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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沧海客《亡命江湖》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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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沧海客《亡命江湖》(亡命江湖之一)

  第一章 难洗弑师罪 含冤走天涯
  江湖夜深沉,溪流在呜咽,风在树梢哭泣,破檐上的雨水点点滴滴,斜风细雨中,一个少年狂奔而来,虽然天色这么黑,山路更崎岖,少年竟一步也没行差踏错,显然他对这条山路极是熟悉。
  喘气之声近了,即使溪流,风雨在鸣咽,那喘气也清晰可闻,更近了。
  啊唷,少年只叫了半声,纵身而起,好利落的身法,在空中一个滚翻,已落到檐下。
  他迅速回过身来,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因为只有细雨斜风,耳畔只有溪流的呜咽。
  溪流绕过山脚下,蜿蜒流入前面的舒静的大河,像那哭泣的孩儿投入母亲的怀抱。
  他松了一口气,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终于逃出来,投到这破庙中来了,也已摆脱了追踪他的人,因为若有人追上小山来,他一定远远地能看得到,因为白蒙蒙的河床,能映出人的身影,在这样黑暗风雨之夜,较之天幕上所能映现的,更加清楚。
  他对这小山,泥泞的山路,熟悉极了,对破庙的每个墙洞,坍塌的神龛,都熟悉得很,因为他打从七八岁来到那河边的大屋时起,这里就是他时常跑来玩耍的地方,快近一年了,现在他再也不是孩子了,但仍会不自觉地走向这里来。
  因为,这小山上,破庙前,能看得到远处的归帆。
  他搔起头来了,仍然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奇怪,适才他分明踏着甚么,就在那倒塌的门楼下,脚下软软的,倒塌下来的门楼遮挡住了斜风细雨,地上没有泥泞,这么多年来,他从没发现过狐兔,这荒凉的小山,连荆棘也少见,长年在河风吹袭下的沙砾山岗,连草也不生长,狐兔怎么跑到这山上来。
  当然不会是人,谁会跑到这小山上来呢,身后倒有追赶他的人,但谁也不会跑得比他更快,而且谁也不会像他一样,对每一块石头都熟悉,上山原有路,路可是人走出来的,多年没人行走的沙砾山岗,那还有路?
  他不但对山岗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熟悉,更熟悉的是这破庙,里面足有可以藏身之处,神龛倒塌了,殿墙也坍了一角,后面的三间房屋,没有一间是完好的,尤其是这样黑暗的夜晚,对面也难见人。
  正因这缘故,他才逃到这山上的破庙里来,因为追赶他的人一步也不放松,若是被捉住了,他可没命了。
  谢天谢地,虽然追赶他的人,武功都比他高强,但他总算逃出来了,逃到这破庙来了,现在,他有隐藏的地方了,他总算透了一口气。
  细雨虽然细如丝,也已湿透了他的衣衫,雨水混和着泪水,像破檐上的滴水一样,点点滴滴,从他的发上,脸上,也点点滴滴流下来。
  他真想哭一场,但顾住逃命,哭也来不及,也不敢哭,因为哭声会引导追赶他的人,哭出声来,他就会没命了。
  现在,他可以哭了,但倒忘了哭,奇怪,刚才他踏着甚么?脚下怎会软软的。
  啊哟!奔来的脚步声入耳了,嗖嗖雨声,他看得出倒塌的门楼下的人影了。快,赶快躲起来。
  来的不仅一人,而且是两个。
  “那小子一定躲在里面,”一个说,而且干笑了一声,“这里是他小时候常常跑来玩耍之地,一个人慌不择路的时候,自然而然会走他熟悉的道路。”
  旁边一人叫了声!“二师兄……”迟疑说:“你真要捉……小师弟回去么?”
  “你还叫他小师弟?”那二师兄怒道:“这个弑师的孽徒,若容他逃走了,我们还有脸见人么?”
  “二师兄,”那人又道:“你真以为……师傅是他杀的,小师弟他……他为何要杀师傅,我真不信。师傅从小把他抚养成人,教给他一身功夫,二师兄,难道你看不出来,师傅甚至把对我们也不传授的功夫,也传授给小师弟了,否则他今晚岂能从你的掌下逃得出命去,平时谁也看得出,师傅除了师妹之外,最痛爱这个小师弟了,他怎会弑师?师傅对小师弟真个是恩重如山,情如父子。”
  那二师兄道:“你你……你敢违抗大师兄的命令!”但他的语气却缓和了些,道:“师傅一死,大师兄便接掌了门户,谁敢违抗大师兄的命令,而且,那把插在师傅心口上的短剑,你又不是没见到。”
  “怎么没见到,”那人说,“那是他爹的遗物,当年师傅把个小泪人儿带回庄来,镇日抓住那把小剑叫爹,怪可怜的,连睡觉也抱在怀里,几日几夜,就没放过手,谁不知道那短剑是他的命根子。”
  “他的命根子却要了师傅的命。”那二师兄说:“现在是小师妹成为泪人儿了,咦!在那里了,好小子,你还想逃!”
  他斜身一掠,叫道:“快,你截住左面,破庙后是悬崖,无路可通,别让他逃出去了。”
  那人也不敢怠慢,两人一分,分左右扑到檐下,那二师兄当先扑到,脚才点地,拍的一声,不但被人打了两嘴巴子,而且被一股奇大的力道,把他撞了回去,左面那人也啊了一声,也是脚才点地,大胯上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退了回来。
  啊哟,两人本是分左右窜出,不料被撞跌回来,却碰在一起,也同时吓了一跳,变生意外,天色又黑得对面辨不清人,互不知是谁,只道就是袭击他们的人,那二师兄了得,呼的一声,旋身一掌拍落,那人抛肩未躲过,左肩上边重重着了一拳,但那二师兄胸膛上也重重地着一掌,天雨地滑,又是在互撞之下发招,更兼一个着掌,一个着拳,那会不成了倒地葫芦。
  “咦!”那人道:“二师兄,你为什么打我!”
  “是你,”那二师兄掌已拍落,虽也已认出了对方,但两人出手都快,又是近身倏忽间旋身发招,那还能收得住势子,摸着疼痛的胸膛,说:“怎会是……你,难道我们遇见了……”
  “鬼!”摸着肩头,忍着疼痛的那人说:“这地方原就不干净,下面白沙沱那年不捞上十具八具浮尸来。”
  说着已连连后退,两人又凑在一处。
  那二师兄说:“我怎么不晓得,要不也不在这里建这座庙了。”
  两人又退到那倒塌的门楼下,挨得更紧了,也都不言语,两双惊惧的睁得大大的眼睛,畏怯地四下里瞟,两人心下都明白,又何必言语。
  适才那一巴掌,那一脚,当然不是他们的小师弟打的,就算小师弟得到师傅的钟爱,说甚么也只得那点年纪,岂能强得过他们,何况逃命也来不及,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他出手,何况天色这么黑,又不是无路可逃,亦不是没地方可藏。
  那二师兄倒吸了口气,说道:“先前,你一定也听到了……”
  “是,”那人接口道:“那一声嗳唷,果然不是小师弟的声音,分明是个苍老的……难道我们真遇到了鬼,二师兄,你说,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提及那一声嗳唷,他已先退了一步,他腿上被踢之处,仍然痛得很,鬼!一定还是个猛鬼,说真的,凭他的一身功夫,就算天色黑得对面也难见人,若然是人,那一脚没有躲不开的,除非不是人,是鬼!
  那二师兄不言语,却也摸着脸,也退了一步,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并不感到寒凉,却是那一个嘴巴子令人从心上凉起来,凭他杜华的一身已炉火纯青的功夫,在这河南地界,除了他大师兄,可就数他称霸了,竟然被打了个嘴巴子,连对方的人影也没见到,除非有鬼,鬼才无形无影。
  该怎么办?若然他师弟知道他被打了个嘴巴子,即使是鬼,那也难堪,道:“反正他逃不了,而且天色太黑了,我们只守在山下,不怕他逃得出去。”
  “说得是,”那人道:“后山那悬岩白天也难上落,何况夜晚天雨湿滑,我们守住前山,就不怕小师弟逃得了,等天亮再说吧,或者我去叫人,多带火把来。”
  “不,不用了,”杜华说:“天就快亮了,等到你跑回去唤了人,取了火把来,去来也得半个时辰,那时天色一定亮了,再说,既知这小子逃到这破庙来了,凭我们两人也抓不到他,岂不被人笑话。”
  脚步声去远了,风又在树梢哭泣,那是破庙旁边的一株大树,可也真怪,连草也不生长的山岗上,倒会长出那么一株孤另另的大树来,溪流在山脚下呜咽之声也又入耳了,甚至也听得出破檐下的滴水之声。
  少年从墙角里钻了出来,现在,他才感到怕了,难道真有鬼!
  适才他非是不怕,不过怕的是人,现在,追捕他的人走了,他才怕起鬼来。
  原来先前在那两人现身之时,黑暗中,他一头钻进来,不但脚下又踏在甚么软软的东西上,而且……
  他现在才毛骨悚然起来,非是他没有听到那一声嗳唷,发自他脚下的叫声,他怎会听不到,只因追捕他的人已在面前,他在更大的恐惧中,怕人胜过怕鬼。
  他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先前,就是在这门坎下面……啊!呀!
  随着他那缩回来的脚步,一个更浓黑的影子从门坎下面涌现起来,在黑暗中久了,又是从里向外望,要不然,他也看不出来的。
  不,人人都说有鬼,但他从小在这里玩到大的,近十年了,跑到这里来,何只千百次,可从没见到过鬼,而且,鬼既然有形无影,他又怎会踏在鬼身上。
  鬼!
  他的胆气登时壮了,一个从小玩到大的地方,一个来过千百次,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地方,甚至夜晚也来过无欤次,他都没怕过,在这个生死关头,逃命的时刻,他倒会怕么?
  一定是人,而且不是追捕他的人,若是要捉拿他,他早已被捉住了。
  “你是谁?”少年说,明知那两人已下山去了,他仍然不敢大声,虽有风雨,但夜静,声音会传远的,若被两个师哥听到了,可了不得。
  “鬼,”那黑影说:“好小子,你的胆子可不小,竟不怕鬼。”
  可不是声音苍老得很么?而且也陌生得很,可知不是鬼,亦不是追捕他的人。
  少年的胆气更壮了,而且这也不是害怕的时候,当真天快亮了,趁天亮之前,他得赶快逃走,若等天色一亮,他可逃不了,就会没命了。
  “你不是鬼,”少年说:“是鬼我也不怕,我和你无冤又无仇,老人家,你让开,我得赶紧走。”
  那黑影呵呵一声笑,说道:“这么说,刚才那两人和你有冤又有仇了?
  少年唤了口气,说道:“老人家,你有所不知……”
  “胡说,呸!”那黑影带怒说道:“我老人家要不知道,也不管你,你这小子也早没命了。”
  少年一怔,眼睛唆得更大了,不错,先前二师哥和三师哥扑来之时,他虽然奔逃躲藏,也听到那一声脆响,和三师哥那一声呼叫,现在,他记起来,也明白了,道:“老人家,原来是你把他们……”
  黑影哼了一声,说道:“不但被我打,两个没用的东西,而且被我吓跑了,你这娃娃长大了,一定比他们有出息,不料你小小年纪,倒有胆有识,谁教我遇上了,趁天色未明,你走吧,你放心,这事我老人家管定了,你所蒙受的不白之冤,我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少年倒不走了,道:“老人家,你。你是谁?你好像……甚么都明白?”
  黑影道:“就可惜晚了一步,你这小子姓陆,名羽,河北县保定府人氏,你爹名叫陆翼,十年前,死于异乡,你师傅把你爹的灵柩运回保定安葬了,然后把你带来此间,收你为徒,并抚养你成人……”
  少年泪流满面,哭倒在地,道:“老人家,你一定认识我爹,当年我虽年幼,也还记得,我爹惨死在仇家之手,迄今不知仇家名姓,问师傅,师傅总是推说我年纪尚小,武功也未到家,而今连师傅也惨死了,非但再无人知晓是谁杀死我爹的,我又蒙上了不白之冤……”
  黑影道:“因为杀死你师傅的,是你十年来一直佩带在身的那把短剑,那短剑乃是你爹的遗物。你爹死了,又是死在外乡,甚么也没留给你,只有那剑,而且全都知道,那剑是你爹的遗物。你视为珍宝,从不离身的,现在,那剑却插在你师傅的心房上。”
  少年哭道:“所以我百口难辩了,所以二师哥三师哥虽然不信我会杀死师傅,也不放过我了。可怜的师妹,她不知会有多伤心。”
  黑影哼了一声,道:“你自愿尚且不暇,倒管起人家来,趁天未亮快走吧。”
  “可怜的师妹,”少年伏地哽咽道:“每当提起我惨死的爹,她都会陪我流泪,不料她爹也……而且……死在我的那把短剑下。”
  一双锐利的目光在凝视着他,那黑影渐更明皙了,因为东方天际,曙光已现,只不过斜风细雨中,低压的云层,仍暗沉沉地把河山笼罩。
  少年看不见那黑影在直点头,仍然伏地哽咽道:“老人家若不是我爹生前的友好,亦是武林前辈,若蒙赐告杀父仇人,替我辩白冤情。我有生之日,皆感德之年,我那可怜的师妹,亦会没齿不忘老人家你的大恩大德。”
  黑影道:“你念念不忘那妞儿,却也难怪,你们无猜两小,竹马青梅,一块儿长大的,这么说,你真不知你爹是死在何人手中了,今晚一见你,就知你蒙受了不白之冤,只不过那短剑成了铁证,杀死你师傅的凶手,看来不但狡猾,而且熟知你们的底细,你这冤情要想水落石出,可不容易得很。快走,快走。你去前途等候,休要往北,亦不可往西,一直往南走,我自会去和你相会,我这就去替你把山下的人引开。”
  少年叫道:“老人家……”
  那黑影一长身,也就不再是黑影了,原来是个葛衣的白发老人,双目炯炯生光,喝道:“待得天色一明,我不便现身,可救不得你了,要知你爹是怎么死的,要沉冤得雪,那就快滚。”
  那白发老人右袖一拂,少年已身不由己,可真是连跌连滚,直撞出那塌墙的大缺口去了,可不是已迎着曙光么,那天色亮起来,斜风细雨中的景色,已朦胧可见,当真要不赶快逃走,他就没命了,不要说大师哥了,便是二师哥和三师哥,撞在任何一个手里,他都逃不出手去。
  少年不敢怠慢,顺着那山后陡坡,连渡带滑,落到了悬崖边上。
  他反倒吐了口气,适才两个师哥的话他听得明白,敢情不知道悬崖其实有路可通下面,那崖壁因长年风蚀,扩大了的崖缝上,有着无数足可容身的洞,却又被崖缝连接了起来,他人小,侧着身子往下溜,即使没落脚之处,也可在崖壁上借力,人在其中,倒为那凸出的崖石掩蔽着了,不怕被外面的人见到,除非人在下面小溪那一边。
  那老人家说得不错,要沉冤得雪,他可得先保住性命,否则就死无对证,成了如山铁案。
  他滑入崖缝,即使曙光未现,他闭着眼睛也能摸索得出路来,因为那是他从小玩耍到大的地方,不但他,他的师妹也知道。
  啊呀!师妹若是也真的以为他杀死了师傅,若是知道他逃向这里来了,若是守候在下面?
  崖头上风更劲了,湿透了的衣衫,被寒冷的晚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现在,有了那老人家相助,他只要逃到崖下,涉水过了小溪,他就能逃出命来了,但他却怕了起来,不是怕死,而是想到若然师妹也以为他杀死了师傅,她爹真是他杀的,那才真可怕,比死了还要可怕。
  轰然一声响,啊!呀!他一头撞在崖石上,崖缝那么滑湿,天色又那么黑,又是那么心慌意乱,脚下一滑,便撞在崖壁上,虽然那仅可容身的崖缝把他的身子夹住了,没一直滑落下去,但也滑落了两丈,眼前一黑,他几乎晕了过去。
  天色原已够黑了,只不过东方天际才微现曙光,现在,他连那缕曙光也见不到了。
  不不,他不能死,那老人家说得不错,他不能死了,死了就再无对证,那才真是铁案如山,他就会永远背上弑师的罪名,也就再也找不出杀死他师傅的真凶来了,他的师妹一定更伤心了,也永远误会他了。
  不,死不得,他摇了摇头,他又见到天际的曙光了,他感觉到有甚么在脸上爬行,不不,不是雨水,他觉出痛来了,原来是血,因为血才是热的。
  热血从他撞破的伤口中流出来,流了满脸,流进他的脖子里去了,从那么高滑落下来,撞得怎会不重,虽然这是他从小玩耍的地方,但谁会在雨天,在黑夜中跑到这里来玩耍呢。陡斜的崖缝原已没有落脚之处,何况又天雨湿滑,何况他心慌意乱,又惊恐,又伤心,又害怕。怕响声会引来追捕他的人。
  其实只有他才感到那一声震天动地的轻然巨响,因为那是只能感觉,不能听出的声响,因为是他的头撞落在崖壁上。
  但惊慌的陆羽吓坏,顾不得疼痛,急急忙忙手脚并用,却因只顾逃命,虽然心慌,倒不意乱了。现在,入耳的溪流成了嚎啕,哭泣的风声也成呼啸了,因为那溪流已在脚下,溪边的树木已显现在眼前,他已到脚了,那崖缝已到了尽头。
  他伸出去的头急忙缩了回来,心也剧跳起来,雨水中泥泞的地上,他也听得出走近来的脚步声,因为那走近来的脚步声,高一脚,低一脚,落脚甚重。
  话声也已入耳了,那么,还不是一个人。
  “别哭啊,”有人说:“可就是这里么?”
  陆羽感到一阵窒息。大师兄!是大师兄的声音,那么,哭泣的,一定是他师妹了。
  果然他没猜错,瞒不过师妹,带着大师兄来拦截他了。完了,他侥幸从二师哥三师哥手下逃了出来,绝逃不出大师兄的手去。
  他大师兄入门最早,已是三十开外的人了,年龄长他一半还有多,除了师傅,武功数他最是了得,黄河南北一带,要说名声,近年来甚至盖过了他师傅,不是说他武功胜过师傅,而是名声更响亮了,他师傅已少在江湖上走动,大师兄却露脸最多,提起洛水云台十三门,江湖道上更多的人,知道有个奔雷手石开山,英雄了得。更少的人知道石雷掌门。
  陆羽忙不迭缩进去了些,只听他师妹恨恨地哭道:“就是这里了,就是那……崖缝。”
  他听到小石子滚落的声响越来越近,即使已是溪边,地势也峻峭得很,他听到石子滚落溪中的声响,更近了。
  陆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若是他快了一步,可就撞上了,石开山拳出如风,若不是威猛无俦,也不人称奔雷手了,真个人如其名,拳掌开山裂石,血肉之躯被他击中了,还会不成肉泥么。
  他一直以为大师兄石开山是师傅石雷的大儿子,后来他师妹石梅才告诉他,原来石开山也和他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比他更不幸的是,连姓甚么也不知道,据说师傅收养他时,才不过三四岁,那年石雷打从开封府回洛水,路上遇到大风雪,在一个小店里打尖时碰到的,店家说,也不知那里跑出这么个野孩儿来,时常瞧不见,溜进店来,抢了个人客的馒头就跑,别瞧他年幼,力气可大,轻易揪不住他。但石雷可一把抓住了那孩子,可不是被那野孩儿在大腿上擂了一拳么,真看不出,小小孩儿,力气可真大。
  石雷给他饮食,问他姓甚么也不知道,店家说,这孩儿虽然野些,却也可怜。客人要是喜欢收养了他,倒是一件好事。
  “我爹就把他带回家来,也跟了爹姓。”他师妹石梅说:“娘身子弱,没生养,真把他当作亲生的孩儿一般抚养。”
  陆羽没见过石梅的娘,后来才知她娘生她时难产死了,石梅生下来就没了娘,陆羽到这里来时,那石开山已是二十出头的少年了,听石梅叫他大哥哥,还真以为石开山是石雷的太儿子。
  其实,石雷也把石开山当儿子,武林中的同道往来,更是都以令郎相称,直到两年前,石开山在有意又似无意地作了公然否认。否认的是:他和石梅是师兄妹,而不是兄妹。甚至连陆羽也看得出来,那是因为石梅长大了,越大越更出落得艳丽如花,陆羽的三个师哥也越更奉承她了,偏她只和陆羽耳鬓厮磨,整日形影不离。
  自从陆羽到这里后,那身为大师哥的石开山,只要师傅一转背,从来对他就没好颜色,尤其是近年来,陆羽更不敢在大师哥面前抬起头来,他怕,怕碰到大师哥那令他不寒而栗的目光,他不明白,大师哥为何总是对他怒目而视,有他人在跟前,便成了异常的严厉。
  陆羽怕的是和大师兄过招,那是喂招,简直是要置他于死地,每次要躺一天半日才能起身,多亏他皮粗肉厚,因这缘故,倒迫使陆羽日夜苦练功夫,咬紧牙关,把眼泪吞回肚里,因为师傅反而捋髯点头,让大师兄石开山督促得严,说道:要将来成材,成为人上人,便要吃得苦中苦。
  石雷的话可也不有些道理么,陆羽有苦无处诉,他明白,师兄那不是督促,而是有意磨折他,他不明白的是:大师哥石开山为何恨他,尤其是当他知道石开山也是孤儿被带到这洛水云台来的时候。
  “大师哥,他为何要杀我爹啊?”石梅的哭声也更近了,说:“他他……为何要杀我爹啊?”
  “为甚么?嘿嘿!”
  不用看,陆羽也知道大师兄双目中满含怨毒,平常当石开山对他冷笑的时候,已令他不寒而栗,何况现刻,此刻,雨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夜又这么寒凉。
  “嘿嘿!”石开山又冷笑两声,压着嗓门儿说道:“那短剑是师傅给你小时候练剑用的,你倒好心送他,他却用那短剑插入师傅的心窝。”
  “为甚么他要恩将仇报啊?”石梅的哭声嘶哑,断断续续。
  石开山一定把她搂在怀里,他听得出来,话声是从堵住的嘴里说出来的,要不然相隔这么近,怎么那么微弱,像是从远处传来。
  “别哭啊!”石开山说:“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若是你猜得不错,那忘恩负义的小子真从这里溜下来。我我……一拳把他打成肉泥。”
  陆羽又是一阵震颇,大师兄的拳头有多重,他最清楚,拳可开山裂石,何况血肉之躯,在石开山拳头下长大起来的陆羽,怎么不明白。
  “为甚么吗?”石开山又在说了:“我虽不清楚,却也能猜出几分,师傅把那小子带回庄来,那神情大异往常,像是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从那时起,师傅也不常出去走动了,每当那小子在师傅面前一转背,你爹总是叹一口无声的长气,旁观者清,师傅当了那小子的面,便不转过面去,也避开那小子的目光,倒像师傅欠了他甚么,我猜,师傅必和那小子成为孤儿有关……”
  “你是说……我爹杀了他爹……不不,”石梅叫道:“你胡说,不会的,陆哥哥的爹,和我爹是好朋友,我听爹亲口说过。”
  “你还叫他陆哥哥,哼!”石开山道:“我可没说那小子的爹是你爹杀的,当年你年纪幼小,现在可长大懂事了,师妹,我问你,你不觉得你爹总像是欠了那小子甚么吗?”
  “不不!”石梅叫道。
  她一定脱出石开山的怀抱了。从她的话声,他听得出,她的嘴不再被堵住了。
  “不不!”石梅又说:“甚么也不欠他,爹带他回来,收养他,只因为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就像当年爹把你带回来一样,何况陆哥哥是故人之子,爹还说:陆伯伯武功高强,并不在爹之下。”
  石开山冷冷地说道:“好朋友见了面,少不免要印证一下功夫,过招一时错手,那也难免,师妹,说真的,以前我还不过是猜想,现在看来,我还是猜对了,师妹你想,要不然,你爹对那小子恩重如山,而他倒恩将仇报,杀死你爹,除非那小子已发现了真象,知道了他爹是死在师傅手中……你别说了,总之,师傅是他杀的,那是铁证如山。”
  “我没杀师傅,不是我杀的。”陆羽在心里叫,差点儿没叫出声来。
  “杀死师傅的剑是你送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那是人人皆知。”石开山说:“一定是师傅一时错手,杀死了他爹,那小子才报仇雪恨,不论如何,那小子是用你送给他的短剑,杀死了师傅,那小子已是师妹你的杀父仇人,要不杀他,天理难容。”
  血和雨水混和着汗水,流下来,天色更亮了些,跟着就要大亮了,但陆羽的视野更模糊了,因为混和着血与汗的雨水,流了满面,也流入他眼中,头上的血不止,不然怎会热热的,伤口也更痛了。
  他虽然甚么也看不见,但心下可明白,若不趁天色大亮时逃出去,他就会没命了,撞在任何一个师哥手里,他都会没命的,何况他已疲乏不堪,又流了那么多血,伤得不轻,而且,大师哥和师妹又守候在下面。
  但是,他能逃走么?他连头也不敢伸出去。
  他想哭,几乎发狂呼叫,但那老人家说得不错,他不能死,他一定要逃出性命去,否则死无对证,弑师的罪名就铁证如山了。
  那老人……那老人是谁啊?武功可真高不可测,二师哥和三师哥那样的身手,却都连那老人家的一招也接不下来,可惜,那老人家去替他引开二师哥和三师哥,却不知大师哥和师妹来,拦住了他的去路,啊啊!
  陆羽感到一阵旋晕,已然模糊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的头……像要爆裂了。
  他是用背脊紧贴在滑湿的崖石上,用两脚之力瞪着对面的崖壁,才能稳住身形,但他的两条腿越来越软弱了。
  天色大亮起来,但他的眼前却在黑下去,完了!
  他的腿一软,又是轰然一声响,横倒栽落下去的身子,又重重地一头撞在岩石上。他失去了知觉。
  XXX
  “你醒啦。”一个声音在他身边说。
  他醒了么?失去知觉之前,他眼前的黑暗世界中,满是金星,现在,眼前也在闪亮,但只有一点亮光。
  亮光熄灭了,又复是黑暗世界。
  他醒了,那亮光又出现,又熄灭了,虽然眼前一遍黑暗,脑子里一片空茫,瞧,他知道那是烟斗中烟火光亮,乍明,又倏暗。
  有人在他身边吸烟斗,他真见到那烟竿子了,顺着那长长的烟竿子,当那烟火再亮的瞬间,他隐约看到了,吸烟的是个白胡髭的老人。
  眼前黑暗如故,但脑子里不再空茫了,他记起来了,失去知觉前的事物,他全记起来了。
  “老人家,是你……又救了我?”陆羽说。
  他想撑起身来,但稍一动弹,就感到头痛如裂,嗳!
  老人家说道:“你想早日复原,就别动弹,好小子,你能活着醒来,算你命大,那日我若迟去一步,你这小子早就没命了。”
  他感觉得出,他的头在重重的包裹中,他也记起来了,从崖缝中撞落下来,立即失去了失觉。
  那崖缝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地方,怎会不晓得,尤其是接近地面的一段,陡滑得不能留足,要双腿用力支撑,才能稳得住身子,他记得,双腿一软,就横撞跌下去了……
  “我的头……嗳哟,好痛。”陆羽断断续续说。
  “好好,”老人家说。
  这是甚么话,他头痛如裂,不,是真裂了,这老人家倒说好?
  火星闪亮,又熄灭了。
  老人家吸了一口旱烟竿,才又说道:“你能感到痛,好极了,那么,你有救了,小子,你头上撞了两个大窟窿,你可知流了多少血,却也幸亏你成了个血人,头上的两个窟窿又那么大,你那大师兄以为你已没命,死了,这才走了。”
  是了,大师哥和师妹就在那崖缝下面,他撞落下去,自是跌落在他们的面前,经过了一夜雨淋,浑身冰冷,又失去了知觉,可不是像死了一样么?
  “我也以为你这小子没命了。”老人家又吸了口旱烟竿,才又说道:“还幸当时雨下得更大了,你那师妹也突然晕了过去,石开山那孽徒一时慌了手脚,忙着救你师妹,才没工夫仔细查看你,我赶到,也恰是时候,才能救下你这条小命。”
  原来他之得以不死,是大师哥以为他已死了,但师妹为何忽然晕了过去呢?可怜的师妹,一定是也以为他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惨,那么,师妹仍不信他会杀死师傅。
  “我……我没杀师傅。”陆羽哭了起来:“师妹她知道,我不会的,杀死师傅的,不是我。”
  “我也相信,”老人家在床边磕掉烟灰,说道:“我若是不信了,也就不救你了,小子,这不是哭的时候,你要想活下去,要想头上的伤快点好,就别哭。”
  可不是他又险险晕过去了么,他一哭喊,头痛得也更厉害了。
  是啊,这位老人家说得不错,他死不得。
  “我一定要找出杀死师傅的仇人来,替师傅报仇,我我……”陆羽有气无力地说:“老人家,你是谁啊,多谢你相信我没杀师傅。”
  有人相信他没杀师傅,在这一刹,可真比救他的命更重要,若然这世上的人全都当他是杀师的孽徒,那么,死了倒好,有人对他信任,也无异赋予他生命的意义和勇气。
  他一定要活下去,他哽咽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不是你问我的时候,”老人家说:“到了那个时刻,你自然知道我是谁了。”
  陆羽道:“那么,这是甚么地方啊,老人家,我记得天已亮了,怎么仍然这么黑。”
  老人道:“这又是一个晚上,这里也不是洛水,相距云台,已在百里外了。”
  他看不见,但摸得到,他是躺在温暖的床上,当真身也已不是湿衣,原来他已昏迷了一日夜,已在百里以外了,还用说么,自是这老人家把他救到这里来的。
  老人又说:“现在,我来问你,你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你可知为何叫云台十三门?”
  陆羽一怔!这老人家的话声严厉,透着无限威严,俨然是位尊长的口气。
  陆羽嚅嗫说:“我……我……真不知道。”
  惭愧,当真洛水云台门下,以十二长拳打遍天下无敌手,十二追云剑变化无穷,中原称尊,何来十三?门户也只有一个,虽然听说尚有师叔伯,却从未见过面,却为何江湖中人都以云台十三门相称。
  那老人家一怔,说道:“你真不知道?那么……那么……难道我所料有误?”
  老人的话声透着迷惑,屋子里黑得很,连烟火的光亮也没有了,但窗上却有白蒙蒙的星光,他睁开眼来,已有些时候了!衬托着星光,他看到老人家直摇头。
  陆羽说:“那么,老人家,你一定晓得了?”
  从老人问话的口气,分明晓得,奇怪,前两年,他已懂事了,也觉得奇怪,从任何方面说,都与十三数字无关,为何称云台十三门?他也曾问过三师哥,后来三师哥又问过二师哥,却没一个明白的。
  老人家在走动了,在他床前踱了几步,转回他床前,停下步来了,对他说,却又摇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昨晚,你二师哥,三师哥,其实已追赶上了,你和他二人都曾出过手?”
  陆羽惶恐道:“老人家,我……我是不得已,我不愿死得不明不白,真的,非是我敢反抗,三师哥对我最好,二师哥虽然严厉,但是我最尊敬他,像尊敬师傅一样。”
  “他二人入门比你早得多,功力也比你深厚得多,是不是?”
  老人家的双眸炯炯生光,他避开了老人威严的凝视。道:“二师哥比我长了整整十二岁,三师哥也比我早入师门十年,我的功夫倒有多半是跟两位师哥学的,怎能与两位师哥相比?”
  老人道:“但你从他们二人手中逃了出来,那时,我虽然相隔得远,也看得清楚,其实已拦截住了你,一左一右,截断了你的去路。”
  陆羽一怔!可不是么,但他竟能从两个师哥的手下逃了出来,逃到那山岗上的小破庙。
  陆羽道:“没有啊,二师哥铁面无私,三师哥他……虽然不信我会弑师,也绝不敢违背大师哥之命。”
  老人点点头,说道:“我听见到的,是真的了,你师傅把护法神功,分光掠影连环三绝招传授了你。”
  陆羽摇摇头,说道:“老人家,我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功夫,大半是两位师哥代师传授的,师傅他老人家……我记起来了,师傅……师傅……”
  老人道:“你师傅在夜半无人的时候,可是近来唤你去指点武功,不是说你两位师哥代传的武功有错,而是在每一套功夫的最后三招中,加多了些变化,而且,那变化看来无奇特之处……”
  “我演练得熟了,就自然而然,把那最后三招融会起来。”陆羽兴奋起来了,眼睛也亮了,说道:“因是三招连绵不绝,倒像压根儿只是一招,不不……”
  忽然间,陆羽若有所悟,张大了的嘴,不再往下说,可也合不拢来。
  老人道:“自然而然,演变出一式新招,拳上如此,剑上亦如此。”
  “啊!”陆羽恍然大悟:“一式新招,当真,那是一式新招!”
  于是,老人上前一步,显然也像陆羽一般,兴奋起来,说道:“于是,十二长拳多出一拳,变成了十三拳,十二招风雷剑法,也多出了一招,成为十三之数了。”
  “啊啊!”陆羽大悟,他明白了,说:“原来,原来……”
  老人道:“你明白就是了,但不准说出来,现在不是你说出来的时候,在你尚未熟练而且精进的时候,你要是说出来,可就有杀身之祸,不过,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何洛水云台称为十三门,记住了,今后若有人问你,也不准泄漏,知之亦作不知。”
  陆羽道:“是,老人家,原来师傅传了新招,我还以为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老人道:“若不是你师傅传了新招,你昨晚岂能从你两个师哥手底下逃出命来;若不是那么巧,被我见到了,差点也误信他们所说,以为你真是弑师的逆徒。”
  陆羽倒吸了口凉气,这老人家武功真个高不可测,凭两个师哥的武功,已经是中原罕有敌手了,但这老人家昨晚都不过出手一招,就把他的两个师哥打跑了,而且,两人连这老人家影子也没有见到。
  其实,他就在这老人家面前,又何尝见到人家,甚至看不见这老人家如何出手的,虽然天色太黑了,但无论如何,人家总是在他面前。
  “我一见你在危急之时使出那一招来,就知你不是杀死你师傅的凶手了,”老人家又说:“因为我知道,你师傅在你四个师兄弟中,独选出你来,传授护法拳招剑诀,必对你的身世心性,资质智慧,皆已经过长久考查,何况你……”
  陆羽俯伏在床,想到师傅的惨死,不禁又泪流满面,哭道:“师傅对我恩重如山,从小把我抚养成人,恩如重生父母,情亦如父子,我岂会恩将仇报。”
  老人家在点头了,道:“若不是这缘故,我又岂会救你,把你带来此间,当年祖师爷经过多年的考查,才把护法神功传授给你师傅石雷,正因他能辨得邪正,又岂会选出个心性不良的少年来传授师门的护法神功。
  “护法神功?”陆羽道:“老人家,原来师傅传授给我的,就是师门的护法神功么?”
  老人叹了口气,说道:“那是你祖师那一代的事了,当年你这洛水云台,可不是称为十三门,你太师祖门下,其实只有十二个弟子,原意是宏扬本门武功,就得广收门徒,却因此收徒就滥了些,其间就不免失于考查,唉!以致出了一个邪恶的孽徒,虽说慧者不一定邪恶,但邪恶者必有过人智慧,正因其狡而慧,甚得你太师祖欢心,武功上受益也多,以致离开师门后,一旦露出本来面目,休道清理门户了,反而两个师兄亦死在他手中,虽然最后终于清理了门户,但你太师祖也因而重伤不起,不久就归了道山。”
  老人说到这,及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前车可鉴,到了你师祖这一代便收徒加倍慎重了,终其一生,只传得两个弟子,更把十二长拳,与十二招风雷剑法中的最后三招,融会贯通,演化出反逆颠倒而又连环的招术来,不但长拳与剑法上威力大增,正因为本门的拳招剑法而生,也克制了本门的拳剑。”
  老人说到这里,那屋中虽然黑得对面难见面貌,但陆羽辨得出,老人家的话声忽然透着威严,说道:“要知你门中的长拳虽仅得一十二招,风雷剑法亦仅得十二之数,却每一招皆有无穷威力,当年你太祖师曾用之与天下各大门派印证武功,少则三五招,便分了胜负,从无人能在拳剑下走到十招的。”
  陆羽说道:“师傅在生时一再教诲,任何事物,唯简能专,专则易精,晚辈明白。”
  老人道:“你即将闯荡江湖,难免有以寡敌众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更明白了,之所以你门户中的规戒,首在以动养静,静如处子,动则如脱兔,静者动之反,亦于动者则弱,是故出手必也出其不意,攻也必攻其不备,况拳发裂石开山,剑出起风雷。”
  陆羽再拜受教,他更明白的是,这位老人家绝不是外人,必是本门尊长,可是因为他年幼么?从不曾听师傅提起过。
  那老人又道:“那杀你师傅的人,既然盗用你的短剑,必也狡狯之极,事前熟虑深谋,岂是能轻易查访得出来的,现下你更年幼,本门武功,无论拳剑上,功力皆有所不足,尤其是反逆颠倒,三招连环的护法神功,你师傅既然传授予你,你便已肩负了发扬光大门户的重任,护法之责,亦全在你一人身上,现在,你却连拳剑上的功力亦不足,神功又是初传,岂能发挥得出威力来,你头上的伤无碍行动,趁天色未明之前,即刻上路。”
  陆羽惶急道:“但是,老人家……”
  那老人摇手阻止他说下去,道:“我知你要说甚么,师死未葬,师仇未报,连仇人亦未查获,哼,凭你现下的能力,仇人未获,你倒会先没命了,你不想想,那人既然借你的剑,杀了你师傅,岂会放过你么?”
  陆羽咽哽道:“还有师妹她……”
  老人忽然厉声道:“你肩负门户之任,护法之责,却以小儿女为念,休道那人不会放过你,便是你那三个师哥,念念不忘的师妹,又岂会放过你,你不怕死,难道连师仇亦不报了,亦不怕成为师门千古的罪人。”
  陆羽惶恐道:“但是,老人家,我要练成了功夫,少说也在三五年后了,事隔三五年,仇人岂不更难查访了么?”
  老人道:“这个你大可放心,你师傅身为武林中人,十年前亦常在江湖中行走,岂无仇家,但我深知他的为人,不共戴天的仇家屈指可数,更兼那人借用了你的短剑,更是显而易见,此人必和你有关连,也早晚不放过你的了,还怕早晚追查不出么,你去吧,何况我既然在此,遇上此事我亦不置身事外,你趁天色未明,即刻往南走,越远越好,我这就赶回去了。”
  陆羽再拜,道:“老人家天高地厚之恩,晚辈没齿亦不敢忘……”
  不料他再拜抬起头来,已失了老人家的踪迹,打开了的窗户,兀自在晨风里幌动,原来曙光已现,屋里已可看得清楚。
  陆羽长长叹了口气,这老人家岂仅对他有救命大恩,这份古道热肠,尤其连师妹,青梅竹马,从小一块长大的师妹,也把他当作仇人的时候,这位从未见过一面的老人家,却对他信赖而深信不疑,怎不令他感激。
  但他,非但连老人家的姓氏不知,甚至连面貌也不辨,他唯一辨得出,即使再隔十年八年,他也辨得出的,是老人家慈祥而又严厉的声音,和那一头苍苍白发。
  他急忙下了床,才发觉不但衣衫已在他昏迷中尽换过了,而且怀中还有银两,头上的伤,亦不是痛得不能忍耐,不用说,老人家不仅是用药物,而且用他的内家功力来助他疗过伤。要知他头上的伤若然不重,他岂会昏迷得像死去了一般,否则也瞒不过他的大师哥了。
  老人家的话声兀自在他耳边萦回:门户之任,护法之责,他已肩负于身,不,他虽不怕死,当真死不得,还有师傅的仇人未获。
  还有,可怜的师妹,他不怨师妹,连三个师哥也相信是他弑师了,何况师妹。
  可怜的师妹,早已哭得死去活来了,何况她必是第一个认出那短剑来的,因为,那剑原是师傅所有,早年行走江湖时,一直佩带在身,后来少在江湖中行走了,才给了师妹,师妹又送给了他。
  他永不会忘记当师妹把那短剑给了他,当三个师哥见到他把短剑佩带在身的时候,三个师哥所流露出来的羡慕的目光。
  那短剑虽然锋利,却不是什么奇珍,亦不能削铜断铁,当时,他不明白三个师哥羡慕之故,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短剑是师祖赐给师傅的,落在他手中,虽不表示就会由他接掌师门,怎么会呢,他入门年短,功夫也差得远,但大师哥的冷言冷语,三师哥的取笑他,才知三个师哥可联想到这方面去。
  现在,不料竟成了真,唯有掌门人,才获传授护法神功,而今,师傅已把护法神功传给他了,那么,难道他师傅年前把剑给了他,真是早有此意?但为何又不是直接赐予,而经过师妹之手呢?
  啊!他明白了,师傅是不愿三个师哥对他猜疑,而他,武功又未到家。
  往事又上了心头,他记得,师妹在他心中,一直是个长不大的淘气而又任性的小姑娘,但突然之间,他发觉师妹长大了,便是当她把剑替他佩在腰间的时候,突然间,从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那令他心跳的怜意,她那脸上的羞红,任何人也会明白的,他竟然蠢得不明白,他明白了,但太晚了。
  原来师傅不把剑直接赐予,而经由他师妹的手,那剑便有了双重意义,既是掌门的权剑,亦是师妹以终身相托的信物。
  他知道,他的三个师哥也晓得,赐剑虽然不是等于传位,但那剑既是祖师赐给师傅的,可也就隐含有权剑之意,因为师傅随之从师祖手中,也接掌了门户。
  是了,他年纪幼小,剑由师妹转送,可也就避免了三个师兄的猜疑和妒嫉,而师傅传他的连环三招,剑越短,越能发挥出那剑招的功力来,因为变招奇快,初学乍练,短剑也更能得心应手。
  原来,他明白了,原来师傅把剑给了他,不仅是双重,而且还有多种意义。他也更感到师傅对他用心良苦,恩如山重,因是也更加悲痛了。他哭了一场,但窗上曙光更显了,啊哟!他跳了起来,因为外面传来了响动的声音,他怎么忘了那老人家一再的吩咐,若是三位师兄寻来……
  他慌忙越窗而出,才知道一日夜,是身在一个小镇上的栈中,不怪那老人家催促他趁天色未明之前即刻上路了,若然三位师兄知他未死,追查到来,自是一查便知他落在这店中。他遵照那老人家的吩咐,往南奔去,天色大明的时候,他已在十多里以外了,才停下来喘口气。
  那老人家替他设想得真周到,头上的伤,用头巾掩盖住了,身边的银两虽然不多,但也够他十天半月使用了,更难得的是替他设想得极是周到,虽不是儒服华裳,却也把他装扮成个读书的小哥儿,也更能掩人耳目,谁也看不出这么小哥儿,会有一身功夫。
  这装扮,却也配合他的本门功夫,无论拳剑,若不是静如处子,动如兔脱,正该是个斯文模样,其实,他原也生得清秀,他师妹就常笑话他,说他全不像个练武功的儿郎。
  他不敢停留,甚至大一些的城镇也不敢入,还幸头上的伤痛日渐好了,脚下加快些也无碍了,更庆幸的是,并未有人追来,甚至连一个查问他的人也未遇到过,真要感谢那位老人家,把他打扮成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哥儿。
  这是甚么地方啊?第二天日落时候,他来到了一个小镇,不料他一询问,可吓了一大跳。
  原来他走了两天,相去洛水还未走出两百里地,他一路之上,见到人就远远躲开,更不敢问路,他原也没有目的地,一定是把路走岔了,在荒野中,失了方向,这实在也怪不得他,长了这么大,却从未离开过洛水云台,何况这两日中,他是那么惊惶又悲伤。

  第二章 夜语惊心 死里逃生
  陆羽走了两天,敢情在熊耳山里转了两天,虽然也向南边走,但走出还不足两百里地,那还是从洛水算起,其实他离开小镇往南,走出还不到百里。
  陆羽大吃一惊,这那是逃命,简直是在游山玩水,若然追赶他的人查知他的行踪,只怕早赶到他的前头了,那么,往前走,就不再是逃命,而是送死。
  原来洛水云台,在武林之中,倒也不是无人知晓,甚至在各门派中,还大大有名,但北起洛宁,南到故县之间,连当地居民亦不知金宝山下,洛水之滨,有这么个云台。
  地在豫西,却属秦岭山地,熊耳山成了洛河伊河的分水岭,三百里之东的嵩山,三百里以南的武当山,皆属秦岭的余脉,绵亘千数百里,山岭起伏,原是人烟稀少之地,何况陆羽行走山中,还要躲着人,岂仅不知道路,山野间压根儿就没路。
  陆羽心下一阵剧跳,怯生生望了两眼,道:“老人家,这是那里啊?”
  他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山地荒寒,小镇人客稀少。而且,落店也还不是时候,那店家站在门口闲谈。
  店家吸着旱烟竿,也在打量他,含笑道:“小哥儿,你要去那里,这里是丁河,你是从洛水来么,若是要去西峡……”
  店家望望天色,摇摇头,又道:“那可不行了,此去还有四十里,小哥儿,看来你没出过门罢,这条道,天黑可不好走,不如就在这里住下了罢。”
  若是一个出过远门的人,打从洛水来,岂会走了多远的路也不知道,而且这么露怯。
  陆羽畏缩张望,可不是像个怯小子么,待见店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客也没有,才壮了胆,心想这里倒不错,若有人追赶到来,必以为他早已去远了,却那知阴差阳错,三日还没出来两百里地,更不会想到他会落在那荒凉的小镇上。
  陆羽叹了口气,道:“老人家,你说得是,我就住下吧,倒也不急着赶路。”
  店家道:“小哥儿,看你脸色苍白,必是路途中辛苦了,可怜生的,你小小年纪,怎么独自一人走途途,快进歇着。”
  店家可真还是个忠厚的老者,陆羽大放宽心,说真的他头上的伤虽然没事了,但失血过多,奔走了两日,早疲倦得拖不动脚步了,听这店家一说,才知自己的脸色苍白,不怪这店家说他可怜生了,从他要亡命天涯,茫茫长途,倒真是病不得。
  那店家收拾了饭菜,天已到了掌灯时候,望望那冷清清的街道,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不料才转身,便听了打门声,而且大力敲打,有人叫道:“店家,开门来。”
  陆羽心头一震,慌了,竟是他二师哥的声音,他得赶快逃走,这必是蹑踪在他身后,知道他落在这店里。他吓慌了,不料脚落地,店门已开了,打外面走进了两个人来,三师哥杜华随在二师哥身后。
  那店家不过才转身,那还不快么,其实外面的话声未落,那门已打开了,他想逃走,已来不及了。要知那山地小镇的小客栈,那有甚么房间,不过是靠里面墙脚,砌了一个大炕,铺上草席,人客多一个,不过多一条棉被而已!
  那两人进得店来,不是奔,而是皱着眉头,跨进店来,连向陆羽这面瞧也不瞧一眼,只听他二师哥唐尧道:“罢了,就在这里将就住一晚罢,店家可有饭菜么,最好打两壶酒来。”
  杜华道:“这倒不错,忙了这些日,真个是不眠不休,再要往下走,这两条腿可不是自己的了,唉!”
  唐尧道:“我是贪图这里荒凉清静,也有话要吩咐你。”他望了望走去的店家的背影,显然并未发现炕上有人。
  陆羽松了口气,这一阵工夫,真个是大气也不敢出,那么,两个师哥并不知道他就在炕上,天可见怜,他也许还能逃得出命去。
  这两人岂仅不知陆羽在炕上,甚至不知炕上有人,昏暗的油灯,那能照得亮屋角,却是两人在灯下,陆羽倒看得清清楚楚,何况他人小,又躲在被褥后面。
  杜华一怔,道:“二师兄,你,有话……吩咐?”
  他好生奇怪,即使有甚么不愿被人听到的,这一路行来,路上倒不方便,而眼前却有一个店家?
  杜华不自觉瞧了那店家一眼。
  唐尧道:“倒也不是甚庆秘密,除非是武林中的朋友面前,才有所顾忌,明日我们即要分手了,想了想,还是对你说了吧。”
  “明日我们要分手了?”杜华又是一怔。
  唐尧点了点头,说道:“我往东走,从南阳还得往信阳一行,你先上武当,然后去襄阳拜会武老前辈。”说着,取出一包书信来,捡了两封递给他。
  “原来是武景隆前辈,”杜华接过信后,道:“武前辈前年还来云台和师傅盘桓过几天,我认得,去送这封信作什?”
  唐尧道:“就是他,我这里还有五封,适才我在路上想过了,若不分道走,要把这些信送完,只怕一个月以后才能回到云台,看来大师兄少了计较,待到这些信送到地头,那孽徒早已远走高飞了,还有甚么用。”
  杜华道:“我不明白,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大师兄倒生怕人家不知道,这武景隆前辈也罢了,生前与师傅时有往还,武当派和我们可没渊源,怎生巴巴儿的要送封信去?”
  唐尧把余下的几封信包好了扬了扬,道:“南阳的白水门,信阳的黄大江,我也只见得一两面,当年我随师傅出门,且还是相遇道左,那有甚么交往,这就是你不明白的了。”
  杜华道:“其实我早就奇怪了,陆师弟……那孽徒死了不见尸,不用说,并未真死,醒了来,逃走了,不即刻追赶寻找,我真不信,既然大师兄也以为他死了,可见伤得极重,就算醒来逃了,能逃出多远去,若然即刻分头寻找,还怕擒不回他来么,这样羞辱门户之事,倒……”
  店家适时送了一壶酒,两碟菜来,说道:“两位客官先饮两杯,正好日间买下了些野味,我这就去替两位做饭。”
  “倒把家丑外扬,”唐尧待店家转了背,道:“若再想一想,清理门户为何还要借重外人,你就该明白了,大师兄在信里,虽然也写下了那孽徒的年貌,也请他们协助缉拿,其实,那不过是顺带公文一角,主要是……你没见信上的署名么?”
  唐尧道:“大师兄顺理成章,接掌了本门门户,自当知会各门派。”
  杜华瞧了二师兄一眼,唐尧摸着酒杯,却把头掉了开去,一时两人都不言语了。放着弑师的孽徒在逃,不去追捕清理门户,由大师兄接掌门户之事,倒忙着去知会各门派,倒把家丑去外扬,这打那儿说起。
  原来两位师兄不是来追捕他的,但若被两人发现了,也绝不会放过他,他一样也没命了,陆羽虽然大气也不敢出,却不愿即刻逃走,既然店家尚未送上饭去,两人一时不会到炕上来,他也不用急于逃跑了,而且,他多想知道师妹的情况,可怜的师妹,一定痛不欲生,恨他入骨。
  他原可逃走的,两个师哥背对着他,真的,要逃走,一些儿也不困难,但他多想知道师妹的情况啊,可怜的师妹。
  但两个师哥偏是一句也没提及石梅。
  “既然顺理成章,”社华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道:“师傅死了,既然不曾指派,当然由大师兄接掌门户,他又何必急在一时。”
  唐尧默默地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仍不看他,低头道:“你入门年浅,你是不知道,我们洛水云台十三门,祖师立下的规条,与他门派有别,并非大师兄一定接掌门户。你听我说,大师兄入门最早,武功都比我们好,我不是不服气!”
  杜华忙道:“我知道,二师哥你对大师兄,从来都像对师傅一样尊敬的。”
  “我是说规章戒条,”唐尧说,“你要是明白了,也就明白,大师兄为何要扬家丑,放着那孽徒在逃,倒忙着正掌门之位了。”
  杜华还是真不明白,眼巴巴望着二师兄。
  唐菟道:“我们云台十三门,十二长拳虽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当年祖师也曾和嵩山少林的和尚印证过武功,足足打了一个时辰,也不曾输得半招,十二风雷剑,剑出起风雷,你我都还不到火候,师弟,你年轻,你是没有见过剑在祖师手中……”
  杜华色舞眉飞,插嘴道:“我见过,有次师傅指点我的剑法,我站得近些,我的衣袂不但飘飞,而且剑风砭骨生寒,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只不过才得十二招的剑法,真不料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唐尧道:“但师祖剑出,可真个雷声隐隐可闻,师傅说,若无高手对敌,更能发出霹雳之声,震慑对方心神,那才是本门剑法的最高境界,可惜,能达到这一境界的,历代也不过才得两人,即使师傅在剑上有了数十年功力,也未能达到这一境界,虽然如此,却已打遍天下,没人能在师傅剑下能走到七招的。”
  杜华道:“我也听说过,真奇怪,师傅反倒不像身有绝世武功的人,更像个儒雅慈祥的长者,说真的,二师兄,人家问过我,为何本门剑法拳招,皆是十二之数,何谓十三门,我还真答不出来,二师兄,你既然提了起来,一定明白了。”
  陆羽心想:敢情三师兄也不晓得,却是他听两人谈说,越更神往,兴奋也令他忘了危险,这么说,风雷剑法名副其实,剑在祖师手中,且成了霹雳剑了。心想:我要能达到这一境界,那就好了!
  只听唐尧道:“我虽然也不十分清楚,却明白天下任何门派,莫不立下门规,掌门人若无出众的功夫,何能服同师学艺的同门,就算修为禀赋有别,却难免有后来居上的,若然那一个同门心性不良,掌门人何能维护门规戒律,所以……”
  杜华说道:“二师兄,你是说,我门中的长拳剑法,还有一绝招,是只传掌门的?”
  唐尧道:“我知道各大门派因为门徒众多,良莠不齐,不如此不能维护门规戒律,本门是否也如此,我就不清楚了,不过……”
  “是了,是了,”杜华一拍大腿,道:“本门一定也留下一威力更大的绝招,只传掌门,不知师傅传了师兄没有?”
  “我不过只是猜疑,”唐尧压低了嗓门儿,说道:“若是本门真也如此,只怕师傅尚未传授大师兄,因为那么一来,大师兄就是当然掌门,何用急于去知会各大门派,你也知道,师祖未归道山,只是归隐而已。”
  “你是说……二师兄……”杜华道:“这话也许我不该说,不过么,当各大门派皆知大师兄接掌了云台十三门,师祖前来,也不会不承认了。”
  唐尧道:“话说到这里为止,从此休再提起,师弟,你是个聪明人,正所谓响鼓不用重捶。”
  那杜华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其实大师兄入门最早,武功亦是我们望尘莫及,接掌门户,顺理成章……”
  唐尧摆了摆手,道:“你又来了,要你休提,除了师傅,你我最敬重就是大师兄了。”
  陆羽虽然在两人的身后,但是,两人可在灯下,是以清楚见到两人交换了深意的一瞥,登时怔了一怔,显然两人之言,言不由心,两位师哥敬不敬重大师兄,他不晓得,只知道全都对大师兄石开山十分畏惧。
  除了他师妹石梅,谁不怕大师兄呢?
  尤其是他,在大师兄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两位师哥在默默地喝起酒来,他却思潮起伏,而且迷惑了,因为若照那位老人家所说,师傅指点他的三招连环使用,若然真是护法神功,岂不是师傅要他出掌门户了。不,这怎可能呢?他入门年浅,功力远远不及三位师兄,不不,他也不要接掌门户。
  店家陆续送上饭菜,真难为了店家,才不过一会工夫,整治出满桌的菜肴来,而且不待吩咐,又添了两壶酒。
  店家退了开去,那唐尧才又说道:“明日我们就要分手了,所以,我必须先提醒你,武当山的老道,和我们没多少交往,也不常来往,但襄阳的武景隆,可是大师哥的好朋友,应对之间,要加倍小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
  杜华道:“就我所知,南阳的白水门掌门人白逸,和大师兄亦是莫逆之交,信阳州的黄大江,大师兄也背着师傅,和他时有往还。”
  唐尧点了点头,道:“若不是和大师兄有交情,会命我们专程去请么,黄大江在江湖上的名声可不好得很,若然师傅在生,可不许大师兄和他往来,你是不知道,黄大江原籍开封府,而且党徒众多,不知怎么,后来跑去信阳居住,传说是师傅曾惩戒过他,在开封不能立足,这才跑去信阳州,现在师傅死了,你瞧着吧,他一定又会迁回开封府来。”
  杜华道:“我也听说过,黄大江虽然不能在开封府立足,倒因此在两湖称王称霸,名头更高大了。”
  唐尧道:“这是因为师傅厚道,虽然挫辱而且惩戒过黄大江,有人知,却无人见,知道的,也不过三数人而已,师傅亦绝口不提,若不是大师兄无意间透露出来,连我也不知道,全都以为他迁去信阳州,是为了向两湖伸张势力。”
  唐尧一仰脖子,把酒喝干了又道:“我们吃饭吧,明儿还得赶路,大师兄限定了时刻,可延误不得。”
  陆羽好生失望,他和这位师哥年龄上相差了一十多岁,在云台镇日与师妹为伴,是以从未听两位师哥谈论江湖中的人与事,不料两人不再往下说了。
  他得赶紧逃走,趁两人吃饭没回身,不走更待何时。
  不料他才溜一条脚来,忽听杜华叹了口气,道:“那日我还不信小师弟会是杀师傅的凶手,二师哥,若不是大师兄说出来,我们还真不知道,也绝想不到,原来师傅是小师弟的杀父仇人。”
  陆羽眼前陡然一黑,真似晴空打了个露霆,三师哥怎么说的?他爹是师傅所杀的?
  “我相信是真的。”唐尧道:“其实我早已疑心了,因为师傅把这个孽徒带回云台后,从此再不出去江湖行走了,也许你没留心,我却注意到了,师傅时常在他一转背的时候,唉声叹息,好像对他有无限愧疚,不过,绝想不到他的爹是死在师傅手中。”
  杜华道:“我可又不明白了,既然师傅杀死了他爹,怎又把他带回云台来,而且留在身边,更传他武功?”
  “不不!”陆羽在心里大叫:“不会的,师傅对我恩重如山,这是胡说。”
  那唐尧道:“这有你难明的,师傅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对黄大江那样的邪恶之徒,尚且只惩不杀,师傅也许是失手伤了他的爹,不是有意的,有一桩是我们都知道的,就是这孽徒的爹,不是坏人,且和师傅还有交情。”
  “不不!”陆羽没喊出声来,但把嘴唇也咬破了,只不过他不觉得痛。
  师傅收养他,把他抚养成人,不但传他拳术剑法,而且传他护法神功,岂会是他的杀父仇人。
  只听唐尧道:“你不是奇怪,为何大师兄竟不急于追捕那孽徒么?”
  敢情二人真不是为追捕他而来的,唐尧侧过面来,陆羽见到了二师兄笑得好生怪异。
  杜华道:“不是奇怪么,不命我们即刻追捕,倒请各门派协助缉拿。”
  唐尧道:“你不想想,捉到了这孽徒,杀不杀他?杀了他,还有对证么?师傅既然杀了他的爸,和他有杀父之仇,自然人人都相信他弑师无疑,便是师祖前来,也会深信不疑了。”
  说着,那眉头也皱了起来,摇头又道:“不要再说了,再说下去,连我也要怀疑了。吃饭吧,别忘了大师兄已接掌了门户,我们不该有丝毫疑惑的,师弟,我和你情如同胞兄弟,我才对你说这些,出我之口,也只是入你之耳,记住,从此不再提起。”
  唐尧不再言语了,默默吃起饭来,杜华却怔怔地望了他好半晌,眼中充满着迷惑。
  再说下去,他也要疑惑了,这是甚么意思!这岂不是说二师兄其实心下疑惑么?怀疑杀死师傅的,不是小师弟,而是另有其人?
  又惊吓又无比疑惑的陆羽,从那客栈实时逃了出来。
  他怎能不疑惑呢?那日不信他弑师的三师哥,现在信了,而那日认定是他杀死师傅的二师兄,现在口与心违,从他那语气中,显然已有所怀疑。
  二师兄一定对他那三师哥隐瞒了许多,从他那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语气,都可以听得出来,甚至曾一再阻止三师哥往下说。
  在黑夜的山野里,他狂奔了好久,无论如何,他得赶快逃命,两位师哥奉命邀请各门派的掌门,可并没吩咐不追捕他,遇上了,也会要他的命,否则就会和他同罪。而且两位师哥把大师哥的信送到了各门派的掌门人手中,信上清楚写明了他的年貌,弑师的孽徒天下难容,人人得而诛之,那地头又皆在南下必经的路上,若是他走在两个师哥的后面,想想那有多可怕。
  要知武林中人,见闻广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立即能辨出对方的门派,云台十三门的四个师兄弟中,他年纪最小,是以一出手就无可遁形。
  黑夜中,不辨道路,他知道两位师哥此来不是为他而来,又未发现他,但仍然脚下不停,炕上少了一个人,店家如何会不发现,又岂会不惊讶!两个师哥一问就知是他,知道是他,岂能不追赶。
  他奔出多远来了,至少奔了半个时辰,忽然眼前一黑,啊!呀!一个黑影!
  他身前陡然现出一个人,拦阻了他的去路。
  陆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黑影倏忽现身,快如鬼魅一般,天上虽然只有星光,但看不出那人的面貌,那人拦阻在身前,相距得又那么近,适才若不是他收势得快,几乎撞入那人怀里。
  原来是个蒙面人!
  “你!是谁?”
  陆羽大口喘气,气促地问道。
  那人不言语,随同陆羽的暴退,他也跟进了一步,但陆羽一停下步来,那人也站定了,和他七八尺远。
  剑!那人手中拿着剑。
  那人不答,但既然拦阻住他的去路,又蒙着面,当然为他而来,且不愿被他认出真面目来。
  “你是谁?”陆羽又怯生生问道。
  人家蒙面不让他见,又岂会告诉他是谁,重要的是这人是歹意还是……
  陆羽再退了一步,人家手中持剑,拦阻住他的去路,倒会是好意么?
  “你是云台十三门的门下?”那人开口了,但像嘴里含着甚么似的,说话含糊不清。
  “你你!”陆羽大骇,难道他师傅被杀之事,已传扬了开去?想想他昏迷了一天一夜,又在山中转了两日,此问相距洛水才不过两百里地,武林中人皆已知晓,原在意料之中,要知三个师哥已寻访了他三天,自要向人询问,怎会不人人皆知。
  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这人一定已认出他来了,也许只是猜想,一个少年,在荒野里夜奔,人家岂会猜不出来。
  陆羽心慌,他本已奔得气喘如牛了,现下更一阵阵窒息。
  不好,若然两个师哥从店家口中得知,随后追来,可真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了。
  他突地一斜身,往左面窜了出去,不料,啊呀!眼前又是一黑,总算他小巧轻身的功夫已到了家,才觉眼前一暗,他已便生生收住了去势。
  果然又是那人拦住了去路,说:“你还想逃!”
  剑在那人手中,但却是拦阻住了他的去路,好快的身法,分明轻身功夫不在他之下,他却奔了道一阵子,连气还喘不过来。
  那人道:“接住了!”
  寒光一闪,啊!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羽一伸手,把那人掷来的宝剑接在手中,那剑掷出,非但其势不疾,而且剑柄在前,是以陆羽轻易就接下了。
  只听刷的一声响,那人已又拔出一柄剑来,说道:“久仰云台十三门,风雷剑天下无双,难得今晚相遇,正要请教。”
  忒怪,这人怎知他是云台十三门下?
  实在又瞧不出人家有恶意,但若不是早知他会走这条道儿,怎会多带了一把剑来?
  而他今晚不过是慌不择路,其实没分东西南北,便是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会走上这条道儿。
  那人早是长剑一领道:“请赐招。”
  陆羽道:“我我……”
  这人身手好生了得,既敢领教云台的风雷剑,岂会是弱者。
  陆羽心头一紧,他原已额上见汗,现下更冒出了冷汗来,除非这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分明知道他是谁,那又是为甚么?
  要杀他,又何必不早下手?
  不容他后退,那人已刷刷刷连攻三剑,一剑紧似一剑,陆羽连接了三招,只觉这人的剑法平平无奇,即使他狐疑又惊惶,也轻易接了下来,那胆气也就壮了些。
  不料那人一剑斜出,剑身颤动,横抹复挑。
  风雷剑!陆羽咦了一声,这人竟然使出风雷剑的招卫来,据说他祖师一代,门徒众多,但到了他师傅这一代,却只得他师兄弟四人了,而且从未听说过有师叔伯,亦未听说有别立门派的,这这……这人怎会本门剑法?
  陆羽从小就苦练的剑法,起手招大地风雷,便是闭着眼睛,也接得下来,呛呛连声,亦是剑身一颤,把对方的一招大地风雷化解了,他用的是一招云龙三现,身形半旋,那剑身一颤,宛若寒梅吐蕊,不但化解了对方的三变招,把对方的剑荡了开去,且守中有攻。
  但陆羽并不攻,扬剑头,挫剑尾,立剑当胸,迅速退了一步,道:“你你……是谁?”
  对方既会风雷剑法,当然是本门中人,云台十三门中,他年纪最轻,辈份也最低,他岂可和对方过招,岂不成了目无尊长。
  不料对方一剑紧似一剑,更不答话,雷火明夷才出手,剑招陡然一变,排山倒海般推出!
  啊啊!这人不但会本门剑法,而且功力造诣之深,他望尘莫及,据师傅说,他行走江湖,会过各剑派的名家,能接下他这第七招雷火明夷的人,普天之下也不过才得三人,而这人竟能从这第七招雷火明夷,招未尽,已推出第九招雷天大壮,剑似倒海排山,自三面压到!
  陆羽魄散魂飞,若然他后退,可就有死无生,雷天大壮之无穷威力也在此,对方看似三面攻到,留下退路,但若一退步,可就上当了,绝逃不过对方束剑翻腕吐出的穿心一剑,即使他已练剑十年,亦化解不了这一招雷天大壮,何况对方的功力远在他之上。
  要知道第九招雷天大壮凌厉无俦,但从第一招大地风雷起莫不是循序渐进,威力逐渐增强,但这人从第七招雷火明夷,陡然变招,当真是雷天大壮,剑招的本身威力,虽然并不增强,但敌对的人却感到倍增,倍增的威力慑人心神,即使能接得下风雷剑九招来的人,至此也会手乱脚忙,陆羽却更吓坏了,因为他知道,这人是把雷天大壮与第八招的穿心一剑颠倒运用,这么一来,对方不后退,便化解不出那一招排山倒海般的雷天大壮,若然后退,可就上了大当,任你武功再高强,也逃不出那穿心一剑。
  若不是在风雷剑术上已造极登峰,这八九两招绝不能颠倒运用,便是他,陆羽练剑十年,也不能陡然在雷天大壮上,发挥出这大的威力来,威力不足以震慑对方,那第八招穿心一剑,便会弱而无力了。
  真个是生死须臾,危机如发,他已别无选择,迫得将风雷剑那最后三招施展出来。正因第八第九两招颠倒而又连环使用,那最后三招若不也连环而又颠倒运用,也化解不开,更何况他在风雷剑上的功力,远不及对方。
  刹那间,呛呛之声不绝于耳,蓦地闪出一溜火花,那人长笑一声,弃剑倒翻,已落在丈许外去了。
  是甚么从陆羽的剑上坠落下来?莫非剑折断了!
  不,他手中剑仍然完好,虽然他的一条右臂已酸麻难举,剑身兀自在震颤,发出阵阵龙吟之声,星光之下,也还能看得明白,剑身仍然完好如故。
  原来坠落地下的,是对方的宝剑,原来……
  陆羽不是吓坏了,是惊愕极了,他不但把对方颠倒运用的两招化解了,而且夺下对方的长剑来,正是善攻者攻其必救,不是夺下,他明白,对方适才若不弃剑,他那条右臂必然废了。
  原来……他明白了,危急之下,倒迫出他的功力来,为了自救,他非得全力施为不可,真是连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了,不怪他的右臂也似废了一般,一时疲麻难举。
  若然对方发现了,即使手中没了剑,一拳即可令他丧命!
  但那人却两手一拱,道:“领教了,好好,果然不出我所料,趁天色未明,即刻远走高飞,你必须远离襄阳。”
  陆羽一怔,尚未言语,那人已一扬手,道:“接住了,这点银子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十日半月盘缠,快走,快走,那剑不用还我了,你就用作防身。”
  陆羽接过那人抛来的一个小包,估量有二十余两,敢情人家非但无恶意,而且还是好意,适才不过是试他的剑术。
  “你你……是谁?”
  那人不答,俯身拾起剑来,快步走了。但才走出几步,回身一扬手,说道:“有剑无鞘,携带不便,这个你也拿去,休问,快走。”
  陆羽张口,尚未说出话来,那人已如飞而去,瞬间消失于黑夜中。
  树木在夜风里摇曳出幢幢黑影,耳畔只有不绝的夜风呼啸,那人已去得无影无踪。
  那人赐剑又赠银,风雷剑已造极登峰,少说已有数十年功力,至少是在他之上,当然是本门中人,但会是谁呢?
  忽然心中一动,这人一直变着嗓音说话,一定……一定是他认识的人,蒙面,变着嗓音,分明怕他认出真面目来,若不是认识的,又何必蒙面。
  他似有所悟,但绝不是三师哥,杜华师哥没这么高的功力,当然不会是大师兄石开山,二师哥么?二师哥唐尧正直忠厚,对大师兄极其敬重,岂会违背大师兄之命,虽然他已知道,这位师哥已怀疑杀死师傅的另有其人。
  银剑在手,人家好意仍在耳,人家已快快的走了,倒休要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不敢怠慢,陆羽走了,星星指引着他的方向,向南奔去。
  那位老人家是谁?不也分明是本门中人么?这人更显然是了,不同的是:老人家以尊者自居,这人却曾对他拱手。
  不不,不会是两位师哥,那有师哥对他拱手的,何况他是含冤待罪身。
  XXX
  渴饮饥不得餐,晓行夜不得宿,陆羽奔了两日夜,其实,第三天中午,他已过了襄阳,明知三师兄杜华尚有武当之行,最快也要日落时候才会到达,但他知道襄阳的武景隆在汉水一带是有头有面的人物,和大师兄石开山有交情,他师傅死了已有四五天,洛水与汉水便不相连,这样的大件事,亦会瞬息传开去的,武林中事,江湖上传闻也更快,若然武景隆知道三位师哥在追捕他,不用等待三师哥把大师兄的信送到,遇上了,他亦难于脱身。
  想想三位师哥追捕他,自要向武林中人,尤其是江湖道上来去的人打听他的行踪,怎会不传遍江湖,何况襄阳只不过相隔数百里地。而这武景隆常去云台拜会他的大师兄石开山,他已见过几次面了,而武景隆门徒又众多。
  陆羽不敢入城,绕城而过,一口气又奔了数十里地,那一双沉重的腿,再也拖不动了,啊哟!怎么头昏,眼也花?
  他记起来了,还是昨天才吃了一个冷馒头,那还是昨日晨早从一个路边小店买来的隔夜馒头,如何会不冷,这两日来,他见到人就远远躲开,又避开城镇,从何处得来餐食,只有水饮,河里田里,何处没有水,不怪他饿得头昏眼花了。
  他是顺着汉水南奔,越往南,人烟也越更稠密了,他避开一个又一个的渡口,便是野渡,也少不了人家,现在,前面又现出一个小镇,他远远地望去,亦不下百数十户人家。
  算起来,他只奔了一天半,便已过了襄阳,现在更在襄阳之南数十里外了。
  那么,不要紧了,那老人家怎说?一直往南,蒙面人又怎说呢?赶快走,两日内必须过襄阳,而今,他早已过了襄阳。
  陆羽吐出了口长气,他多需要饮食,他多需要睡眠啊,若不能获得睡眠,别说遇上高手,任何一个人也可以擒下他来,而且,他也真不能再往下走了,他的一双腿,多沉重啊。
  他进了那个河边的小镇,在街尾找到一家客栈,看来那是唯一的一家客栈,不过人客却不多。
  那老人家想得真周到,替他备的这一身衣衫,把他打扮成个读书的少年郎,可真派了用场,走在街上,进入店中,都没人多看他一眼。
  却是店家迎着他,说:“三位,才来呀。”
  陆羽一怔,只见店家不但对他笑脸相迎,目光还落在他身后。
  陆羽回头一瞧,才知身后还有两位姑娘,也跟着走进店来,原来店家误会了。
  以为是一这的,才要分辩,不料一个姑娘冲着他一笑,这这……这是甚么意思?那姑娘还摇摇头,分明示意他别开口。
  却听另一个姑娘开了口,说道:“两间上房,有现成的饮食,快快送到房里来,我们饿啦。”
  这倒不错,都替他吩咐了,他真饿得发昏,也多需要睡眠啊,看来两个姑娘年纪虽然比他大不了多少,显然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住店倒在行得很,一点儿也不露怯。
  要知陆羽长了这么大,从没独自出来行走过,除了两日前那荒野小店外,这还是他第一次落在象样些的店里,他真还不知怎么吩咐。
  他来不及惊讶,倒庆幸了,这可真不差,若是有人追寻前来,问及店家,那么,他和这两个姑娘一道儿,倒可掩人耳目,因为追寻他的人,只知他独自一人。
  不,人家姑娘都不露怯,何况要掩人耳目,难道他这么不中用,倒迟疑了。
  他不自觉直起了脊梁,也不言语,跟随在店家身后,原来店堂后面,有个大院子,不下十多间房,这客栈还是真不小。
  店家道:“恰还剩下两间上房,一大一小,少爷住这单间,里面也有门户相通,三位请。”
  一个姑娘道:“好,你去吧,快送饮食来,不管是甚么,现成的就行,越快越好。”
  不错,这正是人客落店的时候,他不是怕被人见到么,当下急忙进入那单间,小小房间,果然和右面那间房,有一道门,不过从那一面关闭了。时届黄昏,还不到掌灯时候,屋中也还不十分昏暗。
  坐在床边,听着两个姑娘在隔壁走劲的声响,他并没有倒在床上,他多疲倦,多需要睡眠啊,又多渴望躺在床上,他以为身子一沾床,一定会躺倒的,但现在,他坐在床上了,不但睡意全消,而且惊疑越来越甚,成了惊恐。
  一阵惊恐袭上心头,这两位姑娘怎生突然在他身后出现?若不是那店家说出来,他竟然不知身后有人,可知两个姑娘都有一身功夫,而且了得。
  这还不是他恐惧之故,店家误会他和两个姑娘是一道来的,两人竟然直认不讳,莫非知道他是谁?
  他瞪着通往隔壁的房门,站起身来,但又坐下了,他又看到了那张笑脸,说真的,两个姑娘即使不比他师妹石梅更美,但也算是美人儿,笑,令那笑脸也更美了,不,那笑脸并不带丝毫恶意,若是有恶意,也就不是美丽的笑脸了。
  他才坐下,又跳了起来,因为那笑脸并非是幻觉,而是那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姑娘伸出笑脸来,说道:“过来吧,可怜生的,瞧你快饿坏了。”
  若不是那笑脸那么美,他没饿坏,也吓坏了,黄昏的房中虽然昏暗,那门何时打开来了,他竟也不觉察,怎生一声响也听不到?
  那笑脸真美,他也真饿极了,把心一横,不管这两个姑娘是何来路,不论是祸是福,吃饱了再说,是了,他适才一定是饿得头昏眼花了,才会听不到开门声,才会以真作幻。
  原来店家把面食送到两个姑娘的房中来了,这也难怪,这间大房中也才有桌子,桌上不但有三碗热气腾腾的面食,还有一盘热馒头。
  桌边的那位姑娘抬手道:“快来吧,有话吃饱了再说不迟。”
  不仅是他,那两个姑娘一样饿极了,立在桌边,立即吃喝起来。
  不错,若然是祸,不吃饱,更躲不过。吃饱了再说不迟。人家说得不错。
  任你是铁打的汉子,可也无法支持得住,饿着肚子狂奔两日,加上惊惶又悲伤,任你是金刚不坏身,也受不了。
  他一抬头,又见到两张笑脸,敢情人家早已停下箸来,望着他笑,他的脸一定红透了,右面的一个姑娘噗嗤一声,道:“真难为了你,而且没吃一点东西,跑了几百里路,还有两个馒头,都吃了罢。”
  陆羽本是吃得下,但听人家这么一说,他连手中还拿着的半个馒头,也放下来了,哗啦一声响,绊倒了身后的凳子,他也更慌乱,跳了开去,说:“你们是……是谁?你们一直跟着我。”
  两个姑娘既然知道他两日不食,知道他两日中奔了数百里,必然是一直跟在他身后。
  左面那姑娘格格笑道:“你真是个傻小子,这时候才害怕,不是太晚了么,我们若要为难你,要对付你,不趁你饿得头昏眼花时下手,倒给你饮食。”
  “过来,”右面这姑娘不笑了,但和颜悦色,道:“过来,坐下了,却是我们有话要问你。
  是啊,人家要是对他不怀好意,倒要给他饮食,他感到脸上的火热,一定红透了。
  “但你们是谁?”陆羽说:“为何一直跟在我后面?你们一直跟在我后面,是不是?”
  “是,也不是。”左面那姑娘又笑。
  忽然,窗上的亮光近了,是店家掌了灯来,待得那店家顺手带上了房门,陆羽才看得明白,该是也敢看得明白,因为他也才确确实实知道,无论如何,这两个姑娘对都他无恶意,因此,当灯火亮了起来,他也才敢抬起头来,对人家正眼相看。
  那姑娘笑起来真美,不怪她最喜欢笑,看来她年轻些,和他不相上下,只得十六七岁。
  是,也不是,这是怎说?
  陆羽张大了嘴,望望两个姑娘。
  那年长的姑娘开口了,她年长些,但看来二十岁也还没出头,说道:“别发楞了,我都对你说了吧,我姓薛,单名一个红字,这是我师妹狄心莲。”
  “她叫雪里红,”狄心莲说,“我们都叫她雪里红,你说,她不真个是雪里红么。”
  灯光之下,那姑娘脸儿红红,都穿着一身白,名字中间加个里字,当真成了雪里红。
  薛红瞪了师妹一眼,对陆羽继续说道:“我们本是要往南来,在路上受人之托,护送你一程,因此一直不露面,跟在你身后,所以是,也不是。”
  他早见两个姑娘背上的宝剑,当真好笑得紧,当今天下,还有强得过云台十三门的风雷剑么,但他并没笑,无论如何,人家是好意,何况他身负奇冤,又如此孤独无依,前途茫茫,不,这两个姑娘必有来历,有一身过人的功夫,只看人家跟随在他身后,两日中竟丝毫不觉,可知身手了得。
  他并没言语,不料那狄心莲哼了一声,说道:“师姐,你瞧见了么,人家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自以为他门中的风雷剑天下无双,才不稀罕咱们护送哩。”
  “是么?”雪里红笑了,可是在灯下之故,加上那白衣衬托么?那笑脸真是异常红。
  陆羽惶恐道:“我我……没有……”
  雪里红笑道:“我这小师妹出名的鬼灵精,她察言观色,就能知道心里想甚么,以后你可要仔细。”
  狄心莲道:“虽然也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倒还不是就瞧不起咱们,也是心存感激,且饶他这遭儿。”
  陆羽惊愕更恐惶,了不得,怎么他心里想的,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雪里红说:“那晚他和那蒙面人斗剑,说真的,我们可真开了眼界,人家的风雷剑,确也名不虚传。”
  狄心莲嗤了一声,说道:“我瞧啊,也稀罕平常,走江湖,也许还能派得上用场。”
  敢情那晚他和那蒙面人过招,这两个姑娘也见到了,那么,只怕两人从洛水云台,就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登时心中一动,他在这世上别无亲人,除了师傅师妹,和三个师兄外,可说认识的人也没有几个,他是如此孤独无依,谁会托人来护送他呢?
  只有一个,那位武功高绝,救了他性命的,他连姓名也不知道的老人。
  只见那雪里红把脸儿一沉,说道:“可是你才不把人家看在眼里了,你懂得甚么,风雷剑一十三招,传世的虽仅十二招,已难逢敌手,我且问你,你接得下雪峰老人几招来,你这样目中无人,看来你还没吃够苦头。”
  狄心莲一噘嘴儿,却带笑说道:“我只不过气他心高气傲,以为他那风雷剑无敌天下,不稀罕咱们护送而已,可不是瞧不起风雷剑法。”
  陆羽半晌不敢出声,那脸上红一阵,又白一阵,了不得,他心里想的,这姑娘竟然能看透了他的心思。心想:算那老人,便是这薛红姑娘说的雪峰老人,难道真是本门的一位前辈,但怎生没听师傅说起过,连师妹也不知道?本门尚有尊长在世,不该是隐秘之事,这不是奇怪么?
  陆羽忙不迭躬身,向两个姑娘一揖,道:“多谢两位姑娘……”
  狄心莲站起身来,走近些,再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眉儿一挑,说道:“谁要你多谢,咱们也没出手帮过你……”说着,噗嗤一声,接着更格格的笑弯了腰。
  那薛红道:“休要再作弄人家了,你瞧……”
  陆羽脸更红了,一时手足无措,本来有好多好多话要问的,此刻也就问不出口来了。
  那薛红也忍不住,笑了,不过是抿着嘴浅笑,道:“幸喜一路无事,我姊妹答应一个老人家,就便暗中护送你过襄阳,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分道而行了,这一路行来,都无事的,过了襄阳,更是阳关大道,一路无阻,你放心走你的路。”
  陆羽忙道:“请问姑娘,你所说的老人家,可就是雪峰老人么?可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人家。”
  薛红道:“不瞒你说,那老人家姓甚么我也不知道,只不过年前在吕梁山雪峰相遇,这雪峰老人是我们姊妹私下称呼他的,可不是须眉和雪一样白,我们其实甚么也不知道,你快去睡觉吧,明日起,我姊妹不能再护送你了,虽说前途无阻,可也不能在路上停留,不养足精神怎行?”
  那狄心莲大大打了个呵欠,说道:“这两日来,连我们也没好好睡一会,真困极了。”
  陆羽那还敢再言语,他奔了两日夜,人家暗中护送,自也两日夜不眠,这两位姑娘不过是受人之托而已,这份古道热肠,岂仅可感,更是可敬。忙道:“却是我的不是了,两位的恩情,我我……”
  狄心莲啐了一口,陆羽胀红了脸,人家不过是受人之托,对他有甚么情,何况人家是两个大姑娘,怎可当面道恩说情。
  偏是那狄心莲啐道:“咱们和你有甚么情,呸呸!嗳呀!师姊,你听他……”
  雪里红笑道:“别再为难人家了,都是人家和你客气,你这丫头倒……”瞪了狄心莲一眼,才又转向陆羽道:“我们已对你说了,原也要赶路,又是走在一条道上,不用谢,你去歇息吧。”
  “是,”陆羽呐呐地说,他是少与人交往的腼腆的少年,更何况在这个伶俐又刁蛮的姑娘面前,他要退去,那薛红又唤住他,道:“几乎忘了,今日我们现身相见,原是要转达那老人家的一句话。”
  陆羽回身,恭立,道:“原来老人家尚有吩咐,此去前途茫茫,我正不知何去何从。”
  薛红道:“老人家说,三月后他也有江南之行,届时你去黄鹤楼,就可和他相会了。”
  狄心莲说:“三月后,师姊,咱们不是也要去武昌么?老人家要你传话,我怎么不晓得?”
  薛红点了点头,道:“要不为我们的事,老人家也不走这一趟了,就是怕你话多,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可要记住,无论人前人后,休要提及。”
  即使在这个时刻,陆羽也清楚看到,薛红不但皱了眉头,面上也掠过一抹黯然之色,便是那狄心莲亦敛了笑容,低下头去。
  陆羽忙不迭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这两个姑娘已说得明白,人家也有急要之事南来,显然是不可向人道及的,他并不是个傻哥儿,难道就不会察言观色,只有看那薛红提及,便显露出凄苦来,可见亦是极其棘手之事。
  “若是我能助她一臂之力,那可就好了。”
  他想,却已苦笑,摇起头来,岂不是可笑么,他自己身负奇冤,而今正亡命江湖,自身尚难保,倒想相助人家。他不禁也叹了起来了。
  他不是倦极了么,不料躺在床上,竟然不能合眼,隔壁两个姑娘的低语,隐隐可闻,那时候也还太早,院中有人在走动,窗上不时现出灯火之光,这原是人客落店的时候。
  两个姑娘悄语之声仍不绝于耳,那板壁缝里透过来的灯光,乍明还暗,显然在走动,那薛红稳重可敬,狄心莲到底年幼,虽然刁蛮些,其实可爱,不料在这么两个姑娘的可爱笑脸下,也有凄苦。
  他又叹了口气,却也有欣慰与喜悦,现在,总算不再前途茫茫了,他已有了去处,不再是茫无目的,虽然身负奇冤,但不再痛不欲生了,那老人家,救了他的性命的老人家,一定是一位本门尊长,至少不信他是杀死他师傅的凶手,还有那一个蒙面人,分明亦是本门中人,若然相信他是弑师的孽徒,倒会赠他的银两,嘱他远走高飞么?
  老人家,两位姑娘称他雪峰老人的老人家,和那蒙面人,令他安慰,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他只要能逃得性命,不白之冤,一定有昭雪之日。还有这两位姑娘,令他感到多少温暖啊,现在,武林中,江湖道上,一定已传遍开去了,他已成了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弑师孽徒,但还有这两位姑娘相信他不是凶手。
  不知何时,隔壁的灯光已熄了,也再不闻低语声,但在黑暗中,可爱的笑脸却明亮起来。
  这些日来,一见有人,就远远躲避,就心跳惊惧的日子里,竟有笑脸相向,他怎会不感到那笑脸的温暖,那笑脸,对他自也难忘。
  黑暗中浮现的笑脸,模糊了,终于消逝于黑暗中,与黑暗浑为一体了。

  第三章 逆旅夜劫 绝代双姝
  陆羽霍地一滚,蜷腿坐起!
  沉沉的黑暗仍然包围着他,甚至窗上亦看不到微光,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不,那不是梦,他是被一种声响惊醒了,虽然他是那么疲倦,但从小他已练得耳目倍常聪灵,何况他是亡命江湖,时刻有人追捕前来,何况三师哥已把大师兄的信送到了襄阳,这里和襄阳相距又不远。
  但黑夜沉沉,门窗如故。
  他飘身落下地来,原来他真没听错,声响来自门外,是两位姑娘的门外,入耳又是咔察一声轻响。
  不,这不是冲着他来的,若是三位师哥,还会这样轻脚轻手么,若是知道他落在这里,还会不喝命他出屋么?
  那么,这是冲着两个姑娘来的。
  多美的,年轻的笑脸啊,江湖上何处没有坏人,哼,必是落店时,被江湖上的邪恶之徒见到了,两位姑娘又多疲倦,一定睡着了。
  他急忙由枕下抽出剑来,又传来卡唰一声响,分明是利器撬拨门窗的声响,哼,好大胆的贼子,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凭两个姑娘的身子,这不是前来送死么?
  他虽没见两位姑娘出过手,但凭人家跟随在他身后数日夜,他竟然丝毫不觉,就可想而知了,何况那薛红怎么说?说狄心莲在雪峰老人的剑下吃过苦头,以那老人家高绝的功夫,竟肯和她过招,可知她年纪虽然不大,剑上的功夫已非等闲。
  他轻轻托开了房门,不慌也不忙,哼,是甚么人,吃了老虎心,豹子胆,既然他也被惊醒了,两个姑娘还会不醒来么?
  不料房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现在,他看见了,果然那门边有个黑影,附身在门上,在听。
  是了,两个姑娘心中不存警惕,又是那么疲倦,而且,是了,只怕还是缺少了历练,不过和他不相上下的年龄,只怕也和他一样,第一遭儿在江湖上行走,好贼子。
  门外那人背对着他居然无觉,说真的,陆羽在拳剑上的功夫,尚欠缺些火候,也许那是天生的禀赋,论轻身小巧的功夫,他不输于三个师兄,若不然他逃不得性命,那晚不容他逃到那座破庙,早被拦住了。
  可不是么,门外那人全神贯注在房内,竟不知他已溜到身后,哼……若然他一剑,只要一探臂,就能取那人的性命。
  不,陆羽探出去的剑,又垂了下来,想一想,人家两个姑娘一身功夫,怎生有人在门外摆拨了这一阵也没惊觉?不就是为了他么?为了暗中护送他,跟随在他身后奔了数日,不眠不休,女孩儿家到底比不得男儿汉,若然发现被她们护送的人,倒反过来救了她们,岂不令她们难堪。
  不,想想看,这人若陈尸门外,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少不免是一场是非,人虽是他所杀,少不免会连累人家姑娘,而且人家是清白女儿身,当她们发现采花淫贼撬开她们的房门,岂不羞辱了她们吗?
  那黑影长起身来了,忽听那人冷哼了半声,因为陆羽也一声哼,掩盖那人的声音,一定也吓了那人一大跳,好个老练的贼子,往前一纵身,落地才转过身来。
  陆羽那把他放在眼里,因为适才要取他性命,真是易如反掌,剑隐肘后,向那人一招手,随即腾身,窜上屋檐。
  不料那贼子倒也真够胆,竟也好身手,斜刺里一飘身,倒落在他前面,咦,那人脚下才点着房瓦,已划出一片寒涛,手中分明是一把利器,因为微弱的星光下,竟也生寒涛,看来这人的功夫实是不弱,并非他先前想象的平庸。
  陆羽滑开一步,那人已低喝道:“甚么人,敢管我的闲事。”
  陆羽又哼了一声,向那人再又一招手,也压着嗓门儿,说道:“有胆的,跟我来。”
  他已打定了主意,身在高处,也迅速把四处打量了,不应放过这贼子,可也不能惊动两个姑娘,店后的围墙外面,就是空旷的荒郊。
  陆羽只两个起落,已落在围墙外面,啊,好贼子,好身手,不料他脚才点地,眼前一暗,那人竟已抢在他前头。
  那人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好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竟敢管我的事。”
  话声未落,一片寒涛已当头罩下。
  陆羽滑步一旋身,这人细声细气,并不高大,却端的好身手,不,不能出声,虽然已不是院中,但两个姑娘的房间也只是隔着短墙后面的小小园子,话声仍会惊动店中的人,那人亦是低声细语,显然也怕把店中的人惊醒了。
  那人一怔,说道:“好小子,竟好身手。”剑随身转,竟又截住了陆羽的退路,斜肩一剑劈落。
  陆羽大怒,也暗暗吃惊,只道是个江湖败类,武功平常的贼子,嘿,他原是想把这人引来,惩戒他一顿,不料倒被这贼子反宾为主,且一出手,就着着紧逼,呔,一剑起风雷,呛呛连声响,不但化解了那人的一剑,而且横挑斜抹,龙云三现。
  陆羽低喝道:“教你知道厉害,看,啊!咦!”
  眨眼间,陆羽那一招龙云三现非但无功,而且那人又再接下了他两招,武林罕有敌手的风雷剑,这人竟轻易接下他四招,非但无损分毫,且还能连续还招,陆羽一咬牙,点了一声,斜剑霍地推出,雷天大壮!
  那人也一声咦,说:“好小子,不怪你敢管闲事了,敢情还是真有两手。”
  他怎会突然使出风雷剑法中威力奇大的这一招雷天大壮?不是因为久战无功,而是这两日来,甚至他在荒野中狂奔的时候,他也念念不忘那蒙面人颠倒施为的剑招,即使手中无剑,心中也无时无刻不在比划,敢情风雷剑的这一招雷天大壮颠倒施为,更添增了那穿心一剑的奇大威力,此一刻,他心里一急,不觉间便使了出来,呔,一剑穿心!
  啊,呀!那人一跃跃开,饶是他仰身,急退,剑虽未穿心,也挑下那人的包头布来,陆羽其实剑未尽吐,若然他的剑身一颤,那人非伤在他剑下不可,至少也能削去那人的一片头皮,但陆羽挑下那人包头布的剑尖,不颤而扬,不吐而挫。
  那人趁机身子一倒,倒纵了出去,即使在星光之下,亦能看得到飘飞的散发,那人不断的散发,更在夜空中飞扬。
  原来那人是个女子。
  那么,这人不是个采花的淫贼,那么她……
  陆羽愕然停空的剑尚未撤得回去,那女子早是一声怒啸,一点白影已急射到而来,分明是喑器,陆羽急忙一挫腕,横剑拍出。
  只听墙头有人叫道:“不可……”
  但已晚了,波的一声响,敢情打来的个小弹丸,那弹丸一破裂,顿见一片白蒙蒙的雾气当头罩下。
  不,是一片白色的粉末,当头撤下,他嗅到一阵浓香,同一刹那间,他听到叱咤连声,也听到金铁交鸣之声,他明白,那不是他跌落下地的剑上发出来的,跌落地下的剑,发不出交鸣之声。
  他最后听到的,是沉重的倒地声响。
  他最后的感觉,觉得身子在漂浮,像在云端。
  XXX
  “他醒了。”
  耳边有人在说,甚至他听到说的人吐了长气。
  “谢天谢地,他终于醒来了。”另一个声音说。
  是女子的声音,那声音好熟,这是甚么地方啊,他为何躺在这里?是……躺在床上。
  另一个道:“惭愧,我们受雪峰老人之托,暗中护送他,不料倒是人家救了我们。”
  陆羽更明白了,也记得起是怎么昏迷的,而且辨得出来,说话的是那个年长些的雪里红姑娘,只是,他的眼皮子那坠沉重,睁不开来。
  只听那薛红又道:“我问你,你还敢目中无人么?现在你可知道了,风雷剑虽不能说是无敌天下,可也不是浪得虚名,别说你了,只怕我要胜他,也大是不易,昨晚若不是他手下留情,那老狐狸的半个头也被他削去了。”
  陆羽心想:“薛红自是在责备狄心莲了,哼,她不也目中无人么,她竟也能胜得我。”
  他心下不禁泛起一阵骄傲与喜悦,可知武学之道,七分功夫,还得三分历练,若然他不是那晚和蒙面人过招,竟不知风雷剑下八九两招颠倒运用,能倍增威力,当真那女人是甚么人?偷偷摸摸跑来摆她们的门,必非好人,那狄心莲一定噘起嘴儿来了,因为她师妹石梅,每在这样的时候,也一定噘起嘴儿来的,噘起嘴儿来的狄心莲,一定也好看。
  “谁目中无人了,”狄心莲说:“我也没瞧不起风雷剑,只是他……我不信他小小年纪,能发挥得出剑上的威力来。”
  “现在你见到了,”原是坐在他头前的薛红,一定站起来了,因为话声远了些,说道:“今晚真亏了他,否则我们遇上那老狐狸,还真不知甚么办?”
  狄心莲像是恨得咬牙切齿,说:“怎么办,若不是为了那淫贱的贼女人,师傅怎么断臂,要是撞在我手里,我就……一剑杀死她,替师傅报仇。”
  不,打了个寒颤的陆羽想:她的心肠一定不是这么狠的,一个笑起来这么美的姑娘,怎会杀人?
  “现在想起来,我还有气,”狄心莲又说:“昨晚他那一剑若是落下去,是结果了那老狐狸的性命,他也不会着了那老狐狸的道儿,差点连小命儿也没了,真可惜!”
  薛红……若是在白天阳光下,一定更像雪里红,瞧,他多清醒了,虽然没睁开眼来,他也已经感觉得出近处有耀眼的阳光。
  他是不愿欺骗两个姑娘的,但多想对两个姑娘知道多些,他要是睁开眼来,她们知道他清醒了,便不会说下去。
  “他真好,”薛红说,她在说谁啊?“那是他宅心仁厚,那一剑他没落下,我可瞧得明白,因为他削落老狐狸的包头布,才发现她是个女人,所以……”
  了不得,陆羽心下想,那一刹那间他心里想的,她竟会知道,这两个姑娘都是一般儿的绝顶聪明。
  “别在装假了。”
  陆羽迅速睁开眼来,因为狄心莲重重地在他手上打了一下,唉……
  他倒也没叫出声来,他只不过吓了一跳,不是真痛,原来仍未瞒过她。
  原来狄心莲坐在他床边,而且就在头边睁着一双眼儿望着他,相距得那么近。
  “我……”眼红了脸的陆羽,讷讷地说:“我没装假,我刚才……睁不开。”
  那是真的,先前他睁过了,但睁不开眼来,现在,他不也又迅速的又闭上了么,窗户上投射进来的阳光,是那么强烈。
  薛红说:“别作弄他了。你又不是不知老狐狸那离魂弹的厉害,幸是我们带得有解药在身,其实,他这么快就能醒来,倒出我意外,换了一个人,少说一个对时才醒过来。”
  “嗳,唷!”陆羽叫出声来了,他想抬起头来,不料头上一阵剧痛,他明白,那是他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一定是他昏迷倒地的时候,碰着了头上的伤口。
  “别动弹,”薛红说:“原来你头上有伤,不过你放心,我们已替你上了药,从新包扎过了,虽然伤口裂了,但不要紧的。”
  “多谢姑娘,”陆羽说,现在,他能静得开眼来了,“真的,不要紧。”
  “哼,”狄心莲说:“要充好汉子,就别皱眉头,瞧,痛得汗都滚出来了。”
  陆羽吁了一口气,他不想在两位姑娘面前,躺在床上,但没法儿,适才不过略一起身,就头痛欲裂。
  薛红说:“好了,他醒来,没事了,我得赶快走,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准离开他半步,小心那老狐狸会再回来。”
  狄心莲格地一声笑,两道眉儿也笑莺了,说:“老狐狸成了师姑,不能再去迷人了,一定气死啦。”
  薛红道:“便是昨晚输在他剑下,差点连性命亦不保,不报此仇,不……”她瞧了陆羽一眼,又皱了一下眉头,道:“这是打那儿说起,我们不是护送他,倒连累他了。”
  陆羽明白说的是他,忙道:“姑娘怎出此言,便是互不相识的,亦不能袖手,何况是两位姑娘,请放心吧,谅她不敢再来。”
  薛红眉头不展,道:“你那会知道,只怕你从此多事了,偏是你现下又得躲着人,不能露面。”
  狄心莲眼儿越睁越大,道:“师姊,你说,那老狐狸若是瞧出他的来历,从他的剑法上,知道他是谁,会不会……会不会……”
  薛红道:“你明白就好了,所以我担心,希望这一两日中没事就好了。”
  望望天,虽然门窗都关闭着,但窗下的日影更短了,薛红道:“记住我的吩咐,盼能在日落时候赶回来。”
  几乎话声未完,已急忙忙走了,现在,屋子里只留下了狄心莲伴着他,陆羽倒好生过意不去,昨晚两个姑娘也曾有言,南来也是为件急要之事,怎可为了他,误了人家的事。
  忙道:“狄姑娘,我真不要紧了,头上原是旧伤,其实无碍,姑娘有事在身,岂可为了我……”
  狄心莲在屋子里转来又转去,脸儿竟然没了笑容,转到他床前,停下步来了,说道:“你可知道昨晚和你过招的人是谁么?”
  陆羽道:“我从没离开过师门,江湖中人物,实是孤陋寡闻。”
  狄心莲道:“至少也听说过,呸,江南道上,有个不要脸的媚娘吧。”
  陆羽啊了一声,不怪狄心莲提起来,就呸了一口,而且把头掉了开去,果然听说过,江湖道上有个武功高强的淫荡女子,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惯使离魂毒弹,据说她那一身功夫,全是她施展狐媚的伎俩,牺牲色相,从当今的几个武林高手骗来的,因此一身功夫,兼有几个门派之长,本身已武功高强,武林中好几位高手又是她相好的面首,谁还敢招惹她,何况即使是在武功上能胜她的,也逃不过她的离魂弹,是以谁都怕她几分,对她避而远之。
  “原来,她就是……”陆羽张大了的嘴,再也合不拢来。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贱女人,”狄心莲说,怎么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起他来,似笑又非笑,道:“可惜昨晚天色太黑了,她啊,要是知道你是这么英俊的少年郎,不用等到她败在你剑下,你早离魂着迷了,这时候啊,你早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她的……“她脸儿一红,不但又掉过脸去,而且又啐了一口。
  狄心莲的意思,他岂会不明白,必是说已躺在她怀里了,狄心莲已是情窍初开的姑娘,这样的话,在一个少年面前,自是说不出口。
  陆羽正色说道:“姑娘休要取笑,却是昨晚这不要脸的女人,怎会找上你们来,我听到夜半有人撬你们的房门,初时不知她是个女子,待得我一剑削落了她的头巾……”
  狄心莲道:“我明白,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明白了,你因为发现她是个女子,所以那剑没落下去,幸是我们恰好闻声赶到,否则你的小命儿已没了。”
  陆羽道:“原来两位姑娘实时赶到,你们可是和她有仇么?”
  狄心莲怒道:“我恨不得一剑把她剁成肉泥,我都对你说了吧。”
  原来这媚姑娘姓胡,谁也不知她的真名,不知是否因为她淫荡成性,媚惑过无数武林中人,还是她惯使离魂毒弹之故,江湖中人人皆以媚娘相称,江湖道上,尤其是江南一带,面首何止百数,任你是铁铮铮的汉子,也当不得她媚眼儿一瞟,真个是色授魂迷,不仅江湖中的败类甘为她卖命,且有无数武林中的名门正派高手,亦甘作她的不二之臣,她以色授,就无不甘心以武功绝技相授,甚至是不传之秘。
  这媚娘在江南道上,已出没了多年,更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人在江湖,风尘易老,这媚娘却驻颜有术,看去永远如二十许人,妖媚如花。
  狄心莲切齿咬牙,道:“这贼女人偏看中了我家紫竹林,你听说过紫竹林么?就是在武昌东湖之滨,珞珈山上。”
  陆羽啊了一声,道:“天下剑派,九宫南面称尊,宫九娘可就是令师么?”
  云台十三门以剑术名满武林,陆羽虽未离开过师门,天下的名门剑派,岂有不知的。
  狄心莲点了点头,道:“九宫剑乃是师傅的家传武学,本来不传外人的,到了我师傅这代,只因一脉单传,才收了我们姊妹为徒。
  陆羽说道:“天南剑客程鹏,不知姑娘怎么称呼。我在云台时,时听大师兄提及。”
  狄心莲哼了一声,面色一沉,倒令陆羽一怔,只道狄心莲怪他出语不敬,忙道:“天南剑客剑术通神,我大师兄提及,好生敬重。”
  不料狄心莲世又一声冷哼,道:“可惜坏了心肠,因为师祖以他为婿,有半子之谊,也把剑术传给了他,我们对他也以师伯相称,师傅和他本也恩爱,师伯在江湖上的名头,倒盖过师傅了,这也难怪的,因为师傅少在江湖中走动,不料那贼媚娘看中了我们那紫竹林,又觊觎九宫剑法,和师伯勾搭上了,他他……竟忘恩负义,师傅差点命丧在这两人剑下,还幸我姊妹冒死相救,也真亏师姊有主意,实时刺伤了那贼女人,趁师伯顾住救那淫妇时,我们才实时救下师傅来,但师傅已经断了左臂……”
  陆羽才知狄心莲咬牙切齿之故,当真令人发指。
  狄心莲又道:“我们连夜把师傅送到云梦,我们虽未见过,却知道师傅的外公在生时,也名震两湖,师傅的舅舅也是响当当的大镖头,我们姊妹却见过,虽已年届古稀,却仍健在,数年前才洗手回转云梦老家,却不料……”
  狄心莲又在咬牙切齿,原来她师门有这么多恩怨变故,见她咬牙停语,倒把陆羽吓了一跳道:“莫非令师宫九娘……”
  那宫九娘既然断了一臂,自然伤重得很。
  狄心莲道:“其实师伯虽然也传了九宫剑术,却还胜不得师傅,倒是师傅念在夫妻之情,只道他一时被那贼淫妇媚惑,终有回心转意之日,不料手下留情,倒被两人所乘,但虽然断了一臂,因为我们救援得快,师傅的性命倒是保住了,那知师伯那时才知道师祖当年传他的剑法,其实藏了私,留下了两手绝招,若容师傅伤好了,必不饶他,因为师傅断的只是一条左臂,是以和那贼女人连手,跟踵也赶到云梦,我们幸是也料到了这一着,时刻在提防,趁舅公抵挡住两人,我们急忙又把师傅送上大洪山,却不料倒送了舅公的性命,你想,舅公那么大的年纪了,即使单打独斗,亦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敌手,何况力敌二人,后来才知道,舅公已死在那贼女人剑下,说起来,多亏舅公有见识,舅公保镖多年,走遍了大江南北,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本就是舅公料到两人为除后患,必会跟踵赶来,因此早作了安排,命我们绕道把师傅送上大洪山他的一位友人处,同时故布疑阵,派人套车,往东走麻城,扬言把师傅送去麻城了。”
  果然令人恼恨,不怪狄心莲要咬牙切齿,陆羽问道:“令师的伤可大好了?”
  狄心莲道:“师傅的伤若不好,我们敢离开她身边么,那桐柏山丛岭,果然隐密,但是师傅缺少了一条胳膊,剑术施展开来,威力自然大减了,何况那贼女人离魂弹厉害,任你天大的武功,亦防不胜防,昨晚你不是着了她的道儿么。那离魂弹即使在你近身之处,炸裂开来,毒粉随风飞扬,只要吸入些少,便会立即迷昏,若是吸入多些,可真会离魂了,从此长眠不醒。”
  陆羽想到昨晚那离魂弹在他头顶炸裂,他吸入了那么多,不禁骇然,道:“这么说,岂不是无人能制她了么?”
  “除非备下解药,”狄心莲道:“即使你是一个接打暗器的能手,你也休想破得了她这离魂弹,因为她能连珠打出,你接得下近身的毒弹,只要一颗在上风头炸裂,你也逃不了,这还是远攻,若近身过招,她袖中藏着迷魂帕,只要轻轻向你面上一抖,你就会躺下了,昨晚她必是轻敌,万万料不到你的剑法会胜她一筹,真有侥天之幸,恰好我们取了解药来,否则也救不醒你来了,你可知道,你已昏迷了六个时辰,现在,你虽然醒来了,你且试一试,是否浑身仍然软弱无力。”
  可不是软弱无力废,适才若不是挣扎起身,只不过上半身稍稍抬起,便又软弱无力倒下,他也不会碰痛头上的伤口了。
  “真是万千之幸,”狄心莲又道:“我们终于知道了,那贼女人的离魂弹,亦是使用她一惯的狐媚伎俩,得自山西那位毒魔。”
  狄心莲又在切齿咬牙,道:“你一定没听说过,其实那人是一位医术通神的神医,任何毒症到了他手中,莫不药到病除,而且专长割刮切除之术,病人竟会感觉不出痛楚来,原来他在施术之前,把病人麻醉了。”
  陆羽愕然,道:“怎生你称他为毒魔呢?”
  “那该死的贼女人,”狄心莲道:“把那个活人无数的神医,变成了毒魔,虽然他不会武功,也不害人,但却替那贼女人制出离魂弹来,死在这贼女人离魂弹下的人,虽已不少,却总还有数可计,最毒也最可怕的是,江湖上,武林中,多少成了名的高手,受制于她这离魂弹下,被她支使,听命于她,你且想一想,好人也成了坏人,而且被她选中的,莫不是名声响,武功高强。”
  陆羽接连打了几个寒噤,不是因为狄心莲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声,而是想到无数名重武功高的受制于这媚娘,听命于她,作起坏事来,那还了得,那自是较之坏人作坏事,为害更烈了。
  他当然也明白,狄心莲虽然说不出口来,他也能想得到,被这媚娘选中了的人,即使不为她的美色所迷,一旦迷于她的迷魂帕下,还会不任由她摆布么,总之,终归会迷于她的美色。
  狄心莲又说了,道:“真是侥天之幸,我们探查出那神医的踪迹,终于被我们寻访到了,那媚娘若不是狡狯之极,聪明也绝顶,岂会从救人济世的神医身上设计出这绝招来,把一个救人的神医,变成了毒魔,原来她知道了那医生疗毒,使用的是以毒攻毒,麻醉病患,麻肺麻肢体,同样是毒,只不过份量上有异差罢了,她知道了解毒性,配制毒药,当今天下,不作第二人想,于是,故伎重施,这这……这贼贱的女人。”
  陆羽说道:“于是,那神医作了她裙下不二之臣,甘为她所用,制出那些毒弹来。”
  不,“狄心莲说:“只是配制出毒粉,那媚娘原本是个打暗器能手,一个狡狯狠毒的下贱女人,有了一身功夫,还有不会暗器么,而且会多种多样的暗器,她用白蜡包里着毒粉,制成了这离魂弹,据说,还是那神医天良未泯,坚不用剧毒研成粉,只是用毒性较温和的,但若吸入得多了中毒的时候久了,也是回生乏术。”
  “原来两位姑娘丢下令师宫九娘北上,是为了寻访那神医。”陆羽皱了眉头,那毒当真厉害,他已醒了这一阵,他又暗中再试了试,手脚上竟然半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狄心莲道:“师傅虽然废了左臂,武功可没废,只不过一时间不那么灵活,但也不怕他们,却是知道媚娘的离魂弹厉害,若不是寻到解药,被他们寻到了,我两姊妹便留在师傅身边,亦是无济于事,真是天可见怜,我们访着了那神医,你知道我们为何答应那雪峰老人,暗中护送你么,这番可真要感谢老人家的指点,才把那神医寻访,我师傅言道,在大河以北之事,雪峰老人没有不知道的,吕梁山的极峰,长年积雪,雪峰不难寻找,寻到老人,就能找出那神医来,果然我们才上雪峰,不用寻找,老人家已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敢情师祖在生时,曾在那雪峰之上,和老人家论剑整整一日夜,师祖终其一生,对雪峰老人好生推崇。”
  陆羽一阵心跳,道:“姑娘,令师一定知雪峰老人的门派来历了?”
  狄心莲摇了摇头,道:“据师傅说,老人足迹从不到江南,连她也没会过,只怕不晓得,不过么,我们倒知道一些。”
  陆羽霍地一伸手,把狄心莲的手握在掌中,而且那么紧,心急气也促了,道:“姑娘,当真你说过,你和那老人家过过招,姑娘你更是见多识广,你说,那老人家可是云台十三门的尊长么?”
  狄心莲的眼儿越睁越大,连被紧握着的手,竟也没缩回,一个不自觉的握着她的手儿,一个也不自觉地任由他握着。
  狄心莲愕然,道:“他分明使的是风雷剑,和你的招术一模一样,自是你的尊长了,而且,要不是你的尊长,那老人家会管你的闲事么?老人家本来和我们一道南下的,便因顺道往云台一行,真不知怎会那么巧,偏遇上你师傅被害,这才独自留下来。”
  “是。”陆羽心下大慰,既然那老人家是本门尊者,不但相信他不是弑师的孽徒,而且救了他,那么,他的蒙冤,必有水落石出之日,师傅之仇,也早晚可报,而且,他再也不是孤苦无依了。
  “喂!”狄心莲满面通红,显是陆羽心下一喜,抓住她的手也摇幌起来,狄心莲这才发觉她的手被握在陆羽掌中,而他是个英俊的少年郎,而她,也已是个大姑娘了。
  狄心莲啐了一口,使劲一摔,夺出手来。
  陆羽不但满面通红,而且惶恐,心下一急,那脸更红得像猪肝一般,说:“我我……我怎么,我该死。”
  一声噗嗤,瞧着他惶急的样儿,怎会不可笑,何况她本就是个爱笑的姑娘。
  陆羽松了一口气,那么人家没生气,却是那狄心莲忽然不笑了,咦了一声,瞧瞧她的手,又瞧瞧陆羽,说道:“你的手上有劲了,快试一试。”
  可不是有劲了,陆羽一抡胳膊,忙不迭把牙开咬紧,也把那一声几乎叫出口来的嗳哟咽了回去。
  狄心莲好生失望,道:“分明适才你手上有动了的。”
  陆羽缓过那口气来,道:“果然臂上有劲了,是真的,只是我的头。”他叹了口气,才又说道:“那晚夜黑雨天,我一头撞在崖石上,又从数丈高处跌落下去,若不是那位老人家相救,我早已死去了,正因此故,也才瞒过了大师兄,姑娘你想,这伤有多重,偏是昨晚又跌正伤口。”
  狄心莲道:“我和师姊两合力打退那贼女人,顾不得扶你,谁知你头上有重伤你用头巾掩盖住了,我们一直不晓得。”
  陆羽道:“姑娘放心,有个半日,就会没事了,却是我有一言,姑娘,原来你们身有急事,你不说,我也明白,薛姑娘一定不放心令师,赶回大洪山去了,姑娘你师伯被那媚娘惑住了,何况知道若凭武功,不是令师的敌手,必然四出寻访令师的下落,那媚娘既然到处都有她替她卖命的相好,而今又在此间出现,若然寻上门去,令师可是人单势孤。”
  狄心莲道:“你可猜错了,我留下来,不是全为了你,我师姊也没……”
  说着一飘身,脚未点地,已推开了虚掩的窗门,倒把陆羽吓了一大跳,急忙抓起剑来。
  但窗外无人,狄心莲一滑步,已溜到了门边。
  门外亦无人,陆羽才知她不过是加一分小心,其实并无警。
  回到他床前,狄心莲道:“这贼女人果然厉害,我师傅隐藏之处虽未败露,但至少她已知道我师傅已北上来,你不想想,我们会那么蠢么?那贼女人昨晚全身而退,你倒中了她的毒弹,论武功,我姐妹的双剑,也许不输于她,但别忘了,这贼女人最厉害的看家本领,乃是那怀中的迷魂帕,和她离魂毒弹,她可不知道我们已求得解药。”
  陆羽道:“是了,她一定假装败在你们剑下,其实并未远去,用意是想从两位姑娘身上,找出令师下落来。”
  “我们可也不傻。”狄心莲道:“我留下在这里,师姊不是回大洪山,而南下去了。”
  她眉头儿扬,脸儿上又现了笑靥,说道:“想到那贼女人在巫山上晕头转向,喝够几日西北风,我就乐了,我对师姊说,咱们为何不将计就计,如此这般,那巫山中隐居着师祖的一位好友,师伯是知道的,师姊不用上巫山,只要朝那个方向兜一个圈儿,就怕他们不上当。”
  陆羽赞道:“果然妙计,姑娘真个绝顶聪明。”
  狄心莲嫣然一笑,说道:“其实有这两月工夫,师傅的独臂剑必已运用自如了,虽然那贼女人的毒弹厉害,但若抢到上风头,知所趋避,脱身也不是太难,只不过难敌他们人多势众,喂!你瞪着眼瞧我干吗?”
  陆羽啊了一声,心慌又脸红,一定红透了,因为感到像火烧一样,急忙转过脸去。
  她浅浅地笑起来,笑靥倒更深了,也出奇的美,真美极了,不自禁瞧得他的眼也直了,他怎会如此,若是她知道为甚么,她一定会恼的。
  “说啊,”狄心莲说:“你怎不回答我。”
  他惶恐,但他不是惯于说谎的少年,低下头去,说道:“你笑起来……真……美……”
  陆羽敢抬起头来了,狄心莲一双眼儿直翻,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恼,她在想甚么,想甚么呢?
  她忽然又喂了一声,道:“我问你,喂,瞧着我,师姊也这么说,她说……喂,你说啊,可是真的么?”
  陆羽道:“薛姑娘怎么说呢?我不知她说甚么?”
  “她说,”狄心莲说:“她说……说我是个小妖精,她生气的时候,我常常惹得她生气的,她骂我小妖精,高兴的时候也叫我小妖精,她说……喂!你可得老老实实回答我,不准骗我。”
  “不敢,”陆羽说:“薛姑娘说甚么啊,你可没说出来,教我怎么回答你。”
  现在,他敢不转眼瞧她了,她是这么活泼,而且天真无邪。他不也心下一点儿邪念也没有么,为何不敢瞧她。
  “你说真不真,”狄心莲道:“师姊说,我笑起来真迷人,真的,她真这么说,说我长大些……”她突然啐了一口,不笑了,脸儿绷紧了,道:“说我长大了,比那贼女人还要厉害,真气人,你说是不是,师姊竟拿我和那贼女人相比。”
  当然不,陆羽说:“你这么纯洁又天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师姊说我比那贼女人更厉害,”狄心莲噘着嘴儿,气道:“她说,我不用离魂弹,也不用迷魂帕,对人一笑,就会勾魂摄魄。”
  “那是真的……”陆羽脱口而出,心下慌了,连忙说道:“我是说,她真的是说笑。”
  不料狄心莲一股正经,说道:“她不是说笑,要不,她怎会生气时叫我小妖精,高兴的时候,也叫我小妖精呢,适才你望着我,怎会直勾勾,不转眼呢?你你……你笑我!”
  寒光陡闪,陆羽一抖手,手中剑往前一送,那脱出的剑鞘像疾矢一般,向窗外疾射出去。
  “有人!”陆羽一跃下床,狄心莲也明白了,才知适才入耳的那声冷笑,是从窗外传来的,旋身更先扑出。
  愈外是耀眼的阳光,中午时候,微风也不生,连人影也没有,短墙外,远山如黛,晴空万里。
  狄心莲从短墙上跳了下来,哼了一声,说:“一定是那个贼女人,跑啦。”
  “当真这是甚么地方啊,我还忘了问你。”
  狄心莲道:“虽然我们知道一定躲不过,但若是回到客栈去,可也不便,店里人客那么多,动起手来,可了不得,所以师姊把你背到这里来,这是一个农家的后院。”
  原来是薛红把他背来的,陆羽好生过意不去,人家可是个大姑娘,也不过才年长得三两岁。
  狄心莲低声道:“我们一时不能回去师傅那里,又要等师姊回来,可又不能住在客栈里,幸好找到这个落脚的地方,这贼女人真厉害,昨晚一定跟下来了。虽然也在我们意料中,可惜白费心机。”
  陆羽明白她的意思,道:“不,没有白费心机,我猜,那媚娘一定跟下薛姑娘去了,这不是那贼女人,而且不是女人,我听得清楚。”
  “莫非是师伯?”狄心莲又咬紧了牙儿,虽然她恨,但仍没改口。
  陆羽点头赞道:“姑娘,你们真聪明,真是料事如神,你那师伯和媚娘,一定想从你们身上,找出令师来,故而躲着不现身。”
  狄心莲哼了一声,又乐了,道:“早知如此,我们该假装没听到,来,我们回去吧,这可好了,真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就复原,你不知道,昨晚可真把我们吓坏了,你啊,像死了一样。”
  陆羽心下也喜,若是没复原,适才他也不能飞出那剑鞘了。
  他寻到了剑鞘,回到房里来,狄心莲索性把窗开了,说:“你等一等。”
  她出去一转,一会取来了饭菜,道:“师姊昨晚给了这人家几两银子,说好供应我们一日三餐,你饿了吧。”低声在他耳边又道:“明知暗中有人监视,我们装做不晓得,像没事人儿一样,可惜你再不能假装卧病了。”
  陆羽不说,其实他头上的伤口又痛了,适才一阵腾跃,怎不会牵动伤口,只不过并非痛得不能忍受了。
  XXX
  既然他没误两个姑娘的事,而他亡命江湖,又无目的地,陆羽不但安心了,而且还有说不出的喜悦,若是他能长伴在狄心莲身边,那多好啊。
  他没有忘记师妹石梅,他怎能忘记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师妹呢,甚至面对着狄心莲,他不禁就连想起师妹石梅来,想到师妹的爹,他的师傅死得不明不白,石梅哀痛欲绝,而又孤苦无依,他就难过悲伤,但石梅,这和他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师妹,却在寻访他的下落,要取他的性命。
  他曾在师兄的追捕之下逃出来,面对着两位师兄,在两人的拳剑之下,他也能逃出来,但他却逃不出师妹的剑下,因为他知道,在师妹的剑下,他绝不会还手,因为从小,他已习惯了对这位可爱的小师妹千依百顺,不是因为她是师傅的女儿而对她好,不是小师妹剑上的功夫比他更高强,而是他心甘情愿,因为她可爱得令人不忍拂逆她。
  她的小拳头打在身上,也会很痛的,但后悔了的石梅,也就是她最可爱的时候,她会搂着他求饶,更多的时会滚在他怀里撒娇,之后,有好久好久,任性的师妹成了最温顺的石梅。
  从小到大,他已习惯了不还手,从不,为何他要还手呢?难道他不愿小师妹更温柔,更可爱,这些日来,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冷静地想过了,虽然在小师妹面前习惯了不还手,不还手并不等于石梅挥剑时引颈就戮,但不还手,他能在师妹的剑下逃得出性命来么?虽然在她身边,他不自觉成了个哥哥,她更像个小妹妹,其实,石梅比起狄心莲来,更年长些,和他原本不相上下,论剑上的功夫,亦不比他低。
  石梅,他可怜的师妹,现在多么的痛心欲绝,孤苦无依,但他非但不能留在她身边,而且还得躲着她,除非他的冤情水落石出。
  他并没有忘记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师妹,狄心莲,多像石梅啊,面对着狄心莲,他就不禁想起小师妹来,可是相同年龄的姑娘,都是一般任性么,不,这狄心莲比起他师妹来,可懂事得多了,他又多喜欢看她粉红的笑脸,笑起来,真的,比起石梅来,她更美了。何况师妹在追杀他,而面前的狄心莲,却为他而留了下来,看护他,而且保护他。
  他没有忘记三月后去武昌见那位雪峰老人,但至少在三月后了,而这三月中,他仍天涯茫茫,江湖亡命,天下之大,没有他的去处,也没有他相识之人,除了这薛红和狄心莲姊妹。
  若能长伴在狄心莲身边,那多好。
  “喂!”狄心莲说:“你想甚么?又是叹气,皱眉又摇头?”
  “我想……”陆羽说:“我没有到过江南,也没有去处,也许我能……我是说,不知我可不可以跟随你们。”
  “你能帮助我们。”狄心莲喜道:“你已帮助过我们了,若不是你,只怕我们已落在那贼女人手中了,说真的,师姊说的一点也不错,原来风雷剑果然了得,那晚你和那蒙面人过招,我们虽然在近处,但天色那么黑,我们只见到你打退了那蒙面人,现在,我再不……”
  狄心莲竟然也会羞赧,陆羽心下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意,是说再也不目中无人,不再小看他了。
  狄心莲又道:“你知道,师傅断了一臂,无论如何,即使伤好了,剑上的功力也大灭了,以前不怕师伯和那贼人,现在,即使我们已求取到了解药,最多也只能和他们打个平手,虽有我姊妹,但那贼女人只要飞个媚眼儿,江湖上,多的是替她卖命的。”
  她心下一喜,那笑脸也发起光来,是更明媚了,说道:“真要动起手来,我和师姊也许还不怕那贼女人,但你一人一剑,却差点要了她的命,你能帮助我们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我,先多谢你。”
  “不,”陆羽喜孜孜,真的无限欢喜,说:“是我多谢你们。我我……”
  “我知你要说甚么,”狄心莲的眉儿一蹙,说道:“我们倒是想暗中诿送你,却是你救了我们,现在,我们又救回你了,咱们彼此彼此,就算拉直了,我不喜欢人家婆婆妈妈,今后休要提起。”
  陆羽道:“姑娘说得是,令师的臂伤好了,必要回转珞珈山,我却从来未到过江南,正好同行。”
  狄心莲道:“你猜错了,那贼女人的一身功夫,其实了得,正因她集各门派之长,以往,我们轻视她杂而不纯,后来才知道,因为她窃取自各门派的,皆是精奇绝招,杂乱施展开来,那诡谲也倍增了,那日在珞珈山,我师傅胜她也不易,不料你这风雷剑,倒是她的克星。”
  陆羽啊了一声,却是狄心莲一言,提醒了他,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姑娘说得是,不瞒你说,若是那晚我未和那蒙面人过招,昨晚只怕也占不得上风,那那……那蒙面人。”
  昨晚他把风雷剑八九两招颠倒施为,便是学自那蒙面人,当真那蒙面人是谁,倒是来指点他的剑术了,因为颠倒施为,那穿心一剑无异暗藏在雷天大壮之中,因诡谲而威力倍增了。对付这媚娘,倒成了以诡制诡。
  狄心莲瞅着他,敛了笑容,道:“若然得你同行,有你来对付这贼女人,我们便不怕她人多势众。”
  原来这狄心莲,这个骄傲的姑娘,也有求于他,陆羽心下虽喜,亦不敢形诸于面。
  不料狄心莲一瞪眼,说:“你别得意,我可不是求你,也不是非你不可,也别以为只有你才能胜得那贼女人。”
  陆羽慌了,道:“我没有啊,得两位姑娘捞带我同行,感激不尽还来不及。”
  怎生她眼里又出现了笑意?说道:“要你和我们同行,不过是两全其美,我得提醒你,你可知道,昨晚你已种下了祸根么,那贼女人更不放过你了,但你别怕,不是杀身之祸,而是……这话儿怎么说的啊?”
  陆羽一怔,她说话,他怎知是甚么话儿。
  狄心莲道:“我想起来了,他们是这么说的,是了,是……”
  她怎生脸儿突然红了,啐了一口,才说道:“江湖中人都求之不得,也许你也是,被那个贼女人看上了的男人,都说是飞来艳福,欢欣若狂,要不,也没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替她卖命了,甚至连我那师伯,那么大的年纪了,也被她迷着了,你会么?”
  陆羽也眼红了脸,急道:“姑娘休要取笑,她怎会看得上我,我不过是……”
  脸儿红红的狄心莲,眼中笑意更浓了,道:“怎么不会,你年青又英俊。”
  “我……”陆羽不自觉伸手摸着脸儿,那脸好热,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说了,这可是从来没人对他说过的话,何况说的是个姑娘。
  他真如她所说的,他英俊么?不,陆羽正容道:“这贼女人所行所为,莫不令人发指,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若再撞在我手里,我一定不放过她。”
  心下却想,她一定言过其货,这媚娘既然淫秽江湖多年,年纪一定不小了,岂会人人见到她都会着迷的。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只怕她才不放过你。”
  陆羽接口道:“是啊,昨晚我几乎伤了她,她一定恨极了我。”
  狄心莲道:“你又错了,正因她败在你手中,她更不放过你了,你等着瞧吧,这话儿又是怎么说的啊?呸,野猫儿见不得腥,她不但要你这个人,而且要你的武功剑术,你已知道她的一身武功是怎么得来的了。”
  陆羽终于明白她的话意了,可也真难为了她,这样的话,可真难从一个年轻轻的姑娘口中说出来,不怪她说得吞吞吐吐脸儿红红。
  陆羽正容道:“姑娘放心,未奉师门之命,本门武功剑术,岂可轻易传人,何况是这么个淫贱毒恶的女人。”
  “好,”狄心莲道:“但愿你不被她媚惑,不过,我可真担心,你是没见到她的真面目。看来,你真是没事了,可不是么?”
  可不是么,陆羽腿上臂上都有劲了,道:“不知薛姑娘何时回转,为了我,误了两位姑娘的行程,好生过意不去。”
  狄心莲见他没事了,复原得这么快,显然极是高兴,道:“你没事了,我们也不怕了,说真的,我真担心那贼女人会突然出现,我一人可不是她的敌手,走,我们迎上去,记住了,一路之上,可不许回头。”
  他本就身无长物,只得一剑随身,狄心莲倒随身掳带着一个小包袱,出得门来,果然那是一个荒凉的大屋,绕到前面,亦不见一人。
  陆羽瞧了瞧日影,知是往南,他紧记住狄心莲的吩咐,不回头,明知暗中有人,一定蹑踪在他们身后,他真想知道那是谁,是两位姑娘的师伯,还是那媚娘,可惜今日晚了一步,连人影也没见到,他多想瞧瞧那媚娘的真面目,狄心莲把她说的那么妖媚,人人见到她都会着迷,虽然不信,却也因此心生好奇。
  不,还有比狄心莲更美,更可爱的么,他真不信,他也不自觉,也不只一次把狄心莲来和他的师妹石梅相比了,到底谁更美,更可爱些呢?他只觉得这狄心莲笑起来更美些,也更活泼爽朗些,也许因这缘故,也更易令人亲近了,何况经过了这一日夜的互相扶助救援,患难迅速消除了他们之间的陌生,石梅也许可爱,只是被骄纵得太任性了。
  可怜的石梅,想到她是何等悲痛孤苦,就不由叹了口气,啊唷!
  他埋着头想,跟在狄心莲身后,相距得那么近,既然叫他不许回头,不用说出来,他也明白,那自是有人蹑踪在后,当然也可能在左,也可能在右,便索性头也不抬,不料他一声叹息,狄心莲霍地一止步,回身,陆羽收势不住,不但撞个正着,而且撞入她的怀里,臊得他面脸通红,惶急道:“我我……不是有意。”
  可不是撞个正着么,他急忙后退,那狄心莲非但不恼,且还抿着嘴儿笑,说:“好端端的,喂!你叹气做甚么,可是埋怨为了我们,惹祸上身了么,要是……那就请便,我可不免强你。”
  陆羽惶急地辩道:“不不,我是想起了……”
  “想起了你师妹,是不是?”狄心莲道:“对了,她叫石梅。”
  陆羽不再惶急,却惊奇了,道:“狄姑娘你……怎会晓得?”
  狄心莲在游目四顾,道:“怎会不晓得,而且哓得她要你的命,哼!你倒多情得很啊。”
  陆羽心想,是了,他们原是和雪峰老人同道而来的,怎会不知,只怕那晚救他,也有她们的份。
  原来狄心莲是借故回身查看,适才分明撞着了她,她也才不放在心上,道:“姑娘不要误会,师傅师妹对我有恩,想到她悲痛孤苦,不免难过。”
  狄心莲道:“她要杀你,你倒对她仍然念念不忘,还说我误会。”
  陆羽道:“师妹和我从小一块长大,情如兄妹,实无其他,早晚她必然明白,杀我师傅的,另有其人,这时候,误会重重,那是难怪她的。”
  这狄心莲当真绝顶聪明,怎么他一言未出,她也知道他在想甚么?想到昨晚扬扬眉儿,转转眼珠子,她便已看透了他的心思,还有甚么能瞒得过她的,心想:在她面前,可不能有半点儿虚假。
  狄心莲冲着他嫣然一笑,拢拢野风吹乱了的头发,道:“你知道就好了,不过废,你倒也诚实。”
  可不是他心下想的,她又猜着了么,陆羽好生佩服,道:“了不得,姑娘真个绝顶聪明,却是我们那去啊?”
  狄心莲转身就走,边走边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原来是那贼女人留下来监视我们,那么,师姊只是把师伯引走了。”
  陆羽知道她已发现了媚娘的踪迹,那原是在意料之中,难为她却这么沉着,道:“但我们,先前听到的,可是男人的声音啊!”
  狄心莲脚下不停,道:“她要斩草除根追杀我师傅,那会不带上几个喽啰。”
  陆羽骇然道:“那人的功夫好生了得,却还不过是她的喽啰么?”
  狄心莲道:“你怕了么,放心吧,他们要下手,早就动手了,第一,她要从我们的身上,找出我师傅来,第二么?”她格的一声笑,回头瞟了陆羽一眼,道:“非但无人敢伤害你,却是谁要敢伤害你一根毫毛,她也不依的。
  陆羽道:“这番你可猜错了,哈,你也有猜错了的时候,若不是你们实时相救,昨晚我早死在她手中了。”
  狄心莲道:“谁没有错儿,那时深夜,天色又那么黑,她可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英俊的翩翩佳公子。”
  陆羽脸上又发烧起来,道:“姑娘又来取笑了。”
  狄心莲道:“那贼女人本就是色中的馋猫儿,准错不了,再说,你在剑上胜了她,她也绝不会杀害你,何况你也不过昏迷罢了,离魂仍能还魂,你听着了,前面那林子茂密得很,且山岭绵延,且看你的脚下功夫如何。”
  陆羽知道她要摆脱跟踪的人,道:“姑娘放心,也许我还跟得上。”
  那天色已暗了下来,时已近黄昏,狄心莲脚下并未加快,也不回头,待得钻入林子,才一俯身,把陆羽一拉,左手向上一指,脑身上了一株大树。
  那树不但高,而且枝叶密茂,陆羽跟踪而上,脚踏横枝,不料身子一幌,见那横枝往下一沉。啊呀!
  那一声啊呀并未叫出口来,因为头上已伸落一只手来,硬生生把他提了上去,陆羽借力腾翻,落在一个树桠上,已是满头冷汗。
  惭愧,是狄心莲拉了他一把,那横枝约有手臂粗细,不料一踏上,身子竟忽然沉重起来,人家狄心莲攀着的一横枝,却更细小,怎不令他惭愧。
  陆羽羞得抬不起头来,道:“我……我……”
  狄心莲道:“其实你尚未复原,躺了一天才下床……别出声,你不是想瞧瞧那媚娘是怎么个美人儿么,好,趁天色未黑,还瞧得清楚,让你瞧个够。”
  陆羽本已羞愧,那脸上更加红了,可不是他想瞧瞧,那媚娘端的有多美么,竟能媚惑天下武林人。这一路行来,他连头也没回一下,不料心里想的,也瞒不过她了不得。
  陆羽那敢否认,道:“我我……不过,好奇。”
  狄心莲一摆手,眉头儿皱了起来,瞪着来路的眼睛更大了。
  来路上不见有人追来,却听林子里传来了话声,狄心莲哼了一声,低声道:“好狡猾的贼女人。”
  陆羽也不由一怔,心下也同时一凛,来路上无人,林中却传出一个女人声来,不,是陡然现身,不过分明是由林中出来的,而且左右相隔不足三丈,又有两个男人跟着现身来。
  陆羽到底没法看清,狄心莲不但拉回他来,而且迅速用手掩住了他的嘴,才在他耳边有如蝇语般说道:“别出声!”
  若不是狄心莲出手快,不也是被那女人发现了么?陆羽又暗叫了声惭愧,心下也剧跳起来,啊……唷!他摸着剑柄的手,也急忙缩了回来,因为狄心莲在他的手上拧了一下,其实,再重些,也不痛,只不过出其不意罢了。
  他倒希望她拧的重些,永不放开手,他感觉得出她的呼吸来,就在颈后,原来他缩身在狄心莲怀里,她圈过臂来,掩住他的嘴,怎不缩身在她怀里。
  她并不放开手,虽然看不见下面,他也明白,一定是下面有人在向树上张望,适才若探出头去,早被下面的人发现了。
  他感觉得出,狄心莲在屏着呼吸,那颈上麻痒的感觉才轻微了些,他也使得出劲道来,把身形稳住,要不然,即使不跌下去,也会发出声响来。
  甚么,仍没瞒过下面的人,被他们发现了么?
  但狄心莲仍然掩住他嘴,搂紧住他,毫不动弹。
  随听有人笑着说道:“不过是两个娃娃,媚娘你把他看得太高了,必是往前面去了。”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倒是快快追赶,别瞧他们年小,脚下倒快。”
  那女人一定是媚娘了,话声远了些儿,分明已不在树下了,说:“你们休要小看了他们,那丫头是鬼灵精,连我也上过她的当,说出来你们也不相信,也不服气,只怕你两人连起手来,也不是他的对手,不瞒你们,昨晚我一时大意,几乎伤在他的剑下。”
  只听两个男人齐声道:“真的。”
  媚娘,那么,果然是媚娘了,道:“这又不是甚么光彩的事,我不得不警告你们,这才坦言相告,早晚你们必要遇上,那时你们就知道厉害了,不过,千手如来,可不准你用暗器伤他,你那暗器上的剧毒太厉害,救得迟了,就会要了他的小命,我要活的,你要是伤了他,小心我要你的命。”
  那人干笑了半声,道:“原来媚娘你……哈哈,你媚娘看中了的人,任谁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伤害他半根毫毛。”
  “还有我呢?”另一人说:“我云中雁虽然不使剧毒的暗器,没功劳,可也有劳苦。”
  陆羽嗳了半声,说道:“你为何又拧我。”
  就在他心下微微一荡的瞬间,狄心莲又在他臂上狠狠撑了一下,拧得那么重,真痛极了,要不然,下面的人虽然走远了些,他也不敢叫出声来的,尽管那叫声只有狄心莲才听得到。
  哼!狄心莲说:“原来你也不是好人,为什么拧你,你心里明白。”
  他明白,若不是狄心莲搂得他那么紧,耳后颈上的如兰吐气,令他早已心旌摇摇,那媚娘的笑声再娇媚,他也不致心中一荡的,正因狄心莲把他搂得那么紧,他心下一荡,身子难免一颤,绝顶聪明的狄心莲,怎么感觉不出来,陆羽好生惶恐,因为狄心莲又狠狠啐了一口。
  下面的话却又去远了些,只听那媚娘道:“好,这就要瞧你的了,任谁也不及你的脚程快,赶快替我追赶,只道那丫头使狡狯,不料真穿林而去了,我们随后追去,快,你打前面走。”
  其实话声落时,已难辨闻了,三人已去远了,好厉害的媚娘,果真名不虚传,适才若不是狄心莲机警,更在危急间不避嫌,几乎被三人发觉了,这时,陆羽松了一口气,也才发现那藏身之处,枝叶其实并不十分密茂,不过身下交叉重叠的横枝,恰好挡住了下面三人的视线,正因如此,下面的人才会忽略了。
  “还不快走。”狄心莲白了他一眼,晚霞更添了她面上的羞红,她当先飘身下树。
  待得陆羽脚尖点地,狄心莲已反身出林去了,他急忙追上去,怎又走了回头啊?但他可不敢问,转过山脚,狄心莲一闪身,好利落又美妙的身形,陆羽愕然间,她已伏在草丛中向他招手了,并指了指身旁,示意他上去。
  原来那是一个不长树林,只有乱草的小山岗,当真任谁也不信上面躲得有人,因为前面就是茂密的林子四外有山潜,树林也不少,多的是藏身之处。
  要藏身在草丛中,非躺下不可,陆羽躺在她身边。
  狄心莲低声说道:“靠过来些,你那么瞧不见,好教你瞧瞧,那贼女人有多狡狯。”
  甚么?那媚娘和千手如来云中雁,不是穿林而去了么?难道又回来了?
  陆羽再靠近些,可就和她挨肩并头了,但不如此,就瞧不见前面。
  那小山岗近着林边,相距不过数丈,夕阳晖里,只见林中走出一个女子,衣袂飘飘,站在树下。
  陆羽一见,那一双眼儿就直了,天下间,竟有这般美貌的女子!正因披着满身晚霞,也愈增明艳,虽相距三数丈,也看得清清楚楚。
  不,一定不是媚娘,晚风吹不乱她堆叠的云鬓,却飘飞起她的衣袂来,好一个清丽绝世的美人儿。
  狄心莲狠狠地瞪着他,就在咫尺之外,他亦不觉,不,一定不是媚娘,一个淫秽江湖多年的媚娘,岂会这样年轻,看来这女子不过才二十许人,也许比雪里红年长些,但最多不过长约三两岁,不,甚至给人感觉的是,并非年长,而是更成熟,更多少女所缺乏的风韵与万种风情,美得娇艳欲滴。
  嗳唷!陆羽差点儿又叫出声来了,这一下拧得他真痛了。说:“你为何又拧我,这女人是谁啊?”
  狄心莲说:“不拧痛你,你的灵魂儿要飞上天去啦,现在,让你看清楚啦,这贼女人要不是天生尤物,又岂能役使天下高手,只要她飞一个媚眼儿,伸出根指头儿,就有那么多人替她卖命。”
  “原来……”陆羽心中一凛,道:“她真是……媚娘!”
  “不要脸的贼女人。”狄心莲说:“喂!你可小心,要是这贼女人对你也飞个媚眼儿,你……会不会……”
  陆羽道:“不,一定是你认错人了,照你说来,那媚娘没四十,也该是三十许人了,但这女子不过比薛姑娘大些儿,最多不过二十来岁。”
  狄心莲道:“要不是她驻颜有术,岂能把我师伯也迷惑住了,让你瞧瞧,这贼女人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陆羽想,心下在狐疑,这走出林来的女子,在晚风与斜阳晖里,只有万种风情,真瞧不出有何厉害来?
  狄心莲道:“先前我们在树上,其实,一定,她早瞧见我们了,却假装不知,我明白了,她把那两人交使开去,却来对你卖弄风情,哎呀!不好,我们躲在这里,一定也瞒不过她。”
  狄心莲向四外迅速瞧了一眼,陆羽也四外望了一眼,她说的不错,只有这山岗后,山岗上,才能藏得住人,不错,若然她知道他们并没走,一定知道他们藏身在这里。
  “但她不是追赶我们么?”陆羽说。
  “她只是要跟踪我们。”狄心莲道:“想从我们身上,找出我师傅来。”
  陆羽道:“若是怎又现身出来,姑娘,这番你可猜错了,既明知我们藏在这里,只有暗里跟踪我们,怎会现身出来?”
  狄心莲一侧头,就和他面对着面,陆羽心下一阵剧跳,他和她近得岂只呼吸可闻,而且直拂到他的脸上,适才在树上,还不过喷到他颈上,而今却面对着面,这么近。
  “你要晓得为甚么吗?”狄心莲说:“看来你倒不是个傻小子,只不过不很聪明罢了,喂!望着我,我要你老老实实说一句,这个贼女人是不是令你着了迷?你说,她美,还是我美,看我啊,你为何躲开我。”
  不不,她只是天真无邪,更好胜而已,他在云台时,和师妹石梅耳鬓厮磨,也时常面对着面,相距得这么近,但石梅的呼吸拂在他脸上,他从未如此心跳过,因夕阳的斜晖照亮了的狄心莲的脸儿,美好令他不敢逼视。
  他抬起头来了,道:“这媚娘怎可与姑娘相比,姑娘玉洁冰清,咦……”
  他迅速掉过头去,才发现林边的媚娘不见了,已不知去向。
  狄心莲道:“你惊讶甚么,这贼女人最会卖弄风情,也最会选择时刻,道绿林青山,再披上满身晚霞,谁会相信她是个淫贱的贼女人,第一眼,最近的印象,总是最难忘的,她要不是这么狡狯,她也不能淫乱武林,迷惑那么多名门正派了,傻小子,她是故意现出身来,选择这地方,这个时刻,让你认清她的面貌,现在,你见到了,她还不走么?”
  陆羽心想:这狄心莲小小年纪,怎会懂得这么多?可不是么?这媚娘踏着晚霞,步出林中,美得像个林中仙子,晚风中飘飞的衣袂,像要乘风飞去,任谁也不信她会是个淫贱的女子,初时他不是也不信她就是媚娘么,难道真如狄心莲所说,道媚娘竟然……
  陆羽脸红,又心跳了,狄心莲怎么说呢?说媚娘不但要他的人,而且看上了他的剑术,这媚娘既然一身武功,是以迷惑武林高手骗取来的,他既然在剑上胜了她,当然就不会放过他。
  陆羽心中一凛,狄心莲对媚娘知道得最清楚,又说得合情合理,他如何不信,当下再又说道:“狄姑娘,你放心,我决不会上她的当。”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你心里已在害怕了,还说教我放心。”她坐起了身来,而且离开他远了些,才皱起眉头,道:“我可真担心,她要是连你那云台十三剑也得到手,只怕再无人能制得住她了。”
  陆羽从她面上,见到了从未见过的肃容,眸子里也再无一丝儿笑意,陆羽那敢言语,他心里想的,总是瞒不过她。
  狄心莲又在说了,现在,是她在躲避他的目光了,道:“甚至我和师姊交谈时,也说不出口的话,也对你说了,适才我……我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令你分神,你要明白,我可不是媚娘。”
  原来适才她是故意和他亲近,原来用心良苦。陆羽忙不迭也肃容道:“姑娘不但天真无邪,更玉洁冰清,我不但明白,更敬重有加,现在,姑娘也该明白我陆羽的为人了,也该放心了。”
  狄心莲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了,叹了口气,道:“这媚娘实在太可怕了,你是不知道,我师伯为人本来极其正派的,在江南一带,亦人人敬重,和师父已是多年恩爱夫妻,不料亦被这媚娘迷乱了本性,竟对师傅也下起毒手来,你想,这媚娘有多可怕,其实,我对这媚娘知道得也不太多,却清楚我师伯是怎么被她迷惑的,今日我见她又故技重施。我才替你担心起来,现在,本是不能启齿的,我也对你说了,你能明白,总算我没白费这番苦心,现在,我得走了。”
  陆羽慌了,她不是说我们,而是说她得走了,如何不着慌,道:“姑娘不是要我……”
  狄心莲道:“你放心,我们只是分道而行,这贼女人并不是真走了,我得把她引开去,现在,天色黑下来了,来,把你的外衣脱下来。”
  原来狄心莲和薛红先已约定,待陆羽能起身了,即刻往东,径奔大洪山,回去她师傅身边,不料薛红只是把她师伯引开去了,万不料媚娘反倒一心一意,要把陆羽得到手,狄心莲本不是要往南来的,没法儿,为了摆脱媚娘跟踪,不得不才往这条道上走来。
  “你明白么?”狄心莲道:“不料节外生枝,这贱女人虽然急得要从我们身上找出我师傅,现在,因为昨晚你露了那一手,今日又见到你的真面目了,显然她更急着得到你。”
  陆羽这才放下了心,一面脱下外衣,一面说道:“那么,我和姑娘在何处相会呢?”
  狄心莲说道:“我穿上了你的衣衫上路,你一见那贼女人追赶我去了,你即刻往东,顺着大路走,不到夜半,就可见到一个市镇,地名叫做张家集,那里已经是大洪山西麓了,等到天明,若是不见我来,不可停留,即刻翻过山去,在东麓的三里岗那镇上等我,记住了,在山上不可停留。”
  陆羽紧记在心,见狄心莲已披上了他的外衣,道:“姑娘何不等天色再黑些才出去?”
  狄心莲道:“天色再黑些,她也能见得到我,只怕你就见不到她了,你放心,她狡猾,我也不蠢,我这就去了。”
  她长起身来,把声音提高了些,说道:“不用望了,那贼女人一定去远了,我们也该上路了,我打前面走,你随后跟来,记住了,远远跟在我身后。”
  陆羽明白她是说给暗中潜伏的人听的,忙道:“说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姑娘你先上路吧。”
  狄心莲又说低了声音,赞道:“好,你真还不是个傻小子,我走了。”
  狄心莲走了,迅速消失于夜色苍茫中,真会一切都如她所料么?
  蓦见山沟里窜出一条人影,可不是那媚娘么,这一回倒把陆羽吓了一跳,万万料不到她竟在近处,那林子与山沟之间,并无掩蔽,竟不知道她怎生避过了他们的耳目,窜入那山沟中潜伏,幸是他和狄心莲一直是以耳语交谈,否则岂不被她听了去。
  是了,没发现她溜入山沟的,只是他,一定没瞒过狄心莲。
  媚娘也迅速消逝于夜色中了,陆羽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媚娘再狡猾,看来还不及狄心莲,不,应该说是不及狄心莲聪明,就在那瞬间,他明白了从前不明白的一个大道理,其实,狡猾与聪明并无分别,分别在邪正,聪明用之于邪,就成为狡狯了。
  他不敢大意,媚娘一行三人,还有两人呢?一个令人闻名丧胆的千手如来,还有轻功绝世的云中雁,但天色更黑了,始终未见再有人现身,是了,这两个武林高手,都迷恋媚娘的美色,被她迷惑得神魂颠倒,作了她裙下不二之臣,媚娘若真如狄心莲所说,要得到他,不怕那两人生妒戚,必是先前借故把两人遣走了。
  陆羽不自觉摸着那发热的脸,他真如狄心莲所说的英俊,甚至英俊得令媚娘也迷恋他么?他不自知,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石梅没说过,看着从小长大起来的三个师哥,也没说过,师妹倒也有一面铜镜,但他却只从水中,照见过自己的面影。
  他溜下了山岗,他不该分心的,但又禁不住感到一阵喜悦,不由他不想到狄心莲,打从昨晚和她相见,不过才一个对时罢了,但这位可爱的姑娘,倒比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师妹更亲近,真像相识了多年一般,她对他多好啊,不但一路暗中护送他,昨晚更救了他的命,而这一整天,都伴着他,而且,愿意和他结伴同行,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
  并非因为他的脚下加快了,但心儿却又剧跳起来,在树上,还有那山岗上,那情景,他永不能忘,他感到和师妹耳鬓厮磨时从未感到过的心悸,在树上时,还可说媚娘在下面,但在那岗上呢?敌人可不在身侧,为何她仍然和他那么亲近,是不是她已对他生了情爱。
  不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他和师妹石梅只是两小无猜,何况师妹现今在追杀他。而狄心莲却是保护他,拯救了他的命。
  路不错吧,他从小就会辨认星辰,方向不差,他顺着大道走,不错的,他继续奔驰,虽然只有蒙瞒的月色,但他确知没有人跟踪,那是真的,虽然他分心,念念不忘狄心莲,正因如此,他恨不得早早到达张家集,狄心莲熟路,轻身功夫绝妙,也许绕道也会早到的,怎生才分手,他就这么渴望再见到她,这一路狂奔而来,谁能跟得上他。当真她和媚娘相比,谁更美呢?嘿,他这是怎么啦,他答复她的先前说的是真心话,怎可拿那淫贱的媚娘来和她相比,对狄心莲,岂非是不敬的冒渎,何况她玉洁冰清,美得那么清新。
  
  第四章 洪山途中 追寻敌踪
  未到半夜,他已来到了一个市集,因为前面已是峻岭崇山人烟已稀少,左近不会再有市集的。
  他站在冷清清的街口,把身形显露出来,若然狄心莲早到一定会见到他的。
  那不过是只有百十户人家的小小市集,甚至连灯火也见不到一盏,那会有人。
  有人,来路上传来了脚步声,陆羽才一怔,若是狄心莲,怎会倒走在后面了,不料他尚未见到人影,手腕一紧,已被人拖到了暗处。
  虽然无月有星,但夜半星光倍明,空旷的路口,看得清清楚楚。惭愧,只是前后之差,适才他立身之处,已站定一人,那人张大了嘴喘气,陆羽才认出是千手如来,蓦见人影一幌,打集子里又窜出一人来的是云中雁,显然两人不但一直跟踪他,这云中雁还绕到他前头,若不是已到了地头,他停下步来,只怕他还发觉不出,岂仅惭愧,更惶急,当真七分武功,还得三分历练。
  惭愧,惶恐么?他心下却又升起更多喜悦,他不用回头,也不愿回头,也知道是谁把他拖到暗处来了,因为他又被人搂在怀里,因为那人既要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纤纤玉手要从他肩后伸过来,捂住他的嘴,他就成了被那人搂在怀里了,就像日落前在那树上一样,一模一样,不用问,甚至不用回头,他也知是谁了。
  但愿路口的两人别走,正因这两人只在丈许处,相距得这么近,搂住他的人才不敢放开手,才不动弹,因为不敢出声,千手如来出名的心狠手辣,云中雁在江湖上也名头高大,更非浪得虚名之辈,相距得这么近,那敢出声。
  只见那两人一碰头,那云中雁咦了一声,道:“是你,那小子呢?”
  千手如来上气不接下气,说:“好小子,再追下去,这两条脚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你走在前头,怎倒问我?甚么!凭咱们两个大人,倒把一个娃娃丢了?”
  云中雁搔起头来,道:“真不中用,怕不是你大声喘气,被那小子发觉了,躲了起来,不过你放心,两个娃娃若不是约定了,在这里会合,这小子岂会一直奔向这里来,有我云中雁,不怕他们逃得出我的手去,不料你这么不中用,坐下来歇一会吧,咱们来个以静制动,不怕他们不现身出来,你过来。”
  陆羽被那人拖得退后了些,因为这两人也走向暗处来了,那是街口旁边的一个草寮,后面是山坡,显是人家用来堆放杂物,左前面就有人家,草寮紧接着后园。
  两人走过来了,在柴门下坐了下来,云中雁道:“就里最好,道上来去的人,瞧不见我们,却躲不过我们的眼睛。”
  陆羽大气也不敢出,颈后温暖的呼吸更柔和了,别说和这两人相距太近了,而且身后是山坡,退无可退,总算天黑草又深,不出声,不怕被两人发觉,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甚么时候,强敌当前,尤其是那千手如来,一身暗器歹毒无比,他倒享受起那份温馨来,不,那不是要享受,而是不能拒绝那份温馨,在她温香软玉的怀抱中,他怎么拒绝呢?何况他不敢动弹,那狄心莲正因不让他动弹,不许他出声,也才这般如此。
  只听那千手如来道:“你走在他前头,倒把人丢了,别是你故意放走他吧?”
  云中雁道:“哼,你还说呢?你跟在他身后,人在你眼前,怎倒没了踪迹。”
  千手如来道:“罢了,现在我才相信,媚娘不许我伤他,另有缘故,媚娘说他剑术了得,不料脚底下的功夫也不差。”
  云中雁道:“你是说,媚娘不但爱他英俊年少,而且爱上了他的一身功夫,哼!小小年纪,他的功夫能高到那里去,我不信,你说另有缘故,这句话才不错。只不过我们不知是甚么缘故罢了。”
  千手如来道:“我却晓得了,因为我已瞧出这小子的武功门派来,你记得我们接到的那张帖儿么?襄阳武景隆传下来的那一张。”
  “甚么!”云中雁显然大吃一惊,道:“你是说,这小子是云台十三门下,就是那个弑师的孽徒?但媚娘怎么又不许我们伤他呢?”
  千手如来道:“还说你聪明,原来是蠢得很,其实,也不怪你不晓得,天下武功,媚娘看得上眼的,数得出几家来,虽说天下武功,源出少林,但多有青出于蓝的。”
  云中雁道:“我明白了,媚娘一身功夫,集各家之长,不容她不舍难取易,纯是苦练而后有成的功夫,她都弃而不取,原来是看上了云台十三门的武功剑术,就不怪了。”
  千手如来道:“云台十三门因为当年出了一个孽徒,背叛师门,这事大概你也知道。”
  “我晓得。”云中雁道:“那十三门遍布中原,门徒众多,收徒一滥,难免良莠不齐,便因出了那一个叛徒,从此这一个当年威震天下的大门派,便没没无闻了,其实,再也不是云台十三门,应该称洛水云台门才对。”
  千手如来道:“你真还不孤陋寡闻,正是这缘故,云台门的人自从长一辈的一个个死了,人丁越来越少,因为除了掌门人,一律不准再收徒,早年那接掌云台门的石雷,也还在江湖中走动,近十年来,也绝迹不在江湖上行走了。”
  云中雁道:“你这叫做班门弄斧,提起这石雷,我不但会过,而且当年还同在保定府陆翼的家盘桓过几日,石雷便是那次从保定府回洛水后,便绝迹江湖了,你知道为甚么吗?你不知我却最清楚!”
  陆羽心头一震,这云中雁提及的陆翼,正是他的爹,他师傅石雷,便是把他从保定府带回洛水来的,那时他不过还是六七岁的小孩儿,只知道爹死了,孑然一身,家乡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忽然间,两个师哥的话又上心头,他二师哥唐尧怎么说?说他爹是师傅石雷杀死的,因为这缘故,说他是弑师的孽徒,才都深信不疑。
  陆羽却不信,师傅把他抚养成人,恩重如山,更把风雷剑连环三绝招也传给他了,分明是师傅百年之后,要把掌门之位传给他,又怎会是他的杀父仇人,但两位师哥的为人,他岂有不清楚的,都正派得很,话出必有因,他不信,可不能无疑。
  一只手又悄悄伸了过来,轻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因为他心下激动,身子也不禁一阵震颤。
  狄心莲紧挨住他,怎会感觉不出来,是以才放开的手,又伸了出来,不过不再是扣住他的手腕罢了。
  这云中雁当时竟在他家中,既然眼见,当然最清楚了。
  他恨不得跳出去,问个明白,幸是狄心莲的手实时伸了出来,阻止了他。
  他盼望这两人往下说,那千手如来又说了,却转变了话题,道:“你却不清楚,媚娘费尽了心机,也没结交上一个云台门下人,因为云台十三门中人,近十年来,和江湖中人断绝了往来。”
  “你说错了。”云中雁道:“石雷的大弟子,和武林中人多有往来,信阳黄大江,南阳白水门的掌门人白逸,和他就时有往还。”
  “你是说奔雷手石开山?”千手如来干笑了一声,说道:“我还知道,他和这襄阳的武景隆最相好,要不,我们昨日也接不到那张帖儿了,但这三人虽然不时去探望奔雷手,他们往,那石开山却不来,我是说,云台门下人不在江湖走动了,你想想,媚娘又怎能结交得上云台门的人,每一提及,媚娘都好生失望,却不料这小子竟是云台门下,现在,你都明白了吧?明白为何媚娘不许我伤他了。”
  千手如来说到这里,那语气中,透着得意,又道:“现在来说,是前天晚上了,媚娘若不是几乎伤在他的剑下,还不知道他,就是云台门下,以往她只是耳闻,现下既知风雷剑果然名不虚传,饶是她集各家门派的功夫于一身,也几乎伤在他手中,她还不把他当作宝贝么,为甚么媚娘只是不许我伤他?云中雁,我不是小看你,因为媚娘知道,凭你手底下那点功夫,是伤害不了他的,但任他风雷剑了得,不用近身,我千手如来就能要了他的命,嘿嘿。”
  两人不言语了,夜风也像静止了,好生失望的陆羽想:原来狄姑娘所说,句句是真,真是绝顶聪明,凡事莫不闻一知十,不,简直是未卜先知。
  但陆羽心下激动,却是因他爹的死,这云中雁看来不是说假话,那么,当今世上,这云中雁是唯一眼见他爹死去的人了,难道真是他师傅所杀?不,是说死在师傅剑下。那么,师傅收留,抚养他,是为了赎罪了,不怪师傅带着他回到云台,从此就绝迹江湖,甚至不谈武学了。
  云中雁又在说了,道:“原来,原来如此,不怪媚娘倒把跟踪那两个丫头之事,放在次要了,倒责成咱们两人喑中保护他。”
  千手如来道:“因为昨日接到武景隆那张帖儿,媚娘才变更了主意,云台十三门的掌门,顺理成章,现在由奔雷手石开山接掌了,由于以往和武林中人少了交往,故尔托白水门的白逸,信阳的黄大江,和这襄阳的武景隆,遍邀各门派的掌门,那意思是,要来一个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正位大典。”
  云中雁道:“这么说,云台十三门,又要重振声威了,看来奔雷手石开山,想出来创一番事业,只不过放着这个弑师的孽徒在逃,门户也未曾清理,师仇也未报,不怕江湖中人齿冷么?”
  千手如来道:“就我所知,说来也是巧了,昨日传递那帖儿的,你已见过了,那是武景隆的师弟,你和他虽没交往,可也见过数面,但和我却是莫逆之交。”
  云中雁道:“你是说千手佛,哈哈,你们一个千手如来,一个千手佛,一般儿心狠手辣,臭味相投,不怪相交莫逆了。也不怪你知道得比咱们多。”
  两人越说声调越高,甚至打起哈哈来,狄心莲暗中在他臂上捏了一把,那掩住他嘴的手,又已放开了。显是示意他,仔细听真。
  不错,要说江湖中的事,陆羽所知,真是少之又少,但这武景隆时与他大师兄石开山往来,是以对千手佛也有个耳闻,哼!甚么千手佛,千手魔才是真,这武景隆师兄弟的功夫,并无过人之处,之所以在江湖上闯出万儿,是因两人所使用的兵刃,最是阴毒厉害不过,那是一种奇门兵刃,形似短叉,但攻近对方时,能弹出钩刺,锁拿对方兵刃,那左右的叉头中,更会射出暗藏的毒针,就是说对方能躲得过那中间叉头弹出的钩刺,也躲不过那细如牛毛的毒针,既然近身发射而又无声,对方万难躲过。是以,武林中人对这两人都避而远之,汉江上下,也由他们称王称霸了。
  陆羽早有耳闻,是因他师傅说两人左道旁门,邪恶歹毒,不许他大师兄石开山与两人结交,一次这武景隆去云台相访,被他师傅撞见了,事后对石开山严厉申斥,陆羽因此才对这两人有所闻。
  那千手如来不以为忤,笑道:“你还不知道,他们那叉中的毒针,还是我配炼的,先前两人的叉中,仅能弹出横钩竖刺,自从两只横叉中改装毒针,威力也更大了,就此你可知道,他们和我是怎么个交情,即使是不可告人之事,也不会瞒我,何况是这点小事,不,这事对云台门中来说,乃是一件天大的事,你要是知道了,必然大吃一惊,别说你万万想不到,便是我昨日听千手佛一说,也难以相信。”
  云中雁道:“端的说甚么,瞧你这般神神秘秘,我倒要听听,且看会不会大吃一惊。”
  千手如来道:“石开山知会天下武林,无异发出了武林帖,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是不是?但你却想不到,石开山并非想要他的命,原来石雷在生时,那石开山虽然从小由石雷收养长大,有如父子,而且随石雷姓了,又是首徒,但石雷却有意把掌门之位传给这姓陆的小子。”
  云中雁显然一怔,道:“可真是想不到的,古往今来,上自朝廷,下自咱们武林门派,莫不立长不立幼,立幼乱必生,不怪石雷会惨死了,啊啊……”
  千手如来道:“我知你在想甚么,其实,我也这么想,只怕杀石雷的,另有其人,必不是这姓陆的小子,也许就是……嘿嘿嘿!”
  “石开山!”云中雁道:“但奔雷手石开山怎又不杀这姓陆的小子呢?杀了他,岂不就铁案如山了,若真是他嫁祸于这小师弟,便有人怀疑,人死了,岂不就死无对证了。”
  陆羽心头一震,那狄心莲又握住了他的手,他也不觉,虽然握得那么紧。
  杀死他师傅石雷的,难道会是大师兄?不会啊,怎么会呢?师傅对他恩重如山,但对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更是恩比山重,比海洋更深,因为师傅和石开山无亲非故,从小抚养成人,真个是重生父母,再造的爹娘。
  却听千手如来道:“第一,不用杀了这小子,也是铁案如山,因为这小子的爹死在石雷手中,子报父仇,自是千信万信,无人怀疑,何况杀死石雷的短剑,乃是云台门历代相传,虽非权剑,但历代皆因掌门人配带之物,石雷把剑赐给了这小子,那是众人皆知,还用再对证么?”
  云中雁说道:“但这小子若非杀死石雷的真凶,留下他来,对石开山仍然有害无益,石开山不怕有朝一日,会水落石出么?”
  千手如来呵呵一笑,说道:“局外之人,那会晓得许多,那石开山要想轰轰烈烈,创一番事业,少不免要打天下,万儿是闯出来的,不凭真功夫,拳剑上见真章,各门派不口服心服,这万儿能立成起来么?真亏他想得到,他安坐云台,连手也不用伸一下,便有人替他打天下了。”
  “啊!”云中雁道:“你是说,这姓陆的小子?”
  千手如来道:“你倒也不蠢,你想想,石开山撒出了武林帖来,天下各门派,都已得到了知会,弑师的孽徒,人人得而诛之,是以这小子走到那里,任何人也不能袖手,好啦,你且想一想,连媚娘也几乎伤在这小子剑下了,能制服这小子的,天下能有几人。”
  拍的一声响,是云中雁拍了一个掌,说:“妙啊当真妙极,真亏奔雷手想得到,这小子逃遍天下,也就打遍天下了。”
  千手如来道:“最妙不过的是,这小子不过是云台十三门中年纪最小的徒儿,谁都会以为他的功夫即使得到了真传,也还不到火候的,却已如此了得,那奔雷手身为大师兄,自然更加了得了,还愁万儿立不起来,连手也不用伸,很快就扬名天下了么。我且问你,当你得知媚娘也几乎伤在这小子剑下后,你有何感想?是否也惊讶,即使嘴里不承认,心下也惊赞风雷剑天下无双?对那奔雷手石开山,以往你所知不多的,现下是否也另眼相看了。”
  “原来……原来……”云中雁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云台十三门中人,不在江湖上走动已多年了,都说风雷剑了得,以往真还不放在心上,听说还是真有点道行,这姓陆的小小年纪,已然如此了得,那奔雷手石开山,就可想而知了。”
  千手如来哑着嗓门儿,又一声笑,说道:“这奔雷手拳剑上有点真功夫,倒也不假,我看啊,他的心计才更了得。据千手佛说,石开山不杀这小子,只怕还另有缘故,只不过连他也还不明白而已,好了,现下你也该知道,媚娘费了这么多心机,好不容易才发现了那两个丫头的踪迹,却在这紧要的时刻,倒分出人来,必要把这小子得到手中了。”
  云中雁道:“现下大江南北,谁不听命于媚娘,现又占据了珞珈山,连三湘也在她的控制之下了,三月后正圣姑之位,就要北入中原,那时不怕大河南北的武林,不听命于圣姑,却不料这时候,闯出个奔雷手石开山来,若然石开山也真雄心万丈,要轰轰烈烈创一番事业,岂不是和圣姑分庭抗礼了。”
  千手如来道:“如何不是,据千手佛说,奔雷手的正位大典,也正是圣姑正位的那个时候,正因这缘故,媚娘更要把这小子得到手中,她虽没说,我可明白,第一,这姓陆的小子落在她手中了,不让他在江湖上露面,石开山利用这小子扬名立万之计自也落了空,对江南武林来说,云台十三门,仍旧是个默默无闻的门派,奔雷手的正位大典,也就热闹不起来,更不要说轰轰烈烈了,啊啊……”
  一言未了,陡然间香风入鼻,两人身前,已站立一人,悄没声,忽然现出身来,别说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吓了一跳,便狄心莲与陆羽也吃了一惊。
  媚娘!香风阵阵,衣袂飘飘。
  媚娘对两人点了点头,道:“好一个千手如来……”
  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已站起身来了,千手如来更是惶恐,道:“咱们可没说你半句,真没有……”
  媚娘媚声轻笑,说道:“原来你只这点胆量,谅你也不敢说我半句坏话,我是说,不枉我对你另眼相看,这么多人不差遣,却把你们两人唤来,我的心思,竟然瞒不过你,好极了。你适才已把我的心意说出来了,倒免我多费唇舌,现在我问你们,人呢?那小子在何处?”
  两人低下头去,云中雁惶恐道:“我在前,他在后,奇怪,不料到了这街口,我兜截回来,却失了那小子的踪迹。”
  千手如来道:“那小子脚下可真快,但在我前头,也不过半箭之地,绝逃不了,正因不见了那小子,又明知他不会远去,故尔隐身在这里窥探,媚娘,你放心,我猜,他一定藏身在近处,迟早会现身出来。”
  媚娘道:“你这话说得是,不瞒你们说,我跟踪那丫头,也在这里失去了那丫头的踪迹,虽然不见了那丫头,但一发现你们隐身在此,我倒放心了。千手如来,既然我的心意也瞒不过你,你且说说看,为何我一见你们,倒放心了。”
  千手如来吐了口气,媚娘没责怪他们,竟似皇恩大赦一般,道:“这有何难明的,既然两人都同时在这里失了踪,显然两人事先约定好了,在此会晤。”
  媚娘道:“好,这两个娃娃必在集子里,千手如来,你去集子右面等候,云中雁去集头,记住我的话,只要跟踪,不准你们伤害他,把这响铃拿去,若我猜得不错,宫九娘就在这山中,快去快去。”
  两人应了声是,各自接了一个响铃,如飞去了,这媚娘也落下了山坡。
  却不料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掩住了陆羽的嘴,狄心莲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贼女人狡猾得很,别出声。”
  陆羽把那口尚未吐出来的大气,又咽了回去,他有多少话要说啊,可不是差点儿开了口么,果然,那媚娘并未走远,不,是绕了个圈儿,又溜了回头,但显然不知两人藏身在崖下。
  狄心莲耳语道:“咱们假装不见,快,趁她正望着街口,过去。”
  溜过草寮左侧,狄心莲咦了一声,声音也提高了,说道:“奇怪,分明见到这里有人,怎么不见了?”
  一见狄心莲在草寮前面现出身来,便明白了,这媚娘显然已疑心他们藏身在此,不如此,如何瞒得过她。陆羽溜远些,像是随后来的,也现出身来,向狄心莲身边走去,道:“天色这么黑,只怕你一时眼花了,更深夜半,那有人来。”
  狄心莲道:“说得是,有道是疑心生暗鬼,我被那贼女人追得失魂落魄,虽然摆脱了她,兀自心惊胆寒,快走吧。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倒别真又遇上了。”
  陆羽叹口气道:“狄姑娘,我已是有家归不得,天下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地,我们那去啊?却是我无暇问你,你和我约定在此相会,必有缘故。”
  狄心莲在他臂上拧了一把,虽然星光也不明,但他们相距得那么近,她那发亮的眼珠儿又那么黑白分明,是以也看得出她眼中的笑意,显然赞他聪明,问得好。
  狄心莲也真格的一声笑,说道:“那贼女人跟踪我,不过是要找出我师傅的下落来,这么一来,嘻嘻……”
  陆羽道:“他们一定以为你师傅藏身在这大山之中了,任她再聪明,再狡狯些,不怕她不上你的当,虚虚实实,真是好主意。”
  陆羽竟然……竟然也在她臂上拧了一下,和这么个天真又活泼的姑娘相处久了,不自觉陆羽也活泼起来了,何况他原本也是个活泼泼的年龄,何况也不由他不赞赏狄心莲这份绝顶聪明的机智,不如此,如何骗得了这个狡狯的媚娘。
  狄心莲一声轻笑,她原本爱笑,静夜之中,那清脆的笑声,真像大珠小珠落玉盘,说道:“这么一来,他们找啊,找啊,即使那贼女人再去唤来十个八个人,也得十日八日,才能找遍这大洪山,我却早已溜回头,去和我师姊相会了。”
  陆羽一直在暗中留神,虽然那媚娘没动静,但既然没现身,自是仍然潜伏在侧,忙道:“听你这么说,你师傅是真躲在巫山里了,但你一些儿也不担心么,你师伯一直蹑踪在你师姊身后。”
  狄心莲又格的一声笑,说:“为何我说和师姊相会,不说去见师傅呢?他们狡狯,我们也不傻,刚才你说对了,这也是实实虚虚,师姊在那山脚下打一个转,却又折而往南,假装不知师伯蹑踪在后。”
  “妙啊。”陆羽说:“妙极了,这么一来,你师傅明明藏在巫山里,他们反倒不信,却在这大洪山里找啊,找了又找,那么,咱们快走吧,趁现下摆脱了他们,休要又被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踪迹。”
  “不,”狄心莲道:“谁说我要摆脱他们。”
  陆羽是真的一怔,奇道:“那是为甚么?”
  “因为那贼女人太狡狯了,”狄心莲说:“我们若不在山里现一下身形,让他们瞧见我们真入了山,他们也不会千信万信。”
  陆羽道:“你好大胆,不怕被他擒住么?”
  狄心莲道:“我才不怕哩,在这平阳之地,咱们也轻易把他们摆脱了,何况在山里,走吧,来,我们假装他们已走了,假装不知他们仍在这镇上,我们却大摇大摆,顺着大路走,过山到了三里岗,再折而往南,去和师姊相会。”
  她真不是小姑娘了,那聪明与机智,更胜过常人,但怎生比起和她同样年龄的姑娘来,却更天真无邪?她又握住他的手,是携着他的手,落下小山坡,上了大路,在她眼中,陆羽倒更像是她的姊妹,而不是相识还不到两天的少年郎。
  他们手牵着手,走了,陆羽可一直在提心吊胆,若然媚娘更聪明些,瞒不过她呢,岂不是弄巧反拙?
  “别回头。”狄心莲用他仅能听到的声音,耳语说:“假装他们没跟来,我们一入山,你瞧吧,他们也就再不会跟在后面了。”
  当真他担心甚么呢?在他的前途,横亘着凶险,甚至每走一步,都可能有凶险,遇到的每一个人,即使是不相识的,都要他的命,因为更多的武林中人,都会接到大师兄所发出去的武林帖,因为他是人人必得而诛之的弑师叛徒,但现在,目前,这媚娘非但不会杀他,甚至不许千手如来伤害他,说真的,他不怕那云中雁,但手中剑却挡不住千手如来的歹毒暗器,甚至连狄心莲也怕了千手如来几分,至少也忌惮几分。
  但现在可不怕,狄心莲绝顶聪明,料事如神,就算他后知后觉,也已明白了,即使媚娘这贼女人要把他擒住,也不会即刻下手的,因为他和狄心莲在一起,那媚娘虽要把他得到手,但也要从狄心莲的行踪上,找出她师傅的下落来。
  他头也不回,瞧瞧狄心莲像没事人儿一样,既然眼前毫无凶险,他倒畏怯么。
  他反而把狄心莲的手儿,反手握在掌中了,当真他一个男儿汉,倒不及人家姑娘洒脱么,未免也太不出息了。
  明知眼下没有凶险,甚至把狄心莲的纤纤玉手握在掌,他的心儿也不再跳得那么厉害了,忽然,他想笑,他是真笑了,只不过是狄心莲看不见的,无声的笑,因为他忽然想到,这那是逃亡,那是像当今天下最最邪恶厉害的敌人就在身侧,他和她,像甚么?简直像一双并肩携手,夜游的情侣。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佩,难为狄姑娘小小年纪,竟能这么沉着,竟能作到眼前有敌,而心中无敌。
  不,她心中是有敌的,若不是心中有敌,她又怎会和他并肩携手,在山道上夜行,只不过她料事如神,料敌如指掌,而且把最最邪恶厉害的对头,玩弄于股掌之上。
  但愿黑夜无尽,永不天明,但落下山,越过一条山沟,上到那岭的最高处了,东方天际,现出了曙光,遒劲的清晨的凉风,把他们的衣衫吹得飘飞起来。
  狄心莲放开了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天亮啦。”
  陆羽见她并不回头望,也不敢回头,他知道那三人一定跟随在后,他也要假装不知身后有人,道:“这是那里啊,我们走了一夜,你一定倦了。”
  狄心莲遥望着东方天际,道:“虽然辛苦奔了一夜,总算把那贼女人摆脱了,你瞧,这就是大洪山的最高处,打从这里起,我们就下山了,三里岗就在偏南近山脚处。”
  陆羽道:“低声些,你不怕被人听了去么?你说的那个贼女人,既然狡狯,我真担心她欲擒故纵。”
  他回头望了,但未明欲曙天,只见到薄云弥漫中,树梢在劲风里摇曳。
  狄心莲脆生生大笑,道:“瞧你这点胆量,不瞒你说,这半夜中我一句话也没说过,初时也真担心,是以一路行来,无时无刻不在留心,若是身后有人必瞒不过我,你放一百个心,别说说话不会有人听气,即使打哈哈打得再响些,也不过惊起林间的宿鸟。”
  陆羽道:“我还以为你粗心大意,原来不动声色,其实一路小心。”
  狄心莲道:“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了,我为何要去那三里岗?”
  陆羽道:“你不说,我怎会明白。”
  狄心莲道:“因为大洪山东面山路,只有三里岗这么一个市集,那贼女人失去了我们的踪迹,必然以为我们已进入了大洪山,以为我师傅就在这山中了,你想想,他们在山里找啊,找啊,若然没吃的,怎么办,山里又没人烟,不用说,就会到三里岗去备办干粮,我们去三里岗转上一转,现一现身……”
  “他们就更信我们在山里了,妙啊。”陆羽说道:“万万想不到我们却往南走了。”
  狄心莲道:“离了三里岗,我们却得日夜兼程,快快赶去洪湖和师姊相会。”
  陆羽道:“啊,原来你师傅藏身在洪湖。”
  狄心莲道:“现在不怕告诉你了,那日我们护送师傅,故意北上,兜了个大圈儿,其实又往南边去了,我们藏在船中,由水路入洪湖,你想想啊,我师傅断了一臂,怎受得了那大车的颠簸,水路行舟,又令他们无踪迹可寻,那洪湖中沙洲又多,湖上渔舟往返,又不怕被人生疑,岂不是绝妙的藏身之处么。”
  “果然妙极了,”陆羽道:“你要是不累,那么,趁天色未明,我们快快上路吧。”
  狄心莲道:“谁说我不累,跑了一天一夜,身子又不是铁打的,现在我们身在山顶上,不怕他们上山来,即使上山来,那时天亮了,我们老远就能发觉,我真想瞌一瞌眼儿。”
  狄心莲不是瞌眼,而是在眨眼儿,陆羽点了点头,明白她这一阵言语,不是说给他听的,若不搭腔,可就不像了,道:“别说姑娘你,便我也倦得很。”
  说着,大大打了个呵欠,才又说道:“狄姑娘料事如神,你猜想的准没错儿,不如我们都瞌瞌眼儿。”
  狄心莲把他一拉,钻入一丛灌木,道:“快,把衣衫脱下来。”
  陆羽面红耳赤,他的外衣早脱给狄心莲了,日落前她假扮陆羽,把媚娘引开,现在仍在她身上,再脱,他就要赤身露体了。
  狄心莲见他窘极,噗嗤一声轻笑,道:“我倒忘了,外衣在我身上。”
  她急忙脱了下来,先脱陆羽的,再脱她自己的,她这是做甚么啊?
  狄心莲折断两根灌木,分别用两件外衣包好,道:“你说,像不像啊!”
  陆羽明白了,道:“真像,真像我们在草丛里睡熟了。”
  “倦极了,”狄心莲道:“一瞌上眼,岂会醒得来,我不过加多一份小心,也许他们早下山,在山口守候我们了,快溜下山去,趁天色未明,山林间起了雾。”
  她打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东面的山路更陡些,走起来可也快了些,莫约辰初时候,已溜过了山口,已来到一个市集。
  陆羽一怔,只道狄心莲先前的一席话,是说给那看不见的三人听的,不料她真到三里岗,她说过,东麓只有一个市集,当然这就是三里岗。
  狄心莲回头望了一眼,现下出了山,虽还不是平阳地,但已可看得远了,十数丈内,山道上见不到有人。
  陆羽说道:“我们,真要到市集上去么?”
  他瞧了瞧自己,又向狄心莲身上望。
  狄心莲道:“怕甚么,又不是衣不蔽体,穷乡僻壤,没那么讲究的,走罢,大大方方进去。”
  只剩下贴身内衣的狄心莲,那身段儿更窈窕了,她真不是小姑娘了,成熟得令陆羽不敢把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
  狄心莲买了两大包干粮,付了钱,对店家说道:“你猜,我们姓甚么,我姓狄,他姓陆。”
  店家是个老人家,道:“两位少见得很。”
  狄心莲道:“我们是外乡来的,要到山里去,少则三五天,多则五七天,我们又会来的,一回生,二回就熟了,还没请教老爹你贵姓?不瞒老爹说,后面还有我们的同伴,若是问了来,就说我们进山里去了。”
  店家道:“我姓王,这三里岗大半人家都姓王,原来两位还有同伴,老汉记住了。”
  别过店家,出了街口,不等陆羽开口,狄心莲已说了,道:“这样才是实实虚虚,她以为偏不上我的当,其实上了我们的大当,正因那贼女人太狡狯了,反倒不信人家说的真话。”
  陆羽道:“我说呢,怎生你倒自报姓名,原来要她真以为我们是故布疑阵。”
  狄心莲嘻嘻一笑,道:“即使她先前仍然不信,跟踪到三里岗来,也才不会在山里找啊找啊,而是向南跑啊跑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脚下不停,陆羽心下也不停在想:“若说那媚娘狡狯,这狄心莲岂不更……不,聪明与狡狯,不仅有正邪之分,而聪明令人敬佩,狡狯却令人怕。”
  他对狄心莲越更敬佩,媚娘和那两个武林高手,分明已被她玩弄于掌上,她仍一再小心又小心,虚实并用,周全又细密他,真是望尘莫及。
  怎生她仍不入山,仍然往南,甚至远离了山麓?
  来到了一个岔路口,狄心莲望望天,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他的身上都见了汗。
  “你信不信,”狄心莲说:“他们会在那树下歇歇脚,绕过岗后,快溜到树上去。”
  陆羽绕过小岗,纵身上树,狄心莲却没跟来,他没见狄心莲的踪迹,却见来路上奔来了三人,云中雁当先来到树下,揭起衣襟来抹汗,东张又西望,对后而来的媚娘道:“路有两条人却不见了,嘿!当真是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这一日夜,被两个娃娃愚弄得昏头转向。”
  媚娘用手一指,道:“那不是么,东面山道上,那丫头不是歇在树下么?”
  怎么一会工夫,狄心莲已去了那么远,显然她在和人说话,只不过听不到话声,但看得出她在指指点点。
  随后而来的千手如来张大着嘴喘气,道:“现在你们该信了,那丫头是个鬼灵精,也只不过那点年纪,能有多大点道行,她所说的一点都不假。”
  云中雁接口道:“还是媚娘有见识,宫九娘若真藏在山里,这丫头岂会在镇上留下姓名来,总算没上这丫头的当。”
  媚娘冷笑一声,道:“只怕不搜山,才上了这丫头的大当,你们听着了,这丫头实是灵精,我可不信她的话,不搜山,只不过是改了主意。”
  千手如来道:“甚么,你仍然相信宫九娘是在这山里?”
  媚娘瞧了两人一眼,道:“我只相信,宫九娘这两个徒儿,无缘无故,绝不会在这大洪山左近现身,其实宫九娘已断了一臂,珞珈山已落在我手中了,我早已不把宫九娘放在心上。”
  千手如来和云中雁都不由一怔,齐声道:“那么……为何……”
  媚眼道:“寻找出宫九娘来,不过是除后患而已,却是那日我才知道,她那老公并未得到九宫剑法的真传,你们明白了么?”
  云中雁啊了一声,道:“原来媚娘你要寻找的,不是宫九娘而是九宫剑法。”
  媚娘扬着眉儿一笑,道:“千手如来,我的心思总瞒不过你的,你且猜上一猜吧。
  千手如来啊啊连声,眼珠子直转,道:“好,猜上一猜,那日你和宫九娘过招,才知九宫剑法,非仅名不虚传,而且异常了得,宫九娘断了一臂,和你仇深似海,她那老公既未得到剑法的真传,你只能求诸她的徒儿了。”
  媚娘点头道:“总算你一点便透,宫九娘这两个徒儿中,这小的一个鬼灵精,也必得到宫九娘更多喜爱,她既然最聪明,九宫剑法的秘奥,也必多领悟。”
  云中雁道:“原来你不是要找出宫九娘来,而是这一日夜跟踪的这小丫头。”
  媚娘道:“那也不是,找的仍是宫九娘,你们想想,宫九娘断了一臂,珞珈山的祖居被我占了,要报仇,怎么办?”
  千手如来道:“把不传之秘的剑术秘奥,也倾囊转授她这两个徒儿,原来……原来你的目的在剑,不在人。”
  媚娘道:“武林之中,各门各派,莫不如是,掌门人若不私藏下三两手绝招,何能服众,宫九娘这两个徒儿年纪都还小,传授心法绝招,本来都不到时候。”
  千手如来赞道:“媚娘,我是对你口服心服啦,你不是人间的圣母,简直是天上的菩萨,不用屈指一算,你总是了如指掌,我替你说了罢,宫九娘必要在两个徒儿中择其一,传授本门心法,本来都不到时候,现今她一臂已断,又知你在追杀她,自知朝不保夕,随时随刻都会丧命,她那本门心法与绝招,必然要及早传授。”
  媚娘道:“那日我本来可以取她性命,她一臂已断,只要加上一剑,就结果了她,若不是看在她这九宫剑法上,我岂会手下留倩。”
  云中雁笑了半声,说道:“媚娘,千手如来说你是菩萨,那真是一些儿也不假,虽然没普渡众生,但武林中人,却普沾你的甘露,都盼望得到你的慈悲,却不料你对宫九娘也慈悲了呢?凭你媚娘集天下武功于一身,要杀宫九娘,还会不易如反掌,你说她断了一臂,倒从你手底下逃了去,原来……哈哈,原来你又爱上了她的九宫剑法。”
  媚娘道:“这宫九娘在我手底下,竟然走了三十多招,你说对了,我对她的剑法,越斗越爱,是以才一念慈悲,现下你们该明白了,你们也该知道我的心意,不待那宫九娘把她本门心法与绝招传授给她这徒儿,你们不准伤害她的性命,这早晚我们就会找出她来,这时候,我不得不告诉你们。”
  千手如来说道:“这徒儿……你是说,宫九娘会把她那本门心法,传给这个丫头。”
  他向狄心莲一指,坐在那道旁树下的狄心莲,仍然抱着膝头,说个不休,真像她对面有一个人,啊啊,陆羽明白了,她是要这三人以为她对面有人,这人,当然是他了,这三人既知狄心莲和他就在眼下不远处,自是不疑心树上近处有人,这会言语无忌。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狄心莲,知道到了这岔路口,这三人一定会停下步来,她坐在那当眼处,这三人一见,自然也停下不追,还怕他们不交谈,不说出真心实话么?
  媚娘在做甚么,目不转睛,望着狄心莲的一双眼儿,瞬也不瞬,啊,咦!
  陆羽像是陡然间才发现,才把这媚娘的真正面目看得真切,若是换一个地方,陡然间单独与这媚娘见了面,他会不会把这媚娘认作是狄心莲?这媚娘岂仅像极了狄心莲,而且年纪看来也大不了多少。
  要知陆羽真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认出媚娘的真面目,其实昨晚相距得更近些,但那是在星光之下。
  这媚娘真像狄心莲么,不是,只不过他见过的美貌的女人太多了,而美貌的女人,看来都有些相似的,他又是那么个一见女人就腼腆的少年,别以为他也曾和狄心莲在灯下同席,这一日夜又那么亲近过,其实在她面前,面对着面,他从不敢正眼相看,莫不是目光才一接触,他已急忙掉开头去,因为狄心莲美得令他不敢逼视,偏是那狄心莲面对着他,那么爽朗,那么言笑无忌,其实,若然再看清楚些,这媚娘再是驻颜有术,眼角上的那十分显著的鱼尾纹,已刻划出了的年龄,看来相似,其实相差大了。
  媚娘这是做甚么,那一双眼儿真迷人,但看不出有一丝邪恶来,千手如来与云中雁也觉出来了,也在疑惑地望着她。
  媚娘说:“也许就是缘份吧,你们猜,怎么着,我还是真喜欢这丫头,你们说,她不是有些像我么?”
  她说像,那两人那会不赶快奉承,千手如来道:“当真有些儿像。”
  “我说不,”云中雁道:“媚娘美得天下少有,人间无双,再说,那丫头不过是个雏儿,那有你媚娘迷死人的风韵,更没一些儿风情。”
  媚娘娇媚地,妈然一笑,说道:“我是说,这小丫头精灵,那份聪明,不在我之下,长大了,怕也不是个美人儿,我还是真喜欢她。”
  云中雁啊了一声,道:“凭你媚娘的身手,昨日在那农家,你就可随时随刻取她性命,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你喜欢这丫头。”
  千手如来笑道:“因为喜欢,故尔才不擒住她来逼问,媚娘只要伸出一根指头儿,还怕她不招出来么,倒要费这么大的劲做甚么,云中雁,论轻功,你是第一,不过太蠢了些。”
  媚娘瞟了千手如来一眼,说道:“我就知瞒不过你,待得找出她师傅来,待宫九娘把她的本门心法传给了她,那时我再收服这个丫头也不迟,故尔我不许你们伤害她。”
  “还有他,”千手如来道:“妙啊,那时一双金童玉女都有了,圣母身边,岂能没金童玉女。”
  “当真妙极!”云中雁拍一下手掌,道:“金童留下来自用,嘻嘻,媚娘你分身不暇时,玉女却可替你代劳,妙啊,妙……”云中雁不再搓手了,但也不垂下手来,而且退半步,再退一步。
  原来媚娘面上凝霜,目中发出冷芒,吓得云中雁话未说完,已急忙停住了口。陆羽真不明白,这云中雁也是湖上了名的人物,怎生会对媚娘怕成如此?
  他也无暇明白,心头火起,云中雁的话中意,他岂有不明白的,简直下流无耻,涉及狄心莲,更令他恼怒。
  只听千手如来道:“快,那妞儿站起身来了,快走。”
  媚娘一摆手,道:“既已知道她们确实往南,那就不用追了。”
  千手如来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径赴洪湖?”
  媚娘道:“这一日夜中,你们想想看,她布下了多少疑阵,这丫头实是个鬼灵精,若被她发现了我,倒打草惊蛇,径赴洪湖守侯,岂不更妙,她不见我们跟踪,便不再小心防范了。”
  云中雁道:“好主意,媚娘你实是高人一等,这就叫做欲擒故纵。”
  媚娘冷冷地说道:“我又不要擒她,纵甚么。走吧,她走东,我们走西,过穿大洪山那隘口南下,走洪湖倒是快捷方式。”
  云中雁讨好媚娘不成,不料又把话说错了,自打了个嘴吧,道:“我该死……喂,等一等我。”
  那媚娘在前千手如来紧随其后,早已连接两个起落,眨眼间,云中雁亦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陆羽大大地吐了一口气,啊哟!谁在他颈后吹一口气!
  他未回头,一只手已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肩头,同时传来格格连声娇笑,说:“又吓了你一跳,真没用。”
  是狄心莲。陆羽皱了眉儿,道:“这三人才走,你来得太快了,真不怕被他们见到么?”
  “怕什么,”狄心莲说:“虽然费了些手脚,总算把他们摆脱了,人家已去远了,你瞧,现在已不是我们躲着他们,而是那贼女人生怕被我们发现了她的行踪,你瞧那山上,他们去得有多快。”
  山上,因为是山上高处,也才能见到,其实已在一里地外了,那云中雁已追上了两人,三人正越过一个石岗,落在山那面去了。
  狄心莲抱着树身,道:“现在没事了,我倒真倦了,喂,我这计儿,你说妙不妙?我歇一会儿,你把听到的,说给我听听。我要你亲耳听到,那贼女人把你当作心肝宝贝儿,怎生对你着迷。”
  她格的一声笑,陆羽的嫩脸被她笑得红透了,狄心莲就是这一宗儿不好,这么大的姑娘了,仍然言语无忌,这样的话儿,她竟然毫不在乎地就说了出来。
  她半闭的眼儿瞅着他笑,但忽然大呼开来,说:“你笑?笑甚么?”
  他笑了么,那是真的,虽然脸红,但心里真想笑。“没有啊。”他说,把头掉了过去。
  她怎会想到,这一番,她却猜错了,这三人适才提起他,却是在谈论她。若然她知道了,一定会羞极,也恼极了。
  不,不能告诉她。
  “你非说不可!”狄心莲双腿勾在树上,霍地垂下半身来。
  啊哟!他坐在树桠上,躲无可躲,他压根儿不想避开。说道:“你,放手。”
  “你说是不说,”狄心莲拧着他的半边耳朵一扭,说:“你瞒不过我,那贼女人一定说了我甚么,一定不是好话,你快快说了便罢。”
  “我说,你放手。”真痛,要知她垂下半身,半身的力道也就集中在她手上,怎会不痛。
  “怕你不说。”狄心莲却放开了手,格的又一声笑,说:“你要不说真话,我还要拧的重些。”
  陆羽道:“我不瞒你,适才他们说的真是你,原来,那媚娘也喜欢你,说你伶俐又精乖……”
  狄心莲啐了一口,道:“怕我不晓得,她骂我鬼灵精,昨晚她已经这么骂过我了。”
  “但她真是赞你,不是骂你。”陆羽一本正经,说:“那媚娘还道,要把你收留在身边,那意思,要你作她的徒儿。”
  狄心莲更狠狠的啐了一口,道:“她死在眼前,还作梦哩。等到我师傅的独臂运用自如了,就要她的命,咱们再也不怕她的离魂弹了。”
  陆羽道:“正是呢,她还说了,原来她还没得到你们那九宫剑法的心法,说你师父一定还留下了不传外人的绝招。”
  狄心莲哼了一声,道:“这贼女人的一身功夫,原本就是用……用……”她又啐了一口,到底也还有她说不出口的,道:“从各门派骗来的,无不是精绝奇诡的绝招,但任她厉害可也不是我师父的敌手,她又怎会不对我门中的剑法眼红。”
  陆羽当下把媚娘自道的心思,和千手如来猜出来的说了,自然隐瞒那不克入耳的言语,道:“现下我才明白,不仅我,她也不许他们伤害你,她还说,在你和薛红姑娘之中,你师父一定更喜欢你,早晚要把你作为她的传人,传你心法绝招。因为这缘故,这才只是暗中跟踪你,不愿擒住你们来逼供。”
  狄心莲道:“原来那贼女人是这个主意,说真的,我和师姊又担心,又疑惑,这贼女人又毒又邪恶,有甚么事作不出来的,若然我们落在她手中,必然要吃尽苦头,真要动起手来,我和师姊可不是她的敌手,何况她狡狯又阴毒,明斗已不是敌手,暗箭更难防,何况还有师伯帮助他,千手如来更是厉害。”
  她大大的舒了一口气,跳下树去,叫道:“下来啦,现在我们不用躲藏。大胆走路,我计算时日,师姊已该入山了,只怕已到了师父身边。”
  XXX
  火光照亮了狄心莲的脸,红红的娇艳欲潏,他又想起了媚娘,艳阳下的媚娘,真和狄心莲有些相似。
  狄心莲眼光一吟,说:“你瞧着我不转眼干吗?”
  当然她不是恼,她怎会恼呢,这腼腆的少年,虽然和她只相处得两日,她已对他太清楚了,她是假装恼,心下却在奇怪,为何不敢正眼瞧她的陆羽,非但不转眼,而且嘴儿微张,分明在讶异?
  陆羽垂下头,把那火堆拨弄起来,说:“没甚么,我不过想起那千手如来的一句话来,他说:你像媚娘,敢情真有些儿相似。”
  狄心莲啐了一口,说:“好哇,你说我像那淫贱的贼女人,我不依。”
  陆羽道:“但是真的,眉目之间,鼻儿嘴儿,真有些相似,甚至神韵,今日我才把她瞧得清楚了。若是……若是……”
  他又拾起头来了,不但不避开她的目光,而且也把眼睛睁大了。
  狄心莲说:“若是甚么?”
  陆羽说:“当然不会,不,不会的,今日我没离开过你。”
  狄心莲奇道:“究竟你说些甚么?”
  “我是说。”陆羽道:“让我把你瞧得清楚些,好不好,我真怕,若是那媚娘忽然来到我面前,而你又不在我身边,我真怕会把她认作是你。”
  狄心莲看的出来,陆羽面上掠过一抹恐惧的阴影,若不是心里害怕,又怎会形诸于色。
  她怔住了,难道她真像那贼女人?当真她从来就没面对面,清楚地瞧过媚娘。
  珞珈山上初遇媚娘,是夜晚,但一见面就拼斗得你死我活,前晚才是第二次见面,却天黑又没灯光,今日倒是看得清楚些了,但隔着一个山沟,没十丈也有七八丈。
  那么,她真像那贼女人了,她奇怪又气恼。
  “我不信。”狄心莲说:“即使真有些相似,我不信你会分辨不出来,那贼女人多大年纪了,我不信你会蠢到分辨不出年龄来。”
  陆羽道:“奇怪的是,看来她不比你年长多少,你们倒像是姊妹同胞,不,以年龄来说,该是母女。”
  狄心莲又狠狠地啐了一口,道:“你越说越不成话了,好吧,就让你认清楚些吧。”
  迎着火光,面对着走近来的陆羽,仰着脸儿,说:“我真不信有这样奇妙的驻颜术。”
  惊奇克服了他的腼腆,他走到狄心莲面前,不料她忽地一跃而起,寒光陡闪,把陆羽吓了一大跳,说:“你……你!”
  “是我。”未现人影,先已闻声:“是真的,他说的一些儿也不假。”
  狄心莲把拨出一半的剑还了鞘,叫道:“师姊,嗳呀,原来是你。”
  “你们好大胆。”从林中现出身来的雪里红说:“不去见师父,倒在这里生起火来,你不怕把那贼女人引来。”
  火光照耀下,薛红的红衣更像一圈火焰一般。又道:“我在山上见到林中的火光,跑来查看,原来是你们。那个贼女人呢?”
  狄心莲说道:“我不先去见师父,却在这里生起火堆来,就是要把那贼女人引来。”
  薛红道:“你敢是疯了。”她按着剑柄,四下里望。
  狄心莲道:“我是说,若那贼女人跟踪进了山,我宁愿未见师父之前,先诱她现出身来,我一点也不疯,你倒是想想看,现在我倒放心了。”
  陆羽道:“狄姑娘也太小心了,原来你在这里生起火来,是这个缘故,这时候,那媚娘早在百里外了。”
  狄心莲道:“未见师父,不知师父的武功复原了没有,怎能不小心,何况还有一个云中雁,再加上一个邪恶的千手如来。师姊,你是不知道,那贼女人原来还有两个帮手。”
  当下把这一日夜的经过说了,薛红道:“却也亏了你,我就知你这鬼灵精一定能摆脱得了那贼女人,快走吧,把火熄了,快去,师傅在等你哩。”
  踏着山月,薛红在前带路,落山又过涧,穿林再又越过一道山岭,听薛红一说,才知她未到巫山,半路上已把她那师伯摆脱了。
  雪里红道:“其实,走到半路,已不是他跟踪我,而是我跟踪在他身后了,既然他已上了当,真以为师父在巫山里,我费事再耗时间,今日天没黑,早已回到师傅身边了。
  狄心莲忽然低叫了声:“小心!”
  三人一错身,只见朦胧月色下,一人阻住去路,那人道:“这时候才小心,不是太晚了么?随我来。”
  狄心莲叫了声师傅,原来是宫九娘,陆羽见到了她那虚飘飘的左袖。
  陆羽一路之上,先还在小心辨认方位山路,荒山何来道路,连方位亦早失了,唯一能辨认的,是前面宫九娘旁身之处,是山崖中仅见的高崖下,再辨认清楚些,原来是个雾锁云封的山谷,两面高崖瞰立,谷中树木参天。宫九娘在谷口回身过来,才对狄心莲道:“你先安顿了他,红儿随我来。”
  陆羽待要上前拜见,那宫九娘已带着薛红,忽忽走了。
  狄心莲暗中把他的袖管一拉,道:“这不是讲虚礼的时候,显然师姊已禀过了,师傅早已知道你是谁,快随我来。”
  不错,这宫九娘在道上忽然现身后,曾对他凝视了一会,分明还点了一点头。
  陆羽道:“狄姑娘,你师傅好生慈祥,看来已大好了,先前她来到左近,我们竟然都没发觉,端的好身手。”
  “嘘!”狄心莲说:“别出声,你没见师傅低声说话么,她一定带着师姊巡查去了,若是她大好了,武功已完全复了原,她就不会这么小心了。跟我来。”
  进入谷中,抬头已不见星月,简直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一路行去,更是牵衣挂袖,可知谷深林密,若不是狄心莲牵着他的手,几乎难以举步。
  不多一会,狄心莲停下步来,说:“到啦,进来。”
  陡然眼前一亮,他被狄心莲一带,几乎被门坎绊了一跤,待他看明白,身已在一间石室中,狄心莲正放下帘子,原来那帘子是用未去毛的兽皮所缝制的,又厚又重,遮挡住了灯光,不怪到了门口也不见光。
  狄心莲道:“这里原本是没人居住的,不过是早年入山打猎的猎人就崖下的石洞,砌出来歇脚的,是以简陋得很,有时也用来存放些兽皮,你是没有见到,那皮帘上也长出青苔来了,和崖下的石头也一模一样,若不是有人指点,到了门口,你也不会知道这里有石室。”
  狄心莲把油灯拨亮一些,可不是很简陋么,靠着天然崖壁,用石砌了个石桌,里面隐约可见有石床,甚至也不是油灯,不过是崖壁上挖出个小洞,烧着松油,是以冒出大股黑烟,不过把石室照得好不明亮。
  狄心莲进去又出来,说道:“师傅的舅舅有个朋友,原是在此打猎为生,这石室就是他早年砌的,后来年老,不打猎了,也就弃置了,师傅年轻时候,跟他舅舅来过,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因为那猎人也用来收藏些兽皮,当然就没告诉人,是以山下的人也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陆羽道:“果然隐秘得很,那谷中的树木又那么密茂,草又深,有路也不会被人发觉。”
  “路是人走出来的。”狄心莲道:“那猎人早已绝迹不入山了,那会还有路,你平日进出可要小心,别弄断了树枝,也别践踏山草,今晚是带着你,要不然,我们总是高来高去。”
  陆羽道:“我记得了,不怪你一路行来,都小心翼翼。”
  火光陡然一闪,陆羽急回头,只见门口已进来了两人,狄心莲道:“没人吧,这时候,那贼女人早在百里外了,任她狡狯,也被我骗得昏头转向来,”她向陆羽伸出手来,说道:“把你那袋干粮给我,这就是假假真真,那贼女人以为我故意买干粮,骗她上当,那会知道,我们真用得着。”
  薛红说:“师傅,你瞧她有多得意,你这小鬼头,待她知道上了你的当,回头来你就知道厉害。”
  “待她回头来,”狄心莲眉儿一扬,道:“那得多少时候,才能寻遍方圆数百里的洪湖,你不想想,洪湖中有多少沙洲,又有多少个渔村,原本是只能骗她于一时。”
  进得门来,一直对陆羽含笑凝视的宫九娘道:“心莲说得不错,江湖上替她卖命的人这么多,除非我们远走高飞,早晚也藏不住的。”
  狄心莲的眉儿扬得更高了,气道:“那时候,她不找来,我们也要去找她算账,那时候,也该是雪峰老人约定的时候,师姊,你对师傅说了没有?”
  她狠狠地啐了一口,又道:“师傅,师姊,你们猜,那贼女人为何要占我们的珞珈山,真真不要脸,无意中,我倒探出她的用心来,那淫贱的贼女人,竟要当圣姑,要在我们那珞珈山上,正圣姑大位,还要受人朝贺,真教人恶心。”
  薛红哼了一声,说:“师傅早晓得了,原来那雪峰老人之所以约定我们在武昌见面,也正为这件事,只因我们不在江湖行走,少与武林中人往来,才不知道。你想想,既然她要正圣姑之位,又要受到武林中人的朝贺,自然江湖上早已轰传开去了。”
  狄心莲道:“啊,原来师傅早已晓得了。我真不明白,为何武林中这么多高手,又都是各门派成了名的人物,倒都甘心受她指使,拜倒在她裙下。”
  宫九娘面色一沉,道:“女孩儿家,休问许多,却是你们这一日夜,也够辛苦了,快来坐下,坐下好说话,客人在此,也不让坐。”
  宫九娘进得门来,三人就说个不休,陆羽这才上前拜见,狄心莲道:“师傅,你万万想不到,那贼女人竟差点伤在他剑下,他也没去处,所以我和师姊商量,才带他来见师傅。”
  宫九娘把陆羽拉起身来,让他坐在她身边,说道:“其实,那雪峰老人虽未明言,但既命你二人暗中护送,也就有此意了。”
  宫九娘道:“老人指峰为名,你二人又得他相识,并以护送相托,我已知他是谁了,但老人家既不明言,自有缘故,早晚你们再见老人家,自然就知道了,这时休问许多。”
  陆羽听她们提起那老人家,只道宫九娘会道出老人的来历,不料好生失望,因为他日思夜想,总觉这老人和他必有渊源,怎生偏不明言呢?
  宫九娘对陆羽道:“我这徒儿已把那晚你门中发生的事故,对我言说了,我也知你尚不知那老人家是谁。”
  狄心莲道:“师傅我替你说了吧,那雪峰老人和他必有渊源,否则岂会这样对他尽心又尽力,其实,我早已这样对他说了,只不过他想不起本门中有这么一位尊长。”
  宫九娘瞪了她一眼,道:“多嘴,老人家既不明言,自是他负屈蒙冤,真象尚未大白,此时说出,多有不便,你休要多嘴。”
  狄心莲眼睛又亮,哈了一声,道:“老人家若不是他本门尊长,有何不便的,因为他现下是云台门叛师的孽徒,真象未大白之前,他仍是待罪之身,若不是本门中人,他顾忌甚么呢?师傅,你这句话倒提醒了我,其实那老人家已无异承认是云台门中人,是他的尊长。”
  那雪里红也插嘴道:“师傅,不怪师妹多嘴,那晚若不是我们亲眼见到,他那师傅被杀之时,他实是不在当场,摆明着如山铁证,怕不也会冤枉他,他早没命了,师傅你是没见到,他有多可怜,真是死而复生。”
  狄心莲道:“是真的,雪峰老人抱走他时,我们真以为他已死了,可怜他已成了个血人,北地春寒,加上连夜雨,全身又已湿透,那会不僵硬,却也幸亏这么一来,他那大师兄和师妹,也才以为他已没命了,也才放过他。”
  薛红道:“那时我们在崖上,天色那么黑,山崖又那么陡,地势又不熟,便有通天的本领,救他也来不及了,真是天可见怜,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不免心寒。”
  宫九娘不再阻止,满眼怜借,望着陆羽。
  低着头的陆羽,早已泪流满面。
  狄心莲又道:“偏有那么巧,若不是我们恳求雪峰老人救助,他不点头,我们就死缠不休,也不会跟在老人家身后,也不会去到云台,也不会亲眼见一切。”
  “虽然不知谁嫁祸他。”薛红道:“但他师傅死时,我们却亲眼见他在练功夫,和他师傅居住之处,相隔一重院落。”
  狄心莲道:“他练了不下一个时辰,那老人家也偷偷地瞧了一个时辰,我们却偷偷地跟在老人家身后,时间那么长久,师姊差点儿困倦得睡着了。”
  “谁说我睡着了,”薛红说:“我不过闭着眼睛养养神,你不想想,靠在那墙角,个多时辰不动弹,我问你,你困是不困,我真不解,老人家既然也是云台门中人,本门武功,怎生也瞧得津津有味。”
  宫九娘瞧着陆羽不转眼,说道:“我却晓得。我也明白了。”
  两个姑娘睁大了惊奇的眼睛,薛红说:“啊呀,师傅,莫非你也暗中跟随北上了?”
  宫九娘道:“你们不是说,媚娘那贼女人,几乎伤在他剑下么?就凭你们这一句话,我已知道了,那雪峰老人救他,是因为和他有渊源,而且还是非管不可,老人家在吕梁山头现身出来,指点你们去寻访神医,又岂无故无因。”
  狄心莲喜孜孜,说道:“原来老人家和我们也有渊源,那可好了,那么我们的事,他也非管不可。”
  宫九娘道:“虽非深厚的渊源,但当年老人家和我爹,你们的祖师论剑三日,成了莫逆之交,是以我对云台门中事,知之甚详。别说老人家不信他会弑师了,便我没眼见,我也不会相信。”
  宫九娘忽然叹了口气,道:“废长立幼,致乱之由,上自朝廷如是,小之武林门派,亦所难免,真是闻之足戒,你们不用猜疑,我足未出山,只不过云台风雷剑,十有三招,除掌门之外,一般门徒,仅传其十,当年雪峰老人和你们的师祖论剑,三日夜不曾分得胜负,乃是我亲眼所见,他……”
  宫九娘对陆羽点了点头才又说道:“你们想想,他多大一点年纪,能有多大功力,那媚娘便也胜来非易,他岂是媚娘的敌手,除非……”
  狄心莲把手儿拍了一下,说道:“我明白了,他师傅把只传掌门的那除下三招,传给了他,因此才招致了杀身之祸,他也才被人嫁祸,是……是了……”
  “住嘴!”宫九娘喝道:“这也是我们外人能插嘴的么,雪峰老人在云台留下来,也为此故,真凶是谁,雪峰老人必能找出,休得胡言乱语。”
  满面泪痕的陆羽,把嘴张大了,显然这师徒三人的一席话,触发了他的回忆,往事涌上心头,这么说,难道他大师兄,那奔雷手石开山,竟是弑师的凶手,而且,他不止一次,见到石开山对他切齿咬牙,目露凶光,而且总是他和师妹在一起,师妹石梅天真无邪,和他亲近总不知道避人耳目,每当那时候,被石开山见到了,他就会切齿咬牙。
  陆羽怎会不明白,虽然石开山和师妹年龄相差了一大截,大师兄对她,却不怀好意,他也知道,石开山对他因妒而恨。而且恨极了他。
  陆羽泪未干,已又满身冷汗,是惊恐,还是心寒,不,他不敢想,更不敢承认,这怎么可能,若说师傅对他有恩,那么对石开山,更是恩如山重,因为师傅和他非亲非故,收养他,而且从师傅姓了,无论恩与情,都有如父子!
  一只手伸过,抚着他的肩头,是宫九娘,说道:“你不用伤心,不白之冤,早晚就有水落石出之日,何况有了雪峰老人替你出头作主。”
  狄心莲道:“师傅,有一事,连师姊也还不晓得的,那石开山已请托友好,撒发出武林帖来,宣告了他的罪状,请各门派的人协助缉拿他。”
  薛红嗤的一声笑,说:“哼,我就晓得了,那日我往西去,在雷河那店中打尖,已听得两个江湖中人传言了,说是襄阳武景隆请托各路朋友,助云台十三门清理门户。”
  狄心莲却笑得格格连响,道:“我且问你,自家的门户要请人家相助清理,那石开山不怕丢脸么,师姊,你不晓得的,还多着哩,原来他师傅一死,因为尚未立下掌门,他以大师兄的身份,顺理成章,接掌了门户,更要轰轰烈烈,大开拳脚,扬威江湖。”
  薛红道:“师傅,你听听,这小鬼在自打嘴罢了,既然清理门户也要请人相助,还扬啥威?”
  狄心莲道:“你那会想到,原来他想坐享威名,要他,”她向陆羽一指,才又说道:“原来要他去打天下,你们想既然撒发出了武林帖,他走到那里,人人义不容辞,拦截擒拿,不用说,他走到那里,就打到那里,想不扬威也不行。”
  薛红说:“啊!当真,他那晚几乎伤了媚娘,若然传扬开出怕不天下扬名。”
  狄心莲道:“啊呀!他不过是云台门中武功剑术还未到家的小徒弟,已然如此厉害,石开山是他大师兄,那还了得。”
  “当真,好主意,”薛红说:“那石开山高坐云台,连手也不伸一下,果然就坐享威名了。”
  “于是,”狄心莲说:“多年绝迹江湖的云台十三门,威名远播了,提起云台门,谁也知道掌门人石开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宫九娘亦不阻止,不言也不语,只是默默地点头。不,她三人一些儿也不像师徒,更像母女,陆羽好生羡慕,多慈祥的母亲啊,若然他也有这么个慈爱的娘。
  “原来……原来如此。”宫九娘点着头,开口了:“好一个厉害的石开山,他这一石,何只两鸟?”
  狄心莲道:“他这一举,不只三得,而是四得五得,石开山扬名天下,却也把他的罪状布告了天下,更不怕他争夺掌门之位了,他的罪证如山,那石开山的掌门之位,也更稳如泰山。”
  “故尔才不追杀他,”薛红道:“任他亡命江湖,原来……现在我才明白,石开山怎会不杀他灭口。”
  “他亡命江湖,”狄心莲道:“师傅师姊,你们等着瞧吧,那石开山岂仅不杀他,待他走投无路的时候,那石开山就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了,且会示恩于他,收容他。”
  “哼!”薛红说:“那贼子也会有好心肠。”
  “不是好心,”狄心莲道:“是看在风雷剑那余下三招份上,那时候,这傻子感恩图报,不怕他不把那三招奉献给石开山。”
  宫九娘站了起来,道:“别再往下说,你们越说越远了,真象未白,不许你们妄意猜测,好在云台门中已有尊长出头,早晚会水落石出。”
  狄心莲却仍往下说了,道:“我还明白了雪峰老人的用心,明知我们有事在身,却为何命我们护送他。”
  “当真,”薛红说:“老人家明知我们在躲避媚娘那贼女人的追踪,明知江湖中有那多高手替那贼女人卖命,对头声势那么浩大,我们自身难保,倒把他交给我们护送?”
  宫九娘道:“再明白不过了,雪峰老人便是要你们把他带到我这里来,把他交给我,因为除此之外,你们都别无去处,因为老人家知道,既然我们的对头声势浩大,竟也找不出我的藏身之处来,可知我道藏身之处,隐秘之极,是以,天下虽大,在我身边,倒更安全了。”
  狄心莲道:“师傅说得是,我们虽然身在险地,若任由他亡命江湖,又何处无险,何况他少了历练,对江湖中事,茫无所知,在师傅身边,倒有了照顾。”
  宫九娘道:“该说是我们也得到了一个大好帮手,雪峰老人必已知道他已传了云台门那余下的三招,却是你,心莲,既已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却为何仍说个不休,而不善体老人家的心意。”
  狄心莲喜在心里,笑在脸上,道:“是,褒而有多余的兽皮,我去给他铺一个床。”
  宫九娘目送狄心莲去了,对陆羽道:“这里虽然简陋,却遮得风雨,委屈你了,且在这里安心住下,雪峰老人既已替你出头了,昭雪何愁无日,你也休再急苦,这两日来也够辛苦了,有话明日再说。”
  薛红已帮手把兽皮捧了出来,铺在地上,石室一间,无分内外,那灯火一熄,却有黑夜垂下帷幕。
  是宫九娘急忙把灯火熄了,因为两个姑娘不时瞅着陆羽,咧着嘴笑,笑他腼腆,被笑的陆羽,也愈加腼腆了。他生怕两个姑娘再取笑他,这可怜的少年。
  才是呵欠连声,鼾声已入耳,虽然鼾声那么轻微,但夜是那么静,外面的夜风像静止了,陆羽却辨得出来,那是倦极的狄心莲发出来的鼾声。
  他也倦极了,但他的眼睛却睁得大,泪也早干了,却又感到眼眶热起来,因为他心中充满了感激,不再是为了急苦,不再是为了伤心,热泪又为了感激而流下来。
  再不是痛不欲生,伤心欲绝,甚至再不愁苦了,夜,是那么温馨而又宁静,因为他心中也充满了温馨与宁静,若然他心中也还有波澜在起伏,那也是感激之情,和欣慰掀起来的涟漪。
  不,不是的,那是宫九娘慈爱的眼波,是狄心莲的娇笑之声在荡漾。
  他分辨不出来,也不愿去分辨,也再不能分辨了,因为只剩下了夜的温馨。
  但亲临着慈爱的目光,耳际荡漾着笑声的夜,也才是温罄的,江湖的波澜却是险恶的,更何况是亡命江湖。
  这不过是他首途亡命,摆在他前途的江湖,更加险阻重重。
  这不过是亡命江湖第一章。明天,他又将江湖亡命。
  (本篇完)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48 | 显示全部楼层
  沧海客《炼火》(亡命江湖之二)

  第一章 慈祥宫九娘 心法传爱徒
  陆羽大叫一声,翻身坐了起来,啊!
  原来,他不过是做一个梦,梦见在雨夜的崖上,撞落下来,崖壁是那么滑湿而又高陡,天色又黑得伸手难见五指,他惊极大叫,便醒了。
  其实他仍未完全清醒,因为眼前虽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亦昏黑得很,一时间,他不知身在何处,但却知道那不是雨夜的崖下,因为并未受伤,身下也不湿滑,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做了一个恶梦。
  不,那并不是梦,不过是一个可怕的经历的重现,一个可怕的回忆,那是真真实实的,那一晚,地上下着雨,崖壁的缝隙里湿滑得不能留足,他从那高处撞落下地,头破血流,立即晕了过去,若不是得人相救,他早已没命了。
  他更清楚些了,也记起在甚么地方,那是大洪山的一个崖下石室,一定天亮了,但因那狭窄的石门上,挂着厚重兽皮做的帘幕,天光透射不进来,是以里面昏黑得很。
  石室内没有人,因为他适才惊极的大叫声,也未把人叫来,那么,室内的人都出去了。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索性闭上了眼睛,石室里那么昏黑,那么静,而回忆之幕揭开了,往事如潮一般,又涌现心头,也沉重地压在心头,他把脸埋在掌中了,热泪顺着他的指缝淌了下来。
  他多么伤心,多么凄苦啊,不过数日前,一夜之间,他竟成了个人人得而诛之,天下虽大,容身无地的人,成了云台门中的叛逆之徒,甚至连从小一块儿长大,竹马青梅,耳鬓厮磨的师妹,竟相信他真是杀死她爹的仇人,三个师兄追杀他,恨他是弑师的孽徒,不,不怪师妹,也不能怨师兄,因为令他师傅致命,死后仍插在师傅胸膛上的,人人都能认得,是师傅赐给他的那把短剑。
  现在他才知道,师妹和三个师兄都认定他就是弑师的凶徒,丝毫不疑,还因为他爹陆翼之死,原来与他师傅石雷有关,他亲耳听到,二师哥和三师哥亲口说的,不,他说甚么也不信,因为师傅从小收养他,抚养他,虽然尚未宣布,但谁都知道师傅待他再年长些,一定会把师妹嫁给他,现在,他更知道,师傅更一心一意,要他接掌门户,那么,师傅对他忍如山重,岂会是他的杀父仇人。
  但师兄相信,他师妹也信,于是,他罪证如山,那晚死而后生后,他就开始亡命江湖,他不惜一死,但不能蒙受不白之冤,他也不能死,因为他要找出杀死师傅的仇人来。
  天可见怜,他从那崖上跌落下来,头破血流,连大师兄和师妹都以为他已死了,却得一个老人家救了他的命,更治好他的伤,那老人家一定是本门一位隐居尊长,得薛红和狄心莲两位姑娘护送他南来。
  往事历历重现心头,抬起热泪未干的眼,最令他难忘的,是爽朗的,笑声不绝的狄心莲,她是那么美,又多可爱啊,真令他难以相信,和她相处不过才得两日,倒像从小就相识,她的笑声把他心中的愁苦一扫而空,对他又是多大的鼓舞,也给了他多大的勇气。
  那狄心莲又多聪明啊,他的心思总是瞒不过她,他未说出口来的话,她总会知道,甚至连那狡狯又妖媚的媚娘,就是断了她师傅宫九娘一臂的贼女人,也被她玩弄于掌上,不,但她绝不是狡狯,聪明与狡狯有着邪正之分,而她是那么正直,性情那么爽朗,心地又那么善良,真令她又敬又佩。
  狄心莲?去了那里啊,那就天然的崖洞砌出来的石室,只有内外,却无间格,但里面并没人,还有那慈祥的断了一臂的宫九娘,也不在石室里,里面空无一人。
  不用别人告诉他,他也知道为何人家叫她雪里红,因为她喜欢穿红,薛红的名儿中间加一个里字,就成为雪里红了,她不比狄心莲大许多,若不是狄心莲太美了,这薛红将是他所见到的最美人儿,而且比狄心莲更厚道些,不像那鬼灵精一样,喜欢作弄人,媚娘,千手如来,和云中雁,就是叫狄心莲鬼灵精的,她不也精灵么,薛姑娘不也叫她小鬼。
  他把泪抹干了,即使这三人都不在身边,想起狄心莲,他心中的凄苦也一扫而空了,快乐的笑声原来有那么大的感染力,他眼前浮现出狄心莲可爱的笑脸,她的笑声就会荡漾在他心中。
  他们去了那里,昨晚他拜见了宫九娘,这才明白,为何两位姑娘身在危难之中,仍能笑口常开,真个是处变不惊,虽然她们躲避到这山里来,媚娘得到大江南北那么多高手之助,必要杀她们师徒而后甘心,因为那媚娘要抢夺宫九娘的珞珈山家园为巢穴,宫九娘亦因此而断了一臂,但她们却仍然笑口常开,面对着危难,竟视作等闲,原来两位姑娘有这么一位慈祥和蔼的师傅,谁会相信这么个慈祥和蔼的妇人,竟是九宫剑派的传人。
  显然的,那是九宫剑派的非凡剑术,给了她们无比的信念,若非宫九娘着了媚娘那离魂弹的道儿,那媚娘早已命丧在她剑下了,又岂会断了一臂,而现在,她们已寻求到了解药,再也不惧媚娘的离魂弹了,也许这缘故,增强了她们复仇的信念,又何惧媚娘人多势众。
  她不像是名剑门派之师,更像是慈母,昨晚在那宫九娘面前,他不也亲临着那慈母的光辉,心里生出孺慕之情么,来到她面前,昨晚,他不也在她那慈母光辉的照耀下,满腔凄苦与悲愤,一扫而空,而且感到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温馨,因此,他才有了一夜无比宁静的安眠。
  因为这缘故,他醒来晚了,这师徒三人已不在石室中。
  她们去了那里?他起身把兽皮卷好,放在崖壁下,他没有忘记,这兽皮是狄心莲去取来,薛红帮手铺的,两位姑娘对他真好,狄心莲更天真无邪,他又回想到这过往的两日中,他和她躲避媚娘的追踪,三番四次,她竟然把他搂在怀里,虽然是因为对头近在咫尺之故,而躲藏的地方又那么小,不如此,就不能藏身,事在紧急……不,他不该想这些,因为人家是那么天真无邪,真的,她多美,那媚娘怎么说呢?还有那个邪恶的千手如来,说她长大了,怕不是个迷死人的美人儿,其实她已是个大姑娘了,聪明令她更成熟……
  蓦地传来呛呛两声,是剑声,剑与剑碰击,发出来的金铁交鸣之声,因为唯有剑,才能发出龙吟之声,因为剑是轻兵器,细长得像琴弦。
  莫非……她们的对头人已找来了,才扑到门口,门外的语声已入耳,是宫九娘的斥责声。
  “淘气。”宫九娘说。斥责声也充满了慈爱。
  格格的娇笑声也入耳了,是狄心莲,便是再隔十年八载,再隔远些,他也听得出来,是她,原来她们就在门外不远处。
  狄心莲说:“师傅,我是试试你,瞧你的武功复原了没有。”她的话声中透着欣喜。
  原来是狄心莲在淘气,不是来了对头,对她们施暗袭,不错,这两日中,狄心莲一直在担心,不知她师傅的武功复原了没有,断臂的伤好了,但总是少了一只左臂,她一定是对她巨博突施袭系。
  宫九娘说:“那么,你且说说,我的武功复原了没有呢?”
  陆羽一怔,怎么狄心莲嗳唷连声。
  宫九娘笑骂道:“还不快起来,别在我面前装假了,你这小精灵骗不过我,三五日后,我这飞袖也许还能伤人,现下真力还不能贯注在袖梢。”
  陆羽屈着指头在算,算算看,这狄心莲有多少绰号啦?媚娘叫她鬼灵精,薛红叫她小鬼,宫九娘叫她小精灵,可也说明了对她的疼爱,甚么……飞袖?
  “飞袖!”谁在叫?
  不是他,陆羽倒是怔了一怔,但只是心里在说,可没叫出声来。
  原来是狄心莲在叫,她爬起身来了么?说:“原来师傅你利用这只虚飘飘的袖管,练一门新功夫?适才被你的袖管一卷,我已站立不稳了,若是师傅你这门功夫练成了,一定厉害得很。”
  她的叫声更高了,显然无限欣喜。
  不,不能出去。陆羽抓住那门帘的手,放了下来,听声音,两人就在门外,宫九娘练一门新功夫,自是用来报仇雪恨,人家的徒儿尚且不知道,他出去瞧见了,还有何秘密可言。
  只听宫九娘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适才你是想试一试我的功夫复原了没有,你出我不意,攻击我甚么地方,是不是我断了一臂的左方?有朝一日,和对头碰了头,不用说,也把对我攻击出的重点,放在我的左面,因为我的左臂断了,自然就是我的最弱的一面。”
  狄心莲喜孜孜,说道:“师傅,我来替你说了吧,人家见你左袖虚飘飘,知你没了左臂,和人过招,左方自也示人以弱了,却不料师傅你利用这只虚飘飘的袖管,练成了一门新功夫,这一来,对方怕不上了大当。”
  “你错了,”宫九娘道:“这不是教人上当,岂不知练功夫,练的是手眼心步法,眼与心合,心与手合,若然步法不能相合,你的招术再精妙,也发挥不出威力来,我左臂一断,行动起来,身步自也失了平衡,步不能与心合,即使是毫厘之差,何能意合而神会,出手招术,便难免有了偏差,露出破绽来。”
  狄心莲道:“我不是说师傅你故意示人以弱,是说师傅这门新功夫练成了,便反弱为强,对方欺我之弱,便也成了自欺了。”
  宫九娘道:“你果然聪明,这么说,那就对了,也不枉我多年教诲,虽说结果相同,克敌无二致,善恶却决于心意初动之时。”
  陆羽肃然,崇敬油然而生,宫九娘在教训狄心莲,他亦心领神会,也汗颜了,那瞬间,和狄心莲的两日相处,又现心头,不怪人家姑娘,倒比他更洒脱爽朗了,惭愧,原来人家姑娘心中,自有至善。
  狄心莲又在说了,掩饰不了那喜极之情,道:“师傅,我还担心师傅的功力不会很快复原,不料师傅你断了一臂,武功非但不是减弱,而是增强了。”
  宫九娘道:“谈何容易,天下剑术同源,首重轻灵,手眼心步法,虽不致要从头练起,但要造极登峰,达到化境,可不易了,虽然非是不能,却得假以时日,我练这飞袖,也不过补救这断臂的缺憾,何况以我现在这点内功侦力,也还发挥不出这飞袖的威力来。”
  “一定能够,”狄心莲说:“师傅,你能够,我门中的剑卫武功,原是内外兼修,师傅你在内家功夫上,何况已有数十年苦练之功。”
  宫九娘道:“若是用之于剑,真力透达剑梢,自是不难,但这是柔软的衣袖,可就大不易了,你师姊现在何处?”
  狄心莲道:“师姊到岭下山口去了,她说,昨日回山时,西山下已现了猎人的踪迹,不得不要小心些,师傅可是要唤她么?”
  她突然问起薛红,便陆羽在帘后,心中也一动,何况是狄心莲,显然,这宫九娘有话,要独对狄心莲说,那么,他这个外人,岂可偷听人家说话。
  但他不敢移动,因为外面的两人,已来到帘外,在帘下坐了下来,他若移步,必瞒不过她们,因为那简陋的石室,满地沙石,移步必会发出声响。
  宫九娘已在说了,未说又是幽幽地一声叹气,道:“万万料不到,你师伯和我多年夫妻又那么大年纪了,竟被那媚娘迷惑,背叛了本门,竟丧心病狂……这且不去说他了,却是我们那晚亲眼见到了,我且问你,心莲,为何你师伯的功力,原不在我之下,何况加上一个媚娘,却为何我能力敌二人?
  狄心莲道:“九宫剑法,变化穷奇,奇在九宫相生相克,旋乾转坤,颠倒离宫,坎震换位,九宫剑阵未成,那媚娘已陷巽位了。”
  宫九娘道:“但你师伯入艮门,出兑方,眼看即可助那媚娘化危为安。”
  狄心莲声音急促了,突然兴奋起来,说道:“但师傅你旋坤一转乾,闭离宫,立把两人迫入中宫,那时,我和师姊见师伯也手忙脚乱,真是又惊又喜,当真,师傅那一招,不过是一剑斜出,看似平平无奇,却怎生立把他二人迫入中宫?”
  陆羽这时也才明白,九宫剑法之所以威镇江南,原来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含九宫之位,九宫生克绵绵不绝,无穷无尽,极造化之穷奇,对方一被困住,那会不如入迷宫,宫位颠倒变换,剑招又那会不奇诡绝伦。
  那宫九娘又在说了,道:“你入门虽在红儿之后,对本门剑术的领悟却在她之上,她眼中只有剑,而你却能领会出宫位变换,仅此一端,你将来的成就,必远在红儿之上了。”
  不料狄心莲道:“不,师傅,我那及师姊出招老到,沉稳上亦远有不及,每一招,每一式,更不能像师姊一般,做到毫盖不差,比起师姊来,我自知功力远有不足。”
  宫九娘道:“功力不足,那是因为你练剑年浅,假以时日,自有炉火纯青之日,但在本门剑法上,她不能领会九宫生克秘奥,便难达化境,自也不能造极登峰,本来现在对你说这些,以你现在的年龄和功力,是太早了……
  “师傅,且慢!”狄心莲突然叫了一声。
  宫九娘也叫道:“你……去那里?”
  原来狄心莲忽然离开了她师傅身边。
  陆羽心头一紧,莫非她们的对头寻到了!
  但虽隔着那厚重的兽皮帘幕,亦知道宫九娘仍然端坐不动,可知无警。
  他听到了有物自崖上飘落带出来的风声。
  是狄心莲回到她师傅身边来了。
  宫九娘道:“你这是做甚么,若有人前来,惊飞的林鸟早示警了。”
  狄心莲道:“因为我无意中听到了那媚娘的言语,明白了那贼女人的用心,不得不心生警惕,加上一份小心,师傅,你虽然尚未说出口来,我已明白师傅的意思了,那贼女人果然厉害,竟已料到一待我们回去,师傅必要传我门中心法。”
  “你怎说?”宫九娘好生惊讶。
  狄心莲道:“那贼女人不但要夺我们的珞珈山,对我门中的九宫剑法,亦久已心存向往。”
  宫九娘道:“这贼女人迷惑你师伯,早已得偿所愿了,我如何会不晓得。”
  狄心莲道:“那晚在珞珈山中,她几乎命丧在师傅你的剑下,才知中央戊癸土,土能生万物,师伯的剑法虽然了得,却缺了中宫,无土不生,也就带不动八方风雨,也颠倒不了八门……”
  “哼!”宫九娘说:“聪明的人不一定狡猾,狡猾的人,却必然是个聪明的人,但任她媚娘集各家门派之长,却还闯不入太极门,武当派也不许她越雷池半步,真正的高人,也绝不会和她同流合污,你这小精灵骗不了我。”
  格格连声笑的狄心莲,一笑滚在她师傅的怀里了,因为那笑声一些儿也不清脆,可知宫九娘也把她搂得紧了。
  狄心莲必已抬起头来了,仰着脸儿,陆羽虽然看不见,却见到过,撒娇的小儿女在娘的怀里,就是这样的,他师妹石梅在爹的怀中,小时候也是这样。
  狄心莲不笑了,说:“师傅,你一定是神仙,我就是没一样能瞒得过你。”
  “我倒不是神仙,”宫九娘说:“但却是从小养大你的,我知道,你也不全是骗我,说下去。”
  狄心莲道:“那贼女人果然不知甚么中宫,更不懂得中央戊癸土,但却知道师伯的九宫剑法少了变化,在师傅的剑下,忽然间失了方位,也才知道师伯并未尽得九宫剑法的秘奥,她果然聪明,知道我回到师傅你的身边,你就会刻不容缓的就会传我心法,这贼女人贪得无厌,向师伯偷了招,竟还觊觎本门心法,也因这缘故,这两日中,我才有惊无险,只是对我暗里蹑踪,不料真被她算中了。”
  宫九娘道:“所以刚才你惊慌了,疑心她已跟进门来。”
  狄心莲道:“真的,刚才我大吃一惊,她竟把师傅的心意猜了出来。”
  “这有何值得惊讶的。”宫九娘道:“也不是那媚娘有过人的聪明,因为这是人之常情,试想一想,我断了一臂,她却追踪不舍,必要赶尽杀绝,任何人处在我的境地,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还不赶紧把本门心法传给你们么,为了继后有人,为了御敌,自然也刻不容缓……”
  “师傅!”狄心莲突然叫了一声,叫声中听不出有一丝儿笑意。说:“我不要学,你不该传给我。”
  陆羽一怔,想必那宫九娘闻言也是一怔,说:“你……怎说?”
  狄心莲说道:“师姊是首徒,入门年早。”
  宫九娘道:“我明白你为何这么说,因为你眼见这姓陆的少年亡命天涯,负屈蒙冤,他师傅落了个惨死的下场,便是种因于传幼不传长。”
  狄心莲道:“这不是太可怕了么,师傅昨晚也说过:废长立幼,致乱之由,上自朝廷,下至武林门派,甚至一个家族,立幼废长,其乱必生。”
  “我岂不明白,”宫九娘道:“但你师姊岂同那奔雷手石开山相比,你岂不知红儿纯厚、善良,这还是其次,更不是为师的偏心,一者事关本门的存废传继,二来我们处境险恶,时刻有生命之虞,不得不权宜行事,刚才我已说了,红儿的悟性远不及你,入门虽在你先,但她练了这么多年,眼中却只有剑,而你心中不但有宫,甚且已明生克变化之理,只要传我那心法,稍加指点,不用三五日,九宫剑派便后继有人了,为师便遭不测,也不致成为本门的罪人。”
  狄心莲倔强道:“师傅你太长他人志气,那日师傅断了一臂,不过是着了那贼女人的道儿,现今我们已取了解药来,再也不怕她的离魂弹了,师傅的武功虽未尽复,但飞袖已见功夫,补不足,且有余,那贼女人不寻来便罢,再撞在师傅手里,也再讨不了好去了。”
  宫九娘道:“为何我已断臂,她反倒带同千手如来与云中雁追杀我们?正是她知己知彼,深算老谋,合这三个人之力量,讨不了好的将是我,千手如来那一身歹毒的暗器,也许还不怕他,遇上了,只怕你姊妹便难逃毒手,何况这贼女人再现身时,更不知召来甚么人相助,仅这大江南北,甘心为她卖命的,有如千手如来和云中雁一般的高手,没十个也有八个,她随时可召唤三五人来,我还知道,她为何特地把千手如来召唤在身边。”
  “我晓得。”狄心莲说:“那千手如来提起过襄阳的武景隆,武景隆的师弟千手佛,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魔,物以类聚,云中雁当面也说他们狼狈为奸。”
  宫九娘沉声一叹,道:“既然你明白,为何你仍然轻敌,那媚娘虽尚未把这两人罗致在她的裙下,千手如来却能够呼之即来。”
  狄心莲道:“师傅,你忘了,我也带来了一个人,可惜师傅没见到,我和师姊却亲眼见到,不到三招,就几乎要了那贼女人的命。”
  “你是说姓陆的这少年。”
  “他叫陆羽。”狄心莲说:“得他相助,雪峰老人不久也会前来,我们还怕谁来。”
  “陆羽。”宫九娘道:“这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他爹当年在北地幽燕,也大大有名,不错,我记得了,他爹单名一个翼字,你师祖论天下英雄,当年也曾提及,心莲,你错了,非是我不知云台十三门,风雷剑了得,但他才多大一点年纪,能有多少功力,那媚娘集各家武功之长,正因其杂,也多变化而奇诡,便我也仅胜,胜来何其辛苦,到头来不也断了一臂么,岂是他三招能胜,我虽未目睹,亦知媚娘之败,正是败于轻敌,必是欺他年幼。难道你也要蹈她的覆辙么,兵法有云,轻敌必败,何况敌众我寡,对头高手众多。”
  狄心莲不言语,宫九娘又道:“轻敌必败,紧记斯言,勉之戒之。”
  陆羽在幕后,对这宫九娘更是油然生敬,非但慈祥得不似武林中人,而谈吐也这么文雅,昨日一晚,今日一早,两番言语,他已受了不少教益。
  狄心莲仍不言语,宫九娘却又柔声说道:“心莲,我不是责你,任何人得传本门心法,欢喜尚来不及,岂有推辞的,正可见你本性孝友。”
  狄心莲开口了,说:“师傅,其实我不是推辞,师傅有命,徒儿又岂敢辞,我不敢隐瞒,那晚,师傅忽然一剑斜出,立把媚娘困入宫中,我在这近百日中,念念不忘,反复揣摩,再把师傅前后走宫出招,连续演习,虽尚未尽得心法秘奥,可也已有所领会,悟出些道理来,早晚融汇贯通,不难窥得堂奥,师傅适才既说权宜行事,那么,师傅传授给师姊,我却亦得到了祖师的恩典,不是更好么?徒儿亦不敢相瞒,师傅说我心中有宫,其实便是那一晚,才初有所悟,还是近日从反复揣摩演习中,才大澈大悟,因而悟出九宫的生克变化来。”
  宫九娘大喜,道:“当真我忘了,你聪明绝顶,以往教你武功剑术,从来不用再次指点,你总是一教便会的,那就太好了。至于九宫生克变化,门下弟子,皆是一般传授,以往之所以尚未传授,乃因你们在剑招上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尤其是下盘不固,脚下落而不实,此时传授你们走宫换位,反倒牵引得剑招也浮而不实了,因是连剑招本身的威力,倒反而削弱了,对敌也易露破绽。我这就去寻你师姊,对面岭上,又有一峰,乃是此间的最高峰,记住了,一个时辰之后,你带陆羽,到峰下替我警戒守望。”
  狄心莲应了声是,陆羽听得脚步声,由近而远,心知狄心莲即会进来,忙不迭退了回去。
  陡然光亮耀眼,陆羽却是眼前一黑,那是因为昏黑中,阳光陡然照眼之故,但是那么陡然,因是也令他心头一阵剧跳,一时间,脚跟竟忘了着地。
  进来的狄心莲叫道:“好哇,你偷听我们说话儿,原来你早醒了。”
  他慌张,正因人家适才所说,是不可为外人知的,事关人家门户之秘,武功剑术之奥,他仍提起脚跟,脚尖不但点地,而且在沙石地上划出了痕迹来,显示他正慌忙后退,何况狄心莲这么聪明绝顶。
  “我我……不是有意。”陆羽惶恐道:“因为不见你们,我出去找……”
  狄心莲叉腰、大怒,瞪大了眼睛,敢情她恼气起来,这美貌的姑娘也会令人生寒,吓了陆羽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可不是他胆子这么小,而是因为理亏,想想宫九娘和狄心莲的一席谈,连薛红也不让她知晓,他这个外人倒听了去。
  狄心莲怒道:“你窃听人家的隐私,你好大胆,该受何罪?”
  陆羽道:“我该死,正要出去,不料你们的话声却在帘外传来,我一时好奇……后来,想走开已来不及了,我一移步,必会发出声响。”
  “于是。”狄心莲哼了一声,道:“你就一直偷听不走,我啊,却一直把你当作好人。”
  她逼近一步,他急忙后退一步,石室中又回复了昏黑,因是明而复暗,眼前也更黑了,但陆羽仍不敢把头抬,嚅嚅道:“我真……不是有意的,更没料到你和令师谈论门户中事,武功秘奥,我发誓,绝不对人透露半句,我若告人……”
  狄心莲怒道:“发誓也不行,刚才你怎说,你也知该死了。”
  呛啷一声响,寒光陡闪,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她出手固然快极,但陆羽也并没躲,谁教他亏了理,想想看,那薛红姑娘知道宫九娘把本门心法,想传给狄心莲,而不是她,必然心中不悦,也许因而怀恨,这师姊妹必然不和,也许就会……会怎么?他不敢想,师傅才惨死,他仍身负不白之冤,以致亡命天涯,云台十三门这惨变,不正因同样缘故么。不怪人家狄姑娘要气恼,不信他发誓了。
  陆羽咬牙,闭上了眼,昂然道:“我虽非有心,实也罪有应得,姑娘不原谅,便请……”
  当真他就这么死,身负弑师的滔天罪名,沉冤未白尚在其次,真凶未获,师仇未报,他一死,岂不是冤与仇皆沉大海。
  他没有畏缩,但流下了热泪,怎么她不下手啊?其实,那剑只是压在他肩头。
  “你怕啦。”狄心莲说:“我不杀你也行,但你得答应我一桩事,你是答不答应?”
  陆羽睁开眼来了,狄心莲的脸儿也忙不迭绷紧了,可惜石室里那么黑,他眼里又有多么多眼泪,看不到狄心莲眼中的笑意。
  陆羽说:“别说一桩,十桩八桩,我也应承,我原该……”
  “该死,谁教你偷听我门中的隐密,”狄心莲并不撤回剑来,说:“除非你拜我师傅为师,反正你们那云台门已不要你。早晚落在你师哥手中,也是死,你拜我师傅为师,那时你就成了我们九宫门的人,虽仍罪无可赦,却死罪可免。”
  陆羽一怔,万不料竟是这么一桩,这怎可应承,现下他仍是云台门下弟子,虽说一时蒙冤,终有昭雪之日,他原没弑师,若然别投门派,反倒成了背叛师门,那还了得。
  “喂!”狄心莲手上用劲,陆羽不防,左肩一沉,便是一个踉跄,分明她笑了,但陆羽一抬头,她那脸儿又绷紧了,道:“你答应,还是不答应,须知你拜在我师傅门下,也没委屈你。待你拜了师,我啦,入门比你早,自不然,我就是师姊啦,那时啊,你向我叩一个头,从此乖乖听话,师姊我大人大量,也许开恩,把你偷听的罪也免了,不不,你还是该打,师姊我恩典你,不打四十大板,打三十小板便了,叩头啦,师姊面前,还不下跪。”
  “胡闹!”石室中乍明还暗,进来了一人,斥道:“我就知你会作弄人家,你这丫头才该打一顿板子。”
  宫九娘!怎生宫九娘去而复返?
  陆羽忙不迭上前,才屈下一腿,却已被宫九娘拖了起来,笑道:“这小精灵胡闹,又胡说,你休当真。”
  狄心莲格格的笑,宛若珠落玉盘,娇声叫道:“人家行拜师大礼啦,一叩首,再……”
  “再胡闹,真该打了。”宫九娘对陆羽道:“这小精灵我从小宠坏了,胡闹起来不成话,你休当真。你不但是云台门下,可惜令师尚未当众宣布,便遭了毒手,否则你已是云台门的传人,执掌门户的掌门了,虽然我是真喜欢你,可惜你便真想改投我门下,我也不敢收你作徒儿。”
  陆羽趁她手一松,早又跪倒,道:“适才我在帘后,实是无心……”
  宫九娘瞪了狄心莲一眼,喝道:“你还笑,你顽皮,人家可老实,若是再作弄他,欺负他,我可不饶你,还不过来赔个不是。”
  狄心莲真像个宠坏了的孩儿,笑弯了腰道:“师傅,你不讲理,那有师姊向师弟赔不是的道理,师弟,你说是不是!”
  宫九娘不再睬她,对陆羽道:“一帘之隔,你来到帘后,我那有不知的,明知你在帘后,我仍言谈无忌,那自是所谈并非不可告人之秘,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即使你无心听到,那也只怪我们不小心,与你何干,又何罪之有,这小精灵作弄你,太以胡合,才真真该死。”
  原来,她,狄心莲和他玩笑,泪仍挂在他脸上,但眼睛不热,脸上倒热了起来,他怎么竟当了真,真蠢!
  狄心莲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道:“师傅,当真你怎么又回来了,你吩咐一个时辰后,我见时候还早……”
  当九娘面色一沉,道:“你就作弄人家,是不是?心莲,我早已看出来了,他不但老实诚厚,而且对你极是敬重,故他对你的话才深信不疑,你不是愚弄人家,而是愚弄他对你的敬重。”
  狄心莲不笑了,走到陆羽面前,说道:“我是和你作耍,我不好,向你赔不是啦。”
  谁说她不笑了,她把笑隐藏在眼儿里,陆羽始终不明白,为何和她的目光一接触,他就心跳,那么,不敢望她的眼睛,又怎能看得出她眼中的笑意,何况石室里那么昏暗。
  “你恼我么,”可怜兮兮的狄心莲又说:“要不要我向你叩一个头,你的年纪比我大,陆哥哥,你一定大人大量。”
  泪仍挂在脸上的陆羽,喜笑颜开,乍听她叫他陆哥哥,更是喜上加喜,闻言也慌得他手脚无措。
  宫九娘笑骂道:“你这该打的小精灵,叩头赔罪,倒先问人家要不要,可见你就不是诚心,小兄弟,你顺手替我给她一巴掌。”
  “陆哥哥才不打我哩,”跳了开去的狄心莲道:“师傅,其实我也不全是弄作他,而且还是真心话,情真意也真……啊!我我……说的是实情,他那三个师哥都在追杀他,那么虽未把他逐出门墙,也不认他作同门了,他亡命江湖,无家可归,师傅收他作个徒儿,有何不可,有何不好呢。”
  宫九娘道:“你又来胡说了,云台十三门尚有尊长,雪峰老人已替他出头了,谁敢把他逐出门墙,再胡言乱语,我真要给你一巴掌,却是你快去吧,出去瞧瞧,那上来的两人走了没有?”
  “原来有人入山来,”狄心莲说:“师傅,是什么人啊?”
  当然不是对头人,从宫九娘的语气就可知道。
  宫九娘道:“像是猎户,我可不能露面,是以改了主意,快去把你的师姊找回来。”
  陆羽忙道:“我去,还是我去好些,被他们发现了,我可说也是入山来打猎的,薛姑娘在西山下,我晓得。”
  狄心莲说:“你偷听我们谈话,当然晓得,好吧,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师傅,他说的也是,就教他将功赎罪,不,还是我和他一块儿去,你瞧他这一身打扮,那点儿像是猎户。”
  那是真的,他的衣衫都沾满了血和泥,雪峰老人替他换过衣衫,把他打扮成个读书儿郎。
  狄心莲向他使了个眼色,说:“还不快跟我来。”
  陆羽急忙跟在她身后,走出石室,既然他知道宫九娘去那峰上做甚么,当然也知道唤回薛红来做甚么,人家不说,他也该回避。
  门口的兽皮才在身后垂落,狄心莲已对他扬眉一笑,说:“看来你真也不蠢,只不过你还不明白,有些话是不能明言的,却又不能不教你晓得,谁能说那狡狯的贼女人不会回头,突然现身出来,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对头人多势众。”
  原来宫九娘适才的一席话,是有意让他听到,要他明白,为了应付强敌,宫九娘正在加紧练一门功夫,为了随时随刻都有可能降临的危难,她必须赶紧把她本门心法,传授给徒儿。
  他明白,是真明白了,宫九娘要他有所回避,因为他将和她们相处在一起,且是同一间石室,更要他相助,传授心法之时,岂能无人护法,尤其是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候,而且对头人又正觊觎九宫剑门的秘奥。
  陆羽肃容,点头道:“我知道,姑娘,你放心。”
  而且他明白,狄心莲看似作耍,其实假假真真。实是情真意也真,任她再洒脱,爽朗,她总是个姑娘,男女总是有别的,她不但对他好,一见如故,把他当作友伴,显然她更希望他成为自家人,一家人,自然长相守,永不分离。不仅是拜师方能成为一家子的,退而求之其次,是甚么?因为他不能拜宫九娘为师,她才改口么,她是这么叫他的:陆哥哥。
  因为兴奋又喜极,他的心儿不由剧跳起来。
  狄心莲忽然回身过来,呶起了嘴儿来,敢情她娇嗔起来,更美,更可爱了。
  “喂!”狄心莲说:“你叫我甚么?当然啦,你陆少侠是名门正派,我那儿配和你称兄道妹。”
  “狄妹妹,”陆羽冲口叫了出来,如释重负,其实,他在心里已叫了无数遍了,只不过不敢叫出口来。
  “不好,”狄心莲说:“人家听起来,可成弟妹啦,我不喜欢。”
  不错,一般人叫兄弟的媳妇做弟妹,狄与弟同音,难免被人误会。
  陆羽想了想,堆下了满面笑的狄心莲,眼巴巴地望着他。
  陆羽道:“那么,我叫你心莲妹妹,可好?”
  “心莲妹妹?好啊。”她眨着眼说:“莲与连同音,听起来就成了心连妹妹,你心我心,心心相连,好,从此我们心连心,守望相助,急难相扶,天长地久。”
  陆羽肃容说道:“地久天长,永世不渝。”
  “也永不分离。”牵起他的手来的狄心莲道:“现在,快去找我师姊,一待师姊传了九宫心法,你等着瞧吧,不多几日,她虽然剑上的威力不倍增,也会大增了,待到师傅那飞袖练成,你也把云台十三门那余下的三剑熟练得能颠倒连环施为了,待云台九宫,双剑合璧,那时我们还怕谁来。”
  “你真好,”他的脚下也轻快极了,踏着缥缈的云絮,他的心连身,也真像在飞翔。
  她真好,陆羽在想。宫九娘要把九宫心法传给她,她竟然推辞退让,她多好啊,不但绝顶聪明,而且心地也绝顶善良,再加上绝顶的美。
  “我知道你在想甚么。”她说。
  他心下想甚么,总是瞒不过她,何况现下他们是去找她师姊,回去传授九宫心法,岂能瞒得她。
  狄心莲说:“我自能领悟九宫生克变化的秘奥,当我领悟了那生克之理,还会不明白那变化之妙么,其实,我不从师傅传授而来,获益反而比师姊更多。”
  陆羽道:“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那就好了,那日老人家,我是说你们说的那雪峰老人,若不是他引导,再点又点醒我,我竟不知师傅生前曾恩典我。”
  狄心莲道:“我明白你师傅的用心,他不对你直说出来,不明白相告,便是要你自去领悟其中变化秘奥,经过一番领悟参详的功夫,一旦大彻大悟,将来你的成就也更大,剑上的威力必也增强,经过他老人家直接传授的,陆哥哥,你休辜负了老人家的苦心。”
  “我也绝不会辜负你的勉励。”陆羽说:“心莲妹妹,你真好……”
  “噤声!”
  狄心莲一打手势,向右面一指,两人倏地一分,便没入林中。
  陆羽感到被她握着的手一紧,已住了口,果然,山道上有人,两个,啊,林中又转出一人来。
  他们已翻越崖头,岭上一峰插云,天气虽然晴朗,阳光普照,峰上也有一圈云环,峰巅也仅隐约可见,原来那是大洪山的最高处。
  陆羽见狄心莲已隐入林中,不敢怠慢,亦不敢大意,山道上的人影已现,若是普通猎人,宫九娘岂会回避,嘿,心莲妹妹面对着媚娘和千手如来那样的人魔,尚且不放在眼里,岂会恁地小心翼翼。
  不料才溜过两丛矮树,那山高之处,全是些丈许高的树丛,而且也不十分浓密,山石泥土,随处可见。回头却已失了狄心莲的踪迹,脚下那横岭上,亦不见了那三个人影。
  树木也稀少的山高处,谷中飞禽多有,他却连一只走兽也没见过,何况是这岭上,那么成群结队的猎户,上来做甚么?
  莫非真是为这师徒三人而来?
  哼!陆羽问了问剑柄,谁敢伤害心莲妹妹,而宫九娘是她的师傅,薛红是她的师姊。
  一件红衣的雪里红,山林中也极易见到她的身影,阳光下,那红衣一定像火红,这岭下,不正是西山下么?不错,薛红也就发现有猎户入山,才向这面来查看的,那么,薛红该在那三人身后现出身来,因为那横岭在脚下,他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
  但阳光下,唯见点点林花春红,山坡上也见春红片片,那是不知名的野花,他身边也有,却看不见火红的红衣。
  他迟疑了,该不该下岭去呢,既然已失去了那三人的踪迹,甚至不知那三人的去向。
  就在他迟疑间,他闻到了阵阵的,淡淡的幽香,那陡斜的山坡上,连矮树丛也少了,野花却随处可见,北地春无消息,南边春花却已这么灿烂了,真个是千红万紫,心莲妹妹呢?多美的山色,又多美的春花。若是她突然从花丛中走出来,那会是多美的景象。
  这是甚么时候?他也没忘记为何而来,但这时候,野花在身边,在山坡上开遍,他的心花也朵朵开,三个猎人罢了,那三人失去了踪影,狄心莲的影儿倒出现在眼前,花这么美,闻着那阵阵幽香,他怎会不想起心莲妹妹来呢。风送花香,风从颈后来,更教他想起狄心莲来,又像是她那如兰的吐气,吐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柔柔的,痒痒的,香似兰,令他心醉。
  香气更浓了,不,那不是幻影,真是狄心莲。
  陆羽的眼睛瞪圆了,她从对面走来不奇,怎生换过了衣衫,分手才不一会工夫,她又没带着衣衫在身边。
  他想站起身来,怎么会站不起来?啊呀!头晕,眼也花了,他只见狄心莲的面影直逼前来,她笑得多甜……
  不不,这不是心莲妹妹,她的笑也是甜的,但眼儿不会这么媚。
  他明白了,不是狄心莲,而是媚娘,远一些,乍看起来,原本就像狄心莲的,分别只在那眉梢和眼角,何况适才他正在心里想念心莲妹妹。
  但明白了,也晚了,虽然眼更花,头更晕,但心里仍然明白了,必是前途失去了他和狄心莲的踪迹,但这三人立即折转身,向山里寻来。
  身边有人转出来,原来矮树丛里有人,那人笑道:“不料你块帕儿,恁地奇妙,哈哈,擒来全不费工夫。”
  他使劲不让眼睛闭上,他知道,只要两眼一闭就再也睁不开来了,他见到彩色光影在眼前飘浮。
  是媚娘站在他身前了,道:“休要大声说话,你要是惊走了那丫头,我可不饶你。”
  身边的人说:“你放心吧,那妞儿已落到崖下去了,再大声些,也不怕她听到,她还以为我们在那横岭上哩,我可也真服了你啦,若不是留下千手如来诱她上当,怎能这么轻易擒下这小子来。”
  原来这人是云中雁,不怪他来得这么快了,论脚下功夫,这云中雁在江湖中数一数二,陆羽心中是真清醒,显然媚娘把她那迷魂帕儿交给他,绕到他身后,适才闻到的,原来不是香花,何况他又把随后赶来的媚娘,错认是狄心莲了。
  “快些儿,”媚娘道:“快把他背下山,啊不,还是我来背他,你去会合了千手如来,即刻出山,小心,别让那丫头发现了。”
  那口气再也提不住了,在媚娘背上的陆羽,昏昏欲睡,眼皮子越来越重,但心里仍然清醒。

  第二章 机灵小女侠 戏弄女魔头
  媚娘说:“看不出,你这小伙子倒结实得很。”
  她把陆羽放在床上,张大着嘴儿喘气,那双媚眼儿却睁大了,又道:“原来你还是这么倔强,你!竟然仍是清醒的。”
  他不但清醒,还能掉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哎!这女人,怎能……怎会……
  笑嘻嘻的媚娘却搬过他的脸来,哎!还就势地在他脸上拧了一把。
  “嗳呀!”媚娘说:“脸红啦,你这脸儿倒比大姑娘的还嫩,这就害臊啦。”
  陆羽恨得咬牙,其实连牙也咬不紧,身子软如棉,因是也更恨了。
  狄心莲也拧过他,还不止一次,不过是拧在他的臂上,可比这媚娘拧得重多了,但他心中只有喜,痛得甜丝丝的,可是女人都喜欢拧男人么,他师妹石梅恼了,有一次,曾把他臂上,拧得青一块,红一块。真痛,但他也没恼,现在,他却恼怒了,若是他能出声就好了,他只能重里地哼一声。
  忽然,媚娘俯下身,她要做甚么?心里一急,脸上更像火烧一般,更红透。
  不掉开头,也不再把眼睛闭上,因为那双妖媚的眼睛里,显露出了迷惑与惊讶。
  媚娘的呼吸直喷到他脸上,但并没有做出令他害怕的事来,那呼吸仍然轻拂在他脸上。
  他忍不住睁开眼来,啊啊,那双媚眼和他相距得那么近,一尺也不到,但他并她直起身子了,说:“真怪,怎么你竟会没昏迷,这倒是第一遭儿。”
  她从袖管里取出一块尺许见方的帕儿来,黄黄的,像是绒帕儿,嗅了嗅,说:“怪,药力还是这么强,再有十个八个也能迷倒。不错,我倒忘了问你,那晚你分明中了我的离魂弹,怎会没事?”
  可把陆羽提醒了,是了,他虽然身子软弱无力,却不似那晚一般,昏迷不醒人事,一定是那解药之力,因为昨日明知媚娘和那千手如来蹑踪不舍,狄心莲为防万一,他和她不但抹了解药,而且在衣领上也抹了不少,那药力虽然隔了一夜,一定还有些儿余留。那么,若然他能垂下头,把嘴鼻埋在衣领上……
  他使劲嗅了嗅,可别让她知晓,哼了一声,道:“那晚上了你的当,我学了乖,一觉那香味有异,立即摒住了呼吸。”
  “啊……”眉开眼笑的媚娘说:“你真是个聪明的可人儿,我恨不得……恨不得,狠狠地咬你一口。”
  陆羽没法躲开,媚娘虽然不是真咬他,却又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但一点也不痛,倒有些儿痒。
  陆羽松了口气,怔了怔,说:“我和你无冤又无仇,你为何恨我?”
  “你真不知,还是假装不晓得?”
  她腰肢儿一扭,她怎能……怎么坐在他身边来,指头儿在他额工戳了一下,说:“因为你是个聪明又健壮的小子,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还没遇上像你这么英俊的可人儿,我啊,不但想把你狠狠咬一口,而且想把你吞下肚。仇倒没有,你却真是我的小冤家,昨日晨早,我才看见了你,我后悔得了不得。”
  陆羽心下已是千百转,怎生设法脱身,狄心莲不见他,一定已把那岭上岭下寻遍了。
  “小冤家,你在想甚么啊?”媚娘说道。
  他心里想甚么,总瞒不过狄心莲,莫非也瞒不过这媚娘?
  他有些着慌,慌忙道:“我在想……你后悔甚么啊?”
  媚娘道:“今儿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怕告诉你,我那离魂弹可比这帕儿厉害多了,这帕儿只能令人昏迷,却不会令你送命,那晚在黑夜中,我早已抢占了上风头,你吸入了那么多。”
  “你说甚么?”陆羽道:“那么在上风的,若是我呢?”
  “我就不敢打出来,”媚娘说:“你可记住了,我对敌的时候,若是那时你在我身边,你也要抢占上风头,否则连带你也要遭殃。”
  原来没有解药,也不是没法儿破她的离魂弹,他在心里暗哼了一声,这女人当真不要脸,竟以为他已被她的妖媚迷惑住了。
  他心里又哼了一声,现在,他才真把媚娘看得清清楚楚,远些儿看来,倒真有些像狄心莲,他明白了,原来丑陋与平庸各有不同,美貌的女人看来多少有些儿相似的,若又像狄心莲和媚娘一样,一般的高矮肥瘦,一般儿的窈窕,又何况他念念不忘狄心莲。
  原来近看却是大有分别的,哼,即使这媚娘也真美,也真驻颜有术,那及得狄心莲一半儿美,不,一半也及不上。
  情人眼里出西施,那是一点也不错的,哼,这贼女人当真无耻,想必是她行走在江湖之上,无人不被她的美色所迷,竟也以为陆羽也拜倒在她岢裙下,也被她的美色迷惑了。
  且慢,若是他假装已迷惑她的美色,作了她裙下的不二之臣,他岂不就脱身?
  “这是那儿啊,”陆羽说:“我想……喝一口水,啊,怎么我浑身没劲儿?”
  媚娘的眉梢儿扬了扬,说:“你还没回答我,那晚你中了我的离魂弹,怎生你竟没事,说啊。”
  敢情她那媚眼儿一瞟,真个勾魂摄魄,不怪武林中这么多高手,皆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德高望重的人,也因她迷失了本性,不惜背叛门规,把本门的绝技心法私相传授了。
  陆羽忙不送眼儿观鼻,鼻儿观心,不行,眼不瞧,耳却能听,她的软语娇声,入耳令人荡气回肠,媚娘又说了,道:“你想起来,却又浑身酥软,起不了身,是不是啊?”
  她笑甚么?笑得奇妙,话声带笑,说出口来的每一个字,也都带笑,他本来只是浑身没劲的,却是她这奇妙的荡气回肠的笑声入耳,才浑身酥软了。
  他浑身酥软,脸热心儿跳,总算神智还清,这可替他解答了心中以往的疑惑,为何那么多人,乖乖的听她役使,失了本性,原来被她勾了魂,摄了魄,气荡肠回,任你英雄了得,又怎会不气短。
  “不要紧,来啊,我抱你起来,靠在我怀里,就不怕坐不稳了。”
  她真把他抱入怀中,而且把他搂得那么紧,心莲妹妹,你在那里啊,不……
  但他一点劲儿也没有,挣扎不得。
  “来啊,”媚娘媚声媚气地,在他耳边说:“告诉我,老老实实对我。”
  不,那是说不得的,若然这媚娘知道狄心莲和薛红已从太原府求取到了解药,这贼女人又不知要生甚么阴谋诡计,何况她人多势众,想想当今那么多高手,竟心甘情愿供她役使,不由人不心里生寒。
  他闭上了眼睛,这样,狄心莲的影子,才能从心上把这贼女人驱除出去,因为眼睛闭上,眼中无色了,心中仍然有色,因为这妖媚的贼女人,几乎把她的滑腻的嫩脸,贴到他的谈上来,因为他感觉得出,她的发丝已拂在他的脸上了。
  “真的,”陆羽说:“我不知怎么醒了过来,像睡了一大觉醒来一样。”
  “你说谎!”媚娘又在他脸上抟了一把,说:“原来你也不老实,你不敢望我,我就知道你在骗我。”
  陆羽把眼儿睁了睁,又合上了,他那眼皮子原就沉重难睁,不用装假,也真像倦极欲眠,话也含糊不清了,说:“既然我中了你的……甚么弹啊,我昏迷不醒,又怎会知道如何醒来的,我……想……喝水,我要喝水。”
  水,不错,据说水能令昏迷的人清醒过来,喝下水,就能解得迷药。
  媚娘喃喃地说:“你不说,早晚我也会弄明白的。”谢天谢地,她的发丝不再搔得他的脸发痒了,显然她已直起腰肢来,说:“睡吧,睡啊!若是给你喝了水,这一觉你就睡不到天黑了,天黑了,我再来陪你,乖乖的,睡啊,睡吧。”
  呔,这贼女人当真无耻,竟然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笑声去远,谁说她像狄心莲,这笑声就一点儿也不像,狄心莲的笑声像珠走玉盘,而这媚娘呢,低媚带着抖颤,令人害怕,令人全身酥软,可怕得不下于她那迷魂帕儿。
  谢天谢地,她走了,他得赶快睁开眼来,先前若不是努力不让眼睟闭上,只怕早已昏昏睡去了,他保持着清醒,心下竟会越更明白,明白只要不昏迷,那药力就会逐渐消失。
  门从外面反扣了,他急忙睁开眼来,这是甚么地方啊?
  显然那是客栈,从那简陋的陈设看来,必是山野小镇的客栈,媚娘背负着他,奔了不少时候,狄心莲说,大洪山的西麓,这左近只有一个三里岗,这里必不是三里岗,因为一路奔来,是背着东升的太阳,那么,这里是大洪山的西麓了。
  总算他并非是瘫得不能劲弹,忙不迭把脸埋在衣领上,大大地嗅了一阵,敢情真不出他所料,衣领上的药力仍在,想必是狄心莲特地替他抹得多些,他感到一阵清凉,那眼皮子立即就没那么重了。
  媚娘的迷魂帕,只能出对方不意,令对方昏迷,失去对抗之力,原是不会伤害人的,陆羽既警觉得快,衣领上的解药仍在,本来已渐渐清醒,这一来,那腿上臂上的劲道,那会不逐渐恢复。
  可不是他已能迅速坐了起来么,但剑呢?腰间的剑不见了,床边也没有。
  几乎伤在他剑下的媚娘,岂会把它留在他身边,原来这媚娘真淫荡无耻,狄心莲也算聪明,一早就料中了。
  走,他的脚尚未落地,已急忙缩了回来,因为门外传来了话声,有话声,自然就不会是一个人,他这里才躺下,那门已迅速开了。
  “媚娘你真个是料事如神,哈哈,我却料不到,你把这小子手到擒来。”
  是千手如来的声音,陆羽只能以耳代目,刚才媚娘走时,他可是这么躺的么?
  若被她发觉了,这贼女人只要取出那帕儿一抖,甚至不用取出来,只用罗袖对着人一抖,就会昏迷,因为帕儿藏在她袖中。
  “你还说哩。”媚娘就在他床前,而且在床边坐下来了,木板床发出一阵咯吱声响,道:“差点上了那丫头的当,当真是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昨晚去来,冤枉兜了多大一个圈儿。
  “嘿嘿,哈!”千手如来笑道:“媚娘,你骗不了我,你不过是将计就计,让那个丫头以为咱们真上了当,往南去了,若不是恁地,只怕咱们才真是仍在兜圈儿哩,不知还要兜到几时。”
  千手如来分明是替她脸上贴金,讨这贼女人欢喜,人说是二八佳人巧妆梳,腰间挂剑斩凡夫,不料这贼女人徐娘半老,仍有这么大的魔力。
  媚娘的话声更柔媚了,说道:“你说比别人聪明,我就知瞒不了你,却是那师徒三人的落脚之处,你们找出来了么?”
  千手如来道:“既知在这山中,还怕他们跑得了么,云中雁别样本领没有,跑腿却专长,我把他留下,免得打草惊蛇,这早晚必能侦查出来,怕你寂寞,我赶回来陪你,却是这……这小子仍然昏迷没醒么?”
  “哼!”
  好快,哼声才入耳,人已到了屋中,是云中雁,说道:“你想撇开我,赶回来和媚娘亲热是真,媚娘,我和他对你忠心耿耿,现在你可明白了,他把你的吩咐当作耳边风,我啊,我不但替你把这小子搞到手,这又把那师徒三人的落脚处找出来了。”
  千手如来冷笑道:“若不是媚娘把迷魂帕给你,凭你也擒不下这小子来,你不过是打旗儿的先上。”
  媚娘道:“若不是你两人对我忠心耿耿,我也不唤你们来了,这一趟辛苦了你们,我心中有数。”
  陆羽大吃一惊,忙不迭又把眼闭上了,适才他忍不住偷偷睁开眼来,果然那两人邀功,媚娘被奉承得飘飘然,陆羽也壮了胆,不料那云中雁忽地走到床边来,道:“他这一昏迷,怕不要午夜后才能醒来,媚娘,你说,怎么处置这小子?”
  媚娘道:“先得找一个落脚的地方,客栈中人多杂乱。”
  “而且简陋又肮脏,”千手如来说:“媚娘你不嫌弃,我可不能委屈你,我已找到地方,就在山脚下……”
  “那尼庵,”云中雁抢着说:“嘿,千手如来,可惜你不是千眼如来,我且问你,是山南,还是山北,你找到的,别臭美啦,你心里要是有媚娘,就该知道这样的地方委屈了媚娘不说,而且诸多不便,我啊,不但找到了那清洁又雅致的尼庵,也查清楚了,庵里的三个姑子,不怕她们走漏半句,媚娘倒有了服侍,适才我又去查看了一遍,那地方实是再好不过。”
  媚娘道:“好极了,我们这就走。”
  云中雁得意洋洋,说道:“千手如来,虽然功劳你没份,却有苦劳给你去做,还不背起这小子来,我也不会闲着的,刚买的一袋日用物品,得去取来,然后替你们带路。”
  这千手如来云中雁,在江湖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一个以暗器手下无敌,一个轻功举世无双,不但苦心供这贼女人役使,竟还争相邀功讨好,真令陆羽奇怪不解。
  两人竟把媚娘当作主子一样来奉承。
  千手如来把陆羽背了起来。云中雁去一家店铺取了一袋购备下的对象,立即奔街口。
  媚娘议道:“你倒想得遇到。”
  云中雁道:“除非奇蠢无比,才体会不出媚娘你的心意来,我知你为何要把这小子擒到手,所以对他毫毛不伤,那师徒三人,嘿嘿,媚娘,不是我夸口,那三人藏身之处,错非是我,换了别人,便是到了跟前,也找不出来,我不但找到了,她们却连我的影子也见不到。”
  千手如来哼了一声,又一声哈哈,说道:“你既善体媚娘心意,你且说说,媚娘为什么要把这小子擒到手?”
  云中雁道:“我怎会不晓得,媚娘内外兼修,集各门各派武功精华于一身,大江南北,皆已奉媚娘为圣姑,只待珞珈山开府立宗,从此一统天下武林。”
  媚娘道:“这么些年来,浪迹江湖,天涯飘泊,竟无一个落脚之处,珞珈山地当吴头楚尾,北通河洛,西连巴蜀,南控三湘,友好聚会倒也便当,开府不敢,立宗更言重了,我媚娘有何德能。”
  千手如来道:“不然,红花,白藕,青荷叶,武功流源本一宗,分门立派,本是由会而分,是故虽各有所长,亦各有所偏,媚娘你既已集各门派武功之长,是把武功由分而合了,这不是万源复归于一宗么,媚娘你天下第一人,功在武林,开府立宗,言顺而名正,尊圣姑之说,实是当之无愧,更是众望所归,媚娘你若谦让,倒令天下武林失望了。”
  陆羽慌忙把眼睛闭上,那云中雁在前带路,媚娘居中,千手如来背着陆羽,本是走在最后,听得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起劲,也恍然大悟,他心中原来一直在奇怪,怎地这么一个淫荡的贼女人,竟会被奉为圣姑,敢情是这个缘故,那说的忘形,他也听得忘了形,忘了他是假装迷昏的,不料媚娘忽然回过头来。
  幸是那回过头来的媚娘,不过是向千手如来抛个媚眼儿,被奉承得满心欢喜的媚娘,少不免要给这千手如来一些儿甜头奖励,不用说,千手如来的灵魂儿亦已飞上了半天,是以都没发觉。心想:甚么大江南北武林,八成儿是这千手如来讨好媚娘,带头倡议的,千手如来走前了一步,谁敢慢一步儿,迷于她美色的面首,自不然要争相附和,呸!
  若然狄心莲听到了,一定会狠狠啐他一口的,她气恼的时候,又是别一番美韵,原来美人儿是宜喜也宜嗔,且慢,他们在说甚么?
  是云中雁不甘被千手如来抢去了颜色,道:“还用你来说么,但咱们奉媚娘为圣姑,大江南北的武林中人,尚未臣服,更不料这个时刻,那云台十三门的奔雷手石开山,竟然接掌了门户,有意大展拳脚,那岂不是和圣姑分庭抗礼,嘿嘿,圣姑,我说得是也不是,有了这小子在我们手中,开府立宗时有了他,也就是有了云台十三门的门人在场了,天下人都已见到他列排朝贺,奔雷手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陆羽再又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说到他身上来了,而且提及他的云台十三门,不由他不紧张起来,只见那媚娘点头道:“不错,不错,留下他在身边,还有这个用场,确实我想不及此,这少年已是如此了得,奔雷季可想而知,若然他雄心万丈,和我分庭抗礼,可也真是个劲敌,只不过……”
  “这小子已被师门逐出门墙,哈哈。”千手如来纵声大笑,说道:“媚娘,你万安,这小子非但并未被逐出门墙,而且将来被逐出门墙的,倒是那奔雷手石开山,本来时机未到,事该机密的,既然媚娘你担心,我就对你说了吧,若然媚娘你降伏了这小子,也就无异云台十三门臣服在你圣姑座下了。
  媚娘道:“你这是怎说?”
  千手如来道:“你们都知道,那武景隆兄弟,和我是怎么个交情。”
  媚娘道:“他兄弟千手佛,和你相交莫逆,武林人人皆知。”
  千手如来道:“着哇,武景隆和石开山却又是生死之交,是以云台十三门近年来少与武林中人往来,那武景隆却事无大小,非但知晓,石开山有事,第一个就是找他商量。”
  媚娘啊了两声,道:“日前那千手佛曾和你见过面,是以你对云台门中遥一大变故,也已尽知其详。”
  千手如来得意地说道:“甚至连云台门中人不知道的,我也知晓,媚娘,你万万想不到,云台十三门的掌门,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媚娘霍地一旋身,道:“你是说他……这少年才是云台十三门的掌门人,这怎能……不,必有缘故,快告诉我。”
  千手如来道:“虽然我只知个大概,一半是猜想,相信没有错儿,原来杀死那石雷的,不是这小子,而是石开山,只因那石雷要把掌门之位传与这小子,是以招致了杀身之祸。媚娘,不怪你那晚几乎伤在这小子的剑下了,原来那石雷已把风雷剑护法连环三绝招,传给了这小子,当年云台十三门纵横河朔,天雷剑威震江湖,确非幸致,恭喜圣姑,贺喜圣姑,这小子落在你手中了,只待这妞儿传了九宫心法,你身边有了这一双玉女金童,那时你号令天下武林,谁敢不服。”
  媚娘喜得直接手,喜孜孜道:“你所说果真?”
  千手如来道:“非是我昨日不言,只因我尚未参详出其中的道理来,现在我才明白了,那石开山师兄弟四人,三个师兄追杀一个小师弟,这小子倒能逃得性命,原来是这么个缘故,其实,那石开山非但杀不了他,而且也不会杀他,因为石雷已死,连环三绝招已成了绝学,当今之世,只有这小子才得到了真传。”
  媚娘道:“我明白了,石开山原来是这个主意,迫得他走投无路,请出武景隆等人来,散发武林帖,那会不迫得他天涯亡命,无容身之地,然后再示恩于他,不怕他不感恩图报,把连环三绝招奉献给石开山,然后……”
  “把这小子一杀,石开山那个掌门之位,才有名又有实。”千手如来赞道:“媚娘,你当真聪明,我想了两天,才想通了的,你却立即想到了,媚娘你鸿福齐天,未正圣姑之位,先已得到了一双金童玉女,石开山一场辛苦一场空,你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云中雁道:“原来……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转折,我说呢,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千手人魔怎是转了性,你一举手,就能要他的命,倒把他送到媚娘身边。”
  千手如来哈哈笑道:“现下你才明白,也不为晚,将来论功行赏,你云中雁却功不可没,前面可就是你说的尼庵么,当真清静又隐秘。”
  云中雁道:“正是。”
  媚娘说:“且慢,现今用人之际,更难得有这个地方,休难为那三个姑子,你们随后来。”
  三人又走了,陆羽再又偷偷睁开眼来,只见那媚娘在打门了,尼庵依山旁水,在林木掩映中,不到近处,还真发现不出,果然好一个清静道场。
  千手如来把陆羽放在树下,道:“你真把那师徒三人的落脚处摸清了?也确信那妞儿没发现你?”
  云中雁道:“甚么话,要是被那个妞儿发现我跟踪在她身后,我也不成其云中雁了。”
  千手如来道:“我不过是慎重些,我不说,你也明白,你我忌惮的,不过是南九宫,北云台,这南北两剑派名不虚传,九宫剑法奇诡绝伦,云台剑气起风雷,无比威猛,偏是这两派的人不在江湖上走动,令我们难以下手,不料,嘿嘿!哈哈,九宫已土崩瓦解,这小子却送上门来。”
  陆羽心中一动,两人话声不大,嘴动,身子不动,眼望着那兀自在打门的媚娘,莫非……甚么圣姑开府立宗,莫非皆是这两人的阴谋诡计,其实不过是在利用媚娘,却又是为何,目的何在?
  云中雁哑着嗓门儿,打了个哈哈道:“我假装吃你的干醋,装得不错吧,醋劲儿越大些,这媚娘也更深信不疑。”
  千手如来也哑声笑道:“不但像极了,三番数次,连我也几乎信以为真。门开了。”
  庵门开了,走出个道姑来,云中雁说:“奇怪,我只见三个姑子,那又来一个道姑。”
  媚娘在那面招手了,轮到云中雁把全身放软,假装昏迷的陆羽背了起来,媚娘的话声入耳了,说:“好极了,庵后既然有这么个别院,又空在那里,我等借住些时,这里有点银子,有劳仙姑替我们在佛前上一点香油,走时当再酬谢。”
  说话的一定是仙姑了,说:“啊哟,这么大一锭银子,怕不有五十两,你出手倒大方得很啊。”
  啊啊!陆羽心中一怔,这声音,好熟!只可惜不敢睁开眼来。
  那仙姑又在说了,道:“你们休扰了三位师傅清修,我这里替你们带路了,跟我来。”
  又走动了,轮到云中雁跟在后面,陆羽才敢偷偷地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只见前面走的,是个衣衫破旧的道姑,不知是白了头,还是发髻上被柴灰染白了,虽然当中隔着三个人,又瞄着些侧影儿,却也看得出,这道姑的年纪分明不大,其实,那把声也听得出来,没带一些儿苍老。
  奇怪,怎么觉得耳熟呢?
  洛水云台虽也有些道观,也有道姑,却没和道姑交谈过。
  绕过庵堂,溪边山脚下,果有一个别院,虽然另有门户,其实与尼庵的后院相连,云中雁呵呵笑道:“我说呢,怎么又多出个别院来,原来是庵后尘封的三间空房。”
  那道姑刚把门推开,忽地回身过来,把云中雁瞧了又瞧,瞪圆了眼,说:“你怎晓得是尘封了的,莫非……哎呀!八成儿就是你,你是贼,偷玉观音的就是你。有贼啦!”
  道姑大叫,云中雁大怒,那媚娘传眼色再又一摆手,示意云中雁不可妄动,道:“仙姑误会了,我们路过此间,今日才到,再说,一个玉观音,能值几何?”
  道姑不嚷了,眨着眼,道:“那玉观音虽不是甚么羊脂白玉,也值得几十两银子,女施主你虽然出手大方,难保没手脚不干净的奴才,他要是没来过,怎知里面尘封,你这奴才,原来就是那贼。”
  云中雁大怒,那还忍得住,叫道:“你胡说甚么,要不看在你是无知女流,又是个出家人,我……”
  道姑叫了:“好哇,你偷了玉观音,还敢凶。”
  云中雁气得发抖,陆羽在他背上,自是感觉得出来,千手如来却已呵呵大笑,道:“云中雁,别真是你偷的吧,我知道你的手脚原来有些不干净,贼性难改,见了人家的玉观音,又一时手痒了。”
  云中雁见媚娘正在瞧他,气得连脖子也红了,啐了一口,说:“你们也不瞧瞧,这么个荒凉得没香火的小小尼庵,也配有玉观音么,便有,又怎会放在这尘封的屋中。”
  那道姑道:“各位,你们有所不知,这是卢员外老安人的私家庵堂,这三间屋子,是老安人来时住的,每年也要来住上三两月,卢员外富甲一方,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怎会没玉观音,不信你们进来瞧瞧,若真是平常的庵堂,岂有这般陈设。”
  大伙儿随那道姑进了屋,也全都一怔,皆因里面虽不是洁几明愈,却也不是尘封,可见那道姑说的不错,屋里的陈设,真还说得上古雅,显是富有人家的居室。
  啊……嗳……陆羽咬紧了牙关,才没叫出声来,他一定是撞落在一把椅子的扶手上,痛得他闭着的眼睛直冒金星,机不可失,趁机一滚,跌着在地上。
  那云中雁显然不是有意把他扔下来,而是被道姑气恼得发昏。却也幸是这么一来,陆羽再又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儿,不怕被人发觉,因为他趁滚落之势,把手肘屈在头上。
  其实,谁也没瞧他一眼,谁会注意他呢?既然他中了迷药,不信他会醒来。
  竟没一人言语,只见那媚娘瞧着云中雁,千手如来也怔着,拿眼来瞧他。
  云中雁灯大了的眼睛直转,也直摇头,说道:“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呢,分明……”
  媚娘道:“这屋子没尘封啊,可见我这同伴没来过,你们失去的玉观音,必是被别人偷去了,仙姑休要错怪好人。”
  那道姑说:“施主你有所不知,一个时辰前,这屋子仍然尘封的,我按时按候,每月来打扫一次,不过刚刚才打扫干净,你们就来啦,说不定他偷去的玉观音,就在这袋里。”
  云中雁挽着的袋儿,仍在他臂弯里,尚未放下,早气得又一声恣喝。
  千手如来幸灾乐祸,笑呵呵,说:“云中雁,你要不是贼性不改,就不怕给人家搜查。”
  媚娘道:“仙姑,你别信他的,我这一个同伴最喜玩笑,不过也好,你搜查一下,就知冤枉他了。”
  气得云中雁把布袋大力扔到道姑脚下,怒道:“若不是看在……看在……”
  媚娘直摆手,看在这地方再好不过,可派用场,这时候又不愿生麻烦,这道姑那还有命在,陆羽真替她捏一把汗,道姑却真把那布袋打开了,伸手进去只摸得一摸,已叫道:“这不是我们的玉观音么,你可赖不了。”更大声嚷道:“我捉到偷玉观音的贼啦!”
  连抱着胳膊直乐的千手如来也怔住了,玩笑归玩笑,云中雁虽不正派,可还不致于这么不开眼,连这样一个玉观音也偷,但道姑又真在那袋里搜出玉观音来。
  张大了嘴的云中雁,气得红脸变紫,紫又变白,那还说得出话来,媚娘扬着的眉儿一皱,笑道:“仙姑,你别嚷,我这同伴最喜欢玩笑,他是和你作耍。”
  道姑说:“有赃有证,这场官司非打不可。”
  媚娘一错身,抓住云中雁往后推,忙塞了一锭银子在道姑手中,道:“这银子你拿去,足够你买两个玉观音,官司不打也罢。”
  道姑把银子掂了掂,眼珠儿一斜,咦!那眼睛在笑,不但声音熟耳,那笑也很熟得很,真怪。
  道姑说:“女施主,虽然你有个作贼的奴才,你人倒好,今儿饶了他,和了也罢,我得去把玉观音收藏起来,怕那贼性改的又偷了去。”
  道姑一闪身,溜出了屋子,那三人全没注意,陆羽却留了心。
  道姑分明有一身功夫,她溜得虽然不快,但旋身一闪,下盘功夫却沉稳之极,那声音,那眼中的笑,像谁呢?像……
  陆羽心中一阵剧跳,不,那会是狄心莲,不过倒真有些儿像。
  当然不会是心莲妹妹,但是,会不会呢?她变着声调说话,抹得灰头土脸?
  云中雁忽然大叫一声,说道:“这不是邪门么,这是打那儿说起,那玉观音怎会从袋里取了出来。”
  媚娘转了两转,停步道:“喂!千手如来,当今天下,你是第一位暗器能手,按说你的目光比我们都锐利些,若然玉观音是道姑放进去的,一定瞒不过你,是不是?”
  “我也这么想,”千手如来说:“偏是那时没留神。”
  云中雁一跺脚,说:“我明白了,她一定把玉观音藏在袖管中,是了,是了,那贼道姑一定是见你出手大方,故尔栽赃,讹骗咱们。”
  千手如来呵呵笑道:“若真的你所说,她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咱们在阴沟里翻船了。”
  媚娘哼了一声,道:“咱们办正事要紧,且休动声息,今后留神些就是了,云中雁,你可别误了我的大事,走时任你出气,放把火烧了这尼庵,我也不管你,好哇,你把他扔在地上,他要是伤了一根毫毛……我可不饶你。”
  忙把陆羽抱了起来,云中雁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小子一根毫毛,比我们还要重些,今儿必是撞了邪,若不然怎会头头碰黑,那末多晦气。”
  陆羽任由她抱了进去,在媚娘怀中,连呼吸也要摒住,那还敢睁开眼来,那必是进了里间。
  他被放下来了,是柔软的床上。呔!这无耻的贼女人,不但被她香了个嘴去,手儿还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说:“睡啊,乖乖地,好好睡一觉,今儿夜里,我再来陪你。”
  脚步声离去了,他听到了房门关闭的声响,格吱一声响,看来那道姑说得不错,这房屋里少人居住,而且也不会是清修的居住的地方,这床真柔软。
  外面传来媚娘的声音,说道:“我们该走了。”
  千手如来的声音说:“媚娘,你还得去吩咐一声,这里不用她们照顾,休要被那贼道姑撞了来。”
  媚娘道:“一个熟睡不醒的人,怕甚么,银子到了手,她还不去得远远的。”
  千手如来大声打哈哈,说:“当真好笑得紧,不料咱们在江湖上纵横多年,今儿倒栽在一个贼道姑手里,呔!你为什么打我?”
  “谁打你了,咦!这是什么?”是云中雁的声音,说:“一截树枝。”
  “怪!奇怪,”媚娘的声音由远而近,显然在道这两句话的工夫,她已兜了个圈儿回来,说:“没有人啊。”
  云中雁说:“原来是这根树枝作怪,别是这屋子不干净罢,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暗器能手,竟被不知从那里来的树枝打了。”
  外面传来走动的声音,也有树枝折断的声响,还是那媚娘说了,道:“你这话倒提醒了我,正因他是打暗器的能手,强弩硬弓伤他不得,没劲道的物儿,反倒躲不开,千手如来,我说得是不是,刚才你恰又在打哈哈。”
  千手如来道:“我明白了,是猴儿作怪,山里有不少猴儿,我又背对着窗。”
  媚娘道:“甚么不干不净,快走呀,我猜,那宫九娘一定一刻也不等待,忙不迭把九宫心法传给她的徒儿了,该是时候了。”
  云中雁道:“真想不到,以你媚娘的身手,竟把九宫剑法看得这么重,一剑杀了那师徒三个不干脆,偏偏要费这么大的劲。”
  “那是你不知道九宫剑法的厉害。”媚娘说:“那日我被宫九娘的剑影圈住了,简直有如陷身在迷宫之中,我也真着了迷,不料天下竟有这么奇妙的剑法,我迷得连怕也忘了。”
  千手如来又打哈哈了,说:“敢情你媚娘也会怕,真是奇闻。”
  “不由我不惊心,你们是不知九宫剑法的厉害。”媚娘说:“若是你们也被她的剑影圈住,就知厉害了,我真着迷。”
  云中雁道:“再厉害,宫九娘仍被你断了一臂,看来仍不及你。”
  “不是我砍断她的左臂,”媚娘说:“宫九娘以为他丈夫上前相助,却被他手起剑落,你们想想,若是我明白了那九宫变化的秘奥,我这一弹一帕,会增加多少威力,嘿嘿,那时……”
  千手如来道:“天下再没有你媚娘的敌手了,不怪你把开府立宗的大事也搁在一边,一心一意要得到那九宫心法,恭喜你,现在你就快如愿以偿了。”
  三人出门去了,外面关门之声一入耳,陆羽立即跳下床来。
  啊呀!他还来不及缩回床上,屋门已打开了。
  那道姑!走了进来。
  说真的,即使是媚娘等三人突然走进来,他也不会如此惊讶。不是怕,他怎会怕这道姑呢。
  陆羽瞪眼望着她,道姑冲着他笑。
  他怎么怕她呢,当然不,这道姑愚弄了三人,骂了云中雁,打了千手如来。原来不是甚么猴儿作怪,作怪的是这道姑,一定是她打了千手如来,其实她没离开过这屋子。
  她是谁?一定是位前辈高人。
  陆羽躬身一揖,道:“拜见前辈。”
  道姑说:“叩头啦,不叩头,那算什么拜见。”
  却不料他才屈下一条腿,道姑已抓住他的胳膊,是甚么?她塞了甚么东西在他嘴里?
  “咽下去,快!”道姑说。
  虽然那是同一瞬间,虽然道姑的脸儿绷得紧紧的,但他熟悉的笑,在道姑的眼儿里亮了起来。
  陆羽跳了起来,他早已心动,原来真是她。
  “原来真是……”陆羽喜极大叫,但他只叫了半声,那只滑腻的熟悉的手儿,已又伸出来,掩住他的嘴了。
  道姑说:“还不快咽下去,你要把药丸吐出来,这药丸,用一颗便少一颗。”
  “别叫,”道姑又在他耳边说:“小心,那三人已生疑,小心他们回头来。”
  陆羽把药丸一口咽下,不咽下也不行,因为她非但不放开手,而且把他的下巴一托,他就连同她的体香,把药丸一口咽下,只觉一阵清凉,直透丹田。
  “心莲妹妹,原来真是你。”陆羽说:“你怎知我落在他们手里。”
  真是狄心莲,她已迅速退至外间,查看了一遍,陆羽跟随着她,心花怒放。当真她怎么知道他落在他们手中了,又再一次救他?现在,他倒真有些怕了,适才那三人若是认出她来,那还了得。
  但是,那三人非但没认出她来,倒是她愚弄了媚娘,骂了云中雁,更打了千手如来。
  一时间,他喜极又感激,害怕,也佩服极了。而且又多惭愧,他没帮得人家,倒是人家再一次救了他。
  “我怎会不知道,”回到他面前的狄心莲说:“本来我是不晓得的,但我认出了千手如来,还有两个呢?当然就在左近,我正探望,那云中雁就来了。”
  “那媚娘要云中雁去知会千手如来,不怪你晓得了。”陆羽悦然大悟。
  狄心莲说:“云中雁还把西山下这尼庵的方位对他说了,我就想:既然他们不会伤害你,不如径来这里等候。我叫三个姑子躲起来。”
  陆羽说:“你扮作道姑,竟连我也没认出来,我心说,这把声好熟啊,但怎会想到会是你呢?嗳呀!不好,他们已找到那崖洞,这一去……”
  “你真傻,”狄心莲说:“既然我先发现他们,倒会把那云中雁带去那山洞么,你不知道,对面那峰下,还有一个崖洞,我把他诱了去,待他一转身,我立即去找到师姊,交待了师傅的吩咐,就赶到这里来。虽然如此,师傅和师姊仍在山里,我们也得快些儿赶去。”
  这一阵工夫,狄心莲已脱下了破衣,抹去脸上发上的灰土,又再是容光照人。
  瞧得不转眼的陆羽说:“真怪,怎么你们这般像,若不是我把那媚娘错认作你,那会着那云中雁的道儿,我真没用,差点儿没误了大事。”
  狄心莲皱了皱眉头,说:“不怪你会错认了,连师傅也说她像我,常言说得好,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千万人中,也找不出几个相像的人来,你们都这么说,那一定像极了,真气人,我怎会像那淫贱的贼女人,也真……奇怪。快走呀,倒是耽误不得。”
  两人一口气跑上山头,直到发现了前面三人在山道上乍隐还现,这才把脚步放缓了。
  狄心莲说:“好在你醒来快,没耽误工夫。”
  陆羽说:“原来昨晚你抹在我衣领上的药末,药力还没消失,我又上过当,一觉那香味儿有异,立即摒住了呼吸,其实早醒来了。”
  “我知道,”狄心莲说:“料不到的是,也没影响你的功夫,说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我倒有些害怕了,心下还有余悸,那媚娘是出了名儿的狡猾。若是被她发觉出来,救不了你,连我也要落在她手中了。”
  他情不自禁地握起她的手来,说:“心莲妹妹,你对我真好,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先前我虽然醒了,但浑身软如绵,腿上臂上一点儿劲道也没有,你真好。”
  他心里却是在说:“你真胆大包天,这三人无不狡猾又邪恶,武功又高强,竟敢愚弄他们。”
  这狄心莲若真怕了,她敢愚弄他们么,现在知道是她了,陆羽才真心有余悸,怕得了不得。但她那来这大的胆子呢?
  因为他落在三人手中,为了救他。
  “嗳!我几乎忘了告诉你。”陆羽说道:“无意中,我探听出一些秘密来,原来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狼狈为奸,利用媚娘,甚么开府立宗,全是那千手如来的主意。
  狄心莲道:“不用探听,我也晓得那两人想利用媚娘,媚娘又何尝不是利用他们。千手如来勾结了武景隆,你那大师兄石开山,只怕已在他网罗之中,但替媚娘效力卖命的更多,这两人早晚难逃媚娘的毒手。”
  心莲啐了一口又道:“这就叫做物以类聚,都不过是妄想称霸江湖,但论心计,这媚娘却又更胜一筹,她千方百计骗取各门派的武功秘奥,也还有点真功夫。也强过千手如来专以诡计暗箭伤人。
  陆羽道:“当真,这人狡猾又邪恶,怎倒以如来相称?”
  狄心莲道:“据说死在他手下的人,临死亦不知死在他的暗器之下,甚至还把他当作好人。因为他总是笑脸迎人,笑里藏刀,被害的人至少还见刀,被他杀的人,至死也见不到他出手,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原来他是一个把人送上西天的佛菩萨。”
  “如来佛若也要千只手,也就不是佛法无边了,快走,认准了方向,我们得到他们的前头。”
  两人一直不瞬眼的目注山道上的人影,走在前面的云中雁回身指手划脚,说了一阵,又走了,陆羽随在狄心莲身后,也落下了斜坡,那大洪山峰峦起伏,重重叠叠,眨眨眼间,已失去了三人的踪迹。
  陆羽道:“我不明白,即使你把云中雁诱去对山了,也不过拖得一些时候,早晚仍会被他们寻到,你师傅和师姊怎不赶躲起来,天下这么大……”
  狄心莲道:“天下大得很,但大洪却太小啦,你已知道千手如来其实已与武景隆师兄弟勾结,替媚娘卖命的人更多,有了这一日夜工夫,已不知有多少人把守着山口,和把守四处的通道,还有我师伯。”她啐了一口,才又说道:“他发觉上了当,还会不赶来么,师傅现下武功末复,出去岂不是送死,喂!你快些儿行不行?我们一定要赶到他们前头。”
  陆羽不知她是何主意,既然出山是送死,留在山里,早晚被寻到,不也是死么,那么,冲出山去,岂不是还有一线生机,通道虽然有人把守,那把守的人武功岂会比这三人更强?
  但他不敢问,狄心莲脚下真快,提起丹田一口气,也不过免强跟得上,他怎敢开口。
  其实又何必问,他想得到的,人家会想不到么,狄心莲必有完全之策。
  这不是已回到那峰下来了么,他认得出,脚边就是他昏迷被掳之处。
  狄心莲脚下不停,绕过峰脚,道:“就是这里了,总算我们赶到他们前头了。快进去,记住了,休被他们发现你,躲在洞口那石后就行了。”
  原来这里就是她把云中雁引来的山洞,太阳已西斜了,那洞口不大,里面也狭窄,竟有风从迎面来,必是另有出路。
  狄心莲已在洞前石上坐下来,抱着膝头,她,竟欣赏起落日的景色来。她真大胆,明知那三人即会来到,她却在洞口抱膝而坐?
  “太阳快落山了,”狄心莲说:“天黑还得好一阵子,你累不累呀,快歇一会,待会我们还得赶路。
  陆羽听她开了口,才敢开言道:“你怎不……进来,你不怕被他们见到么?”
  狄心莲说:“正是要教他们见到,要不然我坐在洞口干吗?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师傅果然在这里。我要不说明白,你一定还要疑惑,你听着了,不过,我先问你一句,无论有多危险,有多辛苦,你都肯帮我,是不是?”
  “无论赴汤蹈火,我都跟着你。”陆羽说。
  “跟着我浪迹江湖,四海漂泊,你都不怨。”
  陆羽叹了口气,道:“心莲妹妹,我本是孤独无依,天涯亡命,得你结伴相助,我感激远来不及。”
  狄心莲道:“好,今晚下了此山,我和你就真要亡命天涯了,因为我们不是离躲逃隐,不时还要故意现身,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是以也倍加辛苦,险上更加险。而且,我已仔细想过了,大江南北,全是那媚娘的人,凭你我两人,人单势孤,何况暗箭难防,要想不被他们擒住,只有往北走。别出来,说不定那三人已在左近了,也别大声说话。”
  狄心莲望那落日染红的天边晚霞,头也不回。
  陆羽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等天色黑了下来,我们就离山,把他们远远地诱离此山。”
  狄心莲说:“正是如此,因为师傅武功未复,对头又人多势众,出山绝逃不过他们的毒手,而且,师傅要传师姊的九宫心法,而且非得立即传授不可,何况练那飞袖,又不能分心,师傅原是要你帮我,替她护法的,现在敌人已进了山,除此以外,别无更好的法儿。”
  陆羽道:“好主意,黑暗之中,他们只见人影,认不出是我来。”
  “那另一个是谁啊?”她变着嗓门儿说:“不是宫九娘,是那鬼灵精的师姊,雪里红。”
  陆羽差点儿哈哈笑出声来,因为蓦然一听,岂仅口吻像,那把声音也像千手如来。
  狄心莲却不笑,又道:“为什么我费这么大的劲,救了你,与你会合了,却不远走高飞?你该明白了吧?是要他们真相信这是我们师徒在山里的唯一藏身之处,让媚娘与千手如来也亲眼见到了,自是也就深信不疑,然后,天色黑下来,再让他们亲眼见到我们逃出山去。”
  “不是我们。”陆羽说:“我仍昏迷在那尼庵中,他们亲眼见到的,是薛姑娘雪里红,啊啊,不行,仍然有破绽,他们回到尼庵,便知受骗了。”
  “你该说再度受骗。”狄心莲道:“我已吩咐下了,我要那三个姑子对那媚娘说:就在他们回去之前不多一会,来了一老两少三个女子,来把她的心肝宝贝儿救走了。”
  陆羽脸上又红了,不用说,媚娘是怎么对待他,对他说些甚么,全被狄心莲听了去,道:“你不该打趣我的。”
  狄心莲学着媚娘的娇声娇气,说道:“那个灰头土脸的道姑又去了那里啊?姑子就说:只因她的心肝宝贝儿昏迷不醒,要人背负,命她背一程,那道姑本来不愿意的,但怕了姑娘手中明晃晃的宝剑,不由她不管。”
  陆羽说:“你真聪明,心莲妹妹,真是天衣无缝,不用说,他们到了镇上一打听,毫不费事,就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原来往北边去了,于是,他们追啊,追,一直往北追。”
  狄心莲说:“这两日中,我们得加倍小心,那贼女人不会伤害你,但若落在千手如来手中,可就遭了,我呢?我若撞在那贼女人手里,也难逃活命。”忽然她站了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提高了声音,说:“师姊,天黑啦,可以生起火来了,冒出烟来,也不怕被人见到,其实,我望了半天,那有人来,鬼也没见到一个,我饿啦。”
  陆羽心头一紧,知道狄心莲必已发现了敌踪。
  狄心莲低声说道:“快,把你身后那火堆拨开,柴灰里有火种,加几根枯枝上去。”
  陆羽回头一瞧,果然身后有个火堆,洞里更黑了,火堆余烬中的火炭,倒发出了闪闪红火,原来她早把洞中布置成有人居住的模样。
  他忙把枯枝添上,那没干透的枯枝,立即有烟冒出,被洞里灌来的风,把烟直送出洞外。
  天色黑下来,烟却是白的,狄心莲真细心,想得真周全,烟火把洞中照亮了,才发现火堆旁边地上,铺着干草,昨日在三里岗买来的一袋干粮,就放在头前,若不如此,如何能骗得过那狡猾的媚娘。
  狄心莲的话声从身后传来,说:“是时候啦,快把头发打散。”
  陆羽道:“那是做甚么?”
  狄心莲道:“奔走起来,你的长发也就会飞舞起来,黑夜之中,就不怕他们认出你来了!”
  陆羽道:“可不像你师傅。他们一定以为我是你师姊。你说,我们真能令他们相信么?只有两个人?”
  狄心莲道:“我自有妙计,其实,还是用老套儿,记住了,没出山,不许开口说话,我必教他们千信万信,丝毫不疑。记住了,无论甚么时候,也别扬起头来,无论见到甚么,也别惊惶,随我来。”
  狄心莲把火堆旁边的枯枝,全加在火上,登时把山洞里火光熊熊,向陆羽一招手,即刻向里面钻行过去,只转得两转,便已见了天光,原来,那出口是在乱石堆中。
  狄心莲探头出去瞄了瞄,示意他别出声,陆羽不禁倒抽了口凉气,不料媚娘和云中雁,就坐在树后,相距不过两丈。
  天黑了,但两人坐立之处,身形却清晰地从天幕上映出来,岭上树木又疏落,敢情那出口处,在他们身下,竟转到他们背后来了。
  狄心莲说:“师姊,快出来。”
  陆羽知她是故意说给两人听的,但心下也不禁一阵剧跳,相距这么近,她倒拿背来对着他们。不料再探头一瞄,那两人已踪迹不见,只见那高与腰齐的矮树丛,在夜间中摇晃。显然那两人伏身在草丛,适才两人也不过只露出上半身。
  狄心莲又说:“你猜,师傅出山了没有?唉!”
  她不但叹气,而且在摇头,其实,往后瞄才是真,说:“再等一会么,好,也好,我正有话和你谈谈,在师傅身边,这话是不便说的。”
  她坐了下来,靠在石上,也示意陆羽坐下来!
  “师姊,我明白师傅的用心,”狄心莲现在不用转头,也可瞧见岭上了,说道:“那贼女人做梦也想不到,师傅会把九宫心法传授我。师姊,你不怨我,是不是?我知道你不会,你,也不用替我担心,那贼女人千方百计,想得到九宫心法,真是作梦……”
  陆羽默默地握起她的手来,她多可爱,又多可敬啊,她要媚娘和千手如来知道,宫九娘已把九宫心法传给了她,今而后,这两人自是不会放过她,自然就放松了她师傅和师姊,她真好,多可爱,又多可敬啊!
  他把狄心莲的手紧紧握在掌中,默默地表达了他心中的敬爱。
  “师姊。”狄心莲又在说了,道:“今后,我可把师傅交给你了,别说师傅的伤没好,即使好,断了一臂,这步法失了平衡,手和眼便也失了准头,没三年五载,手眼心步也不能合一,武功不能复原,早晚被那贼女人寻到,那还是她的敌手,何况还有师伯,那没良心的师伯,亦不会放过师傅的,更怕师傅的武功复原,想起来,真令我又担心,又害怕。”
  不用装假,她本就是又担心,又害怕的。陆羽把手紧了一紧,而且不自觉靠近了些。那意思告诉她:“不用担心,别怕啊,我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师傅要我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我怎会不明白。”狄心莲说:“师傅要我躲起来把九宫剑法,练成了替她报仇,师姊,我一定要替师傅报断臂之仇,一定能够,我只是担心你和师傅,若是被他们寻到了……师姊,你不用安慰我,他们人多势众,师傅又未复原,凭你一人之力,岂是他们的敌手……好,走呀,真该走了,这时候赶去,正是时候,师傅一定已把他救出来了。嘻嘻。”
  她突然笑出声来,笑得陆羽一怔,明知她的笑,必有缘故。
  狄心莲又说了,道:“你说,我怎不开心,师姊,洞里的火烧得旺了,老远就能见到,师傅才真是如来佛,任他们奸似鬼,也逃不出师傅的手掌,一举一动,我们都了如指掌,陆哥哥落在他们手中,还以为我们不知道,待他们来到这里,扑了空,却不知我们已把陆哥哥救了出来,早已远走高飞了。咦!”
  她在做甚么?为何低声惊呼?
  狄心莲抽回手去,在脱衫,原来她把脱下来的外衣,挂在身前的一株矮树上,一缩身,拖了陆羽就跑,黑夜中,那树下的人看来,一定以为她们坐在那里。
  两人一口气奔到对面山头,回头一望,可不是那洞中冒出来的火烟,仍然清楚可见么,可惜相隔太远了,不能见人!
  陆羽道:“你猜,他们在做甚么?是不是进洞去了?”
  狄心莲道:“不用猜,他们已赶回那尼庵去了,金蝉脱壳,只能瞒得他们一时,那有发现了他们的行藏,我仍坐在那里不动的。”
  陆羽道:“原来你假装那时才发现他们的行藏。”
  狄心莲道:“若是假装,那倒弄巧反拙了,是我说得一声走,那媚娘就沉不住气了,作势要站起来,来了,小心!”
  因为那是大洪山的最高处,树木缓小而又疏落,是以虽然只有星光,近处有人,仍能看得清楚。
  山道上出现了三条人影,都快极了,打从两人脚下,一晃而过。
  狄心莲拖着陆羽,紧紧跟随,他可奇怪了,怎生跟随在这三人身后,却又不敢问,黎明时候,已回到了那尼庵,目送三人进入尼庵。狄心莲才道:“不用再跟了,到镇上去。”
  到了镇上,天已亮了,狄心莲逢人便问,那里雇得到大车,等到把大车雇到了,镇上已是人人皆知,她雇这大车,是要北上去接载一个断了一臂的妇人,但走出不过数里地,到了一个路上不见行人的岔路口,狄心莲却吩咐把车驶往西去的那条路上,停在偏僻的小径上。
  “喂!”狄心莲问道:“你这辆大车值多少钱?”
  赶车的说:“若是新的,怕不要五两银子,现在旧啦,三两银子已是好价钱,这头驴儿却要十两。”
  狄心莲说:“好,我给你二十两银子,另外给一两银子买酒喝,你愿不愿意?”
  赶车的还有不愿意的么,瞪着眼,直搔头,瞧狄心莲是当真,还是说笑!
  狄心莲把银子塞在他手里,说道:“可有一宗,不到午刻,你休回到镇上去,我是真要你去找个地方买酒喝,遇到有人问起,就说车由我们买下,自己赶道,因为我们要往北边去,要走好远好远的路,太远了,你也不愿意去,是不是?”
  赶车的千谢万谢,说:“前面那岔路口往北,走不出几里地,就有个打尖的地方。”
  狄心莲说:“好极了,不多一会,就有三个人来,两男一女,那女的有些儿像我,他们会问,有一辆大车,过去多久啦?你就说:没多久,不过半个时辰,你也老老实实对他们说:这车我们买下啦,你就是赶车的。”
  赶车的瞧瞧狄心莲,又瞧陆羽,含笑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八成儿那女的是你的娘,是来追你们回去呀,你们倒真是一对儿,真个是一双玉女金童,我如何不成全你们,我这就去了,打从这儿往西走,不出五里,就上大路了。”
  赶车的竟把他们当作私奔的男女了,陆羽好生尴尬,狄心莲却抿着嘴儿一笑,溜了陆羽一眼,见那赶车的去得远了,这才说道:“还不上车。”
  陆羽一怔,说:“我们………负要往西去?不是要往北么?”
  狄心莲道:“真要坐着大车赶路,不用到午时,我们全给他们追上了,快上车吧。”
  狄心莲原来赶车也内行,只转过一个山坳,把车驶入林中,陆羽才知她的用意,当下两人忙忙把车拆了,把车轮滚下山崖下,杠木板,东藏一块,西抛一块,剩下一头驴儿,狄心莲在驴儿屁股上拍了一掌,那驴儿撒开四蹄,往西直奔了下去。
  陆羽道:“还是你想得遇到,若不雇车,被他们打听出只得我们两人上路,如何瞒得过他们。”
  狄心莲道:“你现在明白了,还不晚,今儿夜里,我们一定得赶过宜城。”
  “宜城!”陆羽一怔:“再过去不就是襄阳么?”
  狄心莲说道:“宜城已是那武景隆的地头了,我要教他们捎个信儿,这贼女人和千手如来才会千信万信,一个劲儿往北赶,你可是怕啦。”
  陆羽把胸一挺,说道:“有你在一起,我……谁也不怕,即使去云台,我也不怕。”
  他怎会怕呢,这媚娘和千手如来何等了得,奸狡也无出其右,狄心莲亦把他们骗的昏头转向,有了这三日的经历,他再也不怕了。
  狄心莲道:“好,我们一口气,奔出百十里去,才找地方打尖。”
  奔到宜城,已是万家灯火,狄心莲说走,挑场子去。
  陆羽道:“原来这里有你们的仇家,你不怕我们露了行藏么?”
  狄心莲说:“我倒没有仇家,不过是要他们捎个信儿,那日南下时,我知道武景隆的大徒弟,在那客栈旁边设有一家武馆,仗着他师傅的势力,手下又有一股恶徒,在宜城称霸横行。”
  “那客栈。”陆羽记得了,狄心莲和薛红暗中保护他,那晚在宜城,自也住落一个店中,道:“不错,那店里的伙计好像都有武功,对人客一点儿也不和气。”
  狄心莲道:“原来那店的店东,被他们赶走了,霸占了那店,哼!那店里的伙计岂仅对人客不和气,对年轻的妇女更……若不是师姊阻止,那日我就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现在想起来,我仍然有气。”
  陆羽心想:她们两人又岂仅年轻,而且还这么美,那般恶徒不知怎生冒犯了她们。
  说话间,已来到那客栈门口,不错,四海栈,这店名就有浓厚的江湖味。
  狄心莲当先,才走到门口,一个贼眉贼眼的伙计啊哈一声,迎上前来,说:“大姐儿,你来啦。还有一位姊儿呢?怎没和你一道来,嗳!你为啥打我。”
  狄心莲眉儿一挑,几乎就是一个嘴巴子,说:“打你不懂规矩,敢对姑奶奶无礼。”
  啪的一声,狄心莲把手中剑拍落在桌上,旁边过来的一个伙计一缩步,说:“嘿!你这妞儿敢来撒野,好哇,那晚被你们溜走了不说,还打了我一个嘴巴子,今儿我这脸还没消肿,今天可饶你不得。”
  刚才被打的伙计哇哇怪叫起来,因为他一抹嘴,抹了一手血,半边脸已肿了起来。
  敢情那个走来的伙计不是缩步,而且倏地一旋身,自后向狄心莲抓到!
  陆羽才说得一声小心,狄心莲却连身子也不回,只是那么一斜肩,一巴掌已重重打在那人脸上,打得他一个踉跄说:“教你这边脸也肿几天,滚!”早又是拍的一声,连剑带鞘,已拍在他屁股上,哗啦啦暴响连声,那伙计不是滚,而是冲前,一头撞在到一张桌子角上,那桌上原有三个人客,满桌的杯盘,伙计头破血流,撞翻了桌子,也撞倒了那三个人客,撞飞的杯箸盘碟,又令好些个人客遭了殃。
  一时间,呻吟声,惊呼声,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店堂中登时大乱。
  早又抢来了三个伙计,一人拾起那断了的桌腿,一个提起一条板凳,那空着手的人却抢前又回身,拦住门口的去路。叫道:“好哇,你这妞儿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开的店。”
  狄心莲一抬腿,跳上桌子,说:“不用打听,姑奶奶今晚就是找小霸王项风的晦气,凭你们几个,也不配和姑奶奶动手,哼!”
  狄心莲一圈臂,抓住打来的桌腿,就势横格,不但把那袭来的板凳断为两截,同时旋身,左手没出鞘的宝剑拍落,那伙计一声惨呼,左腿也登时被打断了。
  陆羽在柜台边喝道:“站住了。”倏地扣着那向狄心莲扑去的伙计,只一扭,那伙计登时矮下身去,杀猪般叫了起来,显然那条胳膊也断了。
  狄心莲扫了一眼,冷冷地说道:“不要命的,只管前来,要命,就赶快去把小霸王项风叫来受死。”
  武景隆这大弟子姓项,单名一个风,不仅是因为他和西楚霸王同姓,且也实是宜城一霸,故尔人称小霸王。
  倒有四个带伤,那头破的早已不见动弹了,另两个一个断腿,一个断臂,店里便是尚有伙计,谁还敢上前。
  小霸王项风的武馆,就在隔壁,天才入夜,时间也还早,不用去唤,那小霸王项风已得报,狄心莲话声未落,他已到了门口。
  既是武景隆的大弟子,自也见过世面,手底下也有点真功夫,一时间,怔在门口,竟不料砸他这店的,是个美貌又年轻的姑娘。
  却是他跟来的两个徒弟,当先抢进店来,一个拿着齐眉棍,一个抡刀,陆羽上步一横身,喝追:“站住了!”也把执在手中的剑连鞘一横。
  狄心莲说:“喂!八成儿你就是小霸王项风。”
  项风伸手一拦!拦阻住随后奔来的几个徒弟,同时也喝住了那抢进店去的两个徒弟,铁青着脸,道:“你这妞儿是何人门下,好大胆,敢到我这里来捣乱。我与你们无冤无仇,端的为何而来?”
  狄心莲啐了一口,说:“不要脸,这店自有主人,几时成了你的啦,你问我们为何而来吗,好,我告诉你,第一,教训你,朗朗乾坤,不许你强买霸占人家的店产,你用五十两银子强买人家这店,简直是明火打劫,第二,也是教训你,你们认识清楚了。”
  她向陆羽一指,才又说道:“我们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就是你那狼狈为奸的师傅撒武林帖,要捉拿的人……”
  “陆羽!”项风说:“好哇!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撞进来。妞儿,你还没说,你又姓甚名何?”
  狄心莲的眉儿登时高高挑了起来,“你先站稳了,你家狄姑奶奶,乃是九宫剑派门下。”
  那项风岂有不知九宫剑派的,道:“宫九娘是你的甚么人?”
  “呔!”狄心莲喝道:“我师傅的名儿,也是你叫的,这第二桩,是你家陆爷爷教训你,你师傅武景隆与云台门中的孽徒狼狈为奸,今晚教训你们,是要你们知道厉害,也要你捎个信儿给武景隆,今晚是怎么教训你的,他日也同样给他一个教训。”
  小霸王着眼珠子一直在不停转,店中被打伤的伙计也都是他的徒众,手底下是有多少功夫,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这姑娘一招不到,就连伤多人,何况还有一个云台门下,他会是这两人的敌手么?
  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何况想忍也不行了,若是忍了,江湖上从此就没他这个名号,从此别说称霸了,在这里从此也不敢把头抬。
  小霸王登时大怒,道:“你这妞儿好大口气,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狄心莲说:“陆哥哥,我们有事在身,不能久耽,你说,是你先教训他,还是我先惩戒他?”
  陆羽明白她的话意,媚娘和千手来随后便到,得快快出城,道:“心莲妹妹,这姓项的横行不法,他的徒众必也没一个好东西,也饶他们不得。”
  狄心莲说:“好,你替他把名儿改一改,看他还敢不敢称霸横行,余下的贼崽子交给我。”
  陆羽道:“我就这么办,姓项的,亮出你的兵刃来。”
  小霸王怒吼一声,一挥手,退到了街心,陆羽心想:武景隆武功虽然平常,那奇门兵刃可阴毒,何况得快快出城。
  狄心莲仍不把剑出鞘,一晃身,倒抢在前头,错步之间,已出离位,转巽宫,拍拍连声响,早有两个汉子东倒西跌,连兵刃亦未曾举起,早躺下了。
  陆羽不敢怠慢,好胜心起,剑亦不出鞘,剑不出鞘,大地不起风雷,但出手就是云龙三现,乍吞倏吐,说时迟,其实小霸王刚才站定,他那三尖锁魂叉不过也才刚刚撒出来,陆羽却已剑转雷天大壮,拍的一声响,小霸王魄散魂飞,他那三尖锁魂叉不但被荡了开去,陆羽的剑鞘就势滑落已打中他的手腕,手中兵刃险险出手。
  只听惊呼闷哼之声不绝于耳,狄心莲在叫:“留下你这双腿去抢信儿,去告诉武景隆,还有千面佛,说我们早晚去教训他,滚呀。”
  敢情这么眨眨眼工夫,小霸王带来的七八个徒众,只有一人没躺下了,狄心莲一脚踢在那人屁股上,吓得那人没命地飞逃了去!
  陆羽不敢怠慢,手中剑一扬,似闭如封,一脚踢出,狄心莲说:“不行,可不能这么便宜他。”抢上一步,左手剑一摆,右手一掌拍落,小霸王登时成了小毛虫,倒地只滚得一滚,便已痛晕了过去!
  狄心莲低声道:“快走。”
  那街道两边,灯光之下,黑黝黝不知有多少人看热闹,却无人敢出声,待到喧腾的人声入耳,两人去得远了。
  那本是天才入夜的时候,城门尚未关闭,两人奔出了数里地,狄心莲才舍了大路,穿过林子,腾身来到一个山冈上,一弯眉月刚从对面山头上升起来,满天星斗,晴空万里无垠,山岗下的大路,清晰可见。
  狄心莲坐了下来,把剑放在身边,喘吁吁,说道:“我可真累啦,坐了下来,你难道不累。”
  陆羽挨着她,半跪半坐,一双眼睛望着她,瞬也不瞬,忘形地把她的手握在掌中。
  狄心莲说:“你做……做什么?”
  陆羽如疯似呆,说:“了不得, 心莲妹妹,了不得。”
  狄心莲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因为不能忍而又强忍,以致身子儿也颤抖起来,以往狄心莲握他的手,他也会脸红的,似这般主动握着她的手儿,这还是第一遭呢。
  狄心莲说道:“不得了是真……你敢是……”
  她想说他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当然没疯,因此,被握着的手,也不抽回去。
  “甚么了不得啊?”狄心莲说。
  陆羽叹了口气,说:“了不得,你练的是甚么功夫啊,怎生错眼不见,那么多条牛高马大的大汉,已被你打倒了,真教人又爱又怕。”
  狄心莲格格笑道:“我又不打你,为啥怕我,你做甚么,捏得人家怪痒的。”
  陆羽把她的手儿捏了又捏,说道:“谁会相信你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你这手儿又细又嫩,谁也不信你有功夫。却又奇怪,怎会怕了那媚娘啊?
  狄心莲道:“你说错了,了不得的是你,我要是有你那一身功夫,便不怕媚娘了,那时候,躲的是她,不是我们。其实,说穿了,一点儿也不奇,我不过是开始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既已先声夺人,再处处制敌机先,令他们无还手之力,你想想,今晚我是不是在打倒对方之时,对方若不是尚未出手,就是来不及选手?”
  陆羽把头猛点,说:“果真如此。”
  狄心莲道:“你又不是不知我是九宫剑派门下,我门中的剑法,奇诡在九宫方位变幻,互为生克,是以快之奇,阴柔之诡,以克刚强。今晚我之所以能力敌多人,全是一招不到就被我打倒了,只因我的功夫胜他们一筹,若是和一个武功不相上下的人对敌,可就不那么容易取胜了。即使是那小霸王项风,只怕十招八招也胜他不得,还有,因为我的方位变幻奇快,对方虽然人多,我也自始至终,独对一人,是以胜来倍加轻易了,若是到了你的剑下,遇到你那浑厚刚强的剑法,我就相形见绌了,只怕走不到两三招。”
  陆羽说道:“我才不信哩,你说过,雪峰老人当年和你祖师论剑三日夜,也分不出胜负,柔能克刚,是阴柔亦可克刚强,兵原不厌诈,你我两家门派的剑法,原本各有所长,我真羡慕极了,我要是也能练得你那奇妙的身法和方位变幻,那就好了。”
  是狄心莲握着他的手了,把他的手反握在掌中,现在,轮到她来凝眸不瞬地望着他了。
  若是他也习了九宫心法,练成了九宫奇门,生克变化?
  若是她也习了云台奔雷剑法,练得能循环颠倒施为?
  不,这怎么可能呢,本门剑法,只能传授本门中人,心法更只能传授掌门,更不要说外人了。
  狄心莲陡然脸上一热,黑夜中,不能见红,只能感到脸上热,竟也羞的脸儿红了。
  因为她陡然发觉,不知何时,她竟与陆羽倚偎在一起了,她半个身子,竟倚偎在他怀中,她明白,因为适才她想到,非不可能,为何不可能呢?若然他们结合夫妇,夬妇两位一体,两门功夫,自然而然也就揉合起来。
  她赶紧坐直了身子,他呢?在做甚么啊?如痴似呆,唉呀!他的心怎生跳得那么厉害,莫非……
  莫非他和她一般,一般儿想?

  第三章 林中的小鸟 相依在身旁
  夜,温柔地拥抱着他们,星星在眨眼。她,狄心莲,竟然会脸热心儿跳,竟然会害臊。
  怎会不呢?那一个少女不怀春,聪明的姑娘更早熟些的,何况她也不小了。
  她会害臊了,那么,她成熟了,突然之间,小姑娘成为怀春的少女。奇怪的是,怎生突然之间成熟了,可是那武林中人尽为她颠倒,被她迷惑的媚娘,也被这陆羽迷惑,她也才发现,原来他真英俊又可爱么。
  真奇怪,初相逢,还是陌生的时候,她反倒一些儿也不害臊,现刻却脸红心又跳。
  其实她对他,一些儿也不陌生,初次面对面之前,不是早已跟踪了他两日夜了么,只因初相遇之时,他是满身血污,是危在旦夕的时候,他的负屈含冤,和可怜身世,义愤与同情,迅速消除了那陌生,她不知道,初相对,她是以同情和保护者面对他的,在她心目中,他不过一个可怜的,受害的弱者。
  谁曾对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发生情爱呢,而现在,在她身边的陆羽,却英俊又可爱。是真的,饶是她笑傲江湖,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她已无数次想了,即使把他困入九宫剑阵,能奈何的了他么?奔雷剑那么威猛无俦。
  陆羽咦了一声说:“来了,你看!”
  狄心莲也一怔,云中雁永远走在前头,随即,媚娘和千手如来也在道上现身出来了,但后面还有一个黑影。
  即使在黑夜之中,前面的三人虽然也只是三条黑影,但这三个人,化了灰他们也辨得出来,那黑影,咦!跟随在三人身后,相距三数丈。
  狄心莲也不禁咦了一声,因为那黑影长发飞舞,奔走起来,罗衣飘展。只有罗衣,才会飘展那么高,在黑影身后飘卷。
  陆羽低声说:“是一个……女人!”
  正因是一个女人,而且显然是在跟踪三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宫九娘和薛红。
  “不是你师傅。”陆羽说:“她那袖管不是虚飘飘的。”
  “也不是师姊。”狄心莲悬了一口气,说:“肩上不见剑穗飞扬。”
  分辨得出前面三人,岂会分辨不出这黑影来,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也不是那贼女人的人。”狄心莲补充说:“你瞧,她好轻盈的身法。”
  但那黑影不见了,因为前面三人来到岗下,停步不前了,云中雁回转身来,搔着头,说:“且慢,咱们别往下追了。”
  媚娘在点头,道:“说得是,若然他们向这条道上走的,我们早该追上了。”
  千手如来向四下里望了一眼,说道:“我也疑惑,在那四海客栈现身的,只是你的金童玉女,我猜……”
  “我知道你是怎么猜的。”媚娘道:“他们一定还在宜城,不用猜,我也想得到,那丫头偷偷溜出来生事,拉他一道作伴儿。你笑甚么?”
  千手如来更一声哈哈,说:“云台门那小子,几时成了你的他了。”
  云中雁道:“你吃醋啦,千手如来,你也不撒滩尿来照一照,你有人家哥儿青春年少,也有人家英俊么?”
  媚娘道:“你竟还笑得出来,谁不知千面佛和你是一根线儿栓的两个蚂蚱,今日被那丫头一闹,千面佛还有脸在宜城称王称霸么,别以为我不晓得,这小霸王虽是武景隆的徒弟,其实早是千面佛的心腹了,人家千面佛不在,你可在这里,你要不替他出头,找回颜面来,连你千手如来的脸也丢了,今而后行走在江湖上,看你还能抬不抬得起头来。”
  千手如来一跺脚,道:“真真气死人,偏是千面佛不在这里,我却遇上了,我不信他们能钻到地里去,走,回去。”
  媚娘道:“千手如来,我可警告你,把人找到了,只准你出气,可不准你伤害他们,你一出手,他们可就没命了。”
  狄心莲哼了一声,因为三人说着,已回头走了。陆羽也不禁一挑眉儿,道:“我真不信,这千手如来真有那么厉害,凭他也能伤得了我们。”
  “不是厉害,”狄心莲说:“是阴险恶毒,他那一身暗器,无不喂了剧毒,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最难防,我们不怕媚娘,对这千手如来,可真要小心,你记住了,若是和他动起手来,绝不可容他有缓手的机会,而且千万别追赶他。”
  陆羽道:“奇怪,那女人怎会不见了?啊啊!”
  狄心莲已先跳了起来,陆羽一斜身,手按在剑柄上,只听身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说道:“等到你们见到,已晚了,待你遣剑拔出鞘来,你的人头也早落地了。”
  是那个女人,是她,岗上的风更劲,吹得她那披肩的散发更高高地飞扬起来。
  陆羽垂下手来,因为人家虽然来到身后,显然并无恶意,人家说的实是不错,来到了他们身后也没发觉,人家真要不怀好意,他和狄心莲怎能逃得出手去,分明这女人有一身高绝的功夫。想想适才她跟踪的是甚么人,当今天下最邪恶的魔头,不是全然无觉么?
  狄心莲说:“你……你是谁?是甚么人?”
  那女人披散下来的长发,像轻纱一般覆盖在她脸上,星光之下,自然更看不清楚。
  只见她点点头,就道:“问得好,我告诉你们我是谁,你们也不知道,又何必说,站住了!”
  狄心莲说:“我……我不过想瞧清楚些,我知道,你对我们没有恶意,因为你暗里跟踪他们。”
  “我……我……”那女人把牙咬齿得格格作响,说:“我要杀死她,那个不要脸的贼女人。”
  “我知道。”狄心莲说。
  那女人一怔,说:“你知道?
  狄心莲说:“我还知道,你三番四次想下手,却又不敢。因为你知道那千手如来的厉害,像我们一样,便不怕那媚娘,也实在惧那千手如来三分。”
  那女人哼了一声,切齿道:“我也要杀死他,我要怕了他,也不敢千里追踪,寻到这里来了。”
  狄心莲说:“但你不敢露面,也不敢下手,仇人就在眼前,你却只能咬牙切齿,因为你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三人形影不离。”
  那女人又喝了声:“站住,你可知道,见到我真面目的人,我会把他怎样。”
  狄心莲悄没声滑前了半步,意思是瞧清楚些,不料仍被她发觉了。道:“你要把他怎么样?”
  “杀死他,”那女人说:“我不许有一个见到我真面目的人活在世上,不论他是谁。
  狄心莲噘起嘴来,说:“你这么凶干吗?不过是因为那媚娘也是你的对头,我们敌忾同仇,我们应该联起手来对付,你不愿意,那就拉倒。”
  那女人的头发又飘扬得高了,她绕着两人转了一转,狄心莲昂然不动,陆羽有样学样,站在她身边,若然这女人不怀好意,哼!
  “一个金童,一个玉女。”那女人说了。夜凉如水,她的话声更冷得像玄冰一样,说:“好一对金童玉女,不怪那贼女人想把你们收在身边了。”
  狄心莲身子不动,那一双眼珠儿却跟着她旋转,想:“她武功实是不弱啊,轻巧得像幽灵一样,点地无声,不怪适才来判身后竟然不觉了,幸是和她无冤无仇,她对我们并无恶意。是了,看来,她对我们所知并不多。”
  狄心莲随着她在面前停下步来,眼珠儿兀自在转,说道:“我还猜得出来,媚娘不但硬生生拆散了你们原本是恩爱的天妻,而且趁你昏迷过去的时候,毁了你的容。”
  那女人忽然退了半步,喝问道:“你!是谁?”
  “现在轮到我来说。”狄心莲道:“我把名儿告诉了你,你也不过知道了名儿,仍不知道我是谁,说了也没用。”
  “那么。”那女人说:“你知道我是谁?不不,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狄心莲说:“虽然我真不知道你是谁,但那贼女人淫乱武林,迷惑武林中人,那是她的惯伎,真是千篇一律,被她看中了的武林高手,是夫妻的,莫不被她拆散,那作妻子的,不会功夫还好,若有一身功夫,功夫越好,越是难逃活命,不死也必伤,你的肢体并不残缺,却不许我们认出你的真面目来,可知你的容颜被他毁了。”
  陆羽心里叹了口气,这么简单的事,他怎生会猜想不到。
  那女人微微提起来的两臂,又垂落下去了,道:“原来你只是鬼聪明。”
  狄心莲继续说道:“我还知道,你没被那媚娘毁容之前,你还是个绝世无双的美人儿,你的轻功盖世无双,武功等闲的也不是你的对手,但你对你的美貌,更感到骄傲。不不,真的,我是猜的,我们对你真是一无所知,因为太容易猜到了,任何人也猜得到,要不然,为何见到你真面目的人,就得死,为何你不容许一个见到你真面目的人活在世上。”
  那女人真像幽灵一样,本来只有一弯新月在天边,星光倒更明亮些,现在连星月朦胧的光亮也被乌云遮盖了,人在近处,也只能见到一个朦胧的影子,在夜风飘飞的罗衣,乍看起来,真像乍散还聚,尤其是现在,她一声不响的时候。
  “我也该想到的,”陆羽颓丧地想:“但我怎会想不到呢?”
  那女人开口了,说:“你这女娃娃真是聪明绝顶。”
  “那么,你都承认了。”狄心莲说:“就可惜你虽恨极了他们,啊,不错,还有千手如来,他就是你那负心无义的夫君,是不是啊?”
  连陆羽也知道狄心莲又猜对了,因为那女人的双目中闪出了怒焰。
  狄心莲又道:“你当然知道千手如来的厉害,他若不厉害,也就不叫如来了,谁也不会知道他何时出手,面对着他那如来佛的面口,谁会相信他会出手杀人呢,而且,实际上,他要杀人,并不出手,那媚娘的离魂弹已够厉害了,迷魂帕儿也可防备,但要比起千手如来来,可差得太远了。”
  “了不得,”那女人说:“我和他作了多年夫妻,若不是他被那贼女人迷惑了,露出了他的本相,我还认不出他的真面目,他在江湖中行走了这么多年,能认识他真面目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你却……”
  “我一开始就认出了他来,”狄心莲说:“只因那就是他的真面目,而不是佛菩萨般的笑脸。所以,你怕了,一个千手如来也不是对手,何况还有媚娘,还有一个云中雁。所以,你虽然千里追踪,辛辛苦苦把仇人找到了,却不敢下手。”
  那女人恨声说道:“不是不敢,不敢就不来了,我连死也不怕,还怕甚么,只怕死不瞑目。”
  狄心莲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无意间撞见我们的,不过为了偷听他们谈些甚么,我们不知你是谁,不,现在只是不知你的名儿,但你倒真不知道我们是谁,但知道我们也是你仇家的对头,那就行了,话又说回来,我们更不是他们的敌手,否则也不用亡命奔逃了,但你若和我们连起手来,一定能够报仇雪恨。”
  那女人干笑了半声,因为她实时止住了,说:“我要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相帮?”
  狄心莲道:“我们有多少本事,你不知道,但那三个邪恶之极的魔头,也像你奈何他们不得一样,不也奈何我们不得么,而且……”狄心莲扬了扬眉儿,说道:“你便没眼见,你也听到了,我们奔逃是不假,被追上了,藏起来也是真,但可不怕他们,而且也不掩藏行踪,要不,敢在宜城里太岁头上动土么。”
  陆羽再也忍不住了,接口道:“那是借他们捎个信儿,我们不藏头,也不隐藏我们的行踪,有种的,往北追来。”
  狄心莲睨着他一笑,道:“我这陆羽最最老实不过,从不打诳语,一路北来我们都留下一些儿踪迹,就是怕他们没胆追来,可不是比你更强么?”
  天色虽然黑暗,但陆羽却捉住了她那嫣然一笑,因为他和她,肩并肩,相距得那么近,也把眉儿一扬,昂昂然,说道:“你要知道我们有多大的本事吗?我告诉你啦,我这心莲妹妹略施小计,就令那三个邪恶狡猾的魔头,三日来无数次昏头转向。”
  “啊呀!”狄心莲说:“陆哥哥,我们被她占了便宜啦,她不说姓名,我们倒报上了名儿。
  那女人道:“你们说的句句是真,我也相信,那三人已是狡猾的了,但仍不及你。”
  狄心莲格的一声笑,说道:“你骂我比他们更狡猾,我不在乎,人家敬我一尺,我还敬他一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喂,陆哥哥,你老实,你说,打从我和你在一起,我在你跟前使过一丁儿狡猾没有。”
  “一些儿没有。”陆羽说:“心莲妹妹,你一点也不狡猾,只是绝顶聪明。”
  那女人哼了一声,道:“别肉麻,你两个小鬼头,一个吹,一个捧,好啦,我倒要听听,你有甚么鬼主意,不过,我可要警告你,你这鬼丫头要敢任我面前使狡猾,我宰了你。”
  狄心莲掉头对陆羽说:“陆哥哥,看来好人真是当不得,你好心好意帮人家,人家倒要宰了你,而且你被人家宰啦,连人家的姓名儿也不晓得,死了作鬼,也不明不白,成了胡涂鬼。”
  既然如绝顶聪明,如何会听不出来,这女人的话声再也不那么冷啦,她师傅宫九娘骂她小鬼头的时候,越是咬牙切齿,也就是最喜欢她的时候。
  那女人道:“你这小鬼头别拐弯抹角了,告诉你也不紧要,不过人前人后,不许提起我的名字,你们就……叫我……叫我……”
  狄心莲说:“八成儿你忘啦,我替你说了呀,今儿后,我们就叫你杜娘子,不,嗳!”
  狄心莲一跃跳了开去,陆羽急忙横跨一步,便成了首当其冲,恰似一条巨蟒从天而降,迅速在他身上绕了两匝,才得结货,一挣,再挣,竟然挣扎不脱。
  狄心莲虽然也吓了一跳,倒还沉得住气,叫道:“陆哥哥,别动,你挣不开的,喂,你这人讲不将理,无端端的,为什么绑我陆哥哥?”
  原来是那女人扬手抛出一条长带,怕不有两丈多长,那带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带头有五个长短参差的钢钩,其实只要把人缠绕得一匝,便可把人扣紧了,再也净扎不脱,何况相隔这么近,陆羽是想拦阻在狄心莲身前,自是把距离缩得更短了,这一来便被那长带紧紧地缠了两匝。
  那女人厉声喝道:“快说,你两个娃娃端的是甚么人,怎知我叫杜娘子。”
  狄心莲吐了口长气,敢情她是为了这个缘故,却也心下有气,道:“真好笑,你是千手如来的老婆,江湖之上,谁不知道千手如来姓杜,你当然是杜娘子了,除非是奇蠢无比的人,才不知你是杜娘子,快放开我陆哥哥,我虽不知你这玄门兵器叫甚么名儿,但一瞧就知道,你只要一用劲,那带头的钢钩就会刺入他体内了。”
  那女人一怔,道:“原来!原来!”只一抖,那长带登时缩了回去,那么长的长带,缩叠在她手中,竟然厚不盈握。
  “原来你这么多疑。”狄心莲瞪大了眼睛,瞧着她的手,道:“你这带儿真奇妙,也真厉害,我连听也没听说过。”
  狄心莲好奇心起,自也流露出了一派天真,那女人,原来真是杜娘子,自也疑心尽释了。黑夜中,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道:“你这鬼丫头真是个鬼灵精,不仅鬼聪明,而且你这双眼睛才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我这一丈红的厉害和妙用来。”
  狄心莲说:“陆哥哥,你说:我们也该不该恼啦,拔出剑来,对她喝问道:‘快说:你端的是甚么人,怎知我的名儿。’嗳呀!我也不是不自打自招了么,招认我这鬼丫头是个鬼灵精。”
  陆羽兀自在搓着他那被绑得麻木了的手臂,道:“你不是鬼丫头,也不鬼灵精,你师傅师姊其实也不是骂你,她们是喜欢你,疼你,心莲妹妹,你也不是鬼,九天仙女就真,不,仙女也不及你一半聪明呀。”
  那杜娘子道:“不怪你被宠坏了,你这鬼丫头实也讨人欢喜,也不怪那贼女人也要把你收在她身边了。”
  玄冰竟也解冻了,原来她那冷厉的声音柔和了些儿,也有几分娇美。
  “好啦,谁也不恼谁,”噘起嘴儿来的狄心莲说:“我不是仙女,可也不喜欢人家叫我鬼丫头,我姓狄,我这陆哥哥叫陆羽。”
  杜娘子说:“狄心莲,陆!陆羽,你就是陆羽!”
  狄心莲说:“你一定听说过了,我不怕告诉你,因为陆哥哥不是云台门的孽徒,他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你一定也不信我这陆哥哥是弑师的孽徒,你瞧,他有多老实,说来话可长了,杀死他师傅的,不但另有其人,他们散发武林帖,其中更有大阴谋,我慢慢儿告诉你。”
  杜娘子点了点头道:“我信他一半,一半儿信你,相信你不会和一个弑师的孽徒结伴同行。若我猜得不错,你是九宫门下的弟子。”
  狄心莲惊讶道:“你……怎知道?”
  杜娘子说:“你们虽然都未拔出剑来,你的九宫步法已告诉我了,这就不奇怪了,不怪你二人被那三个魔头追赶,仍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一个是云台十三门,一个是九宫剑派门下。”
  “加上前辈你这一身超凡绝世的武功,和你手上那条奇妙绝伦的带儿,叫一丈红,是么?”狄心莲说:“我们连起手来,便不怕他们了。”
  杜娘子叹了口气,道:“你不用替我脸上贴金了,先前你说得不错,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千手如来,我这一丈虹,是天上彩虹的虹,不是颜色的红,即使把那忘恩负义的贼子绑住了,他也被绑住了双手,你一近身,仍念着他的道儿,何况那贼女人和他形影不离,我绑得一个,也无异绑住了自己的双手。”
  狄心莲道:“那么,我们三个人连手,一个对一个,岂不是就不怕了么,我们虽然年幼功力浅,单打独斗,明刀明枪,认真不怕。”
  杜娘子又叹了口气,道:“你虽聪明,可惜还不懂诡诈,更少了历练,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千手如来,谁也不及我对那贼女人认识得更多,这贼女人和这忘恩负义的贼汉子,可也真是诡诈也相似,一旦遇上了劲敌两人都惯会败中取胜,也就是说……”
  狄心莲啊了一声,说:“败非真败,而是以败求胜!那么……原来……”
  媚娘先败在她师傅宫九娘手中,却是她师傅断了一臂!陆羽只用了三招,便已胜了她,结果不也是陆羽昏迷了么?她明白了。
  杜娘子道:“正是败非真败,那不过是令对方以为已胜,你一松懈,便着她的道儿了,除非你能令他们不死必伤。”
  狄心莲说道:“陆哥哥,原来那晚她不是真败在你剑下了,我说呢,奔雷剑便是无敌天下,但这贼女人却也集无数门派之长于一身,岂有连你的三招也接不下来的。”
  杜娘子道:“你们恁地大胆,我就知道,你们已上过当了,虽然你们尚未落入她手中,不是已轻敌了么,显然也是她不愿伤害你们的性命,否则,你们那还有命在。”
  狄心莲不但心下凉透了,而且毛骨悚然,可不是么,那晚她和薛红把陆羽救到那农家,媚娘若是要取他的性命,那一日夜中,岂没下手的机会。
  杜娘子又道:“现在你们该明白了,我千里追踪,好不容易找到了,为何却不下手,即因为你一击不中,便会命丧她手中。你们记住了,和千手如来对敌之时,你们越是占了上风,也越要小心,他脚下那一双特制的鞋中,不但藏有致命的暗器,若见他把头发拨散开来,更要即刻抢上风头,远远躲开。”
  陆羽道:“不怪他不带兵刃了,原来头发和鞋袜,都是令人致命的武器。”
  杜娘子道:“现在你们明白了,还不太晚,走呀,现在可以走了。”
  那山岗上可以望见来路,陆羽没注意,狄心莲可明白,自从这杜娘子现身出来后,即使她飞出一丈虹,绑住陆羽之时,也没松懈戒备,其实,狄心莲也时刻在留着山岗下来去的路。想想那媚娘和千手如来何等邪恶,敢情狄心莲只知道千手如来一身暗器,笑里藏刀,可从未见千手如来出过手,那会想他鞋里亦有暗器,头发亦能致人死命。
  是以,她非但没松懈,反而加倍留了神,现在总算松了一口气,显然三人真返回宜城去了。
  杜娘子道:“你眼珠子直转,我就知道你又要耍花样,你这鬼丫头可小心些,要敢在我面前捣鬼瞧我不剥掉你的皮。”
  狄心莲说:“在你前辈面前,我那儿敢,你不是说过了么,你不让人见到你的真面目,谁见到了,谁就得死是不是?”
  杜娘子道:“包括你两个娃娃。”
  狄心莲叹了口气,道:“那我们死定了,既然和你一道走路,我们不是有意,但你若不小心,被我们瞧了真面目呢?”
  杜娘子哼了一声,说道:“谁和你们一块儿走,你们走你的,有事,我自来寻你们,你们只管走你们的道儿。”
  狄心莲道:“可不是不妥了吗。我们若发现了那三个贼子的踪迹,要知会你,那儿找你去,不如,或者……”
  杜娘子叹了口气,道:“你千方百计,不过是想瞧瞧我是怎么样丑怪,你虽然聪明绝顶,到底也还是个孩儿。”
  狄心莲道:“前辈,你猜错了,我说的是真话,你想想,那三人回返宜城,不用等到天明,他们就知上当了,必然立即追赶前来,大江南北他们耳目众多,这襄樊之地,更是他们的地头,必然容易找到我们的行踪,不用说,你白天是不愿露面的了,你想想,那有多可怕。”
  杜娘子道:“你这话也说得是,依你呢?”
  狄心莲道:“不如我在前面去雇一辆骡车给前辈你乘坐,有我们送茶送水,白天你既可不用在人前露面,我们既见不到你的真面目,又不离开你的左右,岂不是好。”
  杜娘子抬头望着夜空,一会才道:“你是说,若那三人追赶前来,你二人把他们中的两个人引开,剩下一个交给我,好极了。”
  狄心莲道:“我有个主意,打从这里开始,不往北了,折而往东,然后才北走枣阳,我可不是怕了他们,不是躲,而是那一带人烟稀少,动起手来也方便些,天明时候,我们在官庄雇一辆大车,在街口近郊等你。你见到我们在路边,就知林子里有车,把这个挂在车上,我们看不见你,一见这布巾,就知你上了车,然后,我们走板桥,晚间就可到吴店。”
  杜娘子道:“这一带,你倒像熟得很呢。”
  狄心莲道:“三月前,我和师姊刚打那条路北上过,如何不熟。
  杜娘子接过布巾,道:“你们走呀,鬼丫头,若是在我面前玩甚么花头,可小心你的小命。”
  “我一些儿也不怪你。”狄心莲叹了口气,道:“人心本来隔肚皮,你连最恩爱的丈夫也信不过了,怎会相信我们这两个初相识的人,只不过我要问你一句,为何要在你面前耍花头?为甚么?”
  杜娘子道:“那就最好不过,你们走呀。”
  狄心莲说:“天明时候,官庄的东街口见。不,我是说,等你。”
  她头也不回,拖了陆羽就走,道:“陆哥哥,我们来较量一下脚程,你要能捉到我,算你有本事。”
  陆羽道:“好,我若捉到你,我要抱你一下。”
  “你!说甚么?”把陆羽的手使劲一扔,他只能见到她在瞪眼,可看不见她脸儿红了。
  陆羽惶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蠢,因为我找不到更好的话儿来赞你,只能……只能……”
  狄心莲迅速瞧了身后一眼,那杜娘子已不见了,但明知她一定跟随在后,忙道:“且饶你这遭儿,不会说话,就闭住你的嘴,来追啊!”
  她一口气奔了出去,有多快,就跑得多快,不多一会,就上了大路,滔滔汉水往东流,大道不离河岸,平阳地,树木稀少,可以看出老远。
  她把脚步放慢了,越过陆羽身后,看不见有人追来。
  啊呀!地上有沙,她踏着沙上的石子,却跌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喘吁吁,又兴奋的陆羽可追上了,狄心莲刚刚才爬起身来,着了慌。
  她,狄心莲这姑娘竟会跌倒,竟会着慌?
  就有那么巧,伸出双臂去的陆羽,急忙缩回来,难道真拥抱她不成,心莲妹妹何等溜滑,休想抓得住她,除非扑上前去,一把把她抱住,才能捉得住她,她不是要他捉住他么?
  他扑上去,自是快极,尚未扑到,双臂已伸出了,但缩回来可慢,因为他正迟疑。
  就有那么巧,狄心莲嗳呀一声,那一定是她心慌之故,竟跌入他怀里。
  却是陆羽慌了,他若是躲闪,不抱住她,她就会跌倒在地上。
  现在,是他叫了一声啊呀,脚下不知被甚么一绊,把狄心莲抱在怀里的陆羽倒了,跌在那草地上。
  惊慌的陆羽要爬起身来,滚落在他身边的狄心莲,却拉住了他。
  说:“别动,别出声。”
  他看不见,却听到风声飒然,一定是杜娘子从后跟来,打从身后来,从他们身边掠过,去远了。
  陆羽恍然大悟。原来……原来,她不是跌倒,当真她又怎会跌倒,原来是躲避杜娘子。
  肩并肩躺在草地上,正是初夏天,草正茂,草也成了青纱帐。
  狄心莲不动,他也不敢动弹,怎知那杜娘子去远了没有。
  星星在对他们眨眼,河水在歌唱,夏虫也在周遭歌唱,但他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但愿那杜娘子永不远去,他就永远永远躺在她身边。这么肩并肩长相依偎。
  陆羽心里叹了口气,因为狄心莲说话了,那么杜娘子去远了,河水的歌唱成了鸣咽。
  但狄心莲仍然不动地躺在他身边,说:“我知道,你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好,你说呀,现在可以说了,杜娘子以为我们仍在前头,不知我们溜到这土堤下来,她一定一个劲儿追下去了。”
  夏虫又在歌唱了,歌唱出夏夜的恋歌,但狄心莲的声音更好听。
  她并不起身,仍然肩并肩,躺在他身边。
  他闭着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说啊,”狄心莲说:“我知道,你的眼睛早已不只一次问过我了,你心里有好多为甚么。”
  陆羽说:“但现在我不问了。先前我是疑问的,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说来听听。”
  陆羽道:“当你说雇辆大车给她乘坐,我就明白了,真亏你想得到,先前我说要抱抱你,就是这个缘故,我那时真想抱抱你,因为我笨嘴舌,说不出我对你的钦佩,真的,我们再走下去,那媚娘终会发觉,其实我们只得两个人,并没有大车,她又受骗了。”
  “还有那更狡狯,更厉害的千手如来,现在我们才知道,敢情这魔头比我们所知道的,更要厉害得多。”狄心莲说。
  “他们发觉再次受骗了,当然也就知道,原来我们是故弄玄虚,把他们诱离大洪山,当然也就知道,你师傅与师姊仍在大洪山中,必然立即回去,那么一来,我们岂不是弄巧反拙了,现在好了,我们不但有了大车,而且车里有人。”
  “而且是个不让人见到她真面目的人。”狄心莲说:“我一路发愁,不料这杜娘子实时送到我们身边来,现在,我们一路北上,便不愁他们不信了。”
  “而且他们并不是要伤害我们,”陆羽道:“他们志不在杀我们。”
  狄心莲忽然侧过身子来,现在,他们面对面躺着了,她说:“那不要脸的贼女人志不在伤害你,我却难说了。”
  “不,不会的。”陆羽说:“她觊觎你门中的九宫心法,一朝没到手,怎会伤害你呢。”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狄心莲带笑的目光也透露出幽怨,他知道她那目光中的含义。
  狄心莲坐起身来了,说道:“你明白就好了,我是说杜娘子和大车,但绝不可让杜娘子知道我们是在利用她,我怕你不明白,故尔才躲在这里,对你说个明白,要知道那媚娘三人随时都追上我们,随时随刻都会来到我们近身之处,因此,你对杜娘子的称呼要特别小心。”
  陆羽真不愿意,但仍然坐了起来,说:“原来你改口,一声声叫她前辈,是在暗示我,要我也这样称呼她,当真,那媚娘等人听到我这样称呼,更信车里是你师傅和师姊了。”
  狄心莲在他额上戳了一下,说:“你还赖在地上做甚么,你呀,原来你也这么坏。”
  她跳了起来,陆羽忙也坐了起来,他是想在她身边多躺一会的,原来瞒不过她,若不是她又格的一声笑,他鼓不起勇气来。
  陆羽叫道:“你,等一等,别走啊,我还有不明白的,而且时候还早得很。”
  狄心莲果然回身,说道:“你说得也是,前面即是官庄了,天不亮,也没处雇车去,好,你说呀。”
  她又坐回他身边来,虽然看透了他的心意,她仍然一些儿也不恼,他心花怒放,胆子也更大了,说:“不行,那杜娘子发现我们失了踪,一定猜到我们其实落在她后面,若是她回头寻来……”
  “我知你要说甚么。”狄心莲瞪了他一眼,道:“我替你说了呀,还是躺下好,让你称心如愿,谁教你说得有理呢。”
  她竟然躺回到他身边了,如何不喜得心跳,陆羽也急忙躺下来,说道:“心莲妹妹,我真不明白,为何我们不设法除去这三人,不是就永除后患了么,以往就算你师傅的武功还没有复原,我们不是那三人的敌手,但现在我们有了杜娘子相助,我们还等甚么?”
  狄心莲道:“你以为你曾经胜过那媚娘,你就以为凭我们的力量,就能除去这三人么?你错了,那媚娘若没真实功夫,就算千手如来别有用心,她敢开府立宗么,你要知道,你虽然和她斗了几招,那不过她一时大意轻敌,到头来呢,你是三招已胜了她,但昏迷的不是你么,我没和她过招,但却曾亲眼见她显露出来的真实功夫,她和我师傅斗足了半个时辰,我师傅不也和你一样,虽然占了上风,到头来,不也着了她的道儿么,为何你现下仍不明白,那晚你之所以能留下命来,不过是惊讶你的剑术了得,留下你的命来,是她又生了觊觎之心,更何况尚有一个千手如来,云中雁亦非浪得虚名。”
  “我明白,”陆羽说:“我都明白,你岂是胆怯的人,但现下有了杜娘子。”
  狄心莲道:“但杜娘子千里追踪,把人找到了,仍不敢下手,你知不知道一击不中的结果是甚么。”
  陆羽不言语了,狄心莲又道:“你已知道,我师傅为何赶紧把九宫传给师姊,但即使师傅那飞袖功夫练成了,仍然是敌众我寡,不轻易出手,是知己知彼,何况雪峰老人为了你门户中事,为了你,要三月后才能南下。”
  狄心莲竟也会叹气,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方又说道:“不料那媚娘的贪婪,倒解除了我们目下的这步危难,她不急于紧逼我师傅,也就不急于斩草除根,伤害我姊妹,真是天可见怜,只要我们能把他们远远地诱离大洪山,师傅能静心修练武功,早日复原,待会合了雪峰老人,现在又来了这位杜娘子,那时我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既然你知道我不是胆怯的人,你就该明白,千万轻举妄动不得。”
  “是,”陆羽道:“这三月之中,我也要把本门的颠倒连环三绝招练成,我一定能够,那日若不是雪峰老人指点,我还不知道师傅传授的,就是颠倒连环三绝招,而且,我还不能剑起风雷,真惭愧,练了这么多年,我的功力仍然只得三四成火候。”
  狄心莲道:“雪峰老人说,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已能发挥出风雷剑威力来,你不该惭愧,真的,老人家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师傅真有眼光,将来必能把本门剑法发扬光大。”
  陆羽好生感激,不怪狄心莲对他这么好,原来雪峰老人在她面前,对他赞不绝口,未曾和他会面,她已对他有好感了。
  “今而后,”狄心莲不知何时,又把他的手握在掌中了,说:“陆哥哥,我也要在这三月中,加紧练习九宫心法,虽然我是自己悟解出来的,师傅没有传我,但那日在珞珈,我已尽得九宫心法的秘奥,我们,我和你,多相似啊,不是么,我们都是最年幼的弟子,却都已得到了本门心法。北云台,南九宫,你和我,将来南北辉映,将来也像现时一样,我们肩并肩,诛恶锄奸。”
  “首先,我们要除去媚娘,”不觉间,他们面对着面了,陆羽不觉间,也反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先除去这个淫乱武林的贼女人,然后……”
  “除去千手如来,”狄心莲说:“我们能够的,一定能够。”
  陆羽说:“我们一定要赶快,在媚娘开府立宗之前,夺回珞珈山来。心莲妹妹,我们能够么?只有三月之期,我们还得逃亡。”
  “别皱眉头,”狄心莲说:“陆哥哥,适才我……”
  她不但挪近了些,而且把头埋在他肩下,温温柔柔地说道:“我不过是担心你轻敌,其实,你的剑术真了得,你那个师兄功力深厚,不用说了,你那二师哥和三师哥,也不是你的敌手,那晚你也真胜了媚娘。”
  二师哥和三师哥都不是他的敌手,真的么?她又怎会知道,但现在,这一刹,他连呼吸也摒住了,他的心跳得有多厉害,他怎敢开口。
  他感到她温暖的呼吸,因此她扬起脸儿来了,她的眼睛比星星更加明亮。
  “你师傅有意要你执掌门户,”狄心莲又说了:“但未在祖师神位前公开宣告,是以也不能明告传了你本门心法,雪峰老人说:若然一半由你悟解出来,那么,你师傅也就不算违背了本门的规章戒律,你明白么?”
  她在说甚么啊?他听得清楚,却想起了小时候,那一天,也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那一天,他独个儿躺在林中的草丛里,春风送来野花香,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他一动也不敢动一下,因为一只美丽的小鸟儿飞落在他身边,怕惊走那只美丽的小鸟,他非屏住呼吸不可。
  听到她的话声,他就想起了那只美丽的小鸟的歌声,而她,不就是他生命中的幸福的青鸟么。
  他明白,虽然他想起树林中那只美丽的小鸟,他仍然是明白的,因为她吐出来的每一句,深印在他心,就像她温暖的呼吸也吹拂在心上一样。
  “雪峰老人那日也指点了你,”小鸟儿又在歌唱了:“因为他惊喜地发现,你已有所领悟,而且领悟了不少,只不过尚不知那就是本门的颠倒连环三绝招,你还不曾融会贯通,反复颠倒而已,我不是你们云台门下,但我想,武功万流同源,反复连环颠倒,也和我门中的九宫生克小异大同,陆哥哥。”
  他浑身一震,因为她把他的手捏了一下,他竟然感到一阵震撼。
  美丽的小鸟飞走了,但狄心莲仍在他肩下,在他怀抱中。
  “陆哥哥,”狄心莲说:“你猜,我怎么想,只待我们远远地把那三人诱去北边,然后,我们突然失了踪迹,我们啊,我和你,只有我和你,就躲起来,躲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们找啊,找啊,永远找不到我们,”心花怒放的陆羽说。
  原来飞去的只是林中的小鸟,幸福的美丽的青鸟却在他身边,而且永远。
  “我师傅和师姊安全了,也不受惊扰,”狄心莲说:“任他们把武林帖撒遍天下,你也不用天涯亡命了,再不会有人为难你了。”
  “那时,”陆羽梦幻的声音,憧憬说:“我身边只有你,你身边也只有我,还有,啊,还有那美丽的林中小鸟,在我们身边歌唱。”
  “你说甚么?”
  她笑了,她当然知道他在说甚么,只是不解,这时候,他怎么想到小鸟。
  她又如何会晓得呢,她就是他身边的美丽的歌唱的小鸟。
  “我说甚么?我说了甚么啊?”他着了慌,因为她放开了她的手,也把另一只手从他掌夺回去,坐了起来。
  狄心莲抚了抚乱发,野草和夜风乱了她的秀发,坐直了身子,道:“别说了,我们得在天明前赶到官庄,雇好大车,能不能逃出这三个老奸巨滑的手去,且不得而知,更何况要他们上当,你倒已想到了歌唱的小鸟?我们已耽误了不少时候,也该走了。”
  冷冷清清的街道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天色那么黑,他真佩服狄心莲,毫不费力就找到了骡马店,唤起人夫来,雇了一辆大车。
  东街口近郊有林子么?真有一个,了不得,几月前走过一趟的道路,连那里有林子她也记得清楚。
  赶车的不嘀咕了,因为狄心莲塞了一块银子在他手中,“额外赏你的,”她说:“把车驶到林子里去,停在无人可看到的地方就行了;然后,你去睡一大觉,走时我会叫醒你,记住了,无论见到甚么,你都别问。”
  赶车的不打呵欠,眼睛亮了起来,赶了数十年大车,出手这么大方的人客,还是第一遭儿遇到,有甚么不明白的,这一双少年男女,都带着剑,稀奇古怪的事他见得多了,走江湖,他懂得闭口是金。
  大车消失在黑夜中,虽然东方天际已显露了曙光。
  但林子仍然黑暗,即使是鸡鸣早看天的旅客,也还不会出门。
  他们在大道边上坐下来,背靠着背,真该闭目养神,身子不是铁打的,是不。
  可怜的狄心莲,有两日夜没睡过眼了,却是陆羽在那半日的昏迷,有了足够的休息。
  睡呀,狄心莲的头儿立即就垂了下来,睡啊,陆羽不敢动一下,因为他听到了她轻微的鼾声,但愿天色不要亮得那么快就好了,可怜的心莲妹妹。
  不料狄心莲忽然一跃而起。
  “有人来了,啊,不是杜娘子?”
  有人来了,打从官庄来了一伙早行人,近了,随着脚步声清晰可闻,晓烟中也现出了一行移动的黑影。
  陆羽也低声急叫追:“你看,心莲妹妹!”
  她看见了,林边的隐密处,飘扬起那方巾,大车驶不进林子,就停在几株树后,方巾从那垂下的车帘上飘扬出来。
  狄心莲走去唤醒那赶大车的来,说:“差点儿忘了,走在路上,你不许回头,车里是一位老太太和姑娘,不愿人家看见的。”
  陆羽拍了拍剑鞘,说:“便我们也不敢看她一眼,那位老太太,脾气不好得很,本事可大得很,要命,就别掀帘子,你不偷瞧,就不会见到她。”
  “车停下来,你就转身走开,记住了,车里只是一位老太太,一位姑娘,有人问起,就只管说,老太太只是不愿人见,可不怕人知,拿去了,这是今日额外赏你买酒喝的银子,以后每日一两。”
  赶车的不摸脑袋,张着的嘴也闭上了,是银子驱除了他的惊恐,塞住他的嘴,他奶奶的,好像伙,每日一两,他赶整月车,也不过才赚得五七两,还得是旺季才行,想想看,除了人工以外,每日还有一两银子。
  “把车赶上大路去。”狄心莲吩咐道。
  那一伙早行人去远了,趁道上无人,陆羽腾身上了高处,迅速查看了一下。
  再又会合在一起的时候,狄心莲已到了大路上,说:“我倒盼望他早一点找到我们,若是已在这左近,我倒安心了。”
  陆羽道:“那就是说他们不会回去大洪山,你师傅与师姊就安全了,来了。”
  大车驰上了大路,两人跟在车后,往西往南皆是人烟稠密之区,往北走不出十余里地,人烟已渐渐稀少了,走了一个多时辰,狄心莲大声说道:“前面有个林子,赶车的,大路是不是穿林而过了。”
  赶车的在前面大声回答道:“原来姑娘熟路,可是要歇一歇么?”
  狄心莲道:“正是要歇一歇,你们坐着的不知跑腿的辛苦。”
  她打了个呵欠,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陆羽心中一动,莫不是……他速迅扫了一眼,太阳已升高了,但太阳下却不见有人家,虽没高山,但放眼皆是起伏的丘陵,密林处处,前面更是一大片林子,大道蜿蜒穿林而过。
  他甚么也没见到,但狄心莲一双眼睛珠儿,却在不停溜转,岂是无因,便提高了声音说道:“前辈坐在车里,长途颠簸,一般儿辛苦,也该让她老人家歇一歇,心莲妹妹,你看,这车轮在道上留下多深的痕迹。”
  狄心莲对他赞扬地一笑,说道:“连赶车的,大车上坐了三个人,那会不重,怎会不留下痕迹来,我明白你的意思,陆哥哥,你放心,大道上还会没车辆,载得更重的车也多的是,再说,那三人又不知我们走这条道来了。他们做梦想不到,我们不但走了回头,而且又转向北来了,嘻嘻多好玩,他们又被我骗得昏头转向,陆哥哥,你猜他们这时在那里啊?
  “那还用说么,还在宜城找啊找啊,”陆羽说:“待到他们知道上了当,我们已走出老远去啦。”
  车夫把车赶到林荫下,四月的艳阳,尚未当顶,竟已这么热了,赶车的掀起衣襟来抹汗,狄心莲的脸儿红红,更加娇艳了。
  若说那三人已追来了,她已发现了敌踪,怎倒先在这林子里歇下来?
  狄心莲望望日影,问车夫说:“我们走枣阳,怎么迎着日头儿走啊?”
  赶车的说:“姑娘有所不知,这条道才是北上的大路,也才行得大车,到了板桥,那才向北行。”
  车伕说着,已是呵欠连天,夜半起身,路也坎坷不平,大车颠簸得很是厉害,如何不困。
  狄心莲说:“可真辛苦你了,去那林荫下躺一会儿呀,我们也困得很,要歇一歇。”
  赶车的巴不得一声,入林子里去了,陆羽道:“心莲妹妹,我去取壶水来,前辈……”
  狄心莲跳了起来,迅速向四外扫了一眼,说道:“你怎么又忘了,敢是怕大家不知车里是甚么人?”
  陆羽说:“我该死,怎么又忘了?”
  他如何不知道,狄心莲要不这么做作,人家怎会相信车里便是她的师傅,当下取了挂在车门旁边的水壶,穿林而出,东张西望,他是找水源么,恨得狄心莲把牙关也咬紧了,因为他甚至已出了林子,仍然回头来瞧,好不容易去远了。
  车里传出杜娘子的声音,说道:“等到你这时才发觉,不太晚了么,那杀千刀的只是要一抬臂,你早没命了。”
  狄心莲嘴唇也不动一下,说道:“谁说我这时候才发觉,你也别替我担心,我的命大得很,死不了,却是我要求你一件事。”
  杜娘子道:“你说呀。”
  狄心莲道:“他们不出手,我们就假装不知道。”
  杜娘子追:“我真奇怪,他们追上来了,怎倒不动手,八成儿是上你这鬼丫头的当多了,对你有了戒心。”
  狄心莲低声一笑,说道:“所以,不到天黑,他们仍不敢出手的,等到天一黑,我仍要他们再上一次当,你要相信我,包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过,你千万不可现身,也别出声,我是说别大声,他们要知道车中是你,若是把他们吓跑了,可不关我的事。”
  杜娘子哼了一声,狄心莲听得出她在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个爱美,也引以为傲的女人,花容月貌被毁了,而且被抢去了丈夫,那恨,自是胜过杀身之恨。
  狄心莲道:“当真是千刀万剐,也难消你心中之恨,前辈若是一刀把他杀了,岂不便宜了他们,尤其是那媚娘,这不要脸的贼女人,施展狐媚手段,淫乱武林,拆散了多少恩爱夫妻,我们捉到了她,也先把她的容貌毁了,慢慢儿来磨折她,然后……”
  “不不,”杜娘子切齿道:“我不要杀她。”
  狄心莲一怔!她竟然说不?
  杜娘子道:“杀死她,那太便宜了她啦,我也要她尝尝我这两年来的滋味,鬼丫头,你年纪轻,你不懂得,唉,要是我有……”
  怎么她又叹起气来了。
  “你有甚么啊?”狄心莲说:“怎么不说下去啊?”
  杜娘子道:“要是我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或是……那多好,哼,我只道你聪明绝顶,我的心思你竟也有猜不到的。”
  狄心莲格的一声笑,说道:“我虽然不是你的女儿,但我可以作你的干女儿,要不然作徒儿,你说好不好,师傅,现在对头环伺在侧,恕徒儿不能行大礼了。拜师大礼,也不能草率的,师傅,你说是不是?”
  一连两声师傅,叫得杜娘子的心花怒放,可不是她正有这个意思么?
  狄心莲不但声声师傅,而且叫得响亮“连尚未进入林子的陆羽也听到了,甚么,难道宫九娘也来了,待到飞奔回来,才知狄心莲是在和车中人说话。
  倒是要那三个贼子知道车中是她师傅的。
  但她有恩师,怎可叫这杜娘子做师傅,岂不是背叛了师门了。
  “这样吧!”狄心莲莫奈何地,低声说:“不行拜师大礼,可不成话,你老人家先收我作个记名弟子,待贼子们伏了诛,你老人家报了仇,那时才正式拜师。你老人家说好不好?”
  “好好,”杜娘子说:“两年多来,我没这么高兴过了,今儿后,我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掏来传你。”
  狄心莲说:“好啊,一丈虹真好玩儿,我最喜欢你也肯传给我!”
  杜娘子道:“一丈虹那是老名儿,自从我把红绸加长了一倍,头前加了两个钩刺,早已不是一丈虹了,因为这是唯一能克制那忘恩负义汉子的武器,这两年来,我日夜都在这条红绸上用尽功夫,直到能得心应手了……”
  趁她在咬牙的时候,狄心莲说:“你才千里追踪,找他们报仇雪恨。”
  “正是如此,”杜娘子说道:“因为只要相距两丈,我就不怕那忘恩负义臭汉子。”
  “我明白,”狄心莲道:“千手如来那贼的暗器,最厉害可怕的是那些细如牛毛的,但攻近不能攻远,那重而大的暗器有声有形,我们可不怕他。”
  “乖徒儿,你真聪明。”
  狄心莲冲着陆羽扮了个鬼脸,扬了扬眉儿,陆羽忙不迭掉开头。
  他是舍不得掉过头去的,但他怕忍不住笑出声来。
  狄心莲说:“多谢师傅夸奖,那么,你肯传我了,既然尚没有名儿,我取一个,师傅,你说好不好。”
  陆羽心说:当然好,这鬼精灵,一声声师傅,叫得多甜啊。
  杜娘子说:“我已答应你了,昨儿夜里,我想了半夜,你这鬼丫头聪明绝顶,若是把我这一丈虹传给你,也许能达到炼火的境界。”
  “炼火,”狄心莲说道:“甚么炼火啊?”
  杜娘子道:“鬼丫头,小声些,你这个傻小子,别东张西望,假装不知有人近前来,反正这个没用的东西,也不敢走得太近了。”
  “云中雁,”狄心莲说:“我虽然瞧不见,但我知他在那株大树上面。”
  她如何能瞧得见,她和那密林之间,隔着一辆大车,她放心得很,别说这三人是暗里跟踪,即使要想把她和陆羽擒回去,也得她传了九宫心法,嘿,常言说作茧自缚,这三人可成了作饵自诱,而且她知道:杜娘子在和她说话,眼睛一定没离开潜伏在侧的仇人,她那会晓得,这三人是绝不会伤害他们的。
  杜娘子哼了一声,道:“他不敢来得太近了,算他命大,乖徒儿,你不知道,我这手中红绸,原不是规定一丈的,而是随练的人功力逐渐增长,功力越高,红绸越长,日光之下出手,顿见一片火红,宛若烈炎一般,练到造极登峰,方圆五丈之内,敌人没有不束手被擒的,那五丈之内,也成了烈炎笼罩下的炼狱。”
  狄心莲喜道:“我明白了,这出手的红绸,追逐敌人,夭矫盘曲,红绸反射日光,便成了火海炼狱,不但功力越高,红绸越长,而且声威必定也慑人心魂。”
  杜娘子道:“你实是聪明绝顶,这红绸非普通绢绸,而是以野蚕生丝特地制炼过的,染成血红,刀剑不能断。”
  狄心莲道:“红绸飞舞空中,柔不着剑,何况又经过特别炼制,自然任何宝刀宝剑也不能断。”
  说到得意处,杜娘子嘿嘿两声,才又说道:“岂仅宝刀宝剑不能断,红绸一旦着刀着剑,对方刀剑立即被夺,人也立即被擒了,你可知道是何道理?”
  狄心莲道:“红绸头前的勾刺立即反卷回来,迅速把对方缠绑,若是红绸中段着剑,缠绑便就不仅一匝,任他通天本领,也逃不出手去了,他不扎挣也还罢了,否则那钩刺在他身上刺得也更深。”
  杜娘子却忽然叹了口气,道:“可惜,自从我曾祖代代相传,这一百多年来,只有我祖父才练到了炼火的境界,往后这红绸不是逐渐加长,始终是一丈红,我痛下了两年工夫,也只得一丈八尺,且最耗真力不过,对付两个以上的强敌,我就力不从心了,这就是我千里追踪,好不容易找到了仇人,却始终不能下手之故,因为那忘恩负义的汉子和那贼女人,始终形影不离,我能擒得一人,但另一个人立取救援,反是我自缚手足了,你明白了么,你想要我传你这一丈虹,任你绝顶聪明,三两年内,你手中仍不过是一丈虹,你小小年纪,能有多少点功力,一旦遇到对方功力远胜于你的人,倒成了自缚双手了,这其中的道理,你不经过演练,你也难以明白的,就是这一门功夫,百多年来从未在江湖上露面,迄今不为人知之故,我自幼得到祖母疼爱,虽然得她老人家传授了,但却一再告诫,若不是造极登峰,不可用以对敌。”
  狄心莲说道:“师傅,这一门功夫,你祖母若不是传授了你,那岂不是就此失传了?”
  杜娘子道:“因为祖父穷毕生之功,也才能免强达到炼火的境界,我曾偷偷瞧见过,祖父一扬手,便是一片火海,声威亦极骇人,但祖父穷毕生之力,虽然已达到了那至高的境界,却已无用了,因为祖父已是七十开外的人,早厌倦江湖了。”
  陆羽再也忍不住了,道:“若是再配合上九宫生克变化,岂不是奇妙之极,那时倒是一丈虹最妙。”
  狄心莲喜道:“我正在这么想,陆哥哥,不料你也想到了,师傅,你答应传我的,可不许说了不算数。”
  杜娘子说道:“噤声,那个赶车的来了。
  果然,那赶车的从林中走了出来,兀自在揉着眼,显然睡意未消,可不有话声也像梦呓么,说:“姑娘,也该上路啦,不然今晚便赶不上宿头。”
  狄心莲道:“师傅,你坐稳了,我们要走了。”
  大车赶出了林子,狄心莲和陆羽不是在车侧,而是落在大车后,因为那大路不仅坎坷不平,而且狭窄得仅能行驶一辆大车。
  陆羽用手肘碰了碰狄心莲,她却直如无觉,只得拉她一把,示意她后退。
  两人退后了些,陆羽才道:“心莲妹妹,我知你在想甚么,我也在想,这杜娘子的一丈虹实是奇妙之极,她说遇到了功力胜过你的人,便成了自缚双手,我说未必。”
  狄心莲道:“那一丈虹便是对敌的武器,试想,若把对方缠绑住了,除非把对方释放,否则与空手何异,不,不等于空手,我明白她说自缚双手的意思,因为她的手必须紧握红绸,而且还得贯注内功真力,那时间,若被人袭击,岂仅无还手之力,简直成了无手可还,也就等于失了抵抗之力。”
  陆羽道:“但那红绸若在心莲妹妹你手中,却大有不同,因为你原来用剑的,不仅剑可迎敌,那时你旋乾转坤,出坎离,走巽宫,那时,哈,岂不是来两个,就缚他一双。”
  他本来是边走边说的,不料狄心莲忽然停步,被她反手抓住,只一带,陆羽便是一个跄踉,他不是冲前,而是向她怀里撞来,想想她抓住他的手不放,那自是冲前变成了转后。
  陆羽收势不住,大急,急得脸也红了,狄心莲却已一斜肩,倏地一旋身,只轻轻一托,便把陆羽的势力稳住了,只见她笑颜如花,说:“就是如此这般,我刚才在想,不料你也想到了,我的手虽然缚住,脚下可没缚住,却是他们送上来就缚,若是那红绸,有两丈,岂仅缚他们一双,妙极了,陆哥哥,原来你是大智若愚,你不过只听得我们谈论过九宫生克变化,不过仅得两三次,你竟已懂得这两种功夫配合使用之妙。”
  陆羽那口气是缓过来了,道:“心莲妹妹,我不瞒你,几番遇敌,我都暗中留神你的脚下,并非仅是轻快过人,你那步法实是暗藏无穷奥妙,其实我对九宫生克,毫无所知。”
  言尚未落,突听车头前面发出一声长笑,一条人影纵身而起,待得狄心莲和陆羽抢上前去,那人已经窜落道旁的坡下去了。
  狄心莲跳上大车,勒停了那受惊的奔驴,再回头去望,那还有那人的踪迹。
  杜娘子哼了一声,道:“不用追了,这人身法太快,你岂追赶得上。”
  陆羽回身抓住那驴儿,狄心莲嗳呀一声,叫道:“我一时大意,几乎上了他的当,这必是适才在林中,被这人假扮成那赶车的,幸亏师傅识破了。”
  杜娘子道:“这贼子上的车来,我就发觉他是乔装改扮的了,这就是他百密一疏,跳上车来,这车子竟没幌动一下,若非有绝顶轻功,岂能如此。”
  “云中雁,是他,”狄心莲说:“师傅,你没让他见到你真面目,是不是?”
  杜娘子道:“哼,你不是多次一问么,若被他见到我,他还能活着逃走么?”
  狄心莲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么,他们只知车里是她师傅,不知是杜娘子,是了,那媚娘显然已等得不耐烦,这是示意已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迫她师傅传她九宫心法。
  陆羽道:“那么,那车夫呢?”
  狄心莲道:“那还用说么,必是被他们绑在林中了,陆哥哥,有劳你去把他放了。”
  陆羽奔回林中一瞧,可不是那车夫反绑在一株树上么,身上只剩下内里衣裤,忙把他解了下来。
  赶车的摇摇脑袋,说:“劳驾,你替我瞧瞧,我这个吃饭的脑袋,还在我头上么?”
  说得陆羽哈哈笑,说:“你虽然受了些惊吓,却不损一根毫毛。”
  赶车的也哈哈笑,说:“小哥儿,你虽然背着宝剑走道,却还不懂得道儿上的规矩,不论他是翦径的贼子,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也不会伤害咱们赶车的,因为传扬开去,那就是自绝财路,再没人把绵羊送上门啦,被绑了这半天,受些儿活罪是真,啊哟!那个好心的姑娘呢?菩萨保佑,没事呀?”
  陆羽被他说得讪讪的,他初走江湖,那懂得甚么道儿上的规矩?哼,姑娘的银子好是真,说道:“当今天下,谁想伤害了我狄心莲妹妹,只是,你的衣衫……”
  赶车的道:“大热天,那破衫挂在身上有多累赘,我正打算到平林时买一套新衫,有了姑娘赏我的银子,买它十套八套也行,啊唷!”
  陆羽一怔,道:“做什么?”
  赶车的说:“劳驾那贼子替我扔了破衫,我还没谢一声。”
  陆羽笑了,心说:“这赶车倒是个知足常乐又诙谐的人。”他本来满怀歉疚的,反倒是人家来安慰他了。
  回到车旁,狄心莲说:“走,去前面我买酒给你压惊,再买套衣衫给你,你放心,再不会有事了。”
  赶车的对陆羽一挤眼,说:“多谢姑娘,我已知姑娘不会亏待我的。”
  狄心莲说:“慢着,”塞了块银子在他手中,才道:“只不过你今儿没赶到吴店,明日北上枣阳,你在城门口找家客栈住下,等我们三日,三日若不来,你就回去吧。”
  赶车的连声答应,银子在他手中只掂得一掂,就乐开了,赶着车,如飞去了。
  原来是空车,陆羽一怔,道:“前辈呢?莫非……”
  狄心莲道:“师傅已去一个地方等我们了,你别问,跟我来。”
  她仍然跟在大车后面,来到一个山崖下,道:“这里脱身最好,陆哥哥,我们再来比赛比赛,这番你再也追不上我啦,可不许出声。”
  她一招手,已闪入崖下,那崖下树木矮小,葛藤却如帘,陆羽紧跟在她身后,不但走了回头,而且溜过对面山头,只见那大车仍未穿过那条长峡谷,在树木掩映中,若隐若现,不料狄心莲陡然一缩身,不但缩到他怀里,而且掩住他的嘴。
  敢情头上有人,只听有人说道:“不用跟了,前去是平林,再过去是吴店,咱们不如去枣阳等候,当真是三十老娘,倒绷了孩儿,不料我们三个大人,倒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耍了。”
  连狄心莲也是一怔,难道被他们识破了,说话的人是千手如来。
  只听媚娘切齿道:“这丫头真气人,我真恨……”
  千手如来哈哈一声笑,说:“但你越是恨她,却也越爱,将来你把她收服了,何愁不能传你衣钵,圣姑座下,有了这一双玉女金童,那自是牡丹绿叶。”
  云中雁哼了一声,道:“我可真不明白,放着开府立宗那么多大事要办,却不去办,倒为了这么两个小娃娃,浪费时日,就算九宫剑法了得,杀了她,不就永除后患了么。”
  千手如来呵呵笑道:“你懂得甚么,收服了那小子,也就是打下了大河南北的天下,云中雁,我这么说,你仍然不会明白的。”
  云中雁道:“啊啊,我我……我明白了,因为奔雷手并非云台十三门的掌门人,这个姓陆的小子才是真正的掌门人,媚娘……不,圣姑,将来圣姑收服了这小子,这小子却执掌云台十三门,而云台门又领袖大河南北的武林,当真……”
  千手如来道:“现在你明白了呀,开府立宗之期虽已定下了时日,但并没知会武林朋友,江湖同道,那时日可以推后,收服这小子如此重要,真个是千载难逢之机,你不是不明白,现今他在走投无路之际,他大师兄奔雷手石开山,撤出武林帖,务要置他于死地。”
  媚娘道:“他在我身边,谁敢伤害他一根毫毛,那自是安如泰山。”
  云中雁连声说道:“我明白,我明白了,若是咱们再协助他,从石开山手中夺回掌门之位,对媚娘你这位圣姑,那自是死心踏地,从此永作你不二之臣了,哈哈哈……”
  那一声哈哈,自是那句不二之臣,话中有话,听得陆羽也脸上发热。嗳哟!话又不是他说的,他也不是心甘情愿作她的不二之臣,狄心莲怎生不讲理,在他臂上重重地拧了一下。
  那是当然的,痛在臂上,可甜在心里,当然不会叫出声来。
  那媚娘又岂有听不出那话中之话,非但不以为忤,反而轻声荡笑,说道:“我不瞒你们,我在江湖上行道了这么多年,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我真正喜欢的人,千手如来,我可一再警告过你,你要是伤害他,他要是少了一根毫毛,你得赔上一只胳膊。”
  千手如来呵呵大笑,他说道:“只不过,你不怕你的玉女寂寞么,我便不吃醋,那妞儿可也不是好惹的,你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儿。”
  媚娘在哼哼连声,说:“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撒尿,我早看出来了,你喜欢那妞儿是真,在你眼中,那有甚么九宫剑法,因为你以为没人能在你那阴毒的暗器下逃得性命,别说了,那大车已去远了。”
  高处虽然可看远,其实在林木掩映中,大车早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轮到陆羽在狄心莲的臂上拧了一下,不,其实他是紧紧把她的胳膊抓住,像是生怕别人把她从他身边抢了去。
  “还不放手,”狄心莲说:“人家已走了,我们得赶快动身。”
  陆羽也发现了,那人已落下崖去,已落在大道上了,虽然适才几乎和他们撞个正着,总算有惊无险,便是狄心莲也暗叫了声侥幸,不料无意中,竟解开了这个谜团,原来这媚娘之所以一直暗里跟踪不舍,主要的是为了陆羽。
  “我早该想到了的。”狄心莲怔怔地说:“那日待我们一分手,她就对你下手了,这贼女人竟把你老远背回去,可知她一心一意在你。”
  陆羽道:“那日他们以为我昏迷了,其实我清醒得很,我从他们的谈话中,早知他们的用心了,心莲妹妹,从今以后,谁也分散不了我们,待我把剑法练成了,你也把九宫心法练成,那时,我们谁也不怕。”
  狄心莲道:“你忘了杜娘子的话了,适才那贼女人怎么说,当今天下,能逃过千手如来那阴毒暗器的,真是屈指可数,待到你我都练成了剑法,仍然暗箭难防,仍敌不过他笑里藏刀,而且,只怕三年五载也难是他的敌手,这不是长他人志气,你见到过千手如来出过手没有?没有,乃是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对方不死也必伤,正因他不轻易出手,正因他笑面迎人,这才赢得如来的称号,你因少在江湖上行走,故你不知,越是武功高手,提起这千手如来,也越是胆寒。”
  那是真的,陆羽从未对这个千手如来存过戒心,你又怎能对一个笑脸相向的人心怀敌意呢?
  狄心莲的目光已移到远处那峡谷的尽头,道:“现在,我可以对你说了,因为现在他们已不是跟随在我们左近了,不怕被他们听了去,那杜娘子已径往桐柏山等候我们。”
  陆羽道:“她不是……你师傅么?”
  狄心莲道:“我已有师,如何能拜她为师,但我一样像师傅一般尊敬她的,我若不一口一声师傅,而且是要叫得响亮,如何能瞒得那三人,你知道她去桐柏山等我做甚么?便是传我那一丈虹,你说得对了,若是配合上九宫生克变化,那一丈虹威力必然倍增,更妙的是,不用增加长度,有三两月的时日,必可运用自如了,尤其是对付那千手如来,也许更有妙用。”
  陆羽正色道:“原来杜前辈是借地方传你一丈虹,心莲妹妹,别说杜前辈把家传的武学传给你了,即使你仅仅叫过她一声师傅,也终生是师傅。”
  狄心莲道:“我不是已承认作她的记名弟子了么,但也得我禀明师傅后,她老人家首肯了才行,别说了,快走呀。”
  两人一口气奔到资山,日落时候,已到了随阳,一路之上,见到人就远远躲开,但那是人烟稠密之区,道上行人络绎不绝,是以舍了大道,饿了也是找个农家,买些儿饮食果腹。
  “那是随阳了,我记得,不,我是猜想。”躺在那小山斜坡的草地上,狄心莲指着前面那黑压压一片房屋说:“明日不用过午,我们就可到桐柏山了。”
  可怜的,又多美丽的狄心莲,洒满了一身晚霞,张着小嘴儿直喘气,几句话,已是几番停顿,想想这半日走了多少路,走了百多里地,走的不是大路,而且是奔驰在田野山林中,不时还要绕道而行。
  靠在她身边树上的陆羽也在喘气,不过不像她的胸脯儿一样,起得那么高,真是个傻哥儿,忘了人家是个大姑娘,一个聪明而又从小练功夫的姑娘,自然要早熟些,就像那熟透了的蜜桃。
  怎生他忽然想起蜜桃?因为他就是靠在桃树上,眼前就垂下两颗蜜桃在幌荡,原来那是果林,也正是蜜桃成熟的时候。
  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眼睛发亮的狄心莲,不但又说了,而且发出了笑声,笑声断断续续,因而也更清脆了。
  她真爱笑,即使在亡命途中,她也能随时随刻都笑得出声来,但陆羽不再皱眉了,不,耳边响起她的笑声的时候,他怎会皱得起眉头来,却是她那快乐的笑声,给了他的勇气和鼓舞。
  但她无端端的,为甚么笑啊?
  “来啦,来啦。”狄心莲说。
  陆羽跳了起来,谁来了,若不是他立即想到媚娘和千手如来,他岂会跳起来。
  狄心莲早又是格格连声,面对他了。
  他没抬头,也没回头,但又见到了晃荡的蜜桃,她一定偷了人家两个蜜桃藏在怀里,瞧不见,她顺手摘两颗蜜桃在怀里,一些儿也不奇,因为桃林中垂落下来的累累蜜桃,顺手都可攀摘。
  他只是跳了起来,但不惊惶,因为只见那颤动的蜜桃,她非但没起身,而且兀自在笑。
  “我是在猜想。”狄心莲说:“这时候啊,他们一定已等在城门口了,他们一定赶上大车,绕道赶在大车前头,早早到了枣阳,等候在那城门口了。”
  原来她不过是猜想,同一个时候,却不是此时此地,而是在百里外的枣阳,她想象力原是极其丰富的,倒把他吓一跳。
  不错,他们说过的,不用跟随在大车后了,径去枣阳等候。
  “但只见大车,不见我们啊,”坐到她身边的陆羽说:“他们会不会生疑?”
  “那鬼丫头狡狯得很。”她变着嗓门儿,学着那媚娘的口吻说:“怕别人注意,一定分开来走,大家小心,休被她发现了,他两个一定随后便到,快躲起来。”
  真的,他们会是这样的,陆羽想,他们不是要伤害我们,也不是把我们擒下,而且想……呸!
  “于是,他们等啊,等啊。”狄心莲梦幻样的声音说。遥望着天边的晚霞:“是谁出马呢?当然不会是云中雁了,因为那赶车的认得他,当然是千手如来,走去那车夫桌边,说:‘借光,搭个台儿。’车夫心中说:‘那话儿来了,道:好说,请便。’于是,千手如来笑了下来,于是,搭了台,也搭上了讪,于是,几杯酒落肚,话匣子打开了。”
  陆羽道:“车夫就把你交待的话,对他说了。”
  “让我算一算看,”狄心莲说:“必然等了一日,也不见动静,等得不耐烦了,千手如来才去找车夫搭讪。”
  陆羽道:“车夫就说:客人有事耽搁了,随后便来了,也许他们心知又上了你的当,不用说,恨得直骂鬼丫头,没法儿,只得等候。”
  狄心莲道:“当然要等候,等候我们,也等人回报,你忘了,那枣阳仍是武景隆哥两个的地头,千手如来和千面佛有勾结的,不用说,早在宜城的时候,已吩咐下去了,吩咐各地的喽啰注意我们的行踪,一有消息,立即禀报,千手如来到了枣阳,不用说也立即知会了。”
  陆羽说:“不怪你这一路行来,都避开路上的行人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狄心莲说:“以往就怕他们失了我们的踪迹,现在自然不同了,我们得躲起来,他们在枣阳等啊,等啊,又等了一天,或者两日,等到那空空的大车走了回头,他们才知又上了我们的当,但晚了,我们早已到了桐柏山中。”
  “等到他们再又寻到了我们的踪迹。”陆羽说:“那时候,你已把一丈虹练成了。”
  “不,”狄心莲说:“不应该等到我练成了一丈虹,那得多久,若然他们不见了我们,再又回去大洪山寻找呢?师傅和师姊岂不冒险了。我们在这一个月中,仍得不时现身出来,或东,或北,和他们捉上一两月的迷藏。那时可要辛苦你了。”
  陆羽道:“说得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能抽身,我去和他们捉上一两月的迷藏。”
  “不是一两月,只要三两次就够了,到时候,我自有安排,今晚说不得,我们只能在这野地里过夜了。”
  北地春天来得迟,但仍然是个温暖的夜晚,至少,躺在狄心莲身边的陆羽,感到温暖。
  他们摘下用蜜桃来充饥,梦中,他已见到那颤动的蜜桃。

  第四章 只为一丈虹 险把小命丧
  太阳刚爬上山腰,密林筛落下来的日影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已在桐柏山中了。
  他们午夜过后不久,就上了路,兴奋的狄心莲只不过小睡了片刻,就跳了起来,虽然才是新月一弯,但晴空万里,连云絮也没有,是以洒落了满坡清幽的月色,她笑啦,因为熟睡中的陆羽,手中也握着两个熟透的蜜桃。
  “该上路了,趁路上无人。”
  她拖起陆羽来就跑,路上无人,两人把轻身功夫施展开来,不用两个时辰,已到了桐柏山麓,这才坐下来缓一口气。
  陆羽说:“我晓得,你还是第一次来这桐柏山,偌大一座山,你怎么找那前辈去。”
  狄心莲道:“不用我们去找,她自会找上我们,陆哥哥……”
  她竟会欲言又止,这倒是第一遭儿,她会有甚么话说,难于启齿的?说啊。
  狄心莲指着右面那大石岗,说道:“今日晨早,山上仍是露锁云封,我们不是老远就见到这大石岗么?”
  陆羽道:“是啊,这上下左右,都是密林,远望活像是一片绿海,只有这大石岗寸草不生,自是老远就可望到。”
  狄心莲说:“那么,若是你要见我,到岗上坐地,我在山上,亦可老远就见到你了。”
  陆羽这才明白了,呆了半晌,原来狄心莲要和他分手。
  狄心莲道:“陆哥哥,我们只是分隔在山上山下,日常仍可见面的,你知道的,那杜娘子……师傅不愿让人家见到她的真面目,若是你无意中见到了,她便不真杀死你,她也会恼的,是不是。”
  不错,那杜娘子真这么说过,想起那一晚,不由他不心寒,那么长的一条红绸,不料在她手中,竟有那么大的威力,若是杜娘子存心伤害他,只要稍一用劲,那头前的三个钩刺,已深深刺入他体内,真是不死也必重伤,任你多大的本领,也发挥不出来。
  他如何不明白,狄心莲若是传了她这一丈虹,再配合上她本门的九宫生克变化,对狄心莲来说,武功何止倍增,想想看,短短一两月中,武功倍增,怎么不令她变了主意,他应该替她高兴才对,何况又日常可以见面。
  当下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我在山下等你。”
  “还要辛苦你,”狄心莲不觉又把陆羽手握在掌中,望着他的眼儿,瞬也不瞬,说道:“你忘了,昨儿夜里我说了甚么?陆哥哥,我真不愿让你去冒险的,你太老实了,真怕你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他记得了,要媚娘和千手如来等三人不会因为失了他们的踪迹而回头,他得不时现身,继续把他们诱过河北!
  陆羽把胸脯一挺,道:“我如何记不得,心莲妹妹,你放心,我也要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你能够,我也能够的,我会加一倍小心。”
  “你会能够的,我相信。”狄心莲鼓励道:“因为你是在暗处,他们倒在明处了,何况你只是或北或西现现身,又不是去和他们面对面对敌。”
  陆羽说:“我也要学你一样,雇一辆大车!”
  狄心莲道:“可惜你身边没了我,车里也没师傅了,陆哥哥,我教你一个法儿,你去骡马店雇车,讲明是四个人,不过车里只乘坐两人,你和他们讨价还价。”
  陆羽道:“他们漫天开价,我却落地还价,那生意自是作不成了,于是,我走遍了所有的骡马店,于是,我不用真雇车,所有的骡马店都知道有这么四个人,一个受伤残废的女人,两个姑娘和一个小子,要雇车往北边去,其实,不用真雇车,嗳哟!你为甚么又拧我?”
  狄心莲格格笑道:“原来你也不老实,我没说出来的,你已想到了,不,走遍了所有骡马店的时候,越往北边走,人烟越稠密,镇甸也越大,那骡马店可就不只三两家,到了最后一家,你无可奈何,只得雇下了,吩咐那车夫驶去前面路口等待,自是三岔路口,人来人往最多的地方等候。”
  “妙极了,”陆羽叫道:“那车夫左等右等,等上大半日也没人影,自是满口怨言,也许骂不绝口。”
  狄心莲格格笑道:“他骂得越是大声越妙,因为骂得人人皆知,好极了,这一来,我可就放心了,陆哥哥,原来你不是真老实,你也坏。”
  陆羽打了个响亮的哈哈,他,竟然打起哈哈来。令狄心莲先是一怔,继而瞅着他,抿着嘴,笑了起来,一个木讷的,害臊的少年,改变得有多快啊,他竟然会响亮地打起哈哈来。
  陆羽说:“你也承认你太坏啦。”
  狄心莲放开了他的手,也放了心,跑了,说:“原来你真坏,我不睬你啦。”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太阳就从林隙中探出头来了,敢情那桐柏山山虽深,林子也密,却不是太高,跑来追去,已到了半山。
  蓦听一声喝断:“站住了,你这两个长不大的娃娃。”
  “师傅,师傅!”狄心莲东张西望,叫道:“你在那里啊?”
  在那里啊,那声音似左,又似从右方传来,密密的林木枝桠虬结成了个无边无际的绿幕,藤蔓像垂络缨一般,在晨风里婆娑。
  两人都瞪大了眼睛,竟不知杜娘子在那里,喜极的狄心莲和陆羽交换了一瞥,只道这杜娘子的一丈虹才奇妙厉害非常,敢情白日光天之下,亦能遁形。
  那声音又传来了冷冷地说道:“不准抬头望,要被你们知道我在那里,你们可就没命了,我说过,不准一个见到我真面目的人活在世上。”
  狄心莲噘起嘴来了,说:“你不讲理,我是你的徒弟啊!”
  “连你也算上,”杜娘子说。他们终听出来,原来杜娘子就在他们的头顶。他们也明白了,这杜娘子若不是内功深厚,岂能挥舞那两丈长的红绸,发挥出那么大的威力来,适才一定是她以气功传音。
  狄心莲道:“师傅,那你怎么教我武功啊?”
  杜娘子的声音道:“那自是面对面教你,就像前天晚上一样,现在,你们去备办一些饮食用物来,这地方良好,又空旷,又隐密,要知日光之下,我这红绸出来,便如一团烈火,若不是也不叫做炼火了,老远便可看到,这山中却时有樵子猎户出没。”
  狄心莲应了声是,道:“那么,师傅,你要晚上才教我了。”
  杜娘子道:“瞧你这孩子,急甚么,要不是为了把一丈虹传授给你,我也不会来此了,且慢,你先把他安顿了,回来时只许你一人来此。”
  狄心莲道:“师傅放心,寻到你了,他有事要办,你要留他也留不住的。”
  两人反身下得山来,狄心莲给陆羽一包银子,道:“陆哥哥小心,你把这银子带在身上,我知你只有几两散碎银子,怕不够用的。”
  却是陆羽恋恋不舍,道:“心莲妹妹,两日内,我必赶回来,我会守在那大石岗上。”
  那狄心莲一心一意要练一丈虹,只是一再叮嘱陆羽小心,当下别过陆羽,她自是不敢在就近的镇市露面,找到个大户农家的庄园,买了一袋现成的食物,即刻回到山中,那知把山崖下那片空旷的林地找遍了,唤了何止数十声,都不见杜娘子前来!
  是了,杜娘子原是约定,天黑以后才来传授她的功夫,心想,若不是她已丑怪得失了人形,怎么连徒儿也不让见到她的真面目。
  没法儿了,只有等候,她饱餐了一顿,索性睡一大觉,这几日来何曾好好地睡过一觉,再说,太阳已快落山了,山中便有樵子猎户,也不会仍留在山中。
  她躺在那如茵的草地上,睡熟了。那媚娘和千手如来在那里?一定在百里地外找啊,找啊,啊呀,怎么失了那鬼丫头的踪迹?
  唇边挂着得意地甜甜笑,她就那么放心睡着了,她梦见她已练成了一丈虹功夫,不,谁说一丈红绸,施展开来不成炼火,她在梦中办到了,因为配合上九宫变化,因为身法奇快变幻,一样是亩许大的一团烈火,妙啊,红绸前的钩刺搭在千手如来的肩头,她迅速转换了两个方位,只是那么就势一绸一兜,媚娘就跌了个仰面八叉,不用说,千手如来打出来的有形与无形的暗器,一半打了空,一半被红绸抖落了,她再就势那么一顿,千手如来已被抛上了半空。
  啊!呀!怎么被抛上半空的竟是她自己,她惊醒了,敢情真是被抛在空中,她蜷腿,挣扎,那里挣扎得脱,她感到一阵剧痛,因为一股奇大的力道,硬生生把她拉扯回来。
  她的双手被紧紧束缚住了,想想把她抛上半空,那力道有多大,这一硬生生被拉了回来,那束缚自然更紧了,紧得令她窒息,几乎晕了过去。
  她被重重抛落地上,痛得她眼前一黑,那口气几乎缓不过来,身子也瘫软了,好不容易才喘出一口气来,可是她得咬紧牙关,才能忍得住那疼痛。
  只听有人冷冷的说道:“还不滚起来,原来你这么娇嫩。”
  狄心莲满腔怒火,是杜娘子,月光如缕,从林隙中筛落下来,洒满了一地,原来早已天黑了,一弯新月,已移近了中天,那么,她这一觉,睡了不下三个时辰。
  那么,这倒是她的不是了,人家好心传她奇门绝学,她却睡起了大觉来。
  忍住浑身疼痛,狄心莲爬起身来叫了声师傅,说:“是我不好,不怪师傅你生气,只因……我三日没睡过觉了,回来寻你不着,我就……”
  杜娘子现身出来了,山高,夜风更劲,吹得她的长发更飘飞起来,但虽然有缕缕月光,也休想看得清楚她的面貌。
  原来,在她面上还罩着一块黑色的面纱。
  杜娘子的声音仍是那么冷,长叹了一声,说道:“罢了,你去呀。”
  狄心莲本已痛得浑身发软,闻言心里一跳,噗通一声,跪下了,惶急道:“师傅,师傅,我认错了,我……再也不……不……”
  杜娘子手一扬,那红绸又出了手,但不凌厉,狄心莲明知躲不开,索性把眼一闭,不料杜娘子只是在她腰上一经,把她提了起来,说道:“今而后,休再叫我师傅,你听着了,非是我不愿把这奇门绝学传给你,我也没生你的气,却是我真喜欢你聪明伶俐,但日间你走后,我已想过了,想来想去,还是不传你也罢,因为传了你,倒会害了你了,反倒会送了你的小命儿。”
  狄心莲怔住了,连痛也忘了,说:“那是……为甚么啊?”
  杜娘子又叹了口气,真的,看不出她有恼意,道:“适才我这红绸出手的刹那,你已斜首侧身,分明是想躲的,为何不躲。”
  狄心莲道:“师傅,虽然这是黑夜,你那红绸出手,虽然不是一团炼火,但那一瞬间,我已量度过了,因为我已明白了师父你这一丈虹的妙用,我若是腾身逃窜,你只要一扬腕一兜,就能在空中把我卷住,若是我滚地一滚,那时你横跨一步,这么一转脸,红绸贴地横扫,真个是倒赶千层浪,我休想逃得出你的手去。”
  杜娘子一怔,道:“了不得,我还没教你,你已明白这一丈虹的秘奥了,知道全凭腕力控制变化,若真传了你,那更了不得,将来……将来……”
  狄心莲道:“既然师傅你赞我聪明,这一丈虹的威力,不但奇大,也奇妙绝伦,师傅传给我,岂不是就可助你报仇雪恨了,怎么你倒改变了主意?”
  杜娘子又长叹了一声,道:“正因你太聪明了,我又真喜欢你,而你,为何抛开了一切,跟我跑到了这桐柏山来,自是因为你对我这一丈虹信心百倍,满以为即刻学了,即刻就可派上用场,那时你就不怕那媚娘和千手如来了。”
  “是啊!”狄心莲道:“我们千里亡命,东躲西藏,就因为被他们追赶得苦,斗又斗不过他们,若是我练成了师傅你这炼火一丈虹,那时,就不怕他们了。”
  “那时你的小命儿就完了。”杜娘子道:“我若不教你这门功夫,你们东藏西躲,也许还能逃出他们的手去,若是教了你,不用说,你信心百倍,你再不怕他们了,那可完了,因为你非但不逃了,说不定因为信心百倍,反倒去找上他们,那一来,必然也送掉你这小命儿了。”
  “为甚么?”狄心莲瞪圆了眼睛,问道:“师傅,你越说,我可越更胡涂。”
  杜娘子道:“你想一想,昨日我怎生对你说来,我说:这一门功夫,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因为这一门家传武学,只有我祖父才练成功了,才练到把红绸增长到两丈以外,但我师祖虽然终于练成了,但已年老了,再没凌云壮志,也看破了世情,不想出江湖去争强斗胜了,而且告诚后人,不造极峰,不准施为。”
  “你说过,”心莲道:“我怎会不记得,你说,若不能练到炼火的境界,一旦遇到功力比你高的,你缚不了对方,反而成了自缚手脚。”
  杜娘子道:“既然你记得,当然也明白我为你改变了主意,不再传你了,因为你学了这门功夫,你是不是这么想:你的本门九宫剑法原已不弱,说甚么武功也倍增了,你们原本已不十分害怕那追踪你们的人,否则你们也不一再愚弄对方了,只不过不敢正面对敌而已。
  狄心莲道:“师傅,你才了不起,我们一些儿也瞒不过你。”
  分明那杜娘子哼了半声,说道:“那么,你练了我这门功夫后,自然正面遇上,你们本可逃走的,也就不会逃了,是不是,却不知你既然自缚了手脚,你还能施展你的本门功夫么,何况那追赶你们的三个对头人,功力无不比你们高强,想一想,你想想,那时,岂不是学了我这一门功夫,反倒送了你的小命,我改变了主意,不传你了,正是因为我太喜欢你。”
  狄心莲道:“原来师傅你改变主意,是因为替担我心,多谢师傅这么关心我,师傅,我……也不瞒你。”
  她是真感动了,杜娘子的声调岂仅不冷,而且那无可奈何的声声叹气,倒给她那声调添了柔媚,只不过既然是出于关心,狄心莲听来便成了慈爱。
  “师傅,”狄心莲又道:“你说我本门,难道忘了我是九宫剑派门下。”
  杜娘子道:“那又如何?我岂不知你是九宫门下。”
  狄心莲道:“师傅,你适才怎么说呢?你说!你虽然未传我一丈虹,我已明白这一门功夫的秘奥了。”
  杜娘子道:“你不但明白这门功夫全靠腕力,而且兜挂摇卷,缠打钩刺,你也已知道如何用力了,你所欠缺的,只是尚不知如何用力才能恰到好处,显然你年纪轻轻,也练过几年内家功夫,若是内家功力更精湛,那更是了不得了。将来……一定……”
  狄心莲道:“多谢师傅夸奖,师傅,我可不是……不是……我该怎么说呢?总之,你把这门功夫传授给我,我包管不会自缚手脚,而且初学乍练,便能发挥出这一丈虹的威力来,别人不能,我却办得到,因为我是九宫剑派门下,师傅你当然知道九宫剑法,若然不发挥出九宫生克变化来,剑上的威力也就大减了,那剑上的威力,全在方位奇快的变化上产生,譬如说,一剑出手能在同一刹那间攻敌之两面,甚至三面,岂不是一招无异两招三招,一人无异两人三人,因为变化奇决,对方攻击你,便也自然落空了。”
  那杜娘子虽然长发掩面,内里又有面纱,但显然十分动容,对狄心莲的话每一个字也没放过。但狄心莲话声一落,她却叹了口气,说道:“九宫剑派,名震武林,你师祖那一代,更是领袖大江南北武林,我如何不知,且我更知道,你那门下弟子,亦非各个尽得真传,九宫秘奥心法,只传掌门。”
  黑暗中久了,狄心莲渐渐看得清楚些了,虽仍看不出杜娘子的真面目,但看得出她目中射出来的精芒,凝视自己,瞬也不瞬。
  当真九宫名门剑派当然也曾扬威大江南北,这杜娘子知道,那也不奇,奇的是竟知道有秘奥心法。
  杜娘子又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真若然你传了我的一丈虹,配合上你门中的九宫变化,便不自缚了,我是说你同时与两三个敌人对敌,你擒住一个,就不怕被对方余下的人袭击。”
  狄心莲得意地一扬眉儿,道:“岂仅不怕,师傅,你忘了我本是用剑的,九宫剑法因为方位变化奇快,左手若不能用剑,威力也不能尽情发挥出来,是以,门下弟子入门之时,必先练左手剑,然后才是右手剑,待到左右手都能运用自如,同样都能发挥出剑上的威力来,这才到了家,那么,师傅,我左手仍可用剑,擒下对方一个,也不过缚住了一只手,左手仍可对敌的,是不是。”
  “是,不错,”杜娘子也承认了。但她怎会摇起头来?摇得散发飘飞得更高。
  狄心莲又道:“正因我的方位变化奇快,师傅,我也想过了,其实,对方便有多人,也不易击中我,嘿!却是一丈虹的钩刺……”
  “且慢,”杜娘子道:“让我替你说了呀,却因红绸前面的钩刺拿住了敌人,你手中的一丈虹也着力了,再因你走宫奇快,反而借到了力,那一来,你非但不是自缚,而是多缚一两个敌人,若是你练到了炼火的境界,红绸长达两丈有余,甚至你可以同时缚他三数个也办得到。”
  狄心莲听她说出了“走宫”一词来,本是怔了怔,因为她不是本门中人,怎生竟懂得走宫?但杜娘子把她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那正是她这两日来越想越兴奋,也越得意的,如何不喜,不禁色舞眉飞,道:“是啊,师傅,可不是么,九宫剑派传到我那师傅宫九娘手上,因为她是一个女流,也不愿出去江湖和人家争强斗狠,是以九宫门渐少人知了,不料师傅你竟晓得这么多。”
  不料杜娘子长叹了一声,说道:“正因我对你那九宫剑派知道得多了,才说这一丈虹传你不得,因为走宫变化,你非首徒,不用说,你并未尽得九宫秘奥,也就是不尽知方位变化之妙,一旦遇到两个以上的敌人,现下你的对头人,不就是有三个人在追踪你们么,只要有毫厘差错,可就反而害了你的小命了。”
  狄心莲喜极忘形,道:“师傅,原来说了半天,是为了这个缘故,师傅,你一朝是师,终生是我师傅,已不是外人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虽然不是首徒,我那师傅宫九娘本来要把九宫心法秘奥传给我的,我也推辞了……”
  “甚么……”杜娘子忽然跨前一步,气促地说道:“你……你怎会拒绝。”
  狄心莲越更得意,道:“因为本该传长不传幼的,更因为……更因为,师傅,我说了,你可别对人说,那日我那师傅宫九娘和媚娘那贼女人恶斗,我在一旁,已默默记下了心法秘奥,要知那是本门中人,对外人来说,那自是奥妙难解,但本门中人,却不过三两个变化的差异,便是踏入中宫那三两个变化的些征差异,正所谓一窍通,百窍必尽通了,其实说穿了,一些儿也不奇,差异只在踏斗步宫,屈腿换剑,当然那腰力腿劲与转侧上,必须配合得不差毫厘,也才能发挥出剑法的神妙,就是说,那一瞬间,幻化出无数个人来,剑影也如山。”
  “不错!正是!不错不错!”杜娘子的声音更急促了,而且直搓手,道:“当真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啊……我……我是说……”
  狄心莲一怔,道:“你说甚么?”
  “乖徒儿,”杜娘子道:“我是高兴,也太兴奋了,因为……”
  “因为我可以把你那一丈虹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来,甚至初学乍练,不用达到炼火的境界,也能助你报仇雪恨了。”
  杜娘子这:“说得是,说得是,不不,我仍然不能尽信你,虽然我知道你绝顶聪明,但说你未得传授,便已尽得师门心法,我总有些儿不信,若然你是为了要我传你这门功夫,骗我……”
  狄心莲忙道:“是真的,我没骗你,你是师傅了,我不敢骗你。”
  杜娘子道:“你说没骗我,要我相信你,那也容易,你把九宫剑法从头到尾,演一遍来我看看,是不是骗我的,你可要小心,我一瞧就知道。”
  “好。”狄心莲心急,脱口说道:“只是……不过……”
  杜娘子道:“你是怕把你本门心法泄漏给外人了,哼,可见你没把我当师傅,作外人看待了,我且问你一句,我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你对我知道多少?我为何对你门中的九宫剑法,知道得那么多,现在,我对你说了呀,其实,我祖父一代,和你的九宫剑派,大有渊源,我从小就曾演练过你们那九宫剑法,只不过涉猎不深罢了,你不信,我使两招你瞧瞧,来,把你的剑给我。”
  狄心莲拔出剑来,递给杜娘子,可不是她连使了五六招,竟然丝毫不差么。
  杜娘子收了招,把剑凭给她,说道:“你现在可信了,你还怕我知道你那心法奥秘么?”
  狄心莲心想:这心法可是我自己悟解出来的,并非师傅传授,再说,也不过是一知半解,并未真正尽得心法奥秘,何况这杜娘子的一丈虹,已达到了炼火的境界了,虽然没见她在阳光施展,没真见到炼火威力,但她手中的红绸,已近两丈了。
  那晚一见面就捆绑了陆羽,今晚她被杜娘子抛上半空,丝毫挣扎不得,这炼火的威力有多大,人家岂会稀罕九宫心法。
  那是真的,九宫剑法再是有无穷威力,也要近身才能施展,而不待你近身,炼火已当头罩下,令你逃无可逃,又何来威力可言,更不要说无穷了,若不是这个缘故,她岂会丢下了一切,一心一意要练这门功夫。
  “当真。”那虽是转转眼,刹那之间,狄心莲想得不但多,而且想得远:“若然杜娘子也练会了转位走宫,明白了生克变化,她那一丈虹自也威力大增,那时,一个对三个,还怕甚么媚娘千手如来,还用费尽心机,东藏西躲么?何况我虽领悟了奥秘,到底也还不是九宫心法。”
  她作了个决断,也不能说是违背了师门的规律。
  狄心莲肃容道:“师傅,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我并未得到师傅的传授,只是自个儿领悟的,若有差错,休以为我是在骗你。”
  杜娘子不耐烦,道:“是不是骗我,我一看就知道,你瞒不过我,快练呀。”
  狄心莲练了,走宫转位,剑随身转,身随剑走,只瞧得杜娘子目中的精芒更盛,点头,连连点头,说道:“好好,妙极啦,顺逆反侧,周而复始,互生互克,妙啊!”
  只听拍的一声,倒把狄心莲吓了一跳,忙不迭收剑,连滑两步。
  原来是杜娘子兴奋得蓦可里一拍掌,便是脆生生,一声爆响,声音大得令狄心莲吓一跳。
  杜娘子道:“不错,正是这一招。”
  狄心莲道:“你!说什么?”
  杜娘子道:“我,我说!妙极了,我把一丈虹传你,不用达到炼火的境界,你已能用以对敌了,时候已不早,跟我来。”
  狄心莲道:“你不是说这里地方最好么?我们那去啊?”
  杜娘子道:“自是去传你功夫,这里这么黑,你怎能看得到我如何运用腕力,快跟我来。”
  当真那么薄如蝉翼,又那么长的红绸,之所以能发出那么奇妙的威力,全赖手腕上使出来的巧劲,林中黑暗,如何看得清楚。
  虽然只是一弯新月,但午夜时候,亦洒了满山清辉,穿林,腾身上了陡坡,虽然只是一些矮树丛,仍然不是空旷地方,现在,绕过山腰了。
  桐柏山不但山峦迭翠,而且重重迭叠,山上一山,峰上更有峰,敢情转过山腰,乃是一片云海,那对面的山头,成了云海中的孤岛,山上原无道路,不料这一面更是乱石嶙峋,陡峭之极。
  狄心莲霍地缩回脚来,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皆因那脚下的石头一着力,立松动了,那么径尺的石块,登时滚落下去自也带落沙石,若不是她的脚缩得快,几乎也跌落下去。
  不料她才定了定神,面上又登时变色,皆因远远地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震得山谷雷鸣,而且回荡不绝于耳。
  她知道,那是石块坠落崖下,发出来的声响,敢情云海之中,她的跟前,是个数十百丈高的悬岩,从轰隆隆的声响好半晌才传来,就可知其深了。若然她适才一脚踏上,随着那石块跌落下去,她那还有命在,皆因那岩壁上岂仅没有树木,倒更多悬空浮动的石块,适才那滚落的石头,就带落了无数的石块,虽然看不见,但从那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就可知道了。
  “师傅,啊!”狄心莲怔住了。
  杜娘子在她前头带路的,怎么已不见了。
  不料杜娘子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说道:“我自在这里,你叫甚么。”
  啊!她转身得急了些,那脚下的石头又浮动起来,忙不迭把背脊贴在崖壁上,她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感到的惊恐,不是因为脚下的石头又浮动了,而是杜娘子的声音原本已冷的,现在,入耳的声音,更冷得怕人,怎生走在前头的,忽然转到了她的身后,那声音还有些异样,像是另一个人!
  她转过身来了,非得小心翼翼不可,显然,这有甚么不对劲,何况新月不明,脚下的石块随时会松落。
  “师傅,”狄心莲叫道:“你怎么引我到这地方来啊?这地方如何能练功夫,咦!师傅,你你……”
  那杜娘子一抛头,把披散的长发抛到脑后,她,竟揭起了面纱。说道:“鬼丫头,你不是想见我的真面目么,现在,我成全你了,你且瞧瞧,我是谁!”
  “你你!”狄心莲大吃一惊,叫道:“怎么会是……会是你!”
  那长发掩面的女子,那是甚么杜娘子,原来竟是媚娘!这狡狯的贼女人,竟瞒了她一天两夜,她竟然没发觉出来,直到适才发觉她的声音有异。
  媚娘把头发挽成髻儿,更扯掉面纱,道:“不用瞧了,杜娘子是有一个,不过早在两年前死了,死了也无人辨认得出来,因为死时已不成人形,饶你精灵,可也上了我的当啦。”
  “那么,”狄心莲说:“一开始,就真是你。”
  “沉着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因为媚娘堵住了她的退路,脚下又是浮动的石块,面前是百丈悬崖。
  “自然是我,”媚娘媚声媚气的说道:“你奇怪么,若不是前晚在岗上岗下同时出现,怎会瞒得过你这鬼灵精,自然两个都是假,岗上的杜娘子是假,下面也不是我,黑夜之中,星光之下,找一个人来假扮,那还不容易么。”
  “不不,”狄心莲虽然面对着她,那双眼珠儿却转个不停说:“但那一丈虹可是假不了的,你那手中的丈八红绸,你怎么会?”
  媚娘把手一扬,刺啦一声响,登时星月无光,那丈八红绸在她头顶打了个盘旋,狄心莲连移动也不敢,何况知道那红绸的厉害,那敢动弹。但她尚未闭上眼睛,呼的一声,丈八红绸已倒卷了回去,整整齐齐落在她掌中,仍是那么薄薄的一叠。
  媚娘得意地,脆生生打了个哈哈,说道:“自是真而又真,若没一两件镇山之宝,岂敢开府立宗,不留下点看家功夫,如何服众,你这鬼丫头虽然聪明绝顶,看来对我知道得太少了,天下武功,奇门绝技,我媚娘不懂不会的那是少之又少。”
  哼!狄心莲在心里哼了一声,有这一阵工夫,她已把那斜坡上的每一块石头都衡量过了,每一块可以落脚的大些的石头,踏上去不会浮动的。但她的目光向头顶瞟,就不由她不心寒,因为从下上望,没有一块石头不是悬空的,莫不是稍一着力,就会滚落下面。
  媚娘道:“这地方不错呀,为要收服你这个鬼丫头,我费了好半天的工夫,才找到这个地方,你不用望了,适才我这丈八红绸若是扫向你头顶的崖壁,你这鬼丫头早成为肉泥了,一块滚落的石头,会带多少块浮石下坠,我这红绸扫向崖壁,又能够卷落多少块来。”
  狄心莲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敢向上望了,因为媚娘说的句句是真,如枉然自负聪明,怎生上这贼婆娘的当,而且相处了一日和两个晚上,丝毫也没发觉。
  “让你瞧清楚,我只要一举手,就能令你粉身碎骨,”媚娘把手中那叠红绸扬了扬,说道:“但我不会要你的命,我要杀你,你便有九条命,也早没了,因为我真喜欢你。”
  “哼!”狄心莲说:“你真喜欢的,是九宫心法。”
  媚娘道:“你说对了一半,我非得到你门中的九宫心法不可,我还告诉你,这两日中,我对你说的,句句是真,我是说这是手中的炼火一丈虹,那是真的,若然炼不到炼火的境界,一旦遇上武功和你不相上下的高手,非但发挥不出威力来,反而成了自缚双手,但要练到炼火的境界,谈何容易,杜娘子的爷爷穷数十年之功,才能有成,饶是我一身集各家功夫于一身,辛苦练了数年,也不过才是丈八红绸,再想增长一寸,那真是难之又难。”
  狄心莲道:“原来真有杜娘子,这一丈虹真是她的家传绝学。”
  “而且真是千手如来那个负义寡情汉的妻子,”媚娘说:“我说过,除了我假扮杜娘子之外,句句是真,若不如此,岂能骗得过你这个聪明绝顶的鬼丫头,我知道,只要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就骗不过你,可怜的杜娘子,她就是死于她这家传的绝世武学。”
  “自缚了双手,”狄心莲道:“岂不炼火自焚。”
  “但这门功夫,一旦练成了,实是绝世无俦,天下无敌,你这么聪明,当然也明白。”媚娘道:“你这鬼丫头这么精灵,若不是醉心于这旷世无俦的奇门功夫,你会轻易上我的当么,就因为你明白一旦炼成,就能无敌天下,这就使你利令智昏了。”
  可不是么,当真这两日中,媚娘岂会一些儿马脚也没露出来的,实是那晚一见媚娘出手就缚住了陆羽,若是她要存心伤害他,陆羽身上早添了三个窟窿,不死也必重伤了,如何不令她既惊骇又羡慕,现在想来,其实她若冷静些,不这么利令智昏,早发现破绽了,譬如说:既已收她为徒,为何仍不允她见到真面目?尤其今晚在林中,当她练九宫剑法,演到那晚媚娘伤在她师傅中宫换位那一招时,媚娘兴奋得大叫“就是这一招”,她虽然心中也曾一动,却仍不醒悟,这不是利令智昏是甚么。
  那媚娘怎生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似是凝眸崖下的翻腾云海,但她看得出,媚娘的冷眸是茫然的。
  “利令智昏,利令智昏。”
  谁在说啊?不,不是她,狄心莲倒是反复在心里念了两遍,重复说的,原来是媚娘。
  媚娘茫然的目光,转向她来了,那惯见冷芒,竟然不见了。
  媚娘又说了,道:“我那日本来可以像杀死杜娘子一样,杀死你师傅宫九娘的,却为何留下她的活命来?”
  狄心莲在心里又哼了一声:“还用说么,你觊觎我门中的走宫换位心法,哼哼!这才真是你利令智昏,只在这早晚,我师傅必教你作恶有恶报,报断臂之仇。”
  她自是在心里说的,并未说出口来,这媚娘当真要怎的对待她?那是真的,这贼婆娘只要一举手,她就会跌落百丈悬岩,碎骨粉身。
  媚娘又在说了,道:“这数月中,其实,你们的一举一动,何曾逃过我的眼底,我不过是欲擒先纵,迫你师傅把九宫心法传授给你们姊妹。”
  “原来你是假装上了我的当。”狄心莲说。
  媚娘笑了,她竟然笑了,不是狄心莲惯见的娇笑,显然是发自她心中,说道:“你这丫头乳臭未干,能有多少点道行,竟敢在我面前使狡狯,若不是假装上了你的当,你这丫头怎会上我的当。”
  狄心莲说道:“那么,我是在班门弄斧。”
  媚娘一口一声丫头,不再叫鬼丫头了,难道亲热的称呼,她会听不出来,可不是媚娘的话声不那么冷了。
  “但你仍然骗过了云中雁,”媚娘道:“甚至千手如来也一再上你的当,都是因为这缘故,我更喜欢你了。”
  “我是真喜欢你,”媚娘重复地加强了语调说:“之所以你已对我泄漏了九宫心法,我仍然不杀你,不料你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绝顶的聪明,初时用一丈虹来骗你上当,因为当今世上,即使是千手如来,也不知道我从杜娘子得到了她这丈八红绸,却是我知道:杜娘子的爷爷确实与你九宫门派有渊源,那么,你若是曾听你师傅提起过,你一见这红绸,就会深信不疑了。”
  狄心莲仍是只在心里哼了一声,道:“那倒是真的,因为那一丈虹不但是家传武学,而且从未在江湖中露过面,久已失传了,但我仍然怀疑,你得到杜娘子的丈八红绸也罢了,怎生连手法也得到。”
  媚娘得意地一笑,说道:“当今世上,可是以为只有你这丫头才聪明绝顶?既然你不过仅见到我出手两次,便已知道窍门在腕力上了,我和那杜娘子恶斗了一日夜,岂会不能尽得那红绸的秘奥。不,其实,我若要杀她,何用苦斗一日夜,是我一见那一丈虹奇妙绝伦,练成了便可无敌天下,便存心要占为己有,于是……”
  狄心莲道:“于是,你就诱她把一丈虹一而再,再而三地尽情施展出来。”
  媚娘得意地大笑,道:“可不是你这丫头聪明么,你可也知道,正是你这份聪明,救了你自己这条小命儿,我可不会秘技自珍,我说把这一丈虹收藏作为看家本领,那是不假,但我也已领悟到,这门功夫若不到家,面对高手,反倒成了自缚双手,而且也只有在单打独斗干,才能派得上用场。”
  狄心莲心下一阵跳,绝望之际,何异抓住了救命索,道:“你若得到了我门中的九宫心法,可就大是不同了,红绸仍然是一丈虹,一样也可达到炼火的境界,不用一寸长,一寸强,也能发挥出炼火的威力来。”
  “而且一分功力,也才能添一寸长,”媚娘道:“但要增一分功力,得要多少时日,真是练到老,那境界也难以达到,因为练到老,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内家功力登峰造极的。”
  “学以致用,”狄心莲道:“就算你练到老,达到炼火的境界,却没有用处了,就像杜娘子的爷爷一样,只能把这门功夫带进棺材里去,一点儿用处也没有。那么,你练来做甚么。”
  媚娘道:“乖徒儿,你说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之所以我喜欢你,舍不得杀你。”
  狄心莲啐了一口,这是不能怪她口是心非的,因为她不愿死,若然她真啐出口来,可真是找死了,说道:“所以,所以,那日你伤在我师傅的剑下,倒因伤得福了……”
  “你该说是伤在九宫变化下,”媚娘道:“因为九宫变化令同一把剑,陡然之间,增加了无穷威力。”
  狄心莲说道:“因此,你领悟到,若然把九宫变化运用到你手中的丈八红绸上,一定也能增加无穷威力,而九宫变化,只要你得到九宫心法,短短时日你就练而有成,不似内家功力穷年累月,才能增得一分。所以,你把开府立宗的大事也搁下了,一心一意要得到九宫心法。”
  “他们不理解,”媚娘道:“我是说那千手如来和云中雁,他们压根儿就不知道我不但得到了一丈虹,而且把红绸已增长到丈八了,当然不明白为何我放下大事不办,必要得到九宫心法,我知道的,他们奇怪,我已集无数门派的功夫之长了,为何还要贪得无厌。”
  狄心莲说:“那是真的,我听他们背地里说过,陆哥哥更不止一次听他们这样疑问过。”
  “乖乖,乖徒儿,”媚娘说:“我是真……真喜欢你,你不但像我年轻时一样美貌,像我一样聪明,好学不倦也像我,一旦见到一门强过我的功夫,就要千方百计得到手中,为了要得到手,不惜……人家都骂我淫荡,其实,其实……唉……”
  狄心莲竟没像以往一样,在心里啐一口,啊呀!可别上她的当!竟然不觉得这媚娘下贱了,只不过是为了得到一门强过她的武功,不择手段而已。
  “其实,我下贱么?”媚娘道:“我怎会去喜欢那些个糟老头子,其实,我不知有多委屈,有多恶心,只因不如此,不能得到他们的武功秘奥,乖徒儿,你不是一见我施展一丈虹,就对我这门功夫着迷了么,以你这么绝顶聪明,竟再而三地发觉不出我露出来的破绽,你着迷到了甚么地步,就可想而知了,你不是因此改变了主意,跟我跑到这桐柏山来了么?若然我是个男人,若然你不献身就不能……”
  “住嘴!”狄心莲道,突然间,脸儿热得像火烧一样,她当真也会像她一样么?不不,她才不会像这媚娘一样下贱哩。
  “好!”媚娘笑道:“但我并不是男人,你不用迷惑我,人家也不会骂你下贱,你只要作我的徒儿,我就把这一丈虹传给你,不,是把这炼火传给你,你瞧,你真幸福得令我妒嫉,轻轻易易就把这门无敌天下的绝顶武功得到手中,只不过作我的徒儿。”
  狄心莲心中一懔,竟然被她三言两语改变了,改变了对这媚娘的看法,竟认为她是好学不择手段,其实既非淫荡,亦非下贱,即使她还没从心里佩服,至少也对这媚娘生出些同情来。
  “住嘴!”狄心莲再又叫道:“谁是你的徒儿,你作梦,我还要告诉你,我即使不聪明,可也不蠢,你以为我适才演练的,真是九宫心法,你也已得到我们中的心法了么?你是作梦,别说我没传师门心法,就算领悟了些,适才也受了你的骗,那也不过是一点儿皮毛,你这下贱的贼女人真是妄想,你占夺了我们的家园,断了我师傅一臂,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刚,呸!谁作你这个下贱女人的徒儿。”
  真的,她心下恐慌起来,她竟然改变了对这个贼女人的观感,几乎被她打动了心,如何会不恐慌,因为恐惧,竟然忘了惧怕,忘了身在险地,这媚娘只要一出手,她就会粉身碎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定是午夜过了,因为新月之光更明亮,更皎洁了,但她虽然清楚看到媚娘的面色又越来越冷,目光的寒芒也越来越盛,为了自责,为了消除那心中的恐慌,她更是骂不绝口。
  媚娘怎生被她这痛骂,却不言,也不动?
  她骂不绝口,但心下那寒气,却随着媚娘目中的寒芒,有增无减。
  “作梦,呸,你作梦!”狄心莲一跺脚:“谁是你……你的徒儿,啊!啊!”
  她竟忘了脚下的石头是不能着力的,她竟然跺了一脚,幸是她惊觉得快,一旋身,把背脊贴在崖上,提起丹田一口气,总算没随着那石块滚落,早又是轰隆隆的声响震撼山谷,那惊心动魄的响声,久久不绝于耳。
  媚娘开口了,再不是那么冷厉的声音,说道:“你这鬼丫头,是真想死了!”
  “你作梦!”缓过那口气来的狄心莲叫道:“我宁愿死,也不作你的徒儿,你这杀千刀的贼女人,你这下贱的……”
  媚娘怎生向崖下望,随着她的目光,狄心莲见到了模糊的人影,那人躺在一块半悬空的石块上。
  怎会有人躺在那里啊?也不见动弹?
  媚娘道:“你瞧瞧,那人是谁?”
  狄心莲正在心里这么问,听媚娘恁地说,可明白了,她从那人被夜风揭起来的,飘呀飘的衣角,也看出些来了,是……嗳呀!陆哥哥!
  是陆羽,真是他,横躺在那半悬空的石块上,因为他的衣角飘呀飘的,乍看更似摇摇欲坠。
  “你你,你擒住了我陆哥哥!”
  媚娘冷冷地说道:“你这鬼丫头为何回头来,就不见了我,也找不到我,现在你该明白了。”
  狄心莲道:“原来我送走陆哥哥,我一转背,你就擒住了他?”
  “擒他,还不是容易么?”媚娘道:“就像我一举手,就擒下你来一样,谁能逃得过我这手中的丈八红绸,我已不是第一遭儿擒住他,任你这鬼丫头是个鬼灵精,你们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从未逃过我的耳目,亦不知道我是几番对你们欲擒故纵,不,该说是已擒下,又故意把你的放了。”
  原来……狄心莲深深吸了口寒气,原来这贼女人,在她想象中,更要厉害得多,前些日子,她以为作弄了这贼女人,原来却是人家作弄了她!
  “你你……”狄心莲道:“你要把他怎样?”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媚娘冷冷地说道:“你要我把他怎么样?你是要他生,还是要他死?嗳唷,啧啧,这么个英俊的又多情的少年郎君,这么年青,就早死了,那有多可惜,是不是啊?”
  狄心莲心里一阵剧跳,脸上也一阵热,既然她和陆羽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这贼女人的眼睛,那么,这贼女人都瞧见了,那一次,又一次……
  她,真是个连情爱也不懂的天真的小姑娘吗?不,她是个情窦初开的大姑娘了,只不过最初的两次,而且是一开始,就遇到危险,她非和陆羽挤在一起不可,而且是那么紧紧地,把陆羽搂在怀中,危险令她不能避男女之嫌,那刹那间,不容她有丝毫的迟疑,她是那么本能地,无可选择,在那样的时候,自然是无情爱可言的,但当那危机过去了,她没有让陆羽看到,她的脸儿总是红那么老大半天的。
  却是这个缘故,一而再地和陆羽搂搜抱抱之后,是习惯成了自然的,当然不全是,但自然而然,那男女之嫌,在他们之间不存在了,也许,她越来越发觉到,他是那么惇厚诚实,那么英俊可爱,既然那个少女不怀春,危急又一开始消除了,他们之间的陌生,还有甚么男女之嫌,她早已不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但却是个纯洁的大姑娘,而情爱也是最最的纯洁的,因为他们是两情相悦,而且也只是发乎情。
  她咬紧了牙关,一者她要提气才能稳得住身子,也要抑制住那剧烈的心跳。
  “是不是啊?”媚娘道:“我从未遇到过像他这么可爱的少年郎,我真……妒嫉你,而且他又多爱你啊,你不愿意他这么年青青就死了,是不是啊?”
  这歹毒的,不要脸的贼女人,她不但在他们一分手后,就擒住了陆羽,而且这贼女人一定已看出来了。知道她已对陆羽有情,于是擒下他,拿他来要挟她,好个毒狠的贼女人!
  不,不能让这贼女人看到她目中愤怒的火焰,她真感觉到目中在喷火。
  “你们仍然是一双两好。”媚娘的声调又柔媚了,“只要你拜我为师,我一开府立宗,你二人就是我的一对玉女金童,也都是我的乖徒儿,那时,谁也拆散不了你们,任他是谁,也不敢动你陆哥哥的一根毫毛,那是当然的,将来你也仍是九宫剑派的掌门,而他,你亲爱的陆哥哥,当然也执掌云台十三门的门户,那时候啊,云台门当然不再是有名无实,而是真真正正的十三门,由你这陆哥哥发扬光大了,不用说,九宫剑派也不再是没没无闻,而是轰轰烈烈,像你们的先代一样,威镇大江南北。”
  “当真妙极了。”狄心莲的眼珠子在不停地转,说:“当真妙得很啊,陆哥哥威镇大河南北,而我,威镇大江南北,而我们,陆哥哥和我,却是你座下的玉女金童,于是你就威镇天下了,四海五湖,天下各门各派的武林,尽皆朝拜在你的座下了。”
  “而你们,”媚娘快乐的像梦呓样的声音,说道,“你们有情人,成了眷属,享不尽的艳福,天下武林中人,谁也不敢在你们面前,抬起头来,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一阵刷刷的声响陡然传来,是狄心莲提不起那口丹田气么?她脚下的碎石与浮泥,滚落了一大片,竟然也发出震撼山岳的轰然巨响,那声威好不怕人。
  狄心莲啊呀一声大叫,脚乱手也忙,总算那脚下的大石虽然更倾斜了,但并未滚落。
  “真吓死我啦,”狄心莲拍了拍胸脯儿,说:“那你为何不放我过去,你一定点了陆哥哥的穴道,一定点了好久好久啦,可见你说得好听,不是真心。”
  媚娘道:“你担心他,怕他被点穴道久了会受内伤么,那还不容易,只要你点点头,再像在山下时一样,你真心诚意,亲亲热热地叫我两声师傅,那是当然,你也不会白叫的,我答应过你,将来你也就是无敌天下的炼火的传人,我这手中的丈八红绸,当然就是你的啦。”
  “我还告诉你,”媚娘把手扬了扬,继续说道:“当真我还忘了告诉你,你别小看了我手中这一叠红绸,别瞧叠起来,只得这么薄薄的一叠,但普通刀剑,休想能断损分毫,原来野蚕生丝不算,还混和了金丝和发丝,是以能刚也能柔,即使是吹毛立断的宝刀宝剑,若不是绷得紧了,也休想割得断它,编起来,可大不易,乖徒儿,叫啊,叫师傅,将来我就把这红绸也传给你。”
  狄心莲冷声道:“你要我相信你是真心的,那容易,你先把陆哥哥的穴道解开了。”
  媚娘格格一声荡笑,说:“你念念不忘你这陆哥哥,怕他受伤啦,乖徒儿,我如何不成全你。”
  怎生她那淫邪荡笑之声,成了干笑了啦?
  媚娘又说了,道:“你这鬼丫头的一双鬼眼儿乱转,以为月色不明,就瞒得了我么?哈哈,即使让你们逃出半里地去,我也能把你们手到擒回来,要取你们的小命,那真是易如反掌,我话已说尽了,是福是祸,要生还是要死,你这鬼丫头自去决断啦。”
  嗳呀一声响,媚娘扬手飞出红绸,狄心莲倒抽了口凉气,急叫道:“你你……你做甚么……”
  她目瞪口呆了,原来媚娘真替陆羽解开穴道了,不用近身,而是扬手飞出红绸,只见红绸前端的两钩一刺,同时打中陆羽身上的三处大穴,那钩刺何其尖锐,竟然未伤他分毫,却又解开了穴道,要知红绸长丈八,若不是用劲妙到毫巅,岂能得解!
  她先是为陆羽惊吓,明白了,仍然惊吓。
  原来她太小看了媚娘,这贼女人以往显露出来的,显然不过才是十之二三,武功显然高不可测。
  狄心莲惊声惶忽大叫道:“啊!呀!不好!”
  是陆羽穴道一被解开,猛可里撑起身来,他那里知道,他身下的石块半悬空,可把狄心莲吓坏,敢情狄心莲一直是在假装提气才能站立。
  其实一脚是踏在一旁的坚硬崖壁上,忙不迭霍地一腾身,抓住陆羽刚刚才伸出的胳膊,喝了声:“起。”
  因为她其实脚踏在实地上,又蓄劳而发,端待陆羽穴道一解,即刻腾身而上,把他救了逃走。
  她已看清了崖势,只要斜向右方,不足一丈之地,即可躲入一块突出的大石之后,那时任她媚娘的丈八红绸厉害,亦是鞭长莫及,嘿!
  狄心莲不但看准了地势,而且也算计好了,救了陆羽,待陆羽的身子一离开那半悬空的大石,她已同时向那石块大力蹬去。
  她不但借了力,那石块也必然坠落了,当然媚娘这贼女人扑来,身子向大石上落来。
  嘿嘿,那可妙极了,她必然会随同那大石滚落下崖,必然也粉身碎骨,岂不是反倒永除了后患。
  说时迟,狄心莲抓住陆羽,身才腾起,蓦地眼前一黑,她那知媚娘早知她打的甚么主意了,并不上当,她这里腾身,提起陆羽,却不料媚娘也同时腾身,已窜上崖头。丈八红绸飞出,斜刺里横卷过来,恰迎个正着,向狄心莲拦腰缠到!
  其实是同一刹那,狄心莲身子刚刚闪过那崖角,自不然也把陆羽一抛,这一来,两人也在空中换了个身位,立即成了陆羽在前,她在后了,想想她有多大的劲力,多大的力道,不如此借势,如何能提着陆羽,窜出一丈多远不说,还得在空中拐一个弯。
  这一切,原是她事前计算好,却没算计到媚娘更厉害,几乎是后发而先窜上了崖头,居高临下,飞出丈八红绸,向他们身上卷来!
  狄心莲不过是脚尖点在崖壁上,不但身子悬空,手上还有一个陆羽,心里显然一慌,脚尖登时不着力了,媚娘的红绸是扑空了,狄心莲连同陆羽,也登时往下落去,却是媚娘大叫一声:“啊呀!”
  浮泥和那大大小小的石块飞滚中,也传来一声啊呀!
  是狄心莲,但那震撼山谷的轰隆隆的声响,迅速把那叫声掩盖了,一时间,恰似地覆天翻。
  既然不是悬崖,却又有如壁陡,两人滚落下去,也带落了多少浮石和泥沙,落入那百丈的崖下,又如何不地动山摇,四山有如雷鸣!
  那回荡不绝于耳的蕴隆隆声响,何时才停息了?
  似是天长地久,待得冷月清辉之下,云海又复滚滚翻翻,四山松涛之声,又再入耳,那如痴又如呆的媚娘,才长叹了一声,那垂挂在崖边的丈八红绸,被凄厉的夜风吹拂得蜿蜒飘卷。
  她是吓呆了,也真想哭一场,她后悔,但又多恨啊!
  两人这一落下崖去,又岂仅是粉身碎骨,必然连尸骨也不存在了,因为两人滚落下崖时,带落了多少大大小小的石块,因为在白天,她早已勘查清楚地势了,那是一座新近风化的塌崖,是以无不泥松石浮。
  那断崖之高,百丈是没有,却不下五六十丈高下,谷底自然也是满布鳞峋的乱石。
  她恨,她悔,她也想哭。
  她恨狄心莲这个该死的不知好歹的鬼丫头,死了活该。
  她也真后悔,若不是她即刻出手相逼,这两人又怎会跌落下崖,岂会尸首也不存留。
  虽然没有眼泪,但她真想痛哭一场,那么个英俊可爱的少年,她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武林中,江湖上,她有多少面首,多少相好啊,数也难数清的,但她从没真正喜欢过谁,一个也没有。
  而今,她遇到了,遇到她真心喜欢的人,但却死在她手中了,她是不要杀他的,若不是那鬼丫头,该死的狄心莲,他怎会死,死得尸首无存!
  她想哭,是她咽咽哽哽,是她在呜咽么?不是,原来是夜风在哭泣。
  (本篇完)
  亡命江湖再现新章
  留意故事之三“昆仑奴”
  因为山阴道上,又见俪影双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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