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点我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18|回复: 0

[随笔] 野天堂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孟法师 于 2026-8-11 17:03 编辑

(修改旧文一篇,不顶旧贴了)

野天堂

楔子

90年代初到北京探亲,和同行的表哥出去逛,在东直门的胡同里把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胡同有南方水衖的岑寂,并且在日光下显得内里幽深,我们越走越象两只醉舟,竟由相望而相失。
这时我就一个人魂飘梦绕,来到一所正承接午后斜光虚照的游戏厅,发现北京人也在汗流浃背玩街霸,还是魔改版,各种色块跳跃波动,这份简单快乐溢出了小屋,直到鸽哨般的黄昏降临。

前叙

一个早晨半梦半醒,数起小时西郊家门口到底有几个游戏厅,至少方圆五里内,就有十家。
譬如小区里有一所苑中园的,园里不唯有舞厅(在我不爱上的二楼),录像厅,台球厅,还有游戏厅:这边厢是红白机角落,那边厢是街机角,还有一排老虎机,热闹砰轰。印象中有一个手指夹着香烟,并影响自由挥动摇杆的大人,操纵着古烈,如此打发光阴。偶一失误,被小朋友嘲笑,便老羞成怒拿烟屁股朝哪个倒霉蛋戳去。
停电时,我们几个小伙伴就以苑中园为圆心,绕小区边走边讲身边发生的诡故事,讲着讲着,虚实便混淆,一脚就踩到故事里的一只癞蛤蟆。走完一通归来,游戏厅也恰好来电,此时周围尚阒寂而暗黑的整个建筑就好象陷入一种异次元空间。因为其它人仿佛被隔离在外,所有运气似乎都汇集到了我们身上,《圆桌骑士》乱步出的无穷绿杖使我的兰斯洛特提前三关,穿上了黄金甲,遗憾的是也只有我们见证。
博尔赫斯说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样子,当我以今日之眼回眸过去,不免发现游戏厅也有着天堂般的精妙构造,如果不是野天堂的话,至少,你在这里曾感受到圣徒般的喜乐。当你将身体嵌入到它温暖的壁龛,仿佛天衣无缝般,就连其他人投掷的铜板,都如同预言你一次次重生的神圣音符。


中叙

再譬如文一路学院路口有一家,象是外地人开的。寒冬凌晨,一切都还是古老的样子时,我们便早早来敲那昨夜拼成的木门板,穿着睡衣、蓬松着烫发、呵欠连连的老板娘从阁楼的梯子走下,移开《第一滴血2》电影海报上的兰博,清晓的游魂就和我们一同钻了进去。游戏厅独有的人体与机器混合的气味,象某种从未吸食过的大麻,即使数十年后偶然闻到,依旧让人战栗。而我们冻硬的手指很快来劲儿,操纵着已成为我们本尊的游戏角色,进入像素化了的古埃及陵墓,和三个木乃伊,以及随后闪现的克娄奥帕特拉纠缠不清。
这是所有记忆中无关紧要的一环,却是整个世界慢慢苏醒的先兆。当时间缓缓步入上午,屋内之光被屋外的打量,仿佛黑白与彩色频繁切换的当儿,小流氓、衣冠楚楚的白领、携稀有卡带借地儿玩的不知哪个有钱人家小孩,也都陆续登场。老板也施施然下来,阴鸷而拿稳地给各人调秘籍、掐秒表。当这一场热闹进入更高维度时,我们业已游罢,坐在烟云深处,翻着一本江湖中流传的攻略,研究起如何打通下一款游戏。
这里龙蛇混杂,打架掐脖有之,与陌生人联手通关击掌相庆有之,无伤BOSS一战封神有之,各种既不能证实也不敢证伪的秘闻谣言散布有之。
有时沉浸在某个烟雨朦胧的下午,会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身在何处?哪一年?只觉得离家非常遥远,却又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泰定。在滂沱的雨中,在鼎沸的人声里,心思自我隔离,又安静又害怕。感觉这一刻会一直绵延下去,有点象是另一个自己,将自己抛弃在自己的身体里漫游。
有时玩着玩着,忽然发现我的父亲站在身后,正一脸困惑地望着屏幕,也许是望着屏幕中的儿子,直到他抬抬下巴示意我别分神,就把跨进房间内的一只脚挪了出去,继续走他的路;有时,当我与朋友正照见彼此愉快到扭曲的面容、笑叫着互相借钱购币,殊不知正经受着来自窗外的班主任的死亡凝视;有时,不知何朝何代的陌生的亲人,披着一身军大氅,神色诡异地与你交错,说明着这个空间的某种复杂性。

后叙

以上所言殆为小学到初中的经历,其时,超任、DOS、PS等各种高端家用机型已然登陆传统街机厅,各处仿佛外星文明般的游戏刷新着世界观。我的关于蛮荒时代的记忆,也在面临某种重组。
当游戏随着载体升级,我们这些初代的玩家同步成长,不再热衷于围观或投币、及与之有关的种种,而更加笃信野天堂这越益成熟的构造,非如饮酒品茗般细加推敲,不可得而知之。即便同处于一室,我们的视听也竟如有了隔阂,分野初剖。谁也不服谁,谁也管不到谁,谁都只沉浸于独一无二的世界,它虽仅只一方乐土,而我们负责各自荣耀它,使它成为复数的。
多年后,我已惯于朝九晚五,游戏厅也早嵌入梦的主板,梦中虽可常相光顾,总觉略有寂寥。可有时偶然在城中村,还能发现几个粗糙的、迟滞于时代的旧机型,躲藏在地表之下,重复着我们当年做过的一场场清明梦,一群来自外省的小孩,正如当年的我们那样睁大双眼——不免倍加惆怅。
有几次,我实在忍不住,竟也偷着去玩了两把。我步下陡峭的斜梯,轻描淡写地把控着略显黑暗的空间里,那些摇杆和画面,身边围绕一群屁大小孩,传来隔世般的艳羡或赞佩,有的还想邀请去他们家里玩。唉,此时的你,一个手中无烟、操作如虎、沉默寡言的男人,何曾想到这一出当年角色的对调?我象收藏古董者略作观赏,便一一将其收纳,终于面带三分微醺、两分歉疚、五分得意,顺着楼梯返回地面,返回到我此时的阳光和身体,象一朵夏日莲花,拨离开了那片永处于沉睡和苏醒、凝固与沸腾的泥塘。

乱曰

而当以回眸之眼再加回眸,90年代的宽松美好氛围,又何尝不是一次次危险的过山车狂飙之拐点,每当新生事物出现时,它们都生气勃勃,随后便突然夭折,连同我们也被判定为歧路。我们这一辈人实属侥幸的某时代之幸存者。而当我们望着天空时,倒映的星图里必然有那一抹天堂的光华。
游戏的本质是与人斗。世界在不断刷新。当年围观的孩子,现在不仅长大成人,且以某种精神体的形式存在于各种网络平台上(既然游戏厅早已殒落,或者说是白矮星化了),回归那间永恒斗室。如今的孩子,又将以他们的方式,回应这个处在激光走廊的黑暗甬道般的瘟疫时代——疫情及其更庞大的衍生物——或者一切一切,终仍是游戏?
至少,允许我稍驻于那已失掉了的野天堂残骸,缅怀之。

2021.8
2026修订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点我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QQ|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古龙武侠网 ( 鲁ICP备06032231号 )

GMT+8, 2026-8-11 19:22 , Processed in 0.029975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