就離開了,欲往何處?
    這一連串的疑問,他一定要弄淸楚。
   
    六
    這是一個小市集,因爲位置不在交通要道上,所以街道上不大熱閙,沒有人潮洶湧那種盛況。
    唐煌走在麻石舖成的街道上,自己都可聽到自己的踏步聲。
    抬頭迎面就是一家小飯館,小地方沒有什麼酒樓,要吃飯只有飯館,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最終的目的還不是一個「吃」。
    敞開的門面,裏面擺着四張桌子,四張桌都空着,沒有半個客人,唐煌是唯一前來照顧的客人。
    奇怪,店中不但沒有半個其他客人,連招呼生意的小二都沒有一個。
    唐煌進入店內,自己選了張桌子落坐,揚聲道:「店中有人嗎?」
    人是應聲出來了,但出來的人,却讓唐煌怔了怔。
    因爲眼前的人,旣不是肩頭搭了大布巾的店伙計,也不是甩着辮子的大姑娘,而是一位身穿綾羅綢緞,貌美如花,小姐般身份的妙齡姑娘。
    她走到唐煌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嬌聲道:「小婢梅兒,見過唐公子,有請公子後廳奉茶。」
    唐煌一愕道:「姑娘,妳沒認錯人吧?」
    梅兒嫣然一笑道:「公子如果姓唐,小婢就沒有認錯。」
    「可是妳我素不相識……」
    「公子請隨我來,就明白了。」
    「姑娘相邀,不知何事?」
    「家主人想見見公子。」
    「貴主人是誰?」
    「見了就知道。」
    唐煌大感突兀,沉吟了片刻。
    梅兒又道:「公子請吧!」
    唐煌猶豫了片刻之後,決定隨梅兒前往。其實,人家指名相邀,能不去嗎?當下一笑道:「姑娘請前面引路。」
    梅兒又福了一福,微微一笑,轉身向裏面走去。
    唐煌跟在她身後,不時注意週遭的一切。
    走進裏面,原來並沒有什麼大廳,只有一條甬道,梅兒姑娘頭也不回一下,直向前走去。
    唐煌也抱着旣來之則安之的心情,不多説話,跟着走下去。
    這條甬道相當長,大槪有二三十丈,走到盡頭,眼前豁然開朗,一座花團錦簇的大廳呈現眼前。
    迎面走來一人,赫然是徐大娘。
    這時,徐大娘已換了一身盛裝,滿面笑容,與路上之風塵樸樸大不相同,她向唐煌欠身道:「家主人,親自相迎唐少俠。」
    接着閃身讓在一旁。
    唐煌心神一震,抬眼望去,只見正前方站着一位年約四十的中年婦人,氣質高貴,面帶微笑,向他微微點頭。
    這就是江湖上盛傳人見人怕的牡丹夫人了。
    唐煌心中有數,不敢在牡丹夫人面前失禮,向前一步,抱拳道:「在下唐煌,見過夫人。」
    牡丹夫人欠身還禮道:「少俠乃是小女的救命恩人,請勿多禮。」
    廳中已擺好一桌酒席,肅客入座,牡丹夫人請唐煌上坐,唐煌堅辭不就,却坐了次一席。
    席中不見牡丹夫人的女兒莫莉花。
    牡丹夫人先敬了唐煌三杯酒,道:「這三杯酒敬你救小女之情。」
    唐煌謝了牡丹夫人的敬酒,牡丹夫人的臉色突然微微一變,道:「唐少俠,你可有一位長兄名叫唐昻?」
    唐煌心中一動,暗忖道:「果然沒有料錯,莫莉花就是我大嫂,要來的終於來了。」心念之中,欠身道:「唐昻正是家兄。」
    「你可知道令兄的爲人?」
    「在下離家已十多年,家中情形不得而知,夫人何故有此一問?」
    牡丹夫人冷冷地道:「你自己心裡有數。」
    唐煌暗暗抽了一口涼氣,道:「在下只看出錦兒身上的龍虎圈乃是在下家傳之物,別的事,不敢妄測了。」
    牡丹夫人點頭道:「不錯,那正是你們唐家的『龍虎圈』,錦兒也是你們唐家的骨肉,你總該知道小女是你什麼人了吧?」
    唐煌雖然心中早有這種看法,但這聽牡丹夫人親口說出來,仍不免驚呀一聲,道:「原來莫姐姐是在下的大嫂!」
    牡丹夫人冷「哼!」了一聲,道:「她現在已經不是你們唐家的人,也不是你的大嫂了。」
    唐煌愕然道:「我大哥怎麼了?他做了什麼對不起大嫂的事?」
    牡丹夫人道:「天下間所有絕事,他都做盡了,你是他的兄弟,你說,該如何給老身一個公道?」
    唐煌呆住了,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突然,莫莉花連衝帶跌地走了出來,虛弱地道:「小叔是好人,娘,您就不要爲難他了吧!」
    莫莉花身後跟來了兩個丫環,她是一路掙扎衝出來的,那兩個小丫頭根本阻止不了她的行動。
    牡丹夫人秋霜般的臉色一收,綻出一臉苦笑道:「孩子,妳……妳受他們唐家的折磨難道還不夠……」
    莫莉花啞着嗓子道:「娘,這又和小叔何干呢?何況,女兒要不是小叔挺身相救,也回不來。娘!妳千萬不能爲難小叔……」
    唐煌原在暗暗嗟嘆這位牡丹夫人實在蠻橫覇道,難怪江湖上風評極壞,只怕那位小姐也好不到那裡。
    這時,莫莉花忽然闖了出來,使唐煌心中觀感爲之一變,覺得這位大嫂實在是個出污泥而不染的靑蓮。
    以她這般性情,應該是位賢妻良母,莫非大哥眞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頃刻之間,唐煌心念連轉,疑雲重重,把他弄得莫是一衷。
    牡丹夫人實在是愛極了這個女兒,搖頭嘆道:「孩子,好,好,好!娘答應妳,不爲難他就是。」
    莫莉花道:「娘,小叔說過,他能醫女兒的傷,女兒要請他醫傷去。」
    知女莫若母,莫莉花有點不放心她母親的話,馬上又有了新的要求。
    牡丹夫人搖頭道:「孩子,妳可是看不起爲娘,妳那點傷有娘替妳醫治就是了,爲什麼要去求外人?」
    「小叔可不是外人。」
    「他不是外人,那娘是外人了?」牡丹夫人不悅地道。
    「娘,妳怎麼說這種話?女兒倒不如不回來,死在外面的好……」莫莉花竟傷心地哭了。
    牡丹夫人見女兒傷心,只得又軟了下來,忙道:「好,好,好!就依妳,唐少俠不是外人。」
    「娘,女兒的傷好難過啊!就叫小叔替女兒醫病吧!」
    牡丹夫人心疼愛女,只得向唐煌說:「小子,算你走運,有人維護着你,快替你大嫂醫傷去吧!」
    莫莉花旣是唐煌的大嫂,而她的傷又是傷自絕學「血手印」,傷她的人是誰,不言可知。
    可是莫莉花在唐煌的面前回答是「不知道」,在她母親面前的回答也是「不知道」,尤其她不讓她母親替她療傷,其用心之苦委實令人感動。
    因爲,她這傷要讓她母親知道了,那可要天下大亂。
    唐煌隨着莫莉花轉出大廳時,向她表示了這份感激之意:「大嫂,妳一片維護之心,兄弟感激不盡。」
    莫莉花一嘆道:「你大哥不要我了,我已不是你大嫂,你以後就叫我莫姐姐吧!莫姐姐很高興遇上你,認識你這個兄弟。」
    「是,莫姐姐,但不知我大哥怎樣對不起妳?」
    「唉!我們不談你大哥好不好?你快醫好我的傷,回家去見妳娘吧!你可知道娘天天念着你。」
    莫莉花絕口不提她丈夫的壞話,可見是個多麼賢慧的好大嫂,唐煌心中暗暗佩服這位大嫂。
    「血手印」雖是一種武林絕學,但在唐煌而言,却不是難題,他只不過出了身大汗和耗損一些眞元而已。
    唐煌被安置在客房裡休息,牡丹夫人也沒再找他麻煩,不過唐煌知道,左近一定有不少人監視着他,牡丹夫人不會讓他輕易地離開。
    而依照唐煌的個性,他也不會偸偸逃跑,要走,就要光明正大地走。
    第二天一早,唐煌還在坐息之中,忽然聽見有低聲叫他:「兄弟,快醒醒吧!我們可以走了。」
    唐煌雙眼一睜,只見窗外天色尙未大亮,床前站着一個朦朧的人影,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影。
    唐煌單掌一立,輕喝道:「你是誰?」
    那人一笑道:「兄弟,我是你莫姐姐,難道你看不出來?」
    唐煌吁了一口氣,道:「原來是妳。妳這身打扮要去那裡?」
    「回去呀!」
    「回去?回去那裡?」
    「當然是回去你家。」
    她傷勢一好,人就顯得活潑了,可見她原也是個開朗的人。
    唐煌一挺腰站了起來,惑然道:「妳也去?」
    「有些事我不明白,我要去弄個明白。」
    「夫人會讓妳去嗎?」
    「不讓我去,我也要去。」
    「她會讓我走嗎?」
    「我都要走,家母怎能不放你走。」
    「丫頭,妳這是何苦?人剛好就不安份了。」牡丹夫人橫身站在門口。
    「娘,女兒心裏有很多事情,不查個明白,會寢食難安的。」
    「娘却放心不下,有什麼事,娘替妳去查。」
    「這是女兒的私事,誰也代替不了,有煌弟一路,娘儘可以放心。」
    牡丹夫人扳起臉孔道:「丫頭,妳說,妳是不是存心和娘搗亂?唐家的人這樣待妳,娘豈能輕易放過唐家的人?」
    「娘!那是以後的事,這回是煌弟救了女兒,又替女兒醫好了內傷,娘也曾答應不爲難他,對不對?再說,女兒此行,還少不了煌弟呢!」
    「唉!妳……眞拿妳沒辦法!」
    突然,猛一瞪眼,向唐煌沉聲道:「小子,算你走運,你小心聽着,我女兒交給你,要是少了一根毫毛,老身絕不放過你!」
    唐煌見牡丹夫人一見到自己的女兒,就毫無辦法,再也凶不起來了,只有對他橫眉豎眼,眞是啼笑皆非。
    當下抱拳道:「夫人請放心,在下一定不負所托。」
    牡丹夫人慈愛地望了莫莉花一眼,淚水不自覺地就要流下來,但她是個好強的女人,不願唐煌看到她的眼淚,強忍着道:「你們走吧!」
    話落,一扭頭,轉身走了。
    唐煌見狀暗暗忖道:「牡丹夫人愛女之心無以倫比,江湖傳言她窮凶惡極,只怕不盡可信。」
    唐煌帶着無限感慨的心情,與莫莉花走向回家的路。
    莫莉花離開牡丹夫人之後,人又沉默下來了,臉上也失去在牡丹夫人面前所掛着的笑容。
    唐煌幾次開口,想提起莫小姐的談興,消解她心中的憂思,都被莫莉花一聲輕嘆給阻住了。
    兩人在路上走了一天多,莫莉花突然向唐煌道:「兄弟,你獨自回家去吧!姐姐不去了。」
    唐煌大感意外地道:「這是爲什麼?不是叫小弟爲難嗎?」
    莫莉花幽幽地道:「我和你一同回去,那才叫你爲難呢!你將如何向你家人解釋?」
    「可是,我答應過令堂,要保護妳的安全。」
    「你放心吧!我去的地方很安全,不會發生意外的,這樣好了,咱們約個時間,你再送我回去如何?」
    唐煌不是一個願意勉強別人的人,尤其是對一個受盡委屈的大嫂,他想她也許另有用心,就成全她吧!
    當下點點頭,與莫莉花定下三月之約,再於此地相見。
    送走了莫莉花,唐煌帶着滿腦子的迷惘和憂心,走向回家的路途。
    一路之上,他走得一點也不開心,也走得很慢。
    他走得慢,可不是一般遊子們的近鄉情怯,而是有點不想回去,回去那可能發生了變化的家庭。
    唐煌心中實在不想回去,可是又不得不回去,因爲家中有高堂在。
    「我家小姐呢?」忽然,徐大娘從橫裡走了出來。
    唐煌吁了一口氣,立卽把和莫莉花分手的地方告訴了徐大娘,徐大娘去後,唐煌的心情,也舒暢多了。他這才恍然,原來是放心不下大嫂的安全。
    一陣急行,太湖唐家墟就出現眼前了。
    景物依舊,人面全非,一路上他就沒見到一個熟識的人。
    這也難怪,他離家時不過八九歲,現在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兒時遊伴都已長大成人了。從前的大人現在又步入老境,容顏改變多大,自是相見不相識了。
    唐煌的父親唐中巨,雖練得一身好武功,但爲人淡泊,極少在江湖上走動,故知者寥寥可數。
    在唐煌的記憶中,他家並不富有,房子也不大,只是個小康人家而已。但是當他走到自己家門時,他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敢情,那座半舊的房子如今已變成朱漆大門的連雲大宅第了!
    門口不但有又高又大的石獅子,而且還有帶刀仗劍的武士分列兩旁,那股氣勢壓得唐煌半天也不敢相信這裡是自己的家。
    正當唐煌站在門口猶豫不決之時,一名仗劍武士向他大喝道:「小子,滾開!在這裡賊頭賊腦想幹什麼?」
    唐煌當然不會滾開,一揚頭,雙目精光暴射,但一閃卽歛,仍然有禮地抱拳道:「請問這裡可是唐府?」
    那名仗劍的漢子被唐煌的目光一照,氣勢稍稍一歛,但,仍是愛理不理地道:「你找誰?」
    唐煌道:「在下求見唐老太爺。」
    那仗劍漢子道:「什麼唐老太爺?這裡沒有!」
    沒有唐老太爺?
    這怎麼可能,唐煌微一皺眉道:「唐中巨唐老太爺……」
    「去,去,去!本府沒這號人物。」那漢子不耐地揮手說。
    唐煌久未返家,雖看不慣那漢子的惡行惡像,可也不便以牙還牙,只好暫時忍着,陪笑問道:「貴府是……」
    那漢子大喝:「少嚕囌!滾!」長劍一揚,橫的向唐煌拍來。
    那仗劍漢子的劍雖然是橫着拍來,不會殺人,但却是一個打人的動作,唐煌可就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口中冷「哼!」了一聲,喝道:「好大膽的惡奴,欺人太甚!該死!」右掌一抬,便落在那漢子的腕脈上。
    那漢子突覺腕脈如同刀割,五指一鬆,丟下手中長劍,慘叫起來。
    其他人覩狀一驚,身形連晃,立卽將唐煌圍了起來。
    他們雖然圍住了唐煌,却沒有動手,另外有人報進去了。
    片刻之後,只聽一聲大喝道:「什麼人,好大的膽子,敢到這裡來撒野!你……」
    一條漢子大叫着衝出來,可是他只是雷聲大雨點小,一看淸唐煌的面貌之後,就刹住身形。
    唐煌瞥了那人一眼,道:「你認識在下?」
    那人冷「哼!」了一聲道:「你是什麼東西?誰認識你!」
    奇怪,他却返身跑回府內去。
    唐煌心中疑雲重重。
    不久,一行出來五個人。
    當先一人,唐煌依稀認得是他大哥唐昻,他心情有點激動,幾次想衝上去,却都抑制住了,因爲這當中有太多疑問。
    唐昻已經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着唐煌,眉頭一結,似乎認不出這位幼弟。
    唐昻果然沒認出唐煌來,抱一抱拳,沉聲道:「在下唐昻,朋友如何稱呼?到此有何貴幹?」
    唐煌再也抑制不住,搶前一步,道:「大哥,我是唐煌啊!」
    唐昻閃身讓開一步,道:「且慢!你眞是唐煌?」
    這是一份愼重,濶別十多年的兄弟,容貌變化太大了,如果被奸人利用了,吃虧事小,丟人事大。
    唐煌了解大哥這份冷靜,也欣賞大哥這份機警,當下微微一笑道:「大哥,你看這是什麼?」
    他掀開衣領,裏面赫然是一枚「龍虎圈」。
    唐昻大叫一聲:「小弟,眞是你,大哥可一點都認不出來了。」
    兄弟二人同時伸開雙手,相擁在一起。
    唐昻接着向唐煌引見了同來的四個人。
    那四個人便是:朱門俠隱朱公望,五湖奇士許雲如,金劍銀衣李仁山,獨角蛟龍駱新芳。
    唐昻拍着唐煌的肩頭,滿臉得意向衆人道:「舍弟追隨武當當代掌門的師叔,江湖奇人三絕子學藝十五載,如今藝成歸來,眼看我武林大軍又增新秀,哈哈哈哈!本人也有了一個大好幫手。走!兄弟,咱們進去說話。」
    完全一派雄主的口吻和氣派,聽得衆人呈現一片欣幸之色。
    三絕子是近百年武林中罕見的奇才,三十年前,獨闖少林寺,印證武功奇學,全勝而歸,三絕子之名不逕而走,被視爲當今第一奇人。
    唐煌乃名師高徒,聞者能不對他刮目相看嗎?其實他挑毁龍虎榜的事,唐昻等人還不知道而已。
    唐煌一點也不喜歡唐昻這種作風,但唐昻畢竟是他的胞兄,他也只能皺一皺眉頭,莫可奈何。
    唐煌進得內廳,看看周遭,便對唐昻道:「大哥,我先去看看娘去。」拔腿便向裡面跑。
    身後傳來唐昻的笑聲:「小弟,你到那裡去,爹娘都不在這裏。」
    唐煌聞言心中一動,滿心歡喜一掃而光。
    「大哥,爹娘怎麼了?」
    爹娘不在這裡能在那裡?唐煌直覺情況不對。
    唐昻微微一笑道:「兩位老人家都很好,兄弟別胡思亂想,今天已經不早了,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的見兩位老人家就是。」
    「那二姐呢?」
    「二妹隨侍在二位老人家身邊,明天你就可以見到她了。」
    一陣環珮之聲傳來,接着眼前一亮,四個美艶絕倫的少女擁簇着一位天仙般的少婦從內院走出來。
    她是人未到,聲先到:「那撒野的小子,人在那裡?」
    唐昻迎了上去道:「玉蟬,誤會!天大的誤會,什麼撒野的小子,那是小弟唐煌回家來了,小弟,快過來,見過你嫂子。」
    唐煌心中大惑不解,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妖艶的女人是誰?
    這女人旣是他大嫂,那莫莉花又算什麼?
    他有滿腹疑問,但此時此地却不宜探詢,就使問了,也得不到滿意的答覆,只有走到那所謂的大嫂面前,一揖道:「小弟唐煌見過大嫂。」
    那大嫂秀眉一挑,居然沒有回禮,冷冷地道:「不敢當!」
    那大嫂一轉頭,問唐昻道:「莊主,聽說你這位三弟,是武林奇人三絕子的傳人,名師出高徒,果然非凡,看來我這大嫂是有點不配了,哼……」
    冷哼一聲,一扭身子,回頭就進去了。
    唐煌一怔,滿臉茫然,這女人眞是莫名其妙!
    唐昻搖搖頭,苦笑道:「小弟,別理她,你大嫂就是這樣小心眼,過幾天再向她說幾句好話就沒事了。」
    「大哥,我什麼地方錯了?」
    「你沒錯,別放在心上,大哥替你擺宴接風。」
    唐煌很有幾杯酒量,但是他醉了,醉在煩惱的鬱結之中。
    室內一燈如豆,唐煌朦朧中看到眼前有一道影子在晃動。
    他一挺腰坐了起來,原來,他睡在一張床上,床前果然有一個藍衫人,一個穿藍衫的書生。
    那書生向他微微一笑道:「三弟,你醒來了?」
    唐煌並不認識他,但他的口氣實在熱絡得出乎尋當。
    唐煌冷冷地道:「你是誰?」
    那人「啊!」了一聲道:「愚兄糊塗,忘了先告訴你,我是你二姐夫方世榮,聽說你回來了,心中好不高興。」
    唐煌行禮見過姐夫,道:「世榮哥,有事麼?」
    他想守在床邊等他醒來,定有什麼事要告訴他。
    方世榮道:「三弟,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凡事多用眼睛看,多用腦筋想,任何事不要答應得太快,就這句話,你好好睡吧!」
    方世榮說完話,轉身向房外走去。
    唐煌叫住方世榮道:「世榮哥,我聽你的話。」伸手握住方世榮的手。
    不料,方世榮突然發出一聲痛吁。
    唐煌連忙放下手,歉然道:「對不起,小弟不知你不會武功,手下重了一點。」
    方世榮道:「沒關係。三弟,你自己小心。」
    他們談話不多,但像老朋友一樣,一接觸便起了共鳴。
    方世榮點點頭,帶着微笑走了。
    唐煌的心中像突然找到了什麼憑藉似的,一下平靜多了,再回到床上,不多時便入了夢鄉。
    說好了今天一早去拜見雙親的,早點用過了很久,却不見唐昻出來。
    他當然在內院,但唐煌實在不願見到大嫂,所以也沒敢到內院去找他。
    家!想了十幾年的家,就是這個樣子,唐煌只有搖頭嘆息。
    忽然,門外有脚步聲傳來,唐煌想必定是大哥來了,心神一歛,來的却是兩個丫頭打扮的少女。
    兩女同向唐煌福了福,其中一個道:「莊主有請三爺內院相見。」
    唐煌也不多說,雖不願去內院,也只有硬着頭皮去了。
    內院自有天地,唐煌被領進了一間閣樓,樓內衣香鬢影,都是女孩子,大嫂就坐在衆香拱衞之中。
    樓中並無大哥的人影!
    唐煌吃過大嫂的排頭,這回可學得乖巧,恭恭敬敬地一禮,道:「小弟給大嫂請安。」
    大嫂年紀不大,比唐煌只不過大個兩三歲,但一臉威容厲色,令人看去比她的實際年齡要大得多。
    太嫂揮揮手,道:「罷了,一旁坐下吧!」
    唐煌恭敬地坐下,道:「怎麼不見大哥?」
    「你大哥昨晚醉得比你更厲害,簡直成了一條死狗,現在還在做大夢呢!」
    「大哥說,今天陪小弟去的見兩位老人家。」
    「今天只怕去不成了,改明兒個吧!」
    「大哥忙,那就小弟自己去吧!」
    大嫂臉色一變,冷冷地道:「三弟,你回家來是專門和大嫂我作對的是不是?」
    唐煌一怔,道:「小弟不敢。」
    「那爲什麼大嫂的話,你一點也不理會?」
    久別返家的遊子,急於拜見父母,有何不對?值得她大驚小怪。
    唐煌本有滿腔怒火,但礙於大哥的關係,只有硬忍下來,淡淡地道:「依大嫂的吩咐就是了。」
    大嫂冷冰冰的面上,透出了一絲笑容:「聽話的兄弟,才是好兄弟,不是大嫂說你,你在外面野慣了,回到家中,也該多學習進退進退的規矩,將來你才會有出息,才像創造你們唐家新機運的人。」
    好大的題目!
    唐煌懶得與她多費唇舌,只連連點頭道:「是,是!」
    大嫂臉上的笑容又增添了幾分,不再那麼冷言厲色,只聽她又道:「聽說你是三絕道長的衣缽弟子,此話可當眞?」
    「小弟只能算是恩師的關門弟子,上有兩位師兄,承受衣缽,還輪不到小弟。」
    「你師父還有兩位弟子,倒沒聽說過,他們現在何處?」
    「小弟那兩位師兄,二十年前便離開師門了,現在何處,不得而知。」
    唐煌早已看出這位大嫂頗有機心,故不願對她吐露師門之事,必要時,加以隱瞞。
    「難道他們不回去看望你師父嗎?」她又問。
    「不,是師父不准他們回去。」
    「你師父把他們逐出門牆了?」
    「不,師父只是不准他們回去,就連小弟這次別過師父,也是不准回去的。」
    「聽說你師兄『四明劍客』萬雲峰……」話到口中留半句不說下去了。
    「這是家師的規矩,到底爲什麼?小弟就不知道了。」
    「你師父也眞怪!」
    「家師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麼多年來,就你一個人在你師父身邊?」
    「是的。」
    「那令師晚年所悟絕學,也都傳授給你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却問得極有深度。
    唐煌打從一見這位大嫂,就沒有好感,可是格於手足之情,他除了忍讓之外,別無他策。可是他又怎能知道這位大嫂夏玉蟬就是柳玉蟬,與他有毁家之仇呢!
    這時,他心中懷疑,不得不用點心機了。
    「家師確有此心,怎奈小弟生性愚劣,難傳家師大道,家師在失望之餘,又收了一位小師弟,而命小弟提前下山。」
    「好混蛋!」她竟然駡人。
    唐煌實在待不下去了,欠一欠身,道:「大嫂如果沒有別的事,小弟想告退了。」
    大嫂一搖手道:「別忙,你到外面去也沒事,難得我現在有空,讓大嫂見見你一身所學,日後也好量才重用。」
    口氣還是那樣老氣橫秋,不給人選擇的餘地,不過態度却和善多了。
   
    七
    內院有一座練功房,房子高大寬濶,兵器架上不但十八般武器皆全,還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兵器,應有盡有,無一不全。
    大嫂領着唐煌進入練功房,吩咐他坐在自己身旁。
    不久,外面又走進來三個老太婆,和三個花甲老人。
    大嫂請他們六人落座之後,回顧唐煌道:「三弟,愚嫂可是要看你的眞功夫,顯現眞功夫莫不過於動手,那六位老者都是本莊禮聘而來的當世高手,你就下場去和他們印證一番吧!」
    唐煌已經完全了解,大嫂在家中的威風,她的話就是命令,如果想在家中待下去,便只有將就她。
    他看透了這一點,便點頭道:「是,小弟遵命,但他們六位是……」打聽一下對方的來歷,應付起來比較方便。
    大嫂對此似乎並沒在意,輕聲道:「江湖上有三陰三陽,共稱布衣六孤獨,他們各有獨門絕學,你可以大顯身手。」
    「布衣六孤獨?」
    「不錯!」
    「他們不是夫妻吧?」
    「孤陰獨陽,怎能成爲夫妻?」
    「小弟心裡有數了。」一起身形,走到那六人面前,抱拳行禮,道:「唐煌見過六位前輩。」
    六人齊齊點了點頭,其中一老者道:「你就是三莊主?」
    「在下正是唐煌。」
    「你可知老夫等六人是什麼人?」
    唐煌只知道他們叫江漢六孤獨,至於六人的姓名,他根本不知道。當下一抱拳道:「尙請賜敎。」
    「老夫等人稱布衣六孤獨。」說了等於沒說。
    「原來是六位前輩,久仰了。」客套話。
    「你想向那位請敎?你說吧!」
    唐煌一欠身道:「那就請前輩賜敎幾招吧!」
    話落,一抱拳,轉身向場中走去。
    那老者隨唐煌走到場中,道:「聽說你是三絕子的傳人,想必有點眞才實學,希望你出手就施展眞功夫,在九招之內有所表現,十招之後,老夫就不奉陪了。」
    唐煌沉着地道:「在下自當全力以赴。」
    「你最好全力以赴,老夫雖然不致傷你,要是敎你在衆人之前,翻幾個跟斗,那也臉上無光。」好狂妄的口氣。
    「晚輩將以家師的蛩龍散手出擊,前輩請出招吧!」
    蛩龍散手是三絕子的三大絕學之一,施展開來,從未有失手的記錄。
    那老者微微一震,接着哈哈大笑道:「好,老夫久有討敎三絕道長蛩龍散手的願望,今天能夠一見絕學,那是再好不過了。三莊主,小心了。」當下,立下門戶。
    唐煌心中已有計較,雙手一翻而出,形同兩條水蛇向那老者纒去。
    蛩龍散手乃是近身相搏的身法,不但手法東出西沒,神妙無方,脚下的步法,也隨着手法的變化,左旋右轉,忽進忽退。
    那老者眞不愧是塊老薑,自知手法不及唐煌靈巧,因此在雙臂之上貫足了十成功力,以不變應萬變。
    十招不是很多的招數,何況又是近身相搏,連換氣的時間都沒有,只見彼此掌指交接,唐煌突然倒翻了出來,抱拳道:「十招已滿,多謝手下留情。」
    似乎唐煌並沒有佔得上風,而那老者也沒能在第十招上像他說的一樣給唐煌吃到什麼苦頭。
    表面上,似是平分秋色,不分勝負。
    事實上,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十招之中,至少有九招,唐煌都搭上了老者的腕脈,顯出他的手法實非那老者所能避讓開。
    當然,這種場外人體會不到的實情,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有數。
    那老者紅着臉哈哈一笑道:「蛩龍散手果然神妙無比,老弟,只是你功力火候還少了二十年工夫,奈何不了老夫,若假以時日,定可威震武林。」
    說着,轉身回到座上,至於自己未能得手之事,却隻字不提。
    大嫂目光連閃,道:「三弟的手法果然神妙之極,能在翁老手中走出十招,實在難能可貴,但不知有沒有勇氣嘗嘗吳常二位的『星月並輝』之學?」
    唐煌打從一進這練功房,就對勝負作了利害雙方面的考慮,他覺得大嫂陰沉難測,敗了只怕會敎她看不起,同時引起她的猜疑之心,勝了,可能同樣不討好,而被視作眼中釘,必除之才甘心。
    唐煌略一沉吟,道:「願向二位討敎一番。」
    座上同時站起一個老婆婆和一老翁,他們同時走到唐煌面前。
    那老婆婆怪笑着道:「三莊主,眞是名師高徒,不錯,不錯!我老婆子和常老弟的『星月並輝』你可知道是什麼功夫?」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是準死無疑,當然那是對敵人而言,你是我們的三莊主,強賓不壓主,我老婆子就透點口風給你吧!那就是我老婆子和常老弟對敵之際,有一套入招中的暗器手法,名叫『星月並輝』,你可要小心,最好,使用兵刄動手。」
    也不知道這老婆子是一片好心呢?還是有意賣弄?
    她故意向唐煌示警的居心何在?
    唐煌也無暇深究,點頭道:「多謝提醒。」說着右手握住劍把,緩緩撤出長劍,抱劍當胸,沉神肅立。
    常老頭道:「三莊主,出招吧!」
    唐煌不再客氣,目注對方,挺劍直刺向對方門面。
    常老頭哈哈一笑,施身甩袖,捲向唐煌刺來的長劍。
    常老頭穿的是大袖寬袍,袖子一捲,就像一朶灰雲,遮沒了半片天,唐煌視線被擋,心中一動,向左飄出。
    只聽「颼!颼!」兩聲破空風聲,從他耳旁擦過,幸好他見機得快,沒被暗器打中,但已出了一身冷汗。
    不過,這樣一來,唐煌也了解到他們打暗器的手法,定是配合身形交叉的阻擋,從目視不及的死角中發出,確是令人防不勝防,厲害至極。
    常老頭一招失手,微微一怔,接着笑道:「三莊主心靈性巧,不愧是少年新秀,再接老夫三招試試。」
    雙袖飛舞,貫注鐵袖神功,撲向唐煌。
    同時,這邊的老婆婆也怪笑道:「小伙子,老婆子可要取你的下三路了。」
    話落,只見她雙足鐵蓮飛花,在唐煌的下三路,時隱時現,專在他身形將定未定之際踢到。
    兩老者都是當今江湖成名人物,加上兩人的動作,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無縫,渾然一體,片刻便逼得唐煌手忙脚亂。
    當然,唐煌並非如此不濟,只是他的處境顧慮太多,輕不得,重不得,又要提防對方的暗器,因而不免縛了手脚,施展不開。
    不過,唐煌到底是三絕子的傳人,身負武林奇學,雖然在多層壓力之下,却還是支持了二十多招未現敗象。
    吳老婆子和常老頭見拳脚功夫居然戰不下唐煌,不由同時發出一聲輕嘯,招呼以暗器對付唐煌。
    唐煌閃身打撥,支持了片刻,忽然心念一轉,身形故意一滯,先閃開常老頭兩把飛刀,接着一擺腰,右臂實受了吳老婆子的一枚透骨釘,身形一偏,左邊又受了吳老婆子一顆三稜彈。
    他大叫一聲,人就斜飛出去了,原來他受傷之後,又挨了常老頭一袖之力,那能不被震飛出去。
    他原想受點輕傷便可結束這場較技,不意竟弄巧成拙,受了重傷,跌落地之後,口吐鮮血,人也昏死過去了。
    吳老婆子一怔,忙向大嫂訕訕地說:「老婆子一時失手,請夫人見諒。」
    常老頭更是滿面歉然道:「老夫最後那一袖發出時,不料他已先中了吳婆子的暗器,老夫欲待收袖已是不及……」
    大嫂一笑道:「動手過招,難免失手受傷,與二位無關,怪只怪三弟火候不夠,又好逞強好勝的結果,這樣也好,算是給他一點敎訓。」
    吳老婆子走向唐煌,俯身去察看唐煌的傷勢,大嫂却道:「三弟的傷勢自有他們料理,不敢有勞前輩,前輩就請回去吧!」
    布衣六孤獨帶了一份歉意走了。
    唐煌則被抬進一間地下室。
    唐煌緩緩睜開雙眼,他感到身上奇痛難忍,略一打量,原來自己竟被安置在一張半躺半坐的鐵床上。
    大嫂就坐在他對面,大嫂的四個貼身丫頭就站在自己身側,除了她們五人之外便沒有旁人了。
    傷口痛得叫人幾乎忍受不住,顯然暗器仍留在體內,並未被取出來,此外,傷口處好像還被加了一些令人倍覺痛楚的藥物。
    他就是被那些藥物痛醒過來的。
    大嫂臉上的笑容完全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冰霜,眉梢上挑,殺氣騰騰。
    唐煌倒抽了一口涼氣,暗忖道:「糟了!弄巧成拙,自討苦吃。」
    大嫂望着唐煌冷笑一聲道:「老三,你說,你爲什麼要跟我作對?」
    唐煌聞言,眞有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的感覺,怔了一怔,道:「大嫂,我什麼時候跟妳作對?」
    大嫂冷「哼!」一聲道:「你沒跟我作對?我問你,那小妖女是誰救走了?」
    小妖女,原來是指莫姐姐那回事,唐煌恍然大悟。
    唐煌是聰明人,他明白此時不宜跟她硬着來,當下道:「原來妳說的是她呀!不錯,是我把她救走的,可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是大嫂要的人。」
    「哼!你要是知道呢?」
    「早就把她的頭提來見妳了。」
    「眞的?」
    「當然是眞的。」
    「只怕不見得吧?」大嫂冷厲的目光死盯着他,像要看穿他的心:「哼!你把我當三歲小童,拿話來唬我?說!你把她送到那裡去了?」
    唐煌心中爲難了,說眞話呢?還是說假話?
    正當他猶豫不決之際,大嫂又冷喝道:「你不說,就休怪大嫂對你不客氣!」
    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唐煌雖極度控制情緒,虛與委蛇,但她的話太欺人,不由火氣一冒,大聲道:「不客氣,妳待怎地?」
    大嫂冷笑道:「砍掉你一隻手,砍掉你一條腿,挖掉你一隻眼睛,甚至把你宰了,大嫂都做得出來。」
    唐煌咬牙切齒道:「妳敢!」
    大嫂陰陰一笑道:「我有什麼不敢的,你可知道我是誰?」
    「妳是誰?」
    「辣手妖姬!」
    「辣手妖姬?」唐煌並不曉得這號人物,不過看她那窮凶惡極的樣子,絕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由暗暗發毛。
    他心念連轉,暗忖道:「她目前是自己的大嫂,大權在握,且心狠手辣,吃了她的虧也一時莫可奈何,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如先敷衍她一下再作打算。」
    心中有了計較,當下道:「大嫂,小弟招了便是。」
    「哼!怕你不說。快說!」
    這位大嫂可不是省油的燈,說假話一定騙不了她,但又不能向她說實話,只有半眞半假地道:「小弟把她送出兩百里之外的一條河邊,河上有一條接應她的小船,她坐上船便去了,至於去了什麼地方,小弟就不知道了。」
    「你說的可是眞話?」
    「妳要不相信,可以去查。」
    「我當然會去查,不用你交代。三弟,你最好別用假話騙我,否則……你的命運,就看你的表現了。」
    話落,一轉身走了出去。
    四個丫頭也跟着出去,室內就剩下唐煌一人。
    唐煌的手脚未縛,可以自由活動,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檢視身上的傷口,弄明白劇痛的原因。
    當他扭身向大腿後面檢視時,才發現他的腰麻木不靈,根本彎不下去,也無法看到那傷口了。
    原來,他們已在自己身上動了手脚,所以才大方得不把自己手脚縛起來。
    腰不能彎,這就麻煩了。
    坐回床上,吸口氣運起功來……
    糟了!眞氣竟也無法凝聚。
    唐煌眞是欲哭無淚,這次自己實在太大意了,穴道被制,要想離開這鬼地方眞是難上加難。
    該如何是好呢?
    唐煌正低頭苦思,束手無策之時,突然聽到有人道:「三弟,這就是你急着要趕回來的家!」
    唐煌以爲說話的人是方世榮,欣喜道:「世榮哥,你……」
    來人並不是他姐夫方世榮,而是一個頭帶蒙面罩的靑衣人,唐煌不由怔住了。
    「兄弟,你發什麼楞?你難道聽不出我的聲音來?」
    他聽出來了,原來是莫莉花。
    唐煌大喜道:「莫姐姐,是妳!妳是怎麼進來的?」
    「兄弟,別忘了,過去莫姐姐也是這裏的女主人。」
    「莫姐姐,小弟中了辣手妖姬的暗算,動彈不得……」
    「三弟,莫姐姐來了你還擔心什麼?莫姐姐要沒有救你的能耐,也不會現身出來了。張開口來。」
    莫姐姐的話,唐煌是絕對相信,立卽張開口,只見她手中射出一道白光,沒入唐煌的口中。
    那是一顆藥丸,入口卽化,但却奇臭無比,使得唐煌一陣噁心,翻胃轉腸,「哇!」一盤,吐出一大灘黑水。
    黑水吐盡,又吐了兩口鮮血,唐煌頓覺身心一輕,舒服多了。
    「好,你現在可以試試運功了。」她說。
    唐煌提起一口眞氣,一吸而凝,大喜之下,便運起功來。
    功行一週天之後,唐煌收功而起道:「莫姐姐,走!我們找她算賬去。」
    「找誰?」
    「辣手妖姫!」
    「你憑什麼去找她?」
    「她在我身上下了毒。」
    「你旣然中了毒,怎麼還能去找她?」
    「那是妳給了我解藥。」
    「我是誰,你能說出來嗎?」
    「這……」
    「算賬的事,以後再說。她此刻是你名正言順的大嫂,又大權在握,你回家才多少時日,難道還能編排她的不是?」
    「可是這口氣,小弟實在嚥不下去。」
    「這時候你嚥不下去也要嚥。」
    唐煌沉思了一下,覺得莫莉花的話也有道理,改變話題道:「現在我身上中的毒已解,那我就和她在這裡開開玩笑吧?」
    「這玩笑開不得,辣手仙姬不但爲人毒辣,而且絕頂聰明,你那些花樣絕不是她的對手,到時吃了她的虧,莫姐姐想救你也無能爲力了。」
    「她這樣可怕麼?」
    「她要是不可怕,我怎會被她整得這樣慘?」
    「哼!我一定要揭穿她的惡行。」
    「現在還是快離開這裡,萬一被她撞見了,你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可是我身上的兩處外傷,只怕有問題……」
    「什麼只怕有問題,根本就有問題,可是動不得,一動問題便更大了,還是勉強着走吧!」
    唐煌伸展了一下身手道:「好,先離開再說。」
    莫莉花領着唐煌左轉右轉,並沒有出莊,而是進入另一間地下室。
    室內有燈火,還有一個人——徐大娘。
    唐煌一見到徐大娘,臉便紅了,招呼的聲音都小得只有自己聽得到。
    想當日,自己在他們的眼中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光彩,現在成了這個樣子,實在狼狽至極。
    莫莉花第一句話便道:「大娘,快看看三弟的傷口,他被做了手脚。」
    唐煌的傷口位置,由一位婦道人家檢視,實在叫人臉紅,唐煌忸怩地道:「不用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莫莉花道:「別小家子氣了,疾不忌醫,快給徐大娘看看。」
    唐煌的心事被莫莉花說穿了,便不好再拒絕,聽由徐大娘檢查。
    唐煌原來所中的暗器已被取出,但傷口中却另外被放置了一種有八隻脚,蜘蛛不像蜘蛛,螃蟹不像螃蟹的怪虫。
    徐大娘費了很大的心力,把傷口加大了一圈,才把那怪虫挖出來。
    那怪虫還活着,伸張着八條腿左撞右闖,好噁心,好可怕!
    徐大娘用小刀在一隻怪虫身上刺了一下,那怪虫身上立卽流出一種黃水,黃水立時便把那些挖下來的肌肉化得一無所有。
    唐煌大驚道:「好厲害,這是什麼怪虫?」
    莫莉花道:「這叫化屍虫,它在你的傷口之內,咬你吃你,却要不了你的命,如果你在傷口內殺死牠,牠體內的毒汁便會要你的命。」
    唐煌聽得臉色大變,要是自己動手的話,不用說,見了這活虫,那會連自己的皮肉把牠挖出來,一定是先把牠弄死,然後除去,這一來,後果便不堪設想了。
    唐煌的傷口雖然被挖去一大塊肉,痛是痛到了極點,但敷上了徐大娘的上好生肌散之後,心情一鬆,便站了起來。
    莫莉花道:「兄弟,能走動嗎?」
    唐煌一笑道:「我受傷之時,就有選擇,未傷筋骨,小痛何妨?」
    莫莉花道:「那麼我們搶先一步,去見……令尊和令堂吧!」
    她本來也該稱公公婆婆的,她也很想這樣稱呼,但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
    唐煌冷眼旁觀,也暗暗替她難過。
    莫莉花是輕車熟路,領着唐煌毫無困難地出了「風雲莊」——「風雲莊」便是原來的唐家墟。
    唐煌的父母被安置在太湖中的一座名叫湖心山的小島上,小島與外界有小船往來,很方便。
    不過唐煌他們不能利用那些交通小船,因爲那些小船都是風雲莊的,坐上小船就等於自露行藏。
    好在莫莉花早有成算,一聲輕嘯便招來了一艘快艇,藉着夜色的掩護,把唐煌送上了湖心山。
    唐煌先跳上岸,莫莉花却沒有跟着上岸,歉然道:「兄弟,莫姐姐不能陪你一同去拜見兩位老人家,你自己小心了。」
    不待唐煌答話,她已吩咐一聲,撥轉船頭隱於黑影之中。
    唐煌只有黯然一嘆,向建築在山坡上的房子走去。
    這裡沒有什麼警衞,唐煌直趨門前,伸手叩了叩門環。
    「誰?」門開處,是個蒼頭短鬚的獨臂老者。
    唐煌已記不起那老頭的面貌了,但却忘不了他僅有的一條手臂,歡呼一聲,道:「褚大叔!」
    褚大叔名叫褚義,是他們唐家的老僕人,也是唐煌最難忘的兒時保護人。
    褚大叔顯然老眼已是昏花,擧起手中燈籠,瞇着老眼打量了唐煌半天,還是不認識,搖了搖頭……
    唐煌連忙道:「大叔,我是小三子呀!」
    小三子是唐煌的小名,小名給人的感覺最親切。
    褚大叔聽得一震,手中燈籠掉落地上,忙伸手搭在唐煌肩頭上,高興得跳了起來,大嚷大叫道:「老爺,夫人,三少爺回來了!」
    拉着唐煌,往屋內便跑。
    屋內登時大放光明,老父老母聞聲披衣而出。
    全屋子的人都圍了上來。
    父母親身體都很健朗,十幾年久別,倒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唐煌這時腦子裏什麼恩怨都沒有了,一聲:「爹,娘!」拜倒地上。
    這裡,全是家中老僕人,有褚大叔、王大嫂、小丘哥、金花姐,另外還有幾顆腦袋在屋外張望,想必是後來添的新人了。
    可是,爲什麼沒見到二姐?
    父親輕咳了一聲道:「老三,你先起來。」伸手將唐煌扶了起來:「你大哥爲何不和你一道回來?」
    「大哥很忙,一時抽不出時間來,孩兒又急回來的見兩位老人家,所以獨自一人先回來了。」唐煌雖對大嫂不滿,但還是隱瞞了實情。
    老夫人道:「那你姐姐也該陪你一道回來呀?」
    唐煌一怔道:「孩兒沒見到姐姐。」
    老夫人道:「也許你姐姐沒到你大哥那裡,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父親道:「煌兒,先把你學藝的形,說給爲父的聽聽。」
    王大嫂也擠向前道:「三少爺,你餓了吧?我替你弄點心去。」
    金花姐也道:「三少爺,婢子去替你準備睡處。」
    小丘哥也笑嘻嘻地道:「三少爺,小丘子替你燒洗澡水去。」
    上下人等都懷念他,都想和他說上兩句話,這份情誼,感動得唐煌熱淚盈眶,只可惜無法分身,不能向他們一一表達感激之意。
    這一夜,唐煌睡得好香好甜,好踏實!
    忽然,一聲淸脆的笑聲,把他從夢中驚醍,他立時從床上跳了起來。
    大嫂辣手妖姬來了。
    唐煌尙未穿好衣服,大嫂已站在他面前了。
    這時她臉上再沒有那股叫人見了生寒的冷厲,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春暖花開的朗笑:「三叔,你大哥好念着你呀!要大嫂趕早給你送了二條大鯉魚來,現在都燒好了啦!快穿好衣服出來吧!」
    還好,她沒有久留,說完話就出去了,可是却給他留了一句話:「多言惹禍,莫怪我對兩位老人家不敬。」
    唐煌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替兩位老人家惹禍,只好乖乖任由辣手仙姬支使。
    辣手妖姬在兩老面前,可是又賢慧又乖巧又孝順的好媳婦。
    老夫人望着唐煌笑道:「老三,你幾時能討到像你大嫂一樣的好媳婦,娘就心滿意足了。」
    唐煌心裡暗暗叫苦不已,口中却不能說,唯唯應諾。
    辣手妖姬笑嘻嘻地道:「娘,這件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媳婦早就替三叔相好了一位比媳婦強千百倍的好媳婦啦!」
    老夫人眉開眼笑地道:「是那家好姑娘,妳倒是快說。」
    辣手妖姫道:「說起來您老人家也知道,就是駱家堡的二姑娘翠翠呀!娘不是也常說她好嗎?」
    老夫人笑道:「妳說對了,她的確是個好姑娘,只是她爹古怪得很,只怕他們瞧不起老三呢!」
    辣手妖姬道:「三叔這等人材,打着燈籠也找不到,娘,只要您點頭,其他的就包在媳婦身上了。」
    老夫點頭道:「那妳就快去進行吧!」
    辣手妖姬伸出一隻手道:「皇帝不差餓兵,娘賞點什麼?」
    老夫人拍了她的手掌一下,笑道:「賞妳一下手掌。」這動作不但顯得她們婆媳親熱無比,簡直就像母女一樣。
    唐煌心中叫苦不迭,看來以後只有孤軍作戰了。
    辣手妖姫沒有久留,來得像一陣風,去得也像一陣風,但在唐煌而言可不是一陣風,而一下重擊。
    這一擊正是唐煌的要害,任你藝高人膽大,也不能不顧自己父母的死活。
    辣手妖姬走後,母親還在耳邊直誇她如何孝順,如何的能幹,如何的好,這些話聽在唐煌的耳中,很不是滋味。
    除了父母雙親之外,唐煌也探聽了褚大叔等下人們對辣手妖姬的看法,又是千篇一律的說她好。
    唐煌找不到共鳴的人,家中雖然溫暖,却令他有着無比寂寞之感。
    母親愛兒無微不至,首先看出了唐煌精神上的抑鬱,追問他道:「孩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唐煌的心事,說了也是白說,更何況不能說,只得搖頭道:「沒有。」
    老夫人笑道:「想媳婦兒是不是?」
    事情就有這樣湊巧,提起媳婦兒,駱家二小姐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大大的眼睛,臉上帶着俏皮的微笑。
    唐煌臉色一變,冷冷地道:「妳來做什麼?」
    駱二小姐翠翠也是一怔,道:「奇怪,你怎麼也來這裡?」
    不知她是眞的不知道,還是故作不知?
    唐煌自回家以後,心情屈辱到了極點,連帶也對這位駱二小姐產生了反感,冷冷地道:「更奇怪的是,妳爲什麼也會來這裡?」
    駱翠翠笑盈盈的道:「我是回我自己的家。」
    她是回她自己的家,這算什麼話?
    唐煌先是一楞,接着哈哈一笑道:「這是妳的家,那我算什麼人?」
    駱翠翠道:「你是唐……」
    唐煌冷「哼!」一聲道:「這裡可是姓唐的家……」
    唐老夫人被他們一見面的氣氛窒了一窒,這時緩過一口氣來,笑道:「翠翠沒說錯,翠翠是娘的乾女兒,娘的家當然也是翠翠的家。」
    唐煌望着翠翠氣得直瞪眼:「妳……妳……」
    他眞想駡她兩句?可是駡不出口。
    駱翠翠神情却十分自然,笑笑道:「那你是唐三哥了,失敬,失敬。」
    唐老夫人一聽她們鬥嘴,心裡明白一件事,她們早就認識了,眼看着她們鬥嘴,心裡直樂,笑道:「娘有事去,妳們可不要打架。」轉身走開了。
    駱翠翠笑道:「娘,您放心,三哥他不會打人的。」
    唐煌道:「不止打人,我還會殺人。」
    駱翠翠笑道:「三哥,你受了什麼委屈,也用不着發在我身上呀!我可沒有招你惹你啊!」
    可不是,駱二小姐可沒招惹他。
    唐煌的態度改變了,但語氣還是冷冷的:「妳早就知道我的身份?」
    駱翠翠點頭道:「你一說你叫唐煌,我就知道你是誰了。」
    「妳現在是奉了我大嫂之命來的?」
    「我自己要來的不行麼?爲什麼要把我和你大嫂連在一起?」
    「妳們難道不是一伙的?」
    「你錯了,我們不是一伙的。」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事實勝於雄辯。但我絕不會傷害你。」
    「憑妳……」
    駱翠翠柳眉一揚,道:「你……反正我不會傷害你,也不與你生這閒氣了。」
    一個巴掌拍不響,駱翠翠沒有反唇相向,反而讓了一步,倒把唐煌怔住了。
    駱翠翠話聲突然一輕道:「三哥,看你現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有一句話不知你願不願聽?」
    「妳說吧!」
    「如果你覺得這個家不適合你待下去,那就不要猶豫不決,早日離開這裡吧!」
    駱翠翠的話令他心中一動,這話頗含深義。
    唐煌低頭沉吟片刻,再抬頭時,駱翠翠已向屋內走去。
    唐煌警覺到身後有脚步聲,猛然回頭,原來是父親正向自己走來。
    父親手中提了一隻釣竿,頭上戴了一頂草笠,向他點頭道:「煌兒,陪爲父的釣魚去」。
    唐煌實在沒有心情去釣魚,但父親高興,他不能拒絕,便打着笑臉,陪父親去釣魚。
    父子倆上了一艘小船,直駛湖心。
    父親將釣鈎投到水中後,突向唐煌:「煌兒,你心裡有什麼話,可以放心大膽的說了。」
    父親到底是閱歷豐富,一點也不老,一點也不糊塗。
    唐煌雙目陡然一亮,叫了一聲:「爹……」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
    小船一陣搖晃,老父喝道:「坐下別動,再動小船就要翻了。」
    小船穩了下來,唐煌苦笑一聲,道:「離家十多年,孩兒都快成了旱鴨子了。」
    老父點點頭道:「你回來得正是時候,也許我們唐家在江湖上,還有站得起來的一天,現在,你把回家後的觀點說給我聽聽。」
    唐煌嘆了口氣,道:「孩兒說出來,您老人家可不要生氣,孩兒看大哥的作爲好像不大正常。」
    「何止不大正常,簡直入了魔,這也怪爲父的失察,後悔莫及。爲父很高興,你一回來就能明辨是非……你是怎樣看出來的?」
    「您老人家旣然什麼都知道,孩兒也就不隱瞞了……」
    「你不可隱瞞,有話就應該詳詳細細說出來。」
    於是,他話說從頭,從他現身打抱不平救了莫莉花開始,說到回家爲止,說了個淸淸楚楚。
    老父沒有生氣,只冷靜的聽着,最後才嘆了一口氣,道:「莉花那孩子也是,爲什麼又跑回來?」
    「不知孩兒能不能稱她爲大嫂?」
    「她當然是你大嫂,爲父也只認她這個兒媳婦,只是咱們唐家對不起她。」
    「她要孩兒向兩位老人家解說,看來那是多餘的了。」
    老父輕嘆了一聲,搖了搖頭,道:「你娘可不這麼想,她簡直被那惡女人迷昏了。」
    「有了你老人家的諒解,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
    「你知不知道,她所中的掌傷其實是爲父下的手……」
    「爹!您這是爲什麼?」他訝然問。
    「唉!那孩子心地太好,人又死心眼,爲父明是逼她,暗中實是救她,她如果不離開我們唐家,遲早會被整死。爲父先打傷她,以絕她之情,這才把她趕出家門,這孩子也太篤實了,居然不肯說出傷她的人是誰。」
    「幸好遇上孩兒,否則豈不誤了她一生?」
    「不會的,爲父自會去醫治她的傷。」
    「大哥也眞是……」
    「你大哥是個糊塗蛋,你現在那位大嫂才是眞正的罪魁禍首,當然,你大哥也不能寬恕。孩子,爲父對他們是無可奈何了,唐家能否淸理門戶,重振家風,全看你的了。」
    唐煌劍眉雙軒,正色道:「孩兒謹領嚴命!」
    老父望着天上的白雲,幽幽地道:「駱二姑娘是個好幫手,你不能小看了她。」
    「孩兒看她和大嫂是一個鼻孔出氣。」
    「不,你看錯了,她對你大嫂是陽奉陰違,虛與委蛇,她一定有她的苦衷,也許她家已被你大嫂控制住了。」
    「那孩兒是不是也可以和大嫂來個『虛與委蛇』,再伺機下手?」
    「爲父不贊成這種作法,有了你大哥,我們唐家在江湖上已經叫人看不起了,我不願你再用不正當的方法對付他們。現今江湖上正邪不明,是非不分,你要明張正義的大旗,爲武林除害,爲唐家雪恥,如你沒有這份力量,那你就趕快回山去,再下苦功,爲父能夠忍氣吞聲等待你。」
    父親一口氣把鬱結在心中的話一傾而出,語氣中已失去應有的激動,代之的是深切的悲痛興無盡的慨嘆。
    唐煌聽完了父親一席話,但覺心頭一陣絞痛,他不敢抬頭向父親望去,只憂心忡忡地道:「可是這樣一來,只怕對兩位老人家有所不利,大嫂那樣惡毒的心腸……」
    老父一笑,打斷唐煌的話道:「你要自縛手脚,那你就什麼事都不要做了,何況,他們也有他們的顧忌,他們不敢眞的對爲父和你娘怎樣,這一點你不必放在心上,走!爲父這就送你走。」
    老父眞下定了決心,口中說走,釣竿一收,掉轉船頭就把唐煌送到一處岸邊,趕唐煌上岸。
    唐煌要說毁去龍虎榜四大堡事,可是老父却不想多聽了,一搖頭,抛給他一包東西道:「廢話少說,帶着這包東西快走吧!」
    「爹,您跟娘多保重。」
    「家裡的事,爲父還能應付,你快走吧!」話落,掉轉船頭,把唐煌留在岸上,急急駛向湖心去了。
    唐煌望着漸漸遠去的父親,不自覺淚水欲奪眶而出,但他却強忍住道:「爹、娘,孩兒定不負所望。」
    小包不大,薄薄的,裡面是十幾張銀票,最小的面額是一千兩,最大的面額竟是五萬兩,總數不下二十萬兩之多。
    銀票下面有一張紙條,紙條上交付了很多話,看得唐煌又是感慨,又是悲痛,紙條下面還有一封密柬,封套上寫着:「有大變時拆閱。」
    唐煌靜靜地把父親的囑咐看完,顫着手把密柬和銀票揣入懷中,然後吸口氣,抬頭挺胸大步走去。
    片刻,他躍上一株樹等待起來。
    過不多久,駱翠翠東張西望的找來了。
    唐煌跳下樹,迎着駱翠翠道:「我在這裡!」
    也不知道父親向翠翠說了些什麼,只見翠翠一臉惶急之色,劈頭就問:「快說,你又出了什麼事?」
    唐煌見她那惶急的樣子,心中好不感動,微笑道:「別急,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想和妳談談而已。」
    駱翠翠張着大眼睛,放心不下地道:「眞的沒什麼事?」
    「眞的沒什麼事,妳看,我不是好好的麼?」
    「沒事就好,你爹可把我嚇壞了。」
    「幾句話就把妳嚇壞了,那眞有什麼也不敢找妳幫忙了。」
    駱翠翠螓首一垂,粉臉紅了起來,瞟了唐煌一眼道:「呆子,你不懂!」
    看來這丫頭已對唐煌產生了情愫。
    唐煌武功好,人也聰明,就是還不大懂得男女之情,聞言愕然道:「什麼?妳在說什麼?」
    「沒有說什麼。」
    「妳們女孩子的話,敎人最難懂。」
    「那是你們男孩子笨。」
    「說正經的,我有一句話要問妳。」
    「問吧!看來你對我是相信不過。」
    「我想去見見令尊……」
    「見我爹?」翠翠訝然。
    「不錯,妳能不能幫我辦到?」
    「你見他老人家做什麼?他老人家二年前就坐關不見外客了。」
    「替他看病!」
    「你怎麼知道他有病?」翠翠大驚。
    「家父知道。」
    「你父親……」
    「妳經常在我家走動,應該看得出家父的心意來,妳可是不放心?」
    「這……你有把握醫我爹的病?」
    「有十成把握。」
    駱翠眞是個不凡的女孩子,略一沉思,斷然點頭道:「好,我替你去說去,你在那裡等我回信?」
    「我就到府上等妳回信。」
    「你不能到駱家堡去,你那位大嫂知道了可不得了!」
    「妳去妳的,我走我的,她不會知道的。」
    駱翠翠望了唐煌一眼,道:「千萬小心!」
    她抛下一句話,扭轉便走,朝駱家堡奔去。
   
    八
    駱家堡在江湖上的名氣,原來比唐家大得多,可是現在却受制於風雲莊。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駱家堡雖然忍下了這口氣,心裡却不服之至,因此,駱家堡的堡禁就特別森嚴,非必要時絕不與風雲莊來往。
    只有二小姐駱翠翠特別與風雲莊主夫人保持一份特別的友誼,建立了彼此各有用心的交情。
    唐煌很小的時候到過駱家堡,人事雖非,景物依奮,駱家堡雖然戒備森嚴,還是被人不知鬼不覺地滲進去。
    唐煌是藝高人膽大,居然在大白天裏就進入駱家堡,找了一處隱秘的地方,雙膝一盤調息起來。
    天色一暗,唐煌就活動起來了。
    駱家堡雖然門禁森嚴,但堡內由於人丁衆多,就有了很多漏洞,給予外人活動上的方便。
    只有一處地方,戒備特別嚴密,就是本堡之人要想進入也非易事,那就是老堡主駱維屛坐關的「半半園」。
    駱翠翠天沒落黑就進入「半半園」,初更已過,她還沒出來。
    唐煌在外面等得心焦,不知駱翠翠說動她父親沒有?
    約莫二更過後,才見駱翠翠從「半半園」走出來。
    唐煌迫不及待地問:「怎樣了?」
    駱翠翠僅微微點頭,便把唐煌帶進了「半半園」。
    駱老堡主擁被坐在一張躺椅之上,一臉靑灰之色,人也瘦得只見骨頭不見肉,令人一見心驚。
    唐煌向前一步,行禮道:「小侄唐煌拜見駱老伯,並爲家兄的無狀,代表家父向你老人家道歉。」
    駱維屛支着上身,擺手道:「不要多禮,你就是唐家老三?聽翠翠說,你能替老夫醫治病,此話可是眞的?」
    唐煌道:「家父早有此心,只是他老人家的功力已大不如前了,所以遲至今天,才命小侄前來替老伯效勞。」
    駱維屛欲言又止地長嘆一聲,點了點頭。
    唐煌取出一粒藥丸,請駱翠翠幫她父親服下,然後欠身道:「請老伯暫忍一時之痛,小侄要替你舒經活血。」
    駱維屛身上是雙重暗傷,旣中了慢性毒藥,又被點雙膝關節穴道,要沒有相當的功力,就是有了解毒藥,也無法打通他已僵的雙膝關節穴道。
    唐煌兩掌向駱維屛膝上一貼,駱維屛只覺得膝蓋骨一暖,接着便有兩溫暖流在關節之中穿行起來。
    一陣劇痛之後,駱維屛但覺全身一輕,人也一彈站了起來。
    這時,唐煌已是累得滿身大汗,臉色一片蒼白,也不知耗損了多少眞元內力,才落得如此疲憊。
    他坐着沒動,就閉目調息起來。
    駱維屛向駱翠翠一點頭,道:「去替他調碗老蔘湯去。」
    蔘湯對唐煌過份耗損的眞元內力,不會有多大幫助,但對唐煌心理上的鼓舞却有極大的力量。
    那是表示駱維屛還是和以前一樣重視他們兩家的情誼。
    唐煌最擔心的就是怕駱維屛在積怨之下,聽不進自己的話,或懷疑自己的動機,存着敬而遠之的戒心。
    現在,這小小一碗蔘湯,讓唐煌的顧慮盡消。
    唐煌欣然地叫了一聲聲:「駱伯伯……」
    駱維屛搖手止住道:「你先別說話,讓老夫猜猜你的來意如何?」
    唐煌微微一笑,住了口。
    駱維屛道:「令尊很不滿你大哥的作爲,是不是?」
    「是的。」
    「令尊把重振家風的責任交到你手上了?」
    「是的。」
    「令尊可是要老夫助你一臂之力?」
    「老伯明察秋毫。」
    駱維屛却搖頭一嘆道:「可惜老夫幫不上你的忙。」
    唐煌一怔道:「爲什麼?」
    「很抱歉,老夫有不得已的苦衷……」
    「老伯你怕事?」
    「老夫不是怕事,而是無能爲力。」
    駱翠翠心中不解,揷口道:「爹,你老人家病體已經痊癒了,加上全堡的力量,怎麼說無能爲力?」
    駱維屛苦笑道:「本堡的力量在那裡?孩子,妳也太天眞了,本堡眞正的力量,只有妳我父女兩人了。」
    駱翠翠愕然道:「堡中那些人呢?」
    「那些人早成了『風雲莊』的人了。」
    「爹是說,駱家堡就只我們兩個人了?」
    「可以這麼說。」
    「女兒不信,要是這樣,她還留着我們父女倆人做什麼?況且,堡裡的人對我們還是一樣尊敬,一樣聽命。」
    「這就是他們厲害之處。」
    駱翠翠搖頭道:「女兒還是不相信,堡中那麼多老人,難道他們都是賣友求榮、忘恩負義之人不成?」
    「不錯,他們都是賣友求榮、忘恩負義之人,難道妳不相信?」
    這話不是出自駱老堡主之口,而是出自一個正跨步走進來,年約三十左右的英俊人物口中。
    他,就是駱家堡的總管覃豹。
    駱翠翠柳眉一挑,冷然道:「誰叫你進來的?」
    覃豹對駱維屛和駱翠翠向來是畢恭畢敬,但現在態度却有點不同了,微一揚頭道:「是少堡主,妳大哥叫我進來的。」
    駱維屛一見覃豹這種態度,顯得非常憤怒,喝道:「覃總管,你好無禮!」
    覃豹抱了抱拳道:「不是屬下無禮,是二小姐先給屬下難看。」
    駱維屛原可大大的駡他一頓,可是他沒有,虎頭蛇尾的搖一搖頭,輕嘆一聲道:「那畜生要你來做什麼?」
    覃豹的目光射向唐煌,緩緩地道:「這位是……」
    唐煌道:「在下……」
    駱翠翠立卽搶着說:「他是誰,你管不着!」
    覃豹道:「少堡主特命屬下前來相請這位公子前往一會。」
    駱翠翠道:「你叫我大哥自己來請吧!」
    「不巧得很,少堡主在陪客,所以才命屬下前來相請。」
    「什麼客人?」
    「風雲莊莊主唐昻。」
    唐煌冷笑一聲道:「對不起,在下不想與貴少堡主相見。」
    其實,他更不想見的是他大哥唐昻。
    覃豹橫目道:「朋友,識相一點,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唐煌劍眉一挑:「你待怎樣?」
    覃豹道:「那就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
    駱維屛大喝一聲道:「覃豹,你好大膽,竟敢對老夫的客人無禮。」
    覃豹欠身道:「不敢,屬下只是奉命行事,還請老堡主見諒。」
    駱維屛氣得直翻白眼。
    唐煌微微一笑,道:「老伯不必生氣,但不知貴堡覃總管只是狗仗人勢外,可有眞實功夫?」
    覃豹冷笑道:「小子,你想動手?走,咱們到外面去。」
    「在下不想驚動大家。」
    「你想怎樣?」
    「不怎樣,只是想敎訓敎訓你這欺主的惡奴!」
    「你想替老堡主惹禍?」
    威脅的語氣出口了,同時也顯出他有點膽怯。
    唐煌道:「你剛才不是把假面具撕開了嗎?在下就是不敎訓你,只怕老堡主也享受不到過去那樣虛情假意的供奉了,對不對?」
    覃豹一看廳內的情形不對,身形一晃,就想退出去。
    那知他心意方動,唐煌已閃身擋住了門口,冷聲道:「只要你有本事走出這門,在下就跟你去見你們少堡主。」
    覃豹忽然張口大叫:「來……」
    他只叫出半個「來」字,下面的話就叫不出口了。
    原來他剛一張口,唐煌已電閃飛起,一指點出,他身軀猛一震,便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他沒有死,只是被制住穴道。
    駱維屛只覺眼前一晃,根本沒看淸唐煌是怎樣得手的,也來不及阻止,僅皺眉道:「賢侄,你這是做什麼?別把事情弄糟了。」
    唐煌道:「不能讓他逃出去,否則麻煩便大了。」
    駱翠翠道:「唐三哥,你心裡有什麼計較?」
    「我想幫你們把駱家的大權奪回來。」
    「能麼?」
    「也許可能,要失敗了,我們就逃出堡去,再作良圖。」
    駱維屛長嘆一聲,點頭道:「看來,也只有這樣了……你把這件信物佩在身上,也許衆人之中,還有幾個忠義之人。」
    那是塊三角形的牌子,駱翠翠接過手來,就要替唐煌扣在胸前。
    唐煌要過信物道:「暫時還用不上這件信物,我要改裝一下。」
    他先把自己的外衣脫了去,換穿上覃豹的衣物,他不但換穿了覃豹的衣服,甚至鞋子襪子也換了。
    唐煌的身材原與覃豹差不多,換上覃豹的衣服之後,那就更像覃豹了,只是面孔完全不同。
    駱翠翠笑道:「唐三哥,你這樣遠處唬唬人是可以,要眞與他們面對面談話,只怕不行了。」
    唐煌微微一笑道:「眞的嗎?請拭目以待。」
    他目注覃豹的面孔端詳了一陣,然後自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小包,小包之內有一面薄薄的小銅鏡,和六隻不同顏色的粉條。
    於是,他對着銅鏡在自己臉上描繪起來。
    三下二下之後,他的容貌竟然完全變了。
    駱翠翠笑道:「像是有點像了。」
    唐煌道:「這樣如何?」忽然擧起手在自己臉上重重地打了一記耳光,打得半邊臉都腫起來。
    他這半邊臉一腫起來,駱翠翠雙眼不由一直,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唐煌不但像極了覃約,簡直就是覃豹了。
    唐煌開口道:「現在,妳還能說我不是覃豹嗎?」
    他這一開口說話,可就更絕了,連聲音都成了覃豹。
    駱翠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驚道:「唐三哥,你……你……」
    唐煌含笑道:「翠翠,這是家師絕技之一的『虛幻人生』,我只是略通皮毛,算不得什麼。」
    駱翠翠「哦!」了一聲,臉上盡是驚訝之色。
    唐煌道:「走,我們去把我大哥打發走再說。」
    兩人向駱維屛略一揖,便向大廳而去。
    大廳之上,駱少堡主正陪着唐昻。
    門口進來兩個人,正是駱翠翠和假扮覃豹的唐煌。
    唐昻果眞沒有看出這位覃豹就是他的親兄弟唐煌,眉頭一皺,道:「咦!怎麼了?你的臉。」
    唐煌皺着眉頭苦笑道:「別提了,那小子又狠又滑,先是裝蒜,後來出奇地打了屬下一掌就逃跑了。」
    唐昻轉問駱翠翠道:「翠妹,他是不是我三弟?」
    駱翠翠點頭道:「不錯,就是他。怎麼?他又有什麼不對了?」
    他有什麼不對,唐昻也不能說,僅搖了搖頭,道:「沒什麼,要是我三弟,就不必追查下去了。」
    他甚至沒有查問駱翠翠,唐煌來駱家堡做什麼,只哈哈笑了一聲,寒喧數句,便離開了。
    送走了唐昻,唐煌向駱少堡主建章道:「老堡主要見你,現在就去一趟。」
    「我爹要見我?」駱建章有點驚訝,他們父子近來很少見面。
    「不錯。」
    「有什麼事?」
    「他沒說,屬下不知道。」
    駱建章皺眉道:「能不去嗎?」
    以他少堡主的身份,怎會說出這種話來?
    唐煌道:「這次應該去。」
    駱建章無可奈何地道:「好吧!去就去。」
    駱老堡主的住處,才算是眞正的駱家堡,還保留了一份難得的寧靜。
    覃豹被制住穴道的身子就躺在房子中央,駱建章一跨進門,就看見了覃豹,臉色一變,就想縮腿回身。
    「進去!」唐煌嚴肅的喝道。
    駱建章只覺腰眼上一麻,全身勁力盡失,不由他不進去。
    駱建章不用問,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雙膝一曲,跪倒地上,哭訴道:「爹,孩兒該死,孩兒知罪,但孩兒也是不得已的呀!」
    駱維屛看在眼裡,嘆了一口氣。
    駱建章又道:「孩兒的媳婦就是他們的人,她又以兩位老人家的生命相脅,所以孩兒只有聽命於他們。」
    駱翠翠意猶不信,大叫道:「大嫂溫柔和順,能幹賢慧,怎麼會是他們的人?一點也看不出來呀!」
    駱建章悻悻地道:「哼!翠妹,那天妳要是嫁給唐家老三之後,妳就知道他們的厲害了。」
    駱翠翠瞥了唐煌一眼,道:「我才不嫁給姓唐的!」
    駱建章道:「到那時候,可由不得妳了……」
    猛然想起房中還有一個人,話聲一頓,轉向唐煌問道:「尊駕是……」
    唐煌抱拳一禮,道:「小弟唐煌,見過駱大哥。」
    駱建章愕然道:「你……你就是唐老三,眞叫人難以相信!」
    唐煌又是一抱拳,道:「驚擾了駱大哥,還請見諒。」
    駱建章對唐家的人可有着大大的戒心,居然不敢再回唐煌的話,轉向乃父道:「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駱維屛撫鬚沉聲道:「爲父問你,現在我們要掙脫別人的控制,你看有幾成成功的希望?」
    駱建章望了地上的覃豹一眼,道:「只怕希望不大,他們安置在本堡的高手,不下二十人之多,孩兒不肖,他們最差的都比孩兒高明,何況,你老人家……」
    駱維屛略一沉思,又道:「爲父再問你,他們安置的那些高手的情形,你能不能完全了解?」
    駱建章道:「孩兒瞭解,但不能指揮他們。」
    唐煌突然揷口問:「那誰能指揮他們?」
    駱建章對唐煌仍有顧忌,吞吞吐吐道:「這……這……」
    駱維屛道:「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唐煌是我們的朋友?」
    駱建章道:「孩兒吃的苦頭太多了,不得不小心。」
    駱老堡主對愛子原本是極爲不滿,但他仍是明理的人,不難從兒子的話中,聽出他的確有不得已之處,於是也就不再苛責他了。
    他長嘆一聲,道:「唐煌不同,你可以大膽的說。」
    駱建章道:「就孩兒所知,媳婦慧如和這位覃總管,都可以指揮他們。」
    駱翠翠道:「大嫂與覃總管之中,又以何人爲首?」
    駱建章道:「妳大嫂的權力最大。」
    駱翠翠對唐煌道:「三哥,你看如何是好?」
    唐煌轉向駱維屛道:「駱伯伯,小侄聽您的吩咐。」
    駱維屛一笑道:「賢侄,別客氣了,駱伯伯老了,沒有你這份豪氣,更沒有你這身本事,駱伯伯畏首畏尾,顧忌太多,才落得今天這般的下場,賢侄,出力出汗的都是你,還是你看着辦吧!」
    唐煌欠身道:「如此小侄就恭敬從命了。」
    駱維屛點頭道:「理該如此。」
    唐煌伸手拍開了覃豹的穴道,說:「他也許知道更多的秘密,我們能知道得越多越好。」
    駱維屛向覃豹沉聲道:「覃總管,把你所知道的全說出來吧!」
    覃豹臉色大變,他不是什麼有骨氣的漢子,生死的威脅,把他胸中所藏的秘密全都挖出來了。
    唐煌又利用較多的時間露了一手絕活,用五枚鷄蛋的蛋淸,加上些藥粉,塗在覃豹的臉上。
    片刻之後,那些蛋淸結成了皮膚一樣的薄膜,揭下薄膜,就是一副比人皮面具還精巧的面具。
    唐煌把那面具戴了起來,連覃豹都分不出誰是誰了。
    二更過後,三更不到,諸事就準備齊全。
    唐煌、駱翠翠和駱建章三人一同向內院走去。
    駱翠翠的大嫂倪慧如還沒有睡,三人進入花廳的脚步聲驚動了她。
    她在房內問道:「是誰呀!」
    駱建章應聲道:「慧如,是我。快出來,覃總管也來了,有要事與妳相商。」
    倪慧如人未出現,嬌媚入骨的聲音便先傳了出來,道:「你們先等一等,我馬上就出來。」
    駱翠翠突然尖聲叫道:「大嫂,不好啦!堡內出了奸細!」
    「奸細?什麼奸細?」
    倪慧如一衝就跑出來了。
    駱翠翠一指唐煌道:「他就是奸細!」
    倪慧如哈哈大笑道:「二妹,別說笑,他絕不是奸細,大嫂可以擔保。」
    唐煌一嘆道:「少夫人,二小姐沒說錯,屬下實是奸細。」
    倪慧如笑不出來了。
    因爲唐煌的態度很嚴肅,這種態度絕不是開玩笑。
    她迷惑中帶着無比震駭,道:「覃豹,難道你不想活了?」
    唐煌道:「正相反,屬下因爲想活,所以改變了過去的想法。少夫人,您一向待屬下不薄,屬下感恩圖報,想勸少夫人一句話,不知少夫人可願意聽?」
    倪慧如是絕頂聰明的人,一聽唐煌的話,便知大事發生了變化,冷喝道:「覃豹,你可知道叛徒的下場?」
    唐煌道:「知道,因此屬下特來向少夫人說明一件事,屬下爲求自保,已借用少夫人的大名,向唐莊主表明了態度,請少夫人恕屬下擅專之罪。」
    倪慧如大叫道:「你把我也拉下水了?」
    唐煌欠身道:「情非得已,請少夫人見諒。」
    倪慧如失措了片刻,接着哈哈一笑道:「覃豹,你這種拉人下水的手法,別人可眞吃不消,但你別忘了我和唐夫人的關係,只要拿下你,她對我便不會生疑了。」
    唐煌一笑道:「問題是只怕少夫人拿不下屬下。」
    倪慧如冷笑道:「哼!我就叫你看看我的眞實功夫。」身形一晃,雙掌一錯,便向唐煌撲去。
    駱建章橫身擋住倪慧如,道:「慧如,且慢動手,聽我說。」
    倪慧氣得柳眉倒豎,嬌叱一聲,道:「駱建章,你最好放明白一點,不要揷手進來,否則,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把你視同叛徒,一併拿下。」
    右手一揮,把駱建章震開。
    駱翠翠橫身擋住倪慧如,道:「大嫂,且聽小妹一言。」
    倪慧如道:「翠妹,妳是聰明人,怎麼也和他們一起做起糊塗事來,妳可知道這是滅門大禍?」
    駱翠翠道:「大嫂,憑妳這句話,足見妳對我們父女兄妹,尙有一份維護之心,小妹就向妳實說了吧!」
    倪慧如一皺眉,道:「妳說吧!」
    駱翠翠道:「第一,爹所受的暗傷,已由一位高人相助,完全醫好了,我們兄妹可以不受約束,和妳們放手一拚……」
    倪慧如嗤笑一聲,道:「妳們這叫螳臂擋車,自不量力。」
    「大嫂,別忘了我們身後還有高人相助。」
    「還有別的話沒有?」
    「第二,唐大嫂也有了麻煩,只怕她已沒有力量兼顧駱家堡了。」
    「妳們太小看她了。」
    「大嫂,妳可曾想過,跟着唐大嫂屁股後面跑,總是仰人鼻息,受人指使,又那裏比得上做一個獨立自主的堡主夫人來得風光。」
    倪慧如心中微微一動,道:「這……」
    駱翠翠又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大哥喜歡妳,妳也喜歡大哥,大哥已決心脫離唐家的控制了,妳忍心就此失去大哥?妳再看看唐大嫂身前四大神姆,無兒無女,無家無業,活着做唐大嫂的工具,死了就成了孤魂野鬼,連個享受香烟供奉的祠堂沒有,值得嗎?」
    倪慧如先是嘆了一口氣,忽又一揚眉道:「翠妹,妳們這樣胡來,冒的險太大了,放心,大嫂會保護你們。讓開,大嫂拿下這叛徒要緊。」
    駱翠翠並未讓開,反而一笑道:「只怕妳拿他不下!」
    倪慧如冷笑道:「翠妹,妳可把大嫂看扁了。」
    「大嫂,我們打個賭好不好?」
    「賭什麼?」
    「大嫂,妳要是能拿下他,我們的生死存亡就完全交給妳了,今後爲妳馬首是瞻,再不心生他念。」
    倪慧如略一沉吟,道:「好,我們就賭了,大嫂要是拿不下他,對唐家也無法交代,只有跟着妳們走了。」
    駱翠翠閃身讓過一邊道:「好,妳們動手吧!」
    這是一座內院之內的小花廳,陳設華美,但並不十分寬敞。倪慧如很想把他逼出廳外去動手,出手就指掌齊飛,罩住了唐煌。
    唐煌冷眼旁觀,已看出這位倪慧如本性不壞,而對駱建章實有着一片深情,難怪駱翠翠不惜唇舌下說詞了。
    爲了配合駱翠翠的說詞和加強倪慧如的信心,唐煌作了一次令人心驚膽戰的決心,大喝一聲:「給我躺下!」
    雙手一翻,連切帶點,從倪慧如掌影指風中突入,打得倪慧如連退了七八步,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人就倒在地上了。
    駱翠翠扶起倪慧如,叫道:「唐三哥,你怎下此重手?」
    唐煌向駱翠翠使了一個眼色,道:「對不起,我只使了三成功力,誰知道令嫂竟然……」
    倪慧如受制於辣手妖姬柳玉嬋淫威之下,如果不給她一點更厲害的顏色瞧瞧,她心理上對於柳玉嬋的恐懼感,將無法消除。
    說不定,將來還會落入柳玉嬋的手中,再爲她所利用。
    因此,唐煌才故意給她一重擊,一方面是在擊敗她心理上對辣手妖姬久積的恐懼感,一方面也顯示眞正的實力,使她心理上產生了安全感,而敢於面對辣手妖姬。
    駱翠翠脫口叫了一聲「唐三哥」,叫起了倪慧如的疑心,瞧着唐煌道:「他……他不是覃豹?」
    唐煌抹下臉上的面具,欠身一禮,道:「小弟唐煌,見過駱大嫂,失手得罪之處,尙請見諒。」
    倪慧如大驚,唐煌是唐家的人,他怎麼胳膊往外彎,幫助駱家堡的人來反抗辣手妖姬呢?
    倪慧如吸了一口氣,挺身站了起來,道:「你眞是唐家老三?」
    「是的。」
    「那你這是什麼意思?」
    「駱大嫂請不要生疑,小弟與家兄的想法不同,爲了武林同道的安寧和平,小弟只有大義滅親了。」
    「你這樣做難道不怕令尊傷心嗎?」
    「小弟已請准父命,淸理門戶。」
    「你不怕你爹娘受到傷害?」
    「大嫂如果答應相助,小弟這就回去把家父母接來貴堡,以避免辣手妖姬加害她們,區區此心,尙望大嫂成全。」
    倪慧如目光連轉,沉思不語。
    駱翠翠道:「大嫂……」
    倪慧如截口道:「你們把覃豹怎樣了?」
    駱翠翠道:「大嫂儘可放心,他已被唐三哥制住穴道,不會碍事的。大嫂,爲了大哥,妳就答應唐三哥吧!」
    倪慧如淡淡地道:「這樣說來,我是上了妳們的當了?」
    駱翠翠紅着俏臉道:「對不起大嫂,小妹雖然說了一點點謊,但那完全是爲了妳,出自一片善意的。」
    倪慧如冷冷地道:「眞的嗎?」
    駱翠翠生怕倪慧如心生悔意,急急道:「眞的,眞的,絕對是眞的,若有半句假話,小妹將來……」
    「唉!大嫂相信妳就是了,妳也不要賭咒了。」倪慧如面色一正道:「翠妹,妳看爹能諒解大嫂的過去嗎?」
    駱翠翠道:「大嫂儘可放心,爹爹豈是心胸狹窄的人?你問大哥就知道,只要大哥回頭,可沒說大哥一句重話。」
    倪慧如長嘆一聲道:「爲了妳大哥,大嫂認了,唐三爺……」
    唐煌一聽她叫起三爺來,連忙截口道:「大嫂,妳這聲三爺,可把小弟叫成外人了,小弟實在擔當不起。」
    駱翠翠接口道:「大嫂,我們駱唐二家原是通家之好,他在唐家是老三,妳就叫他三弟吧!」
    倪慧如豪爽地一點頭道:「好,大嫂托大,就叫你一聲三弟。三弟,你要大嫂做什麼?說吧!」
    唐煌道:「請問大嫂能不能完全掌握駱家堡內的力量?」
    倪慧如想了想,道:「沒有十分把握。」
    「加上覃豹呢?」
    「也不行,本堡四大護法,他們完全受命於辣手妖姬本人。」
    「除了他們四人呢?」
    「只要能一擧制住他們四人,而不驚動他人,大嫂就有相當把握了。」
    「好,我們這就去找他們去。」說着又戴上覃豹的面具。
    倪慧如望了唐煌一眼,微微點頭道:「那四大護法在黑道中成名極早,併稱雷、電、風、雲四大神魔。」
    唐煌「哦!」了一聲,道:「小弟知道他們,雷神沈烈拳重如山,以內力見長;電神錢子靑出手快如閃電,詭異莫測;風神花飄身輕如燕,如影隨形;雲神向彩虹一身暗器如雲似霧,手下無活口。」
    倪慧如道:「還有一點你必須知道,覃豹出身電神錢子靑門下,你假冒覃豹可要特別小心。」
    駱翠翠道:「三哥,我們怎麼對付他們?」
    唐煌道:「到時候,由我一人應付就是。」
    倪慧如道:「你一人對付得了嗎?」
    唐煌道:「這就要靠一半運氣了。」靠運氣,是客氣話。
   
    九
    雷、電、風、雲四大神魔被供奉在後院的一座獨院之內,自成禁地,外人不得擅入,堡內的人也不例外。
    唐煌等四人靜悄悄地來到後院。
    倪慧如輕移蓮步上前叩動了門環,啟門之人見是倪慧如等人,自是無話可說將他們請入屋內。
    倪慧如揮手道:「去請四位老人家起來,我們有要事相商。」
    四大神魔被一一請了出來,淸夢被擾,臉上都不大高興。
    雷神秦烈扳着臉道:「有什麼大事?」
    倪慧如也眞會做作,故作緊張地道:「老前輩,大事不好了,咱們駱家堡的水被人下了一種慢性毒藥!」
    雷、電、風、雲四大神魔齊皆一震。
    雷神沈烈變色道:「什麼?竟然有人敢在我們飲水裡下毒,那還得了,找到下毒的人沒有?」
    倪慧如道:「什麼時候被人下的毒都不知道,又到那裡去找下毒的人?」
    風神花飄道:「妳是怎麼發現的?」
    倪慧如道:「今天傍晚時分,晚輩想吃螃蟹,於是命人做了一道醉蟹,晚輩在醉蟹之中發現了一張小紙條,小紙條上說明了下毒之事。並且還特別告誡,那慢性之毒最忌諱吃用螃蟹,吃了螃蟹之後,毒性不出三個時辰必然發作。」
    雲靜向彩虹道:「妳吃了螃蟹沒有?」
    倪慧如道:「晚輩不敢冒險,當然沒吃。」
    風神道:「妳沒吃那螃蟹,怎知那字條的話是眞?」
    倪慧如道:「晚輩雖然沒吃那螃蟹,但偸嘴的廚子却吃了不少,結果不到三個時辰就毒性發作,全身糜爛化成濃血而死啦!」
    雷神顔色一變,拍案道:「糟了!睡前我們不是也吃了不少螃蟹嗎?」
    雲神向彩虹心裡打鼓,但故作鎭定地道:「此話未必可信,我們不是都沒有中毒的現象嗎?」
    倪慧如道:「等到發現中毒的現象,可就來不及了。」
    雷神語聲生硬地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大家快運功查一查要緊。」說着便閉目運起功來。
    玆事體大,誰也不敢大意,都依言運起功來。
    倪慧如原是一時遊戲之作,想不到他們居然信以爲眞,緊張地運起功來。
    她悄聲向唐煌道:「三弟,有心栽花花不團,無心揷柳柳成蔭,看來我們有了一個奇好的機會。」
    不料唐煌却放聲大笑道:「哈哈!開開玩笑是可以,四位老前輩功力深厚,可偸不得機啊!」
    雷神雙目一睜,喝道:「你是什麼人?」
    唐煌剛才是用他自己的語調說話,因此被雷神聽出來了。
    唐煌慢慢除去臉上的面具,道:「在下唐煌,四位前輩久仰了。」
    電神錢子靑臉色一變,道:「你假冒覃豹,你們把他怎樣了?」
    覃豹是他的徒弟,他首先便想起覃豹的安危。
    唐煌道:「他很好,毫髮無傷。」
    雷神大喝道:「你們來此何爲?」
    倪慧如笑道:「來看看四位前輩不行嗎?」
    雲神冷叱道:「丫頭好大膽,說話如此無禮!」
    倪慧如眉梢一揚,道:「老前輩,您這話可就不對了,晚輩再不成材,大小也是駱家堡的女主人,對不對?晚輩以女主人的身份,在自己駱家堡內,說句這樣的話,應該不爲過吧?老前輩難道忘了『強賓不壓主』這句話嗎?」
    唐煌望着伶牙俐齒的倪慧如,心中暗忖道:「這位駱大嫂好在是眞愛上駱大哥,不然,又是一個難纒的脚色。」
    雷神臉色一變,冷冷地道:「妳的意思可是要我們離開駱家堡?」
    倪慧如仍然帶着笑臉道:「老前輩可千萬不要誤會,晚輩可沒這麼說,更不敢有這種意思,不過,如果四位老前輩覺得在此晚輩供奉欠週,而堅欲離開駱家堡,晚輩却也不敢挽留。」
    倪慧如有倪慧如的想法,她雖然吃過唐煌的苦頭!知道唐煌確有驚人的藝業,不過,她還是不相信唐煌有力敵四大神魔的力量,因此逞起口舌之能來想把他們氣走,省去一場勝算不大的搏鬥。
    同時,倪慧如還有另外一種想法,因爲她平時對這四大神魔敬若神明,從來不敢稍有拂逆,這時忽然態度大變,也許會在他們之中造成錯誤的判斷,誤以爲是辣手妖姬的授意,而不得不有所顧忌。
    倪慧如的判斷一點也不錯,四大神魔被她一陣頂撞之後,反由大怒變爲小怒,由小怒轉爲發楞。
    顯然,他們的想法和倪慧如預計的差不多,他們對辣手妖姬有顧忌。
    四人對望一眼,風神發話道:「妳眞要我們走?」
    倪慧如道:「晚輩不敢這樣說。」
    雷神道:「她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如此無禮,必是辣手妖姬授意的,咱們犯不着和她計較,走就走!」
    電神道:「咱們一走,覃豹怎麼辦?」
    雷神道:「咱們去找柳玉嬋,怕她不把覃豹交出來?」
    雲神冷冷地道:「倪慧如,記着,這可是妳要我們走的。」
    倪慧如道:「老前輩旣然這樣說,晚輩也無可奈何。」
    「且慢!在下沒有說要你們走。」大好的事情,唐煌忽然橫裡打岔,跟倪慧如唱起反調來了。
    倪慧如氣得柳眉一豎,跥着蓮足道:「三弟,你……」
    唐煌笑道:「大嫂有所不知,小弟與四位前輩有舊,也許四位前輩會留下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電神喝道:「胡說!誰與你有舊,你是什麼東西?」
    唐煌欠身道:「如果四位老前輩不健忘的話,當還記得二十年前洞庭君山的老朋友……」
    雲神臉色一變,截口道:「你是三絕道長的什麼人?」
    唐煌道:「家師要在下向四位問好,並請勿忘老友之托。」
    電神張目道:「老大,唐少俠是三絕道長的傳人,這却如何是好?」
    風神道:「仔細想想,我們實在有點犯不着。」
    雲神道:「三絕道長的話猶在耳際,豈可忘記,再則……」
    雷神擺手阻斷了雲神的話,轉向唐煌道:「老友忠言,愚兄弟不敢或忘,少俠有何指敎,就請明言?」
    二十年前,四大神魔與三絕子相遇於洞庭君山,四大神魔那時氣焰正盛,不服三絕子享譽武林的盛名,故意尋釁,却被三絕子在十招之內打得落花流水,他們這才相信三絕道長名無倖致,佩服不已。
    三絕子以力服人,復又和顏相對,與他們共聚了三日。
    在那三日之中,指點了他們修爲的疑點,並用精神感召之力消除了他們不少戾氣,最後才留而別。
    自此以後,四大神魔確也收歛了不少,爲人處世也知道有所選擇,不再一味任性妄爲了。
    因此,四大神魔對三絕子是打從心底敬佩,當然,也有着一份畏忌。
    唐煌欠身正容道:「晚輩想請四位相助一臂之力。」
    雷神面有難色,猶豫着道:「這個……只怕不大方便,老朽等是柳玉嬋請來的,這時反過來……」
    雲神突然接口道:「老大你想過沒有,唐少俠是唐莊主的親兄弟,他都可以大義滅親,我們爲什麼不可以反過來相助他們一臂之力呢?老大,你再看看倪家丫頭,就比我們有膽識得多了。」
    倪慧如盈盈一笑,向雲神福了一福,道:「老前輩,晚輩剛才多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一二。」
    雲神笑道:「算了吧!少來說嘴了。」
    唐煌向駱翠翠一使眼色道:「翠妹,去把覃大哥請來。」
    暗中又傳言告訴她解穴之法。
    電神道:「老大,咱們一錯不能再錯……」
    雷神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咱們就留下來,住在駱家堡了。倪丫頭,吃了妳們,喝了妳們,可不許心疼啊!」
    衆人不由哈哈一笑。
    一團和氣中,駱翠翠把覃豹帶來了。
    覃豹瞭解情況之後,更是無話可說,聽憑倪慧如的意思,隨着倪慧如一同出去處理其他問題去了。
    唐煌向四大神魔抱拳道:「多謝四位前輩鼎力相助,晚輩這就前往將家父家母接來駱家堡。」
    一轉身,退了出去。
    駱翠翠大叫道:「三哥,我陪你一道去。」隨後追了出去。
    事情進展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四更剛過,唐煌與駱翠翠便來到太湖邊。
    唐煌心想:「只要把二位老人家接到駱家堡,便什麼顧忌都沒了。」
    他們偸了一條小船,渡向唐老莊主夫婦居住的湖心小島。
    屋內一片漆黑,想必他們好夢正酣,睡意正濃。
    唐煌伸手向門環上叩去,同時出聲叫道:「褚大叔,開門……」
    突然,唐煌感到落在門環上的手指碰上了一枚尖針,刺得一陣劇痛,急忙收手回來,晃身急退。
    駱翠翠大驚道:「三哥,有什麼不對?」
    唐煌道:「我中了暗算,快退!」
    駱翠翠隨着唐煌飛身後退了十多丈,回看屋內情形還是一片漆黑,也沒因唐煌的叫聲而驚動屋內之人。
    要說唐煌的叫聲不驚動屋內之人是不可能的,除非屋內已經人去樓空,不然怎麼會沒有反應?
    唐煌一怔,道:「也許我反應太快了,屋內可能沒有人。」
    駱翠翠心裏只記掛着唐煌身上所中的暗傷,其他一槪不加理會,急急的問道:「你那裡中了暗算,還不快看看!」
    唐煌抬起手掌,道:「手指上被刺了一下。」
    駱翠翠凝目一看,唐煌右手的中指與食指上還揷着兩根寸許長的鋼針,但針色雪亮不像有毒的樣子。
    駱翠翠長吁了一口氣,道:「還好,這不是毒針……屋內好像沒有人,我們退回去看看。」
    唐煌拔出指上的鋼針,道:「別急,我們先藏起身來,看看變化。」
    駱翠翠輕聲道:「你的膽識那裡去了?」
    唐煌無可奈何地道:「翠妹,辣手妖姬柳玉嬋曾以我父母的安全威脅過我,因此我很顧忌。」
    「你的父母,不就是她的父母,難道她還能把兩老怎樣不成?」
    「她心狠手辣,什麼事做不出來,所以我必須特別小心。」
    「你說的也是,她若眞以伯父伯母威脅你,這倒是棘手的事。」
    「我急把兩位老人家接出來,就是有慮於此,想不到夏玉嬋果眞厲害,居然着了先鞭。」
    駱翠翠心念一轉,道:「走!我們進去看看,也許她的動作沒有這麼快。」話聲未了,人已掠了出去。
    唐煌欲待制止已是不及,他戒心未除,雖跟了上去,却保持一段距離。
    駱翠翠到得門邊,她沒敢叩動門環,揚聲道:「褚大叔,請開門!」
    屋內燈光突然一亮,大門也隨之大開。
    駱翠翠一驚,身後傳來一聲冷喝:「進去!」接着一股奇強無比的勁道推得她身不由己地衝進屋內。
    屋內唐老夫婦赫然在座,他們身旁正站着辣手妖姬柳玉嬋。
    辣手妖姬笑盈盈地道:「喲!原來是大妹子妳呀!快進來,老人家正等着你們,老三呢?他躱到那裡去了?」
    駱翠翠沒敢回頭張望,她從辣手仙姬的話中,已知唐煌機警過人,沒被他們發現,暗暗吁了口氣,道:「妳說三哥呀?我不知道。」
    辣手妖姫一笑道:「翠妹,妳怎麼睜着眼睛說瞎話,妳們剛才不是一道來的嗎?怎麼說不知道呢?」
    辣手妖姫老是一臉笑容,駱翠翠連句重話都說不出口,那謊話更圓不過來了,低聲道:「他跑了。」
    辣手妖姬眉梢一挑,眼珠子一轉,撒嬌道:「娘,妳看老三好沒道理,把自己的家當什麼了?不行,媳婦要去找他回來……」
    人一掠而起,射出屋外去了。
    屋內好像沒什麼異樣,全是經常見到的熟人,沒有外人。
    駱翠翠道:「伯父伯母,三哥他……」
    唐老太爺冷哼了一聲,截住她的話,道:「別提那畜生了,一回來就惹事生非,氣死老夫了。」
    駱翠翠聽得一震,心中不由迷惑起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瞥見唐老莊主向她抛過一道眼色,這才恍然大悟。
    老太爺是言不由衷,有所顧忌。
    駱翠翠心中一動,立時改口道:「是呀!我也覺得三哥很神秘,說起話來又吞吞吐吐,也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
    老夫人一嘆道:「老三這孩子也實在變了,聽說他師父就是個古裡古怪的人,這孩子和他師父長年相處,一定是受了他師父的影響,也變得古怪了。翠翠,以後妳可要好好開導他,使他改正過來。」
    駱翠翠暗暗地皺眉頭,苦笑着唯唯應諾。
    辣手妖姬原是張好了天羅地網只等唐煌來投到,想不到唐煌竟然十分機警,沒有上她的當。
    她心中不由又氣又怒,一聲令下:「搜!」差不多把整個島都翻過來了,就是不見唐煌的踪影。
    唐煌就像是一股靑烟似的在空氣中消失了。
    辣手妖姬這次暗中帶了不少人手,在嚴搜不得唐煌的情形之下,她腦子一轉,暗中作了計較,忖道:「這小子一定還藏在島上,遲早都非現身出來不可,我且詐他一詐。」
    於是,她藉故發了一頓脾氣,帶着一部份人離開了小島。
    大家折騰了一夜,不得結果,也就回房就寢了。
    駱翠翠經常來探視唐氏二老,因此也有一間爲她常備的臥室。
    她進入臥室,關上房門,忽然發現床沿上坐着一個人,那人竟然是小丘哥,一個還沒討老婆的大男人。
    駱翠翠面色一寒,就要發脾氣。
    小丘哥却是一笑道:「別緊張,我是唐煌。」
    駱翠翠一聽是唐煌的聲音,吁了一口氣,輕聲道:「原來你變成了小丘哥,怪不得他們找不到你。」
    唐煌道:「辣手妖姫眞難纒,她已料定我沒離開這裏,另外派人把這小島困住了,現在,我是旣不能出面,又不能離開,好不令人擔心。」
    「那就和她耗吧!她總有鬆懈的時候。」
    「我最擔心的還是妳們駱家堡,這樣拖下去,如果被她發現駱家堡已生異心,我們又照顧不到,只怕令兄支撐不住。」
    「這却如何是好?」
    「我看妳大嫂很能幹,只有寄望於她了。」
    「她不可靠,她原是他們的人,隨時都可能倒反回去。」
    「妳大嫂是個有野心的人,不會甘心受辣手妖姬的控制,現在有這個機會,她不會放過的,所以,她現在不會有問題。」
    「我還是不放心……我有個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妳說說看?」
    「你有奇絕的化裝易容之術,爲什麼不裝扮成我的樣子回到駱家堡去支援他們?我想,我要回去,是不會遭到阻攔的。」
    「不錯,借用妳的身份是可以離開此地,不過如此一來,要再來迎接家父家母脫離他們的掌握就困難了。妳知道,只要家父家母在他們手中一天,對我的行動總是縛手縛脚,我的勝算就要大打折扣了。」
    「莫非你已另有接出伯父伯母的辦法?」
    「辦法倒有一個……」
    「什麼辦法?快說出來聽聽。」
    唐煌連指帶畫向駱翠翠說了一陣。
    駱翠翠聽得眉開眼笑,連聲道:「妙,妙,妙!」
    唐煌眞的就像一陣輕烟,在太湖地區消失了踪跡。
    唐煌不是個隨便放手的人,他怎麼會突然消聲匿跡?
    辣手妖姬爲此寢食難安。
    可是,任她使盡全力,就是找不到唐煌的影子。
    辣手妖姬是個厲害的人物,她感覺一場暴風雨卽將來到,因此,她不敢多生事端,把全副精神貫注在未來的變化上。
    這期間,辣手妖姬也發現了駱家堡有不少可疑的地方,但她都不動聲色地隱忍下來,她不但隱忍下來,而且,對倪慧如的態度比以前更熱絡。
    她的對策確實非常高明,普通人絕不是她的對手。
    可惜,她這次的對手是唐煌。
    唐煌失踪數天後的一個早晨。
    有人在小島湖濱發現了一具浮屍。
    浮屍的右手肌肉全落,右手的骨頭上也佈滿了黑斑,頭大如斗,已經開始腐爛,這是一具先中毒,然後溺死水中的屍體。
    小島上的人數一個不少,這具屍體從何而來?
    有人心中一動,想:「莫非這就是三少爺唐煌的屍體……」
    這種想法也發生在負責圍困唐煌的人心中。
    辣手妖姬在這小島上派駐了三十六名高手,領頭的是三目狻猊于百昌,不但功力奇高,而且頗有幾分頭腦,是個智勇雙全的好手。
    他不認識唐煌,於是把小丘哥暗中找來辨認屍體。
    小丘哥一看見那具屍體,便大驚失色,道:「他……他就是三少爺……不好了,三少爺死了!」
    小丘哥轉頭就跑,向老莊主老夫人報信去了。
    三少爺唐煌被水淹死的消息,不逕而傳。
    三目狻猊于百昌心中一喜,趕忙派人把這消息報告辣手妖姬。
    辣手妖姬柳玉嬋十萬火急地趕來了。
    唐昻也來了。
    甚至被辣手妖姬安排不讓唐煌見面的姐姐唐玉也來了。
    辣手妖姬用了很多方法辨認唐煌屍體的眞假,所得的結論,都一致指認那具屍體便是唐煌。
    辣手妖姬滿腹疑團,却又推翻不了衆口一詞的認定,但她還是有點不相信這具屍體就是唐煌。
    儘管辣手妖姬柳玉嬋不相信唐煌會這樣輕易地就死去,但其他人的想法,可就不是這樣了。
    守駐在這裏的三十六高手,口中是唯辣手妖姬的說法是聽,但心中的警覺性却日益鬆懈,這種情形看在辣手妖姫眼裡,大爲頭痛。
    這件意外,給唐煌的父母帶來了無盡的悲痛。
    首先,唐老夫人因愛兒的死,哭得病倒了。
    老夫人病倒後,老莊主也跟着病倒了。
    這時候,駱二小姐翠翠忽然心灰意冷的要回駱家堡去,辣手妖姬正感心煩,一點頭就放走了駱翠翠。
    駱翠翠回駱家堡不久,駱家堡的內奸便有消息傳來,駱翠翠爲唐煌之死,對辣手妖姬大爲不滿,說她心狠手辣,逼死了唐煌。
    第二天,駱家堡便正式來了一份通牒,聲明從此與他們唐家斷絕往來,各自爲政,不再相應。
    這份通牒一到,可把辣手妖姫幾乎氣瘋了,她萬萬沒有料到駱家堡居然敢明目張膽的背叛她。
    她氣怒地道:「駱翠翠心懷怨恨情有可說,倪慧如如此胡來,就太沒道理了,我饒不了她的。」
    唐昻道:「妳準備怎麼樣對付她們?」
    辣手妖姬道:「我們這就回去,給駱家一個厲害。」
    唐昻雖然被野心蒙蔽了他爲人子女的孝心,但他到底不是一個全無心肝的人,一皺眉道:「爹娘病得這樣重,玉嬋,我們就暫時忍下這口氣吧!」
    辣手妖姬冷冷地道:「這不是忍不忍的問題,而是要打就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時日一久,他們準備充實了,我們的損失就大了。」
    唐昻點頭道:「妳的話說得也對,可是,爹娘的病叫人如何放心得下?同時,這裡的人手……」
    辣手妖姬沉吟地道:「這裡確實浪費了我們不少人手,倪慧如一定是看中了這一點,才膽敢和我們作對。哼!我不會讓她們趁心如意的,我們要打,就全力以赴,一鼓把駱家堡犁爲平地,這裏的人手一起去。」
    「妳不是懷疑老三不是眞死嗎?這裡人手一撤,豈不又是破綻?」
    「我們不會把兩位老人家一同接回莊中嗎?」
    「這……不太好吧!」
    「我們又不是眞的要對倆老怎樣,只是藉他們牽制住老三。再說,只要安排得妥當,倆老不會發現的。」
    「只怕倆位老人家不肯回去……」
    「這就看你的了。」
    「我不成,我要一開口,準碰釘子,還是妳去說好,娘最疼妳,妳的點子又多,只要娘點了頭,爹就不成問題。」
    辣手妖姬被唐昻捧得心花怒放,笑道:「你眞沒用!」
    一轉身,笑着走進老夫人房中。
    老夫人那能擋得住媳婦兒的甜言蜜語,滿心歡喜地點了頭。
    辣手妖姬走出房外,揮揮手道:「這裏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先回去準備一下,你安頓好老人家之後,立刻帶着這裡的三十六人趕來接應。」
    辣手妖姬柳玉嬋走了。她更要周密的籌劃,爲毁去的柳家堡復仇。
    夜幕初啟,新月漸露微光。
    倆位老人家乘坐一艘畫舫,唐昻另外帶了四個人保護這艘畫舫,他自己也陪在倆位老人家身側。
    二妹唐玉替唐昻送上一杯香茗,含着淚水悲切地輕聲道:「三弟這次回來,我連見上眼的機會都沒有,心裡好不難過。大哥,三弟這樣死了,你就一點都不在意嗎?」
    唐昻長嘆了一聲,道:「玉妹,我怎麼會不難過呢?三弟就是這樣倔強,我都只見他一面,以後他就一直避着我,不再和我見面,我想和他作一次深談的機會都沒有,他……他也太過份了。」
    唐玉輕輕一揚秀眉道:「三弟這就不對了,唉……」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香茗。
    唐昻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香茗喝了一口,喝完香茗之後,他覺得有點倦意,便閉目休息起來。
    在唐昻的感覺上只是片刻的時光,但他心中却起了警念,心中一震,強睜開眼來。
    眼前景物依舊,父母都安然無恙,二妹唐玉也正在閉目養神,唐昻這才吁了一口氣,放下了心。
    一片人聲傳來,船已經靠岸了。
    辣手妖姬很細心週到,早已命人備好了舒適的輕車,輕車另有保護之人,護送回風雲莊。
   
    十
    唐昻趕到駱家堡時,辣手妖姬尙未向駱家堡動手。
    夫妻見面後,唐昻問:「駱家堡內情形如何?」
    辣手妖姬皺眉道:「據密報,駱家堡就那幾個人,連幫手都沒有一個,這倒令人難以揣測了。」
    唐昻道:「玉嬋,妳太多心了,就算他們有什麼詭計,也不足和我們的力量抗衡。管他的,殺進去再說。」
    辣手妖姬沉思有頃,一咬銀牙,點頭道:「好,就這樣辦!」
    辣手妖姬和唐昻帶領一干手下,來到駱家堡外。
    辣手妖姬柳玉嬋正要下令攻堡時,只見駱家堡大門一分而開,倪慧如領着四大神魔迎了出來。
    辣手妖姫揮手,帶着布衣六孤獨迎了上去。
    倪慧如臉上毫無驚懼之色,神態自若,陪着笑臉道:「大姐,小妹恭候多時,請入堡。」
    唐昻一怔,望了辣手妖姫一眼。
    辣手妖姫冷笑一聲,挺胸向堡內走去。
    倪慧如像往常一樣退了半步,陪伴在辣手妖姫身旁,悄聲道:「大姐,妳要小心,唐老三恨死妳了。」
    辣手妖姬心中一動,她這是什麼意思?
    只聽倪慧如又輕聲道:「這本來是一件小事,無需大姐親來,但小妹一想,還是由大姐親自來處理得好。」
    辣手妖姬更加迷惑,她到底在賣弄什麼玄機?
    難道倪慧如並沒有和唐老三合作……
    辣手妖姫心念之中,忽聽倪慧如高聲道:「唐莊主、唐夫人請貴賓席就坐。」
    辣手妖姬心神一歛,擧目望去,只見廣場上東西兩邊各擺設了一列座位,西面座上已坐了七八個人,留下東面座位相待。
    辣手妖姬一皺眉頭,只見倪慧如又一欠身,道:「唐莊主、唐夫人請就坐,小妹暫且失陪。」
    話落,轉身向西面座位上走去。
    在這種情形之下,辣手妖姫只有暫時忍着性子,靜觀下文,看看倪慧如到底搗些什麼花樣。
    她與唐昻領着布衣六孤獨等人,走向東邊的座位。剛一落坐,廣場四周亮起了數十支火把,將整個廣場照耀得如同白晝。
    辣手妖姫這才注目凝神向對面座位上望去。
    目光所及,辣手妖姬心中不由一動,暗忖道:「奇怪,駱老兒的暗傷是誰替他醫好了?」
    還好,對面座位上除了駱老兒與駱翠翠,就是倪慧如和四大神魔,並沒有什麼出奇搶眼的人物。
    那敎人頭痛的唐煌也不在場。
    辣手妖姬的目光落向倪慧如,倪慧如向她一瞇眼,又伸手摸了摸鬢脚,也不知她打的是什麼暗號?
    辣手妖姬忖道:「她在搞什麼鬼……」
    一念未了,堡外如飛般掠進來一人,直趨駱老堡主的座前,抱拳爲禮道:「老伯,小侄遲到了。」
    辣手妖姬一見那人,臉色大變,頓有所悟,恨聲道:「死丫頭,看我不抽妳的筋剝妳的皮,我就不是辣手妖姫!」
    來人正是辣手妖姬恨之入骨的唐煌。
    唐煌居然被駱老兒請着坐上首位,可把辣手妖姫氣壞了。
    這時,唐昻也看淸了唐煌,訝然道:「老三沒有死!」
    辣手妖姬冷笑道:「他就要死了!」
    唐昻唯唯地道:「玉嬋,老三年輕不懂事,我們多花點時間,一定能說動他,何必要他的命?」
    辣手妖姬咬牙切齒地道:「別做你的淸秋大夢了,你還想要說動他,他可先要了你的命。」
    唐昻搖頭道:「三弟不是這種人……」
    辣手仙姬冷笑道:「不是這種人?你等着吧!你看,他已經來找你了。」
    唐昻抬頭望去,果見唐煌向這邊走來。
    唐煌欠身一禮道:「小弟見過大哥大嫂。」
    辣手仙姬冷冷地道:「不敢當!」
    唐昻道:「三弟,你怎麼站在駱家堡一邊?難道不要大哥了?」
    唐煌道:「小弟不敢,也不是站在駱家堡一邊……」
    辣手仙姬格格一笑,截口道:「三弟旣然不是站在駱家堡一邊,那是大嫂錯怪你了,快來,這裏坐下。」
    移步而出,伸手便來拉唐煌的手臂。
    柳玉嬋的陰險狠毒,唐煌早已嚐試過了慢,豈會再上她的當?斜退了一步,道:「大嫂且慢,小弟還有話說。」
    唐煌話聲中,辣手妖姬伸出去的手,已經一連使了三種手法,電閃般直抓向唐煌的手臂。
    她指掌之間都貫注了內力,只要被她手指沾到,唐煌的手臂不筋斷骨裂,也會皮綻肉開,受制於她。
    唐煌暗暗警戒,一連讓過她兩種手法,在她使出第三種手法時,左手倏抬,衣袖一甩而上,從辣手妖姬的手腕上一拂而過。
    辣手妖姬手腕微感一麻,勁力頓洩,垂下手來。
    唐煌這一袖拂得極有分寸,卸去辣手妖姬的勁力,却沒使她受到傷害,因爲時機尙未成熟。
    辣手妖姫吃了唐煌的暗虧,氣得柳眉一豎,冷冷地道:「不識抬擧的東西!」一扭腰回到座上。
    唐昻看得淸楚,沉聲道:「老三,有什麼話,你就說吧!」
    唐煌道:「大哥,我們兄弟實在瞧該好好的談一談,今天請大哥看在小弟的面上,把人撤回去……」
    辣手妖姫剛才吃了暗虧,氣還未消,截口道:「撤走人手?你說得倒容易,我們不會中你的緩兵之計,今天不犁平駱家堡,絕不罷手!」
    唐昻道:「兄弟,你可以不幫大哥的忙,但你不該碍大哥的事,幫着外人來和大哥作對……」
    「大哥,駱伯伯不是外人,我們兩家是世交。大哥,你忘了,你和駱大哥還是最要好的朋友?」
    「駱家和我們唐家仍然是世交。」
    「那大哥就放過他們吧?」
    「大哥並沒有說要爲難他們。」
    「那……那大哥此番所爲何來?」
    「兄弟,你剛回來,不明瞭他們的情形,最近他們結交了不少不三不四的朋友,從中挑撥是非,因此影響了兩家的交情,大哥此來,只是要淸除那些挑撥是非的惡徒。兄弟,你放心,我們絕不會爲難駱伯伯和駱大哥,你且站過一旁去,讓大哥和駱家的人說話。」
    「原來大哥是要找那挑撥是非的人?」
    「正是。」
    「這人小弟早就知道了。」
    「那敢情好,他是誰?」
    「那人就是我!」
    「是你!」
    唐昻不禁一怔,他雖然早就知道是唐煌,不過他料想不到唐煌會在大庭廣衆之下點頭承認。
    這情景令他十分尶尬,他不知該如何下台?
    突然,一陣脚步聲響動,一行人自堡外疾掠而來。
    唐昻目光一瞥,立時哈哈大笑道:「老三,你不要當儍子,替人背黑鍋了,那挑撥離間之人,已經露面了。」
    唐煌一見那群人,不由眉頭一皺,迎了上去。
    那群人,正是以牡丹夫人爲首加上莫莉花、徐大娘、季氏兄弟等二十餘人。
    莫莉花暗中幫了唐煌好幾次忙,唐煌料想她就在附近,却沒有想到牡丹夫人也親自趕來了。
    唐煌實在不願意牡丹夫人在這時候揷手進來,因此迎了上去。
    那知辣手妖姬一見到莫莉花眼睛就先紅了,一揮手,布衣六孤獨已先擋住了牡丹夫人等人。
    同時,唐昻大喝一聲:「老三,回來,沒你的事!」
    唐煌不答理唐昻的喝聲,身形加快,在布衣六孤獨與牡丹夫人尙未動手之前,橫在她們中間。
    唐煌向牡丹夫人一抱拳,道:「前輩,莫姐姐請先入內奉茶。」
    牡丹夫人道:「唐老三,這不關你的事,你站開一邊去!」
    唐煌回頭向莫莉花使了一個眼色,道:「前輩請原諒,晚輩正……」
    這時,唐昻也晃身而到,道:「老三,沒你的事,讓開一邊去!」
    唐煌剛要接話,却被牡丹夫人揮手止住,她目注唐昻冷笑一聲,喝道:「你就是唐昻這畜生?」
    唐昻勃然大怒,大喝道:「大膽老婦……」
    唐煌趕緊輕叫道:「大哥,不得無禮,難道你不認識莫前輩?」
    唐昻與這位丈母娘並未見過面,只因莫莉花與唐昻成婚時,牡丹夫人怕影響愛女的婚姻生活,一直沒來看過他們,是以唐昻並未見過這位丈母娘。
    唐昻聞言,心中不由一震,不管怎樣,她到底曾經是自己的岳母,不能失禮,以免落人口實。
    當下一改面色,抱拳道:「原來是莫前輩,恕晚輩失禮。」
    唐煌抓住這個機會,向牡丹夫人道:「前輩請!」
    莫莉花因有唐煌的暗示在先,也在一旁道:「娘,強賓不壓主,我們就先到那邊坐下再說吧!」
    這時,駱翠翠也走了過來,拉拉莫莉花的手道:「唐大嫂,上次我因爲不知車中是妳,多有得罪,還請……」
    她語聲未落,辣手妖姬突然發出一聲厲喝:「大家都給我站住!」人也霍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同時,人影晃動,辣手妖姬的人倏地把唐煌與駱老堡主之間分隔開來。
    唐煌也機警之至,身形一晃,退到辣手妖姬身旁。
    目前的情勢是駱家堡方面一分爲二,老堡主駱維屛、少堡主駱建章、倪慧如和四大神魔等人一處。
    唐煌、駱翠翠併牡丹夫人等人在一處。
    圍住唐煌等人的有布衣六孤獨等一流高手,而面向駱老堡主等人的有金劍銀花李仁山、五湖奇士許雲如等人。
    冷眼忖度辣手妖姬的人手分配,主要實力都在唐煌等人身上,面對駱老堡主的實力,似乎只是佯攻作用。
    辣手妖姬這女人實在不簡單,調動人手,居然中規中矩,暗含用兵之道。
    唐煌看在眼裡,不免對這位辣手妖姬暗暗讚佩。
    這情形,很可能展開一場混戰,但混戰的結果,不論勝敗如何,首先遭殃的就是駱家堡,同時,也必招致雙方極大的傷亡。
    這種結果,實非唐煌所願。
    唐煌忖度時勢,如想要避免混戰的發生,只有獨戰布衣六孤獨,吸引住大家的注意力,才能倖免。
    唐煌心念一決,立卽探手撤出腰間長劍,大聲道:「布衣六孤獨,你們可敢當着大家的面與在下再次一搏高下?」
    布衣六孤獨沒答腔,却把目光一起向辣手妖姫投去。
    唐煌可以說是布衣六孤獨的手下敗將,這時竟敢向布衣六孤獨叫陣,眞是不知天高地厚。
    辣手妖姬最顧忌的就是唐煌,唐煌要自速其死,倒正合了她的心意,當下道:「老三,你眞的要單人獨鬥布衣六孤獨?」
    「上次較技,小弟敗得很不心服,這次一定要打敗他們,以雪前恥。」
    「你可知道,上次他們已經手下留了情,這次可不會再留情了。」
    「誰要他們留情?哼!我的眞功實力還沒全施展出來呢!」聽口氣,正是年輕人不服輸的樣子,也只有這樣子,才能令人上當。
    辣手妖姬道:「老三,你這叫飛蛾撲火,何必呢?」
    「不見得!」
    辣手妖姫忽然大笑道:「老三,你的心意大嫂明白得很,你是想死裡求生,避免混戰是不是?」
    怪不得人家稱辣手妖姫可怕,她的確可怕。
    唐煌心中一動,暗叫道:「不好,叫她看穿了心思,這下麻煩了。」
    辣手妖姫又一笑道:「就讓你獨鬥布衣六孤獨,你也不會有機會的,明知其不可爲,何必白費力氣呢?老三,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只要你點頭,站在你大哥一邊,不就天下太平,什麼事情都沒有了嗎?」
    這時,牡丹夫人突然輕嘆一聲,道:「唐老三,你要爲了你莫姐姐和你大哥反目,那就大可不必了。」
    唐煌道:「這不關莫姐姐的事。」
    牡丹夫人道:「那你們兄弟倆就更不該反目了,你可知道布衣六孤獨六人合擊,天下無敵……」
    唐煌道:「如果倖得不敗呢?」
    牡丹夫人道:「威震八方,一戰成功,但……」
    唐煌一挺胸道:「如此說來,更值得一戰了。」
    大步走近布衣六孤獨,一抱拳:「六位請賜敎。」
    辣手妖姬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無可奈何的表情,搖頭嘆道:「大嫂苦口婆心,好話說盡,已是仁至義盡了。老三,你旣然堅持要向六位前輩挑戰,那麼,大嫂也只有成全你了。六位前輩請看在晚輩份上,手下留情一二。」
    翁不倒點頭道:「夫人請放心,常言有道,打狗看主面,老夫等自有分寸。唐少俠,你可以出手了,你愛向誰出手,就向誰出手。」
    唐煌道:「在下聽說六位在與敵正式交鋒時,有個人人皆知的規矩,不知那規矩還存在嗎?」
    常泰山接口道:「當然還在。」
    唐煌道:「那麼請把那規矩重行提醒在場的群雄一聲。」
    唐煌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憑他們六個人,要說六人齊上的話,實在有點難以啟齒,可是,他們知道唐煌的厲害,不說這句話,不但壞了自己的規矩,也自找麻煩。
    常泰生一咬鋼牙,生硬地道:「老夫六人對敵,向來是六人齊上,不管對方是千軍萬馬或單人獨騎,都是六人齊上,唐少俠,你可要小心了。」
    唐煌道:「好,那就請六位聯手齊上。」
    「我們六人對敵雖然是向來齊上齊下,但另外還有一個規矩就是從不先行出手,還是你先出手吧!」
    「那麼六位小心!」
    唐煌此話一出,大家立刻全神貫法在鬥場上。
    盞茶時光過了,唐煌却遲遲未見動手。
    唐昻暗暗一皺眉頭道:「看來老三是膽怯了。」
    辣手妖姫道:「你那老三詭計多端,只怕別有用心,我們要小心。」
    唐煌遲遲不出手,確實別有用心,他面對如此六大高手,如果不用點心機,如何能夠制勝?
    布衣六孤獨在全神貫注之下,就等於在身前佈起了一道鋼牆,要突破這這鋼牆又豈是容易的事?
    唐煌雙目凝視着布衣六孤獨,臉色神情一片冷肅。
    丁松喬實在不耐煩了,大喝一聲:「小子,你是動手不動手?」
    唐煌神情依舊,不理不睬,不言不動。
    常泰山叫道:「小子,你要是不敢出手,就跪下求饒吧!」
    唐煌還是不答理。
    周圍的空氣像是凝結了,不能激起一點風浪。
    翁不倒哈哈大笑道:「小子,你……你……」
    他說不出話來了,因爲他的咽喉已被一射而到的奇快身手,開了一道口子,咽喉上冒出一道血泡,身子向後倒下。
    好快的身手,好快的劍法!
    只見他身形倏飛,寒芒乍閃……
    辣手妖姬驚叫道:「天絕斬……」
    唐煌使的正是「天絕斬」。
    「天絕斬」是三絕子的三絕之一,其威力猛不可當,較劍道無上絕學「御劍術」有過之而無不及。
    三絕子以三十年的光陰硏究而成,想不到唐煌這點年紀,竟練成了,眞是令人做夢也估不到。
    沒人料到唐煌竟練成了「天絕斬」,布衣六孤獨更是想不到,只覺咽喉一涼,人便失去了生命。
    唐煌一口氣殺死了布衣六孤獨,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全場之人爲之目瞪口呆,大氣都喘不出來。
    當唐煌身子一停時,脚下突然一個踉蹌,幾乎穩不住身形,接着,張口吐了一大口鮮血。
    駱翠翠趕忙跑上前去扶住他,大驚道:「三哥,你怎樣了?」
    唐煌道:「沒關係,我只是強施『天絕斬』,眞力耗損過甚,快!點住我的『章門』、『精促』、『脊心』三穴,千萬不能敎人看出破綻來。」
    駱翠翠一驚道:「這三處穴道不能同時點的。」
    唐煌肅色道:「我自有主張,快下手,我要一倒下去,誰也別想在辣手妖姬的手下求生。」
    駱翠翠當然識得輕重,只好無奈地暗中點了唐煌三處穴道。
    唐煌長長吸了一口氣,又是神釆奕奕,擧步向辣手妖姬走去。
    唐煌力斬布衣六孤獨,這股震撼力,壓迫得大家半天說不出話來,也使衆人暫時失去神智。
    駱翠翠在唐煌身上動了手脚,居然沒有一個人看出來。
    唐煌這一向辣手妖姬走去,大家不由驚呼一聲,替辣手妖姬揑把冷汗。
    唐昻臉色蒼白,顫聲道:「三弟,你待怎的?」
    只有辣手妖姬鎭定如常,一笑道:「老三,大嫂眞是看走眼了,想不到你居然練成了『天絕斬』,可喜可賀,大嫂更少不得你的襄助了。」
    伸手不打笑面人,唐煌雖然恨極了辣手妖姬,却是硬不下心來立下殺手,僅沉聲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現在是妳改過自新的時候了。」
    辣手妖姫仰天哈哈大笑,笑完道:「老三,你這是勸你大嫂替你們唐家生孩子燒飯洗碗嗎?你別做淸秋大夢了。哼!你也別高興得太早,勝敗之數還未知。你看,那是什麼?」接着,張口發出一聲輕嘯。
    堡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人擁着一輛馬車走了進來。
    馬車停在辣手妖姬身旁,辣手妖姬吩咐挑起車簾。
    車內赫然臥着唐老莊主夫婦二人,唐玉便坐在二老身旁。
    他們三人不但都在車內,而且每人脖子上還被架着一把冷森森的鋼刀,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他們三人的人頭,就有落地之虞。
    辣手妖姬格格一笑道:「老三,你看淸楚了沒有了。只要鋼刀一拖,你就是天下的大罪人了。」
    唐昻臉色大變,急急道:「玉嬋,妳怎麼事先不告訴我?」
    辣手妖姬道:「事先告訴了你,你豈不成了大逆不道的孽子,這一切罪過都由我替你承擔豈不更好?」
    唐昻大叫道:「妳不能這樣做,快把二老放了!」
    辣手妖姬柳眉一挑,冷然道:「老三都不在乎,你叫什麼?眞沒出息。」
    唐煌冷冷地道:「一錯不能再錯,我勸妳還是把二老放了的好。」
    辣手妖姬亦臉色一沉,道:「你的『天絕斬』厲害,但威脅不了我,你有膽量就再試試你的『天絕斬」,看看是二老的人頭先落地,還是我的人頭先落地?」
    唐煌目眦欲裂,叫道:「大哥……」
    唐昻被唐煌這聲「大哥」叫得全身皆顫,向辣手妖姬哀求道:「玉嬋,倆位老人家也是妳的爹娘啊!妳就放了他們吧!」
    辣手妖姬陰險地道:「唐昻,你可要弄淸楚,我跟着你叫她們一聲爹娘,是給你面子,你要再不知進退,叫人心煩,莫怪我翻臉不認人,連你一起宰了。」
    唐昻一怔,勃然大怒道:「妳反了!」
    辣手妖姬陰笑着道:「你說錯了,反了的是你,你忘了當初我們是怎樣約定的?」
    「可是,妳現在要傷害兩位老人家。」
    「我的對象又不是你,你又何必把責任推到我肩上,兩老要眞有什麼不幸,該怪的是你們老三,是他逼我下手的,你懂了沒有?」
    唐昻擧目向唐煌看去,唐煌一別頭,不理會他。
    唐昻大叫道:「玉嬋,妳絕對不能這樣做,否則,就先把我殺了!」說着,便向馬車撲去。
    辣手妖姬大喝一聲:「唐昻,你瘋了嗎?」
    右手急揮,屈指連彈,「颼颼颼!」三道毫芒,皆沒入唐昻體內,唐昻向前撲了兩步,身子一顫,倒在地上。
    辣手妖姬恨恨地駡了一聲:「沒出息的東西!」又出手點了唐昻幾處穴道。
    唐煌冷眼旁觀,辣手妖姬雖然用暗器傷了大哥,却還是替大哥點了穴道,避免傷勢擴大,她對大哥倒還是有點情份。
    辣手妖姬回首目注唐煌,冷然道:「老三,我可是說得到做得到的人,希望你不要逼我走極端。」
    「逼人的是妳。」
    「就算是我逼你又如何?老三,你答不答應跟我走?趕快作決定,我沒有耐心跟你磨菇。」
    「我不能答應。」
    「眞的不答應?」辣手妖姬臉色陰沉。
    「不答應。」
    「好,咱們就走着瞧,你看我狠不狠得下心,現在我以十數爲限,你若再不答應,老頭子的人頭第一個先落地。」
    唐煌不再答話,他的確夠狠。
    辣手妖姬氣得臉色發白,一咬銀牙,道:「一……」
    唐煌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辣手妖姬暗駡一聲「該死的東西」,繼續加快數:「二……三……四……五……六……七……」
    「且慢!」唐煌終於開口了。
    辣手妖姫陰笑道:「我就不相信,你能看着你老子的人頭落地。」
    接着,探手入懷,取出一粒藥丸,投給唐煌,道:「把這粒藥丸服下去,你就可以陪着老人家走了。」
    唐煌注視着那藥丸,問:「這是什麼藥?」
    辣手妖姬道:「是毒藥,你這個人反反覆覆,令人難以相信,給你服點毒藥,你就會乖乖聽話了。」
    「我還不想死,不服。」
    「只要你乖乖的聽話,你絕不會死,我會每十天給你一粒延緩藥性的解藥,使你身中之毒暫不發作。」
    「有期限沒有?」
    「有。」
    「多久?」
    「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三個月或三年。」
    「此話怎講?」
    「大嫂我有一個目標,什麼時候達到我的目標,我就什麼把你所中的毒完全解除。」
    「妳想得倒如意?」
    「你已別無選擇,還是服下吧!將來我一定不會虧待你。」
    就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高吭的笛聲。
    唐煌微微一笑道:「大嫂,小弟有個脾氣,妳知不知道?」
    「什麼脾氣?」
    「軟硬不吃的脾氣。」
    「你……」
    「大嫂,先別駡人,又有妳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笛聲由遠而近,漸漸進入了堡門。
    又是一輛馬車,車前走着倆個人,車上坐着倆個人,車後跟着八個人。
    車前走的兩人是唐玉和她的夫婿方世榮,吹笛子的人就是方世榮。
    車上坐着的兩人,竟然是唐老莊主和唐老夫人。
    辣手妖姬花容慘變,駭然道:「你……你……」
    什麼話在這時候都不足以宣洩她心頭的憤怒,因此,只說了一個「你」字,就氣得說不出話來了。
    唐煌一扭頭,不再理會辣手妖姬,向二老迎了過去。
    唐煌迎着二老走向駱家堡方面席次上就了座,牡丹夫人等人也都坐在一處。
    這時,駱家堡方面聲威大振,也沒有人敢攔阻他們。
    辣手妖姫計劃落空,有如高樓失足,驚愕之下,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
    待唐老夫婦與牡丹夫人在座位上坐好,辣手妖姫才恢復冷靜。她一咬牙,叫道:「唐老三,你給我過來!」
    唐煌過去了。
    「妳還有什麼花樣?柳玉嬋。」
    「你叫我柳玉嬋?」她一怔。
    「柳玉嬋,妳心黑手辣,薄情寡義,妳來臥底是爲什麼?家父已不認妳這個媳婦了。」
    「哈哈哈哈……!誰稀罕當你唐家的媳婦?哼!我們走!」
    戰不能勝,自然只有一走了之,辣手妖姬一揮手,做了一個撤退的手式,伸手拉起唐昻,便欲離去。
    唐煌橫身攔住,道:「留下我大哥!」
    辣手妖姫突然發起狠來,狂怒道:「唐煌,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拚了!」頭一低,身子直撞向唐煌。
    看來這似乎是女人撒賴的打法,不管唐煌如何厲害,也不能就此擧手劈了她。只要他心中稍存顧忌,她就可式化「無常追命」打唐煌一個措手不及。
    雙方動手,克敵致勝,除了本身的武力要高強之外,心智的運用,更是反敗爲勝的要件。
    辣手妖姬挺而走險,驟然出手,唐煌毫無防備。
    唐煌不禁一愕,辣手妖姬的雙手一翻,手中白光一閃,兩柄雪亮的短劍,直向唐煌的兩臂刺去。
    唐煌這時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身形閃動遲緩,根本無法閃開激射來的短劍。只見血光一冒,雙劍已刺進他的肩頭。
    場中的變化,太出人意料之外,頓時驚叫聲激揚起來了。
    駱翠翠心膽俱寒,厲叫一聲,向辣手妖姬撲去,喝道:「柳玉嬋,妳好狠,我跟妳拚了!」
    辣手妖姬看雙劍一擊得手,立卽發出一陣得意的狂笑:「唐煌,你現在該知道老娘的厲害了……」
    她右脚一抬,便向唐煌心口蹬去……
    這時,駱翠翠距離辣手妖姬還有一丈多遠,遠水那裡救得了近火,看來唐煌是難逃蓮足碎心的厄運了。
    驀地,有人大喝一聲道:「惡婦,妳太歹毒了,容妳不得!」
    一道金光掠空而至,「噗嗤!」一聲,從辣手妖姬右腰而入左腰而出,辣手妖姬神色猙獰,居然沒有立時倒地。
    唐煌終於逃過了蓮足碎心之厄。
    辣手妖姬把手一回,拔出唐煌肩上的雙劍,咬牙切齒道:「我活不了,你也別想活!」一反身撲向唐昻。
    這時,又有一條人影疾閃過來,那是莫莉花。
    她是趁衆人一片混亂之際,奔去營救唐昻,正好趕上辣手妖姬的雙劍向唐昻扎到,莫莉花措手不及,大叫一聲:「不可傷他!」猛向唐昻身上撲去。
    辣手妖姬身受重傷,勢子一發之下,便無法控制,雙劍一落,便直刺入了莫莉花的背部。受了傷的柳玉蟬大叫:「老娘是柳家堡的人,哈哈!死了還是有人報仇的!」
    辣手妖姬原是不治之傷,臨死之時還行凶,刺人之後,氣力用盡,一口氣接不上來,便倒在莫莉花身上。
    此刻,最先奔到的就是方世榮,那飛空一劍,將辣手妖姬刺倒,救了唐煌一條的人就是他。
    原來,方世榮不但不是一個手無縛鷄之力的文弱書生,而且,還是一位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
    方世榮這時神情完全變了,雙目烱烱有神,步履靈敏。
    他一手拉開辣手妖姫,再一檢視莫莉花的傷勢,不由面露喜色道:「大嫂的傷沒有性命之憂,只是昏過去而已。」
    牡丹夫人也已飛身掠到,聞言抱住愛女欣幸不已。
    唐煌雖然沒有挨上辣手妖姬碎心蓮足,但人已昏死過去。
    方世榮一搭唐煌的腕脈,臉色突然大變,半天說不出話來。
    駱翠翠一震,道:「二姐夫,三哥怎樣了?」
    方世榮黯然道:「他的武功全廢了!」
    「怎麼可能呢?」
    「他的功力火候不足,妄用『天絕斬』,又被強行制穴,把他殘存的眞元內力全激了出來,那得不功力盡廢?」
    「我……我不知道啊!」駱翠翠旣驚訝又難過。
    「這怎麼能怪妳?這是老三捨己爲人的仁心,唉!這該怪我,我早該讓他知道我有武功,老三也就不會有孤掌之難了……」
    方世榮與駱翠翠都爲唐煌的失去武功而深深自責。
    忽然,唐煌睜開了雙眼,道:「姐夫,其實你並沒有隱瞞小弟什麼,否則,我也不會以二老相托了。」
    方世榮激動地握着唐煌的手,說不出話來。
    駱翠翠大喜道:「三哥,你沒有什麼事嗎?」
    唐煌苦笑道:「姐夫說得不錯,我的武功是全廢了,不過,我能修復回來的,妳不要擔心……」
    駱翠翠螓首一低,澀澀地道:「三哥,只要能修復回來,不管多少時間,多麼困難,我都願意扶助你。」
    「孩子,你怎樣了?」唐老夫婦走過來了。
    其時,大家都走過來了,把唐煌圍在中央。
    辣手妖姫帶來的那些人,也早已偸偸溜走了。
    唐煌強打笑臉道:「孩兒沒有什麼事,但請爹娘答應孩兒一個請求?」
    唐老莊主道:「什麼事,你說。」
    唐煌道:「莫姐姐是個好媳婦,好大嫂,請您老人家看在莫姐姐捨死忘生的份上,饒了大哥吧!」
    唐老莊主感動得幾乎落淚,不住地點頭答應。
    唐煌又向方世榮道:「姐夫,麻煩你送小弟去找我師父。」
    方世榮點點頭,尙未開口。
    駱翠翠已急聲道:「三哥,我也陪你一同去。」
    唐煌被抬上了篷車。
    篷車緩緩地馳出了駱家堡的大門。
    天際——也已露出了第一道曙光……
    三絕子雖然規定門下弟子離開師門之後,就不准再回去,但是唐煌例外,他可以自由的出入,不在此限。
    因爲,唐煌不負師命,完成了挑毁武林四大劍堡的任務,而且,唐煌又是他最心愛的弟子。
    方世榮將唐煌送到了三絕道長的隱居處,三絕道長不但接納了唐煌,還立刻着手爲唐煌療傷,煉丹復功。
    半年後,在這位武林奇人的努力下,唐煌的一身功力已完全恢復了,而且內力更是大爲精進。
    三絕道長看見愛徒的狀況,不由暗暗心喜。
    但是,愛徒的功力復原了,也是他離開的時候了……
    在唐煌拜別恩師離開時,三絕道長要他徹底的完成一個任務。
    那就是查訪殺害他大師兄「四明劍客」萬雲峰的凶手,和他大師嫂的生死下落。
   
    上册完
   
    十一
    照神話的說法,判官一手拿生死簿,一手拿判官筆,在陰司裡算個起碼官,專記錄人的生死,只要筆一點下,就註定了被點者的命運。
    判官,使人聯想到善惡報應。
    判官,意味着死亡與恐怖。
    陽世間的武林中,竟然也出了判官,而且是女的,同樣主宰人的生死,而被判該死的人,沒有怨憤,沒打算逃避,甘心認命。
    這爲什麼?
    作惡多端的黑道人物固屬罪有應得。
    俠名昭着的白道人物,又爲什麼甘心受死呢?天下沒有揭不開的謎……
    小雨之後,黃土大道上塵灰不揚,唐煌走在這條黃土路上,一步一步,是那麼的踏實穏健。
    黃土大路的右側方,有座破廟,名符其實的破廟,栽在雜草裡,東塌西歪,大門只剩下了半扇。
    廟匾斜吊着隨風晃動,正殿斷了脊從中間下陷,彷彿展翅欲飛的鷹翼。
    不用說,這廟早就絕了香火,卽使連乞兒也不屑光顧。
    唐煌正走向這破廟。
    陰沉沉的天,景色一片淒涼。
    唐煌沒進廟,從側方繞到了廟後,廟後是片草地,他走到草地中央,停住了,像他走路的步子一樣穩。
    停住之後,他便不再動了,筆直地站着,連頭也不曾轉動。
    他是在等待獵物?
    他是應約而來?
    他抑是另有目的?
    靜靜地站着,已經很久了,他依然一動也不動。
    驀然,一生厲嘯,劃破了死寂的空氣遙遙傳來,從嘯聲判斷,來者定是個武功高強凶狠的角色。
    唐煌仍然一動也沒動的站着。
    一條人影飄潟現場,隔數丈面對唐煌,是個瘦削的中年人,臉色跟此刻的天氣一樣,陰沉得怕人。
    唐煌冷冷的目光,照在對方的臉上,寒颺颺地道:「我以爲你不來了!」
    中年人以更冷的聲音道:「笑話,我爲什麼不來?『雪狼』沈燕山可也是腦袋上可以磨刀的人物,約好了在此地見面,當然會來。」
    話鋒一轉,又道:「這約會到底爲了什麼?」
    唐煌道:「殺人。」神色絲毫沒變。
    沈燕山目芒一閃,道:「殺誰?」
    「你!」一個字,簡單、乾脆。
    沈燕山臉皮抽了抽,道:「爲什麼?」
    唐煌冷冷地道:「太白樓賣唱的父女,老的被殺,少的被姦污,結果少的懸樑了,是誰幹的好事?」
    沈燕山不加思索地道:「是我幹的,沒錯,只怪老的不識抬擧,那小娘們拿翹,白花花的銀子竟然往沈大爺身上砸……」
    唐煌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只承認就行,別的不必說了。」
    「我現在什麼都可以承認,反正……」
    「反正什麼?」
    「我這顆狼頭已經有人訂了,你想拿也拿不走。」
    「誰訂了你的腦袋?」
    「比你要高一級。」
    「誰?」
    沈燕山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女判官。」
    唐煌那極少有表情的臉居然變了變,脫口道:「女判官?」
    「女判官」是近日傳聞江湖的一個神秘而恐怖的女人,誰也不知道她的來歷,只是她似乎眞的操縱江湖的生殺之權。
    而最怪的是,被她所殺的人都心甘情願,沒說過有人反抗。
    沈燕山陰陰地道:「你惹不起吧?」
    唐煌冰聲道:「江湖上還沒有我姓唐的不敢惹的人,她要你的腦袋,我要你的命,彼此各不相干。」
    沈燕山從懷裡掏出一張白紙,展開,亮向唐煌,口裡道:「這是女判官的拘魂令,如果看不清楚,可以上前些。」
    唐煌運足目力望去,只見上面正中五個大字「雪狼沈燕山」,名字上頭點了一個紅點,旁邊兩行小字,寫的是——
    「陽壽尙餘十日,速處理生前未了之事。」
    唐煌眉頭皺了皺,這眞是曠古奇聞,女判官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判人生死?
    沈燕山收起了拘魂令,行所無事地道:「這是三日前接到的,算來我的日子還有七天,你想想看,一個註定了要死的人,能不趁機會樂一樂麼?所以我玩了那賣唱的小妞。」說完嘿嘿一笑。
    唐煌吹了口氣,道:「虧你還笑得出來!」
    沈燕山索性大笑起來,笑夠了才歛住笑聲道:「我雪狼把生死從沒放在心上,難道要我哭?眞可惜,我從懂事以來從沒哭過,根本不會哭。」
    「你甘心等死?不反抗?」
    「何必做那多餘的事。」
    「你也不想逃?」
    「逃?被女判官判定了生死,往那裡逃?」
    唐煌略作沉吟,冷酷的道:「我在看到那對可憐的父女之後,就打定主意要你的命,而我一向不改變主意,所以還是要你的命。」
    沈燕山一挑眉,道:「別說得那麼篤定,你把我雪狼看得這麼稀鬆,說要命就要命?告訴你,沒那麼簡單。」
    唐煌一彈步,迫到一丈左右,冷聲道:「你可以自衞。」
    「怎麼自衞?」
    「拔劍。」
    「如果我不拔劍呢?」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仍然要殺你。」說着,唐煌的手按上了劍柄。
    沈燕山斜瞟着唐煌道:「你殺不了我。」
    唐煌道:「事實會告訴你。」
    沈燕山冷冷地道:「凡是被女判官判定生死的人,誰也無法要他的命,這一點,你最好是相信。」
    唐煌拔出劍來,道:「我就不信這個邪!」
    「哼!等着瞧吧!」
    「你拔不拔劍?」
    「不拔。」
    唐煌的脚步向前一邁,冷冷地道:「那我就不客氣了!」最後一個字離口,手中劍已劈了出去。
    「住手——」
    一聲怪叫,倏告傳來。
    唐煌硬生生把劈出的劍撤了回去。
    一條人影,像喝醉了酒似的,高一步低一步,歪歪斜斜地走了過來,沈燕山脫口道:「馬瘋子!」
    唐煌心中一動,他久聞馬瘋子之名,但一直沒有正面相對過。
    馬瘋子停了身形,大慨是兩條腿長短不齊的關係,人站着肩膀是歪的,難怪他走路時歪歪斜斜。
    從頭往下看,頭髮像蓬亂草放在頭上,眼睛一大一小,看人時,自然是瞧不起人的神情。
    不知是裝不對地方,還是小時候硬被扭轉,鼻子歪在一邊。
    稀鬆的花白鬍鬚,掩不住兩顆大黃爆牙的嘴。
    一身靑袍,似乎穿上身後就沒洗過,脚底下的棉鞋是倒置的,這份德性,卽使是生來不會笑的人,也會破例。
    這就是武林第一怪物!丐幫長老馬臉丐馬瘋子。
    馬瘋子一大一小的陰陽眼直瞅着沈燕山。
    沈燕山步步後退,似對這怪物十分忌憚。
    馬瘋子不見作勢,一下子便到了沈燕山身前,「劈啪」就是兩記耳括子,沈燕山口角掛下了血絲。
    不知是馬瘋子出手太快,還是沈燕山不敢反抗,他硬挨了兩記耳光,摸摸指印清晰的面頰,他連屁也沒放。
    「雪狼」沈燕山是江湖上狠人中的狠人,居然甘心承受馬瘋子的這兩記耳光,說出去誰也不相信。
    馬瘋子戟指沈燕山道:「你這個忤逆子,竟然在外面惹事生非,跟人動劍玩命,如果有個三長兩短,老子倚靠何人送終?」
    沈燕山咧了咧嘴,沒開腔。
    眞是老子打兒子麼?
    唐煌不由傻了眼。
    馬瘋子氣呼呼地一把揪住沈燕山的胸衣,怪吼道:「你如果再不聽話,老子寧願斷子絕孫,一巴掌劈了你。」
    沈燕山仍然沒有反抗。
    難道沈燕山眞的是馬瘋子的兒子?可是一個姓沈,一個姓馬,而且也從沒聽江湖人提起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瘋子大聲喝道:「以後你還敢不敢?」
    沈燕山期期地道:「我……我……」
    馬瘋子瞪眼道:「什麼我,我的?」
    沈燕山臉皮微微抽動了數下,低聲說道:「兒子以後聽您老人家的話,再也不敢惹事生非了。」
    馬瘋子放了手,道:「這還像句人話。」
    唐煌一頭玄霧,根本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馬瘋子揮手道:「你還不快滾……」
    「是!」沈燕山轉身便走……
    「不許走!」唐煌一閃身截在前頭。
    馬瘋子衝上前道:「你小子什麼意思?」
    唐煌冰聲道:「要他的命。」
    馬瘋子怪叫道:「什麼?你要我兒子的命?小子,告訴你,他的命是我給的,除了我沒人有資格要他的命。」
    「小子」這兩個字相當刺耳,唐煌是頭一次被人喚作小子,心裡頭大不是味道,直視着馬瘋子。
    「他眞是你的兒子?」
    「這還假得了嗎?」
    「他爲什麼不姓馬?」
    「姓什麼都一樣。」
    「哼!我眞不相信……」
    「反正他是我兒子不假。」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殺他?」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他的手段好狠,姦污了一個賣唱的少女,又殺了她老子,少女羞憤自盡,這種人是不是該殺?」
    「當然該殺。」
    「那請你老讓開……」
    「不,不成。」
    「爲什麼?」
    「他是我兒子,不能讓你殺死他。」
    「辦不到。」
    「辦不到你就先殺老夫吧!」說着,撲向唐煌。
    唐煌本能地閃了開去。
    馬瘋子撲空,摔倒地上。
    沈燕山却趁這個機會閃電般的離去,待唐煌發覺想追時,沈燕山已消失在林木之中,使唐煌感到啼笑皆非。
    馬瘋子索性坐在地上不起來,口裡嘀咕道:「豈有此理,當着我老人家的面要殺兒子,這成什麼體統……」
    唐煌氣不過道:「閣下是眞瘋還是假瘋?」
    馬瘋子蹦了起來,叫道:「什麼,你說老夫是瘋子?」
    唐煌冷冷地道:「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閣下這一套免了吧!」
    馬瘋子突然怪笑道:「如果老夫承認是瘋子,你請老夫喝酒?」
    唐煌忽然想起沈燕山說過的那句話:「凡是被女判官判定生死的人,誰也無法要他的命……」
    馬瘋子裝瘋賣傻,故意助沈燕山脫身,莫非……心念之中,冷冷地道:「閣下是替『女判官』做事的?」
    馬瘋子偏起頭來道:「女判官?城隍廟有判官,是男的,普天下沒聽說過判官有女的,怪事……」
    唐煌冷聲道:「在下一向最討厭裝瘋賣傻!」
    馬瘋子狂聲道:「女判官是你說的,老夫沒說。」
    就在此刻,一條纖巧的人影飛洩入場。「什麼女判官?」來的是個二十左右的綠衣少女,很美,俏麗動人。
    馬瘋子指着綠衣少女道:「他說的女判官就是妳。」
    綠衣少女不理會馬瘋子,明亮的大眼睛望着唐煌道:「你認識女判官?」磁性的聲音,扣人心弦。她長得好像慕容蟬。
    唐煌定睛望着綠衣少女,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她會是女判官麼?從她矯健的身材看來,當是個不凡的高手。
    當下反問道:「姑娘認識女判官?」
    綠衣少女道:「這是我問你的話。」
    唐煌道:「在下轉問姑娘也是一樣。」
    綠衣少女噗嗤一笑道:「你這人很有意思。」
    唐煌可沒幽默感,也沒這份情趣,面無表情的問道:「請問來意?」
    綠衣少女笑道:「路過,聽你們提到女判官,所以來問問,我叫綠姬。」
    綠姬,應該是名,因爲綠不是姓,也許是外號。
    但是,唐煌不想追問。
    綠姬笑笑道:「你不必自我介紹,我知道你名叫做唐煌,看你的人還滿不錯的。」
    唐煌還是那付面孔,冰聲道:「妳倒是路過得很巧,大路在廟前,這裏是廟後,距離十餘丈,居然能聽到我們的話聲。」
    綠姬秀眉一挑,道:「江湖上行走,如果耳不聰目不明,容易被歹人所乘,你說對嗎?」
    話中若有深意的看了唐煌一眼。
    馬瘋子拍拍屁股上的草屑泥土道:「我那寶貝兒子最敎人不放心,非緊盯住不行!」說着,一歪一斜地走了。
    唐煌望望馬瘋子的背影,心想:「沈燕山眞是他的兒子麼?不然,沈燕山何以安之若素?別的事可以承認,老子是不可亂認的。」
    綠姫好像洞悉了唐煌的心事,像自語般地道:「他們不像是父子,如果是,馬瘋子定是被沈燕山氣瘋的。」
    唐煌的目光,轉回到綠姬身上,道:「妳爲什麼要找女判官?」
    「好奇。」
    「好奇有時會招來麻煩的。」
    「怕麻煩何不乖乖呆在家裡,出江湖幹什麼?」這句話聽起來也不無道理。
    唐煌覺得這叫綠姬的姑娘,慧黠得可愛。
    但他冷漠慣了,任何心事,絕不形之於色,而且,也不慣於跟女子打交這,該說的說完,便再沒什麼可扯的。
    一陣冷風吹過,夾着泥土氣,這是要下雨的靈兆,唐煌下意識的抬眼望了望天,歸劍入鞘,轉身便走。
    「喂!你就這麼走了?」
    「我該怎麼個走法?」
    唐煌止住了脚步,但沒回頭。
    綠姬道:「江湖上不是敵人便是朋友,連招呼都不打麼?」
    「有此必要嗎?」
    「一般的禮貌而已。」
    「在下最差勁的一點就是不懂禮貌!」說完,又挪動了脚步,他本來不願這麼說,但習慣成自然,他還是說了。
    沙!沙!雨滴洒了下來。
    唐煌走到破廟前,雨滴更密了,如果不找個地方避雨,非成落湯鷄不可,而眼前除了這破廟,一里之內找不到避雨的地方。
    唐煌略一猶豫,進入破廟,這廟的確破得可以,除了殿廊一角,勉強可以容身外,別的地方全在滴漏。
    唐煌迅速地奔上殿廊,只有片刻,衣衫便濕了一半,額頭也在滴水。又一條人影竄到,是綠姫。
    綠姬似乎很不滿剛才唐煌的冷傲無比,邊用衣袖擦臉上的雨水邊道:「我是來躲雨,不是來找你。」
    唐煌心裡直想笑,但他笑不出來,冷冷地道:「我沒說妳來找我。」
    兩人各望着空處,誰也不再開口。
    雨愈下愈大,沒有停的跡象。
    不習慣沉默的人,不說話是一種很難受的事,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更使人難耐。
    綠姬終於打破了沉默:「我該稱你一聲唐大俠嗎?」
    「隨便。」
    「如果不是下雨,我們沒機會交談,你對女判官的看法如何?」
    唐煌心中一動,她主動提出這問題,定然有某種作用,略作沉吟,淡淡地道:「僅聞其名,未識其人,談不上看法,不過,能使像『雪狼』沈燕山這等狠人俯首認命,猜想應當是個使人頭痛的人物。」
    綠姫道:「你說對了,她的確令人頭痛。」
    唐煌目芒一閃,道:「聽口氣,妳對她並不陌生!」
    如刄目芒,似要穿透人心深處。
    綠姬笑笑道:「就憑讓人費猜疑這一點,還不頭痛?」
    唐煌平時不大喜歡開口多說話,但碰到使他關心的問題,他還是說話的,接着又道:「妳沒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綠姬道:「回答過了,我與你同感,她令人頭痛。」
    唐煌住了口,不再說下去。又是一陣沉默。
    雨倒是停了,只剩下破屋頂的滴漏在繼續。
    唐煌抬頭望了望天,道:「雨停了。」
    綠姫立卽接話道:「雨停了,我知道你也要上路了,現在讓我先走,因爲我可以向你說再見,唐大俠,再見啦!」
    說完,她眞的離開了。
    她實在慧黠得可愛,唐煌笑了,這是發自內心的笑,是對着她的背影,笑得很短暫,但已相當難得。在唐煌而言,是罕有的事,尤其是對女人笑。
    他原來懷疑她是慕容蟬,身段眼腈像,且有巧妙的易容術,但唐煌只想了一下就忘了。
    她走了很久,唐煌還站在原位置沒動,他在想心事,想他的師父三絕道長交付他的任務,要如何才能達成……
    天空是灰濛濛的一片,似乎還要下雨的樣子。
    外面,突然傳來一男一女的說話聲音——
    「這地方好麼?」是男的聲音。
    「我們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選地方了,就這裡吧!」女的回應。
    「我想想實在不甘心……」
    「現在說那些已太遲了!」
    「最低限度應該明白她的來路,這樣收場太窩囊了。」
    「我們能死在一起算幸福了,來世還是夫妻,進去吧!」
    「唔!」
    聽口氣,夫妻倆不是來尋死,便是來等死。
    唐煌大爲困惑,閃身到側廂的破壁之後。
    一對四十開外的中年男女走了進來,脚步顯得有些踉蹌,兩人的衣着很考究,顯然不是一般的江湖人。
    兩人左右顧盼,最後上了殿廊,選擇了那小片唯一不被雨濕的乾地,併肩坐了下來,雙雙把劍橫在膝頭。
    唐煌這時看清了對方的面目,並不陌生,是一年前在漢水邊見過一面的「江湖浪子」呂易山夫婦,鼎鼎大名的人物。
    當時,他們夫妻倆被「武林暴君」手下「八大金剛」圍殺,還是自己解的圍。
    旣然是熟人,該問個明白。
    於是,他現身步上殿廊。
    「什麼人?」呂易山大聲喝問。
    「不許動!」女的跟着慄喝。
    唐煌走到他們夫妻身前才停下脚步,抱拳道:「兩位幸會!」
    「啊!」了一聲,呂易山站了起來,道:「原來是唐老弟,眞是幸會。」
    女的仍坐在地上,激顫地道:「這是幸會麼?」
    唐煌望着呂易山,冷冷地道:「對不起,在下無意中聽到了兩位的談話,兩位來這破廟是爲了什麼?」
    呂易山的臉頓時變得十分難看,勉強擠出一絲苦笑,道:「唐老弟,這檔子事你別管,請便吧!」
    女的道:「要管也嫌遲了。」
    唐煌道:「到底爲了什麼?」
    女的道:「你武功再高,也不能從死神手裡救人。」
    目芒一閃,唐煌道:「死神?誰?」
    呂易山以不以爲然的聲調道:「唐老弟,何必惹火燒身,你還是請吧!我夫妻認命了!」
    說完,身形晃了晃。
    唐煌道:「在下一向不喜歡只說半件事。」
    呂易山道:「我夫妻快要死了,選這地方嚥氣,成了麼?」
    唐煌道:「總得有個原因?」
    呂易山道:「唐老弟最好不知……」身形又是晃了一晃,像是站立不穩,坐回到他妻子身邊。
    情況相當詭譎,唐煌當然不願就此放過,接着沉聲說道:「閣下如果不說清楚,在下是不會走的。」
    女的慄聲道:「告訴他吧!」
    呂易山搖搖頭說道:「不能,唐老弟曾對我們有過援手之情,不能害他,那女魔曾經警告過……」
    心頭一震,唐煌道:「女判官麼?」
    聲音還是那麼冷,那麼平靜,實際上,他內心並不平靜,可以說激蕩如潮,只是他能控制,使之不形於色而已。
    呂易山默然。
    女的突然大叫道:「我不認命,我要說,是『女判官』不錯,她判定我們夫妻在這一個時辰內必死……」
    從懷中取出一個紙摺,打開抛在身前地上,又道:「拘魂令!」
    唐煌臉色微微一變,只見紙上寫着夫妻倆的名字,名字上頭點了兩個紅點,旁邊的小字是:「一個時辰內速往投生。」
    呂易山以手扶頭,道:「唐老弟,現在你可以走了!」
    「在下正想會會這個人物,奇怪……」
    「奇怪什麼?」
    「兩位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何以不反抗,坐在這裡等她來殺,至低限度,也該死得像個人物……」
    「反抗,能反抗麼?」
    「爲什麼不能?」
    「沒有用的。」
    女的接口道:「因爲我們註定要死,誰能……」身形晃了晃,轉頭向呂易山道:「時辰快到了,山哥,抱着我。」
    呂易山用一隻手環住他妻子的腰。
    唐煌面朝廟門方向,寒聲道:「我看她如何殺人?」
    女的道:「她會來收屍的。」
    唐煌張大了眼道:「什麼意思?」
    呂易山道:「我們已吞了無法解救的毒藥。」
    唐煌慄聲道:「什麼?毒……」
    呂易山點點頭。
    唐煌道:「是女判官強迫你們服毒?」
    呂易山搖搖頭道:「沒有強迫,是我們……自願服下……」聲音嚥住,瞳孔放大,臉頰泛出紅霞。
    女的也是同樣情況。
    兩人仰面倒下,死了,但仍緊連在一起。
    恐怖而不可思議,先後一共三個,「雪狼」沈燕山沒死,但他在等死,眼前這對夫婦死了,但說是自願的。
    「女判官」並非眞正陰司地府的判官,何能判人生死?
    就算她是,任何一個要死的人,也不可能甘心情願。
    唐煌感到全身發麻,他不是有所恐懼,而是極度的困惑不平。
    他不期然地想到了馬瘋子和綠姬,兩人先後現身,來得意外,行動也詭秘。
    尤其綠姬搶着先離開破廟,隨卽發生這事,「女判官」就是她的化身麼?這麼美麗的一個女子,會是殺人如兒戲的女魔?
    「綠姬,綠姬」唐煌喃喃出聲,心裡暗忖:「女判官取了兩條人命,當然會看結果,可能,她此刻就在暗中窺探,自己何不……」
    想着,立刻轉身出廟,上了大路,奔出里許,然後從另一方向折回來。
    剛接近破廟,忽然聽到人語之聲,掩近一看,只見廟門口擺了兩具白木棺材,一大群粗人,拿着工具,不用說,是被僱來收埋屍體的。
    女判官這麼篤定,連收屍的事都事先安排好。
    唐煌現身出去。
    七八個人擁入廟門,還有四五個留在門口。
    唐煌走過去發話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衆人望向唐煌,其中一個道:「收埋無主屍體的。」
    「誰要你們來?地方保正……」
    「我們是受僱的。」
    「僱你們的是誰?」
    「女的,不知道是什麼人物,反正我們只要能賺幾個就成……」
    唐煌迫不及待道:「那女的穿什麼衣服,什麼長相?」
    搖搖頭,那人道:「不知道,她跟棺材店老板接的頭。」
    「那家棺材店?」
    打破沙鍋問到底,使人感到奇怪,另一個工人接腔道:「大爺問這些個幹什麼?」
    「別管,你只回答。」
    「前面鎮上,只此一家,別無分號,長壽老字號。」
    「唔!」唐煌轉身離開。
   
    十二
    時近黃昏,燈火已亮。
    庫煌一個人在小店中喝悶酒。
    他曾經到長壽棺材店打聽過,據說,接洽生意的是個老頭子,看來是女判官的手下或同夥,這線索算是斷了,謎依然是謎。
    照棺材店老板的描述,那老頭子的形象,不是馬瘋子。
    小鎮,小地方,卽使有江湖中人,也只是混混之流的小角色而已,所以沒聽酒客談到女判官的事。
    唐煌喝了一會酒,意興索然,心想:「管他什麼男判女判,辦自己的事要緊,犯不着去耗時間,如果有心,遲早會碰上的。」
    隨便摸了塊碎銀放在桌上,準備起身離開……
    一個兩鬢現霜的老者,走進店中。
    掌櫃的忙迎上前去,笑容可掬地道:「老管家,好久不見您老上門了,今天是那陣風啊!」
    老者在一張空桌邊坐下,喘了口大氣道:「唉!歪提了……」
    掌櫃的道:「您老怎麼啦?」
    老者恨恨的用拳頭搥了下桌子,道:「一醉解千愁,照老規矩,四兩燒刀子,四盤冷碟。」
    不一會,掌櫃的親自端上酒菜,替老者斟上酒,道:「您老像有心事?」
    老者深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口氣,搖着頭道:「怪事,這種怪事會發生在我們老爺身上,實在令人想不透……」
    掌櫃的道:「什麼怪事?」
    老者像跟誰生氣似的道:「我家老爺是武林高手,強得像金剛,幾天前忽然得了怪病,不見客,不出房門,不肯請太醫,說是絕症,非死不可,一個勁的要人準備後事,你說,這是不是怪事?」
    掌櫃的驚聲道:「的確是怪事!」
    唐煌向小二招招手,指了指桌上的銀子,揚長出門而去。
    小二把銀子掂了掂,笑傳合不攏嘴,轉身想向這濶老道謝一聲,唐煌已走到了街中央,只好作罷。
    不一會,唐煌已走到街的盡頭了。
    這是座大莊宅,離鎮集遠,一入夜便寂靜無聲。
    唐煌來到了莊門前,心裡猶豫着,這麼晚了來拜訪,是否恰當?
    因爲路不熟,多繞了彎子,不然該早到的,現在已經是起更時分了,旣然來了,當然不能就此折回。
    於是,他上前叩門。
    突然,身後一個聲音道:「做什麼的?」
    唐煌回身,一看,不由心頭一震,來的正是在鎮上所見的老者,想起老者剛才在酒店裡所說的話,心頭不由打了個結。
    「請問,這裡可是黃莊?」
    「不錯。」
    「莊主是『神刀手』黃友亮?」
    「對!」
    「在下想見見貴莊主!」
    「不行!」
    「爲什麼?」
    「咱們莊主不見客。」
    「他會見在下的……」
    「貴客是——」
    「煩通稟一聲,請說是故交之子求見,太湖唐家墟來的。」
    老者想了想,道:「好!請稍候片刻。」
    說完,叫開了莊門,逕自入內去了。
    唐煌退後數步,等候老者出來。
    約莫盞茶工夫,才見那老者出來,冷冷地道:「敝莊主說,他在太湖唐家墟沒有故交,同時臥病在床,不見客,貴客想是找錯人了……」
    唐煌道:「在下已經說出了貴莊主的名號,那有認錯人的道理?」
    老者拉着門道:「家主人大名鼎鼎,江湖上人盡皆知,一句話,家主人在唐家墟不認識任何人!」
    說完,「砰」一聲,關上了大門。
    唐煌大聲道:「在下是姓……」
    他突然剎住話沒說出來,他想,「神刀手」黃友亮在聽到唐家墟故人之後,該想到他是誰的。
    他爲什麼說在唐家墟沒有相識之人,也沒要老者問個明白,爲什麼?
    他又想:老者在酒店裡說主人患怪病的事是正確麼?如果是事實,那是什麼樣的絕症,抑是另有原因?
    冷傲的他,不願去深想原因,掉頭便走。
    走沒多遠,眼前人影一晃而沒,他懶得去理睬,繼續走他的路,又走了一程,人影再次出現。
    這次不是一晃,而是在前面背林而立。
    毫無疑問的,這是衝着自己而來的。
    唐煌停住了脚步,沒開口,等對方的反應。
    僵持了片刻,那人影終於開了口:「跟我來!」
    說完,不待唐煌有所反應,冉冉沒入林中。
    唐煌想了想,跟了上去,林中的空地上,兩個人相對而立,對方是個年近半百的老者,唐煌並不認識。
    「你是誰?」老者開口問。
    「在下向來不先報名。」唐煌冷冷地道。
    「你很高傲!」
    「好說。」
    「你是唐家墟來的?」
    唐煌心中一動,自己的出生地,從沒向人提過,要有,就是剛才要老者傳話時說的,對方是偷聽的,還是……
    心念之中,深深打量了對方一眼,冷聲道:「在下是閣下引來此地的,請先道出來路與目的。」
    老者自顧自的道:「你姓唐?」
    唐煌一怔,雙目在夜色中明如電炬,忽然靈機一動,脫口道:「你是黃……」黃什麼他沒說下去,這已經足夠了。
    老者點點頭。
    唐煌心念電轉,「神刀手」黃友亮是父親有數好友之一,他剛才拒見自己,現在却自動引自己來此,必有深意。
    當下抱拳道:「小侄專程來拜謁黃世叔,想請敎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的來意。」
    「世叔知道小侄來意?」
    「不錯!」
    「哦!你……」
    「但你來遲了一步。」
    唐煌大爲錯愕,但表面上仍是那付慣常的冷漠神色,目光閃動了一下,道:「來遲了一步,爲什麼?」
    「神刀手」黃友亮擬視着唐煌,久久,才答非所問的說道:「人,不能走錯一步路,走錯了便無法回頭。」
    唐煌聽不懂對方話中之意,怔了怔,道:「世叔此話怎講?」
    「神刀手」黃友亮搖了搖頭,苦苦的一笑,才道:「算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提之無益!」
    唐煌不便再追問人家的隱私,回到正題道:「世叔說知道小侄來意,又說遲了一步,能明示麼?」
    「神刀手」黃友亮臉上的肌肉連連抽動,一字一字地道:「你來,是爲了當年黑風嶺『玄壇』的事,對麼?」
    「玄壇……什麼玄壇之事?」
    「你不是爲了玄壇的公案而來?」
    「不是。」
    「眞的?」
    「不錯,玄壇二字,還是第一次聽人說起。」
    「那你來找我是爲了什麼?」
    「聽說世叔得了怪病絕症,小侄略諳岐黃,所以特來……」
    「現在賢侄該明白了,我根本沒病。」
    「但是,世叔爲什麼要詐病,難道有什麼苦衷?」
    「神刀手」黃友亮忽然嘆了口氣道:「江湖路,英雄塚,賢侄,恕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無法接待你,記住,不可對任何人說我們見過面。」
    說完,閃電逝去。
    唐煌木立當場。
    情況太詭譎了,使人如墜霧中。
    「神刀手」黃友亮言詞閃爍,似乎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衷,尤其閉門不納,却又私出會面,更加使人費解。
    這謎底非揭開不可,唐煌打定了主意。
    突然,兩聲淒厲的慘號破空傳來,暗夜中顯得份外刺耳驚心。
    唐煌心頭一震,循聲撲去。
    大道上,橫陳着兩具屍體,一黑一白,數丈外一條人影正在奔離。
    唐煌不及査究死者身份,大喝一聲:「站住!」三兩個起落,截住那人頭裡,反身一攔,阻住那人去路。
    一看,呼吸爲之一窒,脫口道:「是妳?」
    離去的人影,竟是綠姬。
    「啊!唐大俠,我們又見面了,眞巧!」
    「實在是很巧,那兩個人是妳殺的?」
    「不錯。」
    「爲何殺人?」
    「當然有原因……」
    「說!」
    「對方見我孤身女子夜行,以爲可欺,所以……我只好殺人。」
    「哦!對方是什麼身份?」
    「這倒不清楚,是兩名中年漢子。」
    突地,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接口道:「年輕人,睜着眼睛說瞎話!」
    唐煌心中一動。
    綠姬喝道:「什麼人?」
    一條人影,從路邊林子裡幽幽出現,迫近前來,赫然是一個瘦長得像竹竿的黑衣老人,每走一步,便是「叮」的一聲。
    唐煌冷冷地道:「原來是名震江湖的『鐵脚大仙』,幸會!」
    鐵脚大仙是獨脚,另一條腿是鐵的,也是他的兵器,「叮!叮……」的走路聲,便是他的標誌。
    綠姬笑笑道:「大仙,幸會啊!」
    鐵脚大仙灼灼的目芒在兩人身上一繞,道:「丫頭,妳爲什麼要耍他?」
    綠姫道:「我怎麼騙他?」
    鐵脚大仙道:「死的兩個,是北道上出了名的兇人『黑白無常』,人家已經報了名……」
    綠姫道:「我沒聽到!」
    鐵脚大仙道:「就算妳沒聽到,也該認得出來。」
    綠姬道:「我閱歷淺薄,認不出來!」
    鐵脚大仙嘿嘿一聲冷笑道:「別強辯,像『黑白無常』這等人物,居然在妳劍下走不出三個照面,妳不是等閒人物。」
    綠姬道:「我能不拚全力自保麼?」
    鐵脚大仙目芒一閃,道:「自保個屁,『黑白無常』攔阻『神刀手』,妳橫岔一枝殺人,本大仙可看得一清二楚。」
    唐煌心中又是一動,暗忖:「她爲什麼要騙我?」
    綠姫嬌脆脆地一笑,道:「大仙,您老人家何苦這般不作美,我……我是不得已才那麼說的。」
    鐵脚大仙道:「有意思,説說看!」
    綠姫側顧了唐煌一眼,才期期地道:「我……是怕直說了,使唐大留下不好的印象,認為我……是個嗜殺的女魔……」
    鐵脚大仙道:「本大仙明白了。」
    綠姬道:「明白什麼?」
    鐵脚大仙道:「妳是愛上了他。」
    綠姬咬着下唇不開口,眸光又朝唐煌一繞。
    唐煌一怔,心念急速地轉動着——在破廟後面,自己要殺「雪狼」沈燕山,却爲馬瘋子所阻。
    在此地,「黑白無常」截殺「神刀手」又爲綠姬所阻,兩次,綠姬都在場,這說明了什麼?
    難道綠姫就是女判官麼?
    心裡想着,冰冷的目光不期然的掃向綠姫,似乎想看透她的內心。
    鐵脚大仙自顧自地又說道:「此地像是要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本大仙的鼻子很靈,聞得出來。」
    唐煌有意無意的道:「大仙能聞得出這位綠姫姑娘的來路麼?」
    鐵脚大仙想了一想,道:「天機不可洩漏,如果干犯天條的話,我這散仙會被從天上打入地獄。」
    說完,也不理唐煌,轉身便走。
    「叮!叮」聲音很快地消失。
    鐵仙大仙話中有話,唐煌聽得出來,愈發助長了他的判斷,打入地獄,這多少影射着女判官。
    綠姫一本正經地道:「唐大俠,剛才我不是存心騙你,實在,我……」
    唐煌毫無含蓄地淡淡說道:「是善意的謊言,妳怕我誤會了妳的爲人,因爲妳喜歡我,對麼?」
    太直統的話,不但煞風景,而且令人尶尬,綠姬顯得很不自然,但仍抓住機會道:「你喜歡我麼?」
    唐煌道:「當然,妳是美人,沒有男人不喜歡漂亮女子的。」
    綠姫嬌羞地低了低頭,道:「是眞的麼?」
    「我一向不說假話。」
    「你一向說話都如此開門見山?」
    「一點不錯,所以,我現在要問妳一句話。妳是不是女判官?」
    綠姫顯然地一震,下意識地向後挪了挪步,道:「我……女判官?」
    「妳是不是慕容蟬?」
    「我不知道啦」
    「唔!希望妳也跟我一樣,率直地回答。」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妳別問原因,先回答我的話。」
    「那我就告訴你,我不是。」
    這回答是眞是假,無從判斷。
    但唐煌並不在意,冷冷地道:「好,我相信妳的話,妳不是女判官,不過,我遲早會查明白的,如果證明妳在騙我,我就會不喜歡妳了。」
    綠姫以堅定的口氣道:「你就去查吧!」
    唐煌心裏當然不會因此而消除了疑心,她注意她的每一絲反應,在剛提到女判官三個字時,她曾有意外吃驚的反應。
    綠姬笑笑又道:「唐大俠,希望你能相信我,我也想見識一下女判官。」
    唐煌冷冷地道:「我這個人很容易相信人,但是如果發覺受騙,就是討取相信的代價了!」
    「什麼代價?殺人?」
    「不一定,看情形而定。」
    「我很欣賞唐大俠這種坦率的性格。」
    唐煌冷冷地道:「我不習慣被人稱作大俠,妳可以叫我唐煌,或者稱你我,比較直接了當。」
    綠姬的臉上又恢復了笑意,深深的注視了唐煌一眼,口中輕輕的道:「太好了,我也喜歡這樣!」
    唐煌抬頭望了望晴開了的星空,漠然地道:「我有事,得走了,我們會再見的,也許每天見面。」
    說完,唐煌眞的走了。
    綠姬抬起手想喚住他,想了想,把手放下,喃喃自語道:「天下間居然也有這樣冷的人,恐怕他的血也是冷的,我也該去辦我的事了。」
    她也走了!
    黃莊,「神刀手」黃友亮的家宅。
    夜已深沉,莊裡却已燈火通明,人影穿梭。
    後院內宅,傳出了哀哭之聲。
    唐煌一登上圍牆頂,便發覺情況不對,是有不尋常的事發生了,他輕靈地踏屋直闖內宅。
    由於下面燈火明亮,所以他的形跡不易被發覺。
    內宅正廳,陳放着一具屍體,家人圍着那具屍體哀哭,陳屍的,赫然是「神刀手」黃友亮。
    一個武林高手,在極短的時辰內,由活人變成死屍,人命的確太脆了;唐煌由側邊的簷一角往下看,十分眞切。
    黃友亮仗以成名的神刀,擺在屍體旁邊,胸口上一張白紙,唐煌用不近看,一眼就辨出那是女判官的「拘魂令」。
    又是女判官冷血殺人!
    唐煌內心有一股衝動,他要找到女判官,問她爲什麼要殺人?
    女判官殺人不必親自動手,被判死亡的人,都自行了斷,眼前的事倒是如此。他冷靜下來,分析全盤狀況。
    綠姫在此地現身,顯然是監視「神刀手」的死亡。
    「神刀手」自份必死,所以才稱病不見人,事先辦妥後事,任何兇殘之輩,殺人時必有籍口,女判官殺人,當然有其原因。
    「神刀手」的情形與「江湖浪子」呂易山夫婦一樣,甘願就死。
    爲什麼?
    先後幾個受害的都不肯道出原因,又爲什麼?
    「神刀手」自責走錯了路,恐怕這就是原因所在。
    綠姫斷然否認她是女判官,可信麼?
    想歸想,除了覺得情況複雜之外,於事無補,要明白眞相,只有揭開女判官眞面目之一途,而眼前,綠姬是唯一可疑之人。
    照「鐵脚大仙」的說法,綠姬在三個照面之內搏殺凶名卓著的「黑白無常」,其功力可想而知。
    黃家人搬來了衾殮用的衣物。
    唐煌悄然退出了莊外,深深吸了幾口新鮮的空氣,他想:「『神刀手』與女判官之間,到底是什麼恩怨?『神刀手』曾經提到『玄壇』二字,想來這玄壇應該是個地名,問題的關鍵可能就在此,却也無從想像……」
    黃莊事件五日之後,信陽城。
    唐煌茫然地徘徊在街頭。
    他來此的目的,是拜訪他師兄生前的好友「桐柏之鷹」耿松茂,但問遍了所有與江湖人有關聯的地方和人物,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據說:他已成了家,一座祖居也換了主人,已經十多年沒看到他了。找不到人,這一趟唐煌是白跑了。
    眼前,來到關帝廟,廟前的廣場,熱鬧非凡,原來是廟會之期。
    茶棚子、麵食攤、說書的、看相的、走方郎中、變戲法賣藝……各色人等俱全,唐煌也雜在人潮中……
    「叮!叮!」廟前廣場,在接近廟門的一段舖的是石板,所以聲音特別響亮,唐煌聽聲音便知是誰了。
    扭頭向後一看,不錯,正是見過一次面的「鐵脚大仙」。
    唐煌這一回顧,鐵脚大仙衝着他露齒一次,擠了擠眼,帶着「叮叮……」之聲,穿在人群中,揚長而去。
    擠眼是一種暗示,唐煌心中暗暗一動,遙遙跟在後面,不必看人,只聽鐵脚踏地的聲音便知不會跟丟。
    鐵脚大仙不知是何用意,走的盡是背街小巷,叮叮之聲突然沒了。
    唐煌停在一條小巷的轉角處,不見對方影子,不知該走那一條好。
    「噓——」
    唐煌轉動目光,只見對面牆缺裡伸出一個頭,正是鐵脚大仙。
    「大仙……」
    「別開口,聽着,你順着巷子直走,左轉,有道長牆,你跳牆進去等我。」
    說完,頭一縮,不見了。
    唐煌好生納悶,照着鐵脚大仙的話,擧步走去。
    「叮!叮……」
    聲音到了相反的方向去。
    唐煌走到小巷交叉處向左轉,果然看見一道長長的圍牆,他縱身飄了進去,一看,荒涼滿目,是一棟廢宅的後園,他站着等。
    整整一盞茶的時間,聽到「噓」地一聲,鐵脚大仙在右前方的破花軒裡招手,唐煌立卽奔了過去。
    鐵脚大仙示意他退到暗角裡去。
    「你這人武功雖高,人並不機靈。」
    「此話怎講?」
    「你到處打聽『桐柏之鷹』的下落,可曾發現被人盯梢?」
    「這……在下沒注意到。」
    「你知道盯你梢的是何許人物麼?」
    「……」唐煌默然。
    「聽說過『血閻羅』麼?」
    「聽說過,北道上第一號恐怖人物。」
    「盯你梢的就是他的手下。」
    唐煌心頭一震,但神色仍是冷冰冰的。
    「血閻羅爲什麼要派人盯梢在下?」
    「也許是爲了『黑白無常』之被殺,也許是跟你打聽『桐柏之鷹』之事有關。」鐵脚大仙沉吟着說。
    「『黑白無常』是血閻羅的手下?」
    「不錯。」
    「但人是那綠衣少女殺的。」
    「這點在下倒不在乎,對了,閣下知道『桐柏之鷹』的下落麼?」
    「知道。」
    唐煌大爲振奮:「能見告麼?」
    「你先回答我的話!」
    「請說?」
    「你找他作甚麼?」
    「只是問幾句話。」
    「本大仙可以告訴你,他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出家了!」
    唐煌一怔,道:「當了和尙?」
    鐵脚大仙點點頭道:「唔,法名叫『正果』。」
    「人在什麼地方?」
    「深山古廟裡。」
    「古廟又在那兒?」
    「你現在向南邊看,有白雲飄浮的那峯頭就是了!」
    「大仙引在下來此,就是爲了告訴在下這件事?」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本大仙主要的目的還是爲了自己。」
    「這……」
    「那穿綠衣服的小妞愛上了你,而她可能與女判官有關,本大仙要找女判官討筆賬,所以才跟你拉拉交情。」
    唐煌暗忖:「原來他也在找女判官,從種種跡象看來,綠姬可能就是女判官,反正雙方的目的相同……」
    心念之中,開口道:「承大仙之情,告知『桐柏之鷹』的下落,在下一向不喜歡欠別人的情,對於女判官的事,在下得到任何線索,都會奉告。」
    鐵脚大仙目芒一閃,道:「好,一言爲定!」
    「一言爲定!」
    這裡是桐柏山餘脈的一條支脈。唐煌依鐵脚大仙的指示,入山尋「桐柏之鷹」耿松茂出家的古廟。
    這裡不是叢林勝地,廟宇寥若晨星,找起來一點都不難。
    時當薄暮,夕陽已沉落群山之後,唐煌登上峯頭。
    黑松林裡,隱着一座古廟,規模不大,但相當古老,由於建在深山峯頭,香火當然談不上,連條小路都沒有,只能說是座野寺。
    廟門虛掩着,石階上佈滿了蒼苔。
    唐煌走到廟門口,略作猶豫,推開廟門,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心頭不由一震,目光掃處,不由驚「啊!」出聲。
    廟院裡,橫陳了七八具屍體,死者的相貌大半數是兇惡的,這意味着死者並非良善之輩。
    是誰下的手?
    爲什麼會在這野寺裡被殺?
    死者傷口血水還在滴着,說明是剛剛被殺不久。
    木立了片刻,唐煌才想起自己此來的目的,此地有這麼多人被殺,不能說與要找的「桐柏之鷹」無關。
    照理,他已出家當了和尙,殺人是犯戒,可是以「桐柏之鷹」的能耐,殺幾個人算不了什麼。
    也許,這些死者是來侵擾他才被殺的。
    心念之中,他迅快地進入廟院,直奔大殿。
    一脚踏上殿廊,心頭「咚」地一震,殿裡,一個長髮紛披的怪人,面朝外盤膝而坐,雙目緊閉,不知是死是活。
    這怪人是誰,和尙是不留髮的?
    仔細一看,怪人手捻佛珠,身着千補百納的僧袍,這裝束應該是和尙。
    唐煌想了想,明白過來,野寺孤僧,無法自己理髮,只有留髮了。當下迫近殿門,神道:「正果大師麼?」
    怪和尙睜開眼來,兩道精芒電射而出,但隨卽又收歛回去,沉聲道:「貧僧正是,施主何來?」
    他承認了!
    不可一世的「桐柏之鷹」,變成了不倫不類的怪物,的確是不可思議。
    唐煌進入殿中,站到正果身前。
    「院子裡那些死者是大師下的手麼?」
    「阿彌陀佛,貧僧豈敢破戒殺人。」
    「那是誰下的手?」
    「施主只說來意,別問其他。」
    「大師俗家的姓名是耿松茂?」
    「不錯。」
    「晚輩是遠從太湖來的,想請敎大師一個問題。」
    「請說!」
    唐煌沉吟了一會,用另外一種方式道:「大師與『四明劍客』萬雲峯是至交好友?」
    正果和尙目中精芒陡現,在唐煌面上一繞道:「是的。」
    「晚輩請問,大師可曾知道萬大俠曾與什麼人結仇樹怨?」
    「施主爲何有此一問?」
    「因爲萬大俠十多年前在江南遇害身死,兇手至今未明。」
    正果和尙雙目圓睜,宣了聲佛號,又平靜下來。
    「如論萬施主的爲人,不可能會有什麼仇家,不過,貧僧與萬施主不通音訊已久,無法肯定。」
    「大師眞的一無所知?」
    「不錯。」
    突地,唐煌瞥見正果和尙膝前袍角下有張白紙,不由心中一動,定睛一看,全身的肌肉突然收緊,脫口道:「拘魂令!」
    正果和尙慄聲道:「施主怎知道是拘魂令?」
    唐煌的情緒激蕩如潮——自己先後找的三個人,全都接到了女判官的拘魂令,而且都在自己先一步。
    女判官是衝着自己來的麼?
    正果和尙是什麼原因被這女魔找上的?
    院子裡的死者,是女魔下的手麼?
    綠姫的面影,又在眼前浮現——
    「大師,女判官是何許人物?」
    「施主不要多問,趕快離開吧!」
    「大師也是甘心受死?」
    「有是因必結其果,貧僧何能逃避!」
    「大師是出家人,難道也牽連江湖恩怨?」
    「施主請便!」
    唐煌只覺得全身血液在加速奔流,他下定決心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天下竟有這等巧事,「神刀手」死了,「桐柏之鷹」又接到拘魂令,當然也是同一條路,而這兩個都是自己想追兇而特地查訪的對象。
    莫非,師兄之死與女判官有關?
    「施主犯不着淌這渾水,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大師不回答晚輩的問題,晚輩決不離開。」
    「施主不可任性……」
    「女判官到底是何許人物?」
    「貧僧無法相告。」
    「大師願意解脫?」
    「貧僧說過無從逃避。」
    唐煌抓起地上的拘魂令,撕成粉碎,故意大聲道:「晚輩不信這個邪,一定要看看女判官如何取大師之命。」
    正果和尙沉重地道:「貧僧已準備自了!」
    唐煌突地閃電點倒正果大師,冰聲道:「恕晚輩無禮,用這手段阻止大師自了!」
    正果和尙穴道被制,不能開口,但心裡明白,由於發急,一張臉成了紫醬色。
    唐煌朝殿角裡一站,目光炯炯,注視着四周的動靜,場面呈一片死寂,暴風雨前的片刻寧靜。
    時間在萬分難耐中悄悄流過。
    「啊——」
    一聲慘叫,傳自殿外。
    唐煌飛身掠了出去,目光掃處,只見「雪狼」沈燕山趴在地上,馬瘋子氣鼓鼓的站在一邊,顯然是他出手打沈燕山。
    沈燕山站起身形,畏縮地向後退。
    馬瘋子怪聲怪氣地說道:「你這個忤逆子,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說着,歪歪斜斜地衝了過去。
    沈燕山閃了開去。
    馬瘋子恰在此時此地現身,絕非偶然,唐煌心中一動,若有所悟地回轉身望向殿內,呼吸頓時窒住了。
    一個黑衣女子站在正果和尙身後,一手執着一支大筆,另一手拿了一本大簿子遮住了她的面孔。
    簿子的簽上寫着「生死簿」三個大字,旁邊兩行紅字,寫的是「木筆定生死,鐵面判陰陽。」
    女判官,這就是不可一世的女魔。
    唐煌熱血奔騰,挪動脚步……
    眼一花,女判官失去踪影。
    唐煌大喝一聲:「別走!」
    閃電般的射回殿內,動作靈敏之極,目芒迅快地掃視一匝,繞回佛龕,龕後是一道中門通向後院。
    後院是僧舍和廚房,一目可以了然,再沒別的了。
    唐煌竄了出去,掠上屋頂,四周蒼松密佈,什麼影子也沒有,他咬咬牙,返回大殿,正果和尙平躺着,已然斷了氣。
    毫無疑問,馬瘋子調虎離山,便利女判官下手。
    唐煌那股子怨氣,幾乎破腹而出。
    殿外,馬瘋子和沈燕山也失了踪影。
    唐煌努力冷靜一下自己,他知道該怎麼做,返身入後,迅快地越牆而出,從側方飛掠下峯,速度之快,令人乍舌。
    天已入夜,星光迷濛。
    峯脚側方的林邊,馬瘋子與「雪狼」沈燕山在談話。
    「馬老爹,我一直在心驚肉跳。」
    「你擔心個屁,有我瘋子保證,你死不了。」
    「可是……」
    「可是什麼?」
    「九個人,八個人全都回了老家去,只剩下我一個人活着,而我是領頭的,回去……我怎麼交代?」
    「憑你的狼心狼性,會交代不了?」
    「老爹,如果他們起了疑,我可慘了!」
    「你對別人狠,對自己倒是滿體貼的,有什麼好慘?」
    「老爹,如果不巧,我這匹狼可不是一寸一寸的死,而是一分一厘的死,身上的肉會被一兩一錢地撕下來……」
    「放心,我瘋子說你死不了便死不了!」
    「那姓唐的小子也不會放過我……」
    「你得放機靈些……」
    驀地,一條黑影從空中閃電撲落。
    「當心!」馬瘋子怪叫一聲,雙掌劈出。
    一聲慘叫,沈燕山滾到地面。
    黑影被奇強的掌風震了開去。
    馬瘋子切入黑影與沈燕山中間。
    沈燕山掙扎着站起,身形連打踉蹌。
    這些情況,發生在同一瞬間,現在場面靜止下來,從空撲落的是唐煌,沈燕山口吐鮮血,傷得不輕。
    如果馬瘋子反應慢上一絲絲,這頭狼已死在唐煌的掌下了。
    馬瘋子慄聲道:「兒子,你要緊嗎?」
    沈燕山道:「大概死不了!」
    馬瘋子道:「這就好,否則我瘋子將斷了後代根!」說完,轉向唐煌道:「我瘋子太大意了!」
    唐煌冷森森地道:「用不着再裝了,咱們的帳一筆一筆來算!」
    馬瘋子偏着頭道:「老夫我從來不向人借錢賒欠,有什麼賬好算?」
    唐煌道:「頭一筆,我要宰這匹狼,我說過要殺他,他就必須死。」
    馬瘋子道:「沒這麼簡單,當着老子的面殺兒子,做老子的非拚命不可,寧可死,可不能絕了後。」
    唐煌冷哼了一聲,身形劃了一個半弧,閃閃寒芒掃向沈燕山,劃身、拔劍、出擊,一起呵成,動作之快,令人咋舌。
    他快,馬瘋子可也不慢,折轉身就是一掌,與唐煌出劍的同時。淒哼與悶哼也同時傳出。
    沈燕山踉蹌後退,手掩左胸,血水從指縫間直冒。
    唐煌連退了七八步,身形連搖急晃,最後坐了下去。
    馬瘋子朝沈燕山揮揮手,道:「你快走吧!內傷加上外傷,你有很好的理由可以交代了!」
    沈燕山片言不發,轉身沒入林中。
    唐煌又站了起來,以劍支地,穩住身形。
    馬瘋子吐口氣道:「狼牙是有毒的,你小子已經中了我兒子的天山毒芒,只有死路一條了。」
    唐煌不答腔,他在運獨門玄功迫住毒勢。
    馬瘋子又道:「現在咱們來談談價錢吧!老夫給你解藥,你從今以後別再找兒子的岔,公道麼?」
    唐煌還是不吭聲,疾運玄功。
    馬瘋子搖了搖頭,道:「老夫現在要殺你,不費吹灰之力,但老夫一向是不隨便殺生的。」
    唐煌腰一挺,手中劍橫了起來,冰聲道:「馬瘋子,咱們算帳!」
    馬瘋子道:「先吃解藥再談別的如何?」
    「不!」
    「爲什麼?」
    「我如果接受了你的解藥,便不能殺你。」
    「你願意毒發而死?」
    「那是我自己的事。」
    「年紀輕輕,死了多寃枉。」
    「如果我殺了你,女判官就會出面找我,對不對?」
    馬瘋子怪叫道:「這是什麼話,扯上了女判官,邊也挨不上啊!」
    唐煌道:「事實俱在,否認也沒用。」
    馬瘋子道:「你說,什麼事實?」
    唐煌道:「每一次有人遭殃,你都在場,峯頭古廟裡的人,是你與沈燕山下的手,你使調虎離山計調開我,便利女判官殺正果和尙,你承認麼?」
    馬瘋子拉直了喉嚨大叫道:「寃枉!寃枉啊!這完全不是事實,廟裡那幫子沒一個是好東西,殺他們是行善,做好事。如果我跟女判官有勾連,她爲什麼要訂我兒子的命,這太說不過去了。」
    「事實上沈燕山還活着。」
    「誰知道她什麼時候下手?」
    「馬上就可以證明的……」
    「如何證明?」
    「很簡單,殺了你。」
    馬瘋子激動地道:「你眞是人面獸心,剛才我沒趁機會殺你,還要給你解毒,現在你反而要殺我,天理何存?」
    唐煌道:「女判官殺人無數,就算我寃枉殺你一個也不打緊。」
    馬瘋子聲調一變,道:「別一廂情願,你準能殺得了我老瘋子麼?」
    唐煌道:「無妨試試看,讓事實來證明!」
    馬瘋子道:「那你就動手吧!」
    唐煌徐徐揚起長劍……
    馬瘋子突然一拍腦袋,嚷嚷道:「不成,我還有事,今晚不能讓殺,改天吧!」
    唐煌道:「本人從來不賒欠,現錢現貨!」
    馬瘋子道:「這賬賒定了!」
    說完,拔開腿就跑。
    唐煌早已防到對方會有這麼一手,馬瘋子的身形才動,他已截在頭裡,冰聲說道:「你跑不了的。」
    馬瘋子突地朝地上一坐,手指側方怪叫道:「有鬼……」
    唐煌目光瞟了過去,下意讖地一震,但隨卽冷靜下來,寒森森地道:「妳終於現身了!」
    三丈之外,站着女判官仍是一手持筆,生死簿遮面,她不知是何時來的,彷彿本來就站在那裡。
    唐煌捨了馬瘋子,縵縵擧步向女判官欺去……
    「不許再向前走!」
    聲音冷得像冰刀,但似乎含有一種無形的懾人力量,唐煌不由自主地止了步,雙方距離兩丈。
    「救命王菩薩!」馬瘋子爬起身來,一歪一斜地走了。
    女判官開口道:「姓唐的,你口口聲聲要找我,爲什麼?」
    唐煌細察對方的聲音,似曾相識,毫無疑問,女判官便是綠姬的化身。
    「綠姬,我們何不坦誠相見?」
    「什麼?誰是綠姬?」
    「妳似乎已經沒有否認的必要。」
    「廢話,我問你找我何事?」
    「好吧!妳願意掩耳盜鈴,不承認拉倒,我找妳是討公道。」
    「討什麼公道?」
    「『神刀手』黃友亮與出了家的『桐柏之鷹』耿松茂先後毁在妳手下,他二位是我師兄的好友,現在說說妳殺人的原因?」
    「沒什麼原因?」
    「那妳爲什麼要殺他們?」
    「是他們自己知道該死,也願意死。」
    「天下沒人願意死,你在他們的身上玩了什麼手段?」
    「什麼也沒有,只是他們願意死,你親耳聽到他們的話,對麼?」
    「我在問原因。」
    「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們願意解脫,因爲他們都認爲,活下去是一種痛苦,他們想結束那種痛苦。」
    「鬼話。」
    「本來就是鬼話,本判官不屬陽世。」
    冷極地一哼,唐煌閃電彈身,眼一花,女判官神秘地失去踪影,唐煌呼吸爲之一窒,這是什麼身法,簡直與鬼魅無異。
    他站着沒動,他是從不盲目撲擊的,必須先覷準目標。
    他知道對方不會一下子去遠,定在附近暗中,但方位却無法判定,當然,他也在戒備着以防對方不意的突襲。
    停了片刻,不見動靜,扭頭望去,馬瘋子還是四平八穩的坐在地上,這使他大感意外這老瘋子爲什麼不趁機溜走。
    女判官現身的目的,應該是掩護馬瘋子脫身,而他不走,這當中難道有什麼蹊蹺?否則的話,便是馬瘋子珍惜羽毛,不願落個逃走的罪名。
    唐煌轉身回到原位置。
    「你不趁機會開溜?」
    「老瘋子會逃走,那不成了大大的笑話。」
    「別以爲女判官露面,我便會改變主意?」
    「你把我老瘋子看癟了,這檔事扯不上女判官,我並非怕你,而是實在犯不上,所以得向你說明一下,山頭古廟的事,完全是巧合,女判官殺人不須任何人助力……」
    「廟院裏的死者怎麼說?」
    「全是早就該死的人。」
    「雪狼呢?」
    「兒子替老子辦事,難道有錯?」
    「採花殺人,也是你做老子的要他做的?」
    「根本沒這回事。」
    「哈哈哈哈……」
    「小子,你別笑,這不是瘋話,有憑有據。」
    「說說看!」
    馬瘋子站起身來,冷冷地道:「咱們約定時間地點碰頭,老瘋子拿證據讓你看看,你就會明白。」
    唐煌冷極地道:「你的意思想藉此脫身?」
    馬瘋子道:「我要走早就走了。」
    唐煌道:「你是怕開了溜,傳出江湖不好聽,所以……」
    馬瘋子打斷他的話道:「有什麼不好聽的,馬瘋子不在乎虛名,聽着,三天後的正午,我們在應山道上碰頭。」
    身形一晃而沒,快得使人沒有轉念的餘地。
    唐煌沒有追去,心想:「馬瘋子是個人物,不管他說的是眞是假,總有交代,他就是藉此脫身,不愁沒碰面的機會,自己正要到厲山辦事,說起來也是順道。姑且信他這麼一次吧!」
    心念之中,擧步離開。
    這是個小村落,約莫有二三十戶人家,距離應山在十里以外。
    由於不近官道也不靠鎮集,所以極少有外人到這兒來,要有,便是走親戚和貨郎一類的人物,所以環境相當單純。
    而這天入夜不久,村外來了兩個生人,一個是唐煌,另一個是馬瘋子。
    兩人停在村外一箭之地。
    莊稼人節儉,連燈都捨不得多點,所以村裡一片漆黑。
    唐煌打量了四周的環境一下,開口道:「我們到這小村子來看證據?」
    「不錯。」
    「什麼樣的證據?」
    「看一個人。」
    「誰?」
    「等看了你就會完全明白了!」
    「那我們就去看吧!」
    「村狗見不得生人,會把全村子的人驚動,我們從田埂上繞過去,要看的人正在村子後頭的邊上,可以不驚動任何人。」
    唐煌點點頭,隨着馬瘋子由田埂上繞行過去。一間土磚砌的平房,後面開了兩個牛肋巴窗子,沒有燈光。
    馬瘋子靠近右邊的窗子,敲敲窗台,低低的輕喚道:「我的好孫女,爺爺來看妳了……」
    沒有反應,他把聲音放大了一些,又叫了一遍。
    還是寂然無聲。
    唐煌心中很納悶,難道來看的眞是馬瘋子的孫女?
    唐煌忍不住道;「屋裡人是誰?」
    馬瘋道:「你沒聽見我叫,是我孫女!」
    話鋒頓了頓,又道:「你候着,我進去瞧瞧!」說着,彈身入內。
   
    十三
    不大一會工夫,房裡亮起了燈火,接着是一聲驚叫。
    唐煌在外面湊近窗子向裡一張,不由駭然大震,差一點驚叫出聲,房裡床上吊着帳子,床前地上一具屍體躺在血泊中,死的竟是「雪狼」沈燕山。
    馬瘋子木立一旁,一大一小的眼睛睜得滾圓。
    唐煌迅快地翻牆進去,衝入房中,脫口道:「怎麼回事?」
    馬瘋子道:「想不到的意外。」
    唐煌道:「說了半天,我們是來看這隻死狼?」
    馬瘋子喘口大氣,道:「你看床上。」
    唐煌轉目看去,才發現床上也有血水淌下來,但已凝固,用劍鞘挑開帳門一看,「啊!」地叫出了聲。
    床上被害的是具女屍。
    馬瘋子慄聲道:「你仔細看看床上的人是誰?你該認得的。」
    唐煌定睛細望,呼吸頓時窒住,全身肌肉也收緊了。
    床上的女子,竟然是被沈燕山污辱而懸樑自盡的賣唱少女,他墜入了五里霧中,無法想像這樁怪事。
    馬瘋子吹滅了燈道:「我們到外面去!」
    唐煌點點頭。
    兩人彈身出屋,停在距離屋子六七丈的田邊樹影裡。
    「那賣唱的少女不是自盡了麼?怎麼會……」
    「她沒死,那是假的。」
    「她眞是你孫女?」
    「不是,是沈燕山的胞妹。」
    「這……這從何說起?」
    一向冷如冰山的唐煌,也沉不住氣了。
    「聽我告訴你,沈燕山兄妹,與那賣唱的老者,全是『地獄門』門主『血閻羅』手下的密探……」
    「哦!」
    「那老者與沈燕山胞妹裝作賣唱的父女,因爲日夕相處,那老不修竟然色迷心竅,打起沈姑娘的主意來。」
    「嗯!」
    「沈燕山一怒而殺了他,這一來,沈燕山便成了地獄門的叛徒,老夫利用上他作爲消滅邪惡門派的工具。」
    「閣下不是說他是女判官訂了命的人?」
    唐煌對馬瘋子改了稱呼。
    「那是句假話,沒這回事。」
    「閣下想以一人之力對付地獄門?」
    「不!利用沈燕山指認對方的高手,各個擊破,引出血閻羅。」
    「兄妹被殺會驚動村人?」
    「這表示動手的是個高手,沒驚動人,而且……」
    「怎麼樣?」
    「他們兄妹二人是不同時間被殺的。」
    「何以見得?」
    「沈燕山的屍體還在流血水,他妹妹的血已凝固了。」
    「嗯!閣下的推斷不錯,這是他們的家嗎?」
    「不,是老夫的,暫時借給他們兄妹二人藏身的,沈燕山的行動一向很謹慎,發生這種意外,定是他大意露了行藏。」
    唐煌點點頭,頗有同感。
    馬瘋子又道:「老夫想,對方可能會再來,現在老夫去處理兄妹倆的後事,你在此地候着,願管這閒事麼?」
    「就管上一管吧!」
    「那老夫回屋去。」
    馬瘋子又奔回屋裡,在院子挖坑掩埋屍體,清理現場血漬。
    因爲馬瘋子一向瘋瘋癲癲的,所以夜裡有什麼響動,村裡的人懶得料理,這倒方便他行事。
    唐煌枯立着在等待,也許不可能發生什麼情況。
    他在想今晚的事——
    「雪狼」沈燕山跟那扮裝賣唱的姑娘是兄妹,全屬「地獄門」的秘探,因爲殺了同夥而成爲叛徒,被馬瘋子利用上。
    馬瘋子是爲了除魔衞道麼?
    馬瘋子與女判官之間是否有關聯?
    如依情理來推斷,「地獄門」、「血閻羅」、「女判官」這種恐怖的名稱應該是有連帶關係的。可能的話與當年域外至尊也有關係。
    「女判官」會是「地獄門」的人麼?
    如果她是「地獄門」的人,她爲什麼不殺害馬瘋子?
    如果馬瘋子也是「地獄門」的人,沈燕山兄妹之死又作何解釋?馬瘋子是先自己而來的,他儘有時間安排一切。
    他所說的會是事實嗎?可以相信嗎?
    「嗤!」不遠處傳來一聲鬼叫,在這夜暗村郊,令人毛髮悚然。
    不久,又是一聲。
    唐煌立刻警覺這是江湖人通消息的暗號,身形倒縮入林中,循聲掠去。
    穿林不遠,突見一樣黑忽忽的東西橫在林子裡,剎住身形定腈一看,然是個死人,隨約可看出是個黑衣漢子。
    「嗤!」又是一聲鬼叫,聲音很近。
    唐煌如夜貓子般悄悄躡了過去。
    眼前林木稀疏,大半是空曠的草地,草地上站着兩個黑衣人,一個是跟林子裡陳屍差不多模樣的漢子,另一個是老者,鬍鬚很長。
    黑衣漢子道:「奇怪,怎麼沒回聲,難道樁子被人拔了?」
    黑衣老者道:「如果樁子被拔,拔椿的定是個狠角色,樁子一共是八根,難道全被拔了不成?」
    聲音有如鳥啼,聽來十分剌耳。
    黑衣漢子想了想,道:「據眼線報告,唐煌奔這一路來,難道會是……」
    黑衣老者道:「他什麼理由跟本門作對?」
    黑衣漢子道:「首領,該怎麼辦?」
    黑衣老者沉吟了一會,道:「如果查不出一再殺害本門弟子,包庇沈燕山的人,回去無法交代……」
    唐煌明白對方便是殺害沈燕山兄妹的人,他在考慮是否該出面?
    照這情形看來,馬瘋子似乎又不是對方的人,否則對方當早已知道情況,而不必去猜測了。
    黑衣老者猶豫了一陣,才道:「你繞到小屋後去看看動靜,如果有人,別打草驚蛇,速來回報。」
    「遵命!」
    黑衣漢子恭應一聲,從側方掠去,看他的身法,並非庸手,一般說來,也堪以列入武林高手之列。
    唐煌沒動,他在等待情況的發展。
    如果自己一出面,殺不了對方的話,便將成爲「地獄門」的死敵,他不怕,只是考慮到值不值得的問題。
    突地,遠遠傳來「砰」地一聲,像是有人栽倒,唐煌判斷必是那奉命去查小屋的漢子被做了,下手的可能是馬瘋子。
    黑衣老者也聽到了聲音,雙目立卽射出厲芒,準備有所行動。
    就在此刻,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別動!」
    一條人影,出現在黑衣老者身後。
    唐煌一驚,暗叫了一聲:「女判官……」情緒不由自主激蕩起來,女判官出現,當然有好戲可看。
    「什麼人?」老者喝問。
    「女判官。」
    「女……判官?」
    「不錯!」
    「原來是妳跟本門作對!」
    「你就是秘探首領『黃河之蛟』宋輝?」
    「妳說對了!」
    「記得『玄壇』的事麼?」
    宋輝全身一震,陡地回身,面對女判官,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唐煌也是心頭大震,記得「神刀手」黃友亮在與自己暗中見面時,也曾提到「玄壇」二字,可惜他沒吐露下文。
    「玄壇」的公案是什麼?
    現在可明白的一點是女判官殺人,與「玄壇」公案有關,這一來,原先推斷女判官可能是地獄門的一份子的想法錯了,倒是加深了馬瘋子與女判官有關係的疑點。
    「妳……到底是誰?」
    「女判官,專判陽世人無法判決的公案。」
    「用不着裝神弄鬼,老夫……」
    「住口,聽者,本判官判你當場自決。」
    宋輝怔住了。
    唐煌在暗中激動不已,這倒是武林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怪事,開口就能判一個成名高手的生死?
    驀地,一個女人的聲音起自身側:「精彩好戲,眼福不淺!」
    唐煌吃了一驚,轉頭望去,不由脫口道:「是妳?」
    來到身旁的,竟然是綠姬,這使唐煌感到無比的意外,他本認定女判官是綠姬的化身,這想法一下子被推翻了。
    女判官該是何許人物?
    綠姬悄聲道:「我一定要追出這神秘女人的底細。」
    「唔!」了一聲,唐煌因爲心思複雜而一下子無話可說。
    「嘿嘿嘿嘿……」宋輝發出一陣怪笑。
    綠姬又道:「這陰險的老者會自決麼?」
    唐煌隨口道:「我們靜待下文吧!」
    綠姬不知道是有意,抑或是無心,緊倚近唐煌的身體,那種少女特有的幽香,使唐煌感到極不自然。
    宋輝歛住笑聲,陰惻惻地道:「女判官,現在妳已經是本門的頭號敵人,本門一向對敵人是絕對不姑息的,妳等着瞧好了。」
    女判官冷森森地道:「廢話少說,本判官已經判你自決當場,趕快遵照判決行動自決吧!」
    宋輝緊握着劍,冷哼了一聲道:「女判官,妳把老夫當什麼人看?」
    女判官的判官筆在空中虛虛一劃,道:「你敢違抗本官之判?」
    宋輝道:「老夫不信這個邪!」
    女判官重重地冷哼了一聲,持筆的手從生死簿上撕下一張簿頁,脫手擲出,口裡道:「拘魂之令!」
    生死簿始終遮着臉,看不到她的面孔。
    唐煌有一種揭開她眞面目的衝動。
    宋輝接住飄來的紙頁,就着微弱的星光,仔細一看,身形顯然地一震,連連後退,拘魂令掉在地上。
    女判官冷森森地道:「時辰已到,還不快自了?」
    宋輝張口無聲,簌簌抖個不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橫劍勒向喉嚨。
    唐煌是個狠角色,但他也看得心頭直冒寒氣。
    綠姫慄聲道:「他眞的自決了。」
    宋輝的屍身向後栽倒。
    女判官鬼魅般的掠過宋輝的屍旁,收去了拘魂令,毫不遲滯去飄閃而去。
    唐煌身形一動,却被綠姬一把抓住。
    「你想做什麼?」
    「揭開女判官的眞面目。」唐煌力掙不脫。
    「犯不着吧!」
    「什麼意思?」
    「她殺她要殺的人,第三者何必橫岔一枝,而且,死者是自決的,當然有必死的理由了。」
    綠姬說着,鬆開了手。
    這一折騰,唐煌想追也追不上了,吐了口氣,道:「實在敎人想不透,像宋輝這等窮兇惡極的人物,會乖乖聽話自決?」
    綠姫淡淡地道:「江湖中許多事是不能用常理去解釋的。」
    唐煌道:「宋輝是地獄門秘探首領,這一來,女判官和血閻羅之間必成水火,兩魔相鬥,倒是武林之福。」
    「什麼,你稱女判官女魔?」
    「難道要叫她女俠?」
    「你……」
    「我怎麼樣?」
    「沒什麼,魔也好,俠也好,事不干己,管他呢!」
    唐煌冷冷地道:「身爲武林人,有些事還是要管的。」
    說着,挪動脚步,走向宋輝的陳屍處。
    綠姫也緩緩跟了過去。
    宋輝握劍的手未鬆,劍仍橫在脖子上,喉管已斷,鮮血流了一地,死狀相當的恐怖。
    唐煌望望綠姬道:「女判官曾提到『玄壇』二字,這可能就是她殺人的主因,『玄壇』是什麼?」
    「是個地名」
    「在什麼地方?」
    綠姬閃動着目芒道:「我好像聽人說過,『玄壇』在桐柏山黑風嶺絕峯上,是很久以前一個武林門派祀祖師的地方。」
    「知道是那一座峯頭麼?」
    「你想去?」
    「隨便問問而已。如果妳願意告訴我!」
    綠姫想想道:「我沒去過,只是聽說,拿不準的,據說是從桐柏入山,南行登上主脈,然後折向西,有座插天巨峯,終年雲霧環所峯腰,有如玉帶,就在那峯頭上。」
    唐煌點點頭道:「多謝指引!」
    説完,挪步就要離開……」
    綠姬嬌軀一橫,道:「別那麼急着走嘛!」
    「妳還想說什麼?」
    「你曾經到一座古廟拜訪過出了家的『桐柏之鷹』耿松茂?」
    唐煌心頭一震,道:「妳怎麼知道?」
    綠姬笑笑道:「別管我是怎麼知道的,你曾向耿松茂探問十多年前橫屍江南道上的萬大俠……」
    綠姬說到這兒,突然頓住。
    唐煌登時血行加速,一反冷漠之態,慄聲道:「說下去。」
    綠姬眸光一閃,道:「別這麼兇嘛!你先告訴我,你說的萬大俠,可是『四明劍客』萬雲峯?」
    「一點不錯。」
    「你跟萬大俠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師兄。」
    「你是三絕道長的弟子,你想查出十多年前的兇手?」
    唐煌點點頭。
    綠姫神秘地笑笑道:「我們來個條件交換,如何?」
    「什麼,條件交換?」
    「不錯,條件對你十分有利。」
    「說說看!」
    「你代我辦一件事,我告訴你當年殺害萬大俠的兇手。」
    唐煌登時激動無比,只是他很奇怪綠姬怎會知道這件事情?看起來她年紀不大,那裡得來的秘聞?
    綠姫在靜待唐煌的答覆。
    「什麼條件,說吧!」
    「你代我到三個地方殺三個人,然後我就告訴你兇手是誰!」
    「什麼?殺人?」唐煌雙目暴睜。
    「怎麼,你要替師兄報仇,還忌血腥?」
    「以妳的功力,似乎不必別人代勞。」
    「這當中有原因。」
    「什麼原因?」
    「事後再告訴你。」
    「我從來不流無辜人的血。」
    「絕對不是無辜,是百分之百該死的。」
    「如果妳是在欺騙我……」
    「我指天發誓,不會騙你。」
    唐煌深深地想,這必須慎重考慮,固然,他急迫地希望知道江南道上殺害師兄的兇手,但以代人殺人爲交換條件,後果是必須衡量的。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綠姬的來路不明,行踪詭秘,目的難料。
    久久之後,唐煌才作了決定。
    「我暫時相信妳!」
    「好吧……」
    「先說說看,要殺的對象是什麼人?」
    「頭一個,應山城裡興隆客棧的女掌櫃。」
    「興隆客棧的女掌櫃?」
    「對!」
    「要我去殺一個做生意的普通女人?」
    「她並不普通,要殺她除技巧之外,還須付出全力。」
    「她有該死的理由麼?」
    「有,事後會告拆你。」
    「妳爲什麼不自己動手?」
    「我説過有不動手的理由。」
    「第二個是誰?」
    「這件事辦妥了再談第二件,你答應了?」
    唐煌又開始沉思,殺人不是兒戲的事,何況對方是個女人,如果是他認爲該殺的,他出劍絕不猶豫,而現在一切都是謎。
    「答不答應?」
    「好!我答應代妳殺人,不過,事後如果我發覺錯殺無辜,妳就得付出代價。」
    「當然!」
    說着,附耳向唐煌低聲說了幾句話。
    「那就一言爲定,妳等着好消息吧!」唐煌道。
    興隆客棧。
    在應山一帶是很有名的,並非由於它設備好、豪華,這些都談不上,而是由於女掌櫃的艷名,盡人皆知的葛寡婦。
    她不是鴇母,也不是賣的,只是個風流寡婦。
    四十餘歲的徐娘,看上去像三十出頭的少婦,但要想作入幕之賓可不容易,她軟硬不吃,除非她自己看上。
    據說有個大富商看上她,想一親芳澤,而她偏看不上那富商,結果那富商在客棧一住三年。
    也許是至誠所感,葛寡婦心軟了,答應他春風一度,之後,便閉門不納,那富商最後發了瘋。
    二更初起,興隆客棧已關了門,這一帶是很少夜來客的。
    店裏的客人,大多數已進入了夢郷,只有少數的在房裡呼盧喝雉。
    後院,葛寡婦的專院,中門已上了鎮。
    葛寡婦剛洗完澡,僅穿着褻衣獨自坐在粧台前,侍候她的丫頭已被遺去睡覺。
    她顧鏡自憐地撫着豐腴的嬌軀,這一付面孔和身材,是她的本錢也是她的驕傲,誰要幸運親近她一次便會終生難忘。
    是找不到合適的對象而難耐寂寞麼?
    她不停地撫臂抹胸,臉紅得像盛放的桃花。
    房門被輕輕的推開來,又被關上,進來的是一個面目冷漠,但却相當英俊的年輕武士,他,便是唐煌。
    葛寡婦吃了一驚,喝問道:「你是誰?」
    唐煌冷冷地道:「不速之客!」
    葛寡婦轉過嬌軀,仔細打量這不速之客。
    惹火的嬌軀,曲線畢露,雪白細緻的肌膚,大部份露在外面,扣子半鬆,酥胸隱現,只看一眼就已銷魂。
    唐煌木立着,臉不紅,心不跳。
    葛寡婦笑了,笑得十分迷人,眉毛一挑,道:「你叫什麼名字?」
    「唐煌。」
    「啊」了一聲,葛寡婦道:「原來你就是名震江湖的流浪漢唐煌,人長得不賴嘛!半夜三更,闖到我臥室來幹什麼?」
    「當然有事!」
    「你以爲我是賣的?」
    「在下也不是買的。」
    「有意思,請坐如何?」
    「不必了!」
    「老實說出你的來意吧!」
    「在下來取妳的性命。」
    「格格格格……」
    蕩笑聲中,葛寡婦站了起來,她像聽到一個很可笑的笑話般笑得花枝亂顫,尖挺的雙峯因爲抖動得太厲害而撞開了半開的衣襟。
    的確,半夜深閨,對這麼一個尤物說我要殺妳,是不可思議的事,誰聽了都會覺得可笑的。
    唐煌是男人,而且是大男人,面對這種陣仗,不能說絲毫無動於衷,只是他能控制得住,否則就不會當俠義武士了。
    笑夠了,葛寡婦下意識地拉拉衣襟,這種動作,更加使人想入非非,鐵人也會被這種火燒得軟化。
    「唐煌,你很會說笑話,我很久沒這麼開心地笑了。」
    「在下生平不說笑話。」
    「那你方才說的算什麼話?」
    「認眞話。」
    「你要殺我?」
    「不錯!」
    「格格格格……」她又笑了起來。
    「這一點也不可笑!」唐煌語泠如冰。
    「你如何殺法?在床上?」
    「用劍,在地上。」
    葛寡婦一絲餘笑僵化在臉上,她意識到對方是眞的在說認眞話,但她還不相信,因她從沒碰到過這類冷硬的男人。
    「你眞的是來殺我的?」
    「一點都不假。」
    「我們素昧平生,爲什麼?」
    「受人之托!」
    「噢!原來你是受僱於人的職業兇手,是誰僱你的?」
    「這點不便奉告。」
    「對方付出多少代價?」
    「足夠令在下滿意。」
    「滿意也有個數目,說說看,我可能會加十倍僱你。」
    「百倍也不成。」
    「什麼意思?」
    「維持信用!」
    她毫無怯意,也沒驚慌的表情,像在說笑,這顯示出她眞是個不簡單的女人,這種女人,是有所恃的。
    「如果你殺不了我呢?」
    「恐怕不至於。」
    「如果你反而擺在此地呢?」
    「那得看事實。」
    葛寡婦的粉脚起了變化,她已經證實來者是鐵定了心腸的,再怎麼也笑不出來了,黛眉不由微蹙。
    「唐煌,你計酬殺人,只要付足代價,什麼人你都可以殺?」
    「並不盡然!」
    「那你殺我該知道僱主的目的?」
    「當然知道!」
    「說出來聽聽看?」
    「江南道,十里亭還願獻毒酒。」
    葛寡婦面色慘變,直退到床沿,厲聲道:「僱你殺人的是誰?」
    這句話是綠姬囑咐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唐煌根本不知道,但看對方的反應,他知道不會錯殺無辜。
    殺人的決心更堅定了,唐煌寒聲道:「讓妳知道無妨,是個女的。」
    葛寡婦慄聲道:「女的?誰?」
    唐煌手抓劍柄,冷冰冰地道:「準備,在下要出手了!」
    葛寡婦目珠一轉,道:「你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
    這句話充滿了挑逗之情。
    唐煌毫無表情地道:「在下只懂得殺人!」
    葛寡婦朝床邊一坐,道:「你下手吧!我不反抗。」
    唐煌道:「不反抗是妳的事……」
    葛寡婦一手伸向床欄——
    由於綠姬說這個女人不簡單,所以唐煌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覺,一見對方行色有異,一個大踏步,長劍離鞘劃出,快逾電閃。
    葛寡婦一個翻滾,到了屋角,動作相當矯健。
    同一時間,大木床自動移開,露出了地下暗道入口。
    唐煌冷冷地注視着:
    葛寡婦朝壁間一按,十餘柄飛刄從不同的角度射向唐煌,唐煌心頭大震,掄劍格擋,人趁勢旋向與葛寡婦相對的屋角。
    葛寡婦嬌軀彈起,投向暗道入口,飛刄全部落空。
    唐煌情急之下,彈身凌空撞去。
    「啊」一聲大叫。
    葛寡婦被撞得橫飛向房門,奮力一擰,落實在地面上,立足未穩,唐煌的利劍已閃電似的掃到。
    只有極短促的半聲悶哼,葛寡婦那顆迷人的螓首滾落到地面上,已不再迷人了,長劍是橫頸而過的。
    血泉噴湧中,無頭的艷屍砰然栽倒在地。
    唐煌深深吐了口大氣,望了望葛寡婦的屍體一眼,緩緩挪動着脚步,用劍挑開房門,跨了出去。
    院子裡,赫然陳屍三具,唐煌忙近前一看,只見一個是侍婢裝束的少女,另兩個是彪形大漢。
    唐煌暗暗忖道:「這定是綠姬的傑作,難怪房裡鬧翻了天,外面一點反應都沒有,看來她也不是個簡單角色……」
    他沒有逗留的必要,飛身越屋而去。
   
    十四
    仍然是夜晚,地點是在野外。
    唐煌與綠姬面對面的站立着。
    「綠姬,興隆客棧後院裏的二男一女是妳下的手?」
    「不錯。」
    「妳尾隨着我?」
    「當然,我必須驗收。」
    「第二個對象是誰?」
    「死人!」
    唐煌怔了怔,瞪眼道:「你說什麼?」
    綠姫一字一字地道:「第二個是一個死人。」
    唐煌慄聲道:「妳要我去殺一個死了的人?」
    「我說了兩遍,你應該沒聽錯。」
    「我不能對死人下手,那太不人道。」
    「妳不想知道殺害萬大俠的兇手?」
    「妳以這脅迫我做違背人道的事?」
    綠姬淡淡的一笑道:「這是雙方談妥的條件,怎能說是脅迫。」
    唐煌強忍住一口氣道:「妳要我去戳屍?」
    綠姫道:「切下死人頭。」
    突然間,唐煌感到綠姫不再美了,她是個惡毒而可怕的女人。
    「堂堂武士,去切一個死人的頭?」
    「非切不可。」
    「我寧可不知道殺害萬大俠的兇手。」
    「悉聽尊便,不過……你會後悔一輩子。」
    「什麼意思?」
    「沒什麼,就這麼句話。」
    唐煌眞想賞她一劍。
    「死人也是該殺的人」
    「不錯,絕對該殺。」
    「人旣然死了,還值得下手?」
    「不值得下手,我就不會提出來。」
    唐煌由氣憤而困惑,綠姫所提的條件,乍聽似乎不近人情,也許其中別有文章,不然,她不會要自己去鞭屍。
    條件是自己先履行,臨事可以權變,不必一味爭執。
    「有句話先說在頭裡……」
    「請講!」
    「不管如何,侵犯死者是天理難容的事,我看事應事,當行則行。」
    「可以,但我也提醒你,你如果不做,就會後悔!」
    「現在說出地點和對象吧!」
    「地點仍在應山附近,人是死人,我帶你到地頭,如何?」
    「好,上路吧!」
    法華寺。
    邊院西廂。
    這裡是專門供人停棺寄柩的地方,有的是客死而等待發回故里,有的是因爲江山不利,風水待擇而必須封喪停靈。
    各式的棺木,有的是新寄的,有的已經擺了數年。
    這廂房沒分隔,是整棟的敞間,除了管理的人偶爾前來查看外,平常的香客遊人,是不踏進這邊院的。
    鷄聲三唱,大地還沒完全復甦。
    照着綠姬的指點,唐煌來到了這鬼氣森森的地方,管寺的還沒起床,所有的門全拴着,唐煌無聲無息地進了西廂房。
    儘管唐煌不信鬼,但這種時分,這種場面,他多少還是有些心裡發毛。
    幢幢的棺影,排成兩大排,棺材裡當然全是死人。
    這時,他眞的佩服那些挖墳盜棺,專發死人財的不肖徒,這須很大的膽量。
    武林人刀口舐血,殺人不算回事,但眼前這種情況,又另當別論。
    唐煌穿行在棺木之間,後一排,由右數起第三具,他停下來,面對黑不隆咯的棺材,一顆心收得很緊。
    眞的要殺死人?
    他幾次想扳開棺蓋,總是下不了手。
    天光破曉,外面有些發濛。
    突地,他發現一條黑影,從屋頂飄洩院中,落地無聲,顯然是個高手,一陣顧盼之後,朝廂房走來。
    唐煌心中一動,立卽隱起身形。
    那人影逕朝這第三具棺木行來,停下,手扶着棺蓋,深深吐口氣,夜貓似的目芒四下一掃,喃喃自語道:「跟死人作伴,眞不好受!」
    唐煌摒住呼吸,偷覷這不速而至的怪客,看清之後,不由駭然而震,對方,竟然是個花甲年紀的老嫗。
    一個老嫗來此作甚?眞令人無法想像。
    老嫗又喃喃自語道:「再過四十天,徐十二娘將重現江湖,到那時候,嘿嘿嘿嘿……」
    笑聲低啞,有如鬼號,令人毛骨悚然。
    暗中的唐煌心弦立刻扣得很緊,徐十二娘的大名他曾聽說過,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業已數年不現江湖,想不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她。
    她來此的目的何在?
    所謂四十天之後是什麼意思?
    徐十二娘掀開棺蓋一角,橫推開,看樣子棺蓋是活的,沒釘封。
    唐煌的呼吸停止了,她要做什麼?
    棺材裡是誰?
    突地,徐十二娘鑽入棺中,棺蓋徐徐轉正蓋上。
    唐煌直起身來,兩眼發直,這眞是聞所未聞的怪事,活人住在棺材裡,深深一想,他明白過來了。
    綠姫要他殺的,正是這活死人徐十二娘。
    對方旣是名噪江湖的女魔,殺之絕不爲過,他的心定下來了。
    房外的天色已經大亮,廂房裡還有些黝黑。
    唐煌猶豫了片刻之後,走近棺前,用手去扳棺蓋,絲紋不動,他想,莫非是朝裡拴住了?
    略作思索,照着徐十二娘的方式,用手去推,有些活動,他立卽拔劍在手,用另一手推開棺蓋,疾退兩步,蓄勢以待。
    久久不見動靜,唐煌大爲困惑,徐十二娘是高手,何以不見反應?
    戒備着,他換了個方位迫近棺材,向裡一張,心「咚」地一跳,徐十二娘平躺在棺材裡面,面皮緊縮,毫無活氣,道地的死屍。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世俗傳說的「屍變」確有其事?
    「四十天之後,徐十二娘又重現江湖,那時……」這句話又響在耳邊,唐煌若有所悟,對方定是別有企圖而裝死。
    猛一咬牙,唐煌倒提劍朝徐十二娘的心窩扎下,劍已沒入,感覺上已透到棺材底板,屍身連動都沒動。
    唐煌感到頭皮發炸。
    他是狠人,對該殺的對象他從不皺過眉頭,而現在,他的眉頭皺緊了,徐十二娘眞的成了精麼?
    拔出劍,不見血。
    他全身發了麻,照世俗的傳說,人死成精之後,活動限於夜晚,只要天一亮,死人仍然是死人。
    唐煌眞想掉頭離開,這種陣仗鐵打的膽也受不了。
    「不光是殺人,得切下死人的頭。」綠姬一再的交代這句話,不斷迴響。切下死人的頭,這句話定有深意。
    就算徐十二娘眞的變成了妖精,毁了她是爲民除害,鬼物當然是害人的。
    唐煌重下決心,鼓足勇氣,咬緊牙,手用勁,豎劍切劃過徐十二娘的頸項,屍體突然蠕動,頸口鮮血狂噴。
    唐煌疾向後退,一顆心幾乎跳出口來。
    片刻之後,他又逼近探視,一具沒頭屍體,浸在血泊中,沒其他異狀。
    此際,傳來綠姬的罄音:「蓋好棺材,到外面來。」
    唐煌吐口氣,把棺蓋復原。
    一切如舊,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法華寺的後圍牆外,綠姬神色自若,唐煌的情緒還沒平復。
    「這到底怎麼回事?」
    「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徐十二娘在練一種邪功,如果讓她練成,便難以收拾她了,我們運氣好,很順利。」
    「爲什麼她沒反應,任由長劍插心?」
    「她入棺之後,立卽行功,跟死人完全一樣,要六個時辰,也就是入夜之後才會自動醒轉過來。
    雖然她還沒有竟全功,但已相當可怕,如果你行動梢快,她還沒進入龜息境界,後果便很難說了,所以我說運氣好。」
    「妳怎會知道這些?
    「無意中探查到的。」
    唐煌急於要知道仇家,鎮定了一會之後,道:「條件已履行了三分之二,這最後一個要殺的是誰?」
    綠姬沉吟半晌,才道:「厲山伏虎山莊莊主許天勝!」
    「許天勝?」唐煌驚叫一聲連退數步,臉色大變。
    綠姬秀眉一蹙,道:「怎麼?你怕鬥不過他」
    唐煌沒有答腔,他的情緒陷入了狂亂中。
    許天勝是他師兄生前的好友,他正打算到厲山伏虎山莊拜訪他,探査師兄生前是否有過不可解的仇,藉以追出兇手。
    他拜訪過的「神刀手」黃友亮、「桐柏之鷹」耿松茂,先後都毁在女判官之手,這最後一位,綠姬却要他去殺他……
    綠姫再次開口道:「你是怎麼啦?」
    唐煌脫口道:「我們之間的條件拉倒!」
    「爲什麼?」
    「我不想殺許天勝。」
    「爲什麼?」
    唐煌毫不猶豫的搖搖手,說道:「別管爲什麼,我就是不能殺他,反過來,我還要保護他。」
    綠姫咬咬下唇,道:「這麼說,你與姓許的有淵源?」
    「不錯。」
    「能告訴我嗎?」
    「他和我師兄有交情。」
    「這麼說,你不想爲萬大俠復仇了?」
    「我有我的辦法查出兇手。」
    綠姬冷冷一笑,道;「我敢跟你打賭,你這輩子休想查出來,如果你能查到,我的頭輸給你。」
    唐煌突然被激發了潛在的狠勁,冰冷而犀利的目光迫視着綠姫。
    最不會說謊的便是眼睛,除非你不會觀察,否則任何人的動機,都可以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來。
    綠姬似已意味出唐煌的心思,眸光一閃,道:「你的眼腈裡突現兇芒,莫非你想要殺人?」
    唐煌並不否認,冰聲道:「不錯!」
    「你想殺誰?」
    「就是妳!」
    「你爲什麼想殺我?」
    唐煌冷酷無情地道:「我已經替妳殺了兩個人,第三個我不想殺,現在妳告訴我殺害萬大俠的兇手,否則……」
    「否則怎樣?」
    唐煌冷冷的哼了一聲道:「我就認定你是兇手一路,故佈疑陣利用我殺人,妳不說,我就殺妳!」
    脆生生的一笑,綠姫道:「唐煌,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們談妥的條件你中途食言毁約,想以武力威脅我,傳出去不太好聽吧?」
    唐煌道:「不管好不好聽,要命就說出兇手來。」
    綠姬櫻唇一撇,道:「你未必殺得了我。」
    唐煌臉皮抽動了數下,手按劍柄,看樣子他是要動手。
    綠影一晃,綠姫頓失所踪,神奇地消失。
    唐煌心頭一窒,影子再晃,綠姫又回到原位,淡淡地道:「唐煌,我不跟你打,但要走的話,你留不住我。」
    這是實話,憑她的這份玄奇的身法,的確不難脫身。
    唐煌的臉突然變得很難看。
    綠姬忽然笑了笑,以平和的聲調道:「唐大哥,你應該相信我,有兩例在先,我不會害你,你放心履行條件,錯不了的。」
    唐煌道:「殺許天勝我辦不到。」
    綠姬深深思索了一陣之後,才正色道:「好,我讓步,改換另一個對象,如何?」
    「說出來聽聽!」
    「好,你沿着溧水走,明天午正,會碰到一個人在等着向你挑戰,你殺不了他,他就會殺了你,這條件成麼?」
    「那人是誰?」
    「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妳不是在要花招吧?」
    「面對着挑戰者本人,你可以先問清楚,這有何花招可言?」
    唐煌考慮了片刻,勉強道:「好,依妳!」
    說完,騰身離去。
    時間是第二天午正。
    地點是溧水之濱。
    唐煌沿着水濱前行,他在履行綠姬所提,近乎荒謬的條件。
    正行之間,他發現遠遠的沙灘上木立着一條人影,他的心開始跳盪了,那就是在等着向他挑戰的人?
    不管對方是誰,這件事無疑是綠姬安排的。
    唐煌什麼也不怕,他不曾怕過,只是這件事的本身太詭譎了,超越了常情,他一樣是有理性的人,無法完全處之泰然。
    漸行漸近,距離已縮得很短。
    對方是背向而立,看不到面目長相,只是身材奇偉,顯示出並非泛泛之輩,在距離兩丈處,唐煌止了步。
    他沒有開口,靜候對方反應。
    對方沒回身,像是被約好了的。
    「來的是唐煌?」
    「不錯。」
    「老夫找你很久了,總沒機會碰上,今天算得到你途經此地的消息。」
    「閣下是誰?」
    「應天客。」
    「應天客?」
    「沒聽過是麼?」
    「是很陌生,有何指敎?」
    「討一個公道。」
    「什麼公道?」
    「九個月之前,你毁了『太行五傑』……」
    「是『太行五兇』吧?」
    「隨便,這無關緊要,老夫要代他們五兄弟討回公道。」
    與「太行五兇」交往的,當然不會是什麼善良之輩,唐煌心裡踏實了許多。
    「如何討法?」
    「劍下見眞章,血債當然必須血來還。」
    「很好,在下接下了。」
    應天客緩緩回身,臉色一片淒厲,年紀大約在五十出頭之間。
    唐煌冷冷地道:「我們閒話少說,誰能活着就離開,走不了的就擺在這沙灘上,拔劍吧!」
    應天客拔劍,上步,站好位置。
    唐煌也緩緩亮劍。
    雙方對峙着。
    「呀!」慄吼聲中,應天客首先發劍攻擊,唐煌應戰。
    應天客招式凌厲狠辣,着着指向要害,是以一上手雙方便打得難解難分,驚人的場面層層疊出。
    轉眼過了二十個照面,雙方勢均力敵。
    唐煌在考慮是否施展殺手,結束這場打鬥。
    應天客暴吼一聲,連續攻出密集的一十八劍,迫得唐煌攻勢一滯,閃電般彈退八尺,探手入懷……
    唐煌最恨的便是對方施展暗器,立時堅定了殺對方之心,一挫牙,閃電進擊,絕招出手。
    應天客的手一揚一放。
    同一時間,唐煌的劍扎入對方胸膛。
    「哇!」地一聲慘叫。
    應天客栽了下去,口吐血沫,胸噴血泉,模糊不清的道:「還……還債……」頭一偏,斷了氣。
    沙是吸水的,血漬迅快地沒入沙中,沒有流開。
    唐煌透了口氣,突然發覺情況不對,應天客根本沒有發出什麼暗器,只是個假動作,那是什麼意思?
    他臨斷氣時還說「還債」,又是什麼意思?
    想不透,但人已經死了,無法再開口。一條人影,迅速地移近,眨眼間來到現場,赫然是綠姬。
    唐煌衝着綠姫道:「他叫應天客?」
    綠姫笑笑道:「順應天道之客,殺人者死。」
    唐煌一聽話中有話,頓時疑雲大起,慄聲道:「他到底是誰?」
    綠姫道:「伏虎山莊莊主許天勝!」
    唐煌一聽,被自己所殺的仍然是師兄生前好友許天勝,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凝結了,腦海裡嗡嗡作響,手脚麻木,一股殺機冲頂而起。
    多惡毒的安排,許天勝謊報「應天客」,又故意假作掏暗器,明明是誘使自己下殺手,分明他受了極大的壓力。
    手中劍一抖,唐煌憤怒地道:「好一個蛇蠍女人,許天勝染在劍上的血還沒乾,屍體也未寒,我要用這劍把妳剁碎。」
    充滿恨毒的話,令人聽了不寒而慄。
    綠姬似乎不當回事地道:「聽我解釋……」
    唐煌冷厲地道:「不必解釋,我要把妳碎屍。」
    綠姫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道:「照條件,我現在告訴你兇手」
    唐煌暴聲道:「免了,妳的話沒有半句可信,看劍——」寒芒一閃,長劍劃出,挾恨出手,威力相當驚人。
    綠姬彈了開去,口裡大叫:「唐大哥,你先聽我說!」
    唐煌充耳不聞,劍化點點寒星,罩了出去,這是殺着。
    綠姬再次彈開,衣袖被割裂了半尺長一道口,可謂險極。
    唐煌如影附形而上,第三招出手,綠姬雙手一圈一放,一股奇強的旋勁,把唐煌的身形拉開,劍自然落了空。
    「住手!」一聲暴喝傳來。
    唐煌窒了窒,一看,來的竟然是馬瘋子,毫無疑問,馬瘋子和綠姬是一路的,表面上裝作不相干,這戲演得不賴。
    唐煌如刄目芒,掃向馬瘋子。
    馬瘋子歪鼻斜眼的臉孔拉了拉,沉聲道:「小子,別發狠,先冷靜下來,聽瘋子把底子抖給你聽。」
    唐煌殺氣騰騰地道:「聽你放屁?」
    馬瘋子自顧自地道:「綠丫頭要你殺的三個人,便是當年江南道上,用詭計殺害你師兄萬雲峯的兇手。」
    唐煌全身一顫,張口無言。
    馬瘋子又道:「這是我瘋子從『雪狼』沈燕山兄妹口裡探出來的。」
    唐煌退了兩步,不知道話是眞還是假。
    綠姫緩步近前,一本正經地接口道:「唐大哥,我不是說過,如果你不履行條件,便將後悔一輩子麼,這已經暗示了!」
    唐煌迸出一句道:「死無對證的話。」
    綠姬以誠摯的語調道:「不錯,這是事先安排好了的。你該記得我要你對興隆客棧女掌櫃說的那句話:『十里涼亭,還願獻毒酒。』葛寡婦與徐十二娘扮裝母女,詭稱許下願,向路人獻酒百日,令師兄喝了毒酒,功力大減,由許天勝下手……」
    唐煌赤紅着雙目道:「說是三個蒙面人……」
    綠姬道:「不錯,一男二女是蒙了面。」
    唐煌反顧了屍體一眼,道:「他是師兄的好友……」
    馬瘋子搶着道:「他爲葛寡婦的美色所迷惑,又受『血閻羅』的淫威所逼,非如此做不可。」
    「主謀者是『血閻羅』?」
    「不錯!」
    唐煌心念數轉之後,又冷冷地問道:「許天勝爲什麼肯來就死,而不求『血閻羅』予以庇護?」
    綠姬道:「他只是受『血閻羅』利用一時,事實上他連『血閻羅』是誰都不知道,他要保全一家人的性命,就由他付出代價,如果他逃避,伏虎山莊將遭血洗,你明白麼?」
    馬瘋子道:「我們離開現場,料理後事的快到了!」
    唐煌抬眼望去,只見水的那一邊果然有人往這邊奔跑了過來,人數還不少,於是三人迅速的離去。
    一路之上,唐煌在想:「他們是否要利用自己對付『地獄門』,所以才設下這局,但細想起來,又不可能,死者都不是泛泛之輩,能緘默受死麼?」
    突地,他想到女判官逼人自決的事件,手法似乎跟水邊這件事相同,心念之中,向綠姬試探地道:「綠姬,坦白回答我一句話……」
    「你說!」
    「妳們是否女判官的搭檔?」
    綠姫略略一窒,道:「時機已到,告訴你也無妨,你猜對了!」
    唐煌內心起了激動,道:「女判官是何來路?」
    「這點將來由她親自告訴你。」
    「她如此做的目的何在?」
    「爲了摧毁地獄門,爲了一椿慘無人道的血案。」
    「能告訴我麼?」
    「還不到時候。」
    馬瘋子一步高一步低走在前面。
    唐煌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又道:「對了,我轉達一個口信,鐵脚大仙要向女判官了斷一樁公案。」
    綠姬淡淡地道:「她們已見過面,只是場誤會,沒事了!」
    馬瘋子一偏身,衝入了野林子裡,招手道:「這邊來。」
    唐煌與綠姬跟了過去。唐煌本來想問她是不是就是慕容蟬?
    馬瘋子深深望了唐煌一眼,沉聲道:「爲了要引出『血閻羅』,我們得採取非常手段,你願意參加行動麼?」
    唐煌道:「不說他是當年主使謀害敝師兄的元凶,就憑他的作爲,也罪該萬死,當然願意。」
    馬瘋子道:「很好,就這麼說定了。」
    唐煌道:「爲什麼不直搗地獄門,而要誘他出來?」
    馬瘋子道:「這個江湖敗類相當的狡猾,就連沈燕山兄妹也摸不清他的準藏身處,不然何必要你說!」
    唐煌略作沉吟地道「我怎麼配合行動?」
    馬瘋子想了想才道:「你走明路,我們走暗路互相策應,我們現在就分手,需要你行動時會通知你,如何?」
    唐煌點點頭道:「可以。」
    綠姫甜甜一笑道:「唐大哥,準備大展你的身手吧!」
    唐煌嘴角微掀,轉身離去。
    一個大問題,一直梗在唐煌的心頭,女判官到底是誰?自己會不會被人利用?雖然綠姬和馬瘋子說得鑿鑿可憑,但總是一面之詞。
    另一個隱痛,是師嫂迄無下落,這麼多年來,如果還活着,至少應該有點消息才是,看來八成是不在人世了。
    如查不出個水落石出,何以對恩師交待呢?
    現在他是朝北走,配合女判官他們的行動。
    他的身後,有兩名漢子遙遙盯着,他故作不知,不疾不徐的向前走。
    眼前是繞林而過的一個急彎,兩端行人均無法看見。
    唐煌轉彎而去,後面盯梢的兩個漢子立刻加快了脚步,追過彎路,不見唐煌踪影,兩漢子面面相覷。
    「人到那裡去了?」
    「誰知道。」
    「他是不是入林了?」
    「呃!這……」
    「兩位朋友是找在下麼?」冰冷的聲音,傳自二人身後。
    兩漢子像突然被鬼攫住,下意識地緊緊縮住脖子,如果腔子寬大些,準會把整個頭縮進去的。
    唐煌又道:「兩位是地獄門的朋友麼?」
    可能是「地獄門」三個字壯了兩漢子的膽,雙雙回過身來,其中一個硬起頭皮道:「不錯,本門跟閣下之間是井水不犯河水……」
    唐煌冷冷地道:「爲什麼跟踪我?」
    兩漢子臉皮連連抽動,其中那開口的作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道:「誤會,這完全是誤會……」
    唐煌哼了一聲道:「剛才說誰入林了?」殺芒在兩漢子面上一繞:「快拔劍出手,否則你們沒有機會了。」
    兩漢子互望一眼,車轉身便……
    「哇!哇!」
    兩聲慘號疊在一起,幾乎是不差先後地倒了下去。
    唐煌回劍入鞘,若無其事地揚長而去。
    他現在的行動,是經過計劃的,最後的目的,是逼出「血閻羅」。
    日薄西山的時分,他在小鎮投了店。
    從這小鎮再向北走,便是桐柏山區,他預定明天一早上路入山,當然,他投店仍然是有目的的。
    油燈下,唐煌一個人在房裡自酌自飲,幾碟小菜。鄰房,板壁縫裡,一雙眼睛在偷窺。
    「叮!叮!」聲音來自門外。
    「唐老弟!」
    「請進。
    進來的是「鐵脚大仙」,唐煌在兩天前才從綠姬那兒得知,「鐵脚大仙」也是他們的同路人。
    「喝一杯如何?」
    「不,老夫不能在此久候,如果被人知道我們是一路,事便砸了!」
    「情況如何?」
    「鐵脚大仙」煞有介事地朝宮外望了一眼,又打開房門看看,然後才坐回桌邊放低聲道:「女判官已經朝這方向來了,這張圖……」
    從懷中取出一張皺摺的紙,攤在桌上:「是我乘對方在燈下觀察研判的時候偷偷畫來的,隔着窗子,看不眞切,但大致錯不到那裏。」
    唐煌接過手來,沉吟着看了好一會,然後手指着圖上一點道:「這裡就是『玄壇』無疑?」
    「是的。」
    接着,鐵脚大仙又道:「打叉的地方,可能便是藏東西的地方,老弟,如果這部『天靈手卷』到手,你便是無敵高手了。」
    「有一點晚輩覺得奇怪……」
    「那一點?」
    「女判官怎麼會得到這張圖?」
    「女判官殺人,目的就是找圖,結果終於被她找到了,不知是從誰那裡得到的,不過那些先後毁在拘魂令下的,全是當年參與玄壇奪寶之人。」
    唐煌道:「如果女判官先得手,想從她手上拿取恐怕……」
    「照老夫的計劃,準能得手。」
    唐煌點點頭,道:「晚輩明天一早入山。」
    鐵脚大仙道:「小心,別露行藏,多繞些路無妨,這張圖就交給你了,老夫得去安排別的,玄壇再見!」
    說完,拉開房門走了。
    唐煌在燈下仔細觀察這張圖,似有所得,小心地摺好,放入懷中,又開始繼續喝他的酒吃他的菜了。
    鄰房板壁縫的眼睛移去了,不久,聽到啟門而出的聲音。
    唐煌吹滅了燈,拴上房門,翻動被褥,放下布帳子,然後輕輕的啟開窗戶,如淡煙般飄離小店。
   
    十五
    鎮外山神廟前,兩條人影相對,一個是做山產買賣的行商打扮,另一個是長衫的中年人裝束。
    「木香主,你聽到的全是事實?」
    「稟總監,一字不漏。」
    「很好,我馬上飛訊傳報,你仍回客店監視那姓唐的,記住,切勿打草驚蛇。」
    「是,屬下知道。」
    「那我先走了!」
    「送總監!」
    長衫人疾掠而去。
    那個生意人打扮的香主怔立了片刻,正待轉身,忽覺一樣尖刺刺的利物抵在後心上,登時亡魂盡冒。
    「什麼人?」
    「唐煌。」
    「你……」
    「客店不必回去了,省得打擾了本人的睡眠,你就在此地將就吧!」
    「嗯——」一聲長長的淒哼,那名香主躺了下去,唐煌收了劍,把屍體抛向廟後的樹叢中,然後疾掠而去。
    玄壇——建在一座入雲巨峯的頂上。
    所謂壇,只是個石砌的高台而已。
    這是當年太正劍姬浩練功的地方。
    距離峯頂約莫二十丈的地方,三面峭壁,平滑得像用刀子削的。
    正面一方,鑿了一行錯落的石孔,邊上釘有鐵樁,樁上纏着鐵鍊,不問可知是供太正門弟子攀援上下的措施。
    身手到了某一程度的,當然無須借助於鐵鍊,僅靠石孔便可上下,而超級的高手,便不受限制了。
    現在是過午不久。
    鐵鍊不知被什麼人斬斷,已失去作用。
    如果有一個功力高強的把守頂端,身手再高,想安然上去却是很難,但此刻峯綠上不見人影,空氣是死寂的。
    不久,兩名老者出現,互望一眼之後,擧頭打量峯頭,彼此都沒開口,僅做了個手勢便雙雙掠起。
    只幾個縱躍,便登上峯頭,然後出現峯緣,揚了揚手,表示平安無事。
    隨着,又是兩名中年人出現,毫不猶豫地飛升上去,身法矯健俐落,尤勝過前面兩位老者。
    片刻之後,峯頭的兩中年現身峯邊,雙雙擧手,然後退去。
    一條人影,猶如鬼魅般掠上峯頭,從出現到登峯,只幾個呼吸的時間,卽使在旁邊,也無法看清他的面目。
    四週又回復了寂靜。
    玄壇,高三丈,加上一丈高的基座,其高四丈,方寛各五丈。
    上峯的一共五人,兩老者兩中年背壇左右分立,一個黑袍蒙面人坐在居中登壇的第三階石級上。
    靜靜的,似有所待。
    峯頂寬廣數畝,雜樹夾着亂石,佈在左右後三方,正面是光潔的。
    峯下,遙遙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哨。
    站着的四人互相點點頭,其中一個老者道:「有人來了,不知道是唐煌還是女判官?」
    另一老者接口道:「不管是誰,進入我們的監視網不可能脫線。」
    一條人影,冒上峯來,正是唐煌。
    兩老者與兩中年齊齊動容,蒙面人端坐不動。
    唐煌面寒如冰,沉穏上步,直逼五人身前,利刄的目芒朝對方一繞,他認出其中穿黑衫的中年是「地獄門」的總監。
    那總監上前兩步,面對唐煌。
    「你就是唐煌?」
    「不錯。」
    「你知道我等的身份麼?」
    「閻羅與小鬼。」
    「休得無禮,你倒滿沉得住氣的。」
    「哼!」
    「唐煌,長話短說,省得浪費時間,把你身上的圖交出來。」
    「圖麼?本人已默記在心,燒了!」
    「那你重畫一張。」
    「閣下認爲辦得到麼?」
    「非辦到不可,你就是脅生羽翅,也休想脫身。」
    「本人要脫身便不來了!
    蒙面人開了口:「先將他拿下」聲音蒼勁剌耳,顯見修爲之深。
    黑衫中年脚步一動……
    唐煌連動都沒動,冷森森地道:「且慢,時辰未到,稍候片刻!」
    黑衫中年不期然地停了脚步道:「爲什麼?」
    唐煌一擺頭,道:「來了,那不是麼?」
    蒙面人虎地站起身來,其餘四人全轉了方向,齊聲脫口道:「女判官!」
    玄壇右邊轉角處,一個黑衣女人,判官筆半擧,作出點的姿勢,生死搏遮住面孔,兀立不動,氣氛變得十分詭譎。
    就在此刻,峯下接連傳來慘叫之聲,遠遠近近,此起彼落,令人膽顫心驚,四人駭然變色。
    老者之一慄聲道:「怎麼回事?」
    唐煌道:「凡屬入山者,全得留下。」
    任總監的黑衫中年慄聲道:「門主,我們失算了,他們雙方本是同一路的,這是他們的脆計。」
    女判官陰陰發話道:「本判官判定爾等伏屍玄壇。」
    「哈哈哈哈……」蒙面人一陣狂笑後,以震耳的聲音道:「在本座面前,公然裝神扮鬼,全給本座拿下再行發落。」
    兩名中年拔劍攻向唐煌,兩老者是徒手,擧步欺向女判官。
    劍芒映日打閃中,那名總監慘號了半聲,栽了下去。
    唐煌一出手就是絕着,而且用上了全力,另一名中年心膽俱寒,下意識地收劍緩緩後退。
    另一邊,慘號又傳,兩老者雙雙伏屍。
    女判官仍然原姿勢站着,似乎沒出過手,只是站立的位置改變了些。
    唐煌似不甘落後,沉哼一聲,揮劍攻向那黑衣中年……
    蒙面人擧步欺向女判官。
    慘號再傳,那名黑衣中年又栽在唐煌手下。
    蒙面人欺到女判官身前丈許之處停住,透過蒙面巾的目芒,像兩柄利刄,直扎在女判官的遮面生死簿上。
    「女判官,本座不知該讓妳如何死,才能消心頭之恨?」
    「血閻羅,彼此彼此!」
    「拿開妳的生死簿。」
    「揭去你的蒙面巾。」
    唐煌遠遠站着,現場的兩個,對他都是陌生而神秘的,他不知道對方的眞面目,但謎底就要揭開,他有一份難言的衝動。
    蒙面巾揭去了,不可一世的魔王「血閻羅」出現了他的眞面目,紫棠色的皮膚,繃在多角形的臉上,濃眉巨眼,鬍樁繞腮,兇戾之氣充益,尤其眼中的兇光,似要擇人而噬。
    唐煌擧步靠近些,已微感到「血閻羅」的戾氣,使他感到發冷。
    女判官突地扔下生死簿,甩去判官筆。
    「呀!」唐煌驚叫出聲,女判官赫然是綠姬。
    這根本不可能,綠姬與女判官曾經同時出現過,可是眼前的事實又不能否定,這簡直是令人百思莫解,所差的只是衣衫的顏色。
    「血閻羅」臉皮子一陣抽動,獰聲道:「乳臭未乾的丫頭,居然敢跟本座敵對,妳想怎麼死法?」
    女判官咬牙切齒的怒聲道:「『血閻羅』,你已經惡貫滿盈,本姑娘要用你活奈玄壇英靈。」
    「血閻羅」目中凶芒連閃道:「妳到底是誰?」
    女判官一字一字地道:「『太正劍』劍主姫浩的遺孤,姬素心!」
    「啊!」唐煌首先驚叫出聲,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事,女判官竟然是十幾年前突然冰消瓦解的武林名家「太正劍」的後人?
    他立卽領悟到「神刀手」他們的死因了。
    「神刀手」黃友亮曾提過「玄壇」二字,當時實在聽不懂,如此看來,女判官是在清理血債。
    「血閻羅」連退三步,脫口道:「姬浩還有後人?」
    女判官道:「這是天意。」
    「血閻羅」獰態又現,陰惻惻地道:「很好,今天正好斬草除根。」
    就在這時,三條人影登上峯頭,直逼場心。
    唐煌幾乎又驚叫出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來的赫然是馬瘋子、鐵脚大仙和綠姬三人。
    又是一個綠姬,與女判官長得一模一樣,如果是易容,那這種易容術已經可以巧奪天地之造化了。
    綠姬靠近唐煌,潛意識中是表示親近,但面色却相當難看,充滿怨毒的目光,直照在「血閻羅」身上。
    由於馬瘋子等的出現,「血閻羅」已經意識到情況不妙。
    對方是必欲得之而甘心,山下佈置的應援弟子,毫無疑問已經全軍覆沒,於是萌起退身之念。
    目珠一轉之下,身形電飄而起。
    綠姫是戒備着的,隨着彈身,凌空發掌。
    「血閻羅」的身手,委實驚人,身形被掌風震得一滯,竟然凌空擰身,反借掌力疾飄。
    「回去!」劍光閃爍中,唐煌已截在頭裡,算準了對方落脚位置。
    「血閻羅」側掠而回。
    如果不是因爲四面絕壁,他不敢冒然下飄,換了平地,他已脫身無疑,他身形才落,女判官姬素心已立在他身前。
    馬瘋子與鐵脚大仙立卽彈身據守下峯的方向。
    唐煌與綠姬不約而同站到「血閻羅」的兩個後側角,與女判官恰成鼎足合圍之勢。
    女判官聲帶淒厲地道:「血閻羅,你爲了謀奪先嚴巧獲的『天靈寶卷』,乘先嚴率弟子登壇祭祖師的機會,血洗玄壇,沒達目的。
    接着又聯合『四大堡』等一干貪婪之徒作掩護,毁了太正劍姬家,之後,你又遣人追殺與先嚴交好的『四明劍客』萬雲峯大俠……」
    唐煌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那神情說多可怕就有多可怕,面對的,竟然是殺害師兄的元凶,握劍的手顫抖起來。
    「呀!」慄吼之聲,像平地一聲焦雷,充滿了恨毒的劍,劈向「血閻羅」,那份勢道,像是想一劍削平一座山頭。
    「嗆!」地一聲金鐵振嗚,「血閻羅」一斜蹌開去,唐煌也退了兩步。
    「血閻羅」所使的兵刄,竟然是一柄鐵笏,他原本是藏在袖子裡,所以誰也沒有發覺到。
    殺機熾烈,有如火焚,唐煌一退又上。
    觸目驚心的劇鬥疊了出來,論功力,唐煌當然不及血閻羅,只是仇恨加長了他劍上的威力,是以暫成平手。
    女判官雙手上揚,齊腕以下呈玄玉之色,這是「天靈寶卷」所戴武林失傳的「羅剎手」,十指堅如百煉精鋼,她沒動,在等待機會。
    綠姫揚手上步……
    唐煌叫了聲:「妳別插手!」
    這一叫,無形中分了神,劍被鐵笏盪開,「血閻羅」的左掌乘隙而入,悶哼聲中,唐煌張口射出一股血箭,踉蹌倒撞。
    「血閻羅」如影附形而上,鐵笏劈向唐煌頂門。
    同一時間,女判官閃電撲進,玄玉手抓出。
    綠姬也在此時斜裡搶進,「血閻羅」被迫回笏來擋綠姬的劍,但背後女判官的玄玉手業已抓實。
    淒哼聲中,血閻羅旋出團子。
    女判官五指放開,一把連衣帶肉抖落地上。
    唐煌喘過一口氣,他一抹口邊血漬,電撲而上。
    綠姬與女判官雙雙合掌,「血閻羅」再兇殘,此刻也被死亡的陰影所壓迫,若非爲了保命,他已失去出手的意志。
    因用眞力而牽動內傷,唐煌口角不住溢出血漬,但劍却不停的揮,慘厲之狀,令人動魄心驚。
    「哇!」慘叫傳出,「血閻羅」身上的肉,又被女判官抓下一塊。
    情急拚命,鐵笏運轉如飛,只攻不守。
    唐煌傷勢加劇,漸成強弩之末,就在劍勢一緩之下,肩背又挨了一笏,悶哼聲中,晃了晃,蹬蹬蹬退了五六步,坐了下去。
    慘叫再傳,綠姬的劍刺中「血閻羅」的右上臂,鐵笏遲滯下來。
    女判官已完全控制了主動,玄玉手十發十中,慘叫頻頻,血肉橫飛,「血閻羅」眞的成了血人,寸肉寸糜,兇殘天生,他倒而復起。
    最後,他終於倒下去了,再也爬不起來了,不像人,像被活剝了皮的畜牲,這種慘相,武林罕見。
    女判官住了手。
    「血閻羅」只剩下喘息。
    綠姫一劍切下「血閻羅」的頭,提着飛身上了玄壇,女判官、馬瘋子和鐵脚大仙也隨後而上,血淋淋的人頭當作祭品。
    女判官和綠姬雙雙跪倒壇上,只哀痛苦失聲。
    唐煌勉聚殘存力量,手扶石級,爬上玄壇,仍舊坐着,目注「血閽羅」的人頭,在心裏祝禱在天父靈。
    女判官和綠姫就地回身,面對唐煌叩頭。
    唐煌大感驚楞,一時站不起來,慄聲道:「這是爲什麼?」
    女判官悲聲道:「如果沒有令師嫂,我姐妹沒有今天。」
    唐煌膛目結舌。
    綠姬接話道:「我叫姬素蕙,化名綠姫,我跟姐姐是孿生。」
    唐煌仍說不出話來。
    馬瘋子上前道:「妳姐妹起來,由老夫說明一切。」
    姐妹倆站了起來。
    馬瘋子呼口氣,才以沉重的語調道:「唐少俠,這椿公案的梗概,你大約已經知道,我不再多說,令師嫂跟她姐妹母親是閨中密友,二十年前,事發當天,令師嫂正巧往訪,而姬夫人因去黑風嶺會晤她丈夫,令師嫂因此被誤爲姫夫人而遭害……」
    唐煌全身發了麻。
    馬瘋子接下去道:「老夫在獲悉姫大俠大禍臨頭時,約同鐵脚大仙把她姐妹二人易地藏匿。
    她姐妹是老夫養大的,肇禍的『天靈寶卷』是姫夫人臨終吐露祕密藏處,她姐妹才有這身功力。姬夫人受辱逼瘋投水而死,死得好慘。」
    姬素心幽幽地道:「唐大哥,素蕙對你早已心許,我把她交給你了,我罪孽深重,將以此身許佛……」
    咽喉哽住,說不下去了。
    姬素蕙就是當年的慕容蟬,她哀聲道:「姐姐,妳……」
    姬素心淒然一笑道:「妹妹,願妳倆幸福,我會爲妳倆祝福。」說完,又朝馬瘋子和鐵脚大仙下跪一拜,道:「天高地厚之恩,就此一拜了。」
    唐煌掙扎着站起身來,一個踉蹌,姬素蕙連忙扶住。姫素心起身,望了望天,飄然而去。
    唐煌雖然沒有答應姬素心什麼,但他還是帶着姬素蕙回了太湖唐家墟。
    唐煌回家了,但是,他能在家中安定得下來嗎?還有一個駱翠翠,他又怎麼安排?
    是三個月後的一個午後,唐煌忽然接到了一封信,是石頭崖三絕道長的親筆信。
    第二天一早,唐煌便離開了唐家墟,一身慣穿的流浪漢打扮,上下一身黑,趕奔天台山。
    這裡是聞名天下的天台山。
    石樑瀑布,是天台山著名的奇景之一,石樑瀑布處於兩山山壁相互對峙之間,其中有一道巨石橫樑橫通兩山對峙的山崖。
    樑上生滿霉苔,滑不留足,樑下是萬丈深壑,上游溪水滙集於此,形成了一道千尺的飛瀑,懸空而下,勢若天河倒潟,萬馬奔騰,合山勢之奇,雲海之幻,壯麗之雄,成爲天台最爲令人留連忘返的地方。
    近黃昏,彩霞漫天,反射到石樑瀑布,更是氣象萬千,美不可言。
    任何人也想不到,在這種地方,居然有人發出陣陣震人心弦的驚聲駭叫,同時,還夾雜有歡笑的笑聲。
    駭叫聲與大笑聲,形成了種極不調和的音階。
    原來,這時石樑正站着一個年紀大約只有十四五歲,一身山樵裝束的少年。
    在石樑這一頭的崖上,站着一個穿着十分講究的少年公子,兩個身着短裝僕從打扮,二十多歲的漢子。
    少年公子年約十七八歲,舞着一條軟鞭,逼着那山樵少年向滑不留足的石樑中間走去。石樑下臨萬丈深淵,頭頂鞭聲貫耳,那山樵少年被迫得一寸一移,一移一叫。
    那山樵少年走了七八尺之後,已是雙腿發軟,實在走不動了,可是背後鞭聲一起,鞭梢靈蛇般纏住了他一條腿。
    那少年公子催促地叫道:「走呀!走過去就有五十兩銀子,你要不走,本公子可要送你下去玩玩。」
    山樵少年怕極了,嚇得驚叫道:「好!小的走!就是公子千萬不要拉小的腿。」
    少年公子一收軟鞭,山樵少年又向前移了四五寸,忽然,一個僕從打扮的漢子揚手打出一顆小石子,擊在山樵少年脚跟上。
    山樵少年受痛之下,那還穩得住身形,一聲驚叫,身子搖了搖,一個倒栽葱便向石樑下栽落。
    少年公子手中軟鞭電出,一鞭捲住了山樵少年身子,一收一帶,山樵少年的身子立被他軟鞭捲起來,平平安安的回到了山崖上。
    但是,山樵少年已被嚇得昏死過去。
    一名僕從立刻用山泉洒在山樵少年臉上,山樵少年立卽醒過來。
    另一僕從笑道:「小子,我們公子神鞭之技,天下無雙,包你跌不下去,現在,你可放心走完全程了吧!」
    山樵少年死裡逃生,早已嚇破了膽,那敢再上石樑,哀求道:「公子,你就饒了小的吧!小的也不要那銀子了。」
    那僕從冷笑了一聲,道:「你高興就要,不高興就不要,你把我們看成了什麼人」?
    「小的……小的……」
    「賭是你心甘情願的,怎可說了不算?」
    「小的本來可以走過這石樑的,可是……」
    「可是什麼?」
    山樵少年話到口邊,嚇得忙改口道:「小的……小的嚇得膽子都破了,再也不能走了……」
    少年公子笑嘻嘻的道:「膽子破了有銀子,我再加你一百兩銀子,你就不會再害怕了!」
    另一名僕從接口道:「一共是一百五十兩銀子,你在這山中打柴,只怕一輩子也賺不到那麼多的銀子哩!」
    山樵少年眼中陡然亮了一下,但旋卽搖了搖頭,道:「就一千兩銀子,小的也不敢妄想了!」
    「什麼?一千兩銀子!做什麼可以賺到一千兩銀子?你不賺,我來賺。」忽然,一塊巨石後面,冒出一個人來。
    二十五六歲皆黑衣漢子,看他的一身穿着打扮,像個流浪漢,少不得見錢眼開,聽到一千兩銀子,不問根由就接了話。
    兩名僕從雙目一瞪,瞧向來人,似欲發作。
    少年公子一揮手,笑問那人道:「你眞想賺這銀子?」
    黑衣漢子道:「有一千兩銀子,誰不想賺?」
    少年公子指着那石樑笑道:「只要你能走過這石樑,一千兩銀子就是你的。」
    黑衣漢子「哦」了一聲,想也不想地道:「能……」
    山樵少年忽然截口道:「你不能……」
    一名僕從雙目一橫,喝道:「你不願讓人……」
    山樵少年打了個哆嗦,顫聲道:「我……我讓……我讓……」
    他原是一片好心,提醒那冒失鬼,可是爲了自己,他不敢做冒失鬼了。
    那石樑原來並不是不能通過的,山樵少年昨天就走過兩次,只是,今天石樑竟變得出奇的滑脚,簡直無法着力。
    也不知他們在上面弄了什麼手脚,用來消遣作弄別人!
    黑衣漢子接口道:「我幹定了……銀子呢?」
    少年公子取出一張銀票,幌了一下道:「銀子在這兒。」
    「大通銀票,好票子!」
    「只要你走過這石樑,銀票就是你的了。」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在下可是見過世面的人,也不知上過多少當,當然,你公子不是騙人的人,不過在下却要先收銀子。」
    「你若是跌下去,我的銀子豈不也沒有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少年公子還是把銀票給了他。
    黑衣漢子接過銀票,冷冷地道:「你公子何在乎這張銀票,但在下有了這張銀票,膽子可就大了!」
    他是條直爽漢子,收了銀票,毫不猶豫的跨上了石樑。
    前面四五步沒什麼異狀,走出七八步後,情形可就不同了,脚下的石樑忽然滑不留足,就像走在泥鰍的背上一樣,能站住身形已是不易,要想移步,談何容易?
    他暗暗冷笑了一聲,故意身形一陣晃動,最後雙脚一開,跨在石樑之上,再雙臂一圏,算是穩住在石樑上了。
    這時身後的吆喝之聲,已是震天價響了起來:「快走呀!這樣子可不能算數!」
    「啪!」的一聲。
    少年公子的軟鞭在他頭頂上發出撕心裂魄的聲音。
    「快走呀!第二鞭再出手時,可就要落在你背上了!」這少年公子總是笑嘻嘻的,好像是個非常好相與的人。
    黑衣漢子嘶聲叫道:「公子爺,請饒命!在下銀子不要了,請你拉我回去吧!」
    「啪!」這就是少年公子的回答。
    他可眞在黑衣漢子背上抽了一鞭,鞭梢落後,衣開肉現,背上立刻出現了一道突起老高的鞭痕。
    黑衣漢子痛呼一聲,哀求道:「公子,請你救命呀!」
    「啪」又是一鞭揮了過去。
    黑衣漢嚇得尖聲大叫,雙手一滑,人便向樑下深壑摔下去。
    少年公子在軟鞭上眞有不凡的功夫,本是打人的鞭勢,在他手腕一震之下,鞭勢不變,但鞭梢却靈蛇般一捲,攔腰捲住了黑衣漢子。
    就當他鞭梢捲住黑衣漢子,正待發力將黑衣漢子捲回岸上時,忽然,鞭身上傳來一股奇大無比的勁力,反拉着他的身子向半空飛去。
    少年公子驚駭至極地叫了一聲:「不好……」
    想要放手鬆開軟鞭時,誰知那軟鞭竟然吸住了他的手掌,鬆開了五指,軟鞭竟然仍和他的手掌連在一起,想分也分不開了。
    少年公子叫聲出口,人也飛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打了一個踉蹌,身子一墜,正好落在黑衣漢子曾經落過的石樑上,他探手一抱,雖然穏住了身形,但那樣子太難看了。
    於此同時,黑衣漢子却借着震飛少年公子的力道,也不知他用的什麼方法,身子一躬,就安然回到山崖上。
    高人,原來是一位絕世高人!
    兩名僕從膽都嚇破了,當然也不敢發橫了,他們簡直失去了神智,楞楞的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黑衣漢子望也不望他們,走到看直了眼的山樵少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頭,將銀票塞到他的懷中,道:「這銀子賺來不容易,快回去吧!」
    輕輕一送,把山樵少年送得飛了出去,飛出二三丈後居然仍是站得好好的,但雙脚却不由自主的跑動了。
    黑衣漢子拍拍雙手,搖頭嘆了口氣,忽然身形一閃,鑽入樹林中不見了。
    黑衣漢子走得不見踪影,那兩名僕從才回過神來,同時開口叫了聲:「大俠,請留步……」
    向前追了幾步,最後嘆了口氣,回到石樑前端。
    這時,少年公子已驚魂稍定,緩過一口氣來,可是,石樑太滑了,他的輕功雖好,却無法退回來,能穩在石樑上,已經非常吃力了。
    少年公子赤紅着臉,再也笑不起來了。這時,不知他心裡作何感想?
    兩名僕從眼見這情形,全都慌了手脚,一面大聲叫道:「公子,你千萬要穏住,我們想法子接你回來。」
    一面將黑衣漢子抛下的軟鞭拾起來,向少年公子投去。
    可是,石樑太滑了,少年公子不敢伸手去接軟鞭,因爲一鬆手,可能軟鞭沒有接到,人已掉下去了。
    兩名僕從又沒有那少年公子那份神鞭功夫,無法把少年公子捲回來。
    二人着急了一陣,一名僕從道:「小秋,你守住公子,我找人去……」
    「不用了,我就免費幫你們一次忙吧!」
    不知什麼時候,黑衣漢子已走了回來,他要過軟鞭,輕輕一揮,便將少年公子捲回崖頭去。
    少年公子望了黑衣漢子一眼,沒說半個字,冷笑一聲,帶着兩名僕從走了。
    黑衣漢子目芒一閃,沉喝道:「什麼人?請出來見見面吧!」
    忽然轉頭向十丈外凝目望去。
    原來是山樵少年轉回來了,他快步跑到黑衣漢子的面前,行了一禮,道:「多謝大俠援手!」
    黑衣漢子注視了他一陣,道:「原來你也是練家子?」
    山樵少年道:「在家跟娘練的。」
    黑衣漢子又打量了他一眼,道:「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山樵少年道:「我姓李,叫李文燦,就住在前面不遠的山腰裡,大俠請到我家去喝杯茶吧?」
    黑衣漢子伸手摸了摸被少年公子軟鞭拉裂的衣衫,點頭笑道:「好,正好煩請令堂替我縫補一下衣衫。」
    李文燦嘻嘻一笑道:「請敎大叔尊姓大名?」
    「我已經好多時日不用姓名了,你就叫我流浪漢好了。」
    「爲什麼不用自己的名字?大叔有傷心恨事?」
    「人生麻煩總是少不了的,至於傷心恨事,那就看各人的看法了。」
    「那你爲什麼要隱姓埋名?」
    「避免麻煩。」
    「什麼麻煩?」
    「因爲我太愛管閒事了,有了姓名,人家就會找我麻煩。」
    「流浪漢不就等於是你的名字嗎?」
    「不,流浪漢只是對你說的,別人就隨他去叫了。」
    說話間,不知不覺已經轉過山腰,來到一片竹林之間,竹林二分,中間是一條小路,盡頭是一座竹屋。
    李文燦說道:「到了,請大叔稍後,容我先稟告家母一聲。」說着,人便快步走進竹屋裡去。
    流浪漢擧目打量了四周一眼,心中暗暗忖道:「看這孩子談吐不俗,對人處事又知禮有度,山樵人家那能有這等子弟,想來他母親定非普通之人。」
    他暗忖間,李文斌已急步走回來,道:「大叔,家母有請!」
    竹屋不大,四週植了不少花草,收拾得十分乾淨,屋前站着一位靑衣衫裙的中年婦人,氣質不同於一般山婦村姑。
    中年婦人向流浪漢萬福一禮,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地道:「大俠義伸援手,救了小兒,小婦人不勝感激,謹此申致謝忱。」
    顯然,李文斌已將流浪漢爲他解圍之事稟告了他母親。
    流浪漢倒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物。
    他見這中年婦人如此守禮,立卽肅容抱拳還了一禮,道:「夫人請勿多禮,在下不敢當。」
    中年婦人一側身,肅客入屋,先命李文斌陪客。
    她自己則進入屋內,取出一套衣服放在桌上,道:「這是文燦他父親穿過的舊衣服,大俠如果不嫌棄,就請換用吧!」
    李文燦沒有提過他父親,李夫人却把李文燦父親的衣服拿出來給他換用,這分明表示李文燦的父親不是死了,就是不和他們住在一起。
    流浪漢心念一動,猶豫了一下。
    李文燦在旁接着道:「大叔,家父留下的衣服很多,你就換上吧!」
    流浪漢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只好笑了笑,收下那套衣服,道:「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多謝了!」
    換好衣服不久,李夫人已將飯菜擺上桌,都是蔬菜,連山鷄野味都沒有,但小菜做的非常可口。
    交淺不言深,流浪漢雖然覺得李氏母子絕非山野平凡人物,却未便相問,當然,李氏母子也沒問他什麼。
    飯後,流浪漢起身告辭,李夫人立卽取出流浪漢送給李文燦的那張銀票,道:「小婦人母子二人,生活簡單,用不着這麼多銀兩,請大俠收回,留着旅途之用吧!」
    流浪漢已看出李夫人是一位非常有見地的婦人,說出來的話,定然不易更改,但他這張銀票已送給他們,自然也沒收回之理。
    他微一猶豫,才道:「在下也看出夫人不是普通之人,不收此銀,更見夫人高潔可敬,但在下身上,向來放不得太多銀兩,此數壓在身上,在下恐將寸步難行了,不知夫人可否幫在下一個忙?」
    「大俠有何吩咐?」
    「在下來到貴地,人地生疏,有意將此銀兩送與極待救助之人,苦於不甚了解何人受之最當,但不知夫人可願助在下,將銀兩分送給需要之人?」
    李夫人毫不猶豫的將銀票收回,道:「謹遵台命!」
    流浪漢見李夫人這番擧止,不但極有風度,而且隱隱中蘊藏了萬丈豪情,不由暗暗讚道:「女中丈夫,此之謂也!」
    抱拳一禮,大踏步告辭而去。
    李夫人望着他的背影點點頭,轉向李文燦道:「此人不是普通江湖人物,你暗中跟下去,照顧他一下。」
    李文燦笑道:「娘,您不知道,他的武功高得很呢!那裡用得着孩兒相助。」
    李夫人道:「尺有所長,寸有所短,他武功雖高,却是人地不熟,又爲你得罪了屠人鳳的寶貝兒子,難免遭人暗算,你跟下去做做耳目吧!」
    李文燦點點頭道:「娘說的是,但孩兒有個請求,請娘准許孩兒在必要時可使用『龍雲三現』,否則,孩兒實在忍不下去了!」
    只聽這口氣,就知李文燦是一個非常聽話的孝順兒子,只因母親的一句話,寧可受那少年公子的侮辱,也不作任何反抗。
    這種表裏如一的少年人,目前武林中已是十分少見了。
    李夫人嘆了口氣,道:「娘答應你,但如非性命交關,你還是不可輕易顯露『龍雲三現』。」
    李文燦眉梢一喜,應了一聲:「是!娘,孩兒這就趕去了……」身形一晃,飛也似的追了下去。
    流浪漢戲弄那少年公子之時,已是將近黃昏,這時離開李氏母子,已時星斗滿天,夜幕深垂的時分了。
    附近能夠投宿的地方,只有中方廣寺。
    流浪漢此刻就是往中方廣寺行去。
    眼看中方廣寺的燈光已遙遙在望了,這時,樹影中忽然鬼魅般的出現了七八條人影,一擁而上,擋住他的去路。
    他們都用黑巾蒙面,一言不發的就刀劍齊出,攻向流浪漢。
    這是偷襲、暗殺,太不光明了。
    流浪漢對這種情形似乎已是見怪不怪,他也懶得發話問對方來歷,因爲事實擺在眼前,對方如肯說明來意,就不會用黑巾蒙面了。
    流浪漢冷冷一笑道:「朋友旣然如此厚愛在下,以禮相待,在下少不得要向各位表示一下了!」
    七八個高手組成的刀山劍網,其威力之大,何異排山倒海。
    他們本來就沒看輕流浪漢,一上來就施出了全力。
   
    十六
    流浪漢,正是唐煌,他在談笑之間,人已進入刀濤劍浪之中了。
    時間好像並不太久,只不過半盞茶時光,那些圍攻者忽然同時停下了攻勢,惡形惡像的站在當地,動也不動了。
    他們已全被唐煌點住了穴道。
    蒙面黑巾在他們臉上飄蕩着,他們在他們面前站了片刻,幾次想伸手去扯他們的蒙面黑巾,最後還是打消了揭人隱私的念頭。
    他嘆了口氣道:「你我無寃無仇,爲何要這樣暗算我?我若是殺了你們,徒傷天和,以後是敵是友,也就任憑你們了!」
    話落轉身,飄然而去。
    當他走出十來丈之後,那些圍攻他的人,也都能活動了,他們相顧愕然地沉默了好一陣子。
    其中一人忽地長嘆道:「此人心存厚道,不爲己甚,老夫不願再和他爲敵,就此別過各位了!」
    雙拳一抱,頓足而起,越上樹梢而去。
    有人帶了頭,立刻有人響應附和,最後只剩下三個人結伴而回。
    唐煌眞忘了剛才發生的事情,走出不遠之後,便心胸開朗的唱起了一首無名之歌,搖搖晃晃的向中方廣寺而去。
    不一會,來到寺中。
    因遊客稀少,他被安頓在一間大客房中,十分寬敞舒適。
    知客僧告退之後,唐煌忽向窗外道:「外面可是李文燦麼?」
    外面的李文燦被道破行藏,只好硬着頭皮,從宮口跳入房內。
    「大叔,我不是跟踪你……」
    「我知道,一定是令堂要你暗中保護我,是麼?」
    「大叔武功奇高,那用得着文燦保護,只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所以家母要我暗中替大叔做耳目而已。」
    「有件事你想到過沒有?」
    「什麼事?」
    「你跟着我,不但做了我的耳目,反而增加我許多無形的負擔,你說這是幫我的忙?還是增加我的麻煩?」
    「這……大叔說的是,那我就回去了!」
    「這倒不必急在一時,我有些話想問問你!」
    「好!不過請大叔別問我的家世。」
    唐煌正想問問他的家世,想不到竟被他將話擋在前面了,笑了一笑,道:「我們談談那少年公子好不好?」
    李文燦道:「好,就我所知,他姓冷,名叫玉郎,是一個寵壞了的武林紈袴子弟,平日倒沒大惡,只是任性欺人,逞強好勝而已。」
    「你旣然知道,爲何還去招惹他?」
    「我那敢招惹他?只是走避不及被他撞上了,當時只想息事寧人,把事情應付過去就算了,誰知他石樑上弄了鬼,險遭不測。」
    「看來你有很好的功夫,爲何不逃跑呢?」
    「大叔有所不知,要是讓他知道我會武功,那就更不得了,跑得了一時,跑不了永久,以後就麻煩了!」
    「你小小年紀,就能忍人所不能忍,實在難得。」
    「全是家母的告誡,才不得已忍氣吞聲……」
    「你能恪遵慈命,眞是個好孩子。」
    唐煌忽然伸手搭在李文燦的肩頭上,又道:「你不要怕,也不要運功抵抗,讓我看看你的稟賦!」
    李文燦但覺一股暖流透體而入,通關過穴,在他全身遊走了一遍,接着一掌擊在他的腦門上,他就人事不知了。
    當李文燦醒來時,只覺全身四肢百穴舒泰已極,唐煌正望着他含笑點頭。
    李文燦站起身來,愕然道:「大叔,你……你剛才……」
    「你稟賦奇佳,令堂又是大行家,從小基礎打得非常紮實,大叔只是順水推舟,把你百骸間的濁質,用三昧眞火化去而已。」
    李文燦年紀雖小,懂得倒是不少,雙眼一亮道:「洗髓易筋!你替我洗煉了筋骨?」
    唐煌拍拍他的肩頭道:「你現在可以回去了,好好用功,將來自有出人頭地的一天,切記不要向別人提起此事。」
    「我不能不告訴我娘。」
    「好,你娘例外。」
    李文燦撲地向唐煌拜了一拜,道:「多謝大叔成全。」拜完,身子一翻而起,越出窗外,高興萬分的回去了。
    李文燦心中好不歡喜,就在這片刻間的奔馳,他已發現自己的四肢百骸比從前大不相同了。
    不但感到舒暢輕快,而且力道的運轉,也如流水行雲般自然極了。
    抵達家門,李文燦忍不住心頭的興奮,大聲叫道:「娘!娘!孩兒可高興死了……」
    一步衝入屋內,李文燦頓時怔住了。
    從來沒有客人來的草堂,竟然來了三位客人。
    時已半夜三更,此時此刻,這三位客人來得太不尋常了,李文燦年紀雖小,却機警異常,立刻生出警惕之心。
    李夫人的臉色不大好看,分明不歡迎那三位客人。
    那三位客人見到了李文燦,無不欣然色喜。
    其中一人笑着道:「文燦!你就是文燦麼?我們怕有十來年未見面了吧!你可還記得老叔叔……」
    一面說,一面便伸手去拉李文燦。
    李夫人忽叫道:「文燦,過來!」
    李文燦心裡原就生了一份戒心,又有母親的呼喚,身子一閃,便讓開來手,到了母親身後。
    這是一種非常奇怪的身法,李文燦使出之後,自己並不覺得,但却看得李夫人和三位客人都怔了一怔。
    那伸手想拉李文燦的客人,忽然呵呵一笑道:「嫂夫人眞是敎子有方,文燦賢侄小小年紀就身懷絕技,叫我們這些老朋友見了,心中好不高興,哈哈……」
    隨着笑聲,人已離座站了起來。
    李夫人心頭一陣緊張,雙目之中射出了兩這怒芒,暗吸了一口眞氣,力達四肢,作了應變的準備。
    但那人並沒有進一步相逼,却抱拳拱了拱,道:「夜過三更,賢侄已經回來了,想必嫂夫人也要休息了,愚兄弟暫且告辭,改日再向嫂夫人請安!」
    三人走了。
    李夫人忙道:「把大門關上。」
    李文燦關好大門,回身只見母親閉起雙目坐在原處動也不動。李文燦不願驚動母親,便靜靜的站在母親身旁,等候母親說話。
    李夫人緩緩睜開眼道:「你坐下。」
    李文燦把椅子拖到母親身旁,挨着母親坐下。
    「你怎麼回來了?」
    「大叔發現了孩兒,把孩兒打發回來,他說孩兒幫不上他的忙,只有使他分心,孩兒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便回來了!」
    「說的也是……」
    「娘!大叔對孩兒可眞好,他用三昧眞火,替孩兒把四肢百骸間的濁氣都煉化了,他要孩兒好好用功,必可出人頭地。」
    李夫人目現奇光,「喲!」了一竪,驚詫道:「你剛才使的那奇怪身法,可就是他敎你的?」
    李文燦一楞道:「孩兒使的什麼奇怪身法?」
    「剛才你閃過周大叔拉你的身法。」
    「孩兒記不起來了!」
    「怎麼會記不起來呢?這就怪了……」
    這是一個疑團,李夫人暫時把它擱在心中,沒敢多想,却嘆了口氣道:「斌兒,你可知道,要不是你那招奇異身法震住了他們,只怕他們不會這麼便宜放了我們。」
    「他們是什麼人?」
    「說來他們倒是你父親當年的朋友,唉……他們三人是『風雪劍』吳大昌、『金剛手』張季春、『滿天飛』王承業……唉!你父親……」
    李夫人話到口邊,忽然忍住沒說下去。
    李夫人是一位非常賢德而了不起的婦人,她不同意丈夫的作爲,甚至因此夫妻勞燕分飛,却從未在孩子面前說過丈夫半句不是。
    現在,事情雖然逼到了眼前,她還是無法出口。
    李文燦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母親這種情懷,他却很能體會,因此,他不但沒有追問下去,反而岔開話鋒道:「不知他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李夫人苦笑一聲,道:「我們蒙在鼓裡,自己不知道,其實我們的一切,早在有心人的注意中了。」
    李文燦心中一動道:「這事會不會與流浪大叔有關?剛才路上有八個蒙面人,圍攻流浪大叔……」
    接着,李文燦又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
    李夫人沉吟了一下,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天台靈山福地,已非我們母子再居之地,文斌收拾一下,我們另外覓地而居吧!」
    母子二人收拾了一些簡單衣物,依依不捨的離開家園。一路上輕身急行,約在黎明時分,已離出山不遠了。
    再有一個多時辰,就可脫離天台山,另擇新居了。
    世間事很難盡如人願,李夫人想走,決定得稍微遲了一步,已經有人在山口附近等着他們母子了。
    等着他們母子的人,裝成一付不期而遇的樣子,那是三乘爬山虎,四個丫環四個劍童,連轎伕帶坐轎的人,一共有十七人之多。
    彼此擦肩而過,居然沒有什麼異狀。
    忽然第二乘爬山虎上的那位半老徐娘「哎喲」一聲,叫道:「路上走的可是老妹子靈三姑,妳可想死老姐姐了!」
    李夫人原不想答理,搶步閃過他們。
    可是他們早有準備,在第二乘爬山虎上的婦人出口呼叫時,第三乘爬山虎已是轎身一橫,擋住下山去路。
    同時,那轎上半老徐娘身形微動,便已飄身落在李夫人身前,笑道:「三姑,妳不會不認識老姐姐吧?」
    事情逼到了頭上,李夫人已是避無可避,只好苦笑了聲道:「小妹命途多舛,時乖運背,羞見故人……」
    半老徐娘哈哈大笑了起來道:「呆丫頭,我們多少年沒見了,妳還是那副臭脾氣沒有改變。
    自己姐妹,有什麼羞不羞的,妳今天碰上了老姐姐,老姐姐可不能讓妳流浪江湖,再受絲毫委屈了。」
    說着,一面伸手拉着李夫人轉身向山下走去,一面向其他衆人吩咐道:「今天不上香了,打道回府。」
    李夫人暗嘆一口氣,知道脫不了身了。
    最令她顧忌的是另外兩乘爬山虎上的兩位老婆婆,其中任何一位的武功都比她高,何況兩位都來了?
    再加上那些個丫頭、劍童和轎伕,別說他們母子兩個,就再多兩個人,也不會有太多的希望脫身。
    李夫人暗自忖度:「撕破了臉皮,以後就沒有轉圜的餘地,旣然脫身無望,何不暫時和她虛與委蛇,以待時機。」
    心中打定了主意,李夫人的態度和緩了下來,笑了笑道「只是太打擾大姐了,小妹心中不安!」
    半老徐娘在李夫人肩上拍了一下道:「自己姐妹怎麼說這種話嘛!」
    兩人一陣熱絡後,李夫人又叫過李文斌道:「文燦,過來見見屠大娘,屠大姨是娘的老姐姐,以後,你可要聽屠大姨的話。」
    李文燦早知道這位屠大姨屠人鳳的厲害,却沒想到和母親竟是故交,只好過來恭敬的叫了聲:「大姨!」
    回程路上。屠人鳳陪着李夫人步行,那兩位老婆婆也只好下轎走過來。
    李夫人又口稱姥姥,向兩位老婆婆行了見面之禮後,忙又叫李文燦過來,見過兩位老婆婆。
    這兩位老婆婆原是屠人鳳娘家的兩位老家人,黃姥姥和白姥姥,一身功力已臻上乘化境,是屠人鳳身前最得力的殺手。
    屠人鳳就住在天台山下的紅葉山莊,屠人鳳在江湖上的外號人稱「紅葉夫人」。
    屠人鳳的丈夫冷志高,雖是紅葉山莊的莊主,却不管紅葉山莊的事,一切大小事務,全由紅葉夫人屠人鳳全權處理。
    紅葉山莊建立不過五年,在江湖上已是大大有名了。
    剛進入紅葉山莊,李文燦就碰上了尶尬的場面,欺負他的少年公子冷玉郎忽然閃身過來,擋住了李文燦的去路。
    幸好屠人鳳尙未走遠,被她看到了,沉聲喝道:「玉郎,大膽!」
    冷玉郎高聲道:「娘,妳不知道,就是這小子害得我丟人現眼。」
    屠人鳳閃身回到他們身前,冷笑一聲道:「你在外胡作非爲,欺壓善良,你道娘不知道嗎?你不提當日之事也還罷了,旣然提起當日的事,你該向燦弟陪禮道歉!」
    「燦弟,什麼燦弟?」
    這時,李夫人也到了他們身前,向李文燦喝道:「文燦,還不拜見冷大哥!」
    李文燦聞言,立卽向冷玉郎拜了下去,道:「小弟拜見大哥!」
    冷玉郎雖是寵壞了的任性孩子,可也是個心機深沉,善於運用頭腦的孩子,一見李文燦拜了下去,自是橫不起來了。
    他只好伸手拉起李文燦道:「算了,我們是不打不相識,不計較過去了。」
    屠人鳳笑向李夫人道:「妳看玉郎這孩子倒很有大人之量……」
    說着,轉頭對冷玉郎道:「玉郎,快過來拜見李阿姨,李阿姨是娘的老姐妹,你以後可要多聽阿姨的話。」
    冷玉郎知道娘的姐妹不是等閒人物,便規規矩矩向李夫人行了一禮。
    屠人鳳見了心中大爲高興,笑叱道:「以後燦弟就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照顧他,如有不週之處,當心娘剝你的皮。」
    駡過冷玉郎之後,又笑向李文燦道:「文燦,跟你冷大哥去玩吧!他絕不敢再欺負你了。」
    李文燦母子就這樣被留下來了。
    屠人鳳順應李夫人的意願,給他母子安排一座獨院,派兩個丫頭侍候他們。
    李文燦事事遵就冷玉郎,冲淡了冷玉郎對他的惱怒恨意,漸漸地對他有了好感,願意與他接近。
    李文燦取得冷玉郎的好感之後,行動上有了出奇的方便,他本來就是小孩子,誰能老盯着他?
    何況,他們母子隱居天台山以來,對外可說從無交往,唐煌可以說是這幾年來唯一到過他們家的客人。
    在紅葉山莊人的心中,唐煌是一個謎!
    李氏母子與唐煌間,也是一個謎。
    如果能在李文燦身上找出謎底,那也是件非常好的事,所以李文燦在人家放長線釣大魚的安排下,享有充份的自由。
    甚至,暗中跟踪他的人也沒有。
    李文燦也去找過唐煌。
    據說,唐煌只在中方廣寺住了一宿,第二天就不知去向了,以後也沒有人再見到他的面。而且還有二個姑娘家來尋訪他。
    其實,唐煌並沒有離開天台山,也沒有離開中方廣寺。
    原來,那天唐煌送走了李文斌之後,便向另一邊窗外冷冷一笑道:「老和尙,你已經守了不少時候了,可以現身出來了吧?」
    「阿彌陀佛!」窗外暗影中果然現身出來一個老和尙,飄身進入房中,雙掌合什道:「老衲本寺方丈,智遠,請問大俠上下如何稱呼?」
    唐煌抱拳一笑道:「原來是掌寺方丈佛駕,在下失敬了!」
    智遠禪師長眉過目,白如霜雪,看年齡總在八十以上,但滿面紅光,精神飽滿,顯然也是一位內外兼修的佛門高僧。
    唐煌反客爲主,請老禪師就座之後,含笑道:「在下流浪江湖,老禪師但稱在下流浪漢就是。」
    「施主之意,老衲無不樂遵,老衲有一事請敎……」
    「老禪師請說!」
    「請問施主來自何處?來此何爲?」
    「在下來自石頭山石頭崖,前來寶山尋一塊痴人石。」
    智遠禪師大喜道:「大俠,你終於來了!」
    唐煌微微一震,道:「在下可是來遲了?」
    「大俠再遲來三日,只怕便見不到家師了。」
    唐煌怔了怔,重新打量智遠禪師一眼,笑道:「大師易容之術委實高明,在下居然沒看出來,請問法號如何稱呼?」
    「小僧法名元通,在家師門下,名列第二。」
    「請見令師。」
    「大俠請稍後,小僧另由秘道前來相請。」
    元通大師退出房去。
    不久,壁間響起一道輕響,接着現出一道暗門,元通大師從暗門中出來,請唐煌進入暗道。
    暗道七彎八拐,最後在一間密室內見到了智遠禪師。
    只見智遠禪師已經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了。
    唐煌先替智遠禪師全身上下作了一次檢查,最後冷笑了一聲,道:「好惡毒的手法,老禪師但請放心,在下有辦法。」
    智遠禪師傷勢極重,目含淚光,在枕上點頭表示謝意而已。
    唐煌伸手點了智遠老禪師的穴道,然後與元通大師相對坐下,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請大師明白相告。」
    「此事說來話長,至今尙不明原因,約在半個月前,家師忽然中風不語,小僧等雖明知家師是遭人暗算,但是,却找不出任何傷勢,因此束手無策,不得不求助於石頭崖……」
    「令師受傷後,可有其他事故發生?」
    「沒有。」
    「也沒人前來?」
    「沒有,一切如常。」
    「這就令人想不透了!」
    「有一件事,相當奇怪……」
    「什麼事?」唐煌急問。
    「也許這是小僧敏感,其實並無其事。」
    「不管有無事故,先說來聽聽!」
    「上方廣寺的掌寺方丈,最近也很少露面,莫非他也像家師一樣,受了什麼暗算?」
    「你問過他們沒有?」
    「沒有。小僧不便打聽這種隱秘之事。」
    「可不可以設法打聽一下?」
    「這個……只怕問不出結果來……」
    唐煌默然沉吟了一會,道「那就由在下去査探吧!」
    頓了頓,元通大師問道:「家師的傷勢,不知大俠何時動手治療?」
    「在下這就動手!」
    唐煌醫好了智遠禪師的暗傷,却不能幫助智遠禪師立時恢復健康,那是智遠自己調攝的事。
    唐煌回到房中時,已是黎明時分,他那健壯的體魄,也感到非常疲乏,坐息到中午時分,才像普通客入一樣離開中方廣寺。
    他離開中方廣寺後,找了一處隱秘的地方,把自己藏了起來。
    晚上,唐煌要開始活動了,他感到有二個熟悉的人影始終在暗中跟着他,他猜想是……
    唐煌的目標,是上方廣寺方丈室。
    上方廣寺主持方丈悟善禪師,果眞病了。
    悟善禪師就住在方丈室中,傷勢似乎沒有智遠禪師重,他還能半躺半倚的靠在禪床上,雖然沒精神說話,眼睛還不時張望着圍坐在室內的徒衆。
    方丈室中坐了四個和尙,和一個俗家打扮的中年儒生。
    四個和尙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年儒生的臉上,中年儒生却閉着雙目沉思,臉上陰晴不定時有變化。
    方丈室內的空氣凝結了。
    許久,中年儒生終於搖頭一嘆,道:「在下實在無能爲力,請另請高明吧!」
    一個五十多歲的和尙神色淒然地說:「慕容施主,連你都沒辦法,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救得了家師呢……」
    中年儒生乃是當今四大名醫之一的慕容神醫。
    慕容神醫臉上現出一抹羞愧之色道:「在下慚愧,學藝不精,以致束手無策,還請四位大師原諒,自卽日起在下也不敢言醫了。」
    說着,不再停留,起身向外走去。
    當他走到門口時,却被一個人擋住了。
    這個人,正是唐煌!
    唐煌向他一笑道:「慕容先生,請稍留片刻,我們談談如何?」
    慕容神醫對悟善禪師的病,束手無策,心中又羞又愧,忽然見有人阻住他的去路,不由怒道:「讓開!」
    話落,擧步便待硬闖出去……
    可是,他忽然發現提起的步子,却被一股無形的勁力阻住去路,任他如何使勁,也是邁不出去。
    慕容神醫臉色一變。
    唐煌又道:「慕容先生請回!」
    一股勁力,硬將慕容神醫逼回了座位上。
    慕容神醫氣得直吹鬍子丶瞪眼睛,但却無可奈何,只有板起面孔暗自生氣。
    四個和尙睹狀,齊皆一震,霍地站起身來。
    唐煌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毛遂自薦,想看看老禪師的病情,不知四位大師可相信在下?」
    四個和尙聞言一怔,他們都是悟善禪師的弟子,法號是:一顯、一海、一元、一鏡。
    法顯大師目光上下打量了唐煌一眼,這才合什爲禮,道:「請施主見示高姓大名?」
    唐煌道:「人家都叫我流浪漢。」
    一顯又是一禮道:「流浪漢施主,請!」
    唐煌走到悟善禪師床前,伸手一搭悟善禪師腕脈,立卽發現悟善禪師的傷情和智遠禪師完全一樣。
    不但傷情一樣,而且施術人的功力也一樣,顯然出於同一個人的陰謀暗算。
    唐煌心中有此瞭解之後,表面上的反應,却是相反的搖了搖頭,道:「難!難!難!」
    轉身走到一張椅子上,閉目沉思起來。
    忽然,慕容神臨耳際響起一股輕細的傳聲道:「慕容先生,老禪師的病情,在下已有所發現,不知先生可願與在下合作,共挽老禪師沉疴?」
    話是唐煌說的,他說這話是有兩種意義。
    一、探測慕容神醫是否人如其名,以濟世爲本,救人當先,不計較虛名損益。
    二、如果慕容神醫仁心仁術,醫德可敬的話,那就要深深的結納他,把這次的善功轉讓給他了。
    慕容神醫對唐煌的突來,心中實感不是滋味。
    以他在江湖上的聲譽和眞才實學,醫不好的病,如果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流浪漢着手醫好了,他的臉面何存?
    但,他畢竟是一個心懷仁念之人,心中雖不高興,一聽唐煌之言,頓時妒念全消,心胸一坦,臉色也鬆弛下來,立刻點點頭。
    唐煌暗讚了一聲,但却道:「慕容先生,在下對老禪師的病情,尙有若干存疑難決之處,尙請老先生高明指敎!」
    不敢當,不知大俠有何查詢,老朽知無不言。」
    「在下剛才默察老禪師病情,六脈和平,血氣兩旺,乃是無病之徵,但另一方面,老禪師五臟離位,心機虛浮,却又是必死之候,不知是否如此?」
    慕容神醫精神一震,敬佩道:「大俠所見與老朽完全相同,欽佩!欽佩!」
    「在下久聞先生金針透穴之術天下無雙,不知先生能否用金針神術束水歸源,將老禪師之五臟送回原位?」
    「此事在老朽說來,並非難事。」
    「如此,先生爲什麼不替老禪師施術呢?」
    「只因老禪師五臟之間蘊藏着一股奇異的力道,隔脈斷經,使金針之力,無以內達,所以老朽束手無策。」
    「不知先生有無辦法對付那股奇異之力?」
    「單是對付那股奇異之力,老朽倒還想得出辦法,只是……」
    「如何?」
    「那股奇異之力一散,老禪師六腑五臟也將隨之四分五裂,一命歸陰,兩難之間,老朽只能擇一而爲,而無兼顧之力……」
    「如果在下能替先生約束那股奇異之力,不知先生能否爲老禪師立起沉疴?」
    「老朽自信有把握。」
    「好,請先生主治,在下聽候先生吩咐。」
    慕容神醫轉向一顯大師,道:「老朽勉爲其難,替老禪師一施金針過穴之術,此術最忌干擾分心,有請四位大師分守四週,任何人不得接近一步。」
    四位大師大喜過望,立卽出房守護。
    慕容神醫忽然吁了口氣,轉身對唐煌道:「說實在的,老朽對老禪師的用針,半分把握也沒有,現在但憑大俠主張,老朽聽命行事。」
    人命關天,不是虛情假客氣的時候。
    唐煌點點頭道:「先生謹慎小心,在下至爲敬佩,實不瞞先生說,在下對於醫道一門,雖曾稍有研究,其實並不精深,唯獨對於老禪師這種傷情,在下却有手到病除的把握,先生放心……」
    慕容神醫滿臉訝異地道:「大俠旣然對於醫道並不專精,何以對老禪師的病却如此有把握呢?」
    「因爲在下知道這種傷人武功的底細,在下練的內功,也正是這武功的尅星,所以才有恃無恐。」
    「原來如此!」
    「從先生剛才對病情的分析,足見先生醫理造詣已登峯造極!」
    「大俠好說!」
    室內沉靜了一會,慕容天華突地雙拳一抱,又道:「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武功?如此神奇?」
    唐煌道:「這種武功初現於江湖是在三百多年前,爲一代武林鬼才丁白前輩所創,其奧妙之處,在於留置傷者體內眞元內力之運用。
    其運用之妙,可以使傷者不知其已身受重傷,當然,這種境界,丁白先生並未能達到,僅只控制傷者發作時日而已。
    慕容神醫大爲驚嘆地道:「能控制傷者發作時日,已大出常理之外,這種功夫眞是太神奇了!」
    「這種功夫還有一個難以應付之處……」
    「甚麼?」
    「就是那留在傷者體內的眞元內力,不能用任何內力疏導壓迫,一被外力擠壓,它就會立卽爆裂,使傷者、醫者同歸於盡。」
    「這麼說來,留在傷者體內的勁力,簡直無以對付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對付,只要不壓迫它,不作疏導的打算,慢慢中和它,取代它,收用它就好了。」
    「這麼看來,大俠定然有此能力了?」
    「出手傷人之人的功力,尙未登峯造極,爐火純靑,在下還勉可爲力。」
    慕容神醫讚嘆地道:「這眞是學到老學不了,老朽又長了一番見識。」
    唐煌忽然嘆了口氣道:「可惜在下個人功力有限,如此連續施展下去,在下亦將內力耗盡,無以爲繼了。」
    「這種病者很多麼?」
    「據在下所知,目前至少有六人之多……」
    「啊!」
    「昨晚,在下已施功醫好了中方廣寺方丈智遠禪師,今天再一耗盡內力,明天就無法救助下方廣寺方丈了。」
    「唉!眞是太不幸了!」
    「先生醫理通玄,不知可有補救之道?」
    「老朽金針過穴之術,有激發潛能內力之功,但這只能使用一時,不能常用,多用之下,等於堰苗助長,決非所宜。」
    「在下亦有自增功力之能,深明此擧後果厲害,在下之意,是想請先生爲在下籌謀,在醫治過程中,如何減少在下內力之損耗。」
    「這個……」
    唐煌微微一笑道:「首先,在下當將這種功力的特性與醫療之道向先生詳加說明,然後再請先生籌謀妙策。」
    慕容神醫大感意外地道:「大俠如此放心老朽?」
    唐煌道:「先生仁者胸懷,以濟世救人爲本,此法不敎先生更敎何人?」
    「大俠是有心人,老朽不敢言謝,只有力求耦進,以期無負大俠之情。」
    於是,唐煌與慕容神醫聚精會神的研商起來。
    不久之後,兩人合力醫好了老禪師的重傷。
    一顯等四位大師,一感激得口中連喧佛號不已。
    唐煌突然抱拳道:「在下告辭了!」
    聲未落,人已飄身而去。
    慕容神醫望着他的背影離去後,轉身道:「流浪漢有兩件事要老朽轉告四位大師。」
    四僧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齊皆合什躬身道:「施主請吩咐!」
    「第一、老禪師傷癒之事不可外洩,就貴門其他弟子也不能讓他們知道。第二、他前來之事,亦不得讓任何人知道。」
    「謹遵台命!」
    慕容神醫又道:「流浪漢已將療傷絕學告知了老夫,老夫很想對這種病情多加硏究,希望大師能替老朽找到病人。」
    一顯一皺眉道:「這……」
    「據老朽所知,下方廣寺主持方丈,便是受害人之一。」
    「有這種事?」
    「他們也像貴寺一樣,秘不外宜。」
    一鏡大師道:「小僧這就去看看!」
   
    十七
    離開上方廣寺的時候,天色尙還未亮。
    當唐煌回到自己隱身的密洞時,他却皺起了眉頭,冷笑一聲道:「算你們有點名堂,居然摸到了我的住處來,哼!」
    原來,他出去的時候,就在洞裡外做了手脚,只要有人來過,他沒有不知道的,所以他發出了惱怒的冷笑。
    有人來過,但不能說來人就一定能發現什麼。
    因爲唐煌隻身一人,人離開之後,便什麼東西也沒有了,縱然有人來過這兒,也不會發現任何東西。
    除非從打掃後的跡象,可以推測這裡有人留住外,但並不能認定這兒住的就一定是他唐煌。
    唐煌心中有了警覺,可也並不過份重視。
    他並不是怕見人,只是因爲替人療傷,自己損耗太多,找這處地方便於調息而已。
    他極需調息,於是轉身走出藏身處,上了一株大樹,運功調息起來。
    唐煌調息過後,睜開眼睛,差不多已是午時光景,四周一片寂靜,沒有發現任何意外的事情。
    三天過去了。
    唐煌配合着慕容神醫,每晚醫好一位重傷的病人,回到這兒,還是沒發現任何人。
    這天,唐煌已醫好了六個重傷病人,連續六天下來,他雖功力深厚,每天又有適當的調息,可是他也感到內力大不如前了。
    據調查所知,還有三個病人,需要他救治。
    以唐煌目前眞元虧損的情形看來,最後三個病人他尙可勉強醫治,如果有第四個病人,他就愛莫能助了。
    事情似乎是剛剛開始。
    在暗中傷人的人,是什麼人?目的何在?
    唐煌一點也不知道,探查的時間都沒有,這種情形,很叫他提心吊膽,憂慮不已。
    今天,他的心神有點不寧。
    做完調息工作之後,就坐在大樹下面想前想後……
    忽然「颼!」一道雪白的影子衝向唐煌。
    唐煌雙目一睜,右掌方要拍出之際,只聽遠處傳來一聲喝叱:「小白,退下,那是唐大叔。」
    掌力還是拍出去了,只把那這白影子推了出去,却沒有傷害牠,因爲他已經聽出那呼聲是李文燦。
    李文燦帶來的小白狗,唐煌當然不會傷害牠了。
    小白狗身子落地一翻,又眺了起來,雖不再撲上來,却望着唐煌吠叫不已。
    唐煌望着急奔而來的李文燦笑道:「叫你不要來找我,怎麼又來了?」
    話是這麼說,心中却也甚爲高興,有一個可以談話的人前來談談,總比一個人胡思亂想的好。
    李文燦跑到他面前,沒有忘記應有的禮數,先行禮,叫了一聲「大叔」,接看才道:「大叔有所不知。
    小侄與家母已搬到『紅葉山莊』去了,上次來找大叔,大叔不在,今天才有機會再見到你,大叔一向可好?」
    唐煌眉頭一皺道:「今天怎麼找來的?」
    李文燦叫了一聲「小白」,「小白」跳到他身上。
    李文燦拍拍小白的頭,道:「就是這小白找來的,大叔,你別看這小白小,牠的鼻子可眞靈呢!誰也逃不過牠的搜尋。」
    「你從前沒有這小白?」
    「小白是冷玉郎的。」
    「冷玉郎是誰?」
    「就是『紅葉山莊』的少莊主,也就是上次欺負我的少年公子。」
    「哦!你們成了好朋友啦?」
    「事情是這樣的……」接着他把那天棄家而走的情形,一一告訴了流浪漢。
    「原來如此!」
    「我們本來是要遠走他鄉的,現在只好和他們虛與委蛇了,所以,小侄才有機會再來看望大叔。」
    唐煌突然眉頭猛皺。
    李文燦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驚叫道:「大叔,你怎麼了?」
    「什麼事?」
    「你的臉色好難看!」
    「沒什麼,只是累了點。」
    李文燦打量了四週一眼,道:「你住在這兒不太好,爲什麼不住到我們那竹屋裡去呢?……」
    唐煌忽然冷冷地道:「文燦,你帶了多少人來?」
    李文燦一怔道:「我……我是一個人來的呀!」
    「哼!那你是上了人家的當了!」
    「上什麼當……」
    這時,李文燦也聽出附近有了衣袂飄風之聲,正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他大叫一聲道:「大叔,我沒想到……」
    唐煌道:「文燦,不要難過,大叔並不怪你,你先站到一邊去。」
    人影連閃,當先現身出來的,竟是紅葉夫人,身後跟着黃姥姥和白姥姥,他們身後,又是八個形色不一的紅葉山莊高手。
    李文燦氣得大叫一聲,跑過去擋住了紅葉夫人,道:「阿姨,妳這樣利用文燦,不太好吧?」
    金花夫人笑道:「文燦,不要緊張,阿姨不是找你大叔的麻煩,只是來請你大叔前往紅葉山莊作客。」
    李文燦退着回到唐煌身前。
    唐煌原本坐在一條橫木之上,此時,只好站了起來。
    紅葉夫人笑笑道:「大俠請!」欠身福了一福。
    唐煌似乎沒有想到這位紅葉夫人如此有禮,怔了怔,還禮笑道:「夫人如此多禮,在下愧不敢當!」
    紅葉夫人嫣然一笑道:「小兄弟,恕老身托大,叫你一聲小兄弟吧!老身要說明一件事,老身不是來找你替小兒出氣。
    而是前來感謝你給小兒的敎訓,所以,老身親自前來,請小兄弟到紅葉山莊作客幾天,略盡地主之誼!還有過幾天你會見到朱夫人。」
    「如果在下不領夫人這份情呢?」
    「這……老身可不是覇王請客,小兄弟如果這樣看不起紅葉山莊,老身自然不便勉強,老身心意已到,不多打擾了!」
    紅葉夫人說着,欠身一福,一揮手,轉身走了。
    唐煌想不到她竟是這麼個乾脆的人物,心中一動,道:「在下如果堅持,那就不近人情了,好,夫人請回,過三四日後,在下定當造府請罪。」
    紅葉夫人聞聲回轉身形,萬福一禮道:「多承小兄弟賞臉,老身當掃榻以待,恭候大駕!」
    紅葉夫人帶着所有的人走了。
    李文燦沒有隨同回去,他驚詫的問唐煌道:「大叔,你爲什麼要到紅葉山莊去呢?」
    「你認爲不該去麼?」
    「紅葉山莊的人都很古怪,大叔能不和他們打交道,最好不要和他們打交道。」
    「我如果不答應他們,你想他們會罷休麼?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勁找我,自然有他們的理由,我不查清楚,也放不下心。」
    「這……大叔……」
    「走!我們去看看你們留下的那間竹屋。」
    竹屋依舊,不但保持了原樣,而且,還有不少食物,李文斌高高興興的替唐煌弄了一頓飯,才依依不捨的回去。
    李文燦回去的時候,唐煌忽然抱起小白,在牠的頭上摸了一摸,才把小白交回李文斌帶走。
    這些小動作,李文燦當然不會注意。
    可是,另有別人注意到了,而且,他還輕笑了聲。
    唐煌當時故作不知,直到李文斌遠去之後,才回身笑道:「朋友,有何賜敎?請現身出來吧!」
    竹林中哈哈一聲,緩身走出一個面貌清瘦,年約七十上下的山野老人,身上一襲粗布大褂。
    人雖然有點土裡土氣,但雙目灼灼有神,一望就知他是個內家高手,武林奇人。
    唐煌含笑道:「請……」
    山野老人一面向屋內走去,一面自語道:「孤兒小子最好騙,矇吃矇喝不費力,下次老夫也要找個這樣倒楣的小子試試……」
    嘀嘀咕咕的一路說到屋內,倚老賣老,不管賓位主位的向正中椅子上一坐,一付唯我獨尊的模樣。
    唐煌臉上沒有絲毫不滿之色,他要看看這不速之客,是何來路?用心何在?
    李文燦燒好了現成的茶,唐煌倒了一杯,送給那老人。
    老人竟大模大樣的一揮手道:「放在桌上!」
    一股強勁內力,隨着那一揮之勢,撞向唐煌。
    唐煌不但身子沒被那股勁力逼退,甚至衣服也沒飄動一下。
    人可以不動,身上的衣服却不能不動,除非他練有護身罡氣之類的上乘絕學。
    山野老人心中暗驚,狂傲之態收歛不少。
    唐煌微微一笑道:「老前輩有何指敎?」
    山野老人一怔道:「你爲什麼不先請敎老夫姓名?」
    「老前輩仰之瀰高,晚輩不敢高攀……」
    「你倒頗有自知之明,告訴你吧!老夫天台老人連雲天。」
    唐煌抱了抱拳,淡淡地道:「失敬!失敬!」
    天台老人冷笑道:「小子,報上你的名來?來自何處?來此何事?」
    唐煌雙眉微揚,心中暗忖道:「天台老人怎麼是這副德行?要眞是這副德行,也不值得尊敬了……管他是眞是假,我得殺殺他威風。」
    心念一動,道:「老前輩這是興師問罪?」
    天台老人冷冷地道:「你小子目中無人,老夫要不敎訓敎訓你,日後誰都可以在天台山橫衝直闖了!」
    「老前輩打算如何敎訓在下呢?」
    「限你馬上給老夫滾出天台山去。」
    「如果在下不想離開呢?」
    「老夫爲了本山的寧靜,就要不客氣了!」
    「如何的不客氣?」
    「動手趕你出山。」
    「老前輩有這份能耐嗎?」
    「有沒有這份能耐,你馬上就會知道。」
    說着,山野老人右手一探,抓向唐煌肩頭。
    唐煌看他這付德行,心中已存着他是「西貝貨」的念頭,當他出手抓來時,唐煌並未放在心上。
    那知,天台老人出手之後,動作突猛的一快,快得令唐煌有些閃躲不開,倉促間,忙一側身,避開了要害。
    天台老人那一抓,竟然抓下了唐煌一隻衣袖。
    唐煌的臉色變了,這人出手不俗,難道眞是天台老人?
    唐煌晃身退了一步,迷惑地望着天台老人。
    天台老人哈哈一笑道:「好小子,看你不出,居然能夠避開老夫『天台摘星』一抓,再接老夫一招試試。」
    話出人動,雙手連翻而出,襲向唐煌七大要穴。
    唐煌剛才是無心之失,這次天台老人的招式雖然更猛更快,却再也沾不到唐煌的身子了。
    唐煌身子一仰,一式「風浪翻花」,人已從屋內飛到了屋外,忽然大喝:「且慢!在下要問你一句話。」
    天台老人兩次出手,都未能掌握優勢,心中已暗暗吃驚,緩了一口氣,道:「什麼話?」
    「你眞是天台老人?」
    「你懷疑老夫?」
    「我看你有點不像,沒有一代武林耆宿的風範。」
    天台老人忽然狂聲大笑了起來道:「老夫不是天台老人?老夫沒有一代武林耆宿的風範?哈哈!哈哈……」
    忽然,身子一翻而起,越過竹林,帶着比哭還難聽的笑聲,消失於松潘山風之中。
    唐煌楞住了,想不到信口一句話,把氣勢洶洶的天台老人氣走了。
    他怔怔地站了好一會,才搖了搖頭苦笑道:「看來他好像眞是天台老人……眞令人搞糊塗了……
    目前,唐煌只想救人,不想多生事端,所以才盡量隱藏自己,化名流浪漢,想不到要來的還是來了。
    萬幸的是,天台老人來過之後,便再沒有別人來找他,給了他三天寶貴的時間,醫好了最後三個身受重傷的人。
    可是,這時候他已累得精疲力盡,只想好好大睡一覺。
    唐煌回到了竹屋內,慕容神醫不放心他的安危,也隨他到了竹屋。
    竹屋燈火黯淡,照着雙目垂簾的唐煌,也照着心神不安的神醫慕容天華,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慕容神醫走到密前,望了望星月無光的窗外,什麼也看不見,長聲一嘆,回到竹椅上坐下。
    忽然,唐煌睜開雙眼,問道:「什麼時候了?」
    「還早,離天明大約還有一個更次,你再調息一會吧!」
    唐煌站起身來,伸展一下手脚道:「我的精神已經很好了!」
    「你的功力呢?」
    「這不是一時恢復得了的。」
    「老弟,老夫行道江湖也有四五十年了,任是蓋世大俠,也沒有不爲自己着想的人,只有你,完全忽視了自己的存在,敎人又敬佩又惱恨。」
    「你恨我?爲什麼?」
    「恨你不知爲天下武林自重,就拿最後那三個傷者來說吧!他們的傷勢並沒嚴重到非馬上醫治不可。
    而你,却不顧自己的安危,非一口氣把他們治好不可。
    你這是爲什麼呢?只要他們不會死,自己先緩一口氣,遲兩天醫治他們,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表面上看來,你的說法很對,但我有我的想法,我不把他們醫好,心理上總是個負擔,說不定以後會沒時間替他們醫治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以後我們可能會忙得抽不出時間來醫治他們了!」
    「你看將來會有什麼樣的發展?」
    唐煌沉吟了一會,苦笑道:「很難說,那暗中下手之人,一直隱伏不動,意向難明,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必有所圖……」
    慕容神醫點點頭道:「他到底有何圖謀?爲甚麼還不發動呢?」
    「我想快了,明後天必有動靜。」
    「何以見得?」
    「中方廣寺智遠禪師的傷勢,如果不經小弟醫治,明天不死,絕拖不過後天,這最後時刻,對雙方都很重要。
    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予取予求,任其所爲,但是智遠禪師一死之後,他就要白費心力了!」
    「說得有理,怕只怕他已知道你醫好了智遠禪師,這樣他就不會出面了!」
    「我擔心的也是這一點。」
    兩人臉上都罩上了一層陰霾,默然相對了半天,最後,慕容神醫長嘆道:「你心中懷疑過什麼人沒有?」
    「沒有。」
    「你也不懷疑紅葉山莊?」
    「紅葉山莊也許有什麼圖謀,但他們鋒芒太露,與那暗中傷人的作風完全不同,目前倒沒懷疑他們。」
    「也許他們故意如此,令人捉摸不透哩!」
    唐煌聽得心頭一震,道:「這……這麼說來,倒不能不注意了!」
    慕容神醫沉吟着道:「天台老人也不能說沒有嫌疑,那天來找你的人,能證實就是他本人。」
    唐煌默然良久,才道:「過了明後天,再去找他們吧!」
    「不用等明後天,老夫現在就來了……」天台老人在門外接口說,話落人現,他已推門進來。
    天台老人的輕身功夫,雖然相當高明,要說他能瞞得過唐煌的耳目,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現在他突然到了門外,唐煌竟毫無所覺,可見唐煌眞力耗損之巨了。
    唐煌只得苦笑道:「老前輩又有什麼見敎?」
    天台老人道:「老夫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昨天你見到的天台老人,確實不是眞的。」
    唐煌眞想大笑起來,因爲,他看得清清楚楚,現在這位天台老人,與昨天見的那位天台老人,根本就是一個人。
    天台老人又道:「現在的老夫,才是眞正的天台老人。」
    唐煌冷冷地道:「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老前輩你也是……」
    天台老人面色一肅,接口道:「對!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昨天老夫討了一場沒趣囘去,那完全是自侮的結果,所以老夫回去想了三天三夜,才想通其中這理。」
    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唐煌可不敢再有些微輕視之心理,嚴肅地道:「老前輩想通了什麼道理?」
    「生死的道理。」
    「請老前輩指敎?」
    「老夫的道理只有三個字」
    「那三個字?」
    「不——怕——死。」
    「晚輩不懂……」
    天台老人嘆了口氣,接口道:「老夫前次因爲心中看不開生死之念,所以才爲奸人所乘,被逼前來找你的麻煩。
    而你認爲老夫不是天台老人,眞比殺了老夫還難過,因此,老夫也認清了天台老人的尊嚴,老夫要爭回天台老人的尊嚴,所以,不怕死了,少俠,現在就看你的了,一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
    「看晚輩什麼?」
    「看你有沒有擔當大事的能力和膽識。」
    「晚輩除了不怕死之外,其他方面,只有敎老前輩失望了!」
    「你雖然沒什麼了不起的本事,但人家却對你很重視哩!」
    「這就奇怪了,但不知他們是誰?」
    「這個……」
    「老前輩不便說?」
    「不!要是你沒有承擔的能力,還是不說的好。」
    「爲什麼?」
    「老夫要是說出來,豈不等於害了你!」
    「晚輩却有一個『不怕死』的膽量。」
    慕容神醫突然插口道:「在下也可以算上一份。」
    天台老人望望慕容天華道:「你是什麼人?」
    慕容神醫道:「在下慕容天華,替人看病維生。」
    神醫慕容先生的聲望顯然相當有份量,天台老人驚「啊」了一聲,道:「原來是神醫慕容先生當面,老夫失敬了!」
    慕容神醫道:「在下這位兄弟雖沒過人之能,但他有幾位名重當今的好朋友,而且,他平日最重諾言,答應的事,一定設法達成。」
    天台老人若有所悟道:「這就是了,難怪他們對這少俠甚是顧忌……還有慕容先生你,你也是他們的眼中釘,聽說你現在很忙,可忙出什麼頭緒?」
    話題忽然轉到了慕容神醫的頭上,慕容神醫搖搖頭道:「在下這次的招牌可要砸在天台山了。」
    天台老人道:「這是意料中的事……」
    唐煌忽問道:「老前輩這次來,可有人知道麼?」
    「沒有,他們人手有限,無法時刻監視老夫。」
    「他們共有多少人?」
    「七個。他們的武功又高又怪,並且在老夫身上動了手脚,每十二個時辰發作一次,發作時的痛苦情形,簡直難以言喻,逼得老夫在他們面前發了重誓,永遠聽命於他們,所以才有今日……」
    「老前輩的來意是?」
    「那些人想把整個天台控制下來,然後,從事一種害人的陰謀,是什麼陰謀,老夫就不大清楚了。」
    「他們的來歷,老前輩可看出來?」
    「看不出來,老夫只聽他們常常提到『天堡』兩字,此外他們口風緊得很,什麼行動都看不出來。」
    慕容神醫想了想道:「在下大江南北都幾乎跑遍了,從沒聽過『天堡』?」
    唐煌笑了笑道:「目前他們藏身在何處?」他沒有再提「天堡」兩字,似乎他已經知道「天堡」是什麼所在。
    天台老人道:「他們就藏身在穿龍潭附近一座幽洞內。」
    說到此處,天台老人忽然臉色一變,急道:「哎喲老夫的發作時間快到了,我得去找他們了……」
    話聲未落,身形已然飄飛而去。
    唐煌肅容道:「天台老人令人敬佩!」
    慕容神醫道:「現在總算有點眉目了!」
    「看來,他們傷人的目的,只在迫訂城下之盟,明後天可能不會發生過於引人注目的火爆事件了。」
    「你是說縱然不和他們合作,他們也不會採取過劇的行動,是麼?」
    「可能,也許他們又會生出別的新花樣,不過小弟認爲還是暫時和他們虛與委蛇的好!」
    「爲什麼?」
    「目前我們實力不夠,不能和他們正面衝突,暫時虛與委蛇,是先鬆懈他們的戒心,進一步多了解他們,找出他們的弱點,一擊收功。」
    慕容神醫一豎大拇指道:「老弟,眞有你的一套,老哥哥對你眞是無話可說了……」,話鋒一轉,道:「現在呢?是不是先去摸摸他們的底?」
    「這種打草驚蛇之事,小弟認爲沒必要。」
    「目前最急要的事,莫過於加速恢復你的功力,你用你的辦法,老哥哥也盡一份心力,替你調製一份藥物,雙管齊下,有半個月左右,大概就差不多了。」
    唐煌點點頭道:「好,除此之外,小弟還想做點別的事情!」
    「什麼事情?」
    「去探一探紅葉山莊。」
    「這倒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卽可私下用功,又可消除不必要的干擾,老哥哥陪你去……」
    「不,小弟陪老哥哥去。」
    「這……還不是一樣麼?」
    「不一樣,小弟的身份是老哥哥的藥童。」
    「可是紅葉夫人約的是你呀?」
    「我們可以照方抓藥,學學那些人用的方法,紅葉夫人自然就會把你敬如上賓了。」
    「你……」
    「老哥哥,只要問心無愧,目標純正,有時用點非常手段,並無傷大雅,否則,自縛手脚,豈非泰阿倒持,授人以柄?」
    「老弟,你的話有點道理。」
    「老哥哥,你先回上方廣寺去作客,小弟這就去紅葉山莊。」
    他說走就走,話聲未了,人已到了屋外。
    紅葉山莊,屠人鳳的寶貝兒子冷玉郎,忽然得了一種怪病,病勢來得又凶又猛,嚇得紅葉夫人六神無主,不知如何是好。
    紅葉山莊雖是藏龍臥虎,人手衆多,但對冷玉郎的病,却只有大眼瞪小眼,束手無策。
    反倒李文斌想出了一個主意,向金花夫人道:「阿姨,上方廣寺住了一個老頭子,聽說是天下神醫慕容先生……」
    金花夫人一聽,大喜道:「快!快到上方廣寺去請慕容神醫……」
    李文燦截口道:「阿姨,這樣請不到他的。」
    紅葉夫人一怔,道:「要怎麼才請得到他?」
    李文燦道:「聽說他的行踪非常神秘,獨自一人帶了一個藥童住在一個小院子裡,外人根本見不到他。
    小侄因爲和侍候他的小和尙要好,才知道他是誰,您這樣大模大樣去請他,上方廣寺、要不承認有這人,您又能怎麼樣?」
    紅葉夫人道:「那你說該怎麼去請他呢?」
    李文燦道:「就只小侄陪着您,我們二人前去,只要能闖進他的住處,見到他本人,一切就好辦了。」
    「我們闖得進去麼?」
    「小侄有內綫,定然見得到他。」
    紅葉夫人化裝成普通遊客,到了上方廣寺。
    李文燦去找小和尙的時候,紅葉夫人忽然暗中給了他一串檀木念珠,輕聲道:「送點禮物給你的小朋友。」
    這串檀木念珠,使得紅葉夫人一直進入了神醫慕容神醫的住處,沒有遇上任何阻攔。
    她突然出現在慕容先生的面前,倒確實嚇了他一跳。
    紅葉夫人一片誠意,先報出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使得慕容先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身份專長。
    最後只好答應她,夜幕低垂之後自己到紅葉山莊去,唯一的條件是不能讓別人知道。
    紅葉夫人能請到神醫慕容先生,那有不答應他的條件之理。
    慕容神醫到了紅葉山莊,紅葉夫人替他準備了一座外人不得進入半步的別院,外面防護森嚴,院內只有病人冷玉郎和慕容神醫,以及他的藥童唐煌。
    能夠進入別院的,只有紅葉夫人、李文燦以及另一個心腹丫頭。
    冷玉郎的病,原不是什麼病,神醫慕容先生借題發揮,開了一張數十味藥的藥方交給金花夫人去搜購。
    冷玉郎的病,當然日有起色。
    紅葉夫人眞把神醫慕容先生敬爲神明了。
    唐煌的眞元內力,在他自己的神功妙用和慕容先生的藥物相助之下,日有進境。
    但唐煌並沒有整天死坐用功,天一黑他就在紅葉山莊活動起來。
    紅葉夫人是個相當有野心的人,紅葉山莊由她主持一切,她也很好客,來往的江湖朋友很多。
    當年朱夫人在莊上作客一住就三五年。
    紅葉山莊本身也有不少江湖好手,大總管金扇子項雲英、二總管山稜劍孫奇,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紅葉夫人的丈夫冷志高倒是個不大求聞達的人物,莊中一切事務,有了能幹的夫人在照料,他也樂得清閒,四處走走。
    大總管項雲英是冷志高的好朋友,也是冷夫人屠人鳳娘家有關係的人,深得男女主人的信任;因此大權在握,凡事只要他點頭就成。
    二總管孫奇,與男女主人都沒有淵源,全是大總管的關係,做事忠誠負責,很有點才幹,因此,也深得男女主人和項雲英所倚重。
    兩位總管均無家無室,光棍一條,別無嗜好,只愛喝二杯,眞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夥伴。
    這天,兩位總管照例在喝酒,也照例在談莊務。
    忽然,二總管低聲道:「總座,小弟心中有幾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大總管項雲英笑道:「兄弟,你我之間還有什麼話不當說的?」
    二總管孫奇道:「因爲這件事說錯了可不大好……」
    「別婆婆媽媽了,說吧!」
    「小弟懷疑一件事。」
    「什麼事?」
    「小弟對少莊主的怪病,越看越不對勁,我懷疑他的病,是來自有心人暗算。」
    項雲英一震道:「你爲什麼不早說?」
    「小弟當時也沒有想到這一點,是最近才看出來的。」
    「怎麼看出來的?」
    「自從夫人把慕容神醫接到莊中來後,小弟才興起這份疑心。」
    項雲英搖搖頭道:「慕容神醫我見過,不會有問題。」
    「小弟不是懷疑他的身份……」
    「那你懷疑什麼?」
    「他的行動擧止,你不覺得奇怪麼?他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人,爲什麼這樣鬼鬼祟祟出入怕見人呢?」
    項雲英想了想道:「我看這也沒什麼,人怕出名,豬怕肥,他要不收歛一點,請他看病的人不成千上萬,鬧得他片刻難安……」
    「這個……」
    項雲英又道:「也許這是夫人的安排,夫人愛子心切,不願別人分他醫病之心,所以把他和外界隔絕,這樣他就可安心爲少莊主治療了。」
    孫奇皺皺眉,道:「前些日子,他開出一張藥單子,種類多達六七十種,少莊主是什麼病,用得着這麼多藥……」
    項雲英一笑截口道:「兄弟,這個你就不懂了,天下醫德再好的書生,都有一種通病,就是怕別人把他的秘方偷去。
    所以,他們常常用這種法子保護自己的祕方,別看他開出來的單子是六七十種,其實一半都用不上。」
    項雲英似乎什麼都知道一點,孫奇的話,他都有一套解法。
    孫奇心中雖然還有很多疑問,可是他知道現在不是談這問題的時候,因此他把心中的疑點保留下來。
    於是,苦笑道:「眞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如非總座開導,小弟可要鬧笑話了。」
    「你這樣用心是應該的,莊主夫婦待我們不薄,只有這樣我們才對得起朋友,不過,把話說明後就別放在心上,自尋煩惱了。」
    「小弟知道,多謝總座。」
    項雲英突然道:「有件事情,你得馬上去查一查,夫人很不高興。」
    「什麼事?」
    「李夫人向夫人告了一狀,說最近常有人去窺探她,這位李夫人可惹不得,你要好好查一下,不管他是誰,非嚴辦不可。」
    「是!這位李夫人是什麼來頭,夫人爲什麼這樣禮遇她?」
    「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她們是手帕交,夫人對她很禮遇。」
    接着又囑咐道:「這件事,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夫人可曾提及暗窺李夫人的人,多半在什麼時候出現?」
    「沒有。」
    「我想可能是晚上。」
    「白天怎麼敢……」
    孫奇立卽放下了酒杯,道:「今天不喝了,我去守一守,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就能逮住那混帳東西。」
    說走就走,他就是這樣一個有分寸,盡責任的人,有了事情,酒也不喝了,辦正事要緊。
    二總管山稜劍孫奇離開大總管項雲英之後,旣沒有去李夫人那裡,也沒有回去,却奔向了柴房。
    紅葉山莊因爲人多,所以柴房也特別大,堆積的柴火,擺得像是八卦陣,旣有條理,又方便。
    孫秀閃身進了柴火堆裡,原來,這兒還有間地下暗室。
    進入暗室不久之後,又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人。
    男女二人,均在二十左右,看他們的身份僅是莊中的丫頭小子。
    孫奇對他們沒有一點二總管的架子,含笑招呼他們坐下之後,才道:「美芝、敬安,今天有件特別事情,你們看要怎麼應付才好?」
    美芝姓張,敬安姓胡,兩人聞言,對望了一眼。
    張美芝道:「什麼特別事情?夫人還等着我有事哩!」
    孫奇道:「夫人交待下來,要追查暗窺李夫人的事,兩位有何意見?」
    張美芝道:「這件事,我沒意見,我得走了,我不能在夫人面前稍有差錯。」
    孫奇點頭道:「那妳就先走吧!」
    張美芝匆匆的走了,胡敬安看着她的背影冷笑道:「臭美,每次有事,生怕沾上了,總是借夫人的招牌唬人。」
    孫奇道:「夫人最難纏了,她的背景不同,你別錯怪她了!」
    「哼!錯怪她?你信不信,她此時準找張安春去了……」
    孫奇笑道:「你有點吃醋是不是?放心,到時候我包你得遂心願就是……現在,我們談正事吧!」
    「這件事很難處理,照說,夫人旣然追問下來,你非有明白交待不可,可是這次情形不同,我們派去的人沒犯錯……」
    「什麼叫沒犯錯,失敗就是犯錯!」
    胡敬安見孫奇變了態度,心裡有點不大自然,搓搓手道:「但是他是莊中最能幹最有活力的助手。
    目前只宜撫慰他,而不能在他身上施加壓力,因爲我們一切正在發展,只能攏絡人心,不能失去人心。」
    「誰要你失去人心?」
    「你的意思是……」
    「這件事是非辦不可,而且要辦得有聲有色,這樣,對你以後才能發生非常有利的影響力。」
    他說了半天,還是沒說出自己眞正的意向。
    胡敬安不解道:「要怎麼辦呢?」
    孫奇冷冷地道:「別的辦法難想,難道找個代罪的羔羊都找不出麼?」
    「哦!我明白了,找個代罪羔羊,不但可以剷除異己,更有殺鷄儆猴之意,誰要不跟我們走,我們就隨時要他好看!」
    「你眞是個天才,一點就透,將來定可出人頭地,大放異彩。」
    「這都是你領導有方。」
    「代罪羔羊的人選,你心中可有了計較?」
    胡敬安沉吟了一下,道:「有一個。」
    「誰?」
    「馬速。」
    「馬速這人我知道,平日不大說話,做事也還勤奮。」
    「我動過他的腦筋,他都不肯和我們合作,將來很可能是我們工作發展的阻礴,最好先除去他,免得壞了大事。」
    「好,就拿他抵數。」
    「辦法我也有了。」
    接着,胡敬安說出了他的計謀和辦法……
    孫奇聽了……雖連連點頭,但他心中却不禁打了個寒顫,發覺胡敬安這小子,是個心機深沉,可怕的人物。
    馬速年在二一、二歲左右,長得壯壯實實的,平日除了勤奮工作外,一有空閒,他就跑到馬瘢裡,幫馬伕馬老六養馬。
    他的生活平淡而刻板,但他却非常滿足和快樂。
    吃過晚飯洗過澡,他又到馬老六那裡去了。
    馬老六也剛洗過澡,兩人在馬廄外面大樹下擺了張小桌子,泡了一壺茶,弄了些花生米,便閒聊起來了。
    人有三六九等,享受也有三六九等,他們這一等,有茶、花生米就夠了,算是等外之等的。
    紅葉山莊養馬的馬伕,當然不止馬老六一人。
    但馬伕中愛喝茶,愛和馬速聊天的,却只有馬老六一人。
    他們二人都姓馬,不知是不是因爲同姓的關係,所以十分投綠。
    他們的生活方式,在紅葉山莊已是人所皆知的一趣,所以很少人注意他們。
    茶興過後,馬速別了馬老六回房去睡覺。
    剛轉過一條迴廊,斜刺裡忽然跑出一條人影,來人勢子又猛又急,直向馬速身上撞了過來。
    馬速欲避無及,兩人立刻撞在一起,兩人都倒了,那人還壓在馬速身上。
    馬速但覺那人一條身子軟綿綿的,一股香噴噴的熱氣直向自己鼻中鑽入。
    馬速心裡暗叫一聲,道:「這丫頭走路不帶眼睛……」
    「你……你這死鬼,哎喲……好痛啊……」掙扎着從馬速身上站起來。
    原來是夫人跟前的貼身丫頭張美芝,丫頭中的大紅人,她這時不但頭髮撞亂了,袖子也扯去了一大片,那樣子說多狼狽就多狼狽。
    可是她沒有生氣,攢着眉頭,直跺脚道:「你……你可把我害慘了!」
    天黑夜暗,又在拐角之處,彼此互撞了一下,那也是常見常有的事,怎可說把她害慘了呢?
    馬速心裡甚不以爲然,但張美芝的身份,却不由得他不手足無措的訕訕地道:「姑娘……是我……」
    張美芝嘆了口氣,道:「這不能怪你,只怪我跑得太快了,沒想到會撞到你,可是我却慘了,夫人交辦的事,這個樣子却不能去辦了。」
    馬速隨口問道:「事情很要緊麼?」
    張美芝道:「當然要緊,要不,我也不會趕考似的猛趕了,你看,我這個樣子那能見得人?」
    「說得也是,你這個樣子實在不便,最好回去整理一下。」
    「沒有時間啦!夫人立等回音哩!」
    「不知什麼事,我能不能代勞?」
    「你能替我去一趟,那眞太好了,你只要把這封信送給李夫人,就說夫人有要事立等李夫人相見就行了。」
    馬速接過一隻信封,欣然地道:「好,我替妳去一趟。」
    「那就謝謝你了,我在這兒等你回信。」
    馬速低頭向李夫人別院走去。
    院門緊閉,院內一片漆黑,想必李夫人早睡,已經入夢了。
    他猶豫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拍門,身後背脊一涼,一這劍氣正頂在他背心穴上,只聽二總管孫奇的聲音冷冷道:「好小子,你終於給老子抓着了。」
    馬速聽出是總穂管孫奇的聲音,心中倒是一寬,因爲,他自覺孫奇一向對他不壞,當下扭頭道:「孫爺,小的是馬速。」
    誰料,孫奇突然冷喝一聲,道:「走去見夫人去!」
    馬速心無愧歉,暗暗生氣,道:「去見夫人,就去!」擧步就走。
    耳際忽然傳來孫奇的細縻細語道:「馬速,千萬不要去見夫人,張美芝那丫頭是誠心害你,她給你的那封信,就是罪證,你難道一點都不知道?」
    馬速知道什麼?
    不過經孫奇一提,張美芝的行動可疑,心中一動,脚下一停。
    耳際只聽孫奇又細聲道:「馬速,你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逃離金花山莊,走到前面轉角處,你就翻牆去吧!那裡的守衞,我早已調開了。」
    這種好人,天下那裡去找第二位,馬速嗚咽地叫了聲孫爺,其他的話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十八
    馬速照着孫奇的話,快步跑到了拐角的地方,孫奇長劍一收,伸手一推他,輕喝道:「快走!」
    馬速身不由己,已被孫奇掌力送了出去,同時,孫奇在後面大叫道:「馬速跑了,快追呀!」
    馬速身子拔離地面,便聽到一陣弩箭破空之聲,從左右兩側響起……
    馬速當然知道金花山莊連珠弩箭的厲害,這時他才明白過來,孫奇對他一樣沒安看好心,是存心將他置於死地,只可惜知道的太遲了。
    一念未了,他左肩頭上一陣奇痛,已中了弩箭。
    接着,大腿……手臂……腰……
    他的身子半空中翻了一個跟斗,向地上栽落了下來,雙眼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奇怪!
    馬速居然沒有死?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恢復知覺的時候,竟好好的躺在一張床上,只是全身手脚四肢動也不能動,均被綁得緊緊的。
    頭,除了左右可以轉動之外,也無法低下來,所以,看不見身上綁的是什麼?
    全身四肢都綁住了,現在雖然未被當場射死留得一條命,但……
    他眞不敢想像將來受到嚴刑酷打的慘狀,只有長長嘆了口氣。
    他的嘆息聲,引起了一個人的關懷,忙問道:「馬速,你可醒來了,現在覺得怎麼樣了?」
    話聲非常柔和,注滿了無限的關懷,一張慈和的面孔接着在他頭上出現了。
    他有點不相信地道:「您……您……是李夫人?」
    李夫人點頭笑道:「你在這兒很安全,不要害怕,好好的再睡一覺,等會我還有很多話要和你談呢!」
    馬速心裡充滿了疑團,想明白眞象的心情比誰都迫切,急忙道:「夫人,小的現在精神很好,什麼都可以談,夫人有話請問吧!」
    李夫人沉思了一下,沒頭沒腦的問道:「你眞認爲老身是你娘麼?」
    馬速聽得一楞,道:「夫人,您說什麼?」
    李夫人道:「你身上帶了一封給老身的信,說老身是你娘,要老身接見你,認你這兒子,你難道一點都不記得了?」
    馬速想起了張美芝給他的那封信,氣得心頭一陣難過地道:「那封信不是小的寫的,是張美芝那丫頭要小的送來給夫人的,小的是來給夫人送信的,可沒有半點惡意,請夫人明察!」
    李夫人驚詫道:「那封信不是你寫的?」
    「不是。」
    「你把經過情形說給老身聽聽。」
    於是馬速將前後經過情形,一絲不漏的說出來,道:「夫人,小的說的都是實話,我也不知道二總管爲什麼要將我置於死地?」
    李夫人道:「慢慢我們就會知道眞情了,你安心好好養傷吧!」
    話落,轉身欲向外行去。
    馬速叫了聲,問道:「夫人,這裡是什麼地方?好像不是關人的石牢?」
    李夫人站在門頭,回頭笑笑道:「這裡是老身住的地方,你放心,他們都不知道你在老身這裡。」
    怎會在李夫人這裡呢?
    馬速越想越不明白,想得倦了,又朦朦朧朧的睡着了。
    馬速再次醒過來時,房裡已經點上了燈火,李文斌站在他的床邊,擋住了他的視線,看不到週遭的人。
    只聽一個聲音說道:「馬速的事,還是暫時不要讓冷夫人知道的好,這時她縱然聽勸不加追查,也難免在形色上有所顯露,結果打草驚蛇,反而不好。」
    李夫人道:「好,那就不向她提起此事,只是馬速在他們眼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是不是要給他們一個什麼表示呢?」
    房中沉寂了一下,李文斌一回頭,發現馬速已經醒了,露齒一笑道:「馬速,你好些了嗎?」
    李文燦現在在紅葉山莊的身份可與從前完全不同,全莊上上下下都稱他李公子。
    馬速感激的道:「多謝公子關懷,小的好得多了!」
    李文燦搖手道:「不要叫我公子,現在你是我們的客人,你就叫我李小弟好了……餓不餓?我去給你弄點東西吃?」
    馬速傷勢本來很重,因爲有慕容神醫的回天之力,不但傷勢已無大碣,而且腹中也實在餓了,李文燦問的正是時候。
    馬速點點頭,心中太感激了,所以再也說不出普通感激的話了。
    馬速被扶起來,喝了一碗稀飯,吃了一隻鷄腿,有半飽的樣子。
    李文燦笑看停止了餵食,道:「你傷勢不傷,剛剛好轉,不能吃得太多,先少吃一點,潤潤腸冒,明天就可以好好的飲食了。」
    吃完東西,馬速沒有立卽躺下去。
    這時,他看清了房中另外還有兩個人,一個半百文士,一個年輕的侍童,那老者與李夫人並排而坐,那年輕人就站在老者身後。
    那年輕人當然就是經過化裝易容的流浪漢——唐煌。
    只因他的易容術高明,不但瞞住了別人,連李夫人和李文斌都不知道他的眞實身份,他們只知道他叫秋兒,是慕容神醫最心愛最倚重的藥童。
    當然,他也可能就是慕容神醫沒有公開的傳薪弟子。
    馬速望着神醫慕容先生點頭爲禮道:「多謝老前輩救命之恩。」
    慕容神醫含笑道:「不要謝我,那是你命大不該死,才有人把你從箭雨之中搶救出來,要沒有那人搶救你,你縱有一萬條命,老夫也無能爲力了。」
    「小的不是你們救的麼?」
    李夫人道:「你被人救下之後,被抛在老身的院子裡,你想想,在金花山莊有什麼人會救你?」
    馬速想了半天,最後決定實話實說,道:「如說紅葉山莊有人冒死搶救我的人,只有馬房裡的馬老六,可是他沒有這等能耐呀!」
    李夫人望了望慕容神醫一眼。
    慕容神醫點點頭,道:「不錯,救人的就是馬老六。」
    慕容神醫不但醫道好,見事之明,也有他的一手。
    李夫人道:「馬速,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們不是有心盤問你,只是想明瞭眞象,査出張美芝害你的眞正原因,所以,你要知道什麼說什麼,我們才能替你洗清寃屈。」
    馬速點頭道:「小的明白夫人是有心幫助小的,所以小的才把馬老六說出,馬老六這個人很怪,他對我很好,可是我却不知道他有武功。」
    「馬老六對你那麼好,你們另外有別的關係沒有?」
    「沒有,只因我們兩人都姓馬,所以就顯得親蜜些。」
    「是你先來紅葉山莊呢?還是馬老六?」
    「小的十四歲進莊,現在已有六年了,馬老六是三年前才來的。」
    「你想想,你有什麼地方得罪過孫奇和張美芝的?」
    「二總管平時對小的並不壞,小的對二總管也是很尊敬,至於那張姑娘,小的只認識她,更沒得罪過她。」
    「你在紅葉山莊有沒有不相投的人呢?」
    馬速想了半天道:「有,小的和胡敬安總是處得不好,他很能幹,小的說不出什麼理由就是不喜歡他,不願意聽他的話。」
    慕容神醫笑道:「你不是妒忌他吧?」
    馬速老實的點頭道:「是,小的有點妒忌他,不過也不能完全說是妒忌他,小的只是對他看不順眼。」
    李夫人吐了口氣,道:「好了,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爲止,你好好安心休養,老身會替你想辦法在你們夫人面前洗清你的寃屈的。」
    馬速謝了李夫人。
    李夫人和慕容神醫走了之後,馬速向李文燦道:「公子……」
    李文燦忙截口道:「我說過不要叫我公子,就叫我小弟好了。」
    馬速只好改口道:「李小弟,我拜託你一件事好不好?」
    「什麼事?」
    「你去看看馬老六,透點消息給他,免得他擔心。」
    「他會相信我麼?」
    「有句話,你說出來,他就會相信了。」
    「哦……」
    「你就說『玉麒麟跑不過胭脂紅』,他就會相信你了,我要是眞是他救的,他一定有所發現,說不定他有很多消息要告訴你。」
    最後一句話,正中李文燦的心意,當下一笑道:「好,我現在就去找他去……」話聲未了,人已跑了出去。
    馬老六很會照顧馬匹,深得金花夫人的看重。
    所以,他只專門看顧「玉麒麟」和「胭脂紅」兩匹紅葉夫人的愛駒,這兩匹名駒,在廄中別有天地。
    馬老六沾了兩匹名駒的光,也別有天地,和兩匹名駒住在一起。
    此時,馬老六心情非常不穩定,一個人在喝着悶茶,李文燦悄悄的摸到了他身後,他還是一無所知。
    他是不是眞的一無所知,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李文燦輕聲說道:「玉麒麟跑不過胭脂紅。」
    馬老六沒有驚惶,只冷冷的回頭望看他,也沒說話。
    李文燦道:「你可以問我很多話,但你先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馬老六點點頭。
    李文燦直接了當的道:「馬速是誰救的?」
    馬老六一指自己的鼻子道:「我。」很簡單的一個字,不僅包含了勇敢丶犧牲和信任,也表現了他的人格。
    李文燦在馬老六對面坐了下去,馬老六給他倒了杯茶。
    李文燦笑道:「你想得眞絕。」
    「全紅葉山莊只有賢母子可以信賴。」
    「你留過後路沒有?」
    「有!我先把他搶出紅葉山莊,然後才偷偷把他送到令堂福蔭之下,所以不會有人想到賢母子身上。」
    「現在我告訴你,他很好,不但很好,將來練功的時候還可以討些便宜。」
    「那一定是驚動神醫了!」馬老六臉上有了笑容。
    「神醫金針過穴,天下無雙,順便替他清理了一下經絡,所以,他算是因禍得福。」
    「他是個好孩子,上天畢竟是有眼的。」
    「這件事你把我們母子拖下了水,我們母子已無法置身事外,你得給我們一個明白,我們母子也好早作準備。」
    「我當然要說明白,你道老夫爲什麼樂意到紅葉山莊做馬伕?」
    「正要請敎。」
    「一句話,老夫全是爲了孫奇而來。」
    「他是個暗綫?」
    「他是不是暗綫,老夫難下斷語。」
    「那你爲什麼追踪他呢?」
    「追一件滅門慘案。」
    「那你爲什麼還不下手?」
    「老夫還沒獲得眞憑實據。」
    「三年了,還沒獲得眞憑實據,不會是找錯人了吧?」
    「準是他,錯不了,咱們現在是比耐力,看他能瞞到那一天……」忽然,馬老六輕聲道「有人來了!」
    李文燦不由一怔。
    馬老六接着又提高聲音道:「李公子,老朽要說的話,都已說過了,你請吧!」
    馬老六到底是比李文燦高明,他把話說完,李文燦才聽到外面有輕微的脚步聲傳來。
    於是,李文燦也冷笑一聲道:「馬老六,你不告訴我,我就一天來一次,煩也要煩死你……」
    門外忽然哈哈一笑,道:「李公子,你要問什麼話?在下替你問好了。」推門進來的正是二總管孫奇。
    李文燦一抱拳道:「孫大叔,你們談談,我走了!」
    二總管孫奇望着李文燦的背影,搖了搖頭道:「馬老六,他好像是在找你的麻煩,爲什麼?」
    馬老六先請孫奇坐下,然後嘆了口氣道:「還不是爲了馬速的事,盤得老夫簡直答不上話來,他還是不依不饒孫爺,你是知道的,馬速是紅葉山莊的老人,我馬老六那能和他扯得上闕係,只不過大家都姓馬,還談得來罷了!」
    孫奇道:「馬速這小子也眞是,平日老老實實的,想不到他竟然吃裡扒外,勾結了外人來打李夫人的主意,這也離怪李公子要査個水落石出。」
    馬老六臉色一變,微怒道:「孫爺,你不是也檁擬我馬老六和馬速同流合污吧?」
    馬速有什麼罪,孫奇比誰都清楚,馬老六當然經得起考驗,孫奇那會自找麻煩,招惹馬老六呢?
    於是,他笑笑道:「沒人疑心你,不要自作緊張!」
    馬老六吁了口氣道:「這樣我就安心了!」
    孫奇忽道:「馬老六,你眞相信馬速是個吃裡扒外的人麼?」
    他說話前言不對後語,剛才還在說馬速的壞話,現在語氣一變,好像剛才那話不是他說的。
    馬老六暗駡了聲:「好小子,你要班門弄斧扒……」他假裝驚訝的道:「難道他不是吃裡扒外?」
    孫奇道:「我懷疑他是上了別人的當,做了別人的代罪羔羊……」
    馬老六搖搖頭道:「我……我不知怎麼說……孫爺,聽說事情是你發現的,我想,你的懷疑一定有這理。」
    孫奇嘆息一聲道:「我也許是上了人家的當,當時只認爲他有不軌行爲,一心一意要把他送到刑堂去審問。
    事後想想,我感到好後悔,我該聽聽他的申訴才對,這樣他就不會不顧後果地闖關圖逃了。」
    馬老六聽得臉色木然,他沒有接腔,這種情形下最好是不說話。
    孫奇又道:「馬老六,你和他相交一場,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寃死吧?」
    「唉!我有什麼辦法呢?」馬老六說話了。
    「我是心感有愧,你是朋友道義,我們兩個人合作起來,就不怕查不出眞象了!」
    馬老六忽然下定決心道:「好,我馬老六一切聽你孫爺的安排。」
    孫奇心花都笑開了。
    孫奇與馬老六談過話之後,心中現出了一幅非常美好的構圖,如果一切順利,不出六個月,紅葉山莊就是他孫奇的了。
    按照計劃,孫奇又去找馬老六了,這次馬老六待客的不是茶,而是酒。
    想不到馬老六也會喝酒,喝了半天,居然沒有一絲醉意。
    李文燦又來了,孫奇道:「李公子,我們已恭候多時了。」
    李文燦一怔道:「你也等我?」
    孫奇笑笑道:「馬老六是老實人,他能知道些什麼?你有話爲什麼不問我?馬速的一切,沒有誰比我更清楚。」
    馬老六笑嘻嘻地請李文燦入座,又替他斟了酒,道:「李公子,咱們慢慢聊吧!孫爺有很多話要告訴你哩!」
    李文燦只是個大孩子,喜怒之間的轉變,快過天上浮雲,當下咧嘴一笑道:「眞的?」
    孫奇點點頭道:「我爲什麼要騙你呢?賢母子是莊主夫入的上賓,你想知道些什麼?我能不實話實說麼?」
    李文燦笑道:「那麼我先謝謝了!」
    「公子這麼說就太見外了,公子想知道些什麼,只管問吧!」
    「大叔知不知道馬速的出生來歷?」
    「這……他比我來得早,我倒不大清楚,這事只怕要問大總管了,好!我去問大總管,明天給你回覆。」
    乾脆丶俐落,令人很難不相信他的誠懇。笑了笑,孫奇又問道:「李公子,你查他的身世幹什麼?」
    李文燦似乎受了孫奇豪爽的影響,也不加掩飾地道:「我們撿到一封馬速失落的信……」
    「什麼信?」
    「給家母的信。」
    「哦!信裡怎麼說?」
    「他說,家母很像他母親,請家母給他一個談話的機會。」
    孫奇故意哈哈笑道:「這叫白日做夢,痴心妄想。」
    「可是,他這封信却給家母帶來了很大的煩惱……」
    「難道會有這種巧事,他眞是公子的……」
    「我年紀已經不小了,我知道他不會和我有什麼關連。」
    「令堂怎麼說?」
    「她老人家什麼也沒說,不過,由那封信看來,他前來暗探別院,倒不能說他一定存心不良。」
    「這麼說來,我們是錯怪了他,尤其我……更是羞愧極了!」
    「大叔快別這麼說,你是盡忠職守,有什麼羞愧,倒是馬速他眞糊塗,爲什麼不把話說明白呢!」
    馬老六插嘴道:「馬速是老實人,一定是心中害怕,嚇得沒了主意。」
    孫奇皺皺眉道:「事情也眞奇怪,怎麼會另外冒出一人,把他救了呢?」
    馬老六道:「莊中賓客不少,也許是他們一時興起,出手把他救走了。」
    孫奇心中暗暗一驚,忖道:「這倒非常可能,我怎麼只想看外人,沒想到這一點,可惜現在要查也無從査起了。」
    念動之間,孫奇接口道:「我已經派出不少人去找他,要能找到他就好了,我也可以稍減心中的愧疚。」
    他話聲方了,忽有一人跑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他吩咐了來人幾句話,來人諾諾連聲的匆匆走了。
    來人走後,孫奇笑道:「說巧不巧,他們找到馬速了!」
    這是天大的謊話,各人心裡都清楚得很。
    馬老六首先反應猛烈的叫道:「他在那裡?我們快去看看……」
    孫奇道:「這只是說已經找到了他的行踪,進一步的情形如何,尙不得而知,現在我先去看看再作決定。」
    說着,他也匆匆的走了。
    李文燦望着他的背影作了一個鬼臉,哼了聲道:「眞是活見鬼!」
    馬老六道:「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足足等了頓飯工夫,才見孫奇趕了回來,劈頭一句便道:「馬速的傷勢十分嚴重,只怕活不成了,這如何是好?」
    馬老六也是一付焦急之色,頓足道:「唉!唉……孫爺,你去向夫人討些『回春丹』好不好?」
    「這還用你說,我早就帶去了,只因他身中十六箭之多,有三箭致命傷,至今沒人敢起出那三支箭……」
    李文燦咬牙沉思了半天。最後一頓脚道:「我和家母商量去……你們靜候回音。」說着飛也似的跑了。
    孫奇心中笑得更得意了!
    李文燦回信來了,說他們已請得神醫點頭,答應天黑過後,去看馬速的傷勢。
    孫奇在莊外備好了六匹快馬,天黑過後,慕容神醫帶了隨身的藥童和李文燦到來。
    他們三個人,加上馬老六、孫奇和一個照顧馬的人,六人六匹快馬,風馳電掣的離了紅葉山莊。
    約在初更時分,來到一座農莊之前,六人遠遠的下了馬,孫奇領着四人向農莊走去。
    就在他們將要進入農莊大門之際,慕容先生忽然道:「且慢!」
    孫奇緊張地臉色微微一變,道:「有什麼不對?」
    「你可知道救他的是什麼人?他會讓我們去看馬速麼?」
    孫奇緊張的心情一鬆,笑道:「放心,救他之人,因馬速傷勢奇重,束手無策,已趕到外地去找醫生了,農家不過受托照顧馬速,在下已經和他說好了,神醫但請入內無妨,請……」
    慕容神醫這才點點頭,擧步入莊。
    農莊內迎出一人,說明原委後,被帶入了房內。
    房內點着一盞昏暗小燈,一股衝鼻的藥味從房內發放出來。
    孫奇緊隨在慕容先生身後。
    床上掛着蚊帳,慕容神醫右手一挑,打開半片帳門……
    帳內的情形,照說應該是神醫看了之後大驚失色的,事實却完全相反,大驚失色的人竟是孫奇。
    孫奇的預計,帳內應該是空無人影,如今,帳內不但有人,而且那人還正是馬速,貨眞價實的馬速。
    這可把孫奇搞糊塗了怎麼居然會是馬速呢?
    孫奇心中的驚詫簡直難以形容,但他却強自鎮靜,暗駡道:「糊塗蛋,旣然眞的找到了馬速,爲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該死……」
    馬速睡得很安祥,臉上看不出絲毫痛苦之色,顯然他們已經在他身上動了手脚,不怕他胡言亂語了。
    孫奇的心這才定了下來。
    但是,另一件事又使他皺起了眉頭,病房之內,居然沒人看守?
    而且,也沒看到人跟進房來,眞是太豈有此理了,心中不免有點惱怒,轉臉向外,沉喝道:「來人!」
    應聲來了兩個人,一個是張美芝,一個是胡敬安。
    胡敬安該在這裡,但張美芝却不該在這裡的,現在竟全在這裡,這太不尋常了,心中一驚,道:「張美芝,妳……」
    下面的話未說完,紅葉夫人也現身出來了。
    孫奇馬上改口,恭敬地道:「屬下不知夫人也來了,夫人請上坐!」說着就要替紅葉夫人去搬椅子。
    搬椅子是假,想衝出房去,才是本意,再笨的人也看得出情形不妙了。
    紅葉夫人一揮手道:「不用。」
    孫奇只好退回身子,想回到神醫慕容先生身邊去。
    可是那藥童却突然橫身過來,擋住他挨近慕容神醫,並且,還咧嘴向他笑了笑,只笑得他全身一涼。
    紅葉夫人坐下後,冷笑一聲道:「孫奇,你這安排很好,藥香之中加了一些柔骨散,誰要在這房子裡坐上片刻,就成了你網中之魚了」
    孫奇臉上裝出一片茫然之色,愕然道:「夫人,您說什麼呀!屬下一句也聽不懂。」
    紅葉夫人冷冷道:「孫奇,你很沉着,那麼美芝妳說吧!」
    美芝低頭應了聲:「是!」
    然後,抬眼恨恨的望着孫奇道:「孫奇,我們都告訴夫人了,你就直說了吧!」
    孫奇裝傻道:「要我說什麼呀?」
    紅葉夫人道:「看來你是不願實話實說了!」
    孫奇道:「屬下實在什麼都不知道,屬下能說什麼呢?屬下原也是聽了胡敬安的報告,約請神醫慕容先生而來,其他的屬下什麼都不知道。」
    紅葉夫人面色一冷道:「大丈夫敢作敢當,事情雖然失敗了,應該不損豪氣,孫奇,你很令我失望。」
    孫奇急急道:「夫人……」
    紅葉夫人喝道:「馬老六,給我拿下他。」
    馬老六應聲而出,走到孫奇面前,道:「二總管,老朽奉命行事,你可要多多擔待了!」
    房間原就不大,擠上七八個人顯得更狹窄,沒有動手的餘地。
    孫奇嘆了口氣道:「夫人如此不體諒屬下,屬下爲了保命,只有拚力圖存了。」
    紅葉夫人道:「別說廢話了,你逃不過馬老六的煞手……」
    孫奇截口道:「就只馬老六一個人?」
    「你還能敵得過多少?」
    「夫人如不令其他人出手,屬下願和馬老六一分勝負,只是……」
    「你是本莊的二總管,我念在你這些年來辦事之勞,就給你這個便宜,只要你能逃得出馬老六的煞手,決無人阻攔你離開。」
    「多謝夫人!」
    「錚!」一聲,手中寒芒閃耀,山稜長劍已脫鞘而出。
    他揮動了一下劍鋒,目光四望了一眼,道:「馬老六,你施展得開麼?」
    馬老六在紅葉山莊只是個馬伕,算不上人物,孫奇此問,並不是替馬老六着想,而是替自己打算盤。
    在他說來,他的劍長,實在不能盡展所長,在這房中動手,他還眞怕紅葉夫人反臉食言,不讓他走。
    馬老六伸手在腰間摸出一對短劍,笑道:「這房中,你的長劍不便施展,我馬老六雖然算不上什麼人物,却不願在兵歿上佔你的便宜,我們到外面去!」
    孫奇又向紅葉夫人道:「夫人,可以麼?」
    紅葉夫人道:「好!你們到外面去吧!」
    孫奇不慌不忙邁步向外行去。
    慕容神醫在紅葉夫人耳邊輕聲道:「此人甚陰險,夫人要特別留神!」
    農莊內有一塊晒榖場,孫奇和馬老六便在那晒榖場上,殺得昏天黑地。
    孫奇在山稜劍上的造詣,確有過人之處,一柄山稜劍在他手中有如一條靈蛇,極盡神出鬼沒之能。
    馬老六也不簡單,平常雖然默默無聞,但手中那對短劍吞吐挑刺,別有一套精奇的劍法。
    時間一久,孫奇心裡不田有點焦急了,邊打邊想,邊傳音向馬老六道:「馬老六,咱們談筆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
    「只要你今天手下留情,讓我一招半式,我包你下半輩子吃用不盡,你看如何?」
    馬老六沒有答理他,但心裡却似乎已爲所動,強烈的攻勢,無形之中減少了不少威力和勁勢。
    有反應,就有成功的可能,孫奇對這種事非常有經驗,繼續又道:「想要多少,你只管開口就是。」
    「老夫要一萬兩黃金。」
    「可以。」
    「一萬兩不是個小數目,你拿得出來嗎?」
    「那只是我財產的一半。」
    「你捨得?」
    「我今天要是逃不出去,縱有千萬兩黃金,又有什麼用?留得靑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向來很看得開。」
    馬老六手中一緊,快速的攻了幾招,迫得孫奇一連退了四五步,迷惑的道:「你……」
    馬老六道:「你旣然懂『留得靑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爲什麼不索性大方點,將兩萬兩黃金送給老夫?」
    孫奇惱怒道:「你想得寸進尺?」
    「機會難得,老夫活了一輩子,今天才碰到,你可別怪老夫心狠!」
    「好吧!算你狠,兩萬兩就兩萬兩。」
    「你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
    「金子如何交付?」
    「我給你一個地點,明天一早來拿。」
    「老夫憑什麼相信你?」
    「這個……這個……」
    馬老六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老夫這對短劍的來歷?」
    孫奇一時不明白馬老六的意思,眉頭一皺道:「這……」
    馬老六笑笑道:「一對普通的短劍,但經過苗疆一位異人淬過奇毒,中人之後,午不過子,子不過午,如無老夫特製解藥,必死無疑……」
    「我明白了,你想在我身上刺一劍?」
    「老夫也不佔你的便宜,你也可以在老夫身上刺一劍,這樣你就可以大搖大擺的離開此地了。」
    「看來只有照你的話做了。」
    「老夫並不勉強你。」
    「從現在起,咱們在滿二十七招上結束這場打鬥,事後,我們藥王廟火房見面。」
    兩個人都是一流高手,外表上雖然打得猛烈非常,其實各人心中各有分寸。
    轉眼已是第二十六招上,馬老六忽然露出一個空門,孫奇立卽乘虛而入,三稜劍直逼黃龍,看來馬老六非傷在他劍下不可了。
    孫奇心中一狠,暗駡了一聲:「老小子,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要你的命。」勁力一吐,劍速又加快了幾分。
    忽然馬老六的身子像風車似的旋轉起來,孫奇的那一劍,只從馬老六的身邊擦了過去,未能傷到馬老六分毫。
    同時,馬老六旋轉的身子已轉到了他身後,一道冷森森的劍鋒直刺孫奇腰際。
    這一劍刺得非常詭異,孫奇簡直毫無避讓的機會,但覺腰際一涼,已被刺了一劍。
    就憑這一劍,孫奇心裡有數,馬老六實在比他高明多了,如非馬老六見財起意,今天他是死定了。
    孫奇腰際一痛一麻,正不知如何還刺馬老六一劍時,馬老六的身子忽然又旋到了他最順手的方位來,就像是把身子送上門來似的。
    孫奇劍鋒一吐,狠狠的向馬老六肚子上刺去。
    馬老六的身子旋轉得比孫奇的劍快了二三分,馬老六的肚子沒有被刺中,却在腰際部份中了一劍。
    馬老六眞會做作,大叫一聲,人便退了出去,接着雙劍落地,用空下來的雙手,按着自己的肚子,向地上蹲了下去。
    孫奇的表現,正好與馬老六完全相反,馬老六是痛不可支的作樣子,孫奇却咬緊牙關,裝無其事的挺着胸膛道:「老馬,承讓了!」
    同人同時都受了傷,但受傷的程度却有很大差別,這差別足以判定他們兩者的勝負;孫奇勝了。
    紅葉夫人繃着一張臉,半天沒有說話。
    顯然,她不願接受這眼前的事實,可是以她的身份,又不能不接受這事實。
    作難了半天,她才百般無奈的冷笑一聲,揮揮手道:「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碰到我,這次算你命大,去吧!」
    孫奇微微一笑,一抱拳道:「多謝夫人寬宏大量,屬下永誌不忘!」他沒有飛身急逃,却非常道洒從容地走出莊門。
   
    十九
    他走出莊門之後,這才展開身形飛奔疾掠,向一處隱秘的地方掠去。
    馬老六這一劍刺得眞缺得,什麼地方不刺,偏偏刺在腰部,腰部這地方旣不能綁,又不能紮,簡直無法有效的阻止毒性發作。
    所以,他非得很快的趕到那隱秘的地方去不可。
    因爲,那裡藏有一件可療百毒的奇寶,先療好毒傷,才能到藥王廟去等馬老六前來上當。
    當然,他壓根兒沒有二萬兩黃金,自然也無法給馬老六二萬兩黃金。
    如果,馬老六用別的法子控制他,他必須多費心機了,可惜馬老六自己找自己的麻煩,想出來的法子,對他半點威脅都沒有。
    孫奇心中高興極了,眞忍不住要大笑起來。
    他走到一株大樹旁停了下來,抬頭打量了一下方位,身形一躍,從一旁樹枝中間掏出了一個盒子來。
    打開盒子,裡面有一隻碧綠色的碧目蟾蜍。
    蟾蜍的眼睛,碧目耀眼,像是兩道彩霞,照得附近都亮了。
    孫奇伸手把腰際衣衫掀起,左手握看那蟾蜍就往傷口貼去……
    忽然,一道勁風疾掠而到,直向他手中碧目蟾蜍捲去,孫奇一驚,顧不得再療傷毒,左手一收,人也從斜裏射了出去。
    飄身退讓之際,已看出是馬老六叉腰站在那裡,向他不懷好意的笑着。
    孫奇心中陡然冒起一股涼氣,覺得馬老六這個人,不是想像中那麼容易對付,力持鎮靜的道:「馬老,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約好了時間地點嗎?」
    馬老六道:「紅葉夫人對老夫起了疑心,老夫在紅葉山莊待不下去了……孫爺,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
    孫奇暗暗吁了口氣道:「沒什麼,只是……」
    馬老六冷笑截口道:「孫爺,東西我可看得很清楚,那是不是能治天下百毒的碧目蟾蜍?」
    孫奇訕訕笑道:「馬老,你好高明的眼力。」
    「你有了碧目擔蜍,老夫的那兩萬兩黃金可要落空了。」
    「馬老,你多慮了,你應得的二萬兩黃金,分毫不少,我們現在就可以去取。」
    「看不出,你還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人無信不立,我絕不會失信,何況,能交上您老,孫某何惜那二萬兩黃金。」
    「說得也是,你能交上老夫,絕不會吃虧,只是老夫擔心一件事。」
    「什麼事?」
    「從這裡到藥王廟,還有不少路程,這段路程上,足夠你用碧目蟾蜍將體內之毒吸盡,你如果動什麼心機,老夫就成了送死鬼了。」
    「馬老,你的疑心病太重了。」
    「你很相信別人?」
    「對朋友,我向來非常信任。」
    「好!那你就相信老夫一次,先把碧目蟾蜍交給老夫替你保管,我們一同到藥王廟去取黃金。」
    孫奇想不到馬老六竟如此狡猾,拿話引誘自己上當,哈哈一笑道:「馬老,你這辦法,明顯的是不信任我,也不把我當朋友。」
    「你想賴皮?」
    「不敢。」
    「現在老夫不想要那二萬兩黃金了。」
    「那麼就多謝了。」
    「老夫要你懷中的碧目蟾蜍。」
    「黃金是你自己不要的,我可沒答應把碧目蟾蜍給你。」
    「老夫也沒要你答應!」
    「你打算搶?」
    「你很聰明!」說聲出口,身子一閃,馬老六就到了孫奇面前,右手一探,抓住了他的胸口。
    孫奇想再說什麼,時間已經不容他再開口了,因爲馬老六的手指已經到了胸口,孫奇疾速身子一仰。
    腰間的山稜劍快似閃電的脫鞘而出,直取馬老六丹田穴。
    馬老六冷笑道:「老夫讓你看看眞實功夫……」
    竟然伸手直向孫奇刺來的山稜劍劍身抓去。
    他這一抓,奇準非常,孫奇的山稜劍立刻被抓住。
    孫奇冷笑道:「這是你自找苦吃。」內力一吐,劍身一旋一帶,就想把馬老六的五指削斷。
    那知劍在馬老六手中,就像生了根似的,鋒厲的劍鋒不但傷不了馬老六的五指和手掌,而且動也不動。
    孫奇一驚之下,馬老六那伸向孫奇胸口的五指,已隨勢跟進,五指一張,雖沒插進孫奇胸口,却點封了孫奇胸前三大要穴。
    孫奇一招沒走完,已敗得澈頭澈尾。
    孫奇張大眼腈,驚聲道:「你……你……」
    馬老六伸手先把孫奇懷中的碧目蟾蜍取出,納入自己懷中,然後面色一整道:「孫奇,你可知道你那位老主人朱昶,有個生死之交的朋友?」
    孫奇大驚道:「你……」
    馬老六點頭道:「不錯,老夫就是你老主人的好朋友馬鵬飛。」
    孫奇大叫一聲道:「馬大爺,你可是寃枉在下了,在下也是爲了追尋朱老莊主的滅門慘案才進入紅葉山莊。」
    「哦!你在紅葉山莊可發現了什麼?」
    「紅葉夫人大有問題……」
    「還有呢?」
    「李夫人也神秘可疑。」
    「還有沒有?」
    「其他的在下正在調查。」
    馬鵬飛突然冷笑一聲,道:「我看最有問題的,就是你這忘恩負義的武林敗類!」
    「馬老,你要明察……」
    「老夫問你,這碧目蟾蜍怎麼會在你手裡?」
    「那是在下從一個可疑的兇手身上得來的,在下前來紅葉山莊,也是根據他的線索。」
    「好,老夫暫且饒你一命,你隨老夫回紅葉山莊去。」
    「馬老,紅葉夫人千萬惹不得,旣然出來了,還回去幹什麼?」
    「去把事情弄清楚,你如果所言屬實,老夫要親手殺了紅葉夫人爲朱老弟報仇。」
    孫奇畏縮地道:「這……這……」
    馬鵬飛抓起孫奇,在他身上拍了一掌,解了他部份穴道:「走!」
    孫奇被馬鵬飛押回了紅葉山莊,馬老六成了馬鵬飛,血手劍馬鵬飛乃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
    孫奇惶恐不安的坐在椅子上,心裡一股涼氣,從背脊上涼到了脚板心。
    馬鵬飛成了座上客,那是意料中的事,而座上首位上坐的人竟然是神醫慕容先生的藥童,孫奇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是怎麼回事。
    座上有紅葉夫人、李夫人、神醫慕容先生,再加上一個小禍根馬速。
    馬速沒有座位,只站在他身前不遠處,孫奇看得出,他是恨透了自己,看他眼中的怒火,好像要把自己燒成灰似的。
    大家謙讓了一陣,居然推定那藥童主持問話。
    孫奇不屑地望了藥童一眼。
    目光還沒收回來,藥童已道:「孫奇,以你血洗鐵樹山莊,謀奪紅葉山莊的陰謀手段,就是把你碎屍萬段也不爲過。」
    孫奇立卽叫道:「寃枉……在下……」
    藥童微微一笑道:「孫奇,你的所作所爲,我們比你自己都清楚,不要裝蒜了,你這樣下去,只有自斷生機,誰也幫不上你的忙了。」
    說着,向李文燦一示意,李文燦拿出了五張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的紙,送到孫奇面前道:「你自己看吧!」
    那是一些口供和記載,有張美芝和胡敬安的,還有一份是王方的。
    王方是個化名,孫奇知道紅葉山莊有這個人,他却沒見過此人,這個人是他與幕後人之間的橋樑,也是他的暗中督導,是重一個神秘可怕的人物,想不到他的身份也洩漏了,而且,把什麼都說出來。
    最後一份,是有關他的資料,上面記載着他在鐵樹山莊的種種罪行,每一件事都像他親口說的一樣眞實清楚,
    看得孫奇冷汗直流,瞪目張口,說不出話來。
    接下去就是他在紅葉山莊的一切罪行。
    不用說,那又是眞實的事實。
    在這種鐵一般的記載中,孫奇只有長長嘆了一口氣,俯首無言。
    藥童冷笑一聲道:「你也可以不承認這些事實,我們也不一定要你承認,你不過是『天堡』之外的狗腿子,我們只要把你送往天堡七狼面前,由他們招待你更好……」
    孫奇聞言大驚道:「不,不要把我送給天堡七狼。」
    藥童一笑道:「這就難了,你什麼都不承認,你是天堡七狼的狗腿子,不把你送給天堡七狼,又怎麼辦呢?」
    孫奇怕極了天堡七狼,急急地道:「我說,我說,只要你們別把我送給天堡七狼,我什麼都說。」
    「你對天堡七狼不是忠心耿耿嗎?爲什麼一說送回去,就怕了呢?」
    「他們要知道我失敗了,回去的遭遇將比死在這兒痛苦千百倍。」
    「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過去又替他們立了不少功勞,他們怎會對你這樣冷酷呢?不會吧!」
    「他們是不講過去的,只問你將來有沒有用,將來有用,敵人也是朋友,將來沒用,父親也是敵人,我……我身份洩漏,對他們就沒價值了!」
    「如果我們不洩漏你的身份呢?」
    「什麼意思?」
    「就是說,沒發生過任何事似的,你們在紅葉山莊的一切,完全照舊。」
    「可能麼?」
    「你們在紅葉山莊的一切佈置,已被我們一網打盡,而且做得非常機密,不要說外人,就是莊中不相干的人,也不知道莊中發生變故。」
    「你的意思是?」
    「替你自己去贖罪。」
    孫奇轉頭向馬鵬飛望去,只見馬鵬飛一臉鐵靑,目光之中殺氣騰騰,大有恨不得吃他的肉,剝他的皮的氣概。
    眼見馬鵬飛的神態,不由從心底涼到脚心,暗暗的嘆了口氣。
    藥童又道:「只要你知過能改,有心贖罪,至於鐵樹山莊的罪行,我倒可以替你說個情。」
    孫奇除非不是人,當下拜倒道:「在下從今以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以贖前愆,至於鐵樹山莊的罪行,在下愧對朱老莊主,也不希望馬老前輩手下留情,但請老前輩給在下幾天時日,讓在下有贖罪的機會,然後,再伏罪以謝朱老莊主……」
    馬鵬飛哈哈一笑道:「好,小子,有你這句話,算是你對得起朱老弟了,老夫也不爲己甚,過些天朱夫人來到,老夫倒可美言幾句。」
    孫奇聞言,感激萬分的轉向馬鵬飛拜倒道:「多謝老前輩,晚輩如有三心二意,言不由衷,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一夜過去了。
    第二天黎明之後,紅葉山莊又恢復了往日的樣子。
    二總管孫奇還是二總管。
    馬伕馬老六也還是馬伕馬老六,一切的人人事事,都是老樣子。
    七天之後,孫奇正要就寢的時候,房中的燈光忽然無風自熄,接着一個冰冷的聲音道:「孫奇,我是七爺。」
    聲音飄飄盪盪,令人聽不出他在房中的位置。
    孫奇心裡早有準備,就等着他的來臨,雖然如此,他還是不免顯得十分惶悚,道:「七爺,屬下見過七爺!」
    禮不可少,不管看不看見人,他還是行了一禮。
    「聽說神醫慕容先生躲在這裡,此事可眞?」
    「莊中是有一位神秘人物,他是不是神醫,屬下就不知道了。」
    「你怎會不知道。」
    「七爺有所不知,那是紅葉夫人親自接待的,平日誰也見不到他,更不知道他的姓氏名誰。」
    「他可是個看病的人?」
    「是的,紅葉夫人就是請他看替公子看病的。」
    「哼!不管他是不是神醫,三天之內,我要他這個人。」
    「七爺,屬下前兩天有一份詳告,不知七爺見到了沒有?」
    「見到了!」
    「按照屬下預計行事,取代紅葉山莊的時候到了,不出半個月,紅葉山莊就是我們的了。就算那人是神醫慕容先生,也遲早是我們囊中之物,現在向他動手,豈不打草驚蛇,壞了大事。」
    「你那計劃不准,現在只要慕容神醫。」
    孫奇一怔,暗忖道:「奇怪,怎麼會不准,多少年來,就爲了這一天,這是什麼原因……難道他們發現了這是圏套……」
    七爺震聲道,「你聽到了沒有?」
    孫奇心神一振,收回神思,道:「是!是!是……」他一時無話可說,只好一連串的答「是」。
    七爺嚴厲道:「三天之內要人,不計任何犧牲後果,一定要把慕容神醫弄到手。」
    話聲一落,房中頓時一寂,奇怪的是,桌上的油燈,不待點燃,便自己吐出了火苗,恢復光明。
    孫奇不敢怠慢,立刻把事情告訴了流浪漢——唐煌。
    唐煌乍聽之下,也不禁一驚,懷疑紅葉山莊另有奸細,可是詳加推考之後,認爲紅葉山莊另有奸細的可能性並不大。
    也許,天堡七狼他們自有他們的打算,這倒不能遽下斷語。
    這是一個令人頭痛的問題。
    好在時間還有三天,可以慢慢研究對策。
    三天時光,晃眼而到,七爺準時出現在孫奇房中,問道:「交辦的事情怎麼樣了?」
    孫奇答非所問地道:「七爺你說的一點不錯,他確是神醫慕容先生。」
    七爺聽了心中甚是高興,語氣梢爲和緩的道:「能不能馬上將人帶走?」
    「能!但是……」
    「有什麼條件是不是?」
    「條件倒不是,屬下爲了顧全紅葉山莊大局,不敢採取劇烈的行動,用盡手段買通了他的藥童,藉口請神醫看病,神醫也答應了。」
    「好極了,這是上上之策,孫奇,算你大功一件。」
    「屬下不敢邀功,這都是七爺的指導……因爲這件事情用的是柔和手段,所以不能不連藥童一起帶走,同時出山之後,能有乘山轎代步最好,以免他們心生猜忌,節外生枝反而不妙!」
    「好,就這麼辦,一個時辰後,我們在滾石坡見!」
    山轎果然準備好了,除了七爺之外,就是兩個轎伕,再沒有任何人。
    孫奇乍見那兩個轎伕,心中暗驚,那兩個轎伕,竟然是五爺和六爺化粧的。
    神醫慕容神醫坐上山轎之後,唐煌故意落在後面,那轎子如飛而去,只留下了七爺陪看唐煌走。
    唐煌爲了不顯露功力,所以一路上並未動七爺的腦筋。
    天堡七狼藏身之地,正是天台老人所說的地方。
    那是一座深邃的山洞,洞口長了幾株大樹,和一些高可及人的雜草雜樹,遮住了整個洞口,如非事先知道洞口位置,實在很難發現洞口。
    他們越樹而入,洞內陰暗潮濕,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七爺領着他一路向內走去,走了很長的時間,忽然一股清新之氣湧來,原來已到了另一個洞口。
    這處洞口位於削壁之間,是一處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地方。
    洞口旁邊,有一塊大覆石,遮住了洞口,同時,也形成了一片二三十丈的平坦之地。
    他們就在這塊平坦地上,蓋了幾間草屋,眞虧他們,怎會找到這隱蔽處來。
    這裡除了天堡七狼之外,就只有天台老人和一個獨目老人,獨目老人叫阿福,專管飲食做飯,天台老人管打雜跑腿,此外就沒別人了。
    唐煌比慕容神醫遲到片刻,這時慕容天華已在草屋中和三個長得怪異的人相對坐談着話了。
    七爺叫過天台老人道:「去替這位小老弟安排個住宿的地方。」
    天台老人道:「這位小兄弟就和小老兒住在一起好了!」
    這裡房子不多,要另外替唐煌安排住處,實在沒辦法,七爺只好點點頭。
    天台老人只有一個小草棚棲身,孤零零地靠在岩邊,這裡沒有多少活動的地方,天台老人將唐煌帶進棚裏,道:「小兄弟,對不起,先將就兩天再想辦法!」
    唐煌不但易容術巧妙,也因內功精湛,他原來的身形硬縮小了不少,所以天台老人做夢也想不到他是唐煌。
    唐煌一笑道:「沒關係,最多也不過三五天。」
    天台老人壓低嗓子道:「你們還想離開這裡?」
    「爲什麼不可以?我們有言在先,替他們看好病,就送我們回紅葉山莊。」
    「那是騙你們的,來了,就得看他們的了!」
    「他們這樣不講信用?」
    「信用?什麼叫信用?」
    「他們不守信,我們就不替他們醫病。啊!對不起,我還沒有請敎老人家上姓高名。」唐煌這是明知故問。
    天台老人臉上掠過一抹羞愧之色,乾笑了兩聲道:「老朽……你就叫老朽『失心人』吧!」
    唐煌明白天台老人痛苦的心情,但他却不能這麼叫他,因爲這不是名字,而且對他甚不利,說不定會引起天堡七狼的猜忌。
    因此,唐煌笑笑道:「什麼,可是口天吳?」
    天台老人順口應道:「對,就是口天吳。」
    「吳老,他們病的是什麼人?」
    「大爺、二爺和三爺。」
    「什麼病呢?」
    「這個……老朽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唐煌懷疑的語氣。
    「話句你更不能相信的話,老朽不但不知道他們生的是什麼病,而且在他們病後就沒見過他們。」
    「哦!他們可是不信任你?」
    「他們只相信阿福,也只有阿福可進入他們屋內。」
    「那我也不能進那屋裡去了?」
    「恐怕是吧!」
    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七爺的呼聲道:「藥童,你師父叫你過去。」
    七爺沒有過來,唐煌走到他身邊時,他又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唐煌隨口道:「我叫天順。」
    七爺道:「你師父叫你,進去吧!」
    唐煌進入草堂,直趨慕容神醫面前,欠身道:「師父,有什麼吩咐?」
    慕容神醫令他見過四爺、五爺、六爺,然後道:「天順,有三位老前輩行功不慎,需要『春明丹』治理,你回去取三粒來!」
    唐煌驚叫道:「師父,『春明丹』可是藥中之藥,寶中之寶,您老人家採了一輩子藥,也只煉成六粒……那三位老前輩的傷勢多重,非用『春明丹』不可麼?」
    慕容神醫面色一肅道:「『春明丹』雖然寶貴,但人命更重要,而且爲師煉成『春明丹』也是爲濟世救人……」
    「咱們和他們非親非故……」
    「住口,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虧你還是學醫的人,學醫的人,首先應有博愛無我的心胸,你……眞叫爲師失望。」
    「徒兒錯了!」
    「你去吧!」
    堂上那四、五、六位以爺自稱的人,始終沒有開口說一句話,但唐煌從他們的眼神上已看出他們的功力深厚。
    慕容神醫的用心,唐煌非常明白,那就是要他先離開此地,另謀補救之道。當下,唐煌只有硬着頭皮,退出了草堂。
    當然,他們不會任由唐煌獨自一人去取那什麼「春明丹」,隨他一同出洞的,又是那個七爺。
    走出洞口,七爺道:「天順,你把這粒藥丸吃下去。」
    手裡拿着一粒藥丸,伸手遞了過去。
    唐煌眨眨眼道:「這是什麼藥丸?」
    「這藥丸吃了,可以使你不會胡說八道。」
    「你要我變啞巴?」
    「這樣對你我都好,回來時我再給你一粒,你又可以說話了!」
    「七爺,有件事你想到了沒有?」
    「什麼事?」
    「我識得詩書,也會寫字,你可以用啞藥封住我的嘴巴,却不能禁止我寫字,除非你把我雙手砍了,不然你無法達到目的。」
    「對,那就把你的雙手砍了。」
    「這樣你就別想得到『春明丹』了。」
    「你不取『春明丹』,你的師父也沒命。」
    「我師父要有個三長兩短,你那老大、老二、老三也別想活命了!」
    「我們不在乎。」
    「你們不在乎,你們還能說是兄弟?」唐煌一臉驚愕之色。
    「我們不是兄弟。」
    「你們總是朋友吧!」
    「我們也不是朋友。」
    「那你們是什麼?」
    「你不覺得問得太多了麼?」
    「七爺,你別忘了,我們師徒乃是你們的上賓!」
    七爺哈哈大笑道:「小天順,你們師徒到了我們手中,就不再是貴賓了。」
    「可是我們還沒替你們醫病呀?」
    「怕你們不醫,把這粒藥丸吃下去。」
    「對不起,我不替你們取『春明丹』了。」說罷,拔腿就跑。
    「小子,你在找死!」七爺怒喝一聲,隨後就追。
    唐煌似乎沒有施展什麼輕功,就像普通人的奔跑,一步一步的拉腿,身形的移動,却快極了。
    起初,七爺並沒有注意唐煌的步伐,當他注意到唐煌時,他們已經遠出十幾里了。
    唐煌便不再跑了,停住身形,向七爺微微一笑道「七爺,咱們再談談,好不好?」
    七爺暗暗忖道:「看這小子不出,年紀小小的,一身輕身功夫竟是出奇的快,可別看走了眼,弄個陰溝裡翻船。」
    心中嘀咕着,就加上一分小心,不敢過於輕視唐煌了。
    七爺是老奸巨滑之人,別看他剛才兇覇覇的樣子,當他心裡有了計較的時候,却能適時改變態度,忍着惱怒道:「有什麼好談的?」
    唐煌先自找了一片乾淨草地坐下,道:「咱們坐下來談吧!」
    七爺深覺站着大不是味,便也隔數丈距離坐了下去,道:「你到底是誰?」他並不笨,唐煌這種態度,顯然不是一個藥童應有的態度,所以他有此一問。
    唐煌冷冷道:「流浪漢。」
    七爺一驚道:「你就是流浪漢?」
    「你可是不信?」
    「我相信,只是你太不聰明。」
    「你以爲你就夠聰明?」
    「你那點功夫,在中原道上,也許還算個人物,可是在我們眼中,還差得遠哩!」
    「可惜你沒練成『離合化元功』。」
    「你也知道『離合化元功』?」七爺臉上變了顏色。
    「我不但知道你們身懷『離合化元功』,也知道你們來自『天堡』。」
    「你……你……」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們能知道我多少?」
    七爺張口結舌,他能說什麼,他對他簡直毫無所知。
    唐煌接着又道:「幸好你的『離合化元功』還沒有練成,否則,你也會像你們老大他們一樣,身受反噬之害。」
    七爺吸了口氣,冷笑道:「那也不見得。」
    唐煌點點頭道:「啊!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
    「你們老大他們所以得病,一半是自討,一半是人爲。」
    七爺的臉色,迅速的變化了一下,暗驚忖道:「這人出語令人莫測高深,難道他眞知迤內中隱情,要是這樣,我倒要好好應付他了。」
    唐煌笑了一下,道:「怎麼,心裡可是怕了?」
    七爺瞪目哼了一聲道:「怕什麼?老子……」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要再說下去了!」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的多哩!我知道你們七人之中有三人修練『離合化元功』稍有成就,但功夫沒有練好却偏偏爭強好勝,自不量力的一人對付三人。
    結果虧損過甚,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最想不到的還是自己人火上加油,暗中弄了點鬼,於是三人的病情,就更爲嚴重了。」
    七爺半天沒說話,因爲唐煌所說的,就好像親眼看見似的,都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他恨恨的咬牙道:「你在胡說八這些什麼?七爺可饒不得你了!」
    話聲出口,人也立刻展開了行動,右手五指併立,先發出一道指風襲向唐煌,接着五指一鈎,像把叉子似的向唐煌撞去。
    唐煌先閃身讓過七爺的指風,再見七爺使出這種看似拙笨的怪招,兩眼猛然大睜,不敢稍有輕視之心。
    唐煌提足功力,身形微微下屈,待得七爺的身子射到面前,這才翻起雙掌迎了上去。
    兩人出的都是怪招,一觸卽分。
    數回合之後,七爺的身子搖晃了一陣,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幾乎立不住身形,臉上現出慘白之色。
    而唐煌雖有點氣喘,却穩立如山。
    吸了口氣,唐煌平緩地道:「你們天堡出來的人,就這樣急功好利,一出手就想置人於死,旣不給對方留餘地,也不考慮失手的後果,現在本人如果要取你的性命,那是易如反掌。」
    七爺慘白的臉色變成鐵靑……
    唐煌又道:「放心,我不想乘人之危,也不想要你的命,只想和你多談談,你好好調息吧!我等着你。」
    很長的一段時間,七爺調勻自己眞氣之後,苦笑了聲道:「你要談什麼?」
    唐煌單刀直入的道:「我問你,那暗中在你們老大、老二、老三身上動手脚的人,是不是你?」
    七爺猶豫着沒有作答。
    唐煌道:「放心,我不會告訴他們的。」
    七爺長長嘆了口氣,道:「是我又怎樣?」
    「我要謝謝你,爲天台山所有的居民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在他們身上動了手脚,天台山只怕成了人間地獄了。」
    「不要謝我,我不是爲了你們。」
    「不管怎麼說,你給我們緩了一口氣。」唐煌頓了頓,又道:「你怎麼會和他們結合在一起?」
    「我們本來就是在一起的,你這話問得好奇怪!」
    「本來眞是在一起麼?我雖然沒有見到你們老大、老二、老三,但我見到了你們的老四、老五、老六。
    他們和你完全不同,這種血緣上的差異,你想勉強高攀,也還是高攀不上的,何況,我們比他們只高不低。」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七爺不能否定的事實,他默然了。
    唐煌冷笑道:「他們能不把你當作外人,併列兄弟而行,已是恩重如山,理當作牛作馬,奮力圖報才是,哼……」
    七爺大叫了一聲道:「你不要再說了!」
    「這是事實……」
    「你再說,老子就宰了你。」
    「剛才已經領敎過高招了,你一個人只怕還宰不了我。」
    「老子宰不了你,就先宰了自己。」
    「那又何必呢?」
    七爺長嘆了一聲,道:「你可知道,我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
    「如果你和一群狗一起長大,你是不是就成了狗,不是人了?」
    七爺仰天長號了聲道:「你……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我並不是逼你,只是想和你說理。」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
    「那得看你自己了。」
    七爺又不作聲了……
    唐煌語氣一轉,道:「我先請問你,你爲什麼要暗算老大他們?」
    唐煌已問過一次,這次又提出來,七爺心理上顯然多少有些改變,沉思了下道:「他們太可恨了,自己練成了『離合化元功』,便目中無人,不把我們四個看在眼裏,所以我叫他們吃吃苦頭,破了他們的『離合化元功』。」
    「原來如此,那是你們四人的聯合行動了?」
    「要不是大家主意,我會傻得自尋死路麼?」
    「說的也是,但是眞要出了事,首當其害的還是你。」
    「不會出事的,他們不知道是中了我們的暗算。」
    唐煌笑笑道:「你錯了,他們三人早已知道了,只是忍而未發,等待有利的時機而已。」
    「你怎麼知道?」
    「神醫慕容先生用暗語告訴我的。」
    「那你又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內情?」
    「你到底是我們的同胞,我不願眼看着你走上自己設計的絕路,死了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七爺若有所悟道:「你是說,最後倒楣的是我一人?」
    「你還想要你們那老四、老五、老六爲你福禍與共麼?那你是想得太天眞了,換了你是他們其中之一,你會怎麼想?」
    「事成之後,殺之滅口,事敗之後,當災代罪。」
    「你算是想明白了!」
    「咱們不用替他們取『春明丹』了!」
    「你不準備回去了?」
    「回去作什麼?」
    「斬草除根!」
    「就你我兩個人麼?」
    「目前天台山上,能有你我這種身手的人會有幾人?」
    「說得也是。」
    「咱們是兵在精而不在多,在形勢上我們又佔了一個『暗』字,只要處理得當,勝利應該是我們的。」
    七爺慨嘆了一聲道:「我眞糊塗,過去怎麼就想不出這些道理來,以致認賊作父,幫他們害了不少有爲的武林豪傑。」
    「只要知道回頭,永遠都不晚,咱們早回去早了事……」
    「不好,咱們完了!」七爺突然大叫一聲,滿面惶恐之色,雙目發直的望着一株大樹之上。
    唐煌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那樹身上被人釘着一個鮮紅色的標誌,紅得非常耀眼注目。
    唐煌來時沒有看到那標誌,什麼時候釘上去的,竟然一點也不知道,不禁暗暗一驚道:「那是什麼東西?」
    七爺顫抖着道:「至高無上的『血雨令』,此令一出見者斷魂。」
    「你過去見過沒有?」
    「誰能見過,見過的人還有命在麼?」
    「你沒見過,怎知那就是『血雨令』,就算它是『血雨令』,也許是假的吧?」說着,擧步向「血雨令」走去……
    七爺大叫道:「動它不得,上有劇毒,觸着全身腐爛而亡。」
    唐煌深知積威之下,这血雨令」對七爺的心理威脅太大,如不能在他面前有所發現,爭取了半天的這位七爺,就白費心機了。
    因此,他毫不猶豫,甚至脚下一滑,加快的伸手取卞「血雨令」,兩指一運內力,但聽「咔喳」一聲,「血雨令」便四分五裂,散落在地上了。
    唐煌拍拍手道:「『血雨令』又其奈我何?」
    七爺長長的吸了一口氣,道:「我還沒有聽過有誰接觸過『血雨令』,而安然無事的。」
    唐煌微微一笑道:「你現在可見過了!」
    七爺苦笑道「也知道『血雨令』並不十分可怕,至少,和你走在一起,並不可怕。」挺一挺胸,又揚起了頭,恢復英雄氣概。
    接着,七爺又道:「打鐵趁熱,我們快回去,速戰速決吧!」
    唐煌搖搖頭道:「現在我們已經不能回去了。」
    「爲什麼?」
    「『血雨令』已現,他們豈會不早作準備!」
    「那我們怎麼辦?」
    「紅葉山莊有一百二十名神弓手,配上一百二十把諸葛連環弩,其威力之大,勝過千軍萬馬。
    「走!我們到紅葉山莊去,把那一百二十位神弓手調來,守在洞口,料他們插翅難飛,餓也要把他們活活餓死在洞內。」
    「好……」
    七爺緊隨在唐煌身後,不過走了四五十丈,前面路上忽然出現了一位赤袍人,擋住了他們去路。
    七爺一見那人裝束,便驚聲道:「血雨使者。」
    唐煌淡淡地道:「血雨使者也是人,有什麼可怕的,哈哈!我就知道你會自動出來阻止我們前往紅葉山莊,你果然現身了。」
    血雨使者怪聲怪調道:「敢情你這小子詭計多端,將老夫騙了出來。哼!你先別得意,老夫叫你後悔莫及!」
    「對於你們這種不敢見天日的人,這是最好的辦法,咱們廢話少說,動手吧!」
    唐煌自進入天台山以來,一向都是赤手空拳,從沒用過兵刄,現在,他却一探手,從腰間撤出一把三尺七寸長,寒芒耀眼的軟劍來,順手一揮,劃起一圏銀虹,劍光一歛,注目礙神,蓄勢待敵。
    血雨使者却狂傲的理都不理他,向七爺道:「金七,本使者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給本使者拿下這小子,你的罪行概不追究。」
    金七先是一喜,繼而搖搖頭道:「我打不過他,也不想和他打,使者,還是你自己動手吧!」
    血雨使者怒叱道:「叛徒!該死!」
    右手一抬,向金七虛空連指……
    唐煌目光如電,冷冷地道:「有我在此,豈容你傷害他……」
    他出手如電,赤血使者只覺眼前人影一閃,便展開了一輪疾攻。
    血雨使者冷笑一聲,居然空着雙手,迎向唐煌的劍光,右手探向唐煌劍柄,左手併指疾點,指風如雨,直取唐煌胸前七大要穴。
    人影翻飛,兩人緊緊纏鬥在一起了。
    一陣暴風雨般之後,兩條人影霍然一分……
    血雨使者身上衣衫已有幾處破裂,但他僅以空手迎敵,不算落敗。
    唐煌面無表情,雙目凝注着血雨使者。
    血雨使者發出「嘿」地一聲怪笑,道:「好身手,這是老夫入中原以來,遇上的第一位對手,好,老夫也讓你嚐嚐我兵刄上的功夫!」
    雙肩一晃,從背上取下一把形同圓月的彎刀,道:「老夫已三十年未用兵刄與人過招了,今日幸會高人,得可溫習一下兵刄上功夫了。」
    唐煌凝神待敵,一言不發。
    血雨使者發出一聲長嘯,身形一晃,欺身而上,攻向唐煌。
    唐煌却是劍法一變,施出一路平實的手法。
    這是一場極不調和的打鬥。
    血雨使者全是以快打快的進手招式,唐煌却是見招拆招,見式破式,你快我不快,你急我不急,不管你如何變化,都被他平平實實的劍法化解了。
    二三十招下去,血雨使者額上已見了汗水。
    金七原暗暗替唐煌捏了一把冷汗,及見唐惶攻防之佳,妙到毫巔,這才漸漸定下了心來。
    血雨使者忽然左手翻轉之間,以出奇的手法抓住了唐煌的腕臂,飛起一脚向他小腹踢過去。
    唐煌目睹對方威猛的一脚,已臨近小腹,如不來一手脫手飛劍還擊,勢必死在對方的脚下不可。這時候在樹後的二個人影幾乎緊張得要叫了起來,是女子的「啊」一聲。
    血雨使者沒有想到唐煌會突然來一手脫手飛劍,他沒有想到這點,所以立時上風變了下風,勝者變成敗者。
    血雨使者身中了一劍,不但穿腹而過,連劍柄都沒入了他腹內,把他連人都釘牢在地上了。
    金七倒是老江湖,身形一晃,先點了血雨使者三大要穴,封住了他的內力,然後才過去扶起唐煌,道:「大俠,你的傷勢重不重?」
    「還好,只挨了他一脚,一點輕傷,那血雨使者怎樣了?」
    「我已制住了他的穴道,他縱有通天本領也使不出來了!」
    「我是問他的傷勢……」
    「刀柄沒入腹內,只怕很難活下去了。」
    「不能讓他死去,快把他的穴道解了,先穩住他的傷勢。」
    「大俠,對他們這種人……」
    「去,先解了他的穴道。」
    金七心中雖然很不願意,却不能不聽唐煌的話,只仔過去替血雨使者解了穴。
    這時,唐煌也彎着腰走過來道:「助他一股眞元內力。」
    金七依言而行,一股暖流在血雨使者的體內散佈開來,他緩過氣來,睜開了雙目道:「金七,是你,那小子可是死了?」
    金七冷笑道:「你只想別人死,可想到自己也有死的一天?」
    血雨使者似乎沒看到唐煌,喘着道:「你想不想當血雨使者?」
    「想又怎樣?」
    「去,去把那小子殺了,你就接替老夫當血雨使者了。」
    「使者,哈哈……你這心機白費了,告訴你,本人不聽你那一套了!」
    「你……」血雨使者一抬頭,看到唐煌,不說話了。
    唐煌冷冷地道:「你要殺我,將來有的是機會,先救治你的傷再說。」
    血雨使者愕然道:「你要救治我?」
    「爲什麼不?受了傷就得治,金七爺,麻煩你了!」
    金七心裡不大願意救治血雨使者,但唐煌說了,他只好查看了下血雨使者的傷勢,道:「劍柄已沒入腹內,腸子已被切斷了,只怕難治了。」
    唐煌道:「肚破腸斷並非絕對無救的重傷,我這兒有一顆保命丹,請先服下,然後點他『四離」『五樞』『命門』三穴,起出軟劍,再看情形。」
    金七依言做了,赤血使者居然沒當場死亡,當然是唐煌那粒保命丹的神效。但他對唐煌沒感激之情,冷冷地道:「你要把我怎麼辦?」
    唐煌道:「我不會殺你,我只想替你把腸子接好,我有個朋友,他能夠醫治你,所以你活命的希望很大,只是……」
    「只是什麼?」
    「他現在正在替天堡七狼中的三位醫治……」
    「你是說神醫慕容先生?」
    「正是他,憑他的活命神術,你的傷勢再重,他也能救治。只是這裡到天堡七狼那裡路途不近,一路上你經不起勞動,如果把他請來,天堡七狼他們又怎會放人?這倒是最難解決的問題了。」
    金七冷哼了一聲。
    血雨使者忽然嘆了口氣,道:「金七,我要是落在你手中,將會怎樣?」
    金七道:「絕不會讓你多活片刻,因為你活了,我遲早都逃不過你們的毒手。」
    血雨使者慘笑道:「看來,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唐煌道:「我想出一個辦法,把慕容神醫請來。」
    血雨使者急道:「甚麼辦法?」
    唐煌道:「傳你之命,要金七爺去把神醫接來,但不能洩漏你身受重傷之事,他們絕不敢不放人。」
    血雨使者望着金七道:「你願意替老夫跑一趟麼?」
    金七道:「不願,如果唐煌大俠要我去,我還是會去。」
    「也不說出我受傷?」
    「絕不洩漏你的情形。」
    唐煌點點頭道:「金七爺,還是麻煩你一趟吧!」
    金七點頭道:「是!」
    血雨使者移手懷中,取出一枚「血雨令」交給金七,道:「這枚『血雨令』是無毒的,你交給老五就行了。」
    金七驚訝的道:「老五?」
    血雨使者道:「形式上你一定要交給老五,否則他們不會相信你的話。」
    其中當然有內情,金七想問個一清二楚,但是唐煌却揮揮手道:「七爺,你快去快回吧!」
    金七話到口邊又嚥了回去,匆匆走了。
    等人的滋味最是不好受,尤其生命垂危的血雨使者,更有渡日如年的感受。
    金七離開不到半盞茶時光,血雨使者已用懷疑的語氣,問了七八次:「金七怎麼還不回來?他會不會出賣我們?」
    唐煌總是回答道:「你放心,金七不會出賣我們,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要不是唐煌那粒「保命神丹」藥力神效異常,血雨使者只怕半盞茶時光也活不過去。
   
    二十
    金七雖不情願把神醫慕容先生請來救治血雨使者,但他還是把事情辦得很好,終於把慕容神醫請來了。
    慕容神醫眞不愧是當代名醫,在別人看來這種必死的重傷,經過他檢查之後,只笑笑道:「腸子斷了六處,但沒有傷到其他重要部位,只要接好斷腸,洗清內腹,就不會有任何危險了。」
    他先要金七去找一隻野兔來,親自動手用野兔的腸子做成一根根的腸子線,然後投了三粒藥丸在赤血使者腹內。
    待藥丸化開後,將他腹內腸子取出,用兔子腸線把赤血使者的腸子一一縫接妥當,然後用些山泉,將血雨使者腹內污物洗清,放好腸子,又塞了三粒藥丸在腹內,最後用兔子腸線縫好傷口。
    慕容神醫這才吁了口長氣,笑道:「靜躺五個時辰,你就可以緩緩行動,三日後,就可以恢復你生龍活虎般的身手了。」
    血雨使者流出了感激的淚水道:「多謝神醫活命大恩。」
    慕容神醫道:「不用謝我,這是我的本份,如果你眞要謝我,當你將來想殺別人時,想一想今天的事,就是謝我了!」
    「是!老朽今番九死一生,以後也不敢輕言殺人了。」
    「好!你好好在這裡休息,我們先走了!」
    金七接道:「且慢!」
    唐煌道:「你有甚麼事?」
    金七道:「我要問他一句話。」
    血雨使者道:「請說。」
    「你是不是平日替我們調理飲食的阿福?」
    「是的。所以你們的一切行爲,老朽都很清楚。」
    唐煌道:「金七爺,咱們不要算舊帳了,走吧!」
    血雨使者急道:「你們要去那裡?」
    金七道:「你還想管我們?」
    血雨使者嘆了口氣道:「金七,你能頓悟前非,難道老夫就不能?」
    金七一楞道:「這……」
    血雨使者轉向唐煌道:「大俠。你能給我這個機會麼?」
    唐煌沉思了一陣道:「你不怕你們的同夥駡你叛徒麼?」
    血雨使者道:「從前老朽很怕『叛徒』這兩字。現在老朽不怕了,因爲老朽替他們賣過命,同時更看清了一個事實……」
    「甚麼事實?」
    「人就是人,不是豬狗,也不是木頭,人有人的想法和意志,但他們從不把人當人,所以老朽也厭煩了他們的那一套,想做個正正當當的人……」
    唐煌展顏一笑道:「前輩眞是大澈大悟了,歡迎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金七更是大喜過望道:「你……你……眞願反倒他們?」
    血雨使者道:「當然是眞的。」
    金七大叫道:「這太好了,使者……」
    血雨使者搖頭截口道:「不要再叫我使者了,從現在起,我再也不是他們的使者了,我本姓摩,以後就叫我老摩吧!」
    金七笑道:「不敢,在下還是稱你摩老吧!」
    慕容天華道:「摩老需要調養復原,大家也乘這機會休息一下吧!」
    於是大家不再打擾老摩,各自就近聲膝就坐,調息起來。
    天色由明而暗,不覺已是午夜時分了。
    老摩當先翻身坐了起來,伸展了一下手脚,高聲大叫道:「老朽……」
    慕容神醫立時喝阻道:「不要大叫,你的腸子還沒有完全長好,要被震裂,可就麻煩了。」
    老摩道:「老朽好像完全復原了!」
    慕容神醫道:「不會那麼快,你還不能過份用力,金七兄,你還是揹着摩老,我們這就走吧!」
    老摩道:「去那裡?」
    唐煌道:「去找那另外六匹狼。」
    老摩道:「他們暫時不會離開,遲早他們都走不了,我們要確保天台地區的平靜,關鍵也不在他們身上……」
    唐煌突然雙目一睜,道:「摩老,你們之上還有更高的主持人?受域外總壇的指示?」
    老摩點點頭道:「就老朽所知,老朽之上還有一位特使,主宰天台地區的一切,如能除去他,才能爲天台地區除去後患。」
    金七道:「有這種事,我們怎麼不知道?」
    老摩道:「此事怎會讓你們知道,老朽和那特使都沒見過面哩!」
    唐煌問道:「我們能找到那位特使麼?」
    老摩道:「我們有連絡暗號,照說應該找得到的。」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先發出暗號試試!」
    「好,老朽這就去試試。」
    說着,老摩就待離去。
    慕容神醫忙道:「你身子現在還不能過激行動,多的日子都過去了,急也不急在這兩三天,等你完全好了再去也不遲。」
    老摩點頭道:「這樣也好。」
    商量了一陣,他們決定先到六狼那裡去,於是一行四人,回到了六狼藏身處。
    老摩這時已恢復了阿福的形狀,而且裝出病重的樣子,金七隨便兩句話,就交待過去了
    主要的原因,是因爲老摩是他們自己的人,所以很容易使他們相信。
    天台老人見唐煌和慕容神醫次第離去,心中原本十分高興,這時見他們去而復返,心中有說不出的憂慮。
    不由把唐煌拖到一邊,暗暗埋怨道:「小天順,你們好容易逃了出去,爲什麼不知死活的轉了回來,唉!眞是……」
    唐煌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你道晚輩是什麼人?」
    天台老人一怔道:「難道你不是小天順?」
    「當然不是。」
    「那你是什麼人?」
    「流浪漢唐煌。」
    「啊……」天台老人抓住他的肩頭,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唐煌伸手懷中取出一粒藥丸,交給天台老人道:「這是從他們那裡取來的解藥,老前輩先把它服下去。」
    天台老人服下解藥,才道:「這解藥是怎麼得來的?」
    唐煌便把經過簡略的告訴了他,天台老人高興得幾乎大叫起來。
    這時,金七忽然走來,道:「小天順,神醫叫你去。」
    這次,唐煌見到了老大、老二、老三他們,原來他們的房子在後面的一座小山洞中,老四、老五、老六也都在。
    這小洞裡沒有椅子,大家席地而坐。
    最後進來的是老摩,這時他胸前扣了一枚血雨令,只看得天堡六狼臉色大變,顯得非常不安與無所適從。
    老摩沒有理會他們的神色變化,在慕容神醫身邊坐了下去。
    老大、老二、老三的傷,沒有再惡化下去,精神比以前好多了,他們沒有站起來,却由老大點頭行禮發話道:「屬下恭請堡主聖安!並候使者大安!」
    老摩擺擺手,道:「大家坐下。」
    大家坐好之後,老摩目注老大道:「布老大,你知不知道,你們三人今天的處境是如何造成的?」
    布老大心裡當然明白,只是隱忍不敢說出來,道:「屬下等學藝不精,自不量力,耗費眞元過甚,以致自毁道基,所以才落得這般下場。」
    老摩笑笑道:「眞是這樣?」
    話聲一頓,轉向金七道:「金七,把你所知的都說出來!」
    金七裝出惶悚的神情道:「是……是屬下與老四、老五、老六等四人,不慣於他們平日自恃神功過人,不把我們四人放在眼裡,我們商量之下,這才向他們施了手脚,破了他們神功,看他們還神不神氣!」
    老摩哼了一聲,目光凌厲的射向老五,冷冷地道:「你爲什麼也有這種想法?」
    老五臉色一變道:「使者,老七在說謊,這全是老七一個人動的手脚……」
    金七急道:「老五,主意原本就是你出的,我只是照你的意思行事,你怎麼可以把責任推到我一個人身上?」
    老五冷笑道:「金七,你也不想想,我們和老大他們乃是同宗手足,血濃於水,怎會向他們下手。
    只有你,非我族類,才會心生異心,阻撓成功,這種昭然若揭之事,明眼人誰不清楚。」
    布老大道:「老五說得是,老七是主謀正犯,由於他專司外務,在外接觸的人多,難免被人利誘,做出這種事來。」
    金七望望唐煌,對唐煌的先見之明,付之會心一笑,然後一笑道:「我並沒有否認我的行為,你們把整個罪加在我一人身上,未免太叫人難以心服了,老五……」
    老五臉色一寒道:「叛徒,住口,誰是你老五……」
    身形一長而起,躬身向老摩道:「此人心懷不軌,打入我們天堡,必有狠毒陰謀,屬下請命,先將他拿下,廢去武功,送回堡中審問治罪。」
    老摩道:「不必,他跑不了的,倒是老五你……」
    「屬下有什麼不對?」
    「你可知道自己的責任?」
    「這……」
    「就算你與老七沒有勾結同謀之罪,但你欺上瞞下,知情不報……」
    「屬下並不知情。」
    「胡說,你身負重任,有眼如盲,這等重大之事都看不出來,你還能以此爲逃罪的理由麼?」
    老五臉色大變,駭然拜倒在地,哀告道:「屬下知罪,請使者開恩,給予立功補過的機會。」
    老摩冷笑道:「虧你還是天堡嫡系人物,說出這種話來,就罪加一等。
    「老四!」老四一驚,垂手道:「屬下在。」
    「先廢了老五的武功!」
    「遵命!」大步一跨,老四逼向老五,右手一伸……
    老六輕咳道:「老四,且慢!」
    老四注目道:「什麼事?」
    老六道:「老五的罪不輕,回到天堡之後,就是不死,也要脫一層皮,但不知你我是否也有把柄落在使者手裡?」
    「我們是否也要問問使者?」
    「不用問,我們也該心裡有數,你、我、他和老七都犯了必死之罪……你願意引頸待戳麼?」
    「不願意又能怎樣?」
    「死裡求生,合我們四人之力,大約還不是什麼難事……老七,你還願不願意和我們合作?」
    金七點點頭。
    老摩大喝一聲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起造反之念!」
    老五冷笑道:「有什麼不敢?我們在這兒殺了你,有誰知道?」
    老摩道:「老大、老二、老三就是目睹證人……」
    老五哈哈一笑道:「他們麼?……哼!哼!」他們的命運,已盡在不言中了。
    老四喝道:「老五,不要囉嗉了,料理了這老鬼!咱們還要另謀生路哩!」
    唐煌忽然接口道:「你們眞要另謀生路?」
    老四道:「我們都不能回天堡,當然要另謀生路。」
    唐煌道:「家師有位朋友,還需要人手,你們可願投效?」
    老四道:「好,就此一言爲定。」
    唐煌道:「那你們就不用再打了。」
    「怎麼……」
    「你們不用打了,因爲阿福已投效我們那位朋友了!」
    「你們是一伙的?」
    「也歡迎你們加入。」
    金七也道:「小弟自知不能再回天堡,已早一步投效他們了,現在就看你們幾個人的了。」
    老五毅然道:「好,我們也加入。」
    老摩一笑道:「現在,你們可得聽老夫的了。」
    老五紅着臉道:「但憑使者吩咐。」
    老摩搖搖手道:「老夫本姓摩,今後你們叫我老摩就是,我現在就是你們的老大,但我們大家的眞正頭兒,却是這位流浪大俠。」
    大家聞了不由一怔,眼中現出不信的目光。
    唐煌微微一笑道:「看來在下也該以眞面目和各位相見了。」
    就只這說話之間,唐煌完全變了另外一個人似的,粗壯魁偉,只是穿在身上的衣服,却叫人看了忍不住要發笑。
    老五笑道:「原來,大俠是眞人不露相,我們都現醜了。」
    洞中肅殺的氣氛,下子變得祥和了。
    唐煌轉向老大、老二、老三道:「三位的意思如何?可願與我們打成一片?如果不願與我們合作,我們也不難爲你們,你們儘可自行離去,現在,你們想不想,然後再作決定吧!」
    老大道:「老夫要回去。」
    唐煌道:「好!」
    老二也道:「老夫也要回去。」
    唐煌也道了聲:「好。」
    老三猶豫了半天道:「老夫不想回去了!」
    唐煌欣然道:「好,好極了!」
    老五接口道:「大俠,你眞要讓他們回去麼?」
    唐煌道:「我們中原武林,最講道義和一諾千金,當然讓他們回去。」
    老五道:「他們回去之後,只怕會給我們帶來無窮後患。」
    唐煌道:「他們就是不回去,你們的上司,也一定會派人前來查明眞象,讓他們回去自己說明,豈不更好,至於將來的事,也不見得就是禍非福。」
    一切都有了決定,但沒有立刻放走老大和老二,因爲他們還要找那位特使,不能讓他們把消息洩漏出去。
    三天之後,他們的傷勢均已好了十之八九,尤其是老摩,由於藥力之助,他的精神體力更勝往昔。
    終於,老摩收到了特使的回信。
    唐煌請天台老人陪同神醫慕容先生,繼續等待老大、老二、老三他們的傷勢痊癒,自己却和老摩領着老四、老五、老六四人,去找天堡特使。
    老摩一人當先,循着特使的暗號領導,一步一步找去,同時,他又留了另一種暗號,引導唐煌一路跟來。
    暗號終止於李夫人留下的那座空竹屋,這倒是個好地方。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不像有人藏在裡面似的。
    老摩圍着竹屋察看了一遍,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輕細的聲音道:「進屋去,點上桌上的燈火。」
    老摩道:「是!」
    他進屋後,微一運功凝目,便看到了桌上的油燈,油燈旁邊放着一支火摺子。
    老摩拿起了火摺子,剛要打動的時候,忽然心中一動,將火摺子放了回去,伸手懷中取出自己隨身撈帶的火摺子,點燃桌上油燈。
    油燈帶起一陣靑煙,照得眼前一亮。
    燈光一閃之下,老摩這才看到左旁牆壁立着一個全身皆黑的長袍人,他不但全身皆黑,頭上也戴了個黑色頭罩,掩去本來面目。
    他身材中等,無法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明明有一個人早已立在房中,老摩居然一點沒有察覺出來,這人的身手可想而知,老摩暗暗吸了口氣,作了適當應變的準備。
    那人聲音沙啞的道:「報上你的眞實姓名?」
    老摩擧起單手,行了個怪禮,道:「屬下布希金摩沙,參見特使。」
    特使冷冷道:「坐下。」
    身旁就是椅子,老摩行了一禮,坐在身旁椅子上。
    「你求見本特使,有何重大之事?」
    「屬下發現了流浪漢的眞實身份,因此特來請示機宜。」
    「你不是把他和神醫一同誘入彀中了麼?」
    「一場惡戰之下,他們兩人都受了重傷,目前生命危在旦夕!」
    「死了就算了!你……」
    「特使有所不知,那兩人死了太可惜,神醫慕容先生的絕世醫術不說,那流浪漢的眞正身份,如果報回天堡去,本區有一件奇大無比的大功。」
    「他是甚麼人?」
    「他是甚麼人,屬下不得而知,但他身上帶有一件信物,那信物却是天堡三令五申,重賞搜尋之物。」
    「信物可曾帶來?」
    「帶來了。」
    「呈上來。」
    老摩伸手懷中取出一物,離座向特使身前走去,走到特使身前,雙手平伸,將那信物托在掌中,送了過去。
    特使從黑袍中伸手來接,老摩雙手一翻,其快如電的向特使腕脈上扣去。
    特使一時大意,竟着了老摩的道兒,腕脈被扣個正着。
    老摩心中一喜,內力猛吐,五指一收……老摩心中那股狂喜頓時一洩,臉色變得一片靑白。
    原來,這時他才發現扣在特使腕脈上的勁道,已不足控制特使的穴道,他的一身功力,不知在甚麼時候消失得只剩十之一二了。
    老摩一發現情形不對,便待張口發出呼嘯,可是,腰眼一麻,嘯聲也發不出來了。
    特使陰惻惻一笑道:「你想在本特使面前耍花樣,可太自不量力了。」
    老摩穴道被制,張着口也說不出話來,幸好脚下還能移動,不自覺的移到了自己原來椅子前面。
    特使喝道:「你爲甚麼要暗算本特使?」
    老摩仰臉發笑。
    特使冷冷地道:「你可是怕本特使分了你的功勞,做出這種罪該萬死的犯上惡行?」
    老摩「哼」了一聲。
    特使又道:「你外面帶了多少人?」
    這是要老摩開口說話,才能回答的問題,所以,他一抖手,解開了老摩的穴道。
    老摩深知特使的手段厲害,但他却已打定了主意,把生死置之度外,穴道一解,便大聲喊叫起來。
    可惜,他叫了半天,那聲音却小得只有在房中的人才聽得到,那特使眞厲害,竟早料中了他的心意。
    特使冷笑道;「不要白費心機了,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話。」
    老摩長嘆一聲,頽然倒在椅上不再開口。
    特使火了,冷笑道:「你敢不答話,本特使先叫你知道本特使的厲害……」身形一動,就到了老摩身前。
    忽然,一人急聲道:「不要動他!」
    這人來得奇快,誰也沒發現房中多了一個人。
    特使一震之下,身形猛退了四五尺,循聲望去,一見來人,特使笑了,取下頭罩道:「你們脫險出來了?」
    誰也沒想到特使竟是李夫人!
    唐煌怔了一下,恍然而悟道:「夫人這特使莫非是假的?」
    李夫人點點頭,笑道:「眞特使已經被我們逮住了,老身正想從他的身上救你們脫險哩!」
    唐煌大喜道:「謝謝夫人,眞特使是誰?」
    李夫人微微一笑道:「你猜猜看?」
    唐煌道:「這很難猜……」
    目光轉到了老摩身上,話鋒猛一轉道:「夫人,老摩已經洗心革面,棄暗投明,這次是來誘捕他們特使的,請夫人解了他的穴道吧!」
    李夫人向老摩欠了欠身,道:「老身得罪之處,尙請原諒!」
    說着伸手解了老摩穴道,又給了老摩一粒藥丸,笑道:「老身恐非摩老之敵,在燈火上動了點手脚,請服下這解藥,就沒事了。」
    老摩謝了李夫人,服了解藥,自嘲道:「老朽一向計算別人,這次吃點苦頭,也是應該的……」
    忽然,一陣兵刄交鳴之聲傳了過來。
    李夫人道:「他們在外面動起手來了!」
    唐煌道:「快去勸阻他們,來人都是自己人。」
    話聲未了,人已當先飛了出去。
    可不是,十幾二十個人正圍着天堡衆狼殺得團團轉。
    李夫人清喝了聲:「住手,大家不要打了!」
    大家停手之後,李夫人叫過一人,道:「你先回莊去告訴你們夫人,就說唐煌大俠與神醫已回來了。」
    「是!」那人領命而去。
    李夫人又向大家道:「請大家一同到紅葉山莊去吧!」
    這時暗中保護唐煌的二個人影,感到事情已有結果,就高高興興的先離開了。
    途中,李夫人示意唐煌走在大家後面,笑問道:「誰是眞特使?大俠想到了沒有?」
    唐煌苦笑着道:「在下愚昧,想不出來。」
    李夫人不由嘆了口氣。唐煌一怔,道:「夫人,您……」
    李夫人道:「其實老身就是眞正的特使。」
    唐煌聞言,驚詫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您……您……」
    李夫人道:「文燦的父親身陷天堡,被他們作爲人質,老身便被迫作他們的特使,近來老身才看破私情,決心不顧一切倒反天堡,和他們週旋到底。」
    唐煌肅然起敬道:「夫人,您這種義無反顧的犧牲精神,叫在下好生敬佩。」
    李夫人淒然一笑道:「只是對不起文燦他父親。」
    唐煌道:「李前輩縱或身遭不測,也必以夫人的大義爲榮。」
    李夫人長長吁了口氣,道:「少俠,現在你該說明你的眞正身份了?」
    唐煌猶豫道:「這……」
    李夫人緩緩道:「聽說少俠藝出石頭山石頭崖,是麼?」
    唐煌一怔道:「夫人已經知道了?」
    李夫人微一點頭道:「若非藝出三絕、玉涵二位奇人門下,怎能尅制『離合化元功』,又怎會精擅易容化粧之術?」
    唐煌肅容道:「在下正是二位老人家的弟子。」
    李夫人道:「這麼說,少俠也就是年前挑毁四大劍堡的唐少俠了?」
    唐煌道:「其實那完全是我師妹之功!」
    李夫人道:「老身有意聯絡武林同道,合力消滅天堡,少俠願攘臂助麼?」
    唐煌肅色道:「夫人有此豪情胸襟,在下定當追附驥尾!」
    「好。」李夫人點頭道:「待一切安排妥當之後,老身立刻派人前往太湖恭請少俠,主持消除天堡之議。」
    就在這時,丐幫首座長老徐遠、馬臉丐馬瘋子聯袂而來。
    巧的是朱夫人的轎子也到了,朱夫人掀開轎簾和大家打了個招呼。
    徐長老道:「域外至尊餘孽天堡業爲中原武林同道聯合消滅,唐少俠可回太湖唐家墟,只是吃喜酒可別忘了我們!」說罷哈哈大笑。
    唐煌一抱拳道:「晚輩敢不恭候前輩大駕!」
    中原武林將保持一段平靜的日子了。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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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重复段落过多

    說走就走,不待唐煌開口,已遠出三丈外。
    说走就走,不待唐煌开口,已远出三丈外。
    此老倒也執着得可愛,送了人家一天多,就不曾和徐大娘他們說上半句話,也不接受別人一個謝字。
    此老倒也执着得可爱,送了人家一天多,就不曾和徐大娘他们说上半句话,也不接受别人一个谢字。
    唐煌送走了冷面閻羅師徒五人,再回頭,已不見徐大娘她們一行人了。
    唐煌送走了冷面阎罗师徒五人,再回头,已不见徐大娘她们一行人了。
    不知什麼時候,她們已悄悄溜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们已悄悄溜走了。
    唐煌對莫家母女感到很迷惑,也很好奇,尤其是小女孩身上的「龍虎圈」,這跟他們唐家有着極大的淵源。
    唐煌对莫家母女感到很迷惑,也很好奇,尤其是小女孩身上的「龙虎圈」,这跟他们唐家有着极大的渊源。
    莫小姐爲什麼會遭人暗算,而連暗算她的人是誰都不知?
    莫小姐为什么会遭人暗算,而连暗算她的人是谁都不知?
    她們連聲道謝的話都沒說就離開了,欲往何處?
    她们连声道谢的话都没说就离开了,欲往何处?
    這一連串的疑問,他一定要弄淸楚。
   
    六
    這是一個小市集,因爲位置不在交通要道上,所以街道上不大熱閙,沒有人潮洶湧那種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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