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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毛聊生《秦岭髯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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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3 15:14: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6-8-17 09:44 编辑

     毛聊生《秦岭髯侠》
  (托名司马岚《秦岭髯侠》)



   序言

  秦岭古称为终南山,横亘陕西省的中部,陕西又名关中,势如建瓯,俯瞰中原,在我国历史上,西周西汉隋唐各代,都是关中开府,统一南北,奄有中国,这就是陕西全省的周边,尽是山脉,利守而不利攻之故,秦岭是陕西省中部一大山脉,和陕北的黄龙山,陕南的大巴山,鼎足而立,全长七百多里,由甘肃东部起,纵贯泾渭二河,直入汉中陕南,止于华山,成我国有名的西岳。说到秦岭本身,因为传说古时有一个名叫终南子的仙人,在此成道,所以名叫终南,秦岭山峰平均海拔七千多尺以上,终年积雪,亘古不消,山路崎岖,形势奇险,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的重地,汉末三分时候,蜀相武乡侯诸葛亮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和魏将司马懿交战,不离秦岭一带,唐朝一代大儒韩文公(愈)谏迎佛骨,被贬岭南,路过蓝关被困风雪,也有“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风雪,可见秦岭之险,古已昔然,因为秦岭山深林密,不少剑客异人,隐居山内,“秦岭髯侠”的故事,就由秦岭山下开始。


  第一章 护镖涉雄关 寇公明误中凤凰钉

  在清朝咸丰的中期,内忧外患,迭连而至,内乱方面,江南的太平军,已经攻占金陵,奠都江左,外患方面,英法联军恃强启衅,由大沽口攻入北京,咸丰帝北走热河,举国惶惶不可终日,各地奸歹宵小,乘时窃发,陕西虽然是关中首善的地方,除了省垣长安之外,到处盗匪如毛,商旅裹足,至于一般往来商货,除却顾请得力武师,保镖护送之外,简直遍地萑苻,寸步也难移动呢。
  再说长安城东关骡马市,有一家老字号镖局名叫镇远镖局,镖头姓寇,双字公明,年已不惑,英名远播秦中,惯使一杆虬龙棒,着实有一身好武艺,而且交情极广,眼界又涧,陕西省内三山五岳人马,水旱绿林豪杰,都和他拉拢上一段交情,所以凡是镇远镖局押的镖货,在陕西省境内,很少出事,日子一久,得到众人信仰,生意兴隆,十多年来一帆风顺,镖局赚了不少钱财,寇公明的本身,居然家肥屋润,虽说不上十分豪富,也算中上人家了。
  这一年的春季,长安城里有几间大商号,委托镇远镖局押运一批银子到四川去,购买药材土产,这批银子足有五万多两,在前清时,物价低贱,五万两银已经是一个大数目,寇公明为了近年川陕交界一带,治安不靖,表示慎重起见,亲自护镖,他在长安城里带了四个得力镖师,一十六名镖伙,连同马夫在内,总共三十多人,五万两银子分别驼在十二匹骤马上,择了黄道吉日,冒着春寒料峭的天气,起程出发。
    这一支镖在沿路上,浩浩荡荡,好不威风,日间行走,晚上歇宿,走了五天行程,不经不觉来到秦岭山下,第一个地方名叫鸡鸣关,双峰夹峙,雄关险要,这地方本来驻有泛营官兵,可是近来潼关前线吃紧,张洛行龙瞎子这两股捻匪,流窜豫西,有进犯关中的模样,所以鸡鸣关的官兵,抽调一空,几个月来,只剩下空洞洞的关卡罢了。
  寇公明引着一行人马,穿过了鸡鸣关,关后的山名叫做佛子岭,峭壁千寻,羊肠小路蜿蜒曲折,仅容一人一马,寇公明正要吩咐镖伙小心,忽然看见佛子岭上,飞也似的跑下一匹黑马来,马上坐着一个壮士打扮的人,黑衣黑樽,没有行李,空身坐在马上,寇公明久走江湖,看见这人体态昂藏,全身挺坐在马鞍上,一任那匹黑马在山岭坡陀间跳高窜矮,奔腾起伏,夷然不动,一望而知,是个武艺精通的人物,那匹黑马奔跑山岭如履平地,也必是一匹良马,他正在猜想时,那黑衣人由远而近,距离镖货一箭左右,倏的把马勒住,马上骑客一声断喝道:“姓寇的快停步,留下马背上的银子,放你过去!”
  寇公明估不到黑衣人这样胆大,居然单骑劫镖,不禁吃了一惊!
  寇公明赶忙定睛细看,只见这人四十岁不到的年纪,身材瘦长,头戴六瓣壮帽,浓眉虎目,青虚虚的一张瘦面,左面颊自眉梢以下,到近腮头颈下,被人割掉一大片肉,现出一个碗口大小疤痕,十分丑怪,这伤面人在寇镖头眼中看来,仿佛有些面善,只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罢了。
  镇远镖局的镖师和镖伙,看见贼人劫镖,立即一声呼哨,排开阵势,护住了驼镖银的骡马,寇公明把长衫一甩,跳下马来,按照江湖规矩,向伤面人拱了拱手道:“尊驾高姓大名?我寇公明和你素昧平生,今日无仇,往日无怨,怎的要劫我的镖货?如果阁下要银子用,我寇某人虽然不腆,一百几十两银子还可以应酬朋友……”
  他还要说下去,伤面人已经喝了一声道:“混帐!哪个希罕你一百几十两银子,我要你把马背上五万两银子完全留下来,不短一分一毫,你不认识我吗?寇镖头,你大概贵人善忘了,十二年前成都花会,我恩师被你那老不死的师傅砍掉一条臂膊,我也被他用剑削掉一块面肉,留下创痕,当时你也在场,不过十多年前的事,你却忘个一干二净吗?姓寇的,我今天截劫你的镖银,可说名正言顺吧!”
  寇公明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在十二年前,是恶道史清渔的徒弟,有一年成都开花会,恶道和他两个在武侯祠附近,恃强调戏妇女,吃自己师傅镇东川李敬远撞见,抱打不平,上前干涉,恶道一言不合,立即动手,交锋四十多合,恶道被自师傅使用先天无极剑法,一剑削掉高髻,如果史清渔服输逃走,也许不致送命,可是恶道偏偏量狭心毒,趁师傅收剑时,只一举手,发出所练独门暗器飞蜂针来,要把师傅双目射瞎,李敬远勃然大怒,手起一剑,打落了飞蜂针,跟住剑光一闪,用个“金盘进鲤”之势,砍断恶道一条右臂,惨吼一声,痛晕在地!这时候伤面人是恶道史清渔的徒弟,看见师傅折臂,年少气盛,叱喝一声,挥刀上前,破师傅用无极剑法拆了几招,左旋右转,弄得他手忙脚乱,方才使个“东风拂柳”,一剑攻去,削掉右颊一块面肉,落荒而逃,史清渔折臂之后,返回川西,不久听说死了,自己师傅也跟着洗手退隐,那知道十二年后自己押御经过秦岭下,史清渔的徒弟,却找自己报仇,真是山水有相逢呢!
    寇镖头想起前事来,一阵哈哈狂笑道:“哦!原来你是史清渔的徒弟,想替师傅报仇出气,那好极了,当年你不曾向我师傅通名道姓,快把名字报上来,寇某人虬龙俸下,不打无名小贼!”
  伤面人冷笑道:“你问我姓名吗?二太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灵孤侯玉便是,你到阎王殿告阴司状时,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他说着双腿一踢马镫,由雕鞍上飞身下骑,霍声拔出青锋宝剑,向寇公明一指,叫道:“来来来,废话少说,手底下决雌雄,逞口舌的不算好汉!”
  寇公明伸手向腰一探,哗朗,抖出腰间虬龙棒来,他这虬龙棒是精钢打成,共分九节,棒头雕成一个龙头,棒尾形如龙尾,龙口张开,还有一枚三寸长的龙舌,可以打人穴道,寇公明仗着这杆虬龙棒,威镇秦中,未曾遇过强敌,小灵狐侯玉见他一撒虬龙棒,喝了一个好字,进步向前一窜,手中剑使个“怪蟒吐信”,刷的一声,向寇镖头胸口刺到,寇公明看见敌人只一进步,便走中宫,踏入自己洪门,正面递剑过来,一派狂傲气慨,寇公明心中动火,喝了一个好字,虬龙棒向上一提,“抽梁换柱”,来抗敌人剑身。
  小灵狐侯玉一抽身撤步,疾如猿猱,反闪到寇公明背后,剑花一绕,“金蟒戏蕊”,向寇镖头肩背,“魂门穴”便刺,寇公明也是个久经大敌的镖头,看见侯玉招术十分狡猾,那敢疏神大意,立即一个“七星步”转了回来,把虬龙棒一提,“横扫千军”,反向侯玉拦腰打去,侯玉把身一塌,用个“落地梅花”,手中剑倏的圈回,沿着棒头一削,寇公明手腕翻处,一提棒把,虬龙棒抖得笔直,“太公钓鱼”,疾向侯玉背心点到,侯玉扭身一闪,“风摆荷花”,跳出六七步去,寇公明虬龙棒点空,两个展开兵刃斗在一处。
  寇公明把虬龙砗施展开来,他用的是“太祖飞龙棒”法,太祖是宋太祖皇帝赵匡胤,当年一条杆棒,马上打平天下,后世武家便把宋太祖的棒法,演变做飞龙棒,总共三十六路,他的招术是楼、打、撕、托、劈、盖、腾、封八个字诀,连环吐招,变化无穷,寇公明浸淫这套棒法,差不多三十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熟能生巧的地步,一使开来,翻翻滚滚,舞到疾处,真似一条怒龙盘旋飞舞,侯玉却是会家不忙,他用“八仙剑”法对拆,吞吐撤放,软封硬格,他这八八六十四路八仙剑法,恰好和三十六路太祖飞龙棒,功力悉敌,互为生克,两个在鸡鸣关后,佛子岭下,恶斗四十多合,不分胜败!
  战到五十回合左右,侯玉忽然卖个破绽,把手中剑使个“顺水推舟”,向寇公明面门虚晃一招,倏地折转身来,向外一跳,寇公明疑心他要使用险招,左脚踏上一步,喝了声:“着!”
  虬龙棒呼的一响,“金针刺蟒”,棒头抖得笔直,那枚龙舌挟着劲风,向侯玉脑户穴点到,侯玉忽然把身一矮,伏身向地,展开地堂功夫,骨碌碌的贴地一卷,寇公明见敌人无缘无故的施展地堂功,不禁一愕,正要用个“铁牛耕地”,向下横扫,说时迟,那时快!侯玉把手一扬,嗤嗤,两点黑星飞射过来,这一下出乎寇公明意料之外,距离一近,那里躲闪得开,竟吃黑星打中,扑通一交向后直跌出去!
  原来小灵狐侯玉看见寇公明棒法高强,力战难以取胜,陡的生出毒计来,他这几年以来,为了寻找仇人给师傅报仇,苦练了一种阴毒的暗器,名叫做“凤凰钉”,名虽是钉,本身却是一枚钢锥,是用焦钢炼成,黑黝黝的,锥身上雕了一只凤凰,凤凰头是尖端,尾是锥尾,一打出来,顺着风势,可以飞出五六丈远,锥尖经过毒药淬制,刺中人身,毒性随着血液浸入人体,呜呼丧命,因为凤凰钉的本身是黑黝黝的,发时无声无光,十分难防,侯玉看见明战不下,便决心用暗器取胜,他向外一跳时,已经把两枝凤凰钉取在手里,小灵狐侯玉还恐怕这样发射出去,给寇公明闪过,他便故意卖个险招,用地堂功向地一滚,趁寇公明一分神之时,把暗器发出去,两枝凤凰钉穿空平射,一支直射胸口,寇公明做梦也估不到敌人滚地发出暗器,躲闪已来不及,只好拚命把身一扭,总算把胸口的一钉让过,却被打咽喉的一钉穿在右肩上,凤凰钉的来势十分劲猛,透破皮肉,直穿入肩胛骨缝里,寇公明再也站不住脚,仰面一交跌倒地上,半下不能动弹!
  寇公明手下的镖师镖伙,看见镖头倒地,不禁大惊,呐喊一声,就要上前抢救,小灵狐却把手中剑一扬,喝道:“不要你们镖头性命的,只管上来,我马上把姓寇的一剑两段!”
  各人恐怕侯玉害了寇公明的性命,果然不敢上前。
  侯玉看见寇公明倒在地上,面色黑紫,两眼泛白,奄奄一息,知道毒性发作,他已经离死不远,便冷笑一声道:“姓寇的,这叫做一报还一报,本来我还想把你的首级割下来,向我恩师拜奠,可是念你偌大年纪,有妻子有儿女,饶你全尸收殓吧,那五万两银子,趁早给我留下!”
  众镖伙一听自己镖头已经无救,个个满怀悲愤,就要一窝蜂般,直抢过去和贼人相拚,突然半空里一声清啸,响如鸾凤,佛子岭半山上,现出一个人来,高声大喝道:“好个狼心狗肺的贼人,用暗器打伤姓寇的也还罢了,还要劫他镖货,江湖上难道没有公道吗?快给我滚,不然的话,老夫可不客气!”
  声如洪钟,山回谷应,侯玉出其不意,吃了一惊,急忙抬头看时,只见岭上现出一个皓首如霜的老头子,光头无帽,身穿一件香云灰色长袍,半身以下,被山石掩蔽处,看不清楚,只看见老头的胸前,飘着一部雪白长髯,这还不算稀奇,最稀罕的,还是老头的左肩停了一只金眼铁啄的大苍鹰,十分雄骏,侯玉吃惊不小,他知道这臂架苍鹰的老头子,必定是个非常人物,可是听说老头儿斥责,自己没有江湖道义,伤人还要劫镖,不禁勃然大怒,抬头喝道:“混帐!你这老头子是甚么人?胆敢干涉二太爷的事,你要替姓寇的撑腰出头,趁早报名,快滚下来受死!”
  长髯老人呵呵大笑道:“你要问老夫姓名吗?凭你这狗强盗,也配问老夫名字,铁儿下去给他吃点苦头,可不准伤他性命,小惩大诫!”
  话刚说完,老人肩上苍鹰,已经霍一声飞起来,横展双翼,刷刷,由半空里直扑下来,侯玉见这苍鹰足有半人多高,两翼横展开来,足有五尺,自己在江湖上行走了许多年,似这样的大鹰,还是生平仅见!真个吃惊不小,小灵狐急忙矫身向地,两脚用力一点,使个“燕子旋飞一身法,向斜刺里直窜出两丈多远,苍鹰扑了个空,一敛双翼,尾巴一甩,车轮似的双翼,挟着劲风猛扑过来,奋铁啄向侯玉背后啄到,侯玉听见风声一响,知道苍鹰扑到,立即偏身一闪,让过苍鹰来势,右手剑圈转来。玉带围腰,猛向苍鹰头颈削去,这一剑疾如闪电,侯玉以为准可以把苍鹰头头削断,可是小灵狐剑招虽然够快,苍鹰动作更加神迅,払不等侯玉的剑砍着羽毛,疾的一转鹰首,钢钩似的铁啄,一下子啄中侯玉右手中指,虽然未把手指整个啄掉,也是痛澈心脾,皮破血流!侯玉疼得哎哟一叫,当堂弃了短剑,拼命向左一窜,正要取凤凰钉去打苍鹰,那苍鹰却“呼”的猛扑上前,伸出钢钩利爪,向侯玉肩背一抓一钩,小灵狐背肩连衣带肉去了一大片,火辣辣刺痛非常,侯玉知道自己不是苍鹰敌手,如果再斗下去,必定丧命!那里还敢逗留,急忙抱着头颅跳上黑马,落荒鼠窜去了!长髯老人哈哈大笑,苍鹰也不追赶贼人,飞回山上。
  长髯老人笑道:“姑念你头一次撞在老夫手里,情有可原,放你逃走,下次便没有这样便宜了,铁儿,下山去救人吧!”
  众镖伙看见小灵狐侯玉已经逃走,方才蜂涌上前,只见寇镖头仰卧在地,面色黑紫,奄奄待毙,不禁又是愤恨,又是伤心,正在手足无措,那长髯老头子已经由半山上走了下来,众镖伙看见老人来到,知道遇了救星,慌忙上前拜谢。
  副镖师赵季龙拱手说道:“老丈高姓大名,今日我们这一行人,和几万两银子镖货,完全是蒙老丈所救,真是感激不浅,现在敝镖头误中贼人毒药暗器,还希望老丈大发慈悲,予以救治!”
  长髯老人笑道:“那里话来,救困扶危,是武林人份所应为的事,说不上一个谢字,等我来看一看贵镖头伤势吧!”他说着分开众人,上前一看,老人不看时犹自可,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失声说道:“咦!原来贵镖头中的是凤凰钉,那可没有法子挽救了!”
  这几句话无疑晴天霹雳,众镖伙吓得目定口呆,个个直流冷汗。赵季龙慌忙问道:“是甚么凤凰钉,怎的没法挽救?难道没有解药吗?”
  长髯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老夫一时失策,并没有吩咐苍鹰把贼人留下来,凡是使用毒药暗器的人,本身必定带有解药,寇镖头所中的暗器凤凰钉,是当年蜀中双煞遗留之物,钉的本身形如一枚钢锥,是用焦钢炼成,发时无声无光,只有黑星一点,非常难避,钉尖用乌头毒药淬炼过,打中人身,三个时辰之内,就要无救,我身上虽然带着灵药,因为并不对症,只能够苟延贵镖头性命一时罢了,可见一个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咳……”
  老人再也说不下去,众镖伙知道绝望,不禁凄然下泪,赵季龙仍不灰心,他抱着救得一时就是一时的心理,向长寿老人道:“老丈既然说可以苟延性命,不管怎的,尽速下手,把敝镖头性命保住,方才再想办法!”
  长髯老人点了点头,他探手入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玉瓶,拔去瓶盖,倒出一点碧绿色的药散,吩咐各人取水来,撬开寇镖头的牙关,把水搀和药散,灌他服下,寇镖头服药之后,肚里一阵咕咕作响,口鼻冒出热气,长髯老人又向身边取出一个镐子来,吩咐赵季龙将寇镖头上身衣服解开,用手指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凤凰钉的伤口了,可看清楚没有?”
   各人定睛看时,只见寇公明右肩胛骨下,肌肉坟起一块,只有鸽蛋大小,肉色微红,看不出伤口来,不禁血面相觑,长髻老人把镊子向坟起肌肉一夹,立即穿破,流出一缕黄水来,肉包中间插了一支暗器,黑黝黝的,只有两寸长短,形如一枚纲锥,上面附了不少紫黑色的肉丝血酱,赵季龙还是有生以来,初次见着这样恶毒暗器·舌矫不下,长髯老人把毒血挤净,又取出外敷叶散来,给寇公明敷治,经过一番施救,寇公明果然悠悠醒转,长髯老人把赵季龙拉过一边,说道:“尊驾过来,我有话说!”
  赵武师看见寇公明面色泛红,精神已经好转,内心方才一松,听见长髯老人叫他过去,不禁心胸扑扑乱跳,问道:“老丈有甚么事?”
  长髯老人说道:“贵镖头经我救治之后,别看他精神,已经回复,可是已经毒入膏盲,返回家里,只可以苟延一个月活命,尊驾火速和他返回家里,安排后事,还可以来得及,若果延迟的话,恐怕不能归骨故里呢?”
  赵季龙起先以为寇公明还可以有得药救,听了老人这几句话,不禁大惊,就要苦苦恳求,长髯老人摇头道:“我如果可以救他,早已救了,不用多言,还是立即起程吧,老夫还有要事,后会有期,再见!”老人说到这里,招呼一声,那苍鹰立即由半空里飞下来,长髯老人跟着它健步如飞的去了,眨眼之间,消失在山岚影子里。
  赵季龙等老人去后,方才想起自己一时疏忽,还没有问老人姓名字号,要追也追不上,只好长长的叹一口气,好在这次镖银并没有分毫损失,立即吩咐镖伙把寇镖头背负起来,放在马鞍上面,大队人马下佛子岭,过鸡鸣关,折向原路,大概经过六日左右,返入长安城内,赵季龙交割了镖货之事,和寇公明一同回到东关镖远镖局,可怜寇镖头在沿路上觉得神思困倦,四肢软绵无力,还不知道自己元气亏损,死期将近,以为创口新痊,余毒未解罢了,赵季龙因为恐怕刺激他,再三吩咐手下镖伙,不要把长髯老人的话跟寇镖头明说,大家受了吩咐,噤口不言,直到返回寇镖头的家中,赵季龙方才屏退左右,把长髯老人说没有法子药救的事,向寇公明和家人和盘说了出来,寇公明的妻子李氏,听说自己丈夫身中毒药暗器,危在旦夕,顶多还有二十多天活命,不禁失声痛哭,寇公明本人却是泰然自若,他向家人说道:“你们不用啼哭,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已年逾半百,名成利就,即使今日死去,也是绝无遗憾,可惜杰儿还未弱冠,本领还未学成,不能继我遗志,我在一死之后,镇远镖局也只好散伙了……”寇镖头说到这里,不禁一阵哽咽!
  赵季龙凄然下泪,俗语说得好,一个人最伤心的,就是生离死别,何况寇公明个性和煦,待人宽厚,那有白白看他死去之理?赵武师强忍辛酸,劝寇镖头返入内宅休息安歇,方才向李氏道:“嫂子,我看寇大哥的精神很差,恐怕不出秦岭老人所料,我们只有尽人事以听天命,一方面替他安排后事,一方面请大夫来,看看有没有法子挽救吧!”
  李氏忍泪点头,寇公明的儿子寇英杰由外面进来,寇英杰的年纪已经十六岁,除了在家中请西帝先生教他读书之外,还跟父亲练习武艺,寇镖头十多年来,始终认为保镖这行,完全是在刀尖上讨饭吃的勾当,兵凶战危,行泼不祥,自古以来,有那几个镖师能够无灾无难,一帆风顺到老的?所以他希望儿子能够读一点书,将来长大之后,另图别业,并不希望他学自己吃保镖这碗饭,故此寇公明在教儿子时,并不十分认真,这样一来,寇英杰所得的功夫,便非常有限了!他这次见了赵季龙,便问这次用暗器打伤爹爹的是谁?赵师傅为甚么不把贼人当堂捉住?赵季龙只好把实情向他说了,寇英杰恨得咬牙切齿,他发誓说:“爹爹如果有不测,自己一定要替父亲报仇。”他还把小灵孤侯玉的名字抄起,说日后一定刺花绣在身上,赵季龙听他这样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李氏果然派家人到外面去,请了长安城几个有名气的大夫到来,给寇镖头警治,这些大夫一摸了寇公明脉搏,个个不约而同的摇摇头。大夫们祇说寇镖头脉低息沉,元气已竭,分明毒入胁盲,纵使重用参茸补药,也不能够把中元之气提起来,简直无可救药,不敢开药方,拱拱手便去了。
  李氏到这地步,方才知道绝望,只好一面求神拜佛,哀求上天垂怜,宁可灭自己的阳寿,给丈夫续回性命,一面吩咐赵季龙核计账目,准备结束镖局,似这样忙了二十多天,寇镖头终于卧床不起,他在弥留之时,甚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望着发妻李氏和副镖师赵季龙,用手指定了爱子寇英杰,李氏哭得像一个泪人。
  赵季龙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将来一定教世兄练成本领,给你报仇,大哥放心去吧!”
  寇公明听了这几句话,面上微露笑容,便自瞑目长逝,正是:“崆鹤含箭,徒兴锻羽之悲,白龙鱼眼,竟死细人之手!”
  寇镖头这一死,李氏夫人和寇英杰哭得死去活来!尤其李氏,死而复苏几次,要追随寇公明于地下,经过家人苦苦哀劝,方才稍止悲痛。
  赵季龙指挥各人给寇镖头办理后事,长安城的保镖同行,听说寇公明被暗算身亡,个个十分叹息,亲自到来吊祭,至于一般有来往的商号,也派人来吊唁,素车白马,络绎不绝,寇公明可以说得是生荣死哀了!
  光阴迅速,不知不觉,过了三虞祭期,寇府一切归于平静,镇远镖局的招牌,已经除下,镖局一切事项完全结束,所有武师镖伙,一律给资遣散,有的返回故乡,有的投效别的镖局,寇英杰遵守古制,在家守孝,他果然依照以前的话,把小灵狐侯玉五个字,刺在自己身上,每天在自己父亲神位前,点三炷香,声明要替自己爹爹报仇,李氏看见爱子意志这样坚决,方才悲怀稍杀。
  这时候寇家已经搬到西关一条小巷,名叫魁星巷,除了赵季龙每天来探视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每天上门,教寇英杰读书,这人是谁?就是寇家以前请的西席先生,这先生是江苏人,姓张名兰溪二字,满腹才华,以前考过几次功名,只因京师无眼,每次考试结果,都是名落孙山,张兰溪一气之下,矢志不置身试场,以课徒蒙馆过活了,张先生年纪已经四十多岁,人很随便,没有普通塾师严厉的面孔,对小孩子谆谆善诱,所以寇英杰非常喜欢他,张兰溪知道寇英杰的志向,有一天他教完书之后,给寇英杰讲解留侯张良的故事。
  他说汉朝开国功臣张良,本来是韩国人,父祖都是韩国大夫卿相,秦始皇并吞六国,派内史胜统兵灭韩,张良矢志替韩报仇,散家财结天下勇士,识了一个力士叫做沧海客,有一年秦始皇南巡泰狱,张良以为是替故国复仇的最好机会,便打造一柄千斤大铁锤,和沧海客两次狙击秦始皇于博浪沙,不幸误中副车,打不着秦皇帝,弃家逃亡,张良逃到圯上,在石桥边遇见一个老人,坠履桥下,叫他下去拾履,纳回自己脚下,张良如言做了,老人却不满意,叫他脱了再穿,一连三次,张良毫无怨言,老人色然作喜,方才传授他姜太公兵书三卷,使张良畅通韬略,结果成了汉朝一代开国卿相,这就是“圯桥三进履”的故事,寇英杰听得津津有味。
  张兰溪向他正色说道:“杰儿,我说张良的故事给你听,你可明白这故事的用意吗?”寇英杰不禁愕然,瞠目不知所答。
  张兰溪道:“你天天说要杀死小灵狐侯玉给爹爹报仇,也不想深一层,侯玉本领如何?住在那里?你怎样去找他,即使找着了他,你有本领杀死他吗?昔日勾践立志沼吴,卧薪尝胆,也要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再用西施迷惑夫差,方才一战成功,覆灭吴国,可见一个人要报仇,也不是空口说白话可以成就,必定要学好本领才行理!”
  寇英杰是个聪明的少年,不禁恍然大悟,他便问张兰溪怎样才可以学得好本领?
  张兰溪笑而不答。
  光阴迅速,冬去春来,不知不觉,又是岁近寒食,风雨凄凄,寇英杰带了麦饭纸钱,和赵季龙两个,到长安城外拜祭父墓,张先生忽然动了游兴,也要和赵季龙、寇英杰到郊外去拜祭,寇英杰巴不得多一个人做伴,便欣然答应了。
  三人出了长安东门,只见阡陌路上,挽着香烛祭品冥镰的孝子贤孙,络绎来往不绝,寇镖头的坟墓,就在坝桥附近,坝桥是古人长亭折柳之处,这一带完全种满杨柳,千百年来,许多人都在这里送别,折柳枝作信物,所以“坝桥折柳”,成了送别之词。
  寇英杰等一行来到坝水河边,正要过桥,忽然迎面一溜烟尘卷起,蹄声得得,一匹白马自远而近,直向坝桥跑来,马上骑客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油头粉面,兔耳鹰腮,鲜衣华服,一望而知,是个优薄的公子少爷,他一路上飞马跑来,眼见路上行人如蚁,全不闪避,一匹马横冲直撞,吓得行人左右乱窜。
  赵季龙勃然大怒,向寇英杰说道:“这家伙是那里来的,怎的骑着马乱闯乱撞,难道撞死了人不用赔命吗?”正说话间,那花花公子的白马,已经跑上坝桥,直向三人撞来,赵、寇二人躲闪不及,当堂失声叫道:“不好,哎呀!”
  说时迟,那时快!赵季龙猛觉眼前一花,文质彬彬的张先生,突然一个箭步,疾如飞鸟似的,抢到二人面前,寇英杰出其不意,吓一大跳,正要喊老师留神,张兰溪的动作比他还快,白马刚才冲到,张兰溪已经探出手臂来,迎着马缰一抄,竟把缰绳夺住,猛向左边一拖一带,本来一匹怒马迎面冲来的力量,何等利害,张兰溪迎住马头举臂一抄,用力一带,那马居然向刺斜里窜了开去,几乎撞在桥边石栏上,那花花公子大惊失神,也险些儿跌落马下,好在张兰溪赶忙用手一扶,方才不致跌下坐马。
  张兰溪笑说道:“朋友,你骑马太莽撞,未免过于草菅人命了,定一些过桥吧,小心跌落河里哩!”
  那少年公子吓得一身冷汗,他定睛向前面看去,只见抄住自己马缰的,竟是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面目清臞,恂恂有若儒者,那少年公子不禁勃然大怒,破口骂道:“混帐,我有我把握骑马,你居然来干涉本少爷,真是吃了豺狼心老虎胆,吃我一鞭!”
  他口中说着话,刷地举起手中马鞭来,霍声风响,猛向张兰溪迎面抽去,张兰溪不慌不忙,只一举手,不知怎的,把马鞭夺了过去,他把面孔倏的一沉,厉声喝道:“冒二公子,给你面子还不识趣,如果再动手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原来那少年公子名叫做冒宝章,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父亲冒天龙,以前做过潼关守备,任内很刮了些毙钱,有一年捻匪西窜,冒天龙带本部官兵到豫西迎截,因为有勇无谋,中了捻匪的埋伏计,全军覆灭,仅以身免,冒天龙这样失机,本来判个斩罪,可是他运用金钱的力量,买通上下,矫饰过失,果然财可通神,居然被他免了斩罪,落个革职回里,不再录用,从此冒守备便削职为民了,可是他在陕西驻守多年,地方上很有一些潜势力,本地官府因为他是个做过守备武官的人,未免礼让几分,冒宝章是冒守备的独子,自少放纵惯了,自从十五岁起,便恃着自己父亲的名头,强买强卖,调戏妇女,任意横行蛮不讲理,长安西关一带的人,个个怕他,叫他做花太岁。
  因为他本身是旗籍人,又是守备老爷的儿子,一般普通的老百姓,那里敢撄他的锋芒,即使吃亏,惟有忍气吞声罢了,这样一来,越发弄成了他胆大妄为的性格。
  这一天冒宝章带几个家人到郊外游玩,他在几个月前,用一千两银子的代价,买了一匹蒙古种的白马,十分雄骏,他看见路上踏青扫墓的人,络绎来往不绝,忽然想出一个坏主意来,倏地放开坐马,向前跑去,他单人匹马在人丛中乱跑乱撞,看着人家惊叫奔避,引以为乐,那知他跑到坝桥前,遇着了张兰溪,不但当堂出丑,反而被人家把马鞭夺去。
  冒宝章虽然知道这中年文士不是寻常人,可是他自从出世以来,那曾受过人家教训,马鞭失去,冒宝章怒喝一声,霍地一甩马镫,跳落马下,拔出腰间佩剑来,寒光一闪,向张兰溪胸口刺去,冒宝章虽然是个花花公子,因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闲来也聘请了几个武师在家里,舞刀弄棍,学了几手花拳绣腿,他恨极了敌人,这一剑连吃奶气力也使出来,恨不得把张兰溪当胸扎个透明窟窿,那知道他剑才一递出去,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哈哈两笑,张兰溪不知道用甚么手法,一下闪到冒宝章的身后,骈伸出中食二指来,向花太岁乳下一天池穴一点,冒宝章陡觉被点处一麻,当堂全身发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半下不能动弹!
  寇英杰童心未退,看在眼里,不禁哈哈大笑!
  张兰溪把花太岁一下点倒,冷笑说道:“你这家伙目无王法,跑马横冲直撞,还要拔剑伤人,今日我教训你,还算小惩大诫,如果不回去洗心革面,痛切改悔的话,下次撞在我的手里,便没有这样宽容了,我现在给你解救过来,快夹尾巴渡开,知道没有?”
  张先生说到这句,果然伸出一只手掌来,向冒宝章背心一拍,说也奇怪,冒宝章被他一拍之下,当堂咳嗽一声,吐出大口浊痰,手脚慢慢恢复活动了,这时候集中在坝桥下看热闹的人,不下数百,看见花太岁受了这样的折辱,个个暗自称快,冒宝章在众目暌暌之下,那里还敢作恶,勉强挣扎起来,垂头丧气,蹒跚着上了马,一抖丝粮,直向桥下跑去,马行如飞,不到片刻功夫,影子已经消失在阡陌里。
  赵季龙看见张兰溪痛惩狗子,十分钦佩。正要向他说话,张兰溪却眼望众人,使个眼色,赵季龙立即会意,噤口不语,张兰溪若无其事的,过了坝桥,三个人向寇镖头坟前祭奠一番,焚化纸钱之后,方才步上归途,返入长安城门,张兰溪便和赵寇二人分手,寇英杰等先生去远,然后向赵季龙说道:“赵师傅,我天天想找一个能人跟他学本领,日后给爹爹报仇,谁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教我读书的张先生,竟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如果不是今日他在坝桥演这一手,我们真是失之交臂呢,好!明天我央求他教我学本领,如果练成他一样的能耐,便可以给爹爹报仇了!”
  赵季龙摇手道:“世兄不要这样,从来真人决不露相,你这样明求他,必定不肯,说不定会拂袖而去,倒不如用旁敲侧击的手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请求,或者可以成功呢!”
  寇英杰不禁大喜,决定依计行事,到第二天,张先生又施施然的来寇家上课,寇英杰不提昨天的事,继续读书,恰好这天教的是留侯论,寇英杰忽然想起张兰溪先生说过张良的故事,他等张兰溪解了一遍之后,突然问道:“先生,太史公说张良这人,虽然智勇兼备,可是他的外貌和妇人女子一般,绝对看不出能耐来,这可是吗?”
  张兰溪道:“怎的不是,俗语有说,真人决不露相,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很多是貌似常人,良买深藏若虚,便是这道理呢!”
  寇英杰乘机道:“先生外貌像一个恂恂儒者,居然能够控制驭马,手夺长鞭,用点穴法痛惩狗子花太岁,可是弟子和先生相处了几年,也觉不出先生是个有本领的高人,这也算得上是良买深藏若虚了!”张兰溪笑而不答。
  寇英杰见张兰溪没有否认,没有承认,便接着道:“先生向我说过,教弟子学留侯张良,不要效荆轲聂政一时之勇,行险侥幸,要为伊尹太公之谋,长策取胜,可是张良能够成名,全靠圯上传书的老人黄石公,弟子要想效法留侯,也非要找着黄石公这一类异人不可,由于昨日坝桥之事,证明先生是今日的黄石公,先生如果肯对弟子圯上传书,得雪父仇,先父如果在九泉下有知,一定感激先生的恩惠!”
  张兰溪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估不到你这小小年纪的孩子,也会绕湾说话,好好,我虽然不是黄石公,暂时收你做记名徒弟吧!”
  寇英杰不禁大喜,双膝一屈,扑通,跪倒在地,一连叩了三个响头,张兰溪正要伸手扶他起来,书房门突然呀的一声开了,闯进一个人来,这人正是副镖师赵季龙,他预先伏在书房门外,等候消息,看见寇英杰旁敲侧击的法子已经成功,喜不自胜,一窝蜂直入书房里,他这下出其不意,反而把张兰溪先生吓了一跳!
  赵季龙来到张先生面前,恭恭敬敬的到地一揖道:“老师请了,昨天在坝桥上,赵某已经知道老师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异人,为了达成杰儿愿望,赵某方才冒昧向老师请求,事出非常,迫不得已,望老师体念寇镖头几年宾主的情谊,可怜他死得这样凄惨,栽培杰儿,使他……”
  赵季龙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张兰溪道:“赵师傅请起来,不用说了,我一切完全明白,请坐下来慢慢说吧!”
  赵季龙寇英杰方才坐下,张兰溪向寇英杰道:“事到现在,我只好把身世来历向你说明,实不相瞒,我就是秦岭老人的徒弟,因为无心犯了门规,被他逐出门墙之外,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有五年了!”他说到这里不禁一声浩叹,说明了自己出身经过,赵寇二人扼腕不已!
  原来张兰溪是江苏淮州人,家世不俗,祖上是个盐商,满清时代,商为四民之末,做生意人不论赚了多少钱,也被目为市桧,不能够登大雅之堂,更不能够与官绅来往,张兰溪的父亲虽然有钱,因为出身商人,在淮州也没有甚么地位,他便供儿子到塾里读书,希望他能够在功名里博取青一衿,出人头地,张兰溪知道老父的心里,发奋读书,到十八岁那年,考了一名生员,张兰溪的父亲,看见自己儿子乡试得捷,不禁大喜,便极力奖励他继续读书,准备明年县试,考取秀才,完成青一衿的志愿。
  光阴迅速,一年容易过去,第二年暮春二月,就是县试之期,张兰溪是淮州生员,便到淮阴应试,由淮州到淮阴,要沿着大运河走七十多里路,张兰溪为了赶快,便坐运河船去,希望早日到达淮阴,这一天顺风兼顺水,舟行似箭,不到半日功夫,船已到清江浦,眼看黄昏日落之前,便可以到淮阴了,张兰溪坐在船头上,一边赏玩江景,一边和舟子闲谈,忽然看见清江浦河坳里,箭也似疾,驶出一只运粮的大漕船来,这漕船载重三四万斤,扯满风帆,船头站着七八个穿着号衣的兵勇,冲波破浪而来,看见了河中的民船,全不闪避,直撞过去,张兰溪搭这只航船,搭载着十几个客人,全是附近乡民,打算到淮阴赶市集去的,漕船上的官儿,放开霹雳似的喉咙喊道:“前面那只混帐船上的狗奴才,难道瞎了狗眼睛吗?看见官船还不让路,难道讨死不成?”
  民船上的船夫慌忙摇橹把舵,要想避开,可是距离既近,水流又急,那里躲避得及?只听碎的一声大响,运粮船的船头撞在民船船身上,民船载量只有一二千斤,那里吃得住这一下猛烈冲撞,砰砰,当堂断成两截,所有船夫搭客,完全跌落水里,粮船上的官兵不但不去施救,反而哈哈大笑,扯着帆蓬继续行进,风大水急,转瞬间驶出老远,直向上游去了,好在这时候河面船只很多,看见民船沉没,赶忙飞棹上前,七手八脚的施救,不到片刻功夫,把十几个搭客,由水中救了上来,张阑溪也在被救之列,喝了一肚江水,他几乎晕了过去,全靠船夫把他送到岸上,一阵急救,方才挽回性命!张兰溪十分气愤,他向船夫说道:“官船并不让路,把民船撞沉了,连人也不去救,就这样驶去了,这还有王法吗?不行,我们到官府里告他去!”
  船夫吐了一吐舌头,摇头说道:“到官府告状吗?运粮船的漕官,比县太爷官阶还大,地方上的官吏,对他只有奉承,那会说他半个不字,别说撞民船,就是淹死了人,我们也没状告,俗语有说,民不与官争,我们损失了一只船,没有闹出人命,还算不幸中之大幸,沉没的船只好自叹晦气罢了!”
  张兰溪听了这番话十分气喷,他想小小一个漕官,就这样在运河上任意横行,撞沉船也没有状告,如果大一点的官儿,岂不是率兽食人吗?像这样的官府,自己还去应试做甚?即使得到功名,衣锦彰身,也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做一个欺压百姓的官员罢了,张兰溪想到这里,心灰意冷,不再到淮阴考县试了,返回淮州故里,由这天起,他索性连书也不读,终日闷闷不乐。
  有一天,张兰溪坐在家里,偶然望望窗外,看见风晴日丽,忽然起了郊游之念,他便带了些碎银子,步出家门,直向城外走去,这时正是仲夏五月的天气,山花吐红,野草皆绿,云白天青,风高气爽,一幅郊景,自己宛似置身在画图里,张兰溪正在浏览郊景,忽然听见空中夏夏几响,十分洪亮,张兰溪抬头向天空看时,原来是一只绝大的苍鹰,由东南面飞来,顷刻之间,已经飞临自己头顶,相距不到十丈,张兰溪看那苍鹰,金睛铁喙,目光如电,周身羽毛油光水滑,十分神骏,两翼横伸开来,足有五尺多长,他觉得十分诧异,江淮一带是平阳旷野的地方,这里又不近山林,那里来了这一只大鹰呢?张兰溪正在疑惑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苍鹰突然“夏”的一叫,双翼束处,有如星丸下鸿,直向张兰溪左边五十步外一堆乱石落去,乱石堆忽的一响,突然窜出一条红绿相间的东西来,原来是一条绵鳞密布的怪蟒,头形三角,粗如儿臂,全身由头到尾,足有一丈多长,那怪蛇见了苍鹰,似乎知道了不妙,立即把全身卷起来,排成一个蛇阵,昂首正中,红舌不住吞吐,两腮一鼓一鼓的嘘嘘乱叫,那苍鹰看见蟒蛇摆阵,立即飞上天空,不住盘旋,俟机下搏,怪蟒也很乖巧,一颗头像鼓槌似的,左右乱摆,看定苍鹰来势,全身连动也不动,苍鹰盘了几匝,看见无隙可乘,突然双翼一束,飞落地上,并不扑向蛇阵,却落向蛇阵右边地上,伸爪向地一勾,抓起两块拳头大小的山石来,双翼展处,带起一阵狂风,由蟒阵上三四尺一掠而过,两爪一松,山石从高跌落,不偏不歪,打在蟒头上面,那怪蟒一负痛,突然暴怒,霍声由地上平穿起来,张口向鹰尾后股便咬,谁知苍鹰正要它如此,怪蟒刚才向高处一窜,苍鹰尾巴一摇,陡的圈了回来,伸出铁钩似的利爪,疾如闪电,向怪蟒颈间一攫,竟把蛇头七寸子抓个正着,那蛇才知上当,正要翘起尾巴,反卷鹰头,苍鹰比它更快,抓住蛇颈之后,向上一提,利那间离地六七丈,怪蟒像一条彩练般,吊在半空,再也不能挣扎了!张兰溪看见苍鹰捉蟒蛇这样灵巧,禁不住喝起采来!
  苍鹰听见下面人声,立即低下头,戛戛叫了几声,似乎十分得意,在空中一连盘旋了四五回,张兰溪看出苍鹰自负神气,不禁失笑起来,忽然听见远处一个苍老口音喝道:“铁儿,你抓住了毒蛇,还不把它弄死做甚,难道叫你做戏吗?”
  张兰溪循声望去,原来五十步外,不知那个时候,来了一个宽袍博袖的老头子,颔下部白色胡子,身穿布袍,足登芒履,别看他年纪老,精神却是爨烁异常。
  苍鹰被老人一喝,方才低飞数丈,两爪一撕,先把怪蟒拦中腰截成两段,再把鹰头向爪间一阵乱啄,把两半截蟒身,啄成段碎断,血肉模糊,方才把爪一放,掉落地上,蟒尸经过它一阵乱啄,简直不成样子了!苍鹰杀了怪蟒,飞落地上,两爪向沙泥上一阵乱抓乱擦,去净了爪间的血污,然后飞向老人肩上,十分驯善,张兰溪看得目定口呆,老人向他笑了一笑,从容说道:“喂!你这书呆子还不回去做甚?戏法已经做完哩!”
  张兰溪恍然大悟,上前一躬到地问道:“老丈高姓大名?由那里来?怎的你老人家能够调养这样大鹰,以上一切,晚生莫明其妙,希望老丈有以赐教!”

  第二章 客店怜红粉 张兰溪初上终南山
  架鹰老儿望了他一眼,并不回答他这些话,反问一句说道:“你别问这些事,老夫年纪比你大,应该先问你一句,你先说你姓甚名谁?怎样来历,年纪青青不去读书,却来郊外游玩呢?”
  张兰溪性情耿直,便把自己出身姓名说了,并且说自己考了生员,只因为大运河上,乘搭民船到淮阴去考县试,被官家的运粮漕船撞翻船只,自己险死还生,被人救回之后,想到官府告状,船夫却连状也不敢告,情愿自认晦气,自己受了这场刺激,觉得读书考了功名,不外如此,一气之下,便自返回家里,不再读书求仕进了!张兰溪说完了自己出身来历,长髯老人点了点头,叹道:“豺狼当道,朝纲荡然,苦的只是小民百姓,不过你不读书,终日游手好闲,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呢!”
  张兰溪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笑道:“晚生有一个不凡的志愿,从前霸王项羽,不读书也不学剑,他的叔父项梁问他要学甚么?项羽说要学万人敌的本领,吊民伐罪,安抚天下,项梁方才传他兵法,现在晚生也要学万人敌的功夫,老丈风尘奇士,今世异人,希望有以赐教!”
  长髯老人哈哈笑道:“好志气好志气,你要想学万人敌的功夫,只有由内家入手,内家就是内劲,不过你现在还是个门外汉,不是言语能够向你说明,你如果有心学本领,今年中秋天,到秦岭终南山玄妙宫大门前等我便了!”
  张兰溪不禁大喜,正要叩头行拜师礼,长髯老人说了一声再见,臂挽苍鹰昂然而去,健步如飞,张兰溪要想追赶,已来不及,只好废然返入淮州。
  这天晚上,张兰溪完全没有睡觉,他想秦岭在陕西省,自己住在江苏,由江苏到陕西,足有几千里路,不是十天半月时间可以到达,现在距离八月中秋,还有五个多月,自己何不向父母说要出远门游历,开解胸怀,张兰溪父亲因为爱子自从遇险回来之后,没心读书,郁郁不乐,正在暗里就心,忽然听他说要到远处去,觉得十分奇怪,便问爱子为甚么要出门远行?
  张兰溪只好扯了一个谎,说自己想借天下各处名山大川,陶冶性灵,助长文学修养,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果自己这次历游回来,应付明年秋试,必定可以考中秀才等语。
  他父亲信以为真,便给了张兰溪几百两银子做川资盘费,吩咐他路上小心保重,张兰溪知道自己这次到秦岭去,如果遇着长髯老人,跟他入山学武,便不是三五年可以回来了,自己跟从了父母许多年,一旦离别,骨肉之情,能不眷恋?心里十分难过,不过如果向父母明说,父亲一定不准自己去,不得不昧着良心说谎话哩!
  闲话少说,过了三日,张兰溪起程上路,单人匹马之外,还带了一个书僮小福儿,主仆两人离开淮州,北是山东,由山东入河南,由河南入陕西,这段路程要经过四个省份,全程二千多里,好在这时还是道光年间,教匪初平,太平军战事还未爆发,各地治安平靖得很。所以张兰溪一个书生,带着一僮一马,可以行走几千里路,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张兰溪主仆两人,经过四个多月长途跋迹,游历嵩、泰二岳,和鲁南、豫东的古迹名胜,不知不觉来到郑州地界,郑州是河南省有数的重镇,控制豫西,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重地,由河南入陕西,一定要经过这里,所以郑州市面也很繁盛,三街六市,人烟稠密。
  张兰溪进入郑州城,在西城门投宿了一间客店,这客店名叫福昌机,店伙看见张兰溪是个少年人,又是读书相公模样,借着泡茶倒水机会,向张兰溪笑说道:“客官只得单身一个人,没有家眷,旅途上多么寂寞?这里有花姑娘,南方佳丽,北地胭脂,唱曲弹词都会,色艺俱绝,少爷可有意思叫一个来,开解心怀要乐一下子吗?”
  他还要说下去,张兰溪已经拦阻他道:“混帐!我不高兴这个,快些出去!”
  那店伙本来想扯皮条赚几个钱,估不到撞了橡皮钉子,只好快快而去。
  张兰溪看见天色还早,便和小福儿到街上游逛一阵,在酒楼吃了晚饭,直到初更起后,方才返回客店。
  张兰溪正要解衣睡觉,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女子啜泣的声音,十分凄切,张兰溪觉得十分诧异,便向小福儿道:“隔壁住的那一个人?怎的哭泣起来,快去问问店伙,不然的话,她如果哭下去,我今天晚上用不着睡觉了!”
  小福儿匆匆忙忙的出去,不一会引店伙进来,正是刚才兜搭自己叫花姑娘的伙计,他向张兰溪陪笑说道:“客人真对不起,那哭的不是别人,正是这里卖唱的姑娘,因为一连十天没有生意,所以哭泣罢了,想不到嘈吵客人睡觉,我骂她去?”他说着就要转身,张兰溪叫住那店伙:“且慢,我问你一句,那卖唱姑娘叫甚么名字?这里许多客人,怎的十天也没有生意,这大概另有内情吧!”
  店伙叹口气道:“实不相瞒,我们店里住着三个卖唱姑娘,这哭的名叫金杏瑗,就在客官隔房里住,还有一个老母,说起她的模样儿也不错,弹唱也很来得,只有一宗短处,不肯奉承客人,除了唱曲之外,连陪客人喝杯酒也不肯,更不用说卖身了,我们背后叫她做冷观音,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的生意十分清淡,她的老母又年老体弱,染上了哮喘病,常要吃药,这样一来,金杏瑗的唱曲收入,往往不够拿来医治老母,所以她常常背人弹泪,十天以前,有一个山东客人路过这里,到甘肃买皮货,住在本店,要叫姑娘唱曲要乐,我因为她生意冷淡,特地叫了她来,那知道她唱曲时候,嫌那山东客人动手动脚,摸了胸前一下,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在那山东客人面上,激起那山东客人的无名火来,拳脚交加痛殴一顿,弄了几处伤痕,好在我们全店人过来阻止,说好说歹的劝解开,不然的话,真个要弄出人命哩!”
  经过这次之后,没有客人叫她唱曲了,屋漏兼逢夜雨,这几天她母亲哮喘病又发起来,缠绵床席,她又没钱买药,所以痛哭起来呢!
  张兰溪不等他说完,立即说道:“你去叫她进来,要快!”
  那店伙以为张兰溪要她唱曲,狗颠屁股般跑出去,高声大叫:“瑗妹快来,不要哭泣,有客人叫你唱曲哩!”
  店伙这样一叫,隔房哭声果然停止,过了两盖茶的时间,张兰溪听见房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店伙果然引了一个姑娘进来,张兰溪知道这就是金杏瑗了,定睛看时,只见金杏瑗也不过廿岁年纪左右,柳眉杏面,腰肢窈窕,虽然没有十分美貌,姿色也还不错,穿了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抱着琵琶,面上脂粉新整,泪痕仍在,看见了张兰溪,现出强笑,作了一个万福,张兰溪觉得这姑娘十分可怜,便向她道:“姑娘请坐,我不是叫你唱曲的,你是不是本地人,怎的会到这里卖唱?可不可以说给我知道?”
  金杏瑗感触起自己身世,流了一阵珠泪,方才说道:“奴家本来是江苏海州七星堡村人,先父在世时候,还有一些田地,家世可以勉强过得去,那知道我十八岁那一年,老父染病去世,村里几个叔伯,欺负我们母女孤弱,没有男子,霸占了我家的田产还不算,打算把我嫁给当地一个土豪,做第四房妾侍,我因为誓死不肯,收拾多少细软,和母亲逃了出来,起先想到河南洛阳投奔不见面多年的舅父,那知到了洛阳,我舅父却不知搬到那里去了,到处找寻也找不着,结果流落郑州,做了这出卖色笑的勾当,奴家因为不肯奉承客人,家母又年老多病,所以……”
  金杏瑗说到这里,哽咽不胜!
  张兰溪听了她自述身世,也觉得鼻酸起来,他向书僮小福儿道:“福儿过来,打开我的包袱,取一百两银子!”
  小福儿年纪不过十五岁,却是聪明伶俐,听见主人说要一百两银子,不禁吐出舌头道:
  “少爷你疯了吗?我们现在身边只得二百两银子,还要去陕西呢!”
  张兰溪呵斥道:“不用你管!我叫你拿银子出来,你就照做,知道没有?”
  小福儿无可奈何,只好在包袱里取了五锭廿两重的银元宝来,不多不少,总共是一百两张兰溪向金杏瑗道:“金姑娘,这里一百两银子,你可以拿去给母亲医病,等她病好之后,马上离开客店,到别处去做一点小本生意,不要再卖唱了,可知道吗?”
  金杏瑗想不到张兰溪这样侠心热肠,真个感激不尽,她起先以为张兰溪和自己开玩笑,可是看见张公子正气凛然,和普通叫自己唱曲的客人,截然不同,方才信以为真,她作了一个万福道:“公子真是再世的古押衙,难女粉身难报,可是奴奴和公子素昧平生,怎好意思受公子许多银两呢?”
  张兰溪道:“你不用说这些客气话,我也是江苏淮州人,跟你故乡海州距离不远,既有同里之谊,何忍见你流落异地?你一个弱女子,奉母住在客店,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你可拿银子好好做点生意。快回去吧!”
  金杏瑗粉面上,泛起一抹红霞,含羞带愧的接过银子,问了张兰溪的姓氏乡里,方才告辞而去。
  当时张兰溪做这件事,完全是激于一时的义愤,他当如行了一件善事,问心无愧,那知道日后为了这一点香火因缘,情摊牵缠,无心犯过,被师傅秦岭老人逐出门墙,这是后来的话,各位请看下文便知,此不再提。
  再说张兰溪资助了金杏瑗之后,吩咐店伙出去,自己关门睡觉,小福儿埋怨主人道:“少爷,你只尽做善事,却忘记了自己,主人出门时候,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路费,少爷一路上大花大用,已经耗费了差不多三百两,还剩二百多两,你给了人家一半,只剩回一百两,将来要到陕西,又要回程路费,这怎样够?”
  张兰溪胸有成竹,笑道:“不用发愁,我已经有主意,早一点睡觉吃!”
  小福儿只好睡觉,到第二天早上,主仆二人继续起程,直向潼关进发,三天之后到达,过潼关就是陕西地界。
  张兰溪一计路程,现在已经是七月中旬,由潼关赶到秦岭,正是时候,自己资助了金杏瑗之后,身边银两十分有限,也不能够在沿途上就搁流连,他便循着陆路经过西撤华山,先到长安,再由长安渡渭河直趋秦岭。
  张兰溪在渡过渭河的时候,看见同船客人之中,有一个老尼姑,年六旬,苍颜鹤貌,二目炯炯如电,手上挽一个大包袱,十分沉重,里面似乎包裹着铁器,张兰溪觉得这老尼姑行藏奇特,不由向她多望几眼,那老尼见人看她,泰然自若,不以为意,船渡过了渭河对岸,有一个年老的乡人,好像赶市集的样子,争先上岸,那知道他年老眼花,跳板还未十分搭稳,一脚登空,扑通一声,当堂掉落河里,船上当堂一阵大乱,还有人大呼救命,可是渭河河水很急,那年老乡人又不会水,一下立即灭顶,船夫那里敢救?张兰溪正要喊那一个敢下水救人的,我赏他五两银子,说话还未出口,那老尼姑已经由舱里出来,绝不犹豫,一个飞身跳下河里,船夫不禁高声大叫,这老尼姑一定疯了,她年纪这样老迈,怎样去救人呢?
  说时迟,那时快!老尼姑一跳落水面,并不下沉,脚尖向水面上一点,掠波燕子似的,身子直窜起来,就在她身子向上面一落一点的时候,老尼姑微一俯身,伸出右手向水面一抓,居然把那个已经灭顶的年老乡人,水淋淋的抓了上来,不过一个人的轻身本领,任你怎样炉火纯青,也不能够把一个溺水的人,提着由水面上飞起,但是老尼姑在救人时,已经胸有成竹,她右手抓住人,左手向上一举,跨住跳板,单臂用力,喝了一个“起”字,哗啦啦一声响,老尼姑挟着溺水的乡人,跳上河岸,那年老乡人因为饮水过多,已经晕了过去,老尼姑不过足踝和衣下半截,略有水迹罢了,这时候码头上的人,何止数百,看见老尼姑居然有这样的惊人本领,不禁采声雷动起来。
  那老尼姑合什说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不要谬赞,救人一命,胜于千万功果,这是出家人份所应为的事,贫尼还要赶路,烦各位把他救醒过来,再见!”
  老尼说完这几句话,便把袍袖一拂,昂然大步,踏入人丛,步履如飞,瞬息间没了影迹!张兰溪和小福儿主仆两人,在渡船上看见老尼在河面上大演身手,拯救溺人,不禁十分赞叹,小福儿道:“这老尼姑不是凡人,凡人入水那有不沉的,一定是神仙所变化,这老乡人一定命中有仙缘,阳寿未尽,所以仙人下凡来救他呢!”
  张兰溪大笑道:“你又来了,世间那有许多仙人,老实向你说一句吧,这位老师太刚才救人的本领,是轻功提纵术,名叫登萍渡海,又叫燕子掠波,大凡是轻身术练到炉火纯青的人,便有这种本领,世人少见多怪,以为神仙异术罢了,今次我们到陕西来,总算头一次遇着异人,可惜她真人不露相,真是可惜之至!”
  这时船夫已经七手八脚上前,替老乡人搓胸捶背,使他控水呕吐,一般搭客也纷纷上岸,张兰溪主仆来到岸上,看见那老年乡人经过各人一番急救下,已经悠悠苏醒过来,知道没有大碍,问了几句,便继续向南进发,主仆两人,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天,终年戴雪的秦岭,已经浮现在地平线上,张兰溪手指秦岭,笑道:“小福儿,前面那座高山就是秦岭,也即是终南山了,你看山势多么磅礴,气概多么雄伟呢?”
  小福儿跟着主人,心中默默计算,主人身边银钱,已经花用得差不多,只剩下五六十两左右罢了,他还再到秦岭,试问用光了钱,拿甚么做川资回去呢?小福儿忍不住插嘴问道:
  “少爷到秦岭做甚么?莫不是打算到四川去?我们身边银钱有限,恐怕不能够远行哩!”
  张兰溪笑说道:“我并不是到四川,我今次上秦镇完全是找一个朋友,钱银的事,我已经胸有成竹,用不着你多嘴,知道没有?”
  小福儿听说主人在山中有朋友,方始释然,他想这朋友必定很涧绰,和主人必定非常好,要是不然,少爷也决不敢拿钱银在沿途上乱花了,且不说小福儿这样的想着。
  张兰溪主仆不经不觉来到秦岭下,他们看见岭下有一个小小的市镇,名叫做子午镇,全镇不过一二百户人口,规模虽小,也有几间客店,张兰溪首先投店住宿,便向店伙问秦岭的形势,玄妙宫在秦岭那里?
  店伙答道:“客人要到秦岭吗?一般人要过秦岭,只有两条通路,第一条是由鸡鸣关翻过佛子岭,循着褒中,斜道入山,大概走四五天左右,便可以把路程走完,一直到汉中府,这是大路,还有一条小路,就是由我们子午岭向西走,循着陈仓古道,由子午谷到南郑,这条路比较便捷,不过三日左右罢了,客人要到汉中还是南郑呢?”
  张兰溪摇头道:“我不是到汉中南郑,而是要到玄妙宫去找一个朋友,由这里到玄妙宫,要走那一条路,距离有多少里?”店伙听见张兰溪说起玄妙宫来,不禁愕然,反问张公子一句道:“哦!客人要到玄妙宫吗?主持伏虎道人,客人一定认识的了!”
  张兰溪听了觉得非常诧异,便问店伙,玄妙宫的主持为甚么叫伏虎道人,店伙便把玄妙宫和伏虎道人的大概说了,原来这玄妙宫是秦岭山上有名古刹,建自明朝洪武年开,差不多有五百年的历史,香火很盛,宫中道侣有二百多人,可是到了明朝末年,流寇蜂起,到处杀掠,张献忠带了大队人马,越过秦岭,取道陕南进入湖北,大军经过时候,把玄妙宫道侣完全杀死,宫内大部份房屋建筑物,完全拆为平地,这有名的古刹,经了这次空前浩劫,香火宣告断绝。
  过了一百多年,在这一百多年里面,也曾经有好些地方仕绅,善男信女,意欲规复,可是需要许多金钱,而且鸠工选材,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成功的事,任谁人自问也没有这样富厚财力,只好作罢,直到十年以前,终南山忽然来了一个道人,名叫姜逸岩,大概是四十岁年纪左右,还有两个道僮随侍,据说是他徒弟,师徒三人就假借残破倾圮的玄妙宫,做了暂时居址,这时候终南山有许多猛虎,不时出没,为害人畜行旅,可是姜逸岩师徒到来之后,不够三个多月,山中虎患完全灭绝,平日害人的虎,连一只也不见,山中住民觉得十分奇怪,三个月后,终南山口突然出现了二大四小六只死虎,身首异处,血淋淋的死在地上,消息一传开去,所有山民完全哄动,因为这六只死虎都是被人家用兵及拦腰斩成两段的,试想虎这一类恶兽,何等凶悍?居然被人拦腰斩成两段,只只这样,杀虎人的本领,可以想见了!还有一件奇事,就是死虎发现的同一天,姜逸岩手下两个小徒弟,都同时受了伤,一个用布包住额头,一个用布绑住右臂,血迹斑斑,好像跟人打架受伤的样子,他们师徒在终南山内,一向深居简出,绝少与人来往,怎会两个小徒弟完全受伤?未免启人疑宝,有些好事山民,便向他们调查,俗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结果被他们查出来,原来那六只虎竟是姜逸岩杀的,他为了清除本山虎患,不惜废寝忘餐,昼夜出动,向本山各处搜索,结果把一窝大小母子雌雄六虎,搜了出来,完全杀死,可是他两个小徒弟,因为武功还叹,而且欠缺和猛兽搏斗的经验,所以在杀虎时,先后被虎抓伤,不过因这一来,除了终南山的虎患,两个小徒弟的受伤也不是毫无价值呢!
  所以一般人便把姜逸岩唤做伏虎真人,伏虎真人到终南山弟二年,不知道由那里弄来许多钱银,雇请工匠,大兴土木,把玄妙宫残破地方,完全修葺,虽然不能够尽复旧规模,也是焕然一新,美轮美奂,这样一来,玄妙宫的香火,又渐渐旺盛起来了,陕南各县之中,不少年青子弟,听说伏虎真人连杀六虎的奇迹,以为姜逸岩是个有大本领的人,不惜远道跋迹,踵门求教,要求姜逸岩把自己收在门下,练习本领,可是他们一到了玄妙宫,说明来意,伏虎真人立即有礼貌的加以拒绝,并且说自己是不懂武艺的,杀虎一事,也不是自己所为,不过一般俗人捕风捉影,穿凿附会罢了。
  那些好武少年听见姜逸岩这样说,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这就是伏虎真人到终南山得名的经过,至于由秦岭到玄妙宫的路,要由鸡鸣关向东出发,迂回佛子岭西面,再走二十里便可以到达,玄妙宫所在的地方,名叫做积翠崖,修木千株,绿云如盖,只要走到积翠崖下,就望见玄妙宫了。以上就是伏虎真人的来历,和玄妙宫的大概情形,张兰溪听见店伙说完之后,默志在心,连连称谢,这天晚上,张兰溪主仆两人,就在客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主仆离开了子午镇,直向秦岭进发,张兰溪入秦岭那天,恰好是八月十一日,还差四天才到中秋,不过张兰溪既然来到,为了心急要见长髯老人,即使提早几天入山,也顾不得许多了,有话便长,没话便短。
  这天下午,张兰溪主仆来到积翠崖下,玄妙宫已经在望,名虽是宫,却是一座极大的道观,红墙绿瓦,气象庄严,兀立万树丛里,别饶清趣,张兰溪立即跳下马,吩咐小福儿牵了坐马,自己端正衣冠,向玄妙宫走去,行不到百十步,前面山环那里,转出一个道人来,这道人三十岁不到的年龄,饯容清俊,穿着一件青道袍,大摇大摆的由山上走了下来。
  张兰溪心中一动,立即上前向那道士作了一揖,道人慌忙稽首回答道:“无量寿佛,施主是不是要想问路呢?”
  张兰溪道:“请问道长,是不是玄妙宫里面的人,伏虎真人可在不在宫里?”
  那道士含笑道:“不错,贫道正是玄妙宫的宫众,我们观主是姓姜的,俗名逸岩,不是甚么伏虎真人,那是本山一些好事之徒,胡乱添上罢了,他老人家近年以来,终日在观里闭关打坐,清心静养,施主要打算见他吗?”
  张兰溪答了一个是字,道士立即折转身来,引张兰溪向观门走去,不一刻已经到了玄妙宫门口,门庭的石级下,站着两个手执云拂,穿着整齐的道士,看见张兰溪主仆到来,立即稽首为礼,张兰溪抬头看看门前牌匾,果然是玄妙清宫四个金字,先前那道士略一谦让,便请张兰溪直入观门,张兰溪看玄妙宫面积,果然很大,房屋栉比,地方十分宽敞,到处都有泉石花竹点缀,道士引着张兰溪来到三清殿前,先拜谒了三清道祖,然后穿过一道回廊,走到丹房外面,道士请张兰溪站着稍候,自己拿着云拂进去,不一阵再出来,稽首说道:“施主请进,观主刚刚做完功课,请施主进去哩!”
  张兰溪谢了一声,吩咐小福儿站在外边,自己端正衣冠,走入丹房里面,原来这里是间极为宽敞的房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窗口挂着斑竹细帘,家具布置得十分讲究,观主伏虎真人就坐在云床上,伏虎真人年逾五旬,长眉修伟,隆准凤睛,虽然半百年纪,须发漆黑如墨,满面容光焕发。
  张兰溪一见伏虎真人,立即倒身下拜,伏虎真人在云床上点首为礼,说道:“施主远来不易,阁下是江苏人,千里迢迢到秦岭来,为的是找寻朋友吗?”
  张兰溪看见伏虎真人神采清逸,知是有道之士,也不隐瞒,把五个月以前,自己在淮州城外遇着臂架苍鹰长髯老人,答应收自己做徒弟,吩咐自己到玄妙宫门前等候的经过,说了一遍,伏虎真人眼珠一转,向张兰溪说道:“施主原来是拜访秦岭老人的,怪不得不是香泛季节,也要到终南山来,不过贫道却有几句不入耳之言,欲向施主进说,不知道施主肯接纳否?”
  张兰溪道:“观主有何清诲,只管道来,晚生洗耳恭听便了!”
  伏虎真人笑道:“施主要拜见那位长髯老人,是终南山上有名的奇侠,说起他的本领,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地步,施主能够蒙他老人家独垂青眼,收纳门下,自是一件大喜之事,不过这位老前辈,外表看去和易,其实执拗非常,而且赋性严厉,以前他收了几个徒弟,结果不是逐出门墙,就是凄惨结局,贫道虽然不是神仙,可以知道未来的事,不过也懂得风鉴之学,贫道看施主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跟从秦岭老人,恐无终局,这是贫道愚直之言,望施主不要见怪!”
  张兰溪听了伏虎真人这一番话,忽然想起自己在郑州客店时,资助歌女金杏瑗那件事,不禁心中一动,可是回心一想,自己千里迢迢,历尽山川险阻方才来到秦岭,岂能够听伏虎真人这一番话便生变志,半路折回,未来师傅脾气虽然执拗,决不能不讲理,自己只要恪守门规,刻苦用功,还怕他责怪吗?
  且不说张兰溪这样的想,那知道世事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张兰溪后来拜在秦岭老人门下,几乎闹得凶终隙末,不出伏虎真人所料,各位只要看下文便知不提。
  再说伏虎真人看见张兰溪听了自己的话,只是唯唯诺诺,并不以自己的话为然,知道他不醒悟,暗自叹息一声,便把别的话支吾开去,张兰溪说自己打算在玄妙宫借住几天,伏虎真人却答应了,而再闲谈一阵,张兰溪方才辞了出来,他和小福儿主仆两人,由这天起住在玄妙宫内,晨看朝云,暮赏夕晖,有时和宫中道士闲谈几句,光阴迅速,不经不觉,到了八月中秋佳节,终南山本来多云雾,这天天气特别清朗,晚饭过后,一轮皓月,由东面山峰升了上来,玉兔流天,清辉匝地,整座终南山包没在一片溶溶清光里。
  张兰溪走到宫门前,和小福儿两人披襟当风,赏玩月夜清景,虽然没有瓜果赏月,也觉得十分高兴,不经不觉天色已交二鼓,北斗星斜,明月已照天半,张兰溪看见一片空山,仍是岑寂旷阔,并不见一个人,玄妙宫灯火相次熄灭,观中道士已经入睡乡了,仍旧不见秦岭老人到来,张兰溪以为老人爽约,正在焦灼失望,忽然听见半天夏的一声鹰叫,张兰溪急忙抬头看时,原来是一只大苍鹰,不知那个时候,现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晃眼之间,疾若星流,已经到了张兰溪头顶上,张兰溪认得是秦岭老人蒙养的苍鹰,不禁大喜,他不禁拍手呼叫,那苍鹰似乎也懂得人性,在半空里盘旋了四五匝,张兰溪正在目送苍鹰时,冷不防背后有人哈哈一声洪笑,他不禁吓了一跳,扭头看时,长髯老人不知那个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背后。
  长髯老人哈哈大笑,伸手把张兰溪由地上扶起来,正色说道:“你果然依约来了,不过学绝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要吃得苦中苦,方才可以练得惊人技艺,你要跟我在终南山住上几年,才能够传授武技,你可以离乡背井,和父母隔别几年吗?”
  张兰溪连说可以,长髯老人点头说道:“这样也好,不过你带了这个小书僮到来,老大累赘,把他送回淮州去吧!”
  小福儿慌忙说道:“少爷要入山练本领,我情愿跟着去服侍少爷,我一个人没有川资盘赀,又不识路,怎样能够走几千里路,返回淮州去呢!”
  张兰溪一想也是,正要向长髯老人面前说项,长髯老人厉声说道:“胡说,你们小主人入山练武,他住的是石岸洞,吃的是粗米粮,刻苦自励,起居饮食,种种要自己来,那里能够带人入山服侍?至于你回到淮州去,老夫已经有安排,兰溪你写一封信给他,交他带回去给你的父母,说明自己入山练武,我负责把他送回去,要快!”张兰溪看见长髯老人神色十分严厉,不敢多言,立即返入玄妙宫内,匆匆忙忙的写了一封信,拿出来交给小福儿,小福儿接过塞入怀里,长髯老人又吩咐张兰溪把身边剩余银两完全交他,方才举手向空中一招,那苍鹰刷的飞了下来,长髯老人喝道:“你把他衔到鸡鸣关下,安置在山民王二的家里,住两三天,我才下山把他送到河南,等他自己回去,知道没有?”
  苍鹰居然懂得人话,两翼展处,直腾起来,一伸利爪,勾住了小福儿衫领,好像攫拿鸡鹤一般,呼的直飞起来,小福儿一声惊叫,晃眼之间,已经被苍鹰提起在空中,直向秦岭山下飞去,不到片刻功夫,连人带鹰化成一个黑色点子,由近而远,由远而不见了,张兰溪看见老人养的苍鹰这样灵异,不禁咄咄称奇,长髯老人陡喝一声:“你带来的书僮给我打发了,跟我来吧!”
  说着一伸手臂,把张兰溪挟在肋下,展开陆地飞行功夫,直向秦岭山内跑去,张兰溪被老人挟着,但觉身子好像腾云驾雾一般,满耳朵都是风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才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看时,月影西斜,长髯老人把自己带到一座山谷里,怪石嵯峨,靠近北面山壁,有一座深邃无比的石洞,长髯老人说了一声跟着我来,便直向这座石洞中走了进去。
  张兰溪看见老人走入石洞,略一犹豫,只好鼓起勇气来,跟着老人进去,他以为山洞里必定黑暗非常,伸手不见五指,自己走了进去,怎样能够举步呢,那知道大谬不然,他刚才踏入洞内,乍觉眼前一亮,原来这座山洞,洞顶上有不少裂缝,月光下漏,由上面照下来,石缝润的地方,还可以看见青天白云哩,山洞十分深长,好像一条狭小石弄,蜿蜒曲折,钟乳如林,乱石参差,非常难走,张兰溪跟着老人,一脚高一脚低的走了十几丈路,方才来到石洞尽处,这里地势突然开豁,现出一个圆室来,纵横几丈,里面放着石床石几炉灶之类,还有好些用品,靠近石洞东面壁上,还嵌了一座祖师牌位。
  长髯老人来到洞里,首先点起三支香来,插在祖师牌位面前,口里喃喃念了一阵,方才回转身来,二目炯炯如电,向张兰溪朗声说道:“徒儿,你由今天起算是我的门徒了,老夫姓姬名元进,是山西蒲城人,是终南派开山祖师姬隆风之子,我终南派开山至今,虽然不过短短的几十年,门下人材辈出,规模具备,可以和少林武当两派并立,在海内鼎足而三,不过凡是入我终南派门下的,一定要遵守五戒,一戒欺师灭祖,二戒忤逆父母,三戒奸淫,四戒偷盗,五戒私传技艺。犯者重则枭首,轻则逐出门墙,这五个戒条,你明白吗?”
  张兰溪连说弟子晓得,姫元进便吩咐他在跪在祖师神前,发了毒誓,方才命令张兰溪站起身来,诰诚一番,张兰溪唯唯诺诺,姫元进面上方才露出一丝笑容。
  他向张兰溪道:“这里是秦岭山后白阳崖,这山洞名叫伏龙洞,相传有古仙人伏龙于此,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本派祖师姬隆风技成之后,也曾经在伏龙洞修真了几年,方才下山面世,秦岭终年积雪,这里因地势关系,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由我传你本领便了!”
  张兰溪看见师傅面容春温秋肃,冷暖无常,忽然想起伏虎真人的话来,正要开口问他,可是回心一想,自己还是初次上山,那里能够这样快便查问师傅以前的事?万一触犯了他的忌讳,岂不糟糕?只好把话风一转,问道:“师傅是今世的奇人,弟子在淮州城外已经看出来,可是那只老鹰这般灵异,能够搏杀毒蛇,通晓人语,真是世间罕有,相信师傅养它不少时日哩!”
  姬元进点头道:“谁说不是,为师这一只鹰,名叫苍兀,是鹰类中最狰猛的一种,普天之下,只有关东长白山和外与安岭偶然发现,换句话说,时至今日,这类鹰几乎绝种了,有一年,为师远游关外,经过宁古塔附近的山岭,忽然看见几个猎户,用火枪射击空中鹰隼,把一只小苍鹰打了下来,小鹰伤了一只翅膀,鲜血淋漓,在地上哀鸣不已,为师当时起了怜悯之念,便向猎户用银子把小鹰买了下来,带到附近山里,替它里伤敛药,当时我只打算把它调养几天,等他伤势好了,才放它走,那知道这鹰儿伤势痊愈了之后,却不舍得离开,我见它这样人性,便把它收了下来,带回秦岭,取名铁儿,起先我不过打算训练它抓些狐兔,充实山居粮食罢了,那知道它不但能够抓取小兽,并且能够和人搏斗,老实说一句吧,差不多的武师,也不是他的敌手哩!”
  张兰溪方始恍然,由这天起,张兰溪果然在伏龙洞住了下来,自此之后,他就是秦岭老人的徒弟了,第二天,秦岭老人下山去,把小福儿送返淮州故里,张兰溪遇写了一封信交他带去,禀明父母,自己在秦岭练技,三五年后便可回来,毋庸挂心等语。
  秦岭老人去了两个多月,方才回来,返到伏龙洞里,把终南派拳技传给张兰溪,终南派以形意拳为主,分五形十二象,张兰溪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可是练起武来,却是聪明颖悟,进步奇快,前后不过三年,张兰溪差不多已经领略了形意拳的精要。
  有一年的春天,秦岭老人要到陕北黄龙山去找朋友,秦岭是在陕西南部,黄龙山在陕北,一来一往,至低限度要有一个月的时间,秦岭老人在临离开之前,向张兰溪告诫道:“现在为师要到陕北访友,大概一个月后,方才可以回来,伏龙洞里面的粮食,足可以够一个月,不用下山购买,你在这个时候,要把内家拳的根基练好,假如你要散步,只可在伏龙洞到积翠崖这一段路,千万不要到后山去,知道没有?”
  张兰溪唯唯受教,姬元进吩咐完之后,便自一个人芒鞋竹杖的去了,那只苍鸥铁儿,一向不离姬元进的左右,自然一同带去,张兰溪在师傅去后,果然在伏龙洞里,一心一意的练起内家拳法来。
  闲话少谈,光阴迅速,不经不觉过了十天,张兰溪渐渐觉得孤寂无聊,便走到伏龙洞口散步,他忽然想起师傅临行的吩咐来,张兰溪心中暗想,师傅为甚么不准自己到后山去呢?
  难道后山有甚么利害的蛇兽不成?他究竟是个青年人,凡是青年人多数抱着好奇的心理,张兰溪打算到后山去,探探秘密,忽然想起师傅的告诫来,他知道师傅为人,一向严厉,如果被他知道,斥责还是小事,说不定逐出门墙哩!
  张兰溪想到这里,正要把脚步缩回,可是再次回心一想,师傅不是陆地神仙,他已经不在本山了,连苍鹰也带去,自己即使去一遍回来,师傅未必知道,又何妨试一试呢?他心口交战了一阵,究竟敌不过好奇的心理,张兰溪脚步不由自主,直向后山走去,他刚才才过伏龙洞后,走出三、四里路,眼前景物陡的一变,原来这里是一个深邃的山谷,形如钵盂,四面山谷上乱丛丛的无数大小松树,虬枝盘舞,绿云如盖,山风过处,松声稷稷,仿佛几千百条苍龙,迎风起舞,张兰溪心中暗想,这山谷怎的有许多松树,倒不失为一个纳凉散步的好地方,和伏龙洞距离也不远,为甚么自己在秦岭五年,总不见师傅提起呢?张兰溪正在这样想着,脚下不由自主的走近谷口,那知道他刚才走到谷口外,不禁咦了一声,突然停步!
  原来张兰溪走近山谷口,看见山谷四面松海里,忽然现出一条红衣人影来,沿着山壁松枝,左右上下,星飞丸鸿,盘旋跳跃,好像一只穿花蝴蝶似的,在绿阴松影里,穿来穿去,张兰溪觉得十分诧异,他赶忙定睛向前看时,原来那红衣人影竟是一个妙年女子,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面目,这女子在松树枝叶里起落上下,练的是一种轻身提纵术,这种轻功有个名堂,叫做“金蟾戏浪”,又叫“海燕掠波”,如果练到炉火纯青的话,真个可以飞行绝迹呢。
  张兰溪估不到此时此地,居然有这样的能人,对方是个女子,自己那好意思跟她打交道,张兰溪正要折回,谁知道那红衣女子十分眼利,看见谷口有人,立即一声娇叱,身子似掠波飞燕般,由半山松海里直泻下来,直向谷口追去,距离既近,红衣女子突然叫了一声:“张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张兰溪听见这女子语声十分熟,不禁愕然,他扭头向后看时,那红衣女子已经追上来,不是别人,正是三年以前,在郑州客店里,被自己资助的卖唱女子金杏瑗,估不到她居然在这山谷里,练了一身武艺,是人生际遇之奇,真个往往超出想像了!张兰溪立即停了脚步,口内呐呐的说道:“你不是金小姐吗?怎的会到秦岭来呢?”
  金杏瑗嫣然一笑,粉颊微红的说道:一张公子,一言难尽,这万松谷是家师清修的地方,没有外人,请进来坐一坐吧!如果换了平日,张兰溪一定回言拒绝,可是不知怎的,他见了金杏瑗便有些神迷意乱的感觉,被金杏瑗这一邀请,便似磁石引针一般,不由自主,走进万松谷里,金杏瑗把张公子引到不远的一座松林里,松林里面放了几个石鼓,还有一块光滑可鉴的卧牛青石,金杏瑗请张兰溪在石鼓下,方才说明了自己到秦岭的经过,张兰溪恍然大悟,叹为异数不置!
  原来金杏瑗当年在郑州客店里,得到张公子的赠银,便决心脱离卖唱生涯,带自己的母亲到别处去,那知道他母亲年老体弱,失于医理,已经病入膏肓,虽然得到银子,也不能够续命,医了一个多月,始终不见好转,便一命呜呼了!
  金杏瑗客途丧母,自然呼天抢地,不过这时候她有银子在手,做甚么事也比较容易,她便买了一具薄棺殓葬母亲,不过这样一来,她手上一百两银子,连医药带殓葬,差不多化去一大半,只剩下三十两左右,但是那时候物价低廉,有几十两银子,如果省吃俭用,也可以敷衍三两年,金杏瑗因为自己在郑州人面熟,个个都知道自己是窦唱歌女,而且母亲谢世,留在这里触景伤情,也没意味,便毅然离开郑州城,搬到附近的陕县去。
  陕县是个小小山城,民风淳厚,金杏瑗便利用三十多两银,租下一间小屋,买了一部织机,索性做起织女来,自食其力,虽然生活清苦,比较窦唱生涯,要好得多,不过她一颗芳心里,深深嵌着一个丰神倜傥的少年影子,这影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张公子,她觉得张公子不但具有古押乔的侠义心肠,而且还有潘安宋玉一般的容貌,金杏瑗偶然想起来,便自面红,她在屋中供了一个长生禄位,写了张公子的名字,早晚焚香顶礼。
  有一天,金杏瑗偶然到门外汲水,忽然听见蹄声得得,自远而近,金杏瑗抬头看时,原来大街上来了一匹高头大白马,马上坐着一个少年公子,马后跟着几个豪奴,那少年公子兔耳鹰腮,雀斑满面,鲜衣华服,一望而知,是个花花太岁,那公子在马上看见金杏瑗,当堂呆了,他想不到陕县一个小小山城,居然有这样姿色的女子,立即把马勒住,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住她,金杏瑗粉面绯红,立即挽了水桶,返回自己屋里,那小子是陕县正堂卢寿恭的独子,名叫做卢宝远,这家伙仗着父亲势力,终日声色犬马,游手好闲,跟上文说的冒宝昆,同是一类型的人物,家里娶了几房妻妾,还不心足,终日出外猎艳,他看见金杏瑗生得貌美,不禁起了淫念,便向左右豪奴喝道:“你们这般狗头,全是酒囊饭桶,这里有一个标致的娘儿,怎的不报告本少爷知道,如果我不是今天骑马经过看见,岂不是失之交臂吗?”
  那几个豪奴异口同声道:“禀告公子少爷,这雌儿我们以前不曾见过,一定是新搬来的哩!”
  狗子听说这女子是外地搬来,不禁大喜,向豪奴道:“如果是外地的货色,今天是好日子,抢回去成亲吧!”
  几个豪奴轰诺一声,推开柴扇,闯入金杏瑗的屋里,金杏瑗正坐在织机旁边织布,看见许多人拥入来,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喝道:“喂!你们是甚么人?怎的胡进人家屋子,快给我滚出去!”
  几个恶奴大笑道:“好姑娘,你不用骂人了,现在有本县正堂的儿子看中了你,趁着今天黄道吉日,接你回去做七姨太,穿金戴银,吃喝不尽!”
  话未说完,一个恶奴拍的一响,面上着了一下。原来金杏瑗把织布的梭子,掷在他的面上,几乎刺瞎眼睛!卢宝远下了马,高声喝道:
  快些抬她回去,还和她说甚么,没用饭桶!
  众豪奴被狗子一喝,立即抢了过来,你拖手我扯脚,金杏瑗虽然拚命挣扎,可是一个弱质女子,那里敌得几个壮汉,被恶奴合力捉住,拖出门外,金杏瑗虽然大哭大喊,高叫救命,可是左右邻舍,个个知道抢人的是县太爷儿子,试问那一个敢出头,每个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有暗中切齿咒骂罢了,狗子把金杏瑗抢到马上,就要起程,冷不防背后一声洪喝:
  “清平世界,浩荡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强抢民女,阿弥陀佛,真是目无王法!”
  庐宝远吃了一惊,急忙回头看时,街上不知那个时候,来了一个老年尼姑,庞眉皓首,身穿玄色缁袍,手上挂着一串念珠,庐宝远勃然大怒,一个豪奴上前喝道:“混帐!你是那里来的老秃头,胆敢多管闲事,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如果你不是年老,公子爷看上你时,也一样照抢去……”
  他还要说下去,老尼勃然变色,喝声该死狂徒身子向前一窜,手掌向外一挥,那恶奴惨叫一声,他的人头居然活生生的吃老尼用手掌斩落,鲜血如泉,四下飞溅,旁边各人看了,不禁大骇!
  卢宝远看见老尼举手一掌,便杀死了自己手下一个恶奴,不禁大惊,其余五个豪奴,叱喝一声,蜂涌上前,老尼不慌不忙,展开飘飘大袖,只一耸身,穿花蝴蝶也似,冲入这几个豪奴人堆内,转了几转,说也好笑,这些恶奴好像中风一般,个个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半下也不能动。卢宝远方才知道致尼姑是个奇人,自己今回撞在太岁头上,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勒转马头,就要飞逃,老尼身法如电,脚尖一点,飞鸟腾空似的,直掠过来,一手抓住狗子衣领,用力一抽,拖下马来,向地上一推一摔,可怜狗自出娘胎以来,便自娇生惯养,周身皮肉像豆腐一般,跌倒在地,几乎连骨头也拆散,躺在地上,只有出声哼的份儿,再也站不起来了,只剩一个金杏瑗呆呆的站在那里,做声不得。
  老尼戟指向卢宝远喝道:“你这个小畜生,恃住自己父亲是县正堂,任意横行,强抢民女,本来应该把你处死,替被害的老百姓伸冤雪恨,可是一来我是个出家人,不能胡乱的开杀戒,二来你这狗子罪恶如山,如果就这样把你杀了,未免太过便宜,贫尼现在先把你弄残废,叫你下半世慢慢受够折磨,知道没有?”
  老尼说着把手掌向卢宝远背心“亚门穴”一拍,卢宝远当堂哎哟一声,立即变了亚巴,半句话也不能说了,老尼又伸手向狗子四肢臂肘腿湾部份,各点一下,卸了他的环骨,这样一来,狗子四肢永远残废,口不能言,即使救醒过来之后,也变成活死人一般,终日躺在床上,不能起立,除了吃饭喝水睡觉之外,甚么事也不能做了。
  老尼处置了狗子之后,方才冷笑一声,向金杏瑗说道:“小姑娘,这狗子虽然被我摆治个狗,可是他的父亲是本县正堂,民不可与官争,这里不能够居住了,走吧!”
  金杏瑗恍然大悟,就要返入屋内收拾行李,老尼喝道:“等一阵官差到来,便不容易走脱,几件衣服要来做甚么?快走!”
  金杏瑗听见老尼一喝,立即跟着老尼走出陕县,等到大队官差闻耗赶来,她们已经走得没影无踪!
  再说金杏瑗跟在老尼背后,一口气走出县城,眼看离城已远,没有人追来,方才停步,金杏瑗请问那老尼是甚么法号?打算把自己带到那里?
  老尼答道:“我名叫静音大师,住在终南山万松岭苦竹庵内,有事到河南一行,无意中听说陕县正堂的儿子,倚仗父亲势力,霸道横行,便到陕县调查,恰好遇上你这件事,路见不平,打倒恶奴,用卸骨法弄残废了狗子身体,算是惩戒,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有没有父母呢?”
  金杏瑗便把自己可怜身世向静音大师说了,静音大师叹了一口气道:“这样说来,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如果带你到别处去,是飘萍断梗,没有下落,不如索性跟我返到终南山去,由我传授你一些本领,反弱为强,免受人家欺负如何?”
  金杏瑗大喜拜谢,她刚才看见静音大师表演身手,痛惩狗子恶仆,心里已经羡慕到了不得,一旦听说静音大师肯收自己学本领,试问怎样不喜出望外呢?
  静音大师看见金杏瑗没有异见,便带她返回陕西去了,说也凑巧,静音大师居住的万松谷,和秦岭老人姬元进住的伏龙洞,相距不过五里,可是因为两个人的脾气,都是独具一格,孤僻执拗,所以没有来往,秦岭老人从来没有到万松谷来,静音大师也没有到伏龙洞去,彼此不通音问。
  静音大师把金杏瑗带到万松谷,教她练习拳剑,以及内家吐纳之法,静音大师本来是武当派里面的能手,武当派以内家为主,能够以静制动,返弱为强,金杏瑗虽然是个弱女子,可是饱历风尘,知道一个人不能够不练武技,用来自卫,何况自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将来行走江湖,一定要武技防身呢,所以金杏瑗在静音大师门下,孜孜苦练,不过静音大师是个闲云野鹤一样的人,终年云游各地,行侠江湖,一年中倒有半年不在山中,在师傅离开的时候,金杏瑗一个人在万松谷练武罢了,恰好这天张兰溪因为师傅远去,寂寞无聊,忘了师傅告诫,信步直向后山走去,在万松谷和金杏瑗遇个正着,两人隔了四年之后,再作别后重逢这次重逢并不打紧,金杏瑗引出一段情孽,张兰溪也引出无限烦恼!
  前事说过,话入正文,金杏瑗说了自己经历之后,又问张公子怎的会到秦岭?张兰溪也把经过说了,金杏瑗听说秦岭老人已经远去,不禁大喜,便向张兰溪道:“家师适值一个月前下山,有事情到蜀中一行,张公子如果有空的话,请到万松谷坐坐吧!”
  张兰溪连连点头,这一天他们两个人说得十分投机,直到黄昏日落,谈兴已倦,张兰溪方才告别兴辞,金杏瑗一直送到万松谷口,约定后会,然后挥手道别。
  由这天起,他两个的情谊更进一步,差不多天天来往了,这样的过了十几天,张兰溪和金杏瑗两个人,居然把臂林前,并肩月下,耳鬓厮磨,衷曲互诉,不知不觉坠入爱河情网。
  有一天,风晴日丽,天气和煦,张兰溪照例又到万松谷去,找金杏瑗聊天,忽然说到秦岭风景方面,张兰溪道:“我自从上山学技以来,差不多五个年头了,除了伏龙洞附近几十里地方之外,别的地方完全没有到过,贤妹可有游遍终南山吗?”
  金杏瑗道:“小妹虽然住在万松谷里,可是家师生性,十分好动,时常带我到各处去闲迎,所以对于终南山胜景,也还知向一二,终南山最高顾名明太白峰,终年戴雪,据说峰顶有一对仙人脚印,长约三尺,深嵌石上,可是我并没有到过峰顶,无由得见,太白峰右半里,有一个深邃无比的山洞,名叫做花雨洞,又叫做祖师洞,据说你们终南派,开山祖师姬隆风,曾经在这里留下胜迹哩!”
  张兰溪听到这里,立即注意起来,便问花雨洞有甚么胜迹?
  金杏瑗笑说道:“说起来很有趣,终南派开山祖师姬隆风老前辈,本来是山西浦城人,自小时起便好武艺,曾经游历天下名山大川,访求名师,终无所遇,有一年偶游陕南,路终秦岭,无意中遇了一位丹士,名叫避尘上人,大家攀交起来,姬隆风方才知道避尘上人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风尘奇士,他曾经在终南山古刹里,发掘到一本拳经,据说是宋朝一代名将岳武穆手抄下的秘笈本,因而练了一身绝艺,姬隆风就在终南山中,跟那丹士谈得十分投机,结果由避尘上人手里,得到这套秘笈孤本,后来他老人家索性住在秦岭,跟从避尘上人苦练武技,整整一十二年,完全得到拳经诀要,便把自己这一派武术,发扬光大起来,首创了形意拳,分五行十二象,另外变化岳家拳法为小魁大拳,并且把自己体会出来的武术,取名叫终南派,姬老前辈为了坚定后人对本派的信仰,就在太白峰白阳崖花雨洞口,用金刚指力量,费了三年○六个月,在洞壁上刻了一百○八个图解,内中四十九个是拳术图解,四十九个是击剑图解,还有十个是坐功图解,使本派后学的人,来到花雨洞内,能够按图索骥,领会精要,所以一般人又把这石洞叫祖师洞,师兄可到过吗?”
  张兰溪听了金杏瑗这番话,觉得自己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想金杏瑗是另一宗派的人,对于自己本派开山祖师胜迹,比起本人还要纯熟,可是自己本人呢?虽然住在终南山里,茫然没有知闻,可怪秦岭老人守口如瓶,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真个莫测高深了!张兰溪沉吟了一阵,向金杏瑗说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们横竖没事,不如同到太白峰去,瞻仰祖师洞的胜迹如何?”
  金杏瑗不假思索的答允了,两个人立即离开万松谷,向白阳崖进发。
  一路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张兰溪和金杏瑗两人,有说有笑,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已经来到白阳崖前,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太白峰,已经清晰在望了,忽然茂草丛里,悉索一声,钻出一条大青蛇来,昂头吐舌,要向二人张口窜到,金杏瑗吓得哦呀一叫,整个身躯撞入张兰溪怀里,张兰溪见了青蛇,却是不慌不忙,只一欠身,就地上抓起一块鹅卵石,迎着蛇头一拍,卜的一声大响,鹅卵石不偏不歪,竟把青蛇脑盖打碎,那大青蛇当堂死于非命!
  不过蟒蛇这类东西,性子最长,虽然在毙命后,一个身子还像弩箭脱一般,直窜过来,一下卷在一丛矮灌木上,用力一纹,立即段段折断,余力之猛可以想见!金杏瑗余悸未尽,躲在张兰溪的怀里,战竞竞的说道:“哎呀!好险,原好这里有毒蛇哩!”
  张兰溪看见金杏瑗这样害怕,不禁失笑起来,说道:“亏你还是个练本领的人,看见一条毒蛇,也惊成这个模样,毒蛇已经被我打死了,还用得着害怕吗?”
  金杏瑗方才醒悟过来,她觉得自己是个黄花少女,偎倚在一个男子的忧里,虽说深山无人,也是不大雅相,不禁粉面通红,张兰溪看见她娇羞欲绝的样子,心神微一荡漾,不过他毕竟是个有理智的人,刹那间回复了正常状态,他向金杏瑗道:“毒蛇已死,闲话休提,我们到花雨洞便了!”
  二人继续前行,来到白阳崖下,只见危峰壁立,中间形如斧削,现出一个山洞来,洞口迎着花雨亭三个壁巢大字,刻在右上,张兰溪知道就是本派有名的祖师洞了,他来到洞口前,向里一看,只见洞的面积十分广涧,洞顶有许多隙缝,天光下漏,把洞里的石笋钟乳幻成一片光怪陆离的颜色,洞壁上隐约看见许多衣冠整束的人物轮廓,刻在石洞壁上,张兰溪心想这些人像,必定是拳剑图解了,正要直入洞里,冷不防背后一声洪喝道:“大胆孽障,祖师洞是何等神圣地方,你有多大德行,胆敢私自偷窥,赶快给我站住!”
  张兰溪被这口音一喝,出其不意,当堂吓一大跳!立即回转头来,只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师傅秦岭老人姬元进,不知那个时候返到本山来了!
  秦岭老人这一出现,金杏瑗不禁大惊失色,她也不再打话,倏地折转身来向万松谷来路飞跑过去,张兰溪要想唤住她时,经已无及,秦岭老人哈哈冷笑道:“我在临去之时,已经再三告诫你,不要到后山去,看守洞府,你却阳奉阴违,为师离开秦岭还不到一个月,你居然有女同行起来了,废话少说,跟我回去!”
  张兰溪看见师傅面色十分严厉,知道事态严重,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师傅回去,秦岭老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自一言不发,向伏龙洞走去,张兰溪一路上提心吊胆,回到伏龙洞前,秦岭老人突然把手向空中一招,半天里嘎的一声响,老人养的苍鹰,翻然飞落,停在姬元进的肩上,秦岭老人喝道:“你怎样和万松谷静音师太的女弟子相识,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有私情,快说!如果有半句谎话,为师决不饶你!”张兰溪被师傅这样一问,当堂醒悟过来,自己虽然和金杏瑗来往,却没有苟且的行为,光明正大的交个朋友,未必有甚么大罪,张兰溪想到这里,心瞻顿壮,他便把金杏瑗的出身来历,以及自己在郑州客店内,资助她的经过,最后他说明和金杏瑗相识,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彼此不过故旧重逢,叙叙往事罢了,并没有甚么私情。
  秦岭老人听完张兰溪陈述,面色方才稍稍放缓,他向张兰溪道:“你要明白,为师所以再三谆嘱你,叫你不要到后山去,就是因为后山万松谷那个名叫静音的老尼,脾性古怪,孤僻得几乎不近人类,而且她在许多年前,和我有过一点小小嫌怨,所以彼此虽然近在咫尺,没有来往,这姓金的女子,虽然你以前帮忙过她,不过现在已经事过情迁,她已经成了静音师太的徒弟,总算有了着落,君子助人以德,不是沽恩市义,又何必和她来往呢?至于祖师洞是神圣地方,依照本门规矩,凡是本派弟子,内功基础如果不确立好了,决不能够瞻仰祖师洞,以你现在本领造诣而言,那些图解对你没有用处,也不是你可以学得来,总而言之,为师教你本领,是按步就班的,另有分寸,你不用心急求速进,知道没有?”
  张兰溪听了这一段话,方才有些明白,他向秦岭老人说道:“师尊一言,徒弟顿开茅塞,我以后不敢和那姓金的女子交游,弟子做事荒唐,尚乞恕罪!”
  姬元进看见张兰溪认了错,容色渐霁,便吩咐他返入伏龙洞里,继续做未完的功课,这件事便暂时告一段落了。
  不过人究竟是情感的动物,张兰溪虽然受了秦岭老人的告诫,叫他不要跟万松谷静音师太的女弟子来往,可是他自从和金杏瑗交游了半个月之后,不知怎的,内心里总有一个娉婷的俏影,无论怎样也忘不了,张兰溪有时走出伏龙洞,远望万松谷那一面,便不由自主的涌起感慨!似这样怏怏如有所失的过了一个多月。
  有一天,张兰溪奉了师傅命令,到山下市镇去,买点应用东西,姬元进虽说住在伏龙洞内,与世隔绝,不过他究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究竟不能够不吃饭,隔绝烟火,既然吃饭,师徒两人所需要的食粮菜肉油盐,每隔些时,就要向山下市镇采买了,本来一向买东西的任务,是在秦岭老人的身上,可是近年以来,秦岭老人姬元进要练一种混元气功,练这混元气功是需要静坐的,所以这几个月以来,买东西的责任,就落在张兰溪的身上。
  这天张兰溪带了十几两银子,到子午镇采买油盐粮米,他在一间相熟的字号里,买了两大包米,一篓生油,一袋生盐,依照往日惯例,用一辆独轮的木车,推入秦岭架处,方才把东西卸下来,然后把粮米油盐一包又一包的,托回伏龙洞去,因为深山地方没有人迹,即使把东西放在地上一两天,也没有别人偷取,张兰溪下山买过几次东西,已经把这件事当作家常便饭,这一天张兰溪推了独轮木车,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车上,直向秦岭山内推回,方才走到一座山崖下,忽然看见眼前人影一闪,一个红衣女子由半山崖上,跳了下来,娇滴滴的叫道:“张师兄,怎的一个月来,你也不到万松谷去找我,难道你把我忘记了!”

 楼主| 发表于 2026-8-13 15: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幽谷遇爱侣 张兰溪被逐终南山
  张兰溪抬头一望,不禁心头突突乱跳,因为他看清楚这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静音大师的女弟子金杏瑗,刚要开口招呼,可是一想起师傅的话来,便把话吞了回去,金杏瑗看见张兰溪扳起面孔,并不理睬自己,觉得十分诧异,问道:“咦!师兄,你难道不认识我吗?罢罢罢,你是秦岭老人的高徒,我这卖唱出身的风尘女子,当然攀你不上,很好,今后各走各路!”
  金杏瑗说到这里,一扭柳腰,装着负气的样子,就要走去,张兰溪急忙叫道:“师妹不要误会,我不是不理睬你,却有我的难处!”
  金杏瑗听见张兰溪这样一说,立即回过头来,嗤的一笑,说道:“男子汉顶天立地,堂堂七尺,那有甚么难处,无非是师傅吩咐你不要跟我来往罢了,我没有猜错吧!”
  张兰溪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个难处!”
  金杏瑗道:“老实告诉你吧,家师和姬老前辈在十年以前,有过多小隙怨,有一年郑州武会,家师要捧一个同门好友的场,在武会擂台上,表演了一手踏卵旋身的轻功绝技,方法是把四十九个鸡卵,排成七星桩位,由家师在这七七四十九只鸡蛋上面,进退起落,盘旋来往,打了一套武当长拳,鸡蛋不破不碎,也没有一只移动位置,看的人拍掌如雷,那知道你的师傅突然由人丛里现身出来,一个飞身跳上擂台,半句话也不说,也踏着七七四十九只鸡蛋,打了一套太乙拳,当他打完跳下来的时候,个个不禁吓得呆了,原来这些鸡蛋,只只嵌入擂台板上,足有半寸多深,可是鸡蛋壳不身是脆的,擂台板是用最结实的松木刨成,坚硬可想而知,令师居然能够把又脆又薄的鸡蛋,活生生的嵌进坚硬的擂台板去,气功之精,可以想见,各人不禁喝起连环大采来,家师觉得颜面无光,立即拂袖行去,两位老人家多年以来耿耿于怀的,就是这点冤仇,师兄你想一想,这究竟值得与不值得呢?”
  张兰溪听了这段话,方始恍然大悟,他暗叹秦岭老人和静音师太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怎的因这一点小事,便自生起仇隙,变成了同在一山,互相不闻不问呢?武家门户之见,也太过根深蒂固了,即使秦岭老人和静音师太生了仇隙,也不关门人弟子的事,为甚么自己和金杏瑗略为来往几次,秦岭老人便把事态看得这样严重?
  张兰溪不禁叹了一口气,向金杏瑗说道:“师妹,照这样的看来,家师和令师二人,虽然不同门户,也是武林同道,委实用不着这样互相水火,连门人弟子也不许来往哩!”
  金杏瑗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师兄,不要说这些话,你现在买东西回山吗?我替你拿一拿如何?”
  张兰溪连说不用,金杏瑗却一意不肯,坚决要帮助张兰溪推独轮木车回去,张兰溪恐怕被秦岭老人看见惹出事来,正要委婉推辞,冷不防头顶上嘎嘎两响,传来一阵翅膀鼓风的声音,张兰溪抬头一望,原来是秦岭老人蓄养的苍鹰,不知哪个时候,猝然飞到!
  那苍鹰一见了金杏瑗,立即金睛电射,羽毛直竖的发起威来,它把两翼一束,飞星鸿丸似的,由半空里直掠下来,伸开铁爪,向金杏瑗天灵攫去,金杏瑗出乎意料之外,好在她的身手,还算敏捷,霍地一矮身幅,用个“拨云见日”之势,左掌向上一举,右掌反手一扫,向苍鹰的尾巴削去,别看纤纤玉手,用的却是五行掌功,如果一掌扫着,苍鹰尾巴立断,那苍鹰经过老人训练,善于与人搏斗,金杏瑗一掌扫出来,苍鹰尾巴一翘,两翼振处,掠过金杏瑗的头顶,铁啄似的钩嘴,向她眼部一啄,这下疾如闪电,若果换了别人,眼睛怕也会被它啄出,金杏瑗一偏面,“乌龙出洞”,刷地向左一闪,可是苍鹰右翼,已经向她背后扫了一下,虽然没有受伤,也打得火辣辣生疼,苍鹰又把长颈一伸,奋向金杏瑗脑后便啄,金杏瑗因为苍鹰占了会飞的便宜,动作如电,自己虽然有一身本领,恐怕敌它不住,立即用地堂功,滚身向地,用“燕青十八翻”功夫,骨碌碌的转了几转,苍鹰一连扑击了三次,结果扑金杏瑗不着,它正要作第四次进搏时,冷不防背后一声断喝,响如洪钟:“扁毛畜生,胆敢伤我徒弟!”刷刷,一条灰色人影,由刺斜里飞来,举手一掌,猛向苍鹰打去。
  张兰溪看那灰衣人影时,原来是一个貌相清瘦的老尼姑,这老尼姑仿佛有些面善,张兰溪猛然醒悟过来,这不是自己四年前初上终南山时,在渭河渡口上所见那一个用轻功救溺水乡人的老尼姑吗?原来她就是静音师太,真固出乎意料哩!
  说时迟,那时快,静音大师一掌打出,苍鹰当堂在空中打了两个跟斗,张兰溪心中明白,静音大师用的是混元一气掌法,苍鹰中了一掌,似乎知道利害,立即升上高空,离地十丈左右,不住盘旋,嘎嘎连叫,却不敢向静音师太使出搏击下攫的姿势。
  静音师太戟指喝道:“混帐孽畜!居然仗着秦岭老人的名头,任意伤人,好在贫尼早到一步,不然的话,我的徒弟岂不是受伤吗?快叫你的主人来,我跟他有话说!”
  苍鹰居然懂得人性,呱呱两声怪叫,向伏龙洞飞去,金杏瑗看见师傅打败苍鹰,方才由地上翻起来,正要向静音师太解释两句,静音师太板起寒霜也似的面孔,向她喝道:“大胆丫头,你还不曾得到我的准许,居然到前山来,妄自生事,赶快给我回去!”
  金杏瑗望了张兰溪一眼,似乎要说话的神气,静音师太却扬起一只手来,向外连连挥动,金杏瑗知道师傅向来严厉,流了几点珠泪,便自低头去了,静音师太仍然面孔铁青的站在山道上,含嗔不语,她站在山道正中,张兰溪的独轮木车,没有法子通过,只得垂手站着,他看见静音师太神情很不高兴,冷冰冰的,本来想跟对方搭讪几句,也没有勇气了,张兰溪处在这个情景下,真个尴尬惭愧,兼而有之,好在过了一顿饭时候,山道远处现出一个灰色点子来,这点子的头上,一只苍鹰领头盘旋,张兰溪心中明白,这一定是师傅秦岭老人,闻耗赶到!
  他这一下猜想,没有错误,秦岭老人在伏龙洞练着坐功,忽然看见苍鹰由洞外飞了进来,羽毛蓬松,嘎嘎连叫,秦岭老人吃了一惊,立即问道:“铁儿,有甚么事?莫不是遇上了强敌吧!”
  苍鹰懂得人意,居然叫了几声,秦岭老人和苍鹰共处了几年,知道它的鸣声用意苍,明白苍鹰在外面真正遇着强敌了,姬元进霍地站起身来,跟苍鹰出了伏龙洞,眼看它向前山回翔飞去,秦岭老人觉得十分奇怪,紧紧跟随,来到前山坡下,果然看见自己的徒弟张兰溪,站在那里,静音师太却盛气虎虎的,横截在山路上,秦岭老人见这情形,便知道有蹊跷,不过自己是本地的主人,不能够不先向对方招呼几句,姬元进向静音大师叫道:“老师太,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怎的会来到这里,可有甚么指教!”
  静音师太冷笑了一声,手指着张兰溪向秦岭老人说道:“姬老头,你从今以后要约束你的徒弟,我一向住在万松谷,和你井水不犯河水,自从你徒弟上次到万松谷找过我的弟子金杏瑗之后,这丫头和以前判若两人,精神恍惚,不做功课,每天只顾跑到前山来跟令徒私会,今天这丫头居然跑到秦岭山下去见你的徒弟,几乎被苍鹰伤了性命,好在我早到一步,不然的话,我徒弟岂不是要伤在苍鹰爪下吗?这虽然说是她自作多情,咎由自取,可是尊驾也有治徒不严之过,今后请尊驾严饬令徒,不要跟我那丫头说话,贫尼也回去责罚小徒,言止于此,再见!”
  静音大师气冲冲的说了这几句话,便自折转身来,头也不回,直向后山去了。秦岭老人吃静音大师这一番抢白,真个又羞又怒,张兰溪看见静音大师走远,正要辩白几句,说今天的事不是由自己搅起的。
  秦岭老人已经不由分说,怒声向他呵斥道:“我已经再三告诫你,不要跟那老尼姑的女弟子私自来往,惹出麻烦,你却阳奉阴违,仍旧和那姓金丫头藕断丝连,我姬元进不要这类给我丢面的徒弟,赶快给我滚下山去!这独轮木车的东西,由我推回山内,用不着你,快走快走!不要惹我生气!”
  姬元进这几句说话,真似晴天里的霹雳,张兰溪吓得魂飞魄散,他立即把双膝一屈,跪在地上哀声说道:“师傅不要误信一面之词,今天的事……”
  秦岭老人不等他说下去,突然伸手向腰一探,飒声风响,由衣襟底下抽出一把四尺多长,白炼也似的宝剑来,原来这把宝剑是姫元进用上好缅钢,经过千锤百练打造成的,他用一种秘传的铸剑法,将百练精钢练到化作绕指柔的地步,当作腰带围在身上,用时把剑柄捏住,向外一抖,白光闪处,宝剑便抖出来,这种剑有个名堂,叫做“带剑”,秦岭老人却替自己这柄带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白虹,虽然比不上古时的干将莫邪,也是斩金削铁的神物,张兰溪猛觉眼前白光一闪,以为师傅要拔剑杀自己,急忙跳起身向后一闪,那知道秦岭老人拔出白虹剑来并不志在杀他,只见剑光闪处,却把路边一株矮树砍成两截,上半截树帽连枝叶哗啦啦的倒了下来,横亘地上,沙飞石舞,姫元进一剑砍断了矮树,向张兰溪喝道:“这一剑算是我给你的警告,由现在起,不准你跨过断树一步,如果有违犯的,莫怪我白虹剑无情,你在伏龙洞的衣物,我自然会叫铁儿给你送回,言止于此,快下山去!”
  秦岭老人说完之后,把白虹剑缠在身上,用手一招苍鹰,向伏龙洞走去,张兰溪估不到今天遇着金杏瑗,和她说几句话,便给师傅驱逐下山,真个做梦也想不到,心头一阵凄酸,几乎流下泪来,可是回心一想,罢罢,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秦岭老人既然这样不分黑白,无情无义,自己何必强颜恋栈,不如返回淮州罢了。
  他呆呆的想了一会,忽然听见头上嘎嘎连叫,张兰溪抬头一看,原来是老人缘养的苍鹰铁儿,不知那个时候,飞了回来,爪上挂着两个包裹,正是自己初上终南山带来的行李,那苍鹰一直飞到张兰溪头顶上,双翼一敛,星飞丸鸿一般降落,把包袱向地上一丢,方才振翼,直飞起来,呱呱连叫,张兰溪知道苍鹰也舍不得自己,心里十分难过,可是秦岭老人是个脾气古怪的家伙,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永无更改,苍鹰虽然跟自己相好,它不能说人话,又不能够解释当时情形,向师傅面前缓颊,难过有甚么用?张兰溪叹了一口气,在地上拾起包袱,打开一看,除了自己原有的衣服外,还有一条软鞭,一把匕首,和几十两散碎银子,便抬头向苍鹰说道:“铁儿,多谢你了,烦你回去代我谢谢师傅吧!”
  苍鹰叫了一声,方才振翼飞去,张兰溪惘惘然下山不提。
  话说张兰溪蒙了不白之冤,被秦岭老人驱逐下山之后,心里十分悲愤,他一路上思潮起伏,行行复行行,不经不觉,走到玄妙宫前,张兰溪看见玄妙宫的红墙绿瓦,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这就是五年前自己初上终南山时,半路经玄妙宫拜访伏虎真人姜逸岩所说那一番话,姜逸岩当时对自己不是说过,秦岭老人脾气古怪,过去收过几个徒弟,结果没有一个跟上几年的吗?自己那时练武心热,没有把伏虎真人的话当作一回事,可是曾几何时,伏虎真人这一番话真个不幸言中了!自己正觉前途茫茫,何不走入玄妙宫里,请伏虎真人指点一下迷津呢?
  张兰溪主意决定,略为整束了自己的衣冠,挽起包袱,向玄妙宫走去,他刚才来到宫门前,里面走出一个羽衣星冠的中年道士来,朝着张兰溪稽首道:“张居士神色沮丧,一定是开罪了秦岭老人,被他逐出门墙,贫道耿直之言,大概没有错吧!”
  张兰溪定睛一看,那中年道士正是玄妙宫主持伏虎真人,连忙躬身及地,深施一礼说道:“五年以前,观主向晚生说的那一席话,现在完全应验了!”
  他还要说下去,伏虎真人笑道:“居士由山上走下来,必定走了一段路,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请进来坐坐吧!”他说着把张兰溪让进玄妙宫,两个在丹房里落坐,小道僮献上茶来,张兰溪举起茶杯,一连呷了几口,方才把五年来自己在终南山学技的经过,与及被秦岭老人驱逐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伏虎真人一边听着,一边面含微笑。
  他听完了张兰溪的话,从容说道:“居士不用灰心,事情既然这样,还有挽回余地,以居士这五年来的所学,虽说不上炉火纯青,也可以睥视江湖了,居士不妨暂时离开终南山三五月,返回故里一次,顺便在江湖上闯练一下,增点阅历,等令师怒气平息后,再由贫道向他解说,请令师收回成命吧!”
  张兰溪听见伏虎真人这样一说,知道事情还不曾绝望,不禁大喜,连忙起身向伏虎真人拜谢,大家谈了一阵,天色已经晌晚,这天晚上,张兰溪就在玄妙宫住了一晚,次日早上起来,拜别伏虎真人,取道下终南山,离开陕西,一路上风尘仆仆,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迹,果然返到淮州故里,张兰溪踏入家门,景物依旧,人面全非,原来他的父母已经在年前谢世,一切生意也结束了,只有小福儿忠心耿耿,仍然留在家里,等候少爷回来。
  张兰溪听说自己父母已经谢世,不禁大恸,哭得死去活来,经过小福儿再三劝解,方才止住,小福儿把家里历年收支帐册,和屋租田租的收入,完全拿了出来,交回少爷执掌,张兰溪计算自己的家财,除了固定的房屋和田地之外,浮财还有一万多两银子,张兰溪便把这些银子拨三千两出来交给小福儿,郑重说道:“你在我家里当了十几年的书僮,忠诚勤恳,尤其是老主人亡故这一年内,小小年纪,居然替我守住家业,十分难得,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三千两银子算是我给你成家立室的,你拿去讨一房妻子,买些田产,克勤克俭的过活吧!”
  小福儿起先还推辞,经不起张兰溪再三劝说,方才收下,张兰溪把剩存的七千两银子,带在自己身边,又把一切房屋田地契据交给小福儿,交他掌管,吩咐小福儿把自己产业每年收入,除了拿一半出来做善事之外,其余的拿来周齐贫困戚友,只留下一小部份做自己祖先每年春秋两次拜祭,他吩咐完了一切家事之后,第三天又单人匹马的出门游历去了,这一回张兰溪没了家庭牵挂,肆意遨游,来往大河南北,冀、鲁、豫、晋、陕、甘各省,以至关东塞外,游迹殆遍,会过各地不少著名武家,也做过不少济困扶危的事。
  有一年他来到陕西长安城,张兰溪是个带点书呆气的人物,他因为长安是周汉隋唐四代的古都,历朝历代留下来的古迹,数不在少,自己打算在这里小住一两个月,仔细领略考究,启发思古幽情,顺便到终南山一次,向伏虎真人打听师傅近况怎样,那知道他来到长安还不够一个月,突然染了严重的伤寒病,张兰溪当时住在长安雁塔寺里,延医服药,可是伤寒这种症候,非常辛苦,即使要医好的话,也要绳绵上好几个月,张兰溪三年来游历各地,身边钱银差不多用完了,又大病了一场,弄得囊空如洗,他在雁塔寺里病了三个多月,方才痊愈,可是一切钱银已经荡然无存,几乎连吃饭也发生问题!好在寺僧还算方便为怀,任由他在寺里吃住,张兰溪觉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自己空有一身本领,遵守师门规矩,又不能够偷盗,只好日坐愁城,长吁短叹,雁塔寺的知客和尚名叫鉴清,看见张兰溪愁急的样子,便向他道:“施主,一个人穷则要变,变则要通,施主不是个读书人吗?大可以在这里设立蒙馆,教几个小孩子念书识字,也不愁不能够混两餐饭哩!”一言惊醒梦中人,张兰溪果然醒悟过来,可是开设蒙馆,也要钱租地方,至低限度,抬倚也要准备几副,自己囊空如洗,又那里来的钱银呢?鉴清和尚明白他的意思,便索性好人做到底,拿出十两银子,算是帮忙他一臂之力,张兰溪虽然有点羞愧,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够不接受人家帮忙了。
  过了几天,张兰溪居然在雁塔寺附近赁了一间小屋,开起私塾来了,长安是陕西省城,人烟稠密,挂起塾馆牌子,倒不愁没有学生,不到半天,张兰溪的塾馆已经有百多个就读小孩,他教书的方法和一般塾师不同,循循善诱,说些古今历史,以及自己行走江湖时候耳闻目见的各地风土人情,琐谈逸事,引起小孩子的兴趣,吸引他们到书本那方面去。
  光阴迅速,过了年余,张兰溪在长安城里,居然成了一个有名气的先生了,不少人家还请他做西席,寇公明也是其中之一,张兰溪这一年之内,偃武修文,从来不向人前说过半句关于武艺的事,他做寇公明西席的时候,看出寇英杰天资聪颖,骨格非常,如果遇着名师指点,必定可成大器,可是一来自己是秦岭老人门下的弃徒,本身事情还不弄清楚,怎敢擅自表明身份。
  而且寇公明的意思,是打算令儿子弃武修文,不再吃保镖这行饭,这样一来,张兰溪更加不敢动这个想头了,后来寇公明押镖经过秦岭鸡鸣关下,遇着十二年前仇人小灵狐侯玉,中凤凰钉身死,寇英杰痛不欲生,发誓要报父仇,张兰溪无意中和他踏青遍墓游郊外,遇着冒宝昆骑马在路上横冲直撞,张兰溪恰好和寇英杰走上濒桥,冒公子怒马撞来,张兰溪恐怕撞伤寇英杰,便用绵掌力量,抓住那马嚼环,轻轻向怀里一带,当堂把冒公子跌落马下。这样一来,寇英杰方才知道张兰溪是个身忧绝技的人,和赵季龙商量,要求张兰溪把自己收录门下,他日练成本领,好替父亲报仇,张兰溪却一口答应,这就是他的出身经过,寇英杰听了嗟讶不已!
  赵季龙听见张兰溪说完了自己身世之后,不禁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秦岭鸡鸣关佛子岭下,用苍鹰打败小灵狐侯玉的老人,就是张兰溪以前的师傅姬元进,不禁大喜,因为秦岭老人本领高强,一只苍鹰尚且调练得这般纯熟,何况张兰溪是他的徒弟,武技之精,更不言而喻了!
  赵季龙正在这样想着,张兰溪已经把面孔一沉,向寇英杰说道:“我现在虽然答应把你收在门下,可有一件难题,因为我是秦岭老人门下逐出来弟子,正所谓待罪之身,依照师门规矩,不能够收徒弟,所以只能够收你做记名弟子,由我指点你的武艺,暂时不要师徒相称,明白了吗?”
  寇英杰唯唯答应,由这天起,张兰溪就在课余之暇,指点寇英杰的武艺,上文已经说过,寇英杰幼承父学,在武功上已有底子,可惜寇公明在生之前,不肯尽心指教,所以会而不精,张兰溪首先指点他的拳技基本动作,他把秦岭老人教给自己的形意拳,五行十二象法,一一教练指引。
  寇英杰十分聪明,一学就会,光阴迅速,过了一年,寇英杰的拳脚,大抵已经有相当基础了,张兰溪便开始教他器械,寇英杰忽然想起自己父亲所中毒药暗器凤凰钉来,便向张兰溪询问这暗器是甚么宗派?小灵狐侯玉是跟那个人学来的?张兰溪道:“南北暗器共有四十多种,可是分别说来,不外是镖弩袖箭弹丸之类,至于钉这一类暗器,只有河北沧州洪宗,湖南辰州李远两位流传下来,沧州洪宗传的是白虎钉,又名叫丧门钉,辰州李远传的是梅花钉,和梅花针相差不了多少,至于杀死令尊的凤凰钉,却是四川蜀山双煞之物,蜀山双煞是十年以前,横行两川一带的剧盗,大煞叫粉煞星薛雄,二煞是黑煞星周亮,江湖人称黑白双煞,这黑白双煞在江湖上有名心黑手狠,神出鬼没的人物,武功本领造诣,各有千秋,粉煞星薛雄精通硬功掌力,黑煞星周亮长于轻功提纵,凤凰钉就是他匠心独制的东西,十年前在四川一带,称雄一时,后来不知怎的,完全消声匿迹,江湖上再也不见他们出头露面了,侯玉还凤凰钉,可能是在黑煞星周亮那里学来的呢!”
  寇英杰听了张兰溪的陈述,便把蜀山双煞名字牢牢记在心上,他跟着张兰溪前后学了三年本领,虽然说不上精深造诣,但是比起从前,相差得远,不再是吴下阿蒙了!
  到第四年,张兰溪忽然向寇英杰说自己要到终南山一行,寇英杰知道他这次上终南山,是探听秦岭老人的事,他也要跟张兰溪一同去,张兰溪道:“你一个少不更事的小伙子,跟我到秦岭做甚么?而且我师傅姬元进性情,十分古怪,不喜欢见生面人哩!”
  寇英杰道:“老师说我年纪还小,少不经事,男儿志在四方,正要闯杰一下,增加见识,至于姬老前辈,虽然脾气古怪,决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他上次在鸡鸣关逐退小灵狐侯玉,虽然不曾救回我父亲的性命,可是也让我父亲全尸归阴,埋骨故里,这不能不说是他老人家的恩典,在情在理,我也要到秦岭去叩谢他老人家哩!”
  张兰溪一想也是,自己师傅生平最喜欢有根器的少年,以寇英杰的天份和骨格,自己师傅一见之下,说不定加以赏识,这样一来,自己岂不可以乘机说明前事,请师傅收回成命吗?张兰溪想到这里,主意决定,便答应和寇英杰一同到秦岭。
  过了几天,他们师生二人,果然离开长安省城,直向陕南进发,寇英杰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出逮门,经过咸阳,张兰溪便指点他这里是羸秦故都,也是天下驰名的阿房宫的地点,经过楚人一炬,变成焦土,现在荒草离离,连半片瓦也没有了,渡渭河的时候,张兰溪指点那里是诸葛武侯和魏将司马懿的决战地方,武侯以不世的奇材,匡扶大汉,六出祁山,均能以弱御强,用少胜众,可惜天不假年,病殁五丈原头,汉室一线中兴之望,遂告断绝。
  总而言之,寇英杰除了在沿途上浏览山川风景之外,还听见张兰溪说及历史上的故事,启发思古幽情,他心中暗自想,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己还以为是过甚之词,现在身历其境,方才知道古人所说,一点不错!
  行行复行行,张兰溪师生两人在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经不觉走了三四天,来到盘屋县境内,这里山岭重叠,虽然不是秦岭山脉,也是太白山支脉了,张兰溪两师生为了贪走近路,抄入一条山径,左绕右折,竟然迷失在万山丛里,夕阳衔山,暮岚升起,天色渐渐暗晦下来,如果再找不着宿处,今天晚上就要住在山林里!
  寇英杰暗中焦灼,张兰溪手搭凉篷,向前眺望,忽然看见西山岭下,夕阳影里,升起一缕炊烟的地方,一定是有人家,山中既有人家,大可以求他借宿呢!
  他引着寇英杰望着炊烟起处走去,果然不出所料,来到西山岭下,只见山坡下面,现出一片茂林,茂林里面有两间茅屋,屋后冒起一缕炊烟来,窗间还透出灯火,不过当时天色还未入夜,不是距离既近,看不出来罢了,张兰溪十分高兴。
  张兰溪又对寇英杰说道:“如何,我可估错没有?前面山不是有人家,我们今天晚上住宿,岂不是有着落了吗!”
  寇英杰点了点头,可是他心中仍狐疑着,像这样前不巴村,后不近镇的山岭,居然有人居住,说不定住的是坏人哩!两师生来到茂林前,只见那茅屋一列三间,外边还围了一道竹篱笆,张兰溪正要向篱笆门跑去,茅林里突然汪汪两声,扑出一只肥大的猛犬来,一见生人,不由分说,立即飞跑过来,张开大口,向张兰溪便咬。
  寇英杰不禁大惊,张兰溪不慌不忙,飞起一只脚来,照那猛犬背部,就是一脚,扑通!
  把那猛犬踢了一个溜滚,那猛犬吃了张兰溪的亏,当堂怒嗥一声,由地上跳起来!要转咬寇英杰,寇英杰手急眼快,由地上拾起一块石子来,像是施放飞蝗石一般的样子,照准狗头一打,只听汪的一声,石子打个正着,猛犬负痛向旁边跳开去,寇英杰恐怕猛犬再扑上来,又在地上抓了几块石子,准备打去。
  这时,篱笆门里走出三个猎户装束的汉子来,当先一个眉目粗犷,须须满面,高声喝道:“那里来的混帐东西,居然撩拨我的大黑儿,吃我几拳再说!”
  寇英杰勃然大怒,就要上前跟那汉子动手,张兰溪连声喝住,他不慌不忙的走上前,满面陪笑说道:“阁下不要误会,我们是过路人,打算到四川去,不料山行迷路,错过宿头,荒山野岭里找不到住宿地方,在那边山岭下看见炊烟,立即赶来,打算向贵宅借宿一晚,不料刚才走到竹篱笆外,尊犬忽的扑了出来,要想咬人,我们为了自卫,只好踢了贵犬几脚,事出非己,尚乞恕罪!”
  后面两个汉子听了,却不理会,横眉怒目的抢上前来要想动手;被那胡须汉子连使眼色止住。原来这胡须汉子似乎看出张兰溪不是一个寻常人物,换过笑容说道:“原来尊驾是山行迷路的人,要想借宿,如果不嫌山居浅隘,请进来吧!”
  他又挥手把猛犬喝退,张兰溪不禁大喜,向那胡须汉子深施一礼,方才和寇英杰直入竹篱门内,那两个汉子却侧目而视,露出鄙夷的神色来,寇英杰看在眼里,十分气愤,可是自己先生已经跟那胡须汉子攀谈起来,那好意思跟人家破脸,只好忍气吞声罢了。
  他们两师徒直入正中的茅屋内;屋内已经点亮油灯,还有两个粗眉大眼的壮汉,看见胡须汉子带了两个陌生人进来,不禁愕然。
  内中一个满面麻子的,刚才说了“大哥”两字,须须汉子已经喝道:“林虎,这二位是过路求宿客人,不得待慢,快泡茶来,顺便煮一点东西来,快去!”这两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便退下去了。
  张兰溪跟那须须汉子请益姓名,方才知道他名叫做郭五,是本山的猎户,屋中壮汉都是他的伙伴,在秦岭打猎为生,他反问张兰溪和寇英杰的姓名,张兰溪顺口答了两个假名字。
  的姓名,张兰溪顺口答了两个假名字。
  寇英杰看见张兰溪跟郭五上天下地,无所不谈,自己不便插嘴;可是他心里暗自怀疑,这姓郭的虽然说自己是猎户,可是茅屋里面除了几件刀枪之外,没有虎叉钩索等一类打猎器械,更没有野兽的皮革,再看这班人满身匪气,那里像是猎户的样子!而且郭五初入屋时,那麻面汉子开口喊了一声“大哥”,这不是绿林人自己首领的招呼吗?照以上几个疑点看来,这几间茅屋决不是善地哩!他正在这样的想着,刚才退入屋后的两个汉子,已经走了出来,一个托着一盘热腾腾的粗面馒头,一个托着两碟送馒头的东西,原来是咸豆和麦熟了的野菜,他们把东西放在桌上。
  郭五笑着说道:“山居地方,没有甚么东西款待,这里有几个粗馒头,请二位胡乱吃一点罢了!”
  张兰溪谢了一声,伸手拿起一个馒头来,郭五忽然说道:“我几乎忘记了,在我的卧房里,还有一瓶老白干酒,快拿出来招待客人!”张兰溪连说不必。
  郭五笑道:“区区一瓶白酒罢了,山居入夜之后,寒冷得很,喝一点酒,也可以抵御寒气!”
  话未说完,先前那麻面的汉子,已经拿出一瓶酒来,满满斟了一瓦酒壶,郭五自己动手生起一个炭盆来,把壶酒在炭盆上暖热了,方才斟满两杯,说道:“二位请尝一尝,山居寒素,这瓶酒还是十日以前跑许多路到子午镇买的,二位只能够喝一杯,多一杯我也不肯呢!”
  寇英杰一向不喝酒,张兰溪把两杯酒接过来,一气饮完,还不住称赞道:“好酒好酒,可惜太少,喝得不够痛快!”
  郭五接口道:“我这酒不比寻常,那怕尊驾多好酒量,今回也要醉倒呢!”
  话未完,张尔溪忽然说道:“咦!怎的这酒喝了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他霍地跳起来,却又两腿一软,扑通,仰面一交跌倒在地,半下不能动弹!寇英杰看见先生一交跌倒,即时恍然大悟,这两杯酒里面,必有古怪,他倏地跳起身,正要扑过去救,可是端酒出来两个汉子,比他动作更快;张兰溪刚才一跌倒在地,左边那个麻面汉子已经悄没声息,“夜叉探海”,举手一拳,猛向寇英杰背心捣来!寇英杰跟张兰溪学了几年本领,武功造诣,虽说不上已达炉火纯青,却也大有进步。
  麻面汉一动拳,他已觉察出来,霍地一矮腰身,“云龙探爪”,反手一把,执住麻面汉的右臂,风车似的一转,再一个“靠山背”,砰的一声,把自己整个背脊撞在敌人胸口上,麻面汉哎哟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面穿出去,恰好另外一个黑面汉子,用个“黑虎偷心”拳法,举手一拳,向寇英杰兜面打到;那麻面少年直穿过来,一下撞在黑汉身上,两个人变了滚地葫芦,扑通扑通,一齐跌倒在地!
  这时候茅屋外面抢进两个汉子来,看见寇英杰把自己同伴打倒,不禁一声大哗,就要上前,寇英杰腾的飞起脚来,把吃饭的桌子一踢,桌子直飞起来,撞在这两个汉子身上,桌子上放的杯盘酒壶,固然打得粉碎,刚才暖酒那盆炭火,烧红了的炭粒炭块直飞起来,溅得那两个汉子一身一面,疼得他们哎呀呀的乱叫,拼命退后不迭!
  郭五估不到寇英杰以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孩子,居然有这样的手脚造诣,一连打倒自己四个手下,不禁勃然大怒,喝了一声道:“小子休得猖獗,看五爷收拾你!”
  就喝声中,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回光反照”,迎面就是一拳,寇英杰一偏面,正要用个“饿虎擒羊”,去捉他的手臂,郭五陡的一脚直飞起来,“铁牛耕地”,横扫寇英杰下三路,这一下如果扫着,寇英杰的胫骨就要折断,小英雄急忙向后一跳,可是他的拳脚虽快,战斗经验还浅,寇英杰向后跳时,没有留神背后,被地上的椅子一绊,扑通一交,向后直跌出去!好一个寇英杰,他向地一倒时,还要用个“鲤跳龙门”之势,跳起身来,那知道刚才跌倒在地的麻面少年,已经挣扎起来,抓了一张木桡,向寇英杰兜头一拍,寇英杰冷不防有这一着,扑的打个正着,当堂天旋地转,一交跌倒,麻面少年恨极了寇英杰,正要抡起不橇再打第二下,郭五已经喝道:“不要打他,再打一下便没命了,这小子要留下活口,兄弟上来,给他上绑!”
  几个同伙被头领这样一喝,方才止住,由腰间解下绑绳来,将寇英杰手脚绑了个结实,黑面汉子吐出舌头道:“这年纪青青的一个本领尚且这般厉害,那年长的更不必说了,如果不是大哥在酒里下了七绝勾魂散,恐怕我们这几个人都不是他的敌手呢?”
  郭五冷笑说道:“这两只肥羊在入门时,我已经看出他们手底下,有点本领,方才用药酒来擒他,闲话少说,王四,你取绳子过来,把这一个也绑上了!”
  王四就是黑面汉的名字,他听了首领的命令,立即拿一根绳子过去,正要把张兰溪依样葫芦绑住,可是张兰溪身子向后躺着,下半身还压着一把椅子,如果要想绑他,一定要把他拖上三四步,拖离椅子,方才翻过身来,再加绑索。他便弯下腰身,把张兰溪两肋插住,向前一拖,说也奇怪,张兰溪一个身子,恰似落地生根一般,粘牢地面,王四用尽生平气力,也没有方法把他拖动!
  这匪徒不禁惊诧起来,叫道:“伙计快来,看不出这家伙外表像个穷酸,身体却重得很哩!”他这样的一叫,立即过来两个同党,三个人一齐动手扛抬,真个奇怪,这三个人用尽吃奶的气力,六只手一齐用力,始终拖不动张兰溪一分一毫,郭五又惊又怒,打了一个呼哨,茅屋外面又进来四五个党徒,七八个人同时动手,仍旧拉张兰溪不动,张兰溪的身子,好像千斤大石一般,这七八个党徒就像蜻蜓撼石柱,休想动得他一分一毫,贼酋郭五看出不妙,高声叫道:“这家伙不是醉倒的,提防有诈!”
  话未说完,张兰溪突然哈哈一笑,由地上坐起身来,两臂向旁一挥,拖扯他上半身四五个盗党,马上像黄狗吃屎一般的直跌出去!
  郭五知道着了张兰溪的戏弄,怒吼一声,伸手向怀里一探,摸出一把亮晃晃的牛耳尖刀来,向张兰溪迎面扑到,张兰溪突然一张口,吐出一股黄澄澄的东西来,原来是刚才喝到肚里的两杯酒,不知怎的,被他化成一股酒箭,由嘴里喷出来,正喷在郭五面上。别看是区区一口酒,郭五猛觉自己脸上,热辣辣的,宛似着了无数花针,刺肉生痛,郭五哎哟一声,掩面后退,几个贼党由后面包过来,向张兰溪背后扑到,张兰溪不慌不忙,只一起落之间,身子旋风般的一转,那几个贼党当堂着了他的点穴,纷纷跌倒在地。半个也不能动弹了!还有一个先前跌倒的盗党拔出匕首来,霍地站起,猛刺张兰溪的腰肋,张兰溪回手一掌,劈在那贼党持匕首的手腕关节上,劈拍,腕骨立时折断,那贼人哎哟一叫,当堂疼晕过去,这样一来,茅屋里只剩下一个郭五了!
  郭五本来不是猎户,是陕南汉中府一个积盗,新近才和一班同党避居到秦岭来,虽说韬光养晦,暗地里也一样做打闷棍的勾当,那知道今天罪满恶贯,遇了对头克星!他看见张兰溪举手投足之间,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打倒了自己七八个同党,还喷了自己一口酒,隔了半晌,脸孔兀自觉得火辣辣般刺痛,不禁心胆俱寒!张兰溪打倒最后一个同党,直向郭五走去,郭五怪叫一声,突然把手一扬,嗤嗤,一点寒星飞出,直射向张兰溪胸口,张兰溪不慌不忙,伸手向前一抓,活像小孩子捉蜻蜓一样,把那寒星钳在手里,原来是一支纯钢枣核镖,不禁大笑说道:“班门弄斧,区区废铁,也来卖弄!”
  话未说完,郭五怪吼一声,再把右手一扬,他这回并不是打枣核镖,却把那柄牛耳尖刀飞出来,猛向张兰溪迎面飞去,张兰溪一侧头,尖刀贴着耳边飞过,叮当落地,郭五趁敌人一闪,托地撞开窗扇,向外直跳了出去,那知他才一趟过窗台,张兰溪已经喝了声:“着!”左手一扬,把先前接的那支枣核镖打出来,一镖穿中郭贼屁股,郭五狂叫一声,扑通一跤,跌倒在窗台下,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张兰溪在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接连打倒了八个贼人,连同贼首郭五在内,无一俸免,更妙的还是八个贼人都负了伤,或是点穴跌倒在地,没有一个送命!张兰溪收拾了盗党之后,哈哈狂笑一阵,方才把寇英杰的绑身绳索解开,寇英杰缓过一口气,由地上坐起来,他兀自觉得脑袋有点昏,忽然看见师傅站在自己身边,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贼人,不禁莫明其妙,张兰溪向他笑道:“我刚才扮了一次假中毒,倒把你累苦了,不过这样也好,可以试试你的拳脚造诣,究竟到了怎样程度,闲话少说,过来绑起这些贼人吧!”
  寇英杰方才明白过来,他由地上一骨碌跳起来,使劲踢了地上贼党几脚,只见这些贼党个酒目定口呆,浑如泥塑木偶一般,才知道贼人着了师傅点穴法,寇英杰解下几个贼人腰间布带,把屋里的贼党完全扮蟹,纲成粽子一般,然后到屋外去纲扎郭五,郭五屁股尾尻骨中了一镖,倒在地上,挣扎不得,任由寇英杰倒乡二臂,拖入屋里,张兰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厉声向郭五喝道:“大胆的狗强盗,居然把蒙汗乐下在酒里害人,今日奸谋败露,还有甚么话说,你一共害了多少人,快说出来,不然的话,取了你的狗命!”
  郭五咬着牙胫,不肯说半句托,张兰溪勃然大恕,势住他右臂穴道一按,用力一扭,郭五杀猪也似的大叫起来,哀声喊道:“英雄饶命,我说我说!”
  张兰溪收拾贼人的手法,有个名堂,叫“分筋错骨”法,郭五那里挨受得住,只好把自己到秦岭的经过说了。
  原来郭五本来叫火枪子郭顺,以前是陕南汉中的剧盗,一向霸占着汉中地面的七星山,做打家劫舍的勾当,那知道三年以前,因为无意中动了汉中知府一个官眷的财物,那官眷是汉中知府的小舅子,回去向知府哭诉,汉中知府立即照会本府守备,派大军围剿七星山,郭顺手下虽然有好几百兄弟,究竟邪不胜正,一场血战之下,被官兵打破了山寨,将贼巢一把火烧做白地,郭顺带了十几名心腹部下,拚死突围,俯幸逃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在陕南地面立足了,便逃入秦岭内,好在他突围的时候,带了不少金银珠宝出来,还可以将就应付眼前,不过坐吃山空,也不是长久的方法,郭顺却想出一个主意来,在秦岭内盖搭了几间茅屋,自己和一班手下就住在这里,耕种几亩山田,间中也到山上射猎几只鸟兽,可是他们生活主要来源,还是全靠做些打闷棍的勾当,补费用,前后三年之内,也被他害了二三十人之多。因为地方偏僻,郭顺劫财之后,照例不留活口,把尸首向树林里一抛,任由鸟兽嚼吃,没影无踪,所以始终没有失过一次手,也没有泄漏风声,那知道今日罪满恶盈,遇着了张兰溪师徒,阴谋败露,连首领带党羽,全被人家打倒捉住,没有半个漏网!
  郭顺招认了自己的出身来历后,苦苦向张兰溪求饶,张兰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他向郭顺问道:“我刚才假装中毒倒地时,听见你说过一句话,是甚么七绝勾魂散,据我所知,这种药散毒性非常利害,常人吃下七厘,就要骨软如泥,昏迷三日不醒,可是直到最近二三十年,江湖上再不见这种药散出现,据说已失传了,怎的你会有这种七绝散,你说!”
  郭顺苦着面回答道:“禀告好汉爷爷,这种七绝散是我由蜀山双煞手下一个门徒那里得来的,那时我还在七星山开窑立寨,用五十两银子代价,买了一大瓦瓶,现在将近用完,只剩下一小半罢了!”
  张兰溪哦了一声道:“原来蜀山双煞还懂得这种七绝散的制法,倒出乎意料了,你由双煞门下那一个人手里得来?这人现在哪里?”
  郭顺答道:“窦药散的人叫做小灵狐侯玉,据说是粉煞星周亮的门徒,来去无定,事隔三年,不知道这姓侯的落在何处了!”
  寇英杰听了小灵狐侯玉的名字,不禁热血沸腾,便问这姓侯的年貌如何,和蜀山双煞的关系怎样?平日多数出没在那几处地方?
  郭顺也一一说了,他只知道侯玉也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绿林,不知怎的被蜀山双煞收罗在自己门下,专门替双煞来往奔走,聊络各地绿林豪杰,平日来往川北陕南一带,至于蜀山双煞本人,最近十年以来,躲藏在川西富贡县附近的五郎山内,表面上虽然向外人说洗手归隐,其实暗地里还聊络绿林,私通声气,最近还做了川西袍哥的首领,有很大的图谋呢!
  张兰溪听完了郭顺的口供,便向寇英杰道:“徒弟,我们要问的东西,一切都问完了,这几个贼人怎样处置呢?”
  寇英杰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这类害人的狗强盗,江山易改,品性难移,留在世上有甚么用,不如把他们干脆杀了吧!”
  郭顺听见寇英杰这样一说,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开口乞饶。
  张兰溪笑说道:“我门下第一戒条,就是不能滥杀,郭顺虽然害了不少人,百死不足以蔽其辜,可是我现在还是师门弃徒,待罪之身,不能够任意伤害人命,可是如果就这样的放掉他,未免太过便宜,亦非惩恶之道,等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留点记号,算是小惩大诫便了!”
  他说罢由地上拾起郭顺跌落地下那柄牛耳尖刀,向贼人面上一抹,郭顺怪叫一声,原来张兰溪这一刀给他削掉了半个鼻子,鲜血直喷,贼人一声惨吼,便自痛晕过去!
  寇英杰看见师傅割掉了贼人的鼻子,不禁哈哈大笑,张兰溪又拿起牛耳尖刀来,把倒在地上八个贼人,一一割鼻,他并不是整个鼻梁割去,只砍掉了多少鼻准,虽是这样,贼人也疼得杀猪一样怪叫。
  张兰溪给八个贼人完全割鼻之后,方才向他们喝道:“你们几个听着,如果就你们的行为看来,即使砍了脑袋,也是死有余辜,不过我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暂时饶你们一次,如果下次再有害人行径,决不轻饶,知道没有,快滚!”
  张兰溪说完了这几句话,方才吩咐寇英杰把贼人绑索解开,自己又拍活了他们的穴道,叫贼人立即走,郭顺和八个同党,个个用手掩面,抱头鼠窜去了!
  扰攘移时,天色已经放亮,张兰溪在贼人屋里搜了一阵,除了衣物粮食之外,还搜出一瓶药散和多少散碎银子来,张兰溪吩咐寇英杰将银子收好,瓦瓶里的药末完全倒出屋外,让风吹散,方始放起火来,把三间茅屋完全烧掉,然后起程上路,张兰溪因为自己在路上除了一害,心中十分快慰,沿途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他们走了三四天路程,不经不觉,来到终南山玄妙宫,张兰溪打算首先谒见伏虎真人,打听消息,那知道他向观中道士问及伏虎真人在不在时?道士的回答是:“施主来得真不凑巧,老观主在三个月前,离开这里,到四川云游去了,说不定那一天才回来呢!”
  张兰溪不禁大失所望,因为自己这次专心一意到来,打算要求秦岭老人收回成命,把自己重行收录门下,再求精深造诣,顺便替寇英杰向秦岭老人推荐,他知道自己师傅脾气古怪,决不能够当面央求,只有借重伏虎真人的面子,替自己的师傅解说,那知道自己千辛万苦,远涉关山到秦岭来,却扑了一个空,伏虎真人不在玄妙宫内,变了无从打探,张兰溪十分失望,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由长安到秦岭,难道就这样的回去不成?张兰溪便向观中道士说自己是伏虎真人的旧友,为了一件要事到终南山来谒见伏虎真人,那知道真人不在,自己见不着他的面,不能回去,只好央求道士准许自己在观里小住一个月,等候伏虎真人回来,如果过了一个月,仍然等不着姜逸岩的话,自己方才死心塌地回去,至于这一个月之内,食宿等货,自己可以纳给玄妙宫等语,还算观中道士通情,点头答应,张兰溪方才不至白走一遍。
  由这天起,张兰溪和寇英杰两师徒,就在玄妙宫中住下不提。
  玄妙宫位在终南山的深处,可以望见秦岭主峰,终年积雪的太白岭,张兰溪因为自己住在观内,除了吃三餐饭之外,没有事做,闲来除了指点寇英杰的拳脚之外,便和寇英杰到各处游玩,他因为自己是个弃徒,恐怕触犯秦岭老人忌讳,不敢深入终南山内,只在附近游逛罢了。
  光阴似箭,不经不觉过了十多天,伏虎真人仍旧没有回来的音信,张兰溪觉得非常纳闷,寇英杰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老师的心理,便不时陪他到终南山下的子午镇里,喝酒解闷,几天一过,张兰溪差不多每天都要到子午镇喝酒了。
  有一天,他和寇英杰师生两人,照例到子午镇,在一间小饭铺里面,叫了两斤老白干酒,几色下酒小食,对坐饮酌,在饮酒间,寇英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张兰溪问道:“老师,那天你在火鹤子郭顺的家内,喝了两杯药酒,怎的全不醉倒,反而能够把酒由肚内喷出来,活像一股酒箭似的,这究竟是甚么功夫呢?”
  张兰溪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便笑说道:“这不过是一种运气功夫罢了,百多年前江南八侠之一的甘凤池,最精擅这种武技,他曾经在杭州西湖六和桥畔,一口气吞下两大铜壶滚茶,含在口内,一喷而出,重创当地一个恃武欺人的土霸,这事轰动一时,可见一个精于运气功夫的人,他的肺腑内脏好比铜墙铁壁一样,你明白这个道理,便明白我为甚么喝了药酒还不醉倒了,其实当天晚上,那姓郭的吩咐贼党把麻醉药放入酒壶里面时,我已经看出来,所以把两杯酒吞入肚里的时候,用气功把酒封在喉咙底下,胸膈以上,既然酒不到肺,即使有麻醉药,也是无能为害,我有心骗贼人,所以假装毒发跌倒,以后一切情形你在当场眼见,不用说明也明白了,总而言之,这种运气功夫,虽然说不上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也可以说是升堂入室哩!”张兰溪刚才说到这里,冷不防背后嗤的一响,传来一声冷笑!
  寇英杰出其不意,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时,原来小皈铺里,自己邻座位,坐着两个面目陌生的少年人,这两少年,看去不过廿七八岁左右,容貌也有几分酷肖,活像一对亲生兄弟,左边一个少年,剑眉玉面,方头广额,身穿墨绿绸衫,腰束鸾带,脚下穿着爬山虎抓地皮靴,右边一个少年,虎头燕颔,蜂腰猿臂,身穿川蓝绸衫,头戴六瓣壮帽,脚下穿的却是生牛皮靴,身边放了一个长方形的包袱,两个人叫了一大盘热腾腾的牛肉馒头,并一盏酒,正在那里狼吞虎咽,刚才那声冷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寇英杰十分气念,就要过去跟他理论,张兰溪连用眼色把他止住,因为他看出这两个少年英气勃勃,不类常人,长包袱里面藏的东西,分明是软兵器,自己在这人烟稠密的市镇上,万不能够随便和人家挑衅打架,寇英杰看见老师这样,只好忍气吞声,不过那两个少年冷笑一声之后,便没有第二次了,他们喁喁私语,说的全是四川土腔,又急又快,右边一个少年,却不时用轻蔑的眼光去看寇英杰,表现出鄙夷不屑的神气·寇英杰十分恼怒,张兰溪忽匆忙忙的喝完了酒,向寇英杰说道:“徒弟,不要在这里了,我们返回玄妙宫去吧!”
  张兰溪故意把玄妙宫三字,说得特别的响,他一面叫店伙算账,一面偷看两个少年,只见那两个少年的面上,现出一丝冷笑·张兰溪暗自点了点头,给过酒钱,便和寇英杰两人离开子午镇,返回玄妙宫里不提。
  这天晚上,张兰溪在玄妙宫内,指点寇英杰的功课,不经不觉,到了二更左右,张兰溪突然打了个呵欠,说道:“天色不早,我觉得有点疲倦了,还是睡吧!”
  寇英杰唯唯诺诺,收拾床榻睡觉,观中道士给他们准备了两个丹房,师生两人各睡一间,隔着一个小小院子,玄妙宫地方虽然大,道侣只得四十多人,分散住在各处,十分幽静,尤其是到了晚上,夜凉如水,万籁无声,寇英杰在自己床上,思绪如潮,他想自己父亲谢世,已经三年,自己还不曾学成本领,我小灵狐侯玉报仇雪恨,午夜梦回,抚心自问,实在十分惭愧,这次张兰溪带自己上终南山,本来想藉这个机会拜谒秦岭老人,请他指点迷津,那知道见不着伏虎真人,希望成空!
  寇英杰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怅惘,忽然听见窗外格登一声,一条黑影由自己窗口飞过,身法十分飞快,寇英杰吃了一惊,他由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直跳起来,推开窗户,一萤身跳了出去,只见空中明月如盘,地下树影斑驳,那有半个人的影子,刚才那个黑影,难道是自己看错吗?
  寇英杰正在狐疑着,背后陡的一声冷笑,寇英杰以为敌人暗算自己,霍地把身一矮,向后一转,果然不出所料,自己背后站着一个青衣人,正是今日子午镇酒肆里所见两少年之一,穿了一身纯青密扣夜行衣服,背后斜插一柄连鞘宝剑,交臂抱胸,望着自己冷笑!
  寇英杰勃然大怒,以为对方有心戏弄自己,更不打话,进步一拳,使个“黑虎偷心”招数,向那少年胸坎打到,少年不殆忙。使个“牵缘于”,回寇英杰右臂一将一按,小英雄猛觉对方手腕,好像磁石引针一般,把自己右臂连半身直吸进怀里,寇夹杰暗自喊了声不好,正要翻起左拳,使个“霸王敬酒”,猛向少年下颔兜上,解救自己右臂,那知道那少年鼻孔里哼的一响,左手向外一挥,这是“翻天掌”法,一撩寇英杰的腕肘,右掌直立起来,“白猿献果”按寇英杰的前胸,叫了声:“去!”
  寇英杰初出茅芦,那里及得上对方是名师高徒,拳脚精练,扑通,身子当堂直穿出去,险些儿一交跌倒,好在他身手还算灵活,在将倒未倒时,左掌一按地面,用个“金蟾戏浪”身法,向上一跳,方才幸免倒地,不禁面红耳赤,少年哈哈大笑道:“这样肤浅的拳脚,也来闯荡江湖,不怕失礼大人,小伙子,还是回去再拜明师吧!”
  诏未讹完,半空里频声风响,一条黑影快如掠隼,翩然飞到,口中喝道:“明师就在这里,少要猖狂!”举手一掌,直向少年迎面掴到。
  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秦岭老人的弃徒张兰溪,他在隔邻房里,当寇英杰向外一窜的时候,已经觉察出来,一个飞身窜出,看见少年只一照面,便打倒寇英杰,他认得对方使的是白猿掌法,不禁心中一动,可是对方冒夜上门挑战,自己那里能够坐视,张兰溪一声断喝,飞身过去,施展形意拳法,一着“迎风铁扇”当面击去,少年把头一侧,双臂向上一挥,用个“金丝缠腕”要捉敌人手臂,底下却一脚飞起来,直踢小腹,这下有个名堂,叫做“倒挂金灯”,也是白猿掌有名绝技。
  那知道张兰溪的本领,比起寇英杰来,高明何止百倍,少年可以打倒寇英杰,却骗不过张兰溪,他一脚未飞起来,张兰溪已经把身一挫,“水中捞月”,左手用擒拿法向下一抄,接住了少年的脚踵,风车似的身子一转,绞纱似的振臂一抛,少年一时失着,那里当得起张兰溪的内家神力,当堂抛球似的,飞出一丈以外,吧达,倒在庭院左角一株老桂树下。
  张兰溪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的拳脚也很肤浅,也要另找明师哩!”
  少年因为一念轻敌,得意忘形,被张兰溪以快打慢,出其不意跌了个大跟斗!不禁羞愧难当!他气得五内生烟,一个“鲤跳龙门”之势,由地上腾起来,就要二次扑上,冷不防桂树顶上叹的一响,飞鸟也似落下一个人来,张兰溪抬头一看,原来又是子午镇上所见少年同伴,这少年一面怒容,手执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向张兰溪一指,喝道:“你这家伙姓甚名谁?看你武功分明是终南一派,快把门户师承说出来,免伤和气!”
  张兰溪呵呵笑道:“原来两位是子午镇饭铺里和我见过一面的不速客,冒夜登门赐教,那好极了,我张某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叫张兰溪,入终南派门下日子不多,不过三年五载罢了,我今天在酒店里,因为多喝了两杯酒,所以说了两句风话,二位就要上门赐教,也好,没有他山之石,不能攻错,二位赏面登门,就没有所谓和气不和气,请你们一齐上来指教吧!”
  两少年一听张兰溪说出自己名字,面上微微变色,先前吃亏跌倒那个少年,立即戟指喝道:“我以为你是那一个人,原来你就是八年前被秦岭老人驱逐下山的张兰溪,当日你勾引我的师姊金杏瑗,失德败行,玷辱门户,被姬老头子逐下秦岭,还不知丑,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中,万目睽睽之下,自吹自擂,俺兄弟如果不着实教训你一次,你还要目中无人呢?”
  张兰溪一听这番话,恍然大悟过来,原来这两少年竟是静音大师的徒弟,怪不得这样胆大包天,居然上门挑战,他想起自己过去被秦岭老人驱逐,表面上虽然说是被金杏瑗孽缘牵累,其实当日静音大师,不是小题大做,在秦岭老人面前盛气指斥自己,也不致弄成这个僵局,张兰溪自从离开秦岭之后,经过许多年修练涵养,脾气比起以前,判若两人,轻易不动怒火,可是听见对方提起往事来,也忍不住心头冒火,冷笑一声,说道:“原来二位是静音大师的高徒,当年曲直已成过去,不用再提,二位既然登门指教,我张兰溪那里敢不奉陪,二位要想比拳脚,还是比兵刃,或是比试暗器,只管说出,还有二位高姓大名,我还不曾请教哩!”
  那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哦!我们兄弟被你看出来了,果然是静音大师的徒弟,我叫做丁兆熊,他叫做丁兆骥,生平最看不起狂妄自大的人,你今天夸口说自己气功天下无两,比得上当年江南大侠的甘凤池,我就和你比比气功吧!”
  丁兆颇说完之后,把宝剑向鞘里一插,倒退几步,距离那株老桂树约莫有六七尺远,卷起衣袖,把双掌合着搓了几下,突然高举过头,向上一扬,只听沙啦啦的一响,桂树顶的树叶,续缤纷纷跌了二三十片下来,每片树叶并不是连着叶柄跌落的,却是断了一半叶身下来,宛如刀削,寇英杰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吐舌,丁兆颇试了这一手之后,回身向张兰溪喝道:“姓张的,你别以为自己喷酒成箭,气功惊人,其实这一手玩意儿,放在行家眼里,有甚么稀罕?我这功夫你如果能够照学一次,我兄弟立即拱手称臣,知道没有?”
  张兰溪大笑道:“丁兆熊,你这功夫不过是柳叶磨身掌再进一步罢了,你这掌法并不全是气功,硬功至少占了一半,也来冒充气功弄巧,我如果照样学一次,更加不伦不类,来来来,我张某人一客不烦二主,就把这株桂树试演一手功夫你看!”
  张兰溪也退后几步,距离桂树约莫有一丈左右,合起双掌,用一个“童子拜佛”式,朝着桂树一推,说也奇怪,那桂树好像受了狂风震撼一般,隆隆作响,树顶枝叶纷纷跌了下来,这些跌下来的树叶,都是连着树枝跌落,比起丁兆熊的功夫更进一步。
  寇英杰在旁边看了,不禁大力鼓掌,连声叫道:“好本领,好本领,姓丁的你气功只能够刮落几十片树叶,我先生的掌力,几乎连树也拔起来,丁兆熊,你今回要认输了吧!”
  丁兆熊看见张兰溪的气功造诣,远在自己之上,真是吃惊不小!好在自己不曾跟他动手,不然的话,真个要出丑当场呢!
  丁兆骥一看张兰溪这手本领,知道对方有混元气功,自己兄弟断难讨好,如果就这样怕没声息的退去,未免太过丢面,正所谓羞刀难入鞘,他上前向张兰溪喝道:“姓张的,你的气功果然比我兄弟高强,可是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人,不单止气功高强便算,还要长拳短打,一十八般兵器,件件精通,方才算是全副才具,你敢和我比一比拳脚吗?”
  张兰溪大笑道:“我们练武的人,随时准备人家赐教,不论拳脚兵刃暗器,随时可以奉陪,阁下要想比试拳脚,很好,咱们不妨切磋一下!”
  他说着把衣袖一卷,就要动手,说时迟,那时快!猛听桂树顶上刷啦一响,枝叶分处,落下一个人来,哈哈一声狂笑,响如洪钟,说道:“无量寿佛,三位施主居然有这样的清兴,月夜比武,可惜太过不择地方,把一座清净的玄妙宫,化做一片兵戈杀伐场所,未免太煞风景哩!”
  张兰溪定睛看时,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却是一个中年道士,紫面长须,身材修伟,穿了一件八卦水火道袍,手上拿着一柄云拂,他认得中年道士不是别人,正是玄妙宫观主伏虎真人姜逸岩,一别多年,丰姿无恙,居然静悄悄的回来,张兰溪不禁大喜!
  丁兆熊丁兆骥两兄弟看见伏虎真人到来,当堂吓一大跳,他两个转身要走,伏虎真人喝道:“两位施主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的这样快走?要走也行,留下一手本领才去!”
  丁兆骥更不打语,霍一声抽出宝剑,向伏虎真人迎面刺去,伏虎真人不慌不忙,只一闪身让过剑锋,手中云拂一起,“毒蛇寻穴”,拍的拂中了丁兆骥右臂曲池穴,丁兆骥当场觉得手腕一麻,叮当,虎口松处,宝剑跌落地上,他知道伏虎真人本领厉害,那里还敢交锋,急不迭忙把身一锋,跳上瓦面,丁兆熊也一晃身上了屋瓦,兄弟二人如飞跑去,伏虎真人也不追赶,仰天哈哈大笑。
  张兰溪看见伏虎真人一到,便把丁氏兄弟吓走,心里十分佩服,连忙上前拱手道:“原来道长已经回来了,有失迎迓,十分失礼!”
  伏虎真人笑了一笑,把云拂向前一指道:“张施主远来不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请到丹房里坐坐吧!”
  张兰溪答应一声,伏虎真人俯身拾起丁兆骥弃在地上的宝剑,引着张兰溪寇英杰二人进了自己的丹房,分开宾主坐下,小道僮献上茶来,姜逸岩和张兰溪略为寒喧几句,便问张兰渠道:“令师姬元进在三年以前,已经离开秦岭,伏龙洞几年以来,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伏虎真人这几句话,并不打紧,张兰溪听在耳里,仿佛晴天霹雳,不禁目定口呆,问道:“哦!师傅老人家不在伏龙洞了吗?为甚么要离开终南山呢?”
  姜逸岩叹了一口气,便把经过说了,原来当年秦岭老人姬元进,一怒之下,把张兰溪逐出门墙,吩咐他马上离开终南山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多月,秦岭老人盛气渐平,伏虎真人乘机到伏龙洞找他,把张兰溪当日和静音大师冲突的经过,详细说了。
  姬元进方才明白过来,自己徒弟当日完全是冤枉的,自己为了被静音大师抢白,一时念火中烧,将一个循规蹈矩的徒弟,赶下山去,真是后悔无及!
  因为教练一个门人,并不是容易的事,张兰溪天资和骨格,都不失为练武上乘之材,自古明师固然难得,好的徒弟更不容易寻求,自己在张兰溪身上化了不少心血,为了一时之气,弄得有始无终,真个万分不值。
  依照秦岭老人意思,恨不得自己亲自到淮州去,把张兰溪追回,不过他究竟是个成了名的江湖前辈,多少有点架子,自己虽然错了,也不好意思向自己徒弟低头认罪,尤其是当着伏虎真人面前,更不能够说出恼恨的话,默默不语罢了,伏虎真人却看出姬元进心情,打算再过三五个月,等候秦岭老人心平气静了,方才用旁敲侧击的法子,微言讽谏,等他自动找张兰溪回来,收回成命。
  那知道世上事情的变化,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大概张兰溪走了一个月左右,住在万松谷里面的静音大师,有一天到后山采药回来,忽然发觉自己徒弟金杏瑗失了踪,只在屋里留下一封书信,书信内容的大意是,张兰溪这一次被秦岭老人逐出师门,完全是被自己牵累,如果张兰溪离师之后,一时意志不定,陷入歧途,阔得身败名裂,自己更加抱恨无穷,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试问怎样对得张兰溪君呢?所以自己越想越难过之下,索性离开师傅,追寻张郎,纵使远至天涯海角,也要跟随着他,至于师傅几年来鞠育的恩典,来生再行报答等语。
  静音大师一看书信,气得五内生烟,浓眉直竖,大驾畜生贱人,居然胆敢私逃,追随情郎,如果自己不把她生擒回来,实行处死,整肃门风,便枉生世上了,静音师太就在金杏瑗出走第二天离开万松谷,到各地去搜寻金杏瑗的踪迹下落。
  秦岭老人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更加难过,自己驱逐了张兰溪,连带静音大师的女徒弟也不见了!金杏瑗这个小妮子,可说是个多情少女,为了心上人修遭师长斥逐,自己也跟着他飘然而去,静音师太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无情火铁面神尼,如果金杏瑗撞在她的手里,那还可以活命?秦岭老人就要下山追赶静音师太,和她说明这一件事,那知道他这时候因为练一种莽牛气功,还差几成功夫,万不能半途中止,姬元进只好死心塌地的在伏龙洞里继续锻炼。
  光阴似箭,过了一年左右,静音大师返到终南山来了,并没有听见她说已经活捉着金杏瑗,杀了泄恨,相反的带了两个新徒弟来,这两个新徒弟是姓丁的(按即是丁兆熊丁兆蜡兄弟),据说还是兄弟,姬元进看在眼里,方才放心。
  那知道又过了一年光景,姬元进由一个同道的口里,无意中得到一件消息,据说捻匪军中,新近出了一个勇悍善战的女贼将,这女贼将据说是姓金的,英勇异常,官兵和她打仗,必定身先士卒,奋勇突阵,所以十次打仗,必定九次打嬴,这姓金女贼将,年纪很轻,并且还有一身轻功绝技,来去如电,官府往往拟好进攻捻匪的步骤,一夜之间,消息外泄,捻匪不知窜到那个地方去了,秦岭老人姬元进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暗自怙惙,这姓金的女贼将,多半可能是金杏瑗本身,她逃出终南山之后,大概找张兰溪不着,一时负气,投入捻匪军中。
  这消息如果被静音大师知道了,静音老尼必定会到捻匪军中去,取她人头,虽说她附和捻匪,罪有应得,可是孰令为之,孰令致之,自己回想起来,良心总觉内疚,所以秦岭老人便和苍鹰铁儿去了,秦岭老人在临去的时候,亲自到玄妙宫一见,找着伏虎真人,除了拜托他不时照拂伏龙洞和保存花雨洞内姬隆风留下的图解外,并且吩咐如果张兰溪到终南山来,可以先叫他住在祖师洞里,观摩图解,等候自己回来,伏虎真人听见秦岭老人这样一说,不禁心中暗喜,连连点头答应不迭。
  谁知秦岭老人姬元进一去之后,整整三年没有回来,不但没有回来,连江湖上也不听见有关秦岭老人姬元进的消息,伏虎真人觉得十分奇怪,他自从归隐以来,一向没有离开玄妙宫的,这次迫不得已,也只好走出秦岭,到各处访查去了,伏虎真人去了两个多月,张兰溪果然找上秦岭来,寄住玄妙宫里,无意中和静音大师新收两个徒弟丁兆熊丁兆骥冲突,伏虎真人也恰好赶回来,解决了张兰溪和丁氏兄弟的纠纷,方才请他入自己丹房里,说明一切。
  张兰溪听了伏虎真人说明郭顺这一类贼人,也一切,误会去?伏虎真人向张兰溪道:“张施主令师在临走前,曾经吩咐贫道,如果张施主再到秦岭,就请暂住祖师洞内,观摩贵派祖师姬隆风留下的图解,施主由明天起,可以移居洞内,可是这一位小施主,又是甚么人呢?”
  张兰溪知道伏虎真人不曾见过寇英杰,便把寇英杰的姓名乡里,出身经历说了。
  伏虎真人稽首说道:“无量寿佛,原来寇公子还是一位孝子,贫道倒失敬了,不过蜀山双煞近年以来,党羽日多,势力渐广,张施主如果要成全他的志愿,恐怕力有未能,非要秦岭老人鼎力帮忙不行呢!”
  张兰溪点头道:“这个当然,有志者事竟成,我教他用尽人事,练好本领,他日再报父仇便了!”
  伏虎真人哦了一声,吩咐张兰溪师生返入自己房里安歇,一宿无话,次日起来,伏虎真人姜逸岩果然带了两个小道僮,和张兰溪寇英杰二人一同到花雨洞去,由玄妙宫到花雨洞,路途崎岖,曲径湾环,足有三十多里,三个人在路上有说有笑,颇不寂寞,不经不觉,走了半天的路,太白峰已经在望,伏虎真人用手指道:“太白峰就在眼前,祖师洞也到了,我们快一点走罢,不然的话,如果日落西山,便不易认路呢!”
  张兰溪答应一声,立即施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和伏虎真人两个儿起鹘落,星飞丸走,直向前面奔去,这一来却苦了寇英杰,因为他的轻身本领,只懂皮毛,气力更不及伏虎真人张兰溪二人的充沛,而且路径不熟,跑不到一段路,已经落后十丈有余,急得他连声喊叫。
  张兰溪顿了一顿,向寇英杰遥遥说道:“你不用忙,我们一定等你,决不会把你抛在背后,不过你也要练练自己腿脚,用力追上来吧,不要叫喊!”
  说了这几句话,继续如飞去了,寇英杰知道先生有心要试自己,叫喊也是徒然,只好鼓足勇气,向前追去,好在这一段路,路径不长,不多时候,已经来到祖师洞口了。
  寇英杰还是第一次到祖师洞,只见这山洞十分宽敞,入口处已经有两丈多高,里面由顶到地,足足高四五丈,洞顶钟乳曩曩,天光下漏,深邃无比,黑黝黝的望不见底,张兰溪和伏虎真人昂然直入,寇英杰也跟在背后,进入洞里,果然不出所料,只有洞壁上面,龙游蛇走,熊经鸟伸,刻了不少画图,这些画图是一个个人像,或坐或立,或俯或仰,形态不一,栩栩如生,伏虎真人叹了一口气道:“姬隆风不愧是武林中一个杰出的人物,这些石刻人像完全是他用铁指功刻划成功的,总共一百○八图,刻时还要用壁虎功紧贴墙上,真是空前杰构呢!”
  张兰溪感慨不已,伏虎真人说道:“这花雨洞是贵派祖师面壁修为的地方,里面有贮水的石臼和烧火的石灶,令师徒住在这里,米粮用品及一切应用东西,贫道明天自会派人送来,天色不早,我要返回玄妙宫了,再见!”
  张兰溪连声称谢,伏虎真人告别而去,外面光景渐渐暗晦下来,张兰溪寇英杰趁天色未入黑前,把全洞巡视了一遍,只见这花雨洞分做内外两层,外层刻着图解,内层宽敞干洁,有石床和石灶,一望而知以往是高人隐士修真的地方,张兰溪明白是本派祖师真修的地方了,为了表示虔敬,恭恭敬敬的拜了几拜,方才吩咐寇英杰解下行李,打扫净了石榻,这时候明月东升,夜幕笼罩大地了,张兰溪师生两人,就在洞中睡了一觉。寇英杰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睡这样黑暗冰凉的石洞,心中十分不安,再加上远处虎啸猿啼之声,隐隐约约传来,寇英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直到三更过后,方才蒙蒙瞒瞒的睡去。
  一宿无话,次日天明,寇英杰还未睡醒,已经被张兰溪唤醒过来,他慌忙曶些山泉水洗漱口面,精神为之一振,张兰溪引着他走到花雨洞外,做了一会导引吐纳功夫,方才返入洞里,师徒两人用心参详石壁图解,寇英杰细心一数,壁上人像虽然只得一个大概轮廓,可是形态方位,无一雷同,四十九个人像是打拳的,四十九个人像是击剑的,还有十个是坐功的,他便向张兰溪问道:“师傅,这一百○八个图解,是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是不是照样学了出去,便天下无敌呢?”
  张兰溪大笑道:一你真是妙想天开了,图解不问怎样精妙,究竟是死板板的东西,刻舟求剑,那里能够成功?万事都要经过实地练习,不过武功有相当根底的人,如果参看这些图解,未尝没有补助,我看着图解,给你解说便了!
  他说着便指点拳术图解,打拳人像共四十九个,表面看去无一相同,其实是一气贯成的,每个图解都有连续性,例如第一图的起式是“独柱擎天”,暗藏着“腕底翻云”和“迅雷击顶”两个招式,可以随招变化,进到第二图的“烘云托月”,又是守势图解了,诸如此类,变化无穷,图解虽然只得四十九个,却有一百四十七手拳法,回环运用,变化无穷,寇英杰在长安时,形意拳已经有了根底,再经过张兰溪这样一指点,越发心领神会。
  光阴似箭,过了三个多月,张兰溪把四十九个图解,逐一讲完,寇英杰开始按图练习,果然大有进步,张兰溪再吩咐他照那十个坐功图练习,寇英杰心急求进,央求师傅教那些击剑图解,张兰溪笑说道:“你的拳脚功夫还浅,内功未成,目下谈不到学剑术,因为剑术一门,是易学难精的东西,古人说善剑的人,如公孙大娘之流,一舞剑器,惊动四方,天地妻迷,风云变色,这固然是夸大其词,不足入信,可是空空精精,昆仑摩勒之流,来去无影,取人首级如探囊索物,这是史乘里的事实,学一个简单的譬喻,要把一柄三尺八寸的剑,拿在手里,像舞弄绣花针那样轻巧,做到如手使臂,如臂使指地步,单是这样已不容易,换句话说,拳技功夫未成,勉强学剑,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寇英杰听了师傅这样一解说,方始恍然大悟,便不再央求张兰溪教自己练剑了,他孜孜不倦的练习拳术图解,光阴迅速,过了一年,寇英杰的本领,比起未上山时精进不少,可是在这一年之内,张兰溪到伏龙洞看过几次,只见洞中空空如也,自己恩师秦岭老人还不见回来,张兰溪觉得十分怅惘!
  有一天,寇英杰在花雨洞中练完了拳技,走出洞来,打算走到太白峰附近一带浏览,那知道他来到太白峰右麓下,忽然看见草坡上面,寒光闪闪,原来是两条人影,正在那里兔起鹘落的比试击剑,寇英杰见这两个比剑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玄妙宫被自己师傅张兰溪打败的丁兆熊丁兆骥兄弟,也是静音师太新收两个徒弟,寇英杰因为自己和对方有点小小嫌怨,人家正在那里练剑,不能够不回避,寇英杰立即折转身,要向原路走去,可是丁兆熊已经望见他立即收住剑招,高声大叫:“喂!那年青小伙子别走,我有话说!”
  寇英杰听见丁兆熊叫唤自己,只好回转身来,沉着面道:“你练你们的剑,我走我自己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叫喊我做甚么?”
  丁兆熊向丁兆骥使个眼色,一面阴阳怪气的笑道:“小伙子,你不是跟着姓张的吗?为甚么留在终南山呢?你是不是在终南山住下来?如果是在本山居住,我们又是邻居了,哈哈哈!”
  寇英杰知道对方有意挖苦自己,心中没有好气,气愤愤的回答道:“不错,我就跟着师傅在祖师洞里居住,真对不起,我现在没有空闲跟二位说话,再见!”
  他说罢就要转身走,丁兆熊伸手把寇英杰一拦,呵呵笑道:“原来你在祖师洞里居住,祖师洞里面有姬老头子留下来的拳剑图解,照这样的看来,你在洞里差不多住了一年,武功本领必定大有进步了是与不是,来来来,我们切磋两手,等我也瞻仰你们祖师留下来的手法!”
  他说着把衣袖一卷,就要逼寇英杰动武,寇英杰上次在玄妙宫跟丁兆熊交过一次手,险些儿跌了大跟斗,他知道丁兆熊口头上虽然说是和自己切磋一下,实际上想再把自己羞辱一顿,挽回前次失败的颜面,他不禁心头冒出火来,立即冷笑一声道:“原来丁师兄要赐教,很好,不过我对剑术还是一个门外汉呢!”
  丁兆熊笑说道:“彼此都是同道,无冤无仇,那有使用刀剑之理?我们比试几手拳脚吧!”
  寇英杰向后一跳,使了个“饥鹰振羽”的招式,两臂高张如翼,一足上翘,丁兆熊看见他立了这样的拳招,心中暗自发笑,这小伙子真是个初上道的雏儿,两臂平伸,已经把前胸和两肋露了出来,中路门户大开,一足翘起,下三路尤其不固,自己只要一脚扫去,寇英杰就要跌倒在地上!
  丁兆熊决定由他下三路进攻,他使的仍旧是白猿掌法,左手向敌人面门一晃,右手一拳平胸打出来,这下有个名堂,叫做“白猿探路”,丁兆熊本意是用佯攻方式,扰乱对方心神,方才使用“罗圈腿”法,一脚向寇英杰下三路扫去,使他跌上一交,博个哈哈大笑。
  谁知道寇英杰的笔技,已非吴下阿蒙,丁兆熊才一发动攻势,寇英杰已经一晃身躯,用个“燕子跳梁”,奋身一闪,抢到丁兆熊的背后,“脱袍让位”,反手就是一掌,大凡武家最忌被人钉在背后,因为背后是全身唯一的死角,一被敌人闪在死角方位,自己全身在敌人控制下,危险之处不言而喻了!(从前北方大侠霍元甲与人较技,专由背后死角取胜,霍氏最擅长迷踪拳,善攻敌人后背)不过丁兆熊也是静音师太门下得意徒弟,战斗经验丰富,寇英杰向他背后一跳时,丁兆熊立即用个“倒栽老莲”,全身一扭,自左向右一闪。寇英杰究竟功候还嫩,出手还未达到快如闪电的地步,丁兆熊这一扭,恰好把他掌锋避过,可是寇英杰最后三指指尖,已经扫在丁兆熊右肩头上,丁兆熊陡觉肩背像被硬物触了一下,虽然没有损伤,也觉得十分疼痛!他估不到自己一时轻敌,险些儿败在寇英杰手上!不禁耳根通红,霍地一个翻身,两臂一伸,“懒猿离巢”“青猱扑蝶”,刷刷,一连两拳,击胸捣肋,疾如飘风,向寇英杰正面攻到!
  寇英杰看见敌人的拳法,十分凶辣,便把形意拳里面的五行十二象招术使出来,只见他一个身子,软如棉花似的,迫吸跳窜,绕着丁兆熊跳来跳去,活像一只猴子,丁兆熊的白猿掌法,本来以轻巧快捷为先,可是寇英杰这套形意拳法的快捷处,比起丁兆熊不相伯仲!
  他们两个在太白峰下像走马灯般,走了三十多个照面,不分胜败,丁兆熊心里暗自诧异:“这小子在终南山不过一年,进步这样快捷,我在师傅门下学了六七年本领,自问也不及他,不行,我今天如果打不倒这个小子,枉称为静音师太的门徒了!”
  丁兆熊想到这里,便把拳法一变,不用白猿掌式,却换了一套六合拳,守多攻少,让寇英杰进攻,寇英杰看了丁兆熊改变拳法,以为对方怯战。便把形意拳的进手招数,使了出来,只见寇英杰的拳脚,动若迅雷,猛如虎豹,丁兆熊有守无攻,斗了七八回合,丁兆熊把身一矮,用了个“落地梅花”的招式,寇英杰以为有机可乘,“顺水推舟”,举手一拳,猛向丁兆熊背心打去,那知道丁兆熊这下全是诱敌之着,寇英杰刚才一出拳,丁兆熊霍地一换腰,“移宫换步”,转了回来,就要用牵按的力量,把寇英杰直抛出去,寇英杰猛觉拳头打出,右臂一紧,竟吃敌人抓住,知道失招上当。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半空里突然一声鹰唳,跟住一个苍老口音喝道:“小子不用着忙,形意拳里二十八着‘潜龙归壑’一式,此刻用个正着,赶快用吧!”
  寇英杰一只右臂,已经在丁兆熊控制之下,只要对方一牵一引,一按一抛,寇英杰就要翻身跌倒,恰好这时候半天里一声鹰叫,丁兆熊出其不意,吃了一惊,就在分神之际,寇英杰已经得到来人的指点,身子向右一倾,“潜龙归壑”手臂一盘一绕,竟把丁兆熊六合拳功化出来的劲力,轻轻解去,接着左手一穿,“黑虎偷心”,向丁兆熊前胸打去。
  丁兆熊慌忙向后一跳,收了拳式,抬头向天看时,果然不出所料,半空里一只大鹰,金睛铁啄,正在空中盘旋,四五丈的小丘上,站着一个老人,葛衣野服,丁兆熊起先以为是秦岭老人姬元进回来,不由吓一大跳,可是定眼看时,却又不是,因为丁兆熊兄弟虽然不曾见过秦岭老人的面,也曾经听见过师傅口头描述,秦岭老人面貌最特色的地方,就是胸前一部雪白长髯,这老人的胸前,虽然也有一部长髯,却是紫灰颜色,而且身材矮小,豹头虎面,十分威猛,空中那只大鹰,也不是秦岭老人帘养的一只,姬元进那只鹰是麻褐色的,紫鹰老人这一只鹰羽毛却是金黄两色,映着朝日,金光闪闪,异常雄骏,丁兆熊丁兆骥不禁愕然,寇英杰以为秦岭老人已经返到终南山,不禁大喜,赶忙上前拜见,紫鹰老人却把左手一摆,向丁兆熊兄弟喝道:“你们本来是在万松谷居住的,后山许多地方,怎的会跑到太白峰练剑,太白峰距离祖师洞不远,你们这一举措,分明是冒渎终南派掌门,还不给我走开,难道要惹我老头子生气吗?”
  紫髯老人这几句话,响如洪钟,山回谷应,空中那只大鹰,不住盘旋飞掠,作出下攫姿势,丁兆熊兄弟心胆俱寒,再也不敢在太白峰逗留了,飞也似的向后山跑去,转瞬已经不见!丁兆熊丁兆骥一跑,寇英杰如释重负,上前叩头说道:“师祖在上,弟子寇英杰有失迎迓,请师祖恕怪弟子简慢之罪……”
  紫髯老人摇头说道:“你把冯京当作马京了,老朽并不是姬元进,我来问你一句,张兰溪可有在祖师洞里居住吗?”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方才知道来人并不是自己的师祖,只好站起身来,恭敬答道:“敝师在一年前,已经遵照师祖训令,由玄妙宫移居祖师洞内……”
  紫髯老人不等他说下去,立即喝道:“赶快叫他出来,他师傅姬元进有话交我要跟他说寇英杰应诺一声,急忙跑回祖师洞里,张兰溪恰好由外边回来,看见寇英杰神色紧张,便问他发生甚么事?寇英杰把自己今天遇见的事说了。”
  张兰溪不禁又惊又喜,急忙端整衣冠出洞,跟着寇英杰来到太白峰下,他看见紫髯老人气度非凡,估量他不是老人同门,也是一位年高德劭的武林前辈,赶忙屈膝行礼,紫髯老人看见了张兰溪,严肃面孔现出一丝笑容来,蔼然说道:“不必多礼,令师和我虽非同门,也是莫逆之好,请起来吧,老朽还有话向你说呢!”
  张兰溪一连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紫髯老人吩咐他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寇英杰站在一旁边,垂手侍立,紫髯老人等他师生两个坐定了,方才把自己来意和秦岭老人的话说了,张兰溪惊讶不已!
  原来这紫髯老人在十多年前,也是一位名震关中的侠士,他名叫单(俗音读善)松亭,河南洛阳人氏,洛阳是周汉的东都,历出英雄豪杰,单松亭在少年时候,已经拜在武当派名宿叶继美的门下,学得一身绝技,又曾经和终南派祖师姬隆风盘桓过两年,练习形意拳法,所以说是得到终南武当两派的真传,所以中年以后,来往秦中一带,济世行侠,所向无敌,江湖人士因为他天生一部紫髯,相貌威武,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紫髯侠,他有一年游历西北,经祁连山绝顶,在冰雪里拯救了一只破壳出世不久的仇鹏儿,好奇心起,带在身边喂养,谁知这只小鹰是前古神鹰的遗种(神鹰又名金鹰,为人世间最罕有之一种鹰鸟,近年殆已绝种,除南美巴西略有出产外,其他各地均已灭迹,现存巴西者估计亦不足五十对)长大起来,遇身金黄羽毛,雄骏异常,比起寻常鹰鶵,差不多大上三四倍,勇猛善战,不在秦岭老人苍鹰鶵儿之下,单松亭对它钟爱逾恒,取名钢儿,江湖上有些好事的人,便把单松亭和秦岭老人姬元进两个,并称为秦中双髯侠,单松亭和姬元进虽然不是同门,因为他曾经向姬隆风讨教的关系,也称得上有点香火因缘,所以来往很密,有时也同在一起,许多人看见他两个各有一部长髯,又有一只鹰儿,还以为他是同胞兄弟呢!不过单松亭知道姬元进的为人,脾性古怪,如果相处久了,必定引起磨擦,所以平日行踪,多数在西北大漠那一面,陕内中原一带,很少涉足来往,故此他的名头,反而不及秦岭老人的弯亮哩!
  这一年紫髯侠单松亭恰好有事到四川一行,路过成都,无意中和姬元进遇个正着,单松亭十分诧异,因为姬元进这许多年来,一向隐在秦岭伏龙洞内,面壁修真,求自己内功的深造,江湖上已经不见他的行踪了,怎的今天一改故态,居然会到四川来呢?单松亭和姬元进寒暄了几句,正要设词相问,姬元进已经开口道:“道兄来得正好,我在半个月前刚才离开秦岭,有要干到江淮一行,麻烦道兄给我办一件事,不知道兄可以答应吗?”
  单松亭问秦岭老人要托自己办甚么事?姫元进便把自己在几年以前,收了一个徒弟叫张兰溪,学技将成,被自己一时误会赶下山去,最近方才明白真相,后悔不迭,自己这徒弟是江苏淮州人,所以打算到淮州去一转的心志说了,不过他还隐藏了一半事实,这是甚么事呢?就是访查捻匪中姓金的女将,是不是金杏瑗这件事,秦岭老人说完了之后,便向单松亭道:“我自从驱逐了张兰溪之后,晃眼五年多光景了,还不见他回来,他不回来并不打紧,最重要的还是我担心他从今以后,会不会因为一时负气,弃明投暗,陷身岐途,所以我打算到江淮一转,不过现在中原江淮一带,捻匪军事如火如荼,交通梗阻,决不是一年半载之间,可以回来,在这三两年的光阴内,请单兄的侠踪多多来往陕西秦中一带,有空便上秦岭一行,看看张兰溪有没有找上终南山来,依照我的吩咐,移居祖师洞内便了!”
  单松亭点了点头,答道:“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不过我也要问姬兄一句,如果见着令徒在祖师洞时,又怎样办?”
  姬元进沉吟一阵,方才说道:“我在后洞第三重夹壁里,留下两本拳经,和我自己生平惯用的一口白练剑,还有一些丹药,你指点他找寻便了!”
  单松亭牢牢记在心头,又和妣元进盘桓了半天,方才挥手话别,姬元进果然带着苍鹰铁儿取道长江三峡到中原去了,紫髯侠嗣后果然在秦中关内一带来往,每隔半年左右,便走上终南山一次,看看伏龙洞和祖师洞两处,张兰溪有没有回来?
  光阴迅速,过了三年,张兰溪不见回转,秦岭老人也不见归返故居,如果换了别一个人,必定心灰意凉,可是紫髯侠仍旧忠人所托,探望秦岭不辍,到第四年方才和张兰溪会面,以上就是紫髯侠单松亭的出身来历和到终南山的前后因果,张兰溪听了之后,觉得非常感慨!单松亭说完了自己来意之后,方才说道:“令师向世兄吩咐,在他未曾回来之前,可由内洞第三进洞壁上,找寻他留下的拳经和丹药宝剑,以资应用,事不宜迟,世兄依言行事吧!张兰溪听了这几句话,一时之间,摸不着自己的头脑,因为自己在祖师洞住了一年,只知道花雨洞分做内外两重。那会有第三重洞府?姫元进说自己的丹药和书剑,藏在第三重洞府里,这句话怎样解释呢?”
  寇英杰到底是个聪明少年,他看出自己师傅神色来,插嘴说道:“师傅,祖师洞外表看来,虽然分做两重,可是后洞深处,结了不少钟乳,或者里面另有洞天哩!”
  张兰溪恍然大悟,立即站起身来,请紫髯侠入洞,紫髯侠招呼金鹰钢儿下来,一同离开了太白峰,不到半个时辰,来到祖师洞前,单松亭看了看洞壁上的石刻人像图,向寇英杰笑着说道:“我当初见你时,看见你小小年纪,居然有终南派嫡系手法,觉得十分希奇,原来你由洞壁人像里领悟出本领来,也算难得,不过你还参不透人像内藏的变化手法,刚才险些儿败在那姓丁的手上,可见一个人决不能够太过刻板,照图练习的哩!”
  寇英杰想起刚才情形,不禁脸上一红,张兰溪和单松亭一同到了内洞,单松亭向洞壁一看,手指着橐橐下垂的钟乳说道:“令师真是匠心独运,把这些钟乳作为隐匿入口的掩蔽哩!张兰溪细看这一排钟乳,约有十五六条,粗者如碗,细者如臂,纵横交覆,自己常日见惯,看不出有甚么异处,正要问单松亭那一处是入口关键,紫髯侠已经走上前去,双手抱住中间最粗一根钟乳,喝了一个“起”字,用力一摇,轰隆,八尺高下碗口粗细的一根石钟乳,已经拔了下来,虽隆两声,搬在一边,张兰溪寇英杰二人看在眼里,不禁咋舌!因为这根钟乳是实心的,无论如何也有千斤以上的重量,紫髯侠随手一扳,便搬下来,膂力之雄,已经可想见了!果然不出所料,石钟乳搬走之后,现出一角空隙来,原来钟乳后面,又是一个深洞,单松亭移去一根钟乳之后,又把左右两根钟乳移去,这两根石乳比较小,也有六七百斤重量,单松亭擎在手里,如拈弹丸,活像毫不费力一般,张兰溪这时候方才看出来,原来这三根石乳并不是天然生就的,却是由别处移来,填在洞口,上下镂嵌罢了,无怪单松亭可以一扳而起,放在旁边,寇英杰看见洞口现出,立即取了一支松燎,燃烧起来,向着洞口一照,火光到处,洞里飞出几只蝙蝠来,吱吱连叫,直向洞外飞去,张兰溪抢入洞口一看,不禁叫声奇怪,原来这座内洞面积不大,只有两丈多深,一丈高下,石洞尽处有一张石案,上面供着一个香炉,一块木牌,木牌已经腐烂,不过还可以隐约看出字迹来,是姬隆风祖师神位的字样,木牌旁边放着一个铁匣,和一柄亮光闪闪,形如蟒蛇似的一条东西,张兰溪知道就是自己师傅日常惯用的白练剑了,铁盒内贮的一定是拳经,匣内锈痕斑驳,石案上还有青苔,可是那一柄白练剑,不但全无锈蚀,并且闪闪发出奇光,可见得这口剑是百炼精钢打成,化龙宝物,并不怕生锈呢?张兰溪捧着师傅的遗剑,想起八年之前,秦岭老人驱逐自己下山,曾经用来砍断路边灌木矮树,断绝师徒之谊,想不到八年之后,重逢故剑,真个十分感慨!洞壁生满绿苔,这是八年长封闭内洞的结果,张兰溪走到石案前,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向姬隆风祖师神位拜了几拜,方才把白练剑和存贮拳经的铁匣恭恭敬敬的取了下来,走回中洞。单松亭把铁盒揭开来,里面果然有两部厚页的手抄秘本,单松亭翻了一次,向张兰溪寇英杰二人说道:“这两本拳经除了阐释祖师洞图解奥秘之外,还有内功运气吐纳之法,你们如果照书本内容练下去,纵然无师,也有相当进步,老朽今天来的任务,已经完成,至于邻山万松谷方面静音大师的徒弟,你们切不可以跟他生事,凡事以和为贵,同道相残,是武林的大忌,言止于此,老夫去了!”
  单松亭说到这里,立即招呼自己养的金鹰飞下来,停在肩上,离开祖师洞下山去了,张兰溪寇英杰师徒一直送到终南山下,方才分别。
  由这天起,张兰溪师生果然住在祖师洞里,深居简出,孜孜练习,他们一来按照壁间图解参详,二来又有秦岭老人手抄秘本对照,武功越发精进,光阴迅速,有话便长,没话便短,过了一年左右,秦岭老人果然回到终南山了,还由伏虎真人陪着,先是苍鹰铁儿,飞到祖师洞前,夏戛连叫,张兰溪师生一见苍鹰飞回,不禁大喜,立即跑到伏龙洞去,只见秦岭老人和伏虎真人在中洞坐着。
  张兰溪一见了秦岭老人,立即倒身下拜,口中说道:“弟子不肖,有辱师门,以至暌违八载,无由聆诲,请求师尊恕罪!”
  寇英杰也跟着跪下,他偷眼看秦岭老人,发眉皓白,精神矍铄,芒鞋竹杖,穿着大布之衣,飘飘然有超凡脱俗之概!心中暗暗叹服,自己想道:“我如果能够拜在这位老人家的门下,学成本领,何愁不能出入头地,洗雪杀父之仇?事在人为,今后我更加要努力上进才对!”
  他想到这里忽然发觉秦岭老人一对精光炯炯的眸子望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去。
  秦岭老人姬元进等张兰溪说完了话,微喟一声,从容说道:“徒儿,当年的事为师也有操之过急,误信人言之处,至令师徒暌别八载,所幸徒儿在这八年之内,尚能竞竞自守,不至陨越,没有误入岐途,并且勤奋修为,没有把光阴虚度过,总算不负为师一番栽培了,站起来吧!”
  张兰溪方才站立,秦岭老人手指寇英杰道:“这个少年是谁?你怎会收他做徒弟的呢?”
  张兰溪慌忙说道:“师尊且听禀明,这少年名叫寇英杰,是陕西长安镇远镖局已故总镖头寇公明的独子,因为他的父亲在四年前,丧在仇人小灵狐侯玉的手内,他一心一志要洗雪父仇,苦无明师,适值弟子在那时候做着他的西席先生,见他身世可怜,激于义愤,便把他暂时收做记名徒弟,传了他一些本领,请师尊恕怪弟子孟浪!”
  秦岭老人哦了一声,他点了一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四年前在鸡鸣关下打抱不平,用苍鹰逐退小灵狐侯玉那一件事来,寇公明当时全靠自己救援,虽然没有保存生命,总算得到全尸枕上归阴,估不到四年之后,寇镖头的儿子居然会跟自己徒弟上终南山来,冥冥之中仿佛有数,姬元进颔首道:“很好,你叫他站起来,为师自然会处置他便了!”
  寇英杰知道事情有了希望,不禁大喜,他慌忙站起身来,秦岭老人又向张兰溪道:“为师这几年来,遍历秦瀛巴蜀豫鄂兰皖各省,除了访贤寻友,结交武林之外,还到你的故乡淮州走了一转,远在三年以前,我听说江淮一带的捻匪中,出了一个姓公,诗讥勇善战,为师听到这个消息,便想起万松谷静音大师的女弟子金杏瑗来,当年她为了你被逐下山的事衷心内疚,不久也私自离开万松谷,逃到山下去了,静音老尼为这件事十分气质,三洛四次的下山去,要想找她回来处死,整肃门户,结果没有找着,我猜想这姓金的女贼将,可能是当年静音师太的女弟子金杏瑗,故此特意到江淮一带寻找,总算……”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再说道:“总算被我得着下落了!”
  张兰溪听说金杏瑗有了下落,心神陡的一震,他和金杏瑗两个人,虽然说不上爱侣两个字,可是男女之间,相处久了,少不免发生多少情愫,男女最微妙的地方就是情愫了,他以前听见伏虎真人说金杏瑗为了自己,背师潜逃,江湖上没了踪迹下落,已经非常不安,不过这几年来,自己潜心内典,孜孜练武,从来没有想到金杏瑗的事,所以心如止水罢了,今日听见秦岭老人一说,仿佛古井重波,心头上起了一阵涟漪,他不禁低下头。
  秦岭老人喝了一杯清茶,方才说道:“半年以前,我到江苏临淮关去,临淮关是捻匪盘踞的地方,官兵沿着淮河一带,筑成一连串的碉堡,把临淮关紧密包围,为师费了不少气力,迂回许多小路,方才到达无人带,混过了官兵哨戒线,来到临淮关上,夜入捻营,果然不出所料,那姓金的女贼将,就是静音大师的女弟子金杏瑗,一别几年,居然做了贼军里的总兵,真是个巾帼须眉哩!”
  张兰溪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失声问道:“咦!金杏瑗真个失身从了贼酋吗?”
  哑元进笑说道:“我还没有把话说明哩!为师知道姓金的女贼将就是金杏瑗之后,在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展开陆地飞行功夫,跳入她寝帐里,金杏瑗也很机警,一听见有人进入寝帐,立即跳起身来,拉出床头宝剑,准备迎战,后来经我表示面目,说明来意之后,她方才把剑放下来,请我坐下,约略说了自己身世,原来她当年离开了秦岭之后,知道师傅铁面老尼决不会放过自己,于是把心一横,加入淮河上游的秘密帮会里,不久捻军起事,她便从了捻匪,她虽然从了贼,除了打仗之外,平日极力约束部下,绝对禁止奸淫掳掠,违令的立即斩首,所以各部捻军之中,以她这支队伍纪律最好,对老百姓秋毫不犯,她又挑选了几百名健壮的妇女,传授武艺,训练成一队红衣女军,勇猛善战,每战必胜,可有一件,她自从附和捻匪以来,捻匪中有几个首领人物,垂涎她的美色,要想娶她做自己的妻子,金杏瑗却是固执不肯,守身如玉,一般部下暗地里替她起了一个花号,名叫做冷观音,我清楚了她一切情形之后,因为这个可怜女子,虽然失身为盗,也还洁身自爱,出污泥而不染,约略励勉了她几句,方才引去,现在事情虽然隔了半年,相信金杏瑗的为人也是一样,现在事不宜迟,你马上赶到临淮关去,把金杏瑗带回秦岭来,以你的至诚打动她,叫她改邪归正,知道没有?”
  张兰溪想不到秦岭老人的性情,居然改变。以前自己师傅是道貌岸然,绝口不谈男女间事情的,现在居然垂注到金杏环身上,吩咐自己去接引她回来了,张兰溪不禁大喜,可是在表面上,仍然推辞说道:“弟子对此女并无情爱,不过当年在郑州客店内,见她身世可怜,资助她一些银子罢了,现在弟子虽未参透禅理,皈依沙门,也领悟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旨,心如明镜,净无纤尘,岂可再惹情事,就误自己的前程呢!”秦岭老人正色说道:“徒弟之言差矣,人生世上,贵得知己,你和金杏瑗两个人,既然陌路救难相识在前,她今日为了你脱离师门,陷身为盗,在情在理,你也应该把她带上正路,我吩咐你做你不妨去做,事不宜迟,明天下山去吧!”
  张兰溪听见师傅这样一说,只好点头答应,秦岭老人又把寇英杰唤到自己面前,询问他的出身来历,以及从前练武经过,寇英杰一一说了,秦岭老人点了点头,说道:“很好,算你一场造化,以一个未曾入门的弟子,居然能够在花雨洞里,观摩祖师爷留下来的拳剑图解,这对于你武功进度,大有补助,我留在后洞的拳经和遗剑,你们师生有得到单老前辈的指示,把它取出来吗?”
  张阑溪连声说有,便把铁盒书和白炼剑取出来,一并交还师傅。
  秦岭老人摇头说道:“不用,这些东西都是我的衣钵,将来传给得意徒弟的,你是我目前唯一掌门弟子,拳经宝剑给你,不用交还我了!”
  张兰溪再拜称谢。
  他们师生两人便由祖师洞迁回伏龙洞里,到第二天,张兰溪果然收拾行李,辞别秦岭老人下山,直奔淮州去了。
  寇英杰名目上是张阑溪的徒弟,又是秦岭老人徒孙,其实老人返回终南山第二天,张阑溪便下山去了,张阑溪这一去足足三年,音信沓然,不见他返到秦岭来,在这三年里面,寇英杰所有兵刃拳脚,完全是由秦岭老人亲身指点。
  严格说来,寇英杰无形中成了秦岭老人的徒弟哩!三年之后,姬元进把寇英杰唤到跟前,向他说道:“徒孙听了,你跟了我三年,在表面上看来,日子虽然很凑,可是你在移居伏龙洞前,得到我徒弟张兰溪的指点,观摩祖师洞的图解,对于本门武功诀要,差不多完全领略精要,今后所差的不过是火候而已,你由明天起可以下山,返回长安一转,见见家人,方才再到四川找你仇人小灵狐侯玉,报却当年杀父之仇吧!”
  寇英杰听见秦岭老人这样一说,不禁喜出望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师祖有命,弟子敢不依从,不过弟子师傅自从下山以来,一别三年,渺无音信,弟子十分悬念,不知道师傅这几年来,到了那里,弟子可以不可以找寻他,还请师祖赐告!”
  秦岭老人笑道:“你耽心师傅会有不测吗?别这样杞人忧天了,他的生平为人,一向谨慎,决不会有差错,到时自然会返到终南山来,你只管进行你替父亲报仇的事,不用挂心你师傅,知道没有?”
  寇英杰唯唯诺诺,到第二天,果然拜别师祖下山,姬元进在临别之时,给了他一些散碎银子,另外赐了一柄宝剑,寇英杰非常感激,他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下秦岭,取道返回长安不提。

  第四章 报父仇 寇英杰艺成下山
  寇英杰离开秦岭后,一路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自返回长安,他返到故宅时,桃花依旧,人面全非,自己一去四年,家人婢仆已经五零星散,只剩下一个老苍头看守门户,可是家里一切东西,积垢盈寸,蛛网尘封,简直变成一间破落的庙宇了!
  寇英杰回到家里,老苍头几乎认不得小少爷,经过寇英杰说明之后,方才知道是小主人,由终南山学技回来,还疑心自己是在梦里呢!主仆两人抱头大哭了一阵,寇英杰方才收泪,他问自己家中这几年的概况。
  老苍头拭泪说道:“自从小主人去了之后,不到一年,那些男女下人因为挨不住穷,先后辞工走了,老奴一来因为自己年老,二来想起老主人往日对自己的好处,不忍离开,所以拼着受苦,仍然留着,这几年来,好在赵师傅不时来探望,还派人送些钱米来,老奴方才能够勉强挨下去,不然的话,恐怕老奴也守不住这间屋哩!”
  赵师傅就是铁枪赵季龙,寇英杰听说他这几年来不住照顾自己的旧宅,心里非常感激,便问赵师傅现在那里?作些甚么生理?
  老苍头道:一还不是保镖这一行?他自从老主人的镇远镖局散伙之后,便转到金鞭刘五爷刘茂隆的雄风镖局里去,充了一名镖师,这几年来刘五爷的镖局也还一帆风顺,赵师傅的生活倒可以过得去,所以时常使人送钱米来,他还向老奴说,少主人跟张先生上了终南山,定会有学成回来的一天,吩咐老奴耐心等候呢!
  寇英杰十分慨叹,他安慰了老苍头几句,又问明雄风镖局的地址,自己便按址找寻铁枪赵季龙,雄风镖局就在长安城东关骡马市附近,也即是距离旧日镇远镖局不远的地方,说也凑巧,寇英杰刚才找到雄风镖局,铁枪赵季龙刚好昨天由甘肃兰州保镖回来,他却还认得寇英杰,一见他走入门,立即起身迎接,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少镖头由终南山回来了!”
  寇英杰握着赵季龙的手,隔了半晌,感动得说不出半句话来,过了一阵,方才说道:“赵师傅,我总算回来了,这几年来,舍下得蒙照料,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报答你?”
  赵季龙慌忙摇手说道:“不用说客气话,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请进来坐坐吧!”
  他正要把寇英杰让进内厅,冷不防镖局门口轰的一声,传来一阵呐喊!
  赵季龙吃了一惊,急忙和寇英杰站起身来,走到门外看时,原来雄风镖局门口,不知那个时候,来了一个形貌古怪的乞丐,这乞丐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瘦得剩皮包骨,头上长满一蓬短发,乱糟糟的,活像个母鸡窝,尖嘴薄唇,鼻孔朝天,两只眼睛却是光焖炯的,遇身皮色比起锅铁还黑,蓬头赤脚,穿了一件百结鹑衣,东挂一条,西扯一片,整件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到处露出皮肉,再加上一身老泥污秽,更加令人见了作三日呕哩!这乞丐虽然瘦得像骷髅,两眼却是神光炯炯,左手托着一个斗大的铁香炉,这香炉足有一尺多高,三尺方圆,通体生铁铸成,重量看去恐怕有一百斤以上,他托着铁香炉来到镖局门前,把香炉向镖局门口石级一放,轰的一声,铁香炉沉重无比,天阶石格格几响,香炉脚柱的地方,当堂凹了几分,那乞丐朝着镖局大门叫道:“镖局里面的人听着,我叫化子今天路过贵境,缺乏盘川,表仰贵镖局刘五爷不但本领高强,而且疏财仗义,请你们叫他老人家出来,帮助我叫化子三五十两盘川路费吧!”
  他说罢一屁股坐在石级上,面对着铁香炉,等候镖局里面的人回答。
  凡是一间镖局,多数是龙蛇混杂,五方共处的地方,有些江湖同道没有路费,到来向镖头借三五两银子,也是平常的事,可是瘦乞丐口气却是惊人,一开口就要索几十两银子,而且态度强横,把铁香炉阻止镖局的出入路,这样一来,镖局里面的人便动火了。
  有一个镖伙名叫铁臂王四的,由里面走出来,厉声喝道:“喂!你这贼乞是那里来的,居然太岁头上动土,要勒诈我们几十两银子,你也不瞧瞧自己身上那副寒酸相,也配见我们的刘五爷,识相的快滚开,不然的话,别怪我王老四不客气,赏你一顿拳脚!”
  瘦乞听了王四这几句话,便把眼睛一眨,冷笑说道:“我到这里求借盘川,借与不借其权在你,又不是来打劫,为甚么叫我做贼乞,你这样一说,很好,我就坐在这里没有五十两银,别想打发我走!”
  王四勃然大怒,就要挥拳上前打他,瘦乞摇手说道:“你用不着打我,我这几根精瘦骨头,决挡不了你老兄一拳头,如果闹出人命,你还要吃官司,我放在门口的铁香炉,如果你有力搬得动,我叫化子立时就走,也不用你打发!”
  王四是个草包之流,他也不想瘦乞骨瘦如柴,怎样能够把铁香炉托来?他想着自己如果一拳打死了瘦乞,要打人命官司,并不化算,这铁香炉看去笨重,不过三五十斤,自己有些全朴木椿,难道一佷香炉不动吗?他想到这里再也不假思索,迈步撩衣上那铁香炉身上就是一腿,那知道他这一脚不踢时犹自可,一踢之下,当堂上了大当!
  原来瘦乞这铁香炉,表面上看来是通心的,其实炉身是有二寸多厚,重量已经非同小可!铁香炉里面塞满铁砂子,更加重上加重,王四虽有蛮力,那里能够把香炉踢动,他这一脚是用全力,何异以硬撞硬?只听哎哟一声,王四踢在香炉上右脚的五只脚趾头,堂堂红肿起来,痛得他面如铁色,蹲了下去,镖局里面的镖伙,不禁一阵大乱!
  赵季龙和寇英杰听见门外呐喊声,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赶忙由里面跑出来,问清楚了原委,看见王四蹲在地上,捧足叫痛,瘦乞若无其事的坐在那儿,面带冷笑,赵季龙不禁心头火起,众镖伙也喊打喊杀。
  瘦乞却是昂然不惧,手指王四向各人道:“你们那一个敢动手?老实说一句吧,像你们这类花拳绣腿的酒囊饭桶,再多十倍八倍,也不放在我的眼内,我今次来到长安,并不是借盘川,而是要会高贤,快叫你们的刘镖头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瘦乞这几句话,分明是踢盘的口吻,那些武师镖伙更加哄动,正在闹得不可开交,总镖头金鞭刘茂隆已经由里面出来了!
  刘镖头正在内厅里点视镖货,打点下一批押出的货物,听见外面争吵,赶忙跑出门口。
  他看见自己镖局门前,坐着一个乞丐。
  刘镖头问清楚左右之后,便向瘦乞喝道:“我就是刘茂隆,朋友高姓大名,为甚么到来强索盘川,是替朋友出头,抑或是到来吃横梁子的,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请说!”瘦乞冷笑说道:“哦!原来阁下就是刘总镖头,素仰素仰,我叫化子今次到长安来,就是打算瞻仰刘总镖头,我已经有言在先,那一个能够把我这铁香炉搬动的,立时就走,你老人家也可以试一试!”
  金鞭刘茂隆眼光向铁香炉一瞥,冷笑说道:“你这铁香炉塞满了铁砂子,分明有二百多斤重,蓄意到来生事,我刘某人虽然不材,却不怕人家上门吃横梁子,来来来,我先把这个铁香炉搬开,再跟你讨教几手笔脚!”
  刘镖头口里说着话,把腰身向下一俯,伸出两条臂膊来,王妻运用下身弯刀,把铁香炉搬开,那知道他只一欠身,瘦乞突然一脚直飞起来,他用的是勾弹腿法,其疾如电,刘镖头出其不意,吃他一脚踢个正着,身子像抛球般,飞出一丈多远,吧达,仰卧跌倒在地!众人看了不禁一阵呐喊!
  刘茂隆出其不意,受了瘦乞暗算,不禁勃然大怒,他霍地一翻身,使个“鲤跳龙门”的式子,由地上翻起来,举手一拳,用个“黑虎进洞”,猛向瘦乞胸膛捣去,瘦乞不慌不忙,把身一矮,用个“十字手”法,向刘镖头手腕一截,刘茂隆知道他要切自己寸关尺脉,霍地把臂一收,“霸王敬酒”,改用抛拳手法猝向瘦乞下颔打去,这一拳十分快,换了别一个人,必定打着,瘦乞身法却是快得出奇,他一个“七星步”,身形内处,反窜到刘镖头背后……刘镖头看见自己一拳打去,敬已无迹,暗里叫声不好,正要把身一矮,中个,横腿向后扫去,那知道瘦乞却比他抢先一步,他在向刘镖头背后一闪的时候,探出双掌,推衾送抱一,向他肩背一按一抛,金鞭刘茂隆全身不自主,一交直跌出去,扑通,二次跌倒在地,雄风镖局的武师伙伴见了,不禁大骇!
  他们看见刘镖头两次失招,跌翻在一个无名怪乞的手里,觉得非常丢面,如果连一个没名少姓的乞丐也收拾不来,雄风镖局等于被人家拆下招牌,从今以后也不用给人保镖了!各人就要一声号令,抄起刀枪棍棒上前,给瘦乞一个迎头痛击,实行以多为胜。
  寇英杰看见瘦乞恃技横行,不由动了义愤,他由赵武师的背后,一个箭步窜了出来,喝道:“各位不要乱动,如果大家一齐打他,胜了被人耻笑,败了更加丢脸,等我来应付他!”
  别看寇英杰年纪小,这几句却是响如洪钟,那些武师镖伙看见他是个生面人,不禁愕然,赵季龙却吩咐两个镖伙过去,把刘茂隆由地上扶起,同时拦阻各人道:“大家不用动手,这位是故镖头寇公明的儿子,克绍箕裘,新近由终南山学成本领回来,我们看看他的本领!”
  瘦乞打倒了刘镖头,得意洋洋,正要顺风使帆,说几句俏皮话,冷不防寇英杰由人丛里窜出来,戟指说道:“朋友少猖狂,你别以为仗着几手本领,便来任意横行,要知道武家之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刘镖头和你无冤无仇,你居然上门生事,蓄意伤人……”
  他还要说下去,瘦乞已经冷笑道:“住嘴!那一个上门生事,我不过打算借几十两银子做盘川罢了,谁知他们非但不借,反而恶语伤人,这叫做自取其辱,废话少说,你出头替他架梁,姓甚名谁?快报上姓名来,我奚老二不打无名小辈!”寇英杰冷笑道:“你问本少爷姓名吗?我名叫寇英杰,专打蛮不讲理的人,我先把你这只铁香炉踢掉,再来和你交手便了!”寇英杰口中说着话,手底下却不闲,突然飞起一脚,猛向那铁香炉踢去!
  那瘦乞名叫奚异,江湖上有一个浑名,叫瘦铁拐,回为他天生畸形,左脚比右脚长出七八分,走起路来,有些微拐,好像八仙里面的铁拐李,所以得到这个外号,自小练了一身本领,三十岁上,开始驰名江湖,说起他的行为,介在盗侠二者之间,有时偷盗富户,有时也干些济贫的勾当,不过脾气古怪,个性孤僻,而且手狠心辣,度量狭浅,没有一个人跟他合得来,所以居常一个独来独去,不大闻名罢了,他这次到长安城来,本想借端生事,挫辱本地几个有名武师,扬起自己的名声来,他特意铸造一个铁香炉,塞满了铁砂子,放在雄风镖局门口,拿来做生事的借口。
  奚异起先看见寇英杰时,以为他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少年罢了,年纪有限,那有甚么高深本领,这铁香炉准保踢它不动,那知道寇英杰在终南山这几年,不但外家拳脚精通,而且内家也得到相当神髓,尤其是临下山半年,寇英杰在秦岭老人指点之下,练习倒踢木桩,横摆千斤一类腿法,腿劲异常沉猛,只见寇英杰一腿飞去,铁香炉居然飞起三尺多高来,抛出六七尺外,轰隆一声,整座香炉翻倒,炉中的铁砂子,洒得满地都是,瘦乞出其不意,不禁吓一大跳!
  赵季龙和雄风镖局一班镖伙,看见寇英杰居然一脚把铁香炉踢飞几尺以外,先声夺人,不禁拍掌如雷,瘦乞铁拐奚异勃然大怒,一声断喝,两只铁掌迎面一晃,“猛鸡夺粟”,猛向寇英杰胸口华盖穴打到,寇英杰不慌不忙,把身一矮,左臂一截敌人腕寸,两臂的起一顶,左脚分心踢去,这下有个名堂,叫做“推窗送影”连消带打,奚异看见寇英杰一出手,便知道对方的本领不同凡俗了!他立即一侧身,左肩卸处,右臂下沉,“倒架门门”,擒捉也英杰来势,寇英杰便立即将脚收回,双手一伸,“黑虎伸腰”,向瘦铁拐奚异两肋打去,奚异急忙用了个“霸王卸甲”,向后一退,双手一分,便避过了,他两个展开拳脚,兔起鹘落似的在雄风镖局门前交起手来。
  寇英杰和奚异两个这一场搏斗,真个如龙如虎,有声有色,寇英杰用的是形意拳,瘦铁拐用的却是猴拳,只见他一个瘦骨嶙峋的身躯,个偻起来,活像猴子一般,奔前绕后,忽左忽右,像走马灯一般,绕着寇英杰团团乱转,寇英杰却是招式沉着,眼目不存,软封硬拆,虽然守多攻少,沉稳非常,斗了三十多个回合,瘦铁拐奚异用尽猴拳的着数,也占不了寇英杰一分一毫便宜,他不禁焦急起来,自己行走江湖二十多年,如果一个后生小伙子也应付不来,那真是一个笑话了!
  奚异想到这里,把牙一咬,决定拚用险招,他把拳风一变,换过一套五行拳法,狂风骤雨也似的斗了七八回合,突然一旋风腿,向寇英杰的下三路横扫过来,寇英杰向后一跳,瘦铁拐却用个“迫”字诀,一吸一窜,跳到寇英杰的背后,“老鹰探爪”,五指宛如钢钩,猛向寇英杰天灵盖抓落,这下疾如闪电,他用的是鹰爪功,如果这下抓中,寇英杰就要头破脑裂,不过小英雄的本领经过终南山几年苦练之后,今非昔比,武功大进,瘦铁拐的鹰爪刚刚攫落,寇英杰步走偏锋,“神龙入海”,向左前方一跳,奚异当堂攫了个空,五只铁指贴着肩头抹过,可是他用力太猛,收不住势,右手五指同时插落地上,挖了五个窟洞,寇英杰却回过身来,左臂向外一挥,“横扫千军”,抵着瘦铁拐的胸膛,向外一推,奚异的鹰爪力用空,全身已经变成一个空架,那里吃得起寇英杰这样一推一撞,吧达仰后翻出两丈多远,额角纤的一声,撞中镖局对面石墙,当堂肿起高瘤,几乎晕了过去!众人看在眼里,不禁采声如雷,个个拍掌叫道:“好本领好本领!”
  瘦铁拐奚异估不到今次到长安来生事,要想扬名,反而吃了大亏!被人家喝倒采,羞愧无地,托地跳起身来,一溜烟向大街跑去,晃眼之间没影无踪,刘茂隆看见寇英杰居然打倒瘦丐,给自己挽回面子,心里十分高兴,他上前向寇英杰拱手道:“兄台请了,今次小弟一时不慎,败在这江湖游丐的手内,幸而老兄攘臂相助,仗义帮忙,方才给小弟挽回一点面子,请进来坐!请进来坐!”
  刘茂隆一连串谦议着,把寇英杰让入内厅,寒暄几句,刘镖头听说寇英杰是镇远镖局故镖头寇公明的儿子,不禁肃然起敬道:“原来世兄是寇老镖头的令公郎,真个失敬之至!世兄家学渊源,今日技成下山,正好及锋而试,老朽意欲聘请世兄在敝局里担任副总镖头席位,不知世兄意下如何?”
  他说着深深一躬,等寇英杰答应,本来刘茂隆和寇英杰不过一面之缘,看见他脚踢香炉,痛创瘦丐的本领,不禁起了爱才心理,要想把他收为己用,一开口便要聘他做副总镖头,不能不说是格外倚重了!可是寇英杰有心要报父仇,那里肯做镖师,约束自己,他不由笑了起来,拱手说道:“承刘老英雄的错爱,晚辈本应依从,可是在下年青技浅,初出茅庐,那里当得起副总镖头的责任,而且家师在晚辈临下山时,再三诰诫,初学成功的人,最忌炫弄,更不能够替人保镖,老英雄的好意,晚生十分心领,容俟日后再行效劳便了!”
  刘茂隆看见寇英杰不肯答应,不禁大失所望,可是人家不肯答应,决不能够强人所难,只好用别的话支吾开去,吩咐厨房准备酒宴给寇英杰接风,邀请赵季龙和局中一班武师入席饮酒,谈得十分投契,这一席酒吃得非常痛快,直到初更起后,方才酒阑席散。
  庄这天起,寇英杰便结识了雄风镖局这一班人,刘镖头由赵季龙的口里,知道寇英杰的身世,便吩咐赵季龙送些钱银给他,寇英杰十分感激,他日中无事的时候,常常到雄风镖局闲坐。
  由各人的口里,打探小灵狐侯玉和蜀山双煞的近况,不过雄风镖局这一班人,走的多是西北一带的镖路,即是由陕西到甘肃陇右一带,或者直入河南山东那条路,对于四川一带,比较陌生,所以对于蜀山双煞状况,不大了了。
  只有一个姓李镖师,以前曾经在四川成都万盛镖局里混过一个时期,和岷江一带的袍哥有来往,他向寇英杰说:“蜀山双煞以前是横行川西的绿林人物,两川地面的草莽英豪,水旱绿林人物,差不多个个对他唯恭唯谨,听命驱策,但是最近十年以来,他两个不知为了甚么缘故,洗手退隐,住在富贡县自流井附近的芙蓉山,就是风景清幽的地方,建了一座山庄,表面上是告老归隐,不问外事,其实两川陕南一带的水旱绿林,完全和他暗通声气,如果却着了宝贵的东西,往往保留起来,藉着每年一次祝寿的口实,送给蜀山双煞,作为孝敬,只此一端,已经可见蜀山双煞在四川一省的潜力,确实有不可忽视的力量了!至于小灵狐侯玉这个人,自己在四川时,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无可奉告。”
  寇英杰听了这姓李镖师的话,心里牢牢记着,他决心要到四川一行,虽然不是马上找寻小灵狐侯玉,洗雪杀父之仇,也要清楚了解蜀山双煞在四川的力量,作为未来预备,寇英杰主意既定,便在三日之后起程了。
  他在临出发时,由老苍头陪着,先到寇老镖头的墓前,哭奠一番,寇英杰还默祝父亲在天阴灵,保佑自己这次顺利成功,慰亡父于九泉之下,他祭完了亡父坟墓之后,便吩咐老苍头返回家里,自己悄然离开了长安,由陕西到四川。
  自古以来,都是依循陕南汉中栈道,越秦岭巴山入西蜀,可是,寇英杰这次到四川去,并不行走陆路,却由长安东行,由潼关入河南,再由河南直下湖北,由湖北循长江水路入四川,就地理上看来,寇英杰这样走法,简直是舍近而图远,因为由陕西陆路入四川,只是一条直线,如果由陕西取道河南湖北,由水路入四川,就要绕一个大圈子,多费上四五倍路程呢!不过寇英杰这样行走远路,也有他的用意,第一,寇英杰打算效法古人两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走一些路程,多增一点经历。第二,河南古称中州之地,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几百年来,武风鼎盛,迭出能手,像嵩山少林寺和陈家沟都是拳技的发源地,自己正要趁这机会,瞻仰一下,顺便结交几个会武术的朋友。第三,蜀山双煞的势力,近年以来,听说全在蜀江水道一带,自己由长江三峡水路直上,正好刺探蜀山双煞的虚实。有这三个原因,所以寇英杰不走陕南栈道,改由河南入川,他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行走了六七天,便到达了潼关,潼关位在陕豫两省交界,险要天成,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重地,寇英杰经过潼关时,看见雄关高耸,倚山成势,不愧长安屏障,寇英杰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寇公明当日押镖入四川,就在秦岭鸡鸣关下误中毒药暗器,呜呼丧命,虽然这里并不是鸡鸣关,可是也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的亡父哩!
  闲话休提,他走过了潼关,踏上卢氏县大路,忽然迎面起了一阵黄尘,跟住蹄声历落,寇英杰顺眼看去,只见路上来了两匹骑马,马上人全是短衣裤小打扮,马上没有行李,一窝蜂般跑来,和寇英杰交骑而过,他忽然听见来骑中的一人,在马上咦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扭转面去,他们这一举措并不打紧,却引起寇英杰的注意,寇英杰看出这两个人仿佛有些面善,可惜不过一对面的功夫,便自背道而驰,跑离十几丈以外了!寇英杰是个年青人,记忆力强,他忽然想起这两个人面善的缘故来,原来自己初上终南山的时候,和师傅张兰溪两人,误向山贼求宿,住在郭顺家里,被他用蒙汗药下在酒里暗算,结果被张兰溪看破诡谋,计骗贼人,把他打倒擒住,这两个人正是当年擒贼之一,怎的隔了五年又在潼关道上出现,看他们这身打扮,决不会是正经路数,难道他受了师傅诰诫之后,仍旧怙恶不改,再作旧时生理吗?寇英杰想到这里,便把坐骑一勒,正要追踪这两骑马的下落,可是在这一忽儿的功夫,那两个可疑人连同两匹马已经跑得没了影子,不知去向!
  寇英杰看见没法追寻,只好继续前进,走了半天功夫,直到黄昏日落时候,前面现出一座市镇来,寇英杰纵马来到镇口,只见路边竖了一块木牌,写着“和风镇”三个斗大的黑字寇英杰心中明白,这是潼关以东第一座市镇了,自己来到这里,天色已经不早,正好投店宿歇,他在马鞍上一纵身,跳了下来,牵马走入镇内,只见这和风镇也有三四百户人家,三街六市,无不俱备,大街上还有几间客店,寇英杰便拣择了一间比较干净的租房歇宿,他用过了晚膳,打算到和风镇大街上去游逛,当他要喊店伙进来收拾碗碟时,忽然看见窗前走过几个人影,有一个人朗声说道:“那肥羊就住在东院第一间房里,明天起程,我们切要……”
  话未说完,另外一个同伴已经阻止他道:“不要胡说!隔墙有耳!”
  这人方才住口,一阵脚步,杂踏声音,经过房门,想是走出店外去了,寇英杰恍然大悟!原来北方绿林的唇典(即是江湖黑话)每每把要想行劫的事主,叫做“肥羊”,换句话说,不是绿林中人,决不会说这句口语。
  寇英杰急忙开门出去,要看清楚这几个人的面谱,那知他们已经走出店门了,寇英杰要想跟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折回东院落里,看那班人口里说的肥羊,究竟是甚么人物?寇英杰走到东院一查,原来这房里住的是一个山西客人,名叫董世杰,听说是做钱庄生意的,带着好些行李,还有两个家人,以及一妻一女,女眷和行李都由太平车子装载着,他们由山西运城县南下,经河南入陕西,因为天色晚了,便住在和风镇上,寇英杰打听清楚之后,不禁心中一动。
  因为满清时候,山西人最毛钱,最善于做生意(此指明清两代而言,民国以后,遂渐由江浙人取而代之矣),回为山西人的生性,十分节俭,许多富厚人家,把赚来的钱跟兑了纹银,挖掘一座地牢,用火把钛子烧溶了,烧在地牢里面,积少成多,久而久之,成了一座银山,山西人便把这些浇银子的地牢,取名叫金银山,这些银山不怕水火二灾,也不怕强盗打劫,任你天大本领的强盗,也不能够把这些金银山连着地皮揭起来,一同抬走,所以山西富豪,很多经历一二百年,富贵仍旧不替,就是这个缘故,山西人最会做钱庄,当时中原廿二行省,几乎没有一个城镇没有山西人开设的钱庄和银号。
  寇英杰心中暗想道:“这一个原来是山西客人,怪不得贼党垂涎了!他还带着女眷,恐怕这班贼党不止劫财,而且还要劫色呢!”
  他打算把事情经过告诉那姓董的山西客人,可是回心一想,这又不妥,因为自己跟董世杰漠不相识,对方那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万一对方起了误会,以为自己也是贼人一党,岂不是反为不妙?如果不告诉他罢,良心上未免过不去,寇英杰正在进退两难,他到底是个聪明人,沉吟一阵,想出一个方法来,当下不动声色,返入房里睡觉。
  次日早上,寇英杰凌晨绝早起来,果然不出所料,那山西客人洗漱已罢,买了一点干粮,便驾车起程了!寇英杰赶忙把店伙唤入来,说自己要在这里“寄马”,甚么叫做“寄马”呢?原来北方人多数骑坐牲口,跋涉长路,比如一个人要入山或渡河,不用骑马,这样一来,自己骑的马匹,岂不是要丢在路上吗?那又不然,凡是北方客店和买卖骡马的栈号,都有“寄马”规矩,凡是不用骑马的,可以把马匹寄在客店和骡马栈里,给回多少草料费用,由马主自己在牲口的身上留下一点记号,便可以扬长而去了,不过他们也有一个规矩,凡是马主逾期十天还不到店里领回马匹的,店方便有权把这匹马自由贩卖,马主纵使日后来取,只有徒唤奈何罢了!寇英杰向店伙说自己要想寄马五天,有些要事去找朋友,他交了马料钱,立即出发,跟在那山西客人的背后,一直走出了和风镇。
  由和风镇到潼关路上,这一条路行人很多,寇英杰跟董世杰背后,董世杰并没有发觉出来,过了潼关,踏入陕西省境之内,一路上黄土漫漫,行旅逐渐稀少,寇英杰和董世杰始终保持着两三箭距离,大概离潼关十里左右,迎面黄尘大起,忽然跑来两匹骑马,马上人全是戴着大草帽,低压眉心,遮住了自己的庐山真面,这两匹马风驰电掣也似,分向右,掠着董世杰的车辆两三丈外,一溜烟般跑过,董世杰不以为意,寇英杰虽然不曾走过江湖,可是跟过秦岭老人几年,平日也听师祖说过,凡是北方响马,要想打劫一单商货,临到下手之前,必定派出两个以至四个同党,骑了快马,先在那客商的面前一溜烟般跑过,这名叫做“报信”,又有一个名堂,叫“飞报马”,飞报马一出现,顶多走出五里左右,大队响马便自到达,所以有经验的客商行旅,一见了飞报马,便自勃然色变,有保镖的就要准备迎战,没有保镖的立即回头,差不多是一种警告呢!
  那山西客人董世杰大概不知道响马有这规矩,所以不以为意,寇英杰看在眼内,心里已经明白,不过他胸有成竹,不动声色,看见贼人的飞报马,也装做没事人的样子,倒是那两匹马上的骑客,看见一个生面少年,没有马匹,没有行李,踽踽的跟在肥羊背后,觉得有些诧异。可是他看见寇英杰年纪小,没有同伴,即使有心架梁,一个人也起不了甚么作用,前面首领等着回报,他便一溜烟似的去了,转眼之间,大路上的征尘完全平复不提。
  寇英杰看见飞报马出现,知道响马不久就要到来,他望一望前面,五六里外,有两座相连着的黄土岗,孤零零地,兀立在地平线远处,寇英杰想出一个主意来,他看见旷野无人,把衣裳向腰间一挽,展开陆地飞行身法,绕过董世杰的左边,一直向前跑去,他在秦岭深山中练了几年轻功,真称得起身法如电,不到顿饭功夫,已经来到士岗脚下,那土岗本来是个前山,光秃秃的,没有半根草木,寇英杰埋伏在一个土堆后面,土岗虽然不高,也有七八丈左右,由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出十里左右,寇英杰望着山西客人一行车马,直向土岗奔到。
  当山西客人的车马距离土岗还有半里左右,原野里一声胡哨,突然现出二十多匹骑马来,蹄声历落,疾如飘风,这一簇人马分做两队,化作二龙出水阵势,分开左右绕过土岗,直奔山西客人。
  董世杰到这时候,方才知道不妙,正要回身逃跑,可是响马已经飞骑过来,高声大叫:
  “失群孤雁,过路肥羊,今日遇着太爷,赶快把车子停下来,饶你一条狗命!”
  董世杰看见前后左右,都是响马,知道不能够逃脱了,只好把车马停下来,那些响马一窝蜂般簇涌上前,不由分说,先把董世杰的行李衣箱,完全抢夺过来,再把他的妻女由车子里拖下,就要挟上骑马,董世杰吓一大跳,连声叫道:“好汉爷爷,你已经把我的财物拿去了,还要连我的妻子也带走吗?”
  当先一个满面黑胡子的响马呵呵大笑道:“姓董的,你得明白一点,我们做绿林的,除了钱银之外,还要妇女,你这两个雌儿正用得着,你只管放心吧,我把她们带去受用三四个月,一定把她送回,决不伤她们一毫一发,知道没有,快渡!”
  董世杰如何肯舍,死命扯住妻子不放,黑胡子勃然大怒,霍地抽出钢刀来,眼看明晃晃的钢刀一闪,董世杰就要身首异处!说时迟,那时快!寇英杰已经看不过眼,铮声拔出卖剑,由后面冲上来,高声大喝:
  斗胆强徒,居然劫财劫色,伤天害理,赶快上前纳命!
  话未说完,刺斜里嗤嗤两响,射过两三支弩箭来,寇英杰耳辨风声,不慌不忙,用剌一挡,铮铮两声,竟把迎面射过来的弩箭,打落尘埃,寇英杰身似游龙,剑如电闪,只一耸身,便穿入响马人丛里,手起剑落,砍倒了两三名马贼,群寇不禁愕然,黑胡子盗酋怒不可遏,他也顾不得收拾董世杰了,一催坐马,泼刺刺的向寇英杰直冲过来,厉声叱道:“好个混帐东西,居然到来架梁,大概打算不要性命了,吃我一刀!”
  话犹未了,刀光一闪,用了个“独劈华山”的招式,向寇英杰的天灵盖顶砍落,寇英杰不慌不忙,身躯向旁一闪一窜,“移宫换步”,抢到黑胡子的马屁股后,反手一剑,“玉女穿梭”,刺中那马的后胯骨,贼酋坐马一声惊叫,前蹄人立起来,把黑胡子盗曾掀落坐骑,变了滚地葫芦,这黑胡子本来是陕南一带有名的马贼头子邱金雄,外号叫推山虎,身手也很勇捷,他一跌落马下,立即用个“鲤鱼打挺”,在地上一个翻身跳起来,一声虎吼,举手中厚背刀,接连用了两个招式,“旋风扫雪”“倒卷珠帘”,刷刷,一连两个招式,第一刀横撇敌人下三路,第二刀反削小腹,连环吐招,十分凶辣。
  寇英杰却是会家不忙,他托地向后一跳,先让过敌人第一刀,跟住回手一剑,“金针引线”,直刺向邱金雄的右肘腕脉门,这下连消带打,迅疾无匹,邱金雄急不迭忙把手一缩,“苍鹰展翅”,正要把刀立起,那知道寇英杰这一着“金针引线”,可实可虚,邱金雄的刀刚才一缩,寇英杰陡的一脚飞起来,踢中了推山虎屁股,邱金雄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连厚背刀也抛出六七步外,推山虎还要第二次由地上渡起来,寇英杰这番却不留情了,身躯向前一窜,宝剑向下一落,血花溅处,竟把邱金雄透心扎个窟窿,推山虎修吼半声,便自气绝毙命!
  贼酋这一倒毙,众贼立即群龙无首,没心恋战,他们见寇英杰神勇过人,连首领也给他杀了,估量继续再打下去,也不过平白送命而已!所以马贼们在邱金雄死了之后,纷纷溃散,利那间像风卷残云,退个干干净净,连抢来的衣箱行李,也来不及带走,抛满一地,可见他们逃跑的狼狈哩!
  董世杰估不到自己今天绝处逢生,不但救回了自己的妻女,还保存了身家财物,真是个感激涕零,他趁着寇英杰拭净血腥,插剑返鞘时候,拱手说道:“恩人高姓大名,董某今日遭遇盗贼之厄,几遭不测,幸而恩公陌途伸手,救困扶危,杀退群贼,无异生死人而肉白骨,今后有生之日,皆为贰德之年,望恩公留下姓名,好使董某日后,好作结草衔环之报!”
  寇英杰笑说道:“尊驾不用客气,昨天我在和风镇客店里听见马贼耳目窈窈私谈,把目标放在尊驾的身上,所以跟踪下来,想不到来迟半步,使尊驾受惊不小!在下是陕西长安人,姓寇草字英杰,自小跟从父亲练过几天武艺,今天凑巧杀散马贼,救了尊驾,本来行侠仗义,是我们练武人份外应为的事,说甚么生死人而肉白骨,闲话少说,还是收拾行李上路吧!”
  山西客人听了寇英杰这番话,越发感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寇英杰问道:“哦!原来寇师傅是陕西长安人氏吗?七八年前,长安府出了一个有名镖头,他老人家姓寇字公明,武艺高强,威震秦中,寇师傅相信一定和他认识了!”
  寇英杰听诅对方提起自己父新名字,不禁一阵心酸,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你说那位寇老镖头,是我先父,八年以前,因为押解镖货经过秦岭鸡鸣关下,遭遇仇人暗算身故!”
  董世杰咦了一声,立即改容说道:“原来世兄是寇故镖头的令公郎,怪不得有这般好武艺了,失敬失敬,实不相瞒,我当年在太原经营钱庄时,也曾经委托令尊押解过几次镖货,可以说句不是泛泛之交,今日幸而遇着世兄,大家正好叙会叙会,到前面找地方歇下,再详细的说吧!”
  他说着也不等寇英杰答应与不答应,一手拉住手臂,吩咐车夫伙伴收拾行李,继续出发,至于死在地上五六名贼尸首,也懒得去收拾,任由他暴骨原野了!
  寇英杰看见董世杰虽然是商人,却没有普通市侩的俗态,说话爽直,而且过去跟自己父亲还有一段交情,自己正好藉这机会,和他攀交,或者由董世杰口里,探听到关于仇人小灵狐侯玉的下落,也未可预料呢!寇英杰主意既定,便不推辞,便和董世杰一同上路,由潼关向西行,第一站就是华阴县,董世杰在寇英杰保护下进入县城,投宿客店,吃过晚饭,剪烛夜话,寇英杰便把这几年飘泊江湖,寻师学艺的经过详细说了,董世杰觉得十分感慨!
  寇英杰说完了自己身世之后,他正要问董世杰有没有到过四川,顺便探听关于蜀山双煞的情形,董世杰仿佛记起一件事来,问道:“小世兄,你现在要找寻的仇人小灵狐侯玉,是不是四十岁年纪左右,左半边面给人家削掉一片肉,留下碗口大小疤痕,还有左手背上,也留下一个伤痕的?”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精神为之一振,连声说道:“不错不错,可是你见过这般年貌的一个人吗?”
  董世杰沉吟半晌,说道:“是了,实不相瞒,大约在二十日以前,我为了一件买卖到陕西去,取道蒲州黄河渡口,在风陵渡乘搭客船过河,在渡船将近开行的时候,忽然来了两个搭客,其中一个搭客有四十多岁年纪,伤了半面,一双光烛烛的鹰眼,他们似乎远道由蒲州赶来,跑得气吁吁的,另外一个同伴,却是五短身材,猴头猴脑,我因为这两个人的容貌诡异,而且满身匪气,不由暗中注意起来,他两个在渡河时候,喁喁私语,说的全是四川腔音,还夹杂了不少江湖黑话,十分难听,不过我在小时候也到过四川几回,勉强可以听出三两句来,仿佛听见那伤面人说在紫荆关逗留一个时期,方才返回四川等语,但是除了这几句话之外,又甚么也听不出来了,直到船泊对岸,搭客鱼贯上岸,一哄而散,方才作罢,可是日子一久,我也把这件事忘记了,依我猜想这伤面人准是世兄的仇人小灵孤侯玉,现目还在紫荆关也未可预料呢!”
  寇英杰听了这个消息,不禁袭然起立说道:“原来仇人到现在还在紫荆关,不是尊驾说起,也不知道,真是先父在天有灵了,事不宜迟,我马上赶到紫荆关去!”
  董世杰慌忙说道:“世兄不用着忙,君子报仇,三年不晚,那伤面人会不会此刻还在紫荆关上,尚是疑问,小世兄还是在这里盘桓三四天,摸清楚了一切方才去吧!”
  寇英杰那里肯听这几句话,他因为这许多年以来,小灵狐侯玉,一向在四川地面活动,绝不听见他到过中原,如果小灵狐在四川,有蜀山双煞做他的护符,很难动手,现在难得他走单了,离开双煞地头,到中原来,自己还不趁这机会下手,等待甚么时候?他想到这里抱拳说道:“不用说了,我的意志已决,现在要立即赶到紫荆关去,改日再见!”
  寇英杰再不逗留,告别了董世杰,马上离开了华阴县,向北进发。紫荆关在山西直隶两省边境,虽然比不上适关天然险要,也是晋冀两省必经孔道,关下有一个大市镇,三街六市,人烟稠密。一般人叫做紫荆镇,至于真正的紫荆关,反而是在十里以外一座无名关城,不大为人注意哩!闲话少谈,书归正传,寇英杰由陕西出发,由风陵渡过了黄河,直入山西,再由蒲州东走,约莫走上七天路程,紫荆关已经在望了,寇英杰首先投到紫荆镇,住了客店,每天到街上去游逛,希望和杀父仇人小灵狐侯玉撞上,洗雪旧恨,那知道失望得很!
  寇英杰在街上一连逛了三天,差不多把全镇每一个角落都踏遍了,别说小灵狐侯玉的踪迹始终没有遇着,连一个可疑的生面人也不见!寇英杰正在感到有些懊丧,他悔恨自己不应该听了董世杰一番没有根底的话,捕风捉影,老远的跑到紫荆关来,果不但扑了个空,反而赔了路费,真个不值得呢!寇英杰正要决意离开这里,返入河南,就在他打算动程那一天,紫荆关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案!
  这件奇案是甚么呢?不是奸淫,不是盗杀,却是一件离奇的失窃案,失窃的不是镇上居民,也不是附近富户,竟然是官家的饷银,原来紫荆关是山西直隶两省唯一交通孔道,每年总有两次官府押解饷银经过,这些饷银是散发给晋冀两省交界各关隘泛营官兵的,数量很不在少,每次散发总有几十万两,所以官府对于这一大批饷银,非常重视。
  每次押解饷银时,必定派重兵沿途护送,战战兢兢,一丝一毫也不敢疏神大意,因为这些饷银是朝庭命脉,如果稍有差池,任谁也担当不起,所以不能够不小心关顾哩!恰好这天官兵押了一批饷银,来到紫荆关上,按照规矩,存入库房,等各地汛营派出军需到关上,呈递名册,支取饷银,许多年来,已经成了老例,这次押解到库房的饷银总共二十万两,却是清一色的纯粹银块,每块重约十两五两不等,准备各地汛营来支取时,按名核发,那知这天晚上,上半晚平安无事,到下半晚交班之时,担任看守库房的弁勇,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孔里,嗅着一股奇怪香气,这些弁勇当堂眼目昏花,天旋地转,扑通扑通,纷纷跌倒在地,不醒人事,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查仓的兵丁到来提取饷银时,看见躺了一地的人,库门大大打开,不禁大骇,当下喊叫起来,库官立即下令把昏迷倒地的人,一一救醒,另外派人进去查点存银,发觉短缺三万多两银子,这些银子完全是用马革做的“银鞘”装起来的,加盖火漆封口戮记,大约五百两银左右,装满一个银鞘,现在一气失了六十多个银鞘,当然是损失三万多两库银子,不过六十个银鞘的份量不轻,来人居然能够在一晚之间,偷了出去,不能不说本领惊人呢!
  紫荆关总兵孙庭寿,听说失了库银,这一吃惊,真个非同小可!立即下令全关官兵戒严,盘诘行人,另外行文附近州县,追缉偷窃库银大盗,这样一来,开得满城风雨,附近州完全哄动!
  寇英杰本来想打算离去,听见了紫荆关库银失窃的消息,不禁疑惑起来,他想紫荆关是晋冀往来交通孔道,官兵戒备必定很严,贼人居然能够深入堂奥,偷盗库银,虽然说是用闷香迷倒守库兵丁,从容偷盗,可是这份身手,不能不说是惊人哩!他忽然想起董世杰的话,他在风陵渡口过黄河的时候,听见侯玉说要到紫荆关办一件事焉知道他不是和偷盗库银这一件案有关系呢!
  寇英杰想到这里,决定逗留紫荆镇内,打听这件案子的消息了,他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想着偷库银的贼人,一定买通内线,如果贼人没有内线,决不会知道那个时候有饷银运到,也不知道贮银库房位置,防守虚实,这个担任内线的人,一定是营里兵丁了,如果依着这一条线索去跟踪暗查,相信一定可以查着失银案的蛛丝马迹。
  寇英杰主意既定,由这天起,便向紫荆镇上的酒楼饭馆,展开搜索,他还打听本镇有没有暗娼歌妓之类,在这里兜搭生意,俗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寇英杰经过两天访查,果然被他找出一点头绪来,紫荆关上有一个姓萧的营官,这几天来,手段十分涧绰,和一个姓姚的哨官出双入对,到紫荆镇上饮食征逐,大吃大喝,紫荆镇上几个暗娼,更不时去光顾,要知道满清一代,尤其是在太平天国战役前后,凡是当兵勇的,待遇很薄,普通一个绿营弁勇,每月饷银,不过是一钱八分罢了,连两钱银子也不够,至于营官和哨官呢?
  薪饷也不很高,顶多不过二三两银子左右,萧营官和姚哨官居然有许多银子乱花乱吃,如果不是作弊,必定另有蹊跷哩!
  寇英杰便把全副注意力放在萧营官和姚哨官两人的身上,他知道萧营官每隔上三五日,交卯之后,便自脱了军服,换上民装,到紫荆镇上来,到一个名叫小兰花的妓女那处鬼混,小兰花的香巢,就在自己所住客店距离不远的地方,寇英杰得到这个线索,决定在小兰花和萧营官两人的身上,找寻失窃饷银下落,过了三天,萧营官果然按着老例,施施然到紫荆镇上,华灯初亮之际,立即赶到小兰花的家里吃酒,寇英杰到二更左右,换了一套夜行衣服,插上宝剑,等客店里面的人睡熟了,穿出窗外,跳上屋瓦,一溜烟般来到小兰花的家里,他用“倒卷珍珠帘”的身法,两脚勾住瓦面,全身倒挂下来,向着屋里窥看,只见萧营官喝得满面通红,旁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面目妖冶的女子,倚在萧营官的怀里,作出万般风情,手拿酒盏,把樱口含了酒,一口一口的向萧营官嘴里灌哩!寇英杰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英雄,那会见过这般男女丑态,心里暗中说道:“好一对狗男女,真不要脸!”
  只见小雪花给萧营官灌了一盅酒,撒娇说道:“你上次来的时候,答应送给我一对金手镯,怎的今天没有带来,一定是送给别的相好了,是与不是?”
  萧营官慌忙说道:“不要乱说,我在紫荆镇上,除了你外,那有甚么相好,今天一时忘记了,再下次给你带来,另外加一个翡翠玉戒指给你,你说好吗?”
  小兰花一屁股坐在萧营官的怀里,伸出纤纤玉指,划了一划他的脸面,说道:“是与不是?你别要欺骗人,如果说了不算,我把你这耳朵撕下来!”
  萧营官捧着小兰花的香颊,一阵乱嗅,他新剃的胡子,把小兰花面孔擦得发痒,嗤嗤的笑,萧营官也笑了,他向小兰花道:“下次我一定给你带来,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当天赌誓!”
  小兰花道:一算了算了,你们为子汉瞎的誓,等于公狗放屁罢了,算得是甚么一回事?
  别说闲话,萧老爷,你不过是个当差的,怎么近来有这许多钱呢?
  萧营官这时候喝得生醉,一个人酒醉之后,毗无忌惮,往往说出自己平日不说的话来,他呵呵大笑道:“小宝贝儿,老实向你说吧,横财下富,马无夜草不肥,尤其是我们当差的,那有多少薪饷,还有上司克扣积压,我最近是发了一笔横财哩!”
  小兰花听了萧营官这几句话,不由注意起来,问道:“哦!萧老爷,原来你发了横财吗?是赌钱赢来的,还是在地上拾了金子呢?”
  萧营官大笑道:一胡说胡说,营里那准赌钱?地上抬到金子?哈哈哈,这也跟拾到金子差不多,改天说吧!
  小兰花一定要他说,萧营官酒醉三分醒,不住摇头,小兰花正在再三追问,萧营官突然把嘴一张,吐出许多酒菜来,原来他吃醉了,反胃呕吐,酸气刺鼻,小兰花赶忙到里面拿热毛巾出来,给他拭抹,正在忙乱之时,小兰花香巢的门外突然来了一个哨官装束的人,高声大叫:“萧老四,你还在这里吃酒吗?赶快出来,孙大人正在那里大发雷霆,派人找寻你哩!”这几句话仿佛晴天霹雳,萧营官的酒意当堂醒了一半,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呕吐狼藉,嘴唇边还有妓女的口脂印,急忙起身出来,问道:“老姚,总兵大人找寻我吗?甚么事这样大惊小怪?”伏在瓦面上的寇英杰一听之下,知道来人是姚哨官了,果然不出所料,姚哨官见了萧营官那副脂痕在面,呕吐在身的怪样子,连连顿足说道:“你这人真是完全没有检点,最近这几天来,那些人见我们连天花钱吃喝,已经起了疑宝,你还到这里来鬼混!今天你交了卯之后,不知那个杀材向总兵大人面前捣蛋,说你到紫荆镇吃花酒,总兵大人大发雷霆,派人去催你回来,好在他别的人不派,偏偏派我,可是你现在这一副嘴脸,哪里能够返回营去?”萧营官听了姚哨官这几句话,方才着急起来,他马上吩咐小兰花出来,给自己抹去身上污秽,又把脂印擦了,两个人也不顾天黑路静,向紫荆关奔回,寇英杰看见他两个连夜返回关上,心中暗里叫道:“真是天赐其便!”他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飞身跳上屋瓦,跟在萧姚二人背后,一直走出紫荆镇,寇英杰到了镇外,立即施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抢在萧姚二人头里,由镇上到关嗌,足有六七里路,寇英杰便在前面路上布置一切。
  再说萧姚二人,在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喁喁私语,说的无非是返回关上,如何遮掩的事,他们不经不觉,走了三四里路,路边青纱帐里,突然刷啦一响,飞出一块石子来,卜的一声,打中萧营官的额角,萧营官哎哟一声,叫道:“老姚快来,这里有鬼,给了我一石子哩!”姚哨官十分疑惑,问道:“怎么?有人抛石子吗?那里有许多鬼?你不要胡乱说吧!”
  萧营官道:“贤弟你有所不知了,去年捻匪由这里向山西回窜时,给僧格林沁王爷大破于紫荆关,战场就在这里,一连杀了捻匪二万多人,嗣后每逢阴雨天黑时候,便有鬼魂出现的哩!”
  姚哨官笑说道:“老四你真是满口胡言了,我们当差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他才说到这里,后面卜的一声,一块石子飞来,不偏不歪,打中了他的后脑壳!
  姚哨官出其不意,吃了一下,石子不禁大惊失色,萧营官双手合着说道:“阿弥陀佛,那抛弄石子的野鬼游魂听着,咱们前生无冤,今世无仇,我不过是个管理饷银的管营官,没有到过前方打仗,为甚么要跟我为难呢?鬼朋友,不要作弄我们吧!”
  话未说完,侧面嗤的一响,发出一声怪笑,姚哨官马上听出声音不对来,叫道:“萧老四,这不是鬼,却是人哩!”
  说时迟,那时快,青纱帐里刷啦一响,跳出一个浑身黑衣的人来,萧营官大惊失色,姚哨官正要伸手去拔腰刀,那人影的身法却是奇快,姚哨官的刀还未拔出鞘外,那人已经一脚直飞起来,踢中姚哨官的手腕,他疼得哎哟一声,向后直跌出去,萧营官回身便跑,那人影只一起落之间,便扑上来,一把抓住萧营官的衣领,向着忧里一拖一带,萧营官虽有武艺,一来酒醉脚浮,二来这几天来,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那里当得起来人的神力,扑通一交,跌个仰面朝天,天旋地转,再也挣扎不起身来,姚哨官没有喝醉酒,一骨碌由地上翻起身躯,正要和来人相斗,那知道这人略一欠身,铮铮,拔出银虹也似的一口宝剑来,向姚哨官咽喉一指,喝道:“坐下,要性命的,不准乱动,如果乱动的话,本少爷手起一剑,把你送到阎王老子那里,知道没有?”
  姚哨官在来人宝剑威胁之下,果然不敢乱动了!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立心追究库银失窃案的寇英杰,他把姚哨官和萧营官两个制伏,方才喝道:“你两个胆大的奴才,身为官长,居然勾结盗寇,偷盗饷银,如果要想活命的,快把勾通城人的经过说出来,不然的话,立即割了你们的脑袋,快说!”
  萧营官本来有几分醉意的,听了寇英杰这几句喝问的话,宛似巨雷击顶,又如冷水浇背,他不禁魂飞魄散,战战竞竞的说:“好汉爷爷,你不要冤枉我,我们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盗官家的库银,那是诛九族的勾当,好汉,你你你……”
  他顿着唇皮,不能成句,冷汗涔涔而下,寇英杰冷笑一声:“姓萧的,你不用说谎了,你刚才在紫荆镇上,那土娼的家里,不是说最近发了一笔横财吗?试问你一个小小的营官,月中不过三二两银子的薪饷,居然狂嫖乱吃,花天酒地,你的钱银从何而来?还说不说?如果再有半句支吾,我先把你碎割凌迟,然后再到总兵大人那里,宣布你的罪状!”
  萧营官做梦也估不到自己在相好面前泄漏的话,也被人家听去,今回要想图赖也不成了!他正在又悔又恨,寇英杰已经迫进一步,把冷飕飕剑锋,直指萧营官的咽喉。
  萧营官失声叫道:“好汉不要杀我,我说了,我说了!”
  寇英杰冷笑一声,把宝剑移开一二寸,剑锋拟住他的头头,喝萧营官供出实话,萧营官哭丧着面说道:“好汉爷爷,我并不是立心偷盗饷银的,当饷银由后方解到的时候,姚哨官忽然拉我到紫荆银去,说有一件事跟我商量,我以为姚哨官想开口借钱,因为他最近欠了同僚不少赌债,我正要拒绝他,可是姚哨官极力说今次找我商量,不是借钱的事,他还问我要发横财不发?我一时好奇心起,便答应了,休班之后,两个到了紫荆镇上,姚哨官把我带入一间简陋的瓦房子里,这瓦房子约莫有两进深,屋中坐着八九个人,完全是熊腰虎背的大汉,当先一个面有伤疤的中年人,猴头猴脑,模样古怪,说话全是川音,他们一见了我立即开门见山,道出来意,他说自己是四川岷江派的袍哥,今次到北方来,要找一些买卖,他们知道紫荆关最近运到大批饷银,要想偷盗,可是没有卧底,所以请姚哨官和我两个到来,做偷饷银的内线,做内线的条件简单得很,第一,把存库银子的房屋方向和官兵哨戒的情形,绘画一张草图,第二,到约定动手那天晚上,尽量调开巡逻兵卒,使他们顺利行动,如果事成之后,我和姚哨官两个人,每人可以分一千两银子,要我立即答应,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伤面人就要马上不客气,把我杀死灭口,免得把秘密泄漏了,我当时未尝不知道偷盗库银是抄斩满门的勾当,可是一来财迷心眼,二来怕死心切,再经过姚哨官在旁边,只好勉强的答应了,我就在伤面人跟前写了一张草图,就我的记忆力,把库房银两封存的情形,以及附近步哨卡子戒备形势完全说了,到第二天晚上,是约定动手的时间,适值是我巡夜,我便指挥守夜的士兵们,分散到紫荆关下面,展开哨戒,到第三天早上,库银果然失盗了三万多两,全关震动,展开搜索戒严,可是第四天的早上,我和姚哨官两个人在伤面人的手内收了一千两银字,每人一半,现在我一份还有七百多两,只用去三百两左右,事实经过如此,好汉饶命!”
  姚哨官看见萧营官把一切招认出来,不禁恨得咬牙切齿,他陡的想出一个恶念,伸手一掀衣裳,拔出自己身边暗藏着的一柄牛耳尖刀,手起一刀,猛向萧营官背后刺去!
  在姚哨官心目之中,以为寇英杰是孙总兵派来侦查自己的细作,他见萧营官禁不起对方一吓,便把自己跟贼人勾结偷盗饷银的经过,如数家珍,和盘供认,不禁心头火发,迷失理智,他打算把萧营官一刀刺死,方才逃走,那知道寇英杰是个何等利害的人物?姚哨官的尖刀刚才一举,寇英杰已经看出来,喝道:“鼠子敢尔!”
  手中剑向外一撇,用了个“平分春色”的招数,把姚哨官持尖刀手臂连同半边脑袋,砍了下来,鲜血怒喷,溅了萧营官一身一面,萧营官几乎吓得晕了过去,等到寇英杰向他说明,他才知道姚哨官心怀不轨,要想刺杀自己,如果不是寇英杰抢先动手,几乎丧了性命,不禁又是既感且愧。
  寇英杰向萧营官喝道:“你把一切经过招认出来,我可以饶你性命,不过你要把伤面人连同手下党羽住的地方说出来,我便可以放你!”
  萧营官皱了一皱眉头,答道:“那间瓦屋我却认得,是在紫荆镇口担竿巷内,第三间矮小的瓦房子就是,可是照我猜想这不过是贼党暂时租赁的屋子罢了,因为第二次交银的时候,又不同一个地方哩?”
  寇英杰便问他在甚么地方收贼人的银子?
  萧营官道:“贼人交银子给我的时候,十分秘密,叫我和姚哨官两人巡夜时候,三更左右,巡到紫荆关脚的树林中,看见火箭冲起,立即进去,里面便有银子等语,我和姚哨官依他的话巡夜,经过桥林,果然冲起一支火箭来,我们两个入林一看,果然看见林中一株白杨树下,放着两个小小包袱,每个包袱里面有一千两白银,嗣此以后,我在紫荆镇上,再也撞不见伤面人和那班贼党了!”
  寇英杰听了不觉犹豫起来,因为照现在情形看来,连萧营官本人对于贼党的来龙去脉也十分迷糊,反而姚哨官比较清楚一点,可惜自己一时草莽,把他杀死,变了没有生口追问,寇英杰便向萧营官喝道:“论起你的罪行,应该砍下脑袋,本少爷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你一次,可是像你这类监守自盗的人,也配不上担任营官,赶快滚出紫荆关,找寻别的安身立命地方吧!”萧营官唯唯诺诺,站起身来,一溜烟般抱头鼠鼠,刹那之间,跑得没影无踪!
  寇英杰看着萧营官抱头鼠窜之后,哈哈大笑一阵,他把剑纳回鞘内,飞起一脚把姚哨官尸身踢入路旁的青纱帐里,方才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奔回紫荆镇上,不到半个更次功夫,已经到达,寇英杰一心要刺探贼党下落,他认定那伤面人是自己杀父仇人小灵狐侯玉,所以并不返回客店,先赶到担竿巷,看看萧营官所说曾见贼党那间屋子,可有蛛丝马迹没有?
  果然不出所料,寇英杰赶到屋外时,看见这间屋子重门深锁,暗沉沉的,没有半点灯光,分明是一间空屋,可是寇英杰并不因为它是一间空屋,忽略过去,他跳到瓦面上,看定天井所在,一个飞身跳了下去,由百宝囊里取出千里夜明火来,拍的一响,把火摺子点着,挺身入内,把内外两间瓦屋巡了一夜,只见这两间屋除了一些尘封的木像具之外,空空如也,甚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寇英杰十分失望,他拿着火摺子走到屋角,忽然看见近屋角处,有一块残缺的纸片,纸上写了几行蝇头小字,寇英杰看了心中一动,马上拾起来看,只见内文写道:芙蓉山总舵申丑训令“财货到手,速移宁武县内,啸集同侪,等候二次手令,居处以白粉雄鸡为记,切勿忽玩……”
  底下还有好些字迹,可是这纸片本身残缺不完,所以看不清楚以下的文字了,不过这次寇英杰夜探空屋,总算有了收获,他把纸片小心折好,藏在怀里,又把空屋巡了一阵,在另一个屋角里面,发现一堆纸灰,大概是烧掉的书信,不知怎的,自己所得到手这道训示,仍然留在屋里,没有火化,留给自己做踪迹的线索,半晚奔走,没有白费,真是天夺其魄!寇英杰非常高兴,跳出空屋外面,返回客店之内,这时候天色已经四更左右了,寇英杰脱了夜行衣服,就在土坑上酣酣的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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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4 12:55:3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潼关斗马贼 寇英杰逐仇紫荆镇
  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时候,寇英杰方才睡醒起床,紫荆镇上已经传播着萧营官失踪,姚哨官被人杀死,尸首在青纱帐里面发现的消息。众说纷耘,谣言不一,寇英杰听在耳朵里,心中暗自发笑,他问店伙由这里到宁武县有多少远?
  店伙答道:“客官要问宁武关吗?由这里向南行三十里路,就是宁武关隘口了,县城距离关隘不到五里,有驿路可以直通哩!”
  寇英杰点了点头,他吩咐店伙,算清了店钱饭账,方才出发,他一路上饥餐渴饮,不到半天功夫,便到达了宁武,直入县城之内。
  寇英杰一心牢记着纸片上所说白粉雄鸡,暗记这一句话,所以入城之后,到处留神,果然不出所料,穿过两条街道,忽然看见一条长巷巷口墙上,不知那个时候,留下一只白粉画的雄鸡,画法十分拙劣,仿佛是小童留下来的玩皮东西,寇英杰一看之下,便明白了,原来凡是江湖帮会,秘密组识,他自己帮里的人,必有一个希奇古怪的记号,这记号有个名堂,叫做“问信”。
  比如帮会的人,住在一间客店里面,为了表明自己住在这里,使所有的同帮兄弟知道,便在所住客店附近,东南西北各处,留下白粉暗号,暗记形式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有的画一个白粉三角,有的画个古怪符号,暗记虽然各自不同,可是有一个共通的形式,就是符号或图案的尾巴,指着那个方向就是临时巢穴的所在,有时候暗记这些总共十个廿个,每个暗记相连,一连串的,指示到总巢穴的地方。
  寇英杰在秦岭老人那里,除了练习武艺之外,还由姬元进的口内,知道许多江湖诀要,他那有不识江湖问讯的道理,寇英杰望着白粉雄鸡尾所指的方向,拐弯转角,走过了一条巷,又见一只白粉雄鸡,不过鸡尾指着正南方,寇英杰又向南方走去,似这样的一连转了六七个弯,白粉雄鸡标记却变了正面的方向,昼在一间客店门前,寇英杰心中醒悟,知道这是贼党巢穴所在了。
  他正要过去打探,忽然看见店门人影闪处,走出三个短衣窄袖的汉子,这几个汉子全是短衣窄袖,满身江湖气味,一边走路,一边喁喁私语,寇英杰一见了这几个人的模样,立即留神,小英雄不动声色,跟在这三个汉子的背后,走了一程,只见那三个汉子走入一间茶馆里面,北方茶馆完全是为喝茶而设的,不像南方茶馆,除了点心之外,还有饱面酒菜,北方人进入茶馆里,全是为吃茶而喝茶,除了清茶之外,送茶的食物,只有糖果花生和五香豆,顶多加上一两碟干丝罢了,所以北方的茶馆里,常有说书弹词大鼓相声一类穿串,喝茶的人不是为了谈天而来,就是要听故事,这三个汉子走入茶馆里,占了一张桌子,他们叫了三盏清茶,几碟花生瓜仁之类,便在那里聊天,说书场上讲的是“金玉缘”,这三个汉子完全没有留意听,只顾说自己的话。
  寇英杰也走入茶馆里,在这三个汉子的邻桌坐下,点了一个泡茶,他进入茶铺里,并不是志在听说书,目的在打听这几个汉子说的是甚么话,可是这几个汉子说话完全是四川省腔音,又急又快,寇英杰的座位距离那三个汉子所坐的桌子又远,茶馆里人声嘈杂,十句说话之中,也听不到一两句话,寇英杰正要另想方法探听,忽然听见左边那个尖嘴缩腮的汉子道:“两位留神,大哥来了!”
  寇英杰急忙扭头看时,果然不出所料,只见茶馆外边走入三个人来,先行两个是同一装束的江湖汉子,后面一个却是形貌特异的伤面人,青虚虚的一张瘦削瓜脸,左脸颊有一个碗口大小的疤痕,貌相如猴,短小精悍,穿着一身青网密扣的衣裤,那三个汉子看见伤面人进来,仿佛属下看见上司似的,霍一声站起来,伤面人却十分高傲,略为点了点头,便和两个同伴来到桌子旁边,伤面人坐了主位,他刚才坐下便开口说道:“你们几个接了银子之后,有把它分散收藏好吗?明天早上,我们就要离开这里,返回四川,知道没有!”
  那三个汉子一齐禀告道:“报告侯舵主,我们已经把银子装上马车,分散在五个不同的地点,只要侯舵主命令一下,我们便可以起程了!”
  那姓侯的傻直人听了这几句话,方才露出一丝笑容,说道:“这样很好,我们这次在紫荆关所做的事,完全成功,可算一帆风顺,如果把货物送到大当家和二当家那里,一定得到重赏,到现在时光不早了,我们返回客店去吧!”
  这几个人轰诺一声,站起身来,吩咐店伙会过茶账,立即离去,这行人一窝蜂般,便自返回客店了。
  寇英杰坐在邻桌上,听见几个贼党把伤面人称做侯舵主,心中当堂明白过来,这一定是自己杀父仇人小灵狐侯玉了!寇英杰满腔热血,当堂沸腾起来,他恨不得霍地站起身子,拔剑过去,把侯玉一剑两段,可是事实上那里能够这样做,一来众目暌暌之下,二来热闹城市之中,那里可以容许自己这样做呢?何况侯玉也不是一个容易相与的人物哩!寇英杰想到这里,心气渐渐平了下来,他想与其明面相斗,打草惊蛇,不如尾随着他,看准了他落脚所在,再行定夺一切,寇英杰立即站起身来,他也喊店伙会过茶账,追出门外,只见伤面人带了五个党羽,返回刚才三个汉子出来那间客店里,寇英杰认定了那间客栈的字号名叫做鸿昌栈,他心里暗暗记牢了鸿昌栈的位置方向,和附近的形势,方才返回自己的客店里,这时候天色已经将近黄昏薄暮,寇英杰吃过晚饭,一早闭门睡觉,准备晚上行事不提。
  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寇英杰睡到二更左右,便自起床,换过一身夜行衣服,自帕包头,背插宝剑,他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了听外间一切声息,知道客店里面的人完全熟睡,寇英杰方才放心,推开窗户,一个飞身跳了出来,再一垫步,一溜烟般向西南方跑去,鸿昌栈便坐落县城西南,宁武县城面积不大,不到片刻功夫,已经到达客店外面,寇英杰首先窜上客店附近一间平房,俯瞰全店形势,只见这座客店共有五进房屋,四座院子,所有客房的灯光,完全熄灭了,只有东院一角透出灯火,寇英杰心中一动,立即跳下平地,直向东院墙下迫去,那知道他距离东院院墙还有十步左右,墙头上突然刷刷两声,冒出两条黑影,向着街心跳落,寇英杰出其不意,不由吓了一跳!
  他急忙闪身躲在墙角后,只见那两个黑影穿的完全是夜行人装束,星月微光之下,看见这两人的面貌,正是今天在茶馆里所见五贼之二,他两个每人的背后,兜一个大包袱,十分沉重,一溜烟跑离客店,直向前面一条小巷奔去,寇英杰突然想出一个主意来,他伸手向怀里一摸,取出两支三棱透风镖来,这几支透风镖并不是秦岭老人传授,却是张兰溪在祖师洞练技时节教给他的,寇英杰苦心练了几年,百发百中,他把这两支透风镖握在手里,只一抖手,嗤嗤两响,直向两个背着包裹的夜行人影飞去,寇英杰这两镖打得十分准确,一镖打中左边夜行人的脑后,这夜行人哎呀一声,镖锋深嵌脑海,当堂死于非命!第二镖却嗤的一响,打进第二个夜行人的肋下,这夜行人也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他两个背后的包袱,嗟朗朗的撞向地上,跌出不少银元宝来,寇英杰估不到他们两个背后兜着的包裹,竟是银子,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客店的墙头上,又是刷刷两声,冒出两条人影,当先个正是日间所见的伤面人,看见自己两个党羽,完全被人家用暗器打倒在地,不禁勃然大怒,他霍一声拔出丧门剑,就要上前察看,冷不防脑后呼的一响,一股金风玻空袭来,伤面八久经大敌,耳目灵警,他连忙把身一矮,用个一怪蟒翻身,左脚尖向外一探,贴地一旋一滑,妈妈,向旁边窜出七八步远。
  扑过来袭击的不是别人,正是小侠客寇英杰,他认定伤面人是自己杀父大仇小灵狐侯玉,由后面一个飞身窜过来,手起一剑,“金针引线”,猛向伤面六背后扎到,伤面人一下躲开,他扭头回剑向后看时,见来敌是一个弱冠少年,蜂腰猿臂,英姿飒爽,他以前不曾和寇英杰见过一面,当然漠不相识,喝道:何方鼠蜚,敢来暗算太爷!
  寇英杰切齿隐道:“姓侯的,你不认得我吗?我却认得你这狗贼,你的姓名是不是叫做小灵狐,姓侯名玉,快说!”伤面人果然是侯玉,他看见寇英杰居然知道自己的姓名,不禁吓一大跳!急忙问道:“不错,我就是侯二太爷,你这小子是鹰爪还是合字,居然来捣乱我的买卖,快把狗名报上,二太爷丧门剑下,不斩无名之贼!”
  寇英杰本来想说出自己姓名来历,可是念头一转,这又何必,现在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小侠便断喝道:“姓侯的,你今天罪满恶盈,奉了蜀山双煞之命,居然到紫荆关偷盗官府银库,今日阴谋败露,这里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看你跑到那里去!”
  口中说话,手并不闲,“白猿献果”,刷的又是一剑,小灵狐侯玉看见对方斥破自己的阴谋,真是吃惊不小!急忙向左一闪,狰笑说道:“照这样的说来,你是鸡爪孙子,侯二太爷一生最恨保镖护院,和吃六扇门饭的人,不要逃走,吃我一剑!”
  他把丧门剑往回一迎,一抽一撇,用个“苏秦佩剑”的招式,向上横挡,顺削寇英杰的脉门,这类连消带打的剑招,十分凶辣,寇英杰也是个行家,那有看不出来,他托地向刺斜里一窜,便退出五尺外,小灵狐侯玉这一剑便点了空,名家交手,三把两式,便可以看出敌人本领的高下,小灵狐侯玉才一照面,便知道寇英杰武功不弱,心里不禁一动,跟着侯玉出来那名盗党,乘机进招,他把单刀一旋,用了个“夜战八方”的招式,猛向寇英杰迎面砍去,寇英杰略略把身一展,让过刀锋,反手一剑“毒蛇寻穴”这一剑是青萍剑法,疾如掣电,居然把贼党持刀右臂刺个正着,虎口一松,叮当!单刀跌落地上,疼得他怪叫一声,抱着右手退后不迭。
  寇英杰哈哈笑道:“不中用的饭桶,区区未技,也来卖弄,姓侯的,是好汉子不用别人顶缸,请进招吧!”
  小灵狐气得咬牙切齿,把丧门剑一挥,“高祖斩蛇”“风摆梨花”·刷刷,一连两招猛攻过来,截腰斩肋,其疾如电,寇英杰霍地向后一退,躲过了头一着,跟住“蜉蝣戏水”,全身向后一仰,又闪过第二招,正要转身还剑,冷不防远处响起一片嘈声来,有人高声叫喊:“有贼有贼,快捉贼哩!”
  原来寇英杰跟小灵狐侯玉动手,虽然不过几个照面功夫,可是先前用镖打倒二贼的时候,与及银子撤满一地的响声,已经把客店里的人惊醒过来,恰好有一个更夫敲着梆子,由大街上直走过来,猛然看见鸿昌栈的背后人影,倒了两个,还有两个人影正在那里交锋,跳高窜矮,寒光挥挥霍霍,不禁吓一大跳!那更夫吓得连梆子也抛掉了,高声喊起贼来,他这一喊并不打紧,左邻右里和客店里面的人,完全惊醒,宁武虽然是个小县份,因为是冀晋两省往来必经的孔道,和宁武关近在咫尺,除了本地办理团练之外,还有绿营官兵,一听见有人叫贼,纷纷出动,刹那间吵成一片。
  小灵狐侯玉和手下一班同党,这次到宁武来,除了集合由紫荆关方面得来的饷银之外,还负有一项重大的使命,这就是代表蜀山双煞,和北方各会党进行联络,不过联络会党,非要大量金钱不行,所以侯玉在紫荆关偷盗库银,他首先勾通了姚哨官和萧营官,刺探好银库的位置和方向,方才用蜀山双煞秘制的鸡鸣五鼓返魂香进行偷盗,把守库兵丁薰闷过去,顺利偷了大批库银,带到宁武县城,住宿客店,俗语说得好,今天晚上交付,那知道就在交付银子这天晚上,寇英杰已经赶到!寇英杰看见各人惊动过来,陡主急计,他向那些奔过来的团练乡勇高声大喝道:“各位兄弟快来,我是紫荆关方面派来的人·追踪库银失窃盗案,贼人就在这里,你们赶快过来拿贼,如果拿住贼人,重加赏赐,你们知道没有?”
  俗语说得好,先入为主,寇英杰虽然不是紫荆关派下来的人,可是气概昂藏,神色泰然自若,这些乡勇团练看见他说话从容,指挥若定,信以为真,一窝蜂般向小灵狐和手下包围过去!
  侯玉虽然本领高强,党羽众多,足有二三十个,可是做贼的人,究竟心虚,邪不胜正,他看见大队团练兵勇到来,知道自己机谋败露,不能够再在宁武立足了!当下把手中丧门剑卖个破绽,跳出圈外,手按嘴唇,吱的一响,吹了一声口哨,客店里的贼党,纷纷跳上瓦面,侯玉高声叫道:“兄弟风紧,扯活!”
  这两句是江湖黑话,风紧是情形危殆,扯活就是逃跑,寇英杰跟了张兰溪和秦岭老人几年,这些江湖唇典,那会听不出来,他马上一声叱喝:“往那里走!”飞身一耸,连人带剜,舞起斗大一团寒光,用个“白虹贯日”,向小灵狐面前一截,那知道小灵狐侯玉在向外一跳的时候,已经把两支凤凰钉取在手里,寇英杰向前一窜,侯玉陡的把臂膊一扬,嗤嗤,两点黑星破空飞出,一奔面门,一奔胸口,直向寇英杰身上射到!
  本书上文已经说过,侯玉这凤凰钉是得自蜀山双煞的成名暗器,当年他在秦岭鸡鸣关下,射毙老镖头寇公明的,也是这种狠毒家伙,侯玉这次猝然施展出来,寇英杰本来难免被他打着,可幸侯玉发暗器的时候,寇公明恰好舞起一团剑影,密如风雨,侯玉第一支奔向咽喉的凤凰钉,叮当一声,卷入剑影里面,迸落地上,第二支凤凰钉迎面打来,直打中路,寇英杰用剑一挡,这只凤凰钉叮当一响,打中剑柄吞口,也告弹落尘埃,不过钉锋在弹起的时候,把寇英杰右手握剑虎口,划了一下,寇英杰急忙向后一跳,低头看看自己虎口时,没有甚么损伤,方才放心,可是侯玉趁这空隙,一个飞身跳上瓦背,率领手下贼党如飞撤退,乡勇团练人数虽然多得很,可是没有几个懂得轻功,可以高来高去,所以侯玉这一行人,在屋瓦上起落如飞,顷刻之间,退得干干净净,除了先前中镖倒在地上两个贼徒之外,其余的走得没影无踪!
  寇英杰看见贼人走了之后,方才吩咐乡勇团练过来,向他正色说道:“各位请了,请恕我刚才向各位说过几句谎话,我并不是紫荆关官府派下来的人,我是游侠江湖的侠士,因为追寻紫荆关库银失窃案,追寻贼人踪迹下落,一直追到这里,发觉贼人连同贼银,藏在客店里面,所以进来拿贼,各位如果不信,请看地上!”
  众团练向地上一看时,不禁目定口呆,原来大街上撒了一地的银元宝,每只元宝重量都在十两以上,大街的墙隅下,还俯伏着两个身穿夜行衣服的贼党,一个镖中要害,已经死去,一个伤而未死,还在那里卧地呻吟,寇英杰便把自己今天晚上擒捕贼人的经过,向各人详细说了,大家方才知道是怎样的一回事。
  先把受伤贼人乡住,拾起了地上的银元宝,再进入客店里,找寻小灵狐侯玉的住房,果然不出所料,原来侯玉的睡房里,堆满许多大小包袱,本来他当初投宿客店的时候,没有几件行李,可是今日一搜起来,骤然间增加了许多件包裹,这不用说,自然是贼党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高来高去,飞檐走壁搬过来的,大小包袱不下二三十件,打开一看,完全是头号的纹银,银面上还有官府的戳印,不用说是紫荆关失盗的饷银了,贼人居然由百里外运到本县来,各人看在眼内,舌矫不下,吁叹不已!
  这时候天色已经放亮,官府也派人到来,宁武县知县袁士俊听说紫荆关失窃库银在本县出现,一惊非同小可!他带领三班捕快赶到客店来,首先封锁客店门前,不准任何人出入,再派人点库银,总共是二万七千多两数目,紫荆关失盗库银三万多两,这里找回二万七千多两,虽然数目不符,总算起回大半。
  袁知县立即吩咐官差把死贼收殓,伤贼带回衙里审讯,他正要把寇英杰请入府衙里,可是一找之下,寇英杰已经连踪迹也不见了!原来寇英杰本着真人不露相的宗旨,破获了库银失窃案之后,趁着客店中人来人往,混乱时候,静悄悄的离去,袁知县找他不着,为之废然,只好吩咐手下官差捕快把库银点存,另外派人到紫荆关报告孙守备,说失银已经起获,请他派人到宁武县收取,总而言之,不免官场文章,照样做作一番不提。
  说完了宁武县的事,再说寇英杰在宁武县破获库银失窃案之后,飘然而去,他一心为的是报父仇,并不是志在报官邀赏,所以成功之后,立即静悄悄的离去,连别人也没招呼一声,就是这个缘故。寇英杰走出县城,向南进发,他一心要追踪小灵狐侯玉这班贼党,洗雪杀父之仇,可是他刚才走出三十里路,便觉得自己右手虎口热辣辣的,好像火炙一般,寇英杰觉得十分奇怪,自言自语说道:“咦!奇怪,为甚么我的右手这样热?莫不是刚才和贼人对手之时,给仇人暗器划伤了!”一点也没有错,寇英杰刚才和小灵狐侯玉动手的时候,右手背虎口上,格挡暗器之时,被凤凰钉划了一下,虽然没有当堂受伤,流出鲜血,可是钉锋锐利,划破了一点表皮,侯玉的凤凰钉,是整支经过毒药淬炼的,奇毒无比,那怕割破一点表皮,毒气也能够侵入人身里,寇英杰本来中了钉毒,可是一来毒量很微,二来他在祖师洞练技的时候,潜心内典,筑下了内功的根底,所以毒气一时之间,不曾发作罢了。
  当时寇英杰看见自己没有损伤,不以为意,没有敷上治伤解毒的药,便自拔步离去,他一心要追踪仇人,做梦也估不到自己已经中了奇毒,等到走出二三十里之外,毒气渐渐由虎口通过脉门,贯入手臂,所以寇英杰便觉得虎口发酸,一条臂膊渐渐酸疼,不能动弹,寇英杰不禁大惊,猜想自己和侯玉交手之时,不过虎口被敌人的暗器接触一下罢了,没有伤皮,没有出血,怎会疼得连手臂也不能动弹呢?他越想越糊涂,要想在路上找个村庄,买点解毒的生草药敷治,那知道走出五里左右,毒气弥漫全身,不但臂膊麻木不仁,而且两眼昏花,腿脚发软,寇英杰知道自己毒气攻心了,心中暗道:“不好!”当堂一阵天旋地转,扑通,一交跌倒在地,昏了过去,再也不能够动弹了!
  寇英杰晕过去之后,心头上觉得迷迷忽忽的,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渐渐苏醒过来,他还不曾睁开眼睛,便觉得自己鼻孔里,一阵药香,喉头上还有一点辛辣之气,寇英杰十分奇怪,他睁眼细看时,几乎喊出声来,原来自己不知在那个时候,已经被人抬入屋内,躺在炕上。(北方天气奇寒,重棉不暖,北方人砌土成炕,下炽煤炭,藉以取暖,方能坐卧睡觉。
  他发觉自己睡的土炕虽然很简陋,房屋也是泥茨土墙,分明是个贫苦人家,可是地方却很洁净,纤尘不染,寇英杰正要抬起头,忽然听见一个清脆口音叫道:“爹爹,你老人家快来,那中毒的少年已经苏醒过来哩!”
  他估不到自己睡的屋里还有别人,而且听对方的口音,还是一个女子,寇英杰本来是个拘谨的人,不禁觉得有点耳红面赤,他正在有些面赧时,却听见一个苍老口音道:“翠儿,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正是药力行开时候,你吩咐他不要乱动为要!”
  那人答应一声,婷婷的走到炕边,寇英杰抬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先前说话的人,果然是个少女,这少女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柳眉杏面,腰肢婀娜,虽说不上十分姿色,倒也楚楚可人,尤其是眉宇间,隐隐蕴藏着一股英气,令人不敢逼视,不过少女身上穿的,全是荆钗布裙,一望而知,是个穷苦人家女子罢了,只见少女走到炕前,澄如秋水似的眼睛,向寇英杰面上一转,两颊薄泛红霞,向他忸怩说道:“客人,你刚才晕倒在村口的大树下,我爹爹把你背进来,他知道你中的是苗疆乌头药暗器的毒,刚才他老人家已经给你服了解药,所以你能够苏醒过来,不过现在正是药力行开时候,不要乱动,如果你要甚么东西,只管吩咐我取便了,不用客气!”少女说到这里,不禁樱口微绽,笑了一笑!
  寇英杰听了少女这几句话,方才知道自己今天遇救生还,还是眼前这两父女的力量,不禁又是感激,又是羞愧,他在床上勉强欠了欠身,觉得手足棉软,骨节酸疼,平时练的气力,简直无何乌有,不知那里去了,方才知道小灵狐侯玉的毒药暗器凤凰钉,的确利害,自己还没在正式被他打着已经这样,毋怪自己父亲寇公明,当日遭了他的毒手哩?寇英杰想到这里,不禁咬牙切齿的痛恨,可是他忽然想起眼前还有一个救命恩人,人家服侍自己,盛意拳牵,自己决不能够不回答几句,寇英杰只好提振精神来,向那少女谢道:“多谢姑娘,晚生这次陌路遇仇,身遭暗算,如果不是贤父女的搭救,恐怕已经化身为异物了,这里是甚么地方,姑娘高姓大名,令尊翁又是谁人呢?”
  门外已经响起一阵哈哈洪笑来,少女立即说道:“家父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房门掩处,走入一个胡须满面的汉子来,这汉子的年纪约莫有四十多岁,浓髯绕颊,豹眉虎目,两眼炯炯,射出精光,他身上穿的是庄稼人衣服,可是体态昂藏,掩不了威棱勇猛的气概,这汉子哈哈大笑着进来,向寇英杰说道:“小客人,你要知道这里是甚么地方吗?这里是介休县西平镇所辖的地方,名叫做落马峡,你刚才晕倒在峡口外,恰好我在田间工作看见,便把你背进来,我们父女对于武术虽是外行,可是对于救治各种暗器伤毒,却有几条祖传方子,所以把你救醒过来,我父女是姓庄的,你虽然服了解药,可是乌头药的毒性利害异常,贼去城空,元气大伤,不要劳神说话,小心休养一两天吧!”
  那姓庄的中年汉子说到这里,便向少女说道:“翠儿,这位客人应该休息了,你出去装一碗稀粥给他吃了睡觉!”
  那名叫翠儿的少女,立即应声出去,过了坐盖茶时,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稀粥进来,寇英杰双手捧过,诚惶诚恐的把稀粥喝了,他一吃,稀粥之后,马上觉得睡意朦胧,这姓庄的两父女立即退出去,寇英杰一枕入梦,很甜蜜的睡了一觉。
  他这一觉睡得真甜,直到第二日清早时候,方才苏醒过来,冠英杰睡了这一觉之后,觉得精神充沛,元气恢后过来,已经可以起身下床了!他这一喜非同小可,立即由床上一骨碌起来,正要走出屋外散步,忽然听见后园那面,隐约传来叱喝纵跳的声音,寇英杰是个行家,一听之下,便明白有人在那里练武了,他立即放轻脚步,直向后园走去,这里原来是一片菜畦,还有一道短墙,畦里的青菜完全收割,短墙下面正有两个人在那里练习武技,寇英杰定睛一看,原来练武艺的不是别人,正是姓庄的两父女!
  寇英杰心里不由一动,昨天他们不是说自己对于武技是门外汉吗?为甚么在这里练武呢?他不禁哑然失笑起来,俗语说得好,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姓庄的两父女必定是个大有能耐的人,如果没有本领,那里懂得解救苗疆乌头毒药的伤毒呢?寇英杰留心看他父女二人练的本领,只见庄翠儿手里握着一对明晃晃的匕首,每支足有一尺四五寸长,精光雪亮,她这时候穿了一套纯青的短衣裤,青帕包头,卷住乌云也似的秀发,手握双匕,进退起落,跳跃如风,猛向自己爹爹攻去,她用的是峨眉匕首刺法,着着刺向自己父亲要害,绝不留情,这姓庄的中年汉子,却是不慌不忙,他手里不持兵刃,空无寸铁,只用擒拿手法和女儿对拆,他用的是武当派三十六路擒拿手法上手十八字诀,盘打挑拍压,勾拉圆转滑,吞吐撒放,擒拿封闭,一招一式老练非常,进退步法十分纯熟,别看他只得一双空手,比起手持双匕的庄翠儿却是不相上下。
  寇英杰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喝采,只见他两父女斗到二十多个照面,那姓庄的中年汉子突然把身一晃,用个“夜叉探海”之势,露出自己后背,庄翠儿以为有机可乘,身子向前一扑,使了个“金蜂戏芯”的战法,左手匕首一晃,右手匕首向外一穿,猛向自己父亲背心扎去,这一下迅捷如电,寇英杰失声叫道:“哎呀!”他以为姓庄的中年汉子这一下必定被女儿扎着,说时迟,那时快!这姓庄的突然塌地一旋,左掌向横一推,右手向上一托,这下手法有个名堂,叫做“先锋夺印”,是擒拿功绝技,只听拍拍两声,居然把庄翠儿一支匕首,夺了过来,寇英杰做梦也估不到他有这般神妙的手法,顿时忘了自己客人身份,喝采说道:
  “真好本领!”
  寇英杰这一喊并不打紧,庄翠儿已经听出声吾来,不禁红晕满颊,粉面尽赤,她低垂了粉颈,活像个新娘子一般,羞不可仰,这姓庄的中年汉子却是脱略大方,走过来拍拍寇英杰的肩头说道:“失礼失礼,我们父女日常没事,无师自通的学了几路庄家把式,笨手笨脚,真个贻笑方家,有污法眼,尊兄还要叫好,真是令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呢?”
  寇英杰拱手答道:“那里话来,晚生不知道老前辈是一位身怀绝技的英雄,十分失礼,老英雄这套擒拿手空手入白刃的战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地步,就是令千金这套峨眉七首诀,也是江湖上不可多睹的绝技呢?”
  这姓庄的中年汉子听说寇英杰识得自己功夫的派别门户,心里十分高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走向女儿的身边,低低的说了几句话,庄翠姑把澄如秋水的秀目向寇英杰望了两眼,含羞带愧的点了两点头,姓庄的似乎满怀喜悦,走过来向寇英杰道:“听老弟说的话,分明是个行家,找父女今天幸会高贤,小女不自量力,要和老弟对拆几下,不知道老弟肯赐致她吗?”
  寇英杰听见庄翠儿要和自己比武,慌忙摇手说道:“老英雄不要说笑,男女授受不亲,晚生那里可以和女公子比武,何况老英雄又是我的救命恩人,那里可以无礼?不行不行,找看还是免了吧!”
  姓庄的中年汉子呵呵大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只要心地光明,那有甚么世俗男女之忌,而且这次比武,不外切磋性质能了,用得着客气吗?来来来大家比试几个回合,以武会友,老夫顶爱爽快干脆的汉子,不用扭扭捏捏!”
  庄翠儿也开口说道:“客人不用多疑,我们全是切磋性质,并无恶意,请予赐教为盼!”
  他两父女这样的一开口,寇英杰知道自己要想不答应也不行了,只好勉强点一点头,庄翠儿立即把七首收起,换了一对双刀,寇英杰也只好返入屋里,取出帅祖秦岭老人赠的宝剑,他两个更不打话互相立了一个架式,向着中间一凑,寇英杰手捏剑诀,目闪精光,用了个“恨蝠来迟”的招式,右手把剑当胸一抱,庄翠儿却不客气,双刀一展,使了个“落地梅花”的招数,向寇英杰的下三路猛渡过去,这是渡堂刀法之一肩肘膝臂同时用力,寇英杰见她一照面便用辣着,知道重视自己,口里喝了声:“来得好!”托地向外一跳,避过了渡堂刀“乘龙引凤”,一个箭步反窜到对方的右边,翻腕就是一剑,庄翠儿头招落空,立即用个“苍鹰屏翅”横起双刀向外一迎,叮当,刀剑交加,撞在一起,寇英杰的剑尖往起一甩,知道翠儿虽然是个女子,腕力却是不弱,心里暗自喝采,他立即把剑招一变,使出本派青萍剑法,只见一团白光,呼呼打转,舞到疾处,宛似白练飞鹰,又如水银渴地,庄翠儿本领虽好,功候还嫩,而且缺乏实地作战经验,那里是寇英杰敌手,她用六合刀来对拆,起先十三四个回合,还可以勉强应付得来,可是二十回合以后,庄翠儿刀法渐乱,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击之力,寇英杰要想把她一剑刺倒,并不是怎样困难的一回事,不过凭良心说,寇英杰那里肯伤害这一个如花似玉的俏姐儿,他倏地用了个“怪蟒吐信”,照准庄翠儿的胁下,就是一剑,庄翠儿慌忙用个“玉带围腰”,回刀格扫,那知道寇英杰剑花一绕,抵住了翠儿的双刀,倏运神力,喝了一个“去”字,剑身用力一纹,剑尖向上一挑,当当,庄翠儿的双刀,当堂脱手飞出七八尺远,断线纸鸡似的,抛落短墙外面。
  寇英杰趁风收帆,托地向外一跳,插剑入鞘,拱手抱拳说道:“庄姑娘,真对不起,在下承让哩!”
  庄翠儿估不到寇英杰居然有这般好本领,一颗芳心说不出是嗔是喜,再听见寇英杰向自己说客气话,更加羞不可仰,把头一低,便自走出后园,直向自己屋子里跑进去,寇英杰看见自己唐突玉人,心里觉得非常过意不去,正在手足无措!那姓庄的中年汉子已经由后面走过来,拍了一拍寇英杰的肩背,哈哈笑道:“老弟使的是青萍剑,无怪小女和你一比之下,好像小巫之见大巫,十几个回合便失刀落败了!我一看老弟的剑法,就知道你是终南派的高手,来来来大家进来说几句心腹话吧!”
  寇英杰看见这姓庄的中年汉子说话十分爽快,他也不假思索,点了点头,跟着他返入茅屋里,那姓庄的问寇英杰业师是谁?寇英杰知道自己的武功门户被人家看出来,也不隐瞒,便把秦岭老人姬元进和张兰溪两个名字向他说了。
  这姓庄的一听了秦岭老人的名字,立即改容相敬说道:一原来尊驾竟是秦岭老人一脉传下来的武学,怪不得有这般成就了!在下正有一件心事,要和尊驾说呢!一他便把自己父女二人的出身经过说了,寇英杰嗟讶不已!
  原来那姓庄的中年汉子,名叫做庄天佑,早年也是北五省里一个呴当当的武林人物,他有一个外号,叫做铁臂金刚,因为庄天佑在小时候起,便练了一身十三太保横练气功本领,运起气来,两臂好像钢铁一般,刀枪不入,所以得了铁臂金刚这个外号,庄天佑在早年,凭着自己一身本领,去保暗镖,甚么叫“暗镖”呢?原来在百多年以前,火器还未盛行,各地交通闭塞,一般深山大岭,往往是窝藏贼人的所在,故此一般商旅,为了保护自己货物安全,不能不另外花银子,雇请镖师,和沿路上的贼人对抗,当时保镖的分为两种,一种叫做暗镖,一种叫做明镖,甚么叫做明镖呢?明镖是有镖局字号,扯着镖旗,大队镖伙押着车马,一路上浩浩荡荡,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是明镖,不过明镖只适宜大批的镖货,暗镖便不同了,暗镖专保贵重红货,像珠宝古玩一类东西,这类东西虽然面积不大,往往价值连城,如果用大队人马保护它,未免张皇其事,小题大做,而且惹人注目,为了沿路上的安全,便索性保暗镖了,保暗镖的镖师,和寻常人一样,没有镖伙,没有镖旗,扮做平常客商,混入客商队里,如果有盗贼行劫,保暗镖的镖师,马上出头。
  总而言之,保暗镖的虽然说比较保明镖的容易,非要有过人的本领不可,因为保明镖的并不一定要镖头出马,如果有名气的镖局,插上一支镖旗,四面八方也可以行得通,可是保暗镖的如果遇了危难,就要凭借自己真实本领,过关斩将,你想一想,保暗镖不是比起保明镖难得多哩!
  铁臂金刚庄天佑本来是专保暗镖的能手,他最擅长的本领是梅花双刀和燕尾镖,早年走遍黄河南北几省,也不会遇过真正的对手,有一年,他保着一批贵重的红货,由河南开封到陕西长安去,这批红货是开封一家大商号的,全是珠宝玉石,价值不菲,铁臂金刚保暗镖和其他镖师不同,他并不跟客商走在一起,自己扮一个耍花鼓的卖货郎,跟在客商后面,甚么叫做卖货郎呢?这是北方一种特有小贩,戴一顶尖帽子,腰间挂着花鼓,带着一些零星的日用品,像绒线纸花妇女首饰化妆脂粉之类,随身贩卖,每逢经过热闹市岭,就打起花鼓来,歌唱一些滑稽曲词小调,引动闲人观看,顺便兜售东西。
  从前交通阻塞,尤其是一些僻远的村镇,对于妇女首饰一类东西,非常缺乏,往往要走一百几十里路,来到县城里面,方才有得购买,所以这种卖货郎的生意也很不错,有的卖货郎还连带卖药,在江湖上走上十年八年,克勤克俭,结果成了小康之家哩!铁臂金刚把自己扮做一个卖货郎,暗保红货,他卖货的木箱里面,暗藏一对折铁双刀,另外身边藏着暗器,远远跟在红货商人背后,表面上装做漠不相识,其实暗里互通声气,一前一后,直向陕西省境进发。
  一路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铁臂金刚庄天佑在路上走了七八天左右,已经到达郑州,在郑州城里歇了一天,继续起程上路,由开封到郑州这一段路,一路上平安没有事,可是在郑州投宿客店内时,便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了!这形迹可疑的人是个瘦骨如柴的乞丐,衣衫褴褛,形容丑陋,可是一双眸子,精光炯炯,步履也很稳健,一望之下,便明白是个有武功根底的人,他来到客店门前,逡巡几次,向贮放红货的房间,探头探脑,店伙见那瘦乞丐衣衫褴褛,以为他打算偷东西,立即过来喝问,那瘦乞回答道:“没有,我来找寻一个朋友罢了!”
  支吾几句,便自离去,庄天佑看在眼里,暗自留神,心中想道:“这家伙多半是探盘子来的,看他两眼闪光,气度沉雄,决不会是个小喽啰一类的人物,或者是个独脚大盗也说不定哩!”
  铁臂金刚这天晚上,特别留意,连睡觉也祇是和衣假寐,提高警觉,可是今天晚上,风不鸣草不动,直到天光大白,也没有半点异状,铁臂金刚方才放下一块心头大石,说道:“我今回看差眼了,这乞丐大概还不是上线开爬的朋友,我却就心了一整夜,真是可笑!”
  洗漱已罢,吃过早点,庄天佑又跟着客商红货起程,离开了郑州城,再向西行,那就是陕县了,晌午时候,庄天佑和客商经过一个地方,名叫做槐树坡,这里尽是一望无涯的青纱帐,那些客商正在前面走着,庄天佑猛然瞥见斜坡上,有一个灰色的人影,闪了两闪,倏忽不见,庄天佑是个会武的练家子,眼目当然比起寻常人锐利,他看出那灰衣人影的身段,和瘦乞互相仿佛,不禁心中一动,庄天佑不动声色,装作肚疼内急,要找地方大便,爬上草坡一看,那灰衣人踪迹已杳,草丛里却留下一件东西,却是一支亮晶晶的袖弩,长约五寸,十分锐利,铁臂金刚见了这支袖弩,吃惊不小!这分明是灰衣人留下来的,不知道他有意抑或无意,留下这支袖弩,算是向自己警告呢?铁臂金刚把这支袖弩拿起来,放入载货的木箱子,四面看了一阵,发觉这里一望荒旷,并没有人,那班押运红货的客商,已经走出半里以外了!庄天佑恐怕脱节,失了聊络,急忙放开脚步,直赶上去,这天走了五十多里路,方才黄昏日落,还未到达陕县县城,前面现出一个市镇来,地名叫丁字铺,也有一百户人家,还有几间客店,铁臂金刚庄天佑和客人投宿客店之后,吃过晚饭,返入自己的房间里,方才拿出袖弩来,细心研究,只见这支袖弩,是精钢打成的,锐利异常,可以贯犀穿革,可惜弩身上光滑如溜,没有记号,找不出蛛丝马迹罢了!铁臂金刚看了一阵,不得要领,把双刀由木箱里面取出来,放在自己枕头下面,这天晚上,他又和在郑州城那天晚上一样,和衣而寐,合着一双眼睛,其实没有睡觉。
  庄天佑和衣睡在床上,不经不觉,睡到二更左右,忽然听见瓦面上格登一声微响,铁臂金刚立即由床上跳飞起身来,飞身一晃,穿出窗外,果然不出所料,只见一条黑影,疾如脱弦之箭,直向北面跑去,铁臂金刚在投店时,本来想租一连两个的房间,自己住在隔房,以便照顾红货,可是这种荒村小店,那有甚么房间?整间客店只剩下两间空房,一间在南,一间在北,隔了一座院子,庄天佑看见虽然不合理想,可是此时此地,那里还容许拣择呢?只好勉强住了下来,庄天佑住向南房间,客商和红货住在北面房间,他看见黑影向北面奔去,不禁吓了一大跳,就要追赶过去,可是回心一想,敌人落在自己眼内,何必打草惊蛇?自己何不看定了贼人的动向,方才下手,铁臂金刚主意既定,便不动声色,伏倒在房坡后,监视那黑影的动作。

  第六章 介体奇逢
  这天晚上星稀云暗,可是弦月尚明,铁臂金刚虽然在几丈路以外,也可以看出那黑影的面貌来,正是郑州城里所见的瘦丐,只见他举止敏捷,酷肖猿猴,在北屋瓦面上,四面张望了两盖茶时候,方才把身子伏下来,探手入百宝囊,取了几件东西,庄天佑看得十分清楚,这几件东西是一支铁笔,一把钝锯,几幅布条,还有一块白粉,瘦乞先拿起白粉来,向瓦面上划了一个圆圈,然后拿起铁笔,把白粉圆圈里面的瓦片,一阵乱搀,那瘦乞似乎是个惯窃,手法十分轻灵巧快,搀瓦片时,没有半点声息,晃眼之间,十几片瓦被他用铁笔搀起来,露出一个面盘大小圆洞,只剩下几根交叉纵横的短橡木罢了,瘦乞又拿起那把钝锯,将布条缠在锯柄上,探入洞里,轻轻抵住了那些短木杉,一下一下的锯,这种荒村里的客店,建筑简陋,除了一层瓦片之外,底下全是草泥造的屋顶,那些短木也是普通杂木刨成,十分松脆,瘦乞锯了十几廿下,三根短木便齐齐折断了,瘦乞看见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吁了一口大气,伸手入洞里一拗,把短木橡拗了出来,这样屋瓦上面,便裂开了一个面盆大小,可以容许一个人进去的洞穴!
  铁臂金刚庄天佑看见瘦乞做这样的手脚,下禁恍然大悟!原来这瘦乞是个贼人,要想光顾自己保的红货,他用的是“天鹅下蛋”方法,在瓦面上挖开圆洞,如果挖开了洞,便不用自己下去,只要用一条带钩的绳子,直槌下去,钩住红货箱子,轻轻一扯,便可以吊上来。那两个放红货的箱子,放在行李面上,外表看去绝不起眼,谁知瘦丐居然有这样的利眼,看出是金银珠宝,用天鹅下蛋的手法偷盗,自己再也不能够坐视了!庄天佑立即探手入怀取出一块飞蝗石子,猛一抖腕,嗤嗤猛向瘦乞脑后打去!那瘦乞的耳目,却是十分灵警。
  庄天佑的飞蝗石子才一出手,他马上觉察出来,立即矮身缩颈,把头一低,刷刷,石子抹着乱发过去,抛落房坡后面,他知道有人窥伺自己了,立即一个“燕子翻身”姿势,直跳起来,庄天佑这一石子,并不志在打中敌人,无非是给贼人一个警告罢了,瘦乞身躯才向上一耸,庄天佑已经把双脚一登,用“蜻蜓点水”的身法,直扑上前,双刀一起,用个“苍鹰展翅”的招数,左手刀直抹头颈,右手刀横撇腰肋,一招两式,用个如电,朝着瘦乞的中上路同时攻到!
  庄天佑这样的进攻,十分老辣,瘦乞却是个积年的老贼,对方刀风一响,他用不着扭头后看,已经觉出双刀来路,霍地一矮身躯,“蜉蝣戏水”,向横里扭身一窜,便像飞鹰掠隼似的,拔出一丈以外,庄天佑的双刀同时走了空招,瘦乞疾忙伸手向腰一捋,铮铮两响,抖出一件怪兵双来,这兵双是一件半软半硬的链子,顶着一只人手,这人手是精钢打造的,一指向天,四指屈曲,链子长约四尺,人手也有一尺多长,铁臂金刚一见了这兵刀,不禁大吃一惊,因为瘦乞用的兵器,名叫做仙人掌,这和判官笔点穴矿之类的兵双,是同一性质的兵器,招式毒辣,还远在判官笔之上,不过没有内功造诣的人,决不能够使用,铁臂金刚知道遇了劲敌,他把双刀向左一撇,“东风戏柳”,横砍瘦乞右肋,瘦乞用仙人掌一挡,“翻云覆雨”,叮尝两声链子敲开刀背,跟住手掌翻处,疾如蛇信也似,猛向铁臂金刚小腹“开元穴”点去,庄天佑向后一跳,飞落地展开双刀,跟那瘦乞的仙人掌战在一处。
  瘦乞的仙人掌利害异常,点打拍印,伸缩吞吐,纵送横攻,招式变化之奇,不可方物,往往一招未过,二招又来,招中套招,式外有式,庄天佑的刀法,在北五省已经驰名了,可是跟瘦乞一比起来,打个平手,他两个在院子里面,跳高窜矮,兔起鹘落,斗了三十多个回合,难分难解,两下正在斗得酣畅,瘦乞突然把仙人掌一晃,卖个破绽,跳出圈外,喝道:“朋友住手!”
  庄天佑收了双刀,正要问他有甚么话?
  瘦乞把仙人掌向庄天佑一指,喝道:“朋友,你一定是保暗镖的了,太爷仙人掌下,不打无名之辈!”
  庄天佑冷笑道:“你要问我的姓名吗?我庄某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庄双名天佑,外号铁臂金刚,你想偷这笔红货吗?可对不起,这是我庄天佑关照保护的,你叫甚么名字?”
  瘦乞听了铁臂金刚四字,哦了一声,立即把仙人掌向腰间一绕,拱手说道:“朋友,原来这支镖是由你暗保的,很好很好,你的身手总算不错,我今日领教过了,改日再见!”
  瘦乞也不留下自己名字,一耸身躯,便像飞鹰掠隼似的,跳上瓦面,几下起落之间,便自消失在夜影里,瘦乞这一举措,出乎意料之外,庄天佑不禁呆了一呆,可是回心一想,瘦乞是个独脚强盗,江湖上明火打劫的,多数是聊群结伙的强盗,如果是独脚强盗,多数暗中下手偷盗,瘦乞用天独下蛋的方式,偷取红货,被自己看见了,交起手来,他看见自己的武功不能取胜,如果就搁下去客店里的人必定惊醒过来,岂不是被人家看出庐山面目,横竖没有得手可能,不如及早逃跑为愈了!庄天佑想到这里,不禁哂然失笑,便自返回自己房里睡觉。
  到第二天早上,那些客商睡醒过来,发觉天光下漏,抬头向上一看,原来瓦面裂了一个面盈大小的圆洞,不禁哗叫起来,赶忙通知客店店主和庄天佑进来,查看屋顶破洞,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庄天佑肚里雪亮,他向各人说道:“不用大惊小怪,这不过是房屋年深日久,屋瓦浮动,被风吹去几片罢了,出门在外的人,还埋这些闲事做甚么?还是赶快上路吧!”
  这些客商听见庄天佑这样一说,立即明白过来,收拾行李上路,至于那个破洞,因为不关客人的事,只有由客店主人自己倾工修补,再说铁臂金刚庄天佑经过这次风险之后,他明白瘦乞绝对不会死心塌地,一定会卷土重来,沿路上格外小心留神,战战竞竞,如履薄冰,可幸由陕县向西行,一直过了潼关,沿途上风平浪静,并没有发生甚么意外事,不经不觉到达陕西长安,交割红货,便自完成全部旅程了,庄天佑交代了镖货之后,放下一块心头大石,他在长安一个朋友家里,住了五天,顺便游玩碑林雁塔等名胜,五天之后,便打点起程返回河南了,那知道就在他打算动程的晚上,铁臂金刚遇了一件奇事,原来他这天晚上垂觉的时候,睡意朦胧之中,仿佛听见窗外格登一响,铁臂金刚也是久经大敌的人物了,立即由炕上一个翻身跳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嗤嗤两声,破窗打入两点寒星,铁臂金刚庄天佑知道是暗器,自己手无寸铁,不能招架,立即滚身向地一伏,拍拍两响,寒星打在炕边木桌面上。
  庄天佑伸手向枕头一抓,把双刀取在手里,刀花一绕,护住头面,飞身直窜出去,眼光瞥处,只见一条黑影疾如闪电,跳上屋顶,起落如飞去了,庄天佑知道追赶不上,恐怕敌党不止一人,未敢穷追,返入自己房里,看那两点寒星时,原来是两支五寸长短,精光耀眼的钢镖,内中一支钢镖镖尾,插一个纸卷儿,庄天佑心里明白,他知道这两支钢镖,在江湖上叫做“送信”,连忙摘下一看,原来这纸条上写了几行小楷字,内文竟是:
  铁臂金刚青览:
  槐树坡镇一战,未决雌雄,深以为念,浅尝辄止,恨未领教君之刀法也,回程经少华山,再决雌雄,畏缩者非丈夫也。
  知名谨具庄天佑看了这张柬帖,不禁哈哈大笑,他知道帖子是瘦乞留下来的,约自己在少华山下相见,分明心中不念,要想跟自己再决雌雄呢?铁臂金刚看罢纸条之后,便把纸片递到灯烛上,火光一亮,顷刻之间,化为灰烬,庄天佑烧了纸片,立即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并没有把昨晚的事向朋友说,便自告辞,离开长安城了,庄天佑离开长安后,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在路上行了三天,不经不觉来到华山之下,华山古栴西岳,据说是陈搏老祖得道的地方,山势雄奇,群峰挺秀,共分太华少华两山,少华山林木阴株,绕过山下,有一条到华阴县去的大路,铁臂金刚来到一座松林面前,忽然听见一阵哈哈狂笑,宛似枭鸣发自松树顶上,庄天佑抬头一看,只见树帽子的松针上面,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正是槐树坡村店交过手的瘦丐,他由树顶一个飞身跳了下来,呵呵笑道:“庄朋友,你还算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居然到少华山来了!”
  铁臂金刚看见瘦乞两手空空,不持寸铁,自己也不便把双刀出鞘,只好抱了抱拳向瘦乞说道:“朋友,我是保暗镖的,受人之禄,忠人之事,尊驾跟我今日无仇,往日无怨,当日事情拉倒过去便算,冤冤相报何时了,朋友你想想吧!”
  他还要说下去,瘦乞已经两眼睁圆,喝了一声混帐,冷笑说道:一庄天佑,我今天到里来,并不是跟你说废话,要领教领教你的武学,闲话少说,赶快动手!
  铁臂金刚知道瘦乞衔恨自己破坏了他的买卖,一意寻仇,对方既然无理可喻,自己也只好拚命周旋,做到那里算到那里,铁臂金刚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你要跟我动手,快拔兵器,我们索性大战三百回合看看!”
  瘦乞嘻嘻冷笑,两只手掌一晃说道:“你的双刀我上回已经领教过了,不外如此,来来来,我要领教领教你的拳脚。”
  他说着抢着上首一站,亮开拳式,便迫铁臂金刚动手,铁臂金刚看见瘦乞要跟自己比试拳脚,便把行李包袱甩了下来,放在地上,他按着武当擒拿法,立即一个“将军带马”的门户,瘦乞更不客气,一声断喝,左手一掌,向庄天佑面门晃了一晃,右手一拳平空打来,直捣庄天佑乳下的“期门穴”,这下有个名堂,叫做“推衾送抱”,庄天佑立起左掌来,一横门一字,向瘦乞的脉门一压,右手五指弯曲如钩,照他手肘部份一攫,这是一金龙块爪招式,如果吃他抓着,瘦乞手臂立时折断!他却不慌不忙,铁臂一翻,骈指如戟,“骊龙咻珠”,猝向铁臂金刚二目点去,这下快如闪电,庄天佑吃了一惊,仰面向后一跳,托地纵后五六步远,名家交手,三招两式,便知道对方武艺的高强,庄天佑和瘦乞只一交手,便知道对方的拳脚造诣,利害得很,自己决不能够疏忽大意!铁臂金刚便把自己三十六路武当擒拿手法,施展开来,只见他一个身子伛偻弯曲,好像猿猴一般,左窜右跳,滴溜溜的绕住瘦乞乱转,瘦乞却是不慌不忙,只用一套六合拳法应战,两个在松林里进攻退守,互见险招,斗了四十多个回合,瘦乞突然把身一塌,用个“犀牛望月”,将自己一个背脊亮了出来,铁臂金刚知道瘦乞有意露出破绽诱敌,暗中说道:“你这东西用虚招引我么,我偏要试一试看!”
  他霍地一进步,双掌齐发,用个“推山塞海”,运足劲力,猛向瘦乞背后推去。铁臂金刚这下招式,却是可实可虚,瘦乞果然发动险着,他倏地含胸拔背,下半身原封不动,上半身向左一晃,让出尺余,这下身法叫做“两打枯荷”,最难锻炼,因为下半身完全不准动,好像树椿一般上半身却向左边拗折出去,铁臂金刚这一拳贴着他肋下打空了!瘦乞返身一把,接住铁臂金刚拳头,他并不用牵按抛引之法,把庄天佑身子直摔出去,右掌向他肩头一拂,这是铁砂掌式,如果拂个正着,庄天佑即使不死,一条臂膊也得残废!好在他有铁臂金刚这个外号,一见情形不妙,立即运起气来,两条臂膊坚硬如铁,只听拍的一声,庄大佑肩头上,着实吃了一掌,总算运气及时,并没有受到真正的伤害,但是一条右臂,当堂麻木不仁,再也抬不起来了!
  瘦乞却是心黑手辣,铁砂掌一下不能伤敌,左手向外一挥,运足生平气力,直捣对方的命门穴,如果这下被他捣着,铁臂金刚就要当堂丧命!这时候庄天佑一条右臂不能抬起,左季又被人家制住,欲抗无从,甚至闪避也来不及,眼看就要伤在瘦乞铁掌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铁臂金刚性命千钧一发的时候,松林里面突然刷刷两声,飞出两石子来,跟住有人喝了声:“打!”
  这石子十分准确,一下打中瘦乞额角近眼边的地方,打得眼火乱爆,他在负痛之下,动力当堂一泄,铁臂金刚趁势回过身来,“拨云见日”,伸掌一推一格,瘦乞退出七八步外。
  他知道自己今回失手,完全是受了人家的暗算,托地向后一跳,一边纵目索敌,一边厉声喝道:“是那一位朋友躲在树林里面,鬼鬼祟祟用石伤人,是好的快滚出来,跟老子决个向下!”
  瘦乞这两句话刚才说完,松林里面刷啦一响,冲出一团黑影,瘦乞出其不意,以为对头由树林里冲出来,立即向后一跳,左掌护胸,右掌指敌,那知道他定睛看时,那黑影并不是人,竟是一只十分雄峻的大鹰,目光如电,金睛铁啄,瘦乞感到诧异非常,华山古称西岳,山深林密,鹰隼很多,但是像这样的大鹰,却是罕见,那鹰儿由树顶上直飞出来,嘎嘎两声怪叫,接着松树里面一个苍老洪亮的口音笑答道:“你这饿不死冻不死的贼乞,刚才明明占了上风,得些好意回手,也还罢了,还要用重手法伤人,姓庄的不过是个保暗镖的镖师,忠入所事,并没有杀害你老娘,也没有把你的妻子奸占,你居然下辣手,不留余地,老夫一生最恨赶尽杀绝的人,这块石子算是一个小小惩戒,你要跟我交手吗?凭你这贼乞也跟我动手,我叫苍鹰铁儿下来,和你周旋几个回合便了!”瘦乞一听这几句话,不禁大骇。原来那瘦乞虽然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独脚大盗,可是他也曾听见同道中人说过,方今江湖上,出现了两个行踪飘忽,留着长髯的老侠客,一般人顺口叫做秦岭双髯侠,这两个老头子不但本领高强,无人能敌,每人身边还养了一只大苍鹰,非常利害,差一点武功的人和它对敌,眼睛也被啄去,现在说话人是老头子的口音,又有这样一只大鹰飞出来,迥旋空中,作势欲搏,一定是秦岭双髯侠其中之一了!自己虽然有些本领,那里能够和这些已经成名的前辈剑客对敌,还是趁风收帆,走为上着,虽然饶过了庄天佑,一口恶气不出,可是对头太过利害,唯有实行三十六着最后的一着了!瘦乞主意既定,折转身来,强忍羞愤,一溜烟的逃去,林中老人看见瘦乞走得狼狈,不禁一阵哈哈大笑!
  铁臂金刚全靠老人一块石子救回性命,心里十分感激,他就要走过来跟老人行礼,多谢他救命的恩典,那知道他看遍松林,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那只大鹰,敛翅停在一颗高树上面,铁臂金刚觉得十分奇怪,怎的明明有人在林里说话和抛石子,却是半个人影没有,难道这老头子会用隐身法吗?铁臂金刚高声叫道:“那一位老前辈,刚才飞出石子,打退强梁,救了在下性命,请赐现身出来,好让晚辈识荆叩拜!”
  庄天佑说了这几句话,林内声音寂然,不见回应,只见那苍鹰停在树上,梳毛啄翎,甚是雍容,铁臂金刚正要把话再说一遍,忽然听见树林深处,吹起两声短笛,苍鹰听了笛声,立即展翼腾起,直飞过去,过了片刻,苍鹰便自折回,嘴里衔着一张纸条,飞到庄天佑头顶上,把嘴一放,那纸帖飘飘荡荡的由半空里落下来,掉落铁臂金刚脚下,庄天佑慌忙拾起纸条一看,只见纸上写着八个墨笔字,笔酣墨饱,龙蛇飞舞,却是“毋须相见,急流勇退”八字,铁臂金刚到底是个聪明人,一看这八个字的意思,恍然大悟,他向苍鹰拱手道:“多谢老前辈的指教!纸条上的一切,晚辈心领便是!”
  说也奇怪,苍鹰也像懂得人的意思,嘎嘎连叫几声,破空飞去,一切复归沉寂,庄天佑知道林中老人已经远去,也不留恋,便自离开少华山了,铁臂金刚经过这次死里逃生之后,感觉到江湖上风涛险恶,保镖这一行当,实不易为,俗语有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豪杰出少年,自己年纪渐长,精神退步,如果再不见机而行,急流勇退,恐怕始终不免有挫辱的时候!瘦乞就是前车之鉴,庄天佑想到这里,主意便决,他返到河南后,便宜告洗手退隐了铁臂金刚虽然保了二十年的暗镖,挣了不少钱银,因为赋性豪爽,挥金如土,钱财一到手上,立即化得干干净净,所以他到洗手时候,还是两袖清风,好在他发妻早丧,早年生下一个女儿,闺名翠姑,庄翠姑虽然是个巾帼女子,心思十分精细,她在父亲保镖时候,主持家政,井井有条,她知道爹爹的性情,所以每逢父亲由外面保镖回来,交给家用钱时,庄翠姑必定留起一部份银子,算是自己的私己钱,几年之内,居然储蓄了几百两私己银子,所以铁臂金刚洗手时候,全靠庄翠姑储下这一笔私己钱,在介休买了两间茅屋,几亩田地,父女二人自耕自给,自食其力,闲来也练些武艺,强健身体,不过铁臂金刚受过瘦乞的教训,对外装做一个庄稼老农,显露出乡愚的样子,就算练习本领,也趁凌晨绝早,没有人起身的时间能了,庄天佑把自己父女出身经历说出来,寇英杰嗟讶不已!
  前事说明,话入正文,寇英杰听完了庄天佑父女的来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庄天佑当年所遇的瘦乞丐,形貌举止,和自己那年在长安雄风镖局门前,所挫辱的瘦铁拐奚异大抵雷同,天下间难道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吗?
  寇英杰向庄天佑道:“庄老伯,和你交手那个无名乞丐,是不是面色黄瘦,一足微跛的中年男子呢?”
  铁臂金刚想了一想,说道:“不错不错,这家伙正是这样长相,难道老弟也和他见过面吗?”
  寇英杰大笑道:“我何止见过面,并且和他交过手哩!”
  庄天佑吃了一惊,便向寇英杰追问究竟,寇英杰便把自己那年在长安脚踢铁香炉,打跑瘦铁拐奚异的经过,详细说了。
  庄天佑听了之后,翘起大拇指来,赞道:“世兄真好本领,真了不起,奚异经过这一次教训之后,谅来不敢再横行了,当年我在少华山下所遇见那位隐身不出的高人,盖了一只苍鹰,必定是令师祖无疑哩!”
  寇英杰想起姬元进教了自己五年,还不曾听见他说过有这样的一件事,或者是另外一位髯侠单松亭也未定呢,寇英杰也把自己预料向庄天佑说明,庄天佑沉吟了一阵,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小世兄,我现在有两句话要问问你,你不嫌唐突呢?”
  寇英杰愕然说道:“老伯有甚么话,只管直说便是,你老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有甚么唐突不唐突呢?”
  庄天佑一听这几句话,立即满面堆下笑容,问道:“世兄今年尊庚,可有妻室没有?”寇英杰估不到庄天佑居然会有这一问,不禁面上一红,忸怩答道:“哦!晚辈虚度二十一年,父仇未复,何以家为,现在还不曾娶妻呢!”
  铁臂金刚拍手笑道:“这好极了!老朽有几句不中听的话,刚才小女和你比武,她的人品武艺,这几天来,你大抵见过了。她今年一十九岁,尚是闺中待字,说起她的容貌虽然丑哂,性情还可以过得去,老朽打算……”
  寇英杰不等铁臂金刚再说下去,马上站起身来,正色说道:“老前辈不用说我也明白了,请听我一句话!”
  庄天佑听见寇英杰这样一说,不由怔住,寇英杰剑眉轩动,虎目放光,朗声说道:“我寇英杰承老前辈活命之恩,生死人而肉白骨,恩同再造,岂敢淡忘,老前辈意欲以令媛匹配,招晚辈做坦腹东床,敢不从命,可是在下也有难处,因为父仇未报,何以家为,所以这几年来,我始终没有想到娶妻这个问题,同时我的本领现在还很肤浅,师祖说过我还要苦练童子功,再求内功深造,所以对于老前辈的盛情,只好心领,却不便从命哩!”
  庄天佑听了寇英杰这几句话,不但不表示失望的神色,反而哈哈大笑道:“世兄说出这番话来,可钦可敬,老朽十分佩服,不过老夫意思并不是要小世兄即日迎娶,如果世兄对于小女没有意见,尽可以交物文定,至于那时迎娶,任由世兄意思便了!”
  庄天佑这几句话,对寇英杰已经十分迁就,可是寇英杰一心只想报父仇,完全没有成家立室这个想头,庄翠姑虽然端庄明丽,温柔熨贴,好比小鸟依人,寇英杰对她始终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他摇头苦笑道:“晚生虽然蒙老前辈错爱,可是我寇英杰到目前为止,还是无家无业,这次走遍天涯海角,替父亲报仇,未知成功何日,那个时候方才能够迎娶令媛,实在无从决定,再说报仇这一件事,兵凶战危,万一有差错时,岂不是误了令媛的青春吗?恕怪晚生言直,连这个也不能答应哩!”
  庄天佑看见寇英杰连订婚也不肯答允,觉得非常失望,不过俗语说得好,人各有志,不能相强,只好点点头道:“既然世兄无意小女,这件事作为罢论便是!”两人又把话锋转到别一方面,说得十分投机,一直谈到日上三竿,庄天佑方才到田里工作。
  由这天起,寇英杰仍旧在庄天佑的家里休养,不过庄翠姑对他的态度,却大大转变了,以前的话庄翠姑看见寇英杰是笑口常开,嘘寒和问暖的,但是寇英杰拒绝了婚事之后,庄翠姑对寇英杰除了礼貌上的招呼外,总是冷冰冰的,凛若寒霜,有时候背着老父亲现出幽怨的颜色来,寇英杰也是个聪明人,那有看不出的道理?他心里觉得非常内疚,可是自己一天不报父仇,一天也不想到娶妻这一方面,庄翠姑对于自己,纵然倾心相爱,自己也只有敬谢不敏,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寇英杰在铁臂金刚庄天佑的家里,一连住了五天,精神渐渐复元,体力也回复正常,他便向铁臂金刚辞别,庄天佑留他在自己家里,再住几天。
  寇英杰摇头道:“老前辈的盛情,晚辈十分心领,可是我现在还要赶到四川去,找寻仇人,异日经过此处,再次踵门拜访便了!”
  庄天佑看见寇英杰去志已决,也不挽留,寇英杰还要向庄翠姑说两句话,多谢她几天来对于自己的照拂和关顾,庄天佑一连喊了几声,不见翠姑回答,只好走入她住的茅屋里,过了一阵,这位老英雄现出失望的颜色,由里面走出来,向寇英杰说道:“真个凑巧,小女今天早上起来,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此刻躺在床上,不愿起来,老弟不要见怪!”
  寇英杰淡然一笑,他知道女孩子的心眼狭窄,便向庄天佑道:“既然令媛沾染微恙,请她小心休养,请老前辈代我向他致谢一声,说这几天以来,多蒙关顾便是!”
  铁臂金刚强笑着点了点头,寇英杰走出门外,摆两摆手,大踏步的走向磁县,庄天佑一直望到他的背影不见,方才返回自己家里不提。
  话分两头,再说寇英杰走在路上,思潮起伏,百感交集,他一面想着自己杀父之仇,不知道那一天才可以洗雪,又想着庄天佑父女对自己一片隆情盛意,救了本人性命,还想和自己共缔朱陈,自己却绝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也太过令对方失望了,且不说寇英杰在路上这样的想着,光阴迅速,寇英杰在路上,不经不觉行了一个多月,他由河北进入河南,由河南入湖北,直到宜昌沙市,趁搭川江航船,沿着长江水路,直入四川去了,寇英杰本来应该依照秦岭老人的话,在中原各省闯练几年,长些经历,结交几个英雄豪杰,方才入四川去找寻仇人,可是他自从在紫荆关发现仇踪,宁武县跟仇人交手,险些儿着了暗算之后,一颗心再也按纳不住,热血沸腾,伤毒痊愈之后,立即离开河南,直向四川进发。
  四川古称巴蜀之地,因为气候温和,物产丰富,自古以来,号为天府之国,唯其是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四境皆山,攻难守易,所以四川一地,往往成为野心家称雄割据的地方,像后汉的刘备,五代时候的公孙述,都曾经在这里开国,创造霸业,“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由历史眼光看来,真个一点也不错呢!由外面入四川,只有水旱两条道路,旱路是由陕西省向南走,循金牛古道入川北,抵达成都,水路是坐长江航船,上溯长江三峡的名字是瞿唐峡、巫峡、西陵峡,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大三峡,面积过于广泛,应该以西陵峡、明月峡、黄牛峡并称为三峡才对,见仁见智,各自不同,不过长江由湖北宜昌以西起,直到四川万县以东为止,这一带山脉绵亘,峭壁百丈,滩高水急,所经过的江峡,大小是有七十多个,危崖交覆,不见天日,行船的人经过这里,无不视为畏途,尤其是巫峡附近的牛肝马肺峡,黄牛峡附近的滟预堆,都是天生奇险的地方,千百年来,不知道沉没多少船只,也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生命。
  寇英杰走的是水路,他乘搭了一只川江航船,溯江直上,这航船是载客兼载货的蓬船,操船的水手叫做郭牛子,行走川峡水路,已经有三十多年的经验,可以说是识途老马,闲话叙过,话入正文,寇英杰乘搭的江船,离开宜昌之后,一帆风顺,不到三天功夫,已经达到峡江,便航程缓慢起来了,尤其是到了黄牛峡之后,水程更加艰险,因为这里峡江突然收窄,瞿唐峡上游的水势,却像万马奔腾一般,直涡下来,水激危石,浪花急漩,行船的人到了这里,任你多老练的舵工水手,也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慢慢的挨近江边,一程一程的由牵夫引着,直拉上去,这些牵夫全是沿海渔民作为一种副业的行当,每当渔季之后,遇着上溯江船,便上前兜生意,拉着牵绳,一步一步的把船只向上游拉去,所以俗语有说:“朝发黄牛,暮宿黄牛,朝朝暮暮,黄牛如故”,可见黄牛峡的水程,艰险到甚么程度了!
  寇英杰坐在舱里,手倚篷窗,眺望江景,只见这里危崖参天,黑暗沉沉,除了每日正午个时辰,有阳光照射到之外,其余的时间内,由崖壁到江流,都是阴森森的,自己坐的船只被两群牵夫拉着,足有四十多人,他们个个虾弓着腰,个偻着背,抓住牵索,沿着江边侧仅数尺的牵道,一步步的拉上,寇英杰见那些牵夫汗流浃背,步履维艰,心里暗自想道:“这些穷人真是可怜,为了要几个钱,吃碗苦饭,做这样卖力吃苦的勾当,比起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人来,真个不可同日而语哩!”他正在这样的想着,忽然听见岸上牵夫,突然响起一阵呐喊!
  寇英杰和船中搭客吓了一大跳,以为牵夫失足跌落崖壁,粉身碎骨,那知道大谬不然!
  只听见岸上牵夫连声叫道:“不好,杀人杀人,这里有一个死尸哩!”
  前清时候人命关天,不比现在时世,人命如蚁,死上一二万人,也不算是怎样的一回事,寇英杰心里一急,忘记了隐匿自己的行藏,由舱里站起身来,走出船头,拔身一耸,跳到岸壁岸上,他这一跳足足拔起两丈多高来,翩如飞鸟似的,落向牵道,把那些牵夫吓了一大跳,因为一个活人不是鸟儿,肩上没有翅膀,怎会飞到岸上来呢?四川沿江一带,神权很重,尤其是这些苦人,迷信观念最深,他们看见寇英杰年纪虽小,却是英姿爽飒,倜傥不凡,以为江神显圣,纷纷跪倒在地,叩头说道:“江神爷爷,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过看见这里有一个死尸,模样十分可怕,叫喊起来,无意中冲犯了你老人家,不要见怪!”
  原来这些牵夫全是附近穷苦村民,他们对于“牵缆”这一行业,十分重视,凡是“牵缆人”,不论老弱少壮,都要顾忌许多东西,尤其是吹翻死亡一类不吉祥的字眼,绝对不准出口,因为据他们说,如果吐露出这一类言语来,冲撞江神,江神老爷一怒,掀起滔天巨浪,就要连牵夫带船只,一律打落江底,葬身鱼腹,今日他们看见了一具尸首,有些牵夫情不白禁,忘了日常顾忌,喊出不好死尸等字眼来,寇英杰立即由船中跳上,那些牵夫出其不意,看见一个人像飞鸟似的由水面跳上来,他们没有想到那是乘船搭客,以为是江神爷现出身形来,个个双膝一屈,扑通扑通,黑压压下跪了一地,拚命叩头如捣蒜,寇英杰看见他们诚惶诚恐的样子,几乎失声大笑!
  他正要说自己是人而不是神,可是回心一想,这些无知的愚氏,迷信江神观念,已经根深蒂固,自己要想跟他解说,一时之间,也是解说不来,不如索性装模作样罢了,寇英杰想到这里,摆了摆手,沉声说道:“不用跪倒行礼,那一处有死尸,等我来看!”那些牵夫听见寇英杰这样一说,方才战战竞竞的站起身来,用手指指前面,寇英杰过去一看,不禁咄咄称怪!
  原来距离牵夫一百步以外的斜坡路上,躺了一个死尸,这死尸的形状非常可怕,失了脑袋,身上穿着夜行衣服,头腔不住冒着血,足见新死不久,可是手足四肢部份,渐渐溶化,变成黄水,寇英杰虽然阅历还浅,没有走多少年江湖,可是日常,也曾听见师祖秦岭老人和恩师张兰溪说过不少江湖上千奇百怪的事,原来夜行人里面有一种蚀骨销魂散,是粉红色药末,用瓷瓶装载着,如果杀死了人,弹在尸身上见血的地方,尸首便会溶化,先由四肢手足溶起,三个时辰之内,整个躯体变成一滩黄水,再吃阳光一照,便自化为无何乌有,只剩下衣服和头发罢了,这些牵夫还是村野愚民,那曾见过这般恐怖杀人的勾当,毋怪他们失声大叫哩!寇英杰看见死尸的腰间,还有一个皮囊,他立即拔出宝剑来,向那皮囊囊口一割,割断了绑囊的绳索,将皮袋挑起来,接在手里,打开一看,原来里面有三四支枣核钢镖,一些零星物件,这些东西十分平常,不是诧异,可是皮囊底下,却是一个圆形的小铜牌,铜牌大小和核桃相等,正面镬着一些风云符箓,反面却有一个篆写的风字,寇英杰看了这面铜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把铜牌钳在手里,高举起来,向众牵夫问道:“你们过来看看这面铜牌,可有人知道这是甚么东西没有?”
  说也奇怪,那些牵夫看见寇英杰手里的铜牌,个个面色突变起来,有几个忍不住交头接耳,喁喁私语,寇英杰是个聪明人,他立即明白过来了,原来四川本省有一种秘密组织,名叫“袍哥”,和中原的帮会组织大同小异,多数在沿江码头活动,贩运私盐,往来走货,不一而足,袍哥里面的份子复杂得很,包括士农工商,三教九流阶层人物,尤其是那些袍哥首领,胖面团团,家肥屋润,个个三妻四妾,俨然地方上的缙绅耆老,外行人有那一个知道他是秘密帮会首领呢?不过凡是袍哥组织的人,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个符号,这符号或是铁环,或是钢片,大家交递几句暗语之后,把铁环铜片拿出来,互相一对,如果是同支共派的袍哥,当然可以说出真正的心腹话,就算是不同支派的袍哥,也可以打个招呼,互相关照,自己在死尸身上皮囊里得来的铜牌,一定是袍哥的记号,所以那些牵夫见了,面色骤变,寇英杰倏地拔出宝剑来,向那些牵夫面前晃了两晃,寒光凛凛,厉声喝道:“看你们的样子,一定知道铜牌的用意,快说!”
  寇英杰说了这几句话,把面孔沉下来,仗剑上前,向头一个牵夫面前一指,喝他说出实话,那牵夫吃迫不过,只好说道:“禀告爷爷,不,禀告江神爷爷,这面铜牌是蜀山双煞发出来的青铜令呢!”寇英杰一听是蜀山双煞的青铜令,当堂心里一动,继续喝道:“甚么叫做蜀山双煞,这铜令有甚么用处,快从实说出来,若有半句支吾,休想活命,知道没有?”
  牵夫战战兢兢的答道:“我说我说,蜀山双煞爷爷,是四川省里面坐第一把交椅的好汉他的青铜令到处通用,不论那一个人拿了双煞爷爷的青铜令,走在四川省那一县那一镇,那一个水陆冯头,住店吃饭可以不用给钱,乘车坐船也不用给舟车费,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说不出的好处哩!”
  寇英杰恍然大悟,他又向那些牵夫询问关于蜀山双煞的情形,巢穴安在那里?那些牵夫对这一点却是不敢放心直说,始终含混其词,他们说只知道双煞的巢穴落在灌县芙蓉山,其余一切便不得而知了!
  寇英杰问到这里,山道上那具尸首,已经完全溶化,变做一滩黄水,他觉得所知如此,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寇英杰便向那些牵夫道:“老实说一句吧,今天这具尸首,是双煞爷爷的党羽,杀死双煞爷爷党羽的,决不是一个寻常人,单看他处置这具尸首的方法,已经证明他是江湖上的老手,你们如果把这件事泄漏出去,恐怕会有杀身之祸,所以切不可以向小人胡说,知道没有?”
  众牵夫战战兢兢的答了一个是字,寇英杰方才跳回船里,那些牵夫继续用力,把船只牵过黄牛峡,一路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经过十日水程,寇英杰走尽长江三峡航路,在川东鸟县上岸了!
  万县是川东第一个热闹的城镇,也是由湖北入四川第一个冲要的地方,寇英杰初到四川,觉得四川风土人情,言语风俗,跟中土人大不相同,他首先投宿了一间老字号的张家客店,客店主人看见寇英杰是个下江人(四川人对外省人多称此,因四川省位置在长江上游,故此川人对由中土各省来者,咸以下江人称呼,盖指其居于长江下游也)不禁堆下笑脸,说道:“客人是由湖北到来的吗?长江三峡里面那十几日不见天日的水路,多辛苦了,还是在万县多玩几天散散心吧!”
  他接着一连串的说出万县好吃好玩的地方来,那一间的酒楼酒菜好,那一间窑子的姑娘漂亮,寇英杰有心报复父亲大仇,那有心神听他说这些话,便向店主说道:“我的精神困倦极了,需要多休息一两天,这些玩意留为日后再谈吧!”
  店东撞了这一个软钉子,却是满不在乎的含笑告退,忽然店伙由外边进来报告道:“老板,外边又来了几个人客哩!”
  张家老店的店东,听说又有生意上门,连忙狗颠屁股似的出去,寇英杰正要返入自己房里,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脚步响,外边走了五六个人进来,这五六个人完全是彪形大汉,短衣窄袖,熊腰虎背,神情纠纠,体态昂藏,一望而知,是个武林人物,他们几个人的手上,各自挽了一个包袱,只一进来,头一个身材瘦长,额有刀疤的汉子,探手入怀,取出一块青铜片来,给那店东望了一望,店东看见了青铜片,不禁皱皱眉头,可是看见瘦长汉子那脸凶相,赶忙换过一副笑脸,说道:“原来各位爷台都是自家人,那好极了!各位能够远道到来增光小店,小店正求之不得呢?长福过来,把这几位爷让到北院的房间去吧!”
  话声未绝,已经有两个店伙满面陪笑上前,将这几个三山五岳型的壮汉引到北院里去,寇英杰十分眼利,他看见瘦长汉子拿出的青铜片,和自己日前在黄牛峡无头怪尸身上搜出来的铜片,一般无二,心里立时明白过来,这几个汉子不是蜀山双煞的党羽,也是属于袍哥一流的人物了!怪不得店东见了他这样害怕,不敢怠慢,牵夫所说的话,真个半点也不差哩!
  寇英杰当下不动声色,决定今天晚上,私探这几个人的动向不提。
  新月初井,华灯甫上,寇英杰吃了晚饭,试着走过北院看看那几个人的动向,他刚才走到北院门口,已经听见一片猜拳行令的声音,原来这几个壮汉正在那里猜拳吃酒呢?
  寇英杰心中正在盘算怎样混入院子里,刺探一下?忽然听见院子里面一个粗暴口音叫道:“店伙快来,你们这班狗东西,难道聋了耳朵不成?”
  邻院的店伙立即跑过来笑着问道:“小店因为伙计太少,不能够随时侍奉爷台,爷台们喊小的做甚么?是不是要添酒换菜?”
  那租暴口音客人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人手少不会多请几个伙计吗?废话少说,我来问你一句,你们万县城内,可有卖唱的姑娘没有?”
  店伙陪笑说道:“怎的没有,万县是川东水路一个大码头,那会没有姑娘的道理?客人要多少个卖唱姑娘,只管说明,等小的唤来便是!”
  粗暴口音咕嘣了一阵,那店伙歇了一阵才出来,寇英杰急忙闪在一边,避免和他撞上,他等店伙走了出来,屋中仍旧猜拳行令的时候,一个闪身,窜入院子里面,靠院子的窗下,恰好有一具破旧的马槽,寇英杰闪在马槽后面,忆好身形,果然不出所料,不到顿身功夫,那店伙引着一老一少,两个妇女进来,老的一个中年妇人,五旬年纪,小的一个是黄花少女,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柳眉樱口,很有几分颜色,手里还抱着一面秦琴,这两个女人都是衣衫陈旧,虽然薄涂脂粉,也掩不了本来憔悴之态,店伙引着她们直入屋内,少女立即显出有些羞愧来,这几个汉子却像见了血的苍蝇,遇着糖的蚂蚁,额有刀疤的瘦汉子向店伙呵呵大笑道:“小子真个要得,一叫便叫了这个标致的姑娘来,小子你叫甚么名字,回头太爷重重的打赏你!”
  那中年妇人带着强笑,把曲本簿子递到瘦汉子面前,说道:“爷台赏面,我这孩子虽然年纪小,歌喉也还来得,爷台喜欢的话,来一支三审玉堂春吧!”
  瘦汉子却把面一沉,说道:“混帐,太爷叫卖唱姑娘来,并不单止是唱曲,先叫这女孩子陪我喝几杯酒,现在没有你的事,到外面等一等,知道没有!”
  中年妇人听见瘦汉子这样一说,不禁面现踌躇,瘦汉左边一个黄面汉子在旁边粗声暴气的说道:“你听见了没有,伍二爷叫你出去!如果唱曲的话,再派店伙叫你便了!”
  几个汉子异口同声的附和着,少女突然回过面来,向屋中几个汉子道:“各位,真对不起,我们母女是出来卖唱的,除了唱曲之外,甚么也不能够奉陪,我更不会吃酒,你们叫我母亲出去,我也只有跟着他出去!”
  她说罢柳眉一竖,就要回身走出北院,屋里几个汉子不禁闲然,齐声喝道:“小妮子,太爷们赏识你,方才叫你进来,你居然推三挡四,别是不要性命!”
  瘦汉子霍地站起身来,要抓少女玉腕,用强力把她挽留,少女却是机智绝伦,只一晃身,更自走出屋子外面!瘦汉子见少女这般矶警,不禁又羞又恼,一个箭步窜出屋门,就要把少女抓回来,冷不防寇英杰由马槽后面闪出来,故意向那瘦汉子迎面一撞,口里说道:“你这人怎的走路不生眼睛,乱走乱撞?”
  话虽然这样说,暗地里却下了重手,瘦汉子吃他兜胸一撞,活像中了一下铁锤,身子歪歪斜斜,穿出三四步去!卖唱少女和那中年妇人乘机走出北院,一个拐角,不知哪里去了!
  瘦汉子索油不着,反而吃了个哑叭亏,不禁老羞成怒,他戟指寇英杰骂道:“你这小子是那里来的,怎的冒冒失失向北院跑来,这是太爷租下来的地方,你居然向内闯,打算不要性命吗?”
  寇英杰反唇相稽道:“胡说,我是南院里的客人,进来小便罢了,你不过租了一间房,凭甚么理由不准别人进来?客店是公共的地方,那一个人不可以走,我出门在外几年,也不曾见过这样霸道!”
  瘦汉子听见寇英杰说他霸道,不禁勃然大怒,举手一拳,用个“猛龙出海”的架式,照寇英杰迎面打到,寇英杰把身一侧,使个“脱袍让位”,闪身一晃,避过拳头喝道:“怎的动手打人?”
  瘦汉子道:“打人就是打人,又怎么样?”
  他说着一进步,“猛鸡夺粟”,左手形如鹤嘴,右手宛似钢钩,照准寇英杰天灵盖猛攫下来,势急力猛,寇英杰本来不想跟他动武,露出自己是个行家,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够不动手了,他用个“逆水行舟”,向后一缩,展开擒拿绝技,“烘云捧日”,两手一握瘦汉子的臂膀,笑道:“朋友,你大概有几分酒意了,打甚么架,还是返入屋里喝两杯吧!”
  瘦汉子吃寇英杰握住两臂要穴,当堂全身一麻,两条打人的臂膊酸软无力,垂了下来,瘦汉子那几个同伴,也是会武的人,看见寇英杰居然有擒拿绝技,不禁大惊,要想一涌齐上,可是怕在店里打架,事情闹大,反而对自己任务不利,好在寇英杰除了制住他的要穴外,并没有其他令人难堪的动作,俗语说得好,趁风收帆,那粗暴口音的黄面汉子立即进来劝道:“伍老二,不要打架,一时误会,就这样的拉倒吧!”
  寇英杰微微一笑,把手松开,这姓伍的两臂,方才能够活动,他虽然一肚皮的乌气,可是明白眼前这少年客人,身忧绝技,不是容易相与的人哩!姓伍的只好恶狠狠的望了寇英杰几眼·破口骂道:“岂有此理,太爷叫姑娘来卖曲取乐,你居然来架梁,如果不是朋友劝阻我,一拳把你这小子送上西天去了!”
  寇英杰也不反驳,含笑返回自己房里,他走出北院的时候,耳边还听见瘦汉子在院里向店伙大骂:“混帐小子,这卖唱姑娘是那里叫来的,连陪客人吃两盅酒也不肯,为甚么不滚回去做大家闺秀,她叫甚么名字?住在那里?快说出来,等二太爷找她晦气!”店伙一连出的分辩,寇英杰没有用心去听他,返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再说寇英杰回到自己的房里,吩咐店伙泡一壶茶来,喝了两杯,便自关门睡觉,睡到二更左右,寇英杰便自一骨碌的翻起身来,看了一看窗外,只见客店院落里,灯火暗沉沉的,许多房间都是漆黑一片,知道客店里面的人,多数睡觉,正是自己行事的时候,寇英杰换过夜行衣服,插了宝剑,吹熄屋中灯火,飞身一耸,穿出窗外,再一耸身跳上屋顶,他看见北院落里灯光明亮,人影幢幢,那几个人显然没有睡觉,寇英杰看了一看北院距离,和自己存身处不过十丈左右,寇英杰立即展开“八步赶蝉”的轻功,放轻身子,一溜烟直奔过去,果然不出所料,当他来到北院墙上,只听见跟自己比武那个名叫伍二爷的汉子说道:“各位兄弟,你说奇怪与不奇怪?我们沿着长江一直下来,找寻魏老三的下落,差不多踏破铁鞋,找遍了沿江水陆码头,也访不着他的踪迹,难道他会遁了地不成,如果访他不着,返回芙蓉山里,少不免要受当家一顿埋怨呢!”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不禁恍然大悟过来,原来自己半个月前在黄牛峡山崖下所发现的无头尸身,竟是蜀山双煞手下一名姓魏的党羽,蜀山双煞派他出来,大概负有一种特殊任务,不知怎的被人杀死,连尸身也吃了人家用化骨丹药溶去,没影无踪!蜀山双煞在芙蓉山,大概好久没有接到回报,便派这姓伍的带领几个同党下来,要找寻姓魏的下落了,自己无意中遇个正着,总算不虚此行,寇英杰想自己既然是为寻访杀父仇人侯玉而来,何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把他引出去,从中取得线索呢?小英雄主意既定,立即伸手在墙顶上揭下一块残砖来,用足腕动,向北院里用力一掷,吧的一声大响,残砖打在地上,化成粉碎,这一声响并不打紧,把屋子里面六个人完全惊动,姓伍的霍地一耸身,夺了一把单刀,和三个同伙抢出屋门外,抬头四望,只见月明人静,空院寂寂,姓伍的向同伴说道:“咦!真是奇怪,墙头上的残砖,怎的会无故跌下地来,莫不是猫儿打架吧!”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冷不防卧室屋顶上,嗤的一响传来一声冷笑!姓伍的一听见冷笑声音,不禁毛骨悚然,他把单刀一晃,用个“燕子穿帘”的身法跳上檐头,冷笑的不是别人,正是小侠客寇英杰,寇英杰故意露出形迹,让姓伍的看见,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一溜烟向店外逃去,几个贼党那里肯放,鱼贯追赶下来,只剩下一个党羽看守卧房,追逐寇英杰的贼党,总共是五个人,前走的如弩箭脱弦,后追的像流星赶月,眨眼间跑出客店外,当姓伍的率领同党追离客店时候,墙隅的暗影里又跳出两个人来,跟着贼人直追下去,这样一来,变了前后三批人,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至于这两个人影究竟是谁呢?不佞在这里暂时保留秘密,各位只要看下文便知不提。
  再说寇英杰用“引虎出窝”的法子,把贼党由客店里引出来,直向万县东城跑去,万县东面靠近长江,没有城墙,这里是一望无涯的江岸,这段江岸日间相当热闹,舟艇蚁众,人山人海,可是到了晚上,所有船只一律停泊到对岸的灯心洲去,江岸上呈现一片荒凉了,寇英杰一直跑到江岸,方才站定脚步,回过身来,姓伍的在星月微光之下,一看寇英杰的庐山面目,立即认得他是日间在北院内和自己打架的客人,不禁勃然大怒,哈哈冷笑说道:“我以为是那一个人?原来是你这小子,真个不是冤家不聚头,好朋友,快亮出万儿来吧!”
  万儿即是姓名,凭英所出家,他呐呐大笑道:“姓伍的,你相不着这样猖狂,本少爷知道你们是蜀山双煞两位老当家的部下,所以打算跟你们攀个交情,来来来,我先问你一句,你们有一个伙伴,名叫小灵狐侯玉的,现在那里?”
  姓伍的估不到寇英杰有这一问,不禁愕然,他向四个同伴耳语几句,方才直走过来,向寇英杰厉声说道:“我名叫伍魁元,是蜀山双煞二当家的内弟,你叫甚么万儿,跟侯玉在那个时候结识?快说!”
  寇英杰冷笑道:“我叫甚么名字,跟姓侯的在那个时候认识,你不必问,你只管叫姓侯的来,或者说出他的住处,我自然有道理!”
  伍魁元那里肯听他这一套,哼了一声说道:“看你这个模样,一定是跟姓侯的有梁子,你不自报姓名,那一个说给你听?兄弟过来,先把他带回去!”
  四个贼党轰诺一声,两个拔出单刀,一个挺起短剑,还有一个用单刀拐,连伍魁元在内,总共五个人六件兵器,一窝蜂包围过来,寇英杰不慌不忙,展开手中青钢宝剑,龙蛇飞舞,寒光闪闪,在江岸上跟五个贼人战在一处!
  伍魁元一口折铁单刀,展开“七星刀”法,上下翻飞,既熟且滑,其他四个同党武功也很扎手,利害异常,好在寇英杰跟秦顿老人练了几年,得到终南派的真传,已有相当造诣,小英雄一口剑力战五个贼党,毫无畏惧,走马灯般斗了十几个回合,伍魁元看见寇英杰年纪虽然小,剑法却很老练,自己一心要想速战速决,不便跟他恋战下去,伍魁元招呼同党道:
  兄弟上前,这秧子很扎手,拿暗青收拾他!
  他说的是江湖帮会的黑话,“秧子”就是敌人,“暗青”就是暗器,意思是说寇英杰本领高强,不易取胜,不如索性用镖弩暗器收拾他,伍魁元说了这几句话,立即有两个同党向外一跳,探手入囊要取暗器,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们正要施展暗器的当儿,刺斜里刷刷几声,飞过几缕银线来,射中了这两个贼党,一个射瞎左眼,一个射中右目,这两个贼党同时变了独眼龙,疼得哎呀一声,扑通倒地,晕了过去,伍魁元吓一大跳,他急忙回头察看暗器来路时,暗影里愧愧两响,跳出两个人来,自帕包头,腰肢窈窕,分明是个女子的模样,一个抡动单剑,一个使开双刀,旋风也似的杀过来,伍魁元定睛看去,不禁失声叫道:“哎呀!原来是你!”
  原来这两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日间在客店里所见卖唱姑娘跟那中年妇,她两个这时候已经一洗日来弱不禁风的姿态,换过一身短窄服装,自帕包头,玄绸裹体,英风凛凛,每人手中除了明晃晃的刀剑之外,肋下还有一个皮囊,那少年女子使一对雪花钟铁双刀,柳腰弓处,用个“龙行一式”飞扑过来,向伍魁元面前一落,娇声喝道:“原来是你,你们这班狐群狗党,平日仗着蜀山双煞的青铜令,到处横行,无恶不作,今天遇了我们母女二人,包保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双刀一晃,用个“分花拂柳”的招式,向伍魁元迎面砍进,伍魁元用了个“抽梁换柱”的刀法,向上横刀一崩,他以为对方是个姑娘,腕力纤弱,自己用这横崩的方法,可以把少女双刀一下打飞,那知道两刀一撞,叮当奇响,少女双刀分毫不动,皓腕翻处,居然用“拨草寻蛇”的招式,直抹伍魁元的颈项,伍魁元险些吃她砍个正着,好在他的身手遗算快捷,“蜉游戏水”,扭身一晃,向侧面穿出去,再展“七星刀”法,跟那少女战在一处,寇英杰却战住了那个使单刀拐的贼人,中年妇却跟那使短剑的贼人恶战,刹那之间,六个人分做三对,在江岸上垦战!斗到七八回合,那使剑的贼人功夫较弱,吃那中年妇人看出破绽,“神龙入海”,穿心一剑,把那使剑贼人扎个透明窟洞,肚破肠流,一命呜呼,那使单刀拐的看见同伴惨死,不由吓一大跳,手底下略为一松,寇英杰已经手起一剑,“横扫千军”,拦腰猛砍过来,这贼人招架不及了,急忙把身子向右一倾,肩头贴地,使个“娈驴打滚”,骨碌碌就地一滚,卷出一丈多远,这是地堂身法,那知寇英杰跟从张兰溪在秦岭祖师洞学技时,已经学会破地堂功夫的剑法,使刀拐贼人方一仆地,寇英杰断喝一声,全身向上直跳起来,连人带剑在半空里,舞成一团剑花,用个“飞鹰捉兔”身法,在半空里一盘一折,直掠下来,宝剑向下一刺,寇英杰这一下手法,快如闪电,使刀拐贼人看见来势不妙,要想躲门已来不及,被寇英杰一剑插落,由鼻梁直透后脑枕,鲜血像泉水一般直喷出来,呜呼哀哉!
  这样一来,江岸上五个贼党,已经有四个躺下,只剩下伍魁元一个,兀自和卖唱少女争持苦斗!伍魁元看见自己四个同党完全躺下,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俗语说得好,孤掌难鸣,如果寇英杰和那中年妇人一同过来,自己要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也不行了,还是及早脱逃为上!伍魁元主意既定,把手中刀用力一旋,接连使了两个招式,“夜战八方”,“草掩白蛇”刷刷,刀花连绕,猛向少女攻去,少女以为他情急拼命,纵身向外一跳,那知道伍魁元趁这机会,一个飞身跳到江边的土阜上,寇英杰喝了一声:“贼子别跑!”
  挺剑横截过来,那知道伍魁元却把身一耸,向着大江里面一跳,扑通,冒起两丈多高的水花来,波浪涌了几涌没影无踪!中年妇人顿足叫道:“不好,贼人扑水逃跑了!”
  少女一个箭步窜向江边,低头向江中看时,只见离岸两丈左右,浪花涌处,伍魁元由水里湿淋淋的探出头来,高声叫道:“好个泼贱丫头,二太爷今天总算跌翻在你手内,是有种的留下名字!”
  少女娇喝了声:“狗强盗,你问本姑娘姓名吗?我叫玉面罗刹!”她说着一抬手,嗤嗤,射出两道寒光,扑向江面,伍魁元一见寒光,立即把头一低,锁人水底,究竟中了一道寒光,水上荡漾出一痕鲜血来,他负伤泅泳跑了,寇英杰估不到这卖唱母女二人,居然身偃绝技,不禁喜出望外,正要上前行礼,那中年妇人却走到两个睛眼未死的贼党面前,不由分说,一剑一个,把他杀毙,再由皮囊里取出一个小磁瓶,倒出一种粉红色的药来,洒向尸首颈腔之上,一连四具尸首,都是照法泡制,寇英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看这母女二人的杀人手法,十分老练,这种江湖化骨药散,并不易找,难道黄牛峡牵道上的无头尸身,也这母女二人的杰作吗?他正在这样想着,那卖唱少女已经回过头来,看见寇英杰木然错愕的神气,不禁嫣然一笑,说道:“这位壮士高姓大名,怎的会跟这些贼人动手?难道你也跟蜀山双煞有梁子不成?”
  寇英杰被少女这样一问,当堂醒悟回来,插剑入鞘,躬身说道:“那里话来,我并不是跟蜀山双煞有仇怨,无非是想找他一个姓侯的手下人,替我父亲报仇罢了,姑娘贵姓尊名?”
  卖唱少女星眸一转,看见寇英杰丰神倜傥的样子,不禁芳心微动,正要说出自己的姓名来,中年妇人已经抢着答道:“哦,尊驾要问我母女的姓名吗?我本身是姓严的,这丫头不过是我的义女儿罢了,尊驾刚才和贼人交手时,以一敌五,使的是青萍剑法,想来一定学有所宗,是秦岭髯侠一脉了!”
  寇英杰被他这样一问,不禁咄咄呼怪起来,看不出这中年妇人其貌不扬,居然也有这样眼力,寇英杰不由拱手说道:“不错,我是秦岭老人姬元进的弟子,名叫做寇英杰,这次到四川来,除了求师访艺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替我的天伦报仇雪恨!”
  他便把自己出身来历约略说了一遍,这中年妇人肃然起敬,改容说道:“原来尊驾不但是姫老前辈的门徒,并且还是一个孝子,可钦可佩,老身复姓上官,单名一个慧字,江湖上因为我排行第三,顺口叫我做上官三娘,又改了我一个匪号,叫做无情女侠,这小妮子是我义女,名叫做吕飞瑗,今年才二十岁,这小妮子天生与武有缘,整整跟了我十多年,不但练了一身本领,而且还擅用一手梅花针,百发百中,所以一般人叫她做玉面罗刹,我们母女来四川,已经有几个月,因为我们身世,也有些与你相同,蜀山双煞正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人哩!”
  寇英杰想不到自己在这里遇着志同道合之士,不禁大喜,他便问上官三娘是那个时候跟蜀山双煞结的仇?经过情形怎样,上官三娘叹口气道:“说起来话长了!”她指了指江边一块大石,请寇英杰坐下,说了一切,寇英杰感叹不已!
  原来这位上官三娘的出身,却很不俗,他是湖北襄阳府名镖头上官万洪的女儿,当时上官万洪是大江南北一带有名的金刀太岁,保镖三十多年,来往江淮江汉之间,未曾遇过敌手,直到六十岁那一年,方才死去,上官三娘出身在这样一个家庭内,耳濡目染,见猎心喜,跟着父亲央求练习,不经不觉也练得一身好武艺了!可是上官万洪的见解和普通武家见解完全不同,他以男治外女治内,一个男子固然应该要学武技,一来可以强身健体,二来可以御侮求生,可是女孩子便不同了,女子始终是要嫁人的,试想一个女孩子学会本领,有甚么用处的?古今没有几个花木兰、梁红玉,难道拿武艺去欺凌丈夫和翁姑吗?所以上官万洪并不怎样着意教授女儿武艺,所以上官三娘虽然精心苦练,只学了父亲七十手达摩剑法,对于父亲威镇江湖的一百二十八路八卦金刀,和燕尾紫金梭,虽然想学,上官万洪始终没有教她呢!上官三娘到了二十岁那一年,凭媒说合,许配给樊城县一个姓许的士子,上官三娘的丈夫名许兰州,世代书香,家计也很殷富。许兰州娶了上官三娘之后,夫妻情感很好,上官三娘本身也偃武修文,伏帖帖的在家庭里,做一个贤妻良母,她以为自己今生今世,也不用武艺了,那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刹时祸福,世事有如白云刍狗,每每出人意料之外!
  有一年,许兰州和几个同窗砚友,羡慕四川峨嵋山的胜景,结伴前去,除了观光峨嵋之外,还顺便到成都,访寻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那知道他们这一去之后,有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上官三娘在起先三两个月的时间,还以为丈夫贪恋峨嵋胜景,或者在成都好友的家里,多年不见,被人留住,所以延迟一两个月回来罢了,那知道光阴迅速,一个月又一个月的过去,过了半年,上官三娘望穿秋水,还不见许兰州回来,不禁十分焦灼,连忙派人到四川去打探,一查之下,方知许兰州,不但没有到过成都,连峨嵋山也不曾到过,换句话说,许兰州和几个朋友在湖北到四川旅程中离奇失踪了!上官三娘连忙赶入四川去访寻,访了三个多月,一点点结果也没有,只在经过白帝城时,听见一个消息,就是说本地在半年以前,有一天的凌晨,白帝城昭烈帝祠附近的沙滩上,出现四个少年男子的尸首,这四个尸首都是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个个用布塞口,倒绑二臂,通体没有伤痕,想是被抛入大江里,活活淹死,尸首入水之后,经过一昼夜的功夫,浮了上来,被波浪打到沙滩上,首先发现这四个尸首的是一个姓金的渔民,赶忙报告官府,官府立即派人来检验尸首,知道这四个少年生前是被人用绳绑手,抛入大江里面活生生浸死的,至于他们是被那个人害死的,因为没有苦主认尸,而且四个尸首在江水里面泡了十几个时辰,面目模糊,肿胀难看,就连最老练的仵工也,分不出他们的年貌,像这一类无头公案,那有蛛丝马迹可寻?官府只有下令殓葬了这几个尸首,存案查缉罢了,上官三娘忽然想起自己丈夫出门时,说约定了四个友人,现在尸首数约略相符,焉知道不是自己丈夫呢?可惜事隔半年,尸首已经殓葬,实在无从查究哩!
  上官三娘不禁又是悲伤,又是愤怒,她在四川流连了几个月,方才返回襄阳,她嫁丈夫不到三年,使遭遇了离郁之痛,从前女子讲的是从一而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上官三娘当然矢志柏舟,在家守节,再过一年,许兰州的家里,忽然来了一个少年,面色苍白,形容消瘦,他说自己是许兰州生前的友人,有重要事见许兰州的妻子,上官三娘以一未亡人的身份,本来不能接见陌生外客,可是听见对方说是许兰州的友人,有重要事报告,只好出来接见,那少年一见了上官三娘,立即拱手说道:“娘子是许兄的嫂夫人吗?我名叫周庆禄,当日也是跟同尊夫到四川去的,尊夫和三个朋友,同时遇难,我好在见机得快,逃了出来,在一个樵夫的家里,足足躲了大半年,直到一个月前,方才逃出虎口,现在想起来还有余悸哩!”周庆禄便说出一段冶艳恐怖的经历来,上官三娘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哀伤不已!当日许兰州同行的四个人除了周庆禄外,一个名叫王士元,一个叫褚南风一个叫邵贾友,四个都是同科士子,因为年纪相若,性情投契,平日十分相得,不时作文酒之会,这次到四川去,也是联群结伴,乘搭航船,上溯长江三峡入川,先到峨嵋山去,看神灯佛光的奇景,参拜山中寺观,然后再游道教胜地的青城山,到成都去访友,一路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走了二十多日水路,长江三峡险滩完全经过了,来到川东万县,许兰州因为自己在江船困了二十几天,一旦登上陆地,不由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他们预算在万县里小住几天,洗脱风尘劳顿,方才取道向峨嵋山进发,当天晚上投宿客店,一夜无话,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许兰州和周庆禄几个人,闲逛街市,走到万县南门附近,忽然看见城门那面,来了两匹川马,骑川马的不是纠纠须眉,却是娇娆红粉,走在前面一个女子,三十多岁年纪,柳眉凤目,粉颊朱唇,肌理丰盈,珠圆玉润,虽然年纪略大一点,却是态度风骚,眉目妖治,后面一个女子年纪廿四五岁左右,蛾眉樱口,脸庞很俏,可是肤色略黑,活像一朵黑牡丹哩!这两个女子骑在马上,目光流盼,见了路上的少年男子,便作刘桢平视,半点也不害羞,许兰州看在眼内,觉得十分奇怪,这两个女子装束神情,有几分像跑马卖解的绳妓,不过绳妓必定有男伴跟随着,她们却是没有,却是不可解究的一件事哩!
  他正在怀疑,两个骑川马的女子,已经由远而近,许兰州本来是个美少年,丰神倜傥,周庆禄这几个少年人,也是眉清目秀,温文俊雅之士,那两个女子看见迎面来了几个仅俊逸的读书士子,不禁秋波流媚,那年纪较大的女子坐在马上,轻启朱唇,向许兰州笑了一笑,这一笑十分妩媚,许兰州看了不禁有些神魂飘荡,可是他们几个却是读书人,平日规行矩步,目不邪视,那里可以当街兜搭妇女呢?纵使这两个女子,满腔热情,神女有心,自己也只能够当作行云流水罢了,许兰州和周庆禄一行五人,跟那两个女子交肩过去之后,那年长的女子,等许兰州走出十丈左右,突然在马上吹了一声口哨,马后立即转出两个獐头鼠目的汉子来,年长女子向他们低低吩咐了几句,两汉子点了点头,便自跟在许兰州几个人的身后,可怜许阑州等五人,懵然不觉,仍旧指点笑语,继续前行,不知道杀身的大祸,已经潜伏,这天他们在万县城里,逛了半天,直到红日西沉,方才返回客店,这天晚上,他们几个觉得十分困倦,一枕入睡,呼呼睡觉,那知道他们睡到三更左右,卧房窗外人影闪了几闪,倏忽不见,过了半晌,窗外吹了一缕白烟进来,这般白烟含着一种奇怪的香气,许阑州等五人在睡梦里,嗅了这种香气,一连打了几个喷嚏,便自昏迷过去,这时候卧房窗户,格登一声打开,跳入几个夜行人来,个个玄网里体,黑帕蒙面,身手十分敏捷,把许兰州五人由床上拉起来,全身捆绑,又用黑布绑了眼睛,可怜许兰州五人中了闷香毒,昏睡如死,一任人家怎样摆布,也没有一丝一毫知觉,这几个夜行人七手八脚,把五个书生兜在背后,扭身一晃,破窗飞去,由这天起,许兰州五人便在万县失踪了!本来一间客店无缘无故的失了几个客人,事情一定闹大,店主立即报官才对,可是这几个夜行客除了劫人之外,又在店东的卧房里,留下一封警告柬帖,那店东看了柬帖后,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声张,还吩咐伙计要保守秘密呢,至于这几个夜行人是甚么来路?这里暂不说话,留为下文再叙,再说许兰州等五人,昏昏沉沉,伏在夜行人的背后,经过不知多少时候,到了一个地方,许兰州方才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一看,咦!原来自己一行五人,不知怎的,躺在一间精致的卧房内,窗明几净,家具名贵,桌上还供了几瓶鲜花,发出清芬扑鼻的香气,许兰州正在疑真疑幻,以为自己在做着梦,他正要坐起身来,忽然门帘揭处,进来一个中年妇人,中年妇人后面还跟着两个美婢,许兰州正要开口,那中年妇人已经笑着说道:“各位相公不要惊疑,你们今日能够来到这里,真是一场造化,各位相公由今天起,可以住在这里,有吃有喝,到了晚上,还有美人侍寝,真是几生修到,哈哈哈!”
  许兰州拱手问道:“借问夫人一声,这是甚么地方?你们把我带来,可有甚么用意?贵主人又是……”
  中年妇人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只笑着道:“各位相公不用问了,人生世上不过数十寒暑,只要有吃有玩便算,何必根究这里是甚么所在,真对不起,我暂时失陪了!”
  她说罢退出去,只剩下两个美婢在卧房里,泡茶送饭,照料一切,还准备香汤给他们沐浴,只有一件,绝对不能够走出卧房门口半步,许兰州眼里看见的,不过是窗外的院子而已,到了晚上,他们五个分别被黑布绑了眼睛,由美婢搀扶着,各自引入一间密室里,方才去了遮眼黑布,密室里面陈设,精美绝伦,各有一个狼虎年华的妇人,一见了许兰州五人,更不打话,便强迫他们解衣脱带,颠松倒凤,这天晚上真个暖玉温香,欲仙欲死,直到一鼓作气,再衰三竭,云收雨散之后,方才由美婢接引着,仍旧绑了眼布,送回原来的卧房来,由这天起,许兰州等五人,旦旦而伐,绝无虚夕,每天晚上,都换一个对手,全是二三十岁左右的少妇,燕瘦璎肥,美貌如一,在表面上看来,他们的艳福不浅,可是就深一层眼光看来,一个男子能够有多少精力,旦旦而伐,夜战群雌,任你龙马精神,也有精枯髓竭的一日,何况许兰州等五人,还是白面书生,那里经得起这种变态的摧残呢?半个月后,许兰州等五人,已经形销骨立,面黄肌瘦,对于床第间事,已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有天晚上,许兰州等又照惯例被美婢引到密室里,供那些妇人淫乐,五个公子之中,有一个名叫做周庆禄的(即是死里逃生的一个)在密室内,对手是一个廿四五岁年青少妇,这少妇面颊上,有一粒豆大的红痣,周庆禄还是第一次和这少妇见面,觉得这少妇好生面善,十分诧异,少妇看见了周庆禄,也不禁呆了一呆,突然开口问道:“咦!你是湖北孝感县桃花巷周举人家里的二公子吗?”
  周庆禄见那少妇居然能够一口说出自己籍贯住处来,吃惊不小,赶忙答道:“不错,小生正是湖北孝感人,姑娘由那里认得小生呢?”
  少妇笑了一笑,突把双蛾一蹙,正色说道:“二公子贵人善忘,当然不会记得我了,老实对你说罢,我是你三年前的邻女玉娇,你今天陷入脂粉井里,死在眼前,还不知道,以为几生修得到的艳福呢?”
  周庆禄听了这几句话,无异当头浇下一盘冷水,他猛然醒起三年以前,自己还未考得生员那年,终日在后院阁楼里面攻书,有一天,他无意中发觉邻家院落里,出来一个少女,在后院设了香案,当天焚香膜拜,那少女生得颇有姿色,俗语说得好,知好色而慕少艾,周庆禄坐在阁楼上,居高临下,看得特别清楚,不由多看了几眼,嗣后他发觉少女每天都到后院里叩拜当天,同时也有意无意的窥看自己,秋波流盼,含情脉脉,周庆禄不由动起心来,便向自己的书僮问对门那个女子姓甚名谁?为甚么天天要到后院焚香顶礼呢?
  书僮笑道:“相公有所不知了,对门那女子是姓钱的,闺名玉娇,他父亲钱润仁以前是本城有名的财主,后来家道中落,钱润仁也在年前去世,只剩下母女二人,相依为命,最近她母亲又染了哮喘病,屡医不愈,她每天都到后院里叩拜苍天,焚香许愿,求上天保佑母亲病占勿药了!”
  周庆禄心中暗想,这位玉娇姑娘,到是一个孝女,可惜自己读书正勤,功名未就,不然的话,央媒到钱家去说合,娶她为妻,也是一件好事,从此他更加注意钱女的举动,可是过了三天,突然不见玉娇姑娘到后院,钱府挂起蓝字灯笼,原来她的母亲久病缠绵,油枯灯尽,一命呜呼哀哉!两个月后,钱家做完功德法事,忽然迁徙,不知搬到那里,后院也人去楼空,从此不见伊人倩影,周庆禄事后方才知道这件事,十分惆怅,这是三年前一件往事,那知道三年之后,在这个神秘艳窟里,居然和从前的邻女,萍水再逢,人生遇合之奇,有时候真个不可想像哩!
  钱玉娇看见周庆禄怔怔出神的样子,知道他想起三年前的往事,庄容说道:“二公子,你们今次闯入鬼门关了,这里并不是甚么好地方,是江湖大盗的巢穴,你历次所交的妇女,完全是大盗的姬妾,因为大盗近年以来苦练气功,戒绝房事,她们忍不住春闺寂寞,便派党羽到外面去掳劫少年精壮的男子回来,权充面目,肆意淫乐,日子一久,她们觉得厌了,一定杀人灭口,另外掳劫另一批面首回来,你和四个同年,迟早都要到阎王殿报到呢!”
  周庆禄听了这几句话,不但绮念冰消,而且一身冷汗,他把双膝一屈,跪在玉娇面前,哀求说道:“钱姑娘,不,玉娇贤妹,小生是被人掳来的,不明此中原委,请你看在多年邻居份上,救我一救!”
  玉娇叹了一口气道:“二公子我名目上虽然是大盗的少妾,其实也和囚犯差不了多少,这庄院建在深山里,到处有人监视,即使把你救出牢笼,也难逃跑出去,怎可以救你呢?还是息了妄想吧!”周庆禄苦苦央求,钱玉娇究竟是个女子,心肠柔软,看不惯周庆禄那副匍匐乞命的可怜相,只好点头说道:“罢罢罢,奴家委实不忍害你,我现在叫春梅带你返卧房去,明天晚上,等我再吩咐崔娇带你由后门逃走,可是你决不能够一下子逃出山外,先要到山半我舅舅的住处,躲藏三五个月,等风声平静了,方才能够离开,知道没有?”
  周庆禄还要问这里是甚么庄院,大盗姓甚名谁,许兰州等四个同年,有没有拯救的方法?钱玉娇已经把那美婢由外边喊入来,仍旧给他包了乡眼黑布,带引出去,这天晚上周庆禄没有做风流苦役,休养精神,恢复了不少元气,到第二天初更时候,许兰州等四人又被美婢传出去,只剩下周庆禄一个人仍旧在卧房里,过了半晌,门帘起处,进来一个妇人,正是初次入卧室的中年女子,她一进来之后,更不打话,便向周庆禄打个手式,向外直走,周庆禄立即会意,霍地站起身来,跟在那中年妇人的背后,出了卧房,外边是一个大院落,黑暗沉沉,那叫做崔妈的妇人,引着周庆禄走出院落,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堵石墙下面,崔妈略为顿了一顿,四顾无人,方才吩咐周庆禄爬过短墙,跳出墙外,周庆禄本来是个文弱书生,可是今天晚上,正是自己生死存亡关键,明知不易,也要爬哩!好在那短墙只有五尺高,墙上又没有铁网疾藜等障碍,周庆禄在崔妈帮忙之下,居然一下爬过,跳落墙下,崔妈也跟着由里面跳出来,她引着周庆禄拚命疾走,周庆禄在暗影里面高一脚低一脚,跌了几次跟斗,也不知道跑了多少道路,只觉得沿途所经的,尽是荒山野岭,夜鸟啼叫,鬼火磷磷,说不尽的恐怖。
  大约跑了一个更次功夫,前面一道长岭之下,疏林掩映之间,突然闪出一星灯火来,崔妈和周庆禄两人,望着灯火跑去,距离既近,原来长岭坡下矗立了两座茅屋,灯光就是茅屋窗纸上映出的油灯灯光哩!崔妈仿佛和这茅屋主人很熟,昂然来到屋前,叩了几下柴扉,屋门呀的掩开,出来一个村汉装束的半老头子,看见了周庆禄,不禁一愕,崔妈急忙上前,向那半老头子耳边,低语半响,那半老头子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说道:“原来他是芙蓉庄异面出来的,就叫他进来吧,不过你对这件事可要守口如瓶,如果泄漏出去,大家都没有命!”
  崔娇答了当然两字,便叫周庆禄进入茅屋里,由这天起,周庆禄就由这个半老头子收容,住在茅屋里了,后来他才知道这老头子名叫钱同,是钱玉娇一个堂叔,玉娇当年丧母,因为在湖北无亲无故,于是举家搬徒,打算返回四川乐山娘舅的家里,依靠母舅过活,那知道经过长江三峡的时候,航船撞在险滩上面,全船翻转,人货完全落水,只有钱同和玉娇两人命不该绝,被牵夫由江里救起来,逃生性命,可是一切身边行李财产,俱已荡然,正在进退无路,恰好有一大盗半途路过,看中玉娇姿色,又知道她的身世,便向钱同明说,要娶玉娇为妾,并且把钱同带到自己巢穴,供养一生,那大盗说明了来意之后,也不管钱同答应与否,喝令党羽上前,把他老少两个带返山内,钱同虽然不愿,可是这山穷水尽时候,也不能够不答应了!那大盗回山之后,果然把钱玉娇纳做第五房妾侍,钱同起先住在庄院里,后来过不惯盗巢的生活,自动要求盗酋准许自己一个人出来,在山半搭一间茅屋居住,崔娇是玉娇身边的亲信,他也是湖北人,说起来和玉娇还有一点远亲,所以肯听钱玉娇的驱策,以上这些事情,都是周庆禄和钱同在闲谈里套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陷身庄院叫芙蓉庄,大盗姓甚名谁?这座山叫甚么名字?钱同始终不肯说明,他只吩咐周庆禄白天躲入自己屋后一间柴房里,到夜晚方才可以出来在屋中坐立,但是绝不能够走出屋门半步,因为遇了贼党,就是没身之祸,连钱同也要连累呢,周庆禄对于这样的生活,当然不惯,觉得十分苦闷,可幸钱同对他还好,一日三餐无缺,似这样度日如年的过了四个多月。
  有一天,钱同忽然对周庆禄说道:“自从你逃走后,大娘二娘她们大起恐慌,到处派人搜索你的下落,好在她们掳劫面首上山完全是背着贼首的,这件事根本就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勾当,所以不敢明目张胆的大肆搜寻,现在她们找你不着,已经死心塌地,放宽警戒,你可以下山了!”
  周庆禄听说自己可以下山,不禁大喜,就要马上离开,钱同拦阻他道:“不要乱走,现在还是白天,这一带山岭完全是在那大盗势力范围统治之下,你是个生面人,被贼党发见了,决难活命,还是等到天色入黑之后,我才带你离开本山吧,你在这里躲了几个月,也不用忙在一时呢!”
  周庆禄恍然大悟,连忙向钱同称谢,到了这天晚上,钱同由外边带了一套贼党的短衣服回来,给周庆禄穿上,然后带他离开茅屋,在迷离夜色里,一口气跑了十几里,直到天色大明,方才脱险地,周庆禄举头一望,这里原来是一个荒江渡口,钱同递给他一个小包袱,说道:“周公子,这包袱是玉娇送给你的,里面有十两散银,几套衣服,你拿着火速离开四川,返回家里之后,切不可把这件事向外人乱说,不然的话,必有杀身之祸,言止于此,老夫去了!”说罢挥手道别,周庆禄十分感激,他躲在岸上芦苇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方才看见一只小船顺流而来,划近渡口,周庆禄由芦苇里面现身,高声大叫,船夫吓了一跳,慌忙划了近岸,问周庆禄为甚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周庆禄编了一套谎话,说自己是个小本生意商人,在附近遇了打闷棍的小盗,和他纠缠,侥幸脱身,跑到这里迷失道路等语,船家深信不疑,立即叫他上船,划了一段水路,方才到达一个城镇,周庆禄向船家一问,原来已经到达川南嘉定县了,他这时候已经是惊弓之鸟,不敢再在嘉定稽留,立即离开四川,返回湖北孝感故里,周庆禄回到家里之后,又大病了一场,足足医了五个多月,方才复原,他试着派人打听许兰州四人的消息,半个也不见生还,想是被贼人杀害了,周庆禄想起故友之情,十分悲愤,有心要向官府告密,可是一来自己不知道贼巢落在那处?二来事隔一年,甚么瞒证也没有了,三来事情发生在隔邻的四川省,湖北省的官府那里肯听自己一面之词,便派官差到四川去缉凶呢?他忽然想起自己好友许兰州的妻子,名叫上官三娘,是名武师上官万洪的女儿,本领高强,饶有父风,是个女中文夫,自己何不把这件事的经过告诉给他,或者上官三娘有方法替丈夫复仇,自己岂不是可以雪恨吗?周庆禄想到这里,再不犹豫,离开孝感县城,直向樊城进发,找到许兰州的家内,把自己一切经历向上官三娘说了,上官三娘一听之下,不进怒气填胸,目皆欲裂!
  她听完了周庆禄陈述之后,霍地站起身来,切齿说道:“照二官人这样说来,我丈夫一定是被那班野狐狸捉住,逐个用剑挖出心肝来,就不是上官万洪的女儿,枉生人世!”
  上官三娘发完了誓之后,又向周庆禄盘问芙蓉庄的情形,以及那大盗几个姬妾的口音年貌,周庆禄也把自己所知尽量告诉,谈了半天,周庆禄方才告辞,上官三娘因为自己是个未亡人的身份,不便留他在家里居住,由周庆禄去了,上官三娘返入内宅里面,越想越气,到第二天,她索性把家务交给几个男女下人,自己束装缟素,骑了一匹白马,打算到四川去,给自己的丈夫报仇雪恨,那知道她找着父亲当日几个好友查问,提起芙蓉庄三个字来,这些人勃然色变的说道:“哦!芙蓉庄吗?这是四川大盗蜀山双煞居住的地方,你为甚么要问起这些事呢?”
  上官三娘便把自己丈夫惨死的经过说了,他们异口同声的说道: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你问芙蓉庄了,老实告诉你罢,这件事十分棘手难办,蜀山双煞是名震东西两川的大盗,老大叫黑煞星薛元,老二叫白煞星巫霸,人称黑白双煞,双煞都有一身神出鬼没的功夫,还是四川袍哥的领袖,具有很大的潜势力,他的巢穴安在川西富贡县自流井附近的芙蓉山,他所住的庄院简直铜墙铁壁,生人勿近,以蜀山双煞那样人多势大,本领高强,你一个单身女子去撞他,何异以卵击石,俗语说得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还是充实了自己的力量,方才再作报仇之举吧!
  上官三娘也是个聪明人,经过这父执一番劝告之后,知道夫仇虽然要报,本身力量更加重要,如果时机未到,谬谬然向蜀山双煞寻仇,简直送羊入虎口,平白牺牲性命,所以上官一娘变了原定的计划,改在川楚一带往来游侠,闯荡江湖,充实自己武艺,上官三娘为了便利自己在江湖上行动,改名换姓,取了个严金娇的假名字,行佚济世,日子一久,一般人给她改了个外号,名叫流情女侠,这因为她杀贼如草,诛恶务尽,对待恶人,完全没有半点情面,所以叫无情女侠呢?
  有一年她经过湖北桐柏山下,忽然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子,望着地上一具妇人尸首痛哭,那妇人骨瘦如柴,想是贫病交迫死的,上官三娘看见小女儿哭得十分凄惨,心中老大不忍,上前问是甚么缘故?那小女孩啜泣着说了,原来那女孩是姓吕的,小名燕儿,妇人是她生母王氏,她们原籍是河南中牟县人,这一年的秋季,黄河水涨,冲破堤防,中牟首当洪水之冲,全县尽成泽国,燕儿被水冲毁了家业,只和生母二人抱着一块木板逃了出来,沿途乞食,到了湖北境内,王氏不禁染了重病,饥贫交逼,便自一命呜呼!燕儿是一个小孩子,那有甚么办法?只有望着母亲尸首痛哭,像这样的过了一日一夜,方才遇着上官三娘呢!上官三娘看见燕儿身世可怜,自己丈夫早年亡故,没有一男一女,这孩子看去很聪明,五官也很端正,自己何不把她收做义女呢?上官三娘便把自己心意向吕燕说了,燕儿却是福至心灵,晚倒叩头,改称义母,上官三娘见她这样伶俐,不禁大喜,首先带燕儿到山下民居里,买了一点食物,给她吃饱,再拿出十几两银子来,向附近市镇买了一口棺木,雇请仵工到来,把王氏的尸首殓了,由这天起,吕燕儿便跟在上官三娘身边了,上官三娘因为她年纪还小,不便过江湖流浪的生活,把她带回樊城县自己的家里,用心抚养,并且教他练习本领光阴迅速,不经不觉过了十年,燕儿已经成长,亭亭玉立,上官三娘容貌也苍老了,不过他一颗替丈夫报仇的心,没有稍为松懈,真个比起钢铁还坚,同时她因为燕儿道名字太俗气,索性改做飞瑗两字,在这十年里面,上官三娘因为不断向名家讨教,孜孜苦练,武功大进,她又由同道的口里,知道蜀山双煞近年以来,年事已高,归隐在芙蓉山,不再在江湖上走动,只由手下心腹爪牙出动罢了,上官三娘想着替丈夫报仇的机会已到,便和吕飞瑗母女二人,由湖北入四川,她母女为了便利在江湖上走动和刺探一切,索性扮做卖唱女子掩饰身份,上官三娘暗中发了一个誓愿,决定自己母女二人,不论去那地方遇了蜀山双煞的党羽,必杀无敌,黄牛峡江岸上那具无头尸身,就是上官三娘母女初试啼声的杰作,像这样被上官三娘杀死的盗党,一个月来,已经有四五人,蜀山双煞看见自己派出去聊络活动的爪牙党羽,无缘无故失踪了几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觉得十分纳罕!黑煞星薛元便派自己的妻舅伍魁元带几名心腹部下出动,沿着各江水路,找寻失踪党羽下落,那知道被上官三娘知道了,暗中尾追随着他,到了川东万县,方才下手,她首先藉卖唱为名,看准了伍魁元这几个人的虚实,方才动武,结果在万县江边和寇英杰会合,一齐动手,把伍魁元手下四个党羽,完全杀死,只剩下伍魁元一个泅水逃脱,这就是上官三娘吕飞瑗义母女的出身来历,上官三娘说了出来,寇英杰十分感叹!
  小英雄听了他母女陈述身世之后,便肃然起敬道:“原来贤母女也是为报蜀山双煞之仇到四川来的,真个是志同道合了!现在天色不早,我们这些装束如果被早起的人看了,十分不便,还是早些回去吧,贤母女现住在那里?”
  上官三娘笑道:“我们母女就在南门附近一间小客店里,寇壮士如果不弃,可以随时聊络,共同行事,进行一切!”
  她说着留下自己的客店住址,方才在江上分别,临走时候,吕飞瑗还有意无意的看了寇英杰几眼,脉脉含情,寇英杰看在眼内,不禁心中一动,他径自返回自己住的客店不提。到第二天早上,寇英杰清早起来,只听见客店里人声鼎沸,店伙面现惊惶之色,奔走相告说道:“北院里六个客人,一晚之间完全不见!连房饭钱也不曾付,真是晦气!”
  寇英杰知道是伍魁元等六个贼人,被自己歼杀了的结果,不禁心中暗自觉得好笑,他也不管店中忙乱,匆匆洗漱,穿衣出门,向上官三娘住的客店走去,上官三娘母女住的客店,叫南兴栈,是在万县南关街上,寇英杰来到南兴栈前,刚要进去,忽然看见吕飞瑗捧着一盆水由里面出来,她看见寇英杰,不禁嫣然一笑,说道:“寇兄好早,请进来吧!”
  她把盆中污水倒掉,请寇英杰进自己的房间,上官三娘已经起身,寇英杰正要说蜀山双煞的事,上官三娘摇了摇手,用了指蘸盆水在桌面上写了:“提防有耳”四个字,寇英杰立时会意,改口说了些寒暄客套话,大家谈了一阵,觉得十分投契,寇英杰偶然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将近晌午,他猛然醒悟起一件事来,向上官三娘道:“我打算今天离开万县,到川西去,二位举止怎么样呢?”
  上官三娘矍然说道:“哦!寇兄要到川西去吧,想是为了令尊的事,我母女二人正所谓不约而同,事不宜迟,马上起程便了!”
  寇英杰听说上官三娘母女要到川西去,不禁大喜,就要等她们收拾行李,上官三娘说道:一我两母女在沿路上是卖唱的,你如果同我们走在一处,未免不伦不类,被人看了刺眼,所以我以为还是大家分开走,表面上装作漠不相识,暗里互通声气,遮掩蜀山双煞耳目怎样?寇英杰一想也是,大家约定了联络的暗号,寇英杰方才返回自己的客店里,收拾衣物行李,起程上路,他离开万县时,上官三娘母女已经在这门口等候,他们互相递个眼色,算是打过招呼,一路起程进发。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有话便长,没话便短,不经不觉,在路上走了七八天,寇英杰等一行三人,到达四川中部的涪陵县,这里距离重庆不远,寇英杰在涪陵县投宿客店,上官三娘母女却另外投宿一间小客店,寇英杰心想涪陵地近涪江,是四川中部十分重要的一个水陆码头,蜀山双煞的爪牙必定布满这里,自己何不到市面上去走一转,或者有新发现也未定呢?寇英杰主意决定,便走出大街上,正要向沿江码头走去,忽然迎面来了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寇英杰看见那中年人十分面熟,定睛细看,距离既近,寇英杰突然哎呀一声,原来这中年客不是别人,正是暌别了几年的师傅张兰溪,张兰溪自从当年奉了秦岭老人的命令,下终南山之后,到江淮去寻找金杏瑗,不经不觉,过了五个年头,还不见他返到终南山来,师祖秦岭老人也不再提起自己师傅,那知道今天在四川地面和他会个正着,寇英杰不禁狂喜,高声叫道:“师傅,你老人家怎的会到四川来,一连几年也不返回秦岭,真个把弟子想死了!”他也不管大街上来往人多,飞跑过去,握住了张兰溪的手,半晌不能言语!
  一别五年,张兰溪仿佛深沉得多了,他看见寇英杰上前,握住自己的手,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徒弟,不见了你几年,真是挂念,好在还有师祖教你,这几年来师祖老人家可好吧!”寇英杰看见自己师傅答非所问,活像精神恍惚的样子,觉得十分奇怪,正要询问究竟,可是回心一想,街上行人很多,不便说这些事,寇英杰便把师傅的手拉住,拖回自己住宿的客店里,请他坐下,斟上一杯熟茶,方才问师傅这几年的近况,张兰溪好像受了精神刺激,他喝过热茶后,长长的吁了一口大气,然后把自己这五年的经历说了,寇英杰为之扼腕不止。原来张兰溪当年奉了师傅的命令,到准上捻匪盘踞的地方去,点化旧同侣金杏瑗,使她脱出苦海,以免沉沦末路,了结一生,他由陕西起行,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过了多个月的功夫,方才到达安徽省北部的正阳关,这里是官兵把守的地方,由正阳关东面,经汤阳县起,过蒙城,英山,霍山,金家寨等一带,就是捻匪盘踞的地方了!
  张兰溪赶到正阳关,向地方上人打听,捻军中是不是有一个能征惯战的姓金女将,如果是有的话,她的驻扎泛地是在那一处,那知道张兰溪一打听之下,那些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道:“哦!你问金姑姑吗?她因为本领高强,半年以前被太卡天国的英王陈玉成所看中,收罗了去,目下不在淮上,却在天京金陵哩!”
  张兰溪听说金杏瑗已经加入太平军,不禁为之一愕,他想金杏瑗既然到了天京,自己只好继续到金陵去找她,不过在这兵荒马乱时候,干戈扰攘,到处伏莽,自己能不能够顺利到达金陵,已经是个疑问,而且听说官兵最近四路齐进,攻打金陵,如果官兵合围之势一成,本人更没有进入天京的希望!张兰溪想到这里,就要废然西返,可是他想自己好不容易老远的到来,如果一点结果也没有的回去,岂不是辜负师傅秦岭老人一番嘱托?他在正阳关犹像了几天,方才决定宗旨,离开淮上,直向天京进发。
  那时正是清朝同治三年的春季,太平天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李鸿章统率的淮军,会同英将戈登的洋枪队,克复苏常太仓等江南重镇,左宗棠的军队,也攻略了浙赣两省,拔去太平军不少基地,最利害的还算是九帅曾国荃,统领湘军主力,由芜湘一线直捣金陵,太平天国本身,被清兵支解得七零八落,翼王石达开因为看不过洪(秀全)杨(秀清)内讧,率军出走,由湖北入四川,在四川大渡河老鸦渡中了土司诡计,失机被擒,全军覆灭,英王陈玉成被练总苗沛霖暗算,擒解清将胜保军营,送了性命,太平军声威已经大挫,只剩下忠王李秀成一人,以及侍王李世贤等热心将领,苦守天京,保持残局,忠王李秀成看见南京被湘军围困,立即由苏常各地调兵六十万回来援救,反把官军营垒围困数重,日夜猛攻,变成了车轮战之势,曾国荃负伤苦守,双方喊杀连天,伤亡俱重,战事如火如荼,那里容许小民百姓通过?所以张兰溪到了芜湖,便被官兵哨戒所阻,不能再前进了!张兰溪停顿在芜湖,觉得十分焦灼,他决意偷渡官兵的封锁线,混入金陵城里,好歹也要把金杏瑗找着,将她由沉沦中拯救过来,以免同归于尽,到了这天黑夜,张兰溪买了十天干粮,收拾一点简单行李,离开芜湖县城,在黑夜里偷过了官兵卡哨直向金陵奔去。
  这天晚上张兰溪用陆地飞行功夫,一口气跑了四十多里路,天色大亮,他已经到达南京对岸的泰县了,张兰溪在沿路上所见的村镇,全是汇舍成墟,十室九空,除官兵汛地不计外,真可以说人烟灭绝,除了成群结队的野狗,出来找死尸吃之外,真个阴风惨惨,连半个生物影子也没有!张兰溪一路上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没有人的空屋里,躲避官兵耳目,等到夜幕垂下,方才动程上路,腿倦了找空屋歇宿,肚饿了吃些干粮,有时候连水也没有得喝,辛苦之处,不言而喻。他在路上一连走了四天,方才到达南京外围,这时官兵包围天京已经有四十多日,曾国全督率将士,盛暑鉴兵,前仆后继,终不能下,清兵便用开挖地道的法子,由朝阳门至钟阜门,开挖地道凡三十处,埋藏火药入地,那知道李秀成也是洪军中一个智勇双全的人物,他老早已经预料清兵有这一着,也在南京城里穿隧迎击,所以官兵每穿一穴,必被洪军警觉,或用毒烟蕉攻,或用沸汤浇灌,清兵在地道里丧失生命的,真是不计其数!每穿一穴,必定死伤二三百人,鬼哭神号,白骨昙昙,张兰溪看见战场上的情形,真个伤心惨目,他本来是个没有成见的人,既然不是帮忙太平军,也对官兵没有好感,一心只想混入金陵城里,找寻着金杏瑗,点化她离开天京,脱出危险地域,张兰溪主意既定,便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趁着官军不觉,迫近城墙,由城濠缺口下面的水宝铁入城里,水宝口本来设有铁网,张兰溪运用“金蛟剪”手法,把铁网钳破了几道,弄成一个井栏大小的缺口,方才挺身窜进,全靠有这一着,方才混入金陵城里!
  张兰溪进入天京,一看金城,充满战时景象,各省各路退下来的太平军,以及江南各县的老百姓,纷纷退入天京城内,天京人口骤然增加了几十万,连同原有军民在内,差不多有百万人口了!太平军在忠王李秀成指挥策划之下,建造了坚固的城防工事,官兵屡扑不下,损失奇重,可是有一件致命损伤的事,那就是食粮的缺乏,南京城米粮的来源,全靠江南各县以及安徽芜湖等地供应,一旦被围,粮食来源便告中断,城中虽有存粮,只可以供军需,那里能够顾及老百姓的需要,所以城中粮价,一天天的飞涨,籴一斗米也要三万制钱,而且店铺方面不肯多卖,一般贫苦大众只靠吃稀粥过日子,张兰溪进了城之后,向太平军头目查问女将金杏瑗的下落,经过两天查访,方才知道金杏瑗隶属侍王李世贤的麾下,率领本部女兵防守城南的尧化门,张兰溪知道了当年旧侣的汛地驻防地点,趁着日落西山,夜幕低垂之收,迫近女兵营盘,施展陆地飞行功夫,飞入营帐,果然不出所料,金杏瑗正在营帐里面和几个女兵头目策划防守工事,张兰溪一个飞身窜进去,叫道:“师妹,我们大家久违了!”
  金杏瑗估不到三更半夜的时候,刁斗森严的帐篷里,突然会有人来,不禁吓一大跳,连忙跳起身来,可是一见了张兰溪,面上便露出笑容来了,他向那几个女兵头目说道:“你们不要多疑,这位是我师兄,并不是清兵的奸细,快拿椅来,请他坐下!”女兵头唯唯诺诺,搬过一把椅子,又斟上细茶来,金杏瑗春风满面的说道:师兄,今天是甚么风,把你送来这里,大概看见清妖攻城,天京形势紧急,所以特地到来,助小妹一臂之力了!”
  张兰溪剑眉一竖,正要开口,可是看见几个女兵头目,侍立一边,又不能够说话,他只好向金杏瑗说道:“师妹,愚兄今次深夜到来,和你有几句心腹话说,可以暂时屏退左右吗?”
  金杏瑗笑了一笑,向守兵头目道:“你们站出去吧,一阵方才进来!”
  几个女兵头目互相使个眼色,退了出去。
  张兰溪看见四边无人,方才低声问道:“师妹,你为甚么放着许多正道不走,要投身发捻呢?现在清兵已经把南京围了几十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天京迟早必破,破城之日,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金杏瑗把面一沉,说道:“我们是大汉的女儿,当然要替汉族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太平天国是汉人创的,凡是皇帝子孙都应该站到这一边来,成败利钝是另外一件事,师兄难道忘了本身也是汉人吗?”
  张兰溪叹了一口气道:“贤妹有所不知了,不错,我们也是大汉子民,满清以异族入主中原,我们也有上国衣冠沦为夷狄之痛,不过俗语有说,贤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而栖,依洪全杨秀清这一班人,当初举起义旗,创立太平天国时候,疾卷长江南北十三省,占领城池六百多座,声势何等勇壮,可是等到奠都金陵之后,他们便以为今生今世可以享福了,沉迷酒色,醉心利禄,苟安金陵,不思进取,起先是洪杨内讧,各不相下,末后东王被杀,北王被诛,弄到连一个有胆气有谋略的翼王,也要带兵出走,试想一想,这是成大事的人吗?自太平天国兴起十五年,汉人不但没有解除倒悬,反而更加苦痛,太平军所到之处,鸡犬灭绝,庐舍成墟,以至激起民愤,曾左李等乘时崛起陇亩之间,组织湘军淮勇,协力清兵作战,弄到今日兵临城下,危如昙卵,贤妹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应该知道逆天者亡,残杀者不能得天下哩!”
  张兰溪这番话,简明严正,金杏瑗不禁面现愧色,再也答不上来,她沉吟了半晌,方才向张兰溪问道:“师兄,不要说这些,你今次来找我可有甚么事呢?”
  张兰溪正色说道:“我是奉了敝业师秦岭老人的命令到来,向你指点迷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师妹今日虽然陷身迷途,现在回头还未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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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4 12:57: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章 为雪亲仇 巫峡猿啼登蜀道
  金杏瑗听说张兰溪是奉秦颖老人姬元进命令来的,不禁喜形于色,问道:“照这样的说来,你们师徒之间已经解释误会了!”
  张兰溪道:“父子无隔宿之仇,何况师傅徒弟,贤妹跟我离开金陵,返回秦岭,待敝业师向令师解释一下,不究你的既往,师徒复合如初吧!”
  金杏瑗黯然垂首,隔了半晌,忽然摇头说道:“不能不能,大丈夫做事要有始有终,决不能够半途而废,妹子受了英王知遇,如果就这样的一走,未免有始无终,为别人所耻笑,直到真正天京破了才说吧!”
  张兰溪看见金杏瑗的意志十分坚决,知道不能强劝,只得罢了,金杏瑗便留张兰溪在自己营里,吩咐他不要乱走,因为天京外围战事十分吃紧,城中铺户十九关门,粮食异常缺乏,张兰溪即使出去也没有地方住,也没有饭吃,张兰溪知道事情真正是这样,只得答允,张兰溪到天京时候,正是五月中旬,天京城外的太平军据点,像牛头山狮子山雨花台孝陵卫等处,已经被清兵占据了,只有城北钟山石垒(即是现在的紫金山)还插着洪军的旗号,太平天国名叫做“天保城”屏障天京,支持危局,清兵猛烈进攻,五月二十四日,湘军勇将朱臣典萧孚泗莺勇扑攻,居然把天保城攻破,钟山石垒一失,南京全城尽在敌人俯瞰之下了!
  清兵把购自西洋国的开花炮运到山顶上,轰击天京,天京城里一天落下百多颗开花炮弹,军民死伤无数,可幸南京城墙坚厚,还可以挡得住,可是城中粮草已经枯竭,天王府的官员,连天王洪秀全本人在内,只吃稀粥挨命,城中鼠雀捕尽,草纸吃光,守城洪军只以米浆混和树皮草根充饥,张兰溪看见这情形,知道天京不能够再守下去了,他三番四次的苦劝金杏瑗离去,金杏瑗仍然不肯,九帅曾国荃看见洪军苦守南京一百多日,自己迭次猛攻,死伤了十多万人马,还不能够攻下,心中十分焦灼,决定仍用挖地攻城的老法子,清兵在两个月以前,在龙膊山下开挖了一条地道,打算直通向南京仪凤门,结果被山石所阻,地道工程半途而废,这次曾国荃特地由贵州调了几百名矿工到来,大家同心合力,连夜动工,一齐用鹤嘴锄把山石移开,费了五日五夜,果然通到仪凤门下,因为工程是夜里进行的,洪军并不觉察,六月十六日,一切布置停妥,曾九帅吩咐搬火药二百箱到地道里去,用几支长的竹竿数条里置药线,点火燃烧,药引点着之后,过了个多时辰,还听不见地道里面有甚么声响,清兵以为今次又徒劳无功了,那知到了申时,仪凤门下轰隆一声大炸,一道红光冲起,南京城墙被火药轰塌了十多丈,清兵在硝烟石雨中,一涌直进,清将李臣典奋勇当先,直扑天王府,提督萧孚泗、刘铭传、苏元春、王孝琪、岑毓英、裕明等将领,也各自统率本部劲卒分由缺口突入,势如潮涌,锐不可当,苦守了四个多月的南京城,卒被清兵攻破!
  在南京城破的时候,金杏瑗红了双眼,就要抢下城楼和清兵拚命,张兰溪把她一手抓住,叫道:“贤妹不要这样,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你这样的牺牲没有用处,还是保留有用之身,跟我出城去吧!”
  金杏瑶方始恍然大悟,就要跟张兰溪出城,可是兵荒马乱之际,炮火连天之中,又怎样逃走呢?她向张兰溪道:“师兄,天京城已经在妖兵重重包围之下,附近几十里内,全是妖兵营垒,我们怎样能够出去?”
  殊不用着忙,沉住了气,跟着我来,自然有出城的方法!
  他引着金杏瑗离开了尧化门,直赴城南白土山附近的神策这门,时候清兵突入南京的主力,全在城西一带,巷战也在城西展开,城南的情形也还安定,张兰溪胸有成竹,引着金杏瑗直奔神策门的水宝,甚么叫水宝?原来是排水的沟渠,如果在春初时候,长江与及各湖水涨,水宝里面充满秽水,不能进去,可是现自正在盛暑天旱的时候,整个月的骄阳,差不多把沟渠里的水份完全晒干,这样一来,无异一条地下隧道,张兰溪这回不用“金较剪”功夫了,他索性拔出师傅的白练剑来,向水宝口铁网一阵乱搀乱刺,把铁网劈开了一个大洞,两个人先后钻了出去,顺着水宝暗道出城,一气跑了六七里路,由幕阜山下排泄山洪的渠道里跳上地面,张兰溪金杏瑗出城之后,回望天京金陵,只见火光烛天,黑烟滚滚,风声过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和爆炸声,金杏瑗吁了一口气道:“占不到十五年的太平天国,就这样的完了!”
  张兰溪看见金杏瑗还眷恋着天京危城,不禁摇了摇头,说道:“师妹不必再想起以往的事了,人生有如蜉蝣一梦,何况是朝代的兴替,邦国的得失,冥冥中更有定数,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还眷恋做甚么,走吧!”
  金杏瑗惘惘然离开金陵,他两个由南京向东行,经过金坛,句容,武进,溧汤,到达苏州,方才脱离战争区域,张兰溪到了苏州,方才停顿下来,金杏瑗在市上向人打听,才知道当日曾九帅打破南京,洪天王仰药自尽,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以下一班将领,也被清兵俘虏,只有洪秀全的儿子洪福镇,在乱军中逃脱,投入江西,依勇王汪浸洋流窜去了,清兵入城之后,曾国荃下令闭城大杀三日,连杀军民十数万人,尸山血海,伤心惨目,张兰溪听说清兵这样惨杀,心中暗里嗟叹,他们在苏州住了两天,看见人马络绎于途,车骑迤逦来往,觉得十分不耐,马上离开苏州,取道直入浙江,金杏瑗本来不肯返回陕西秦岭,打算到南方广东去,张兰溪奉了秦岭老人命令到来,那里肯容她一误再误,陷入歧途,苦口劝她不要再到广东,度那流浪生活,并且保证自己和秦岭老人师徒,在她回山之后,一定到万松谷去和静音大师解说,务求把事情弄一个水落石出,解释误会,金杏瑗经过张兰溪再三苦劝之后,方才回心转意,答应和张兰溪一同返回秦岭,那知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刹时祸福,他们两个还未走出浙江境外,罡风吹来,拆散比翼,以至令张兰溪后半生,遭遇到无涯的创痛,各位请看下文便知道了!
  原来张兰溪和金杏瑗两个人,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经不觉到了浙西的游龙县,正要打算取道直入,他们进入游龙县城之时,金杏瑗正和张兰溪并肩行走,大街上突然迎面来了两个少年壮士,张兰溪觉得这两个少年十分面熟,正自诧异之际,忽然看见那两个少年也拿眼光看着自己,又望望金杏瑗,张兰溪看见这两个少年面貌相若,不禁恍然大悟,原来这两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秦韵后山万松谷静音大师的两个徒弟,丁兆熊丁兆骥!
  丁兆熊丁兆骥在子午镇上,和张兰溪见过一面,在秦岭也和寇英杰交过手一次,所以张兰溪一见面之下,立即认出他两人的面孔来,丁家兄弟也认得张兰溪,丁兆骥正要一个箭步窜上前,丁兆熊却暗中一扯他的衣角,兄弟两人附耳喁喁,说了几句话,两个同时转到另外一条横巷去了,张兰溪望着丁氏兄弟的背影,一直在转湾抹角里消失,方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金杏瑗已经看出来,向张兰溪问道:“师兄,你望着那两个人做甚么?难道这两个人跟你是旧相识吗?”
  张兰溪道:“何止是旧相识,大家还交过手,他两个正是你师傅新收的徒弟哩!”
  金杏瑗吃了一惊道:“哦!原来他两个是我的同门吗?”
  张兰溪便把自己认识丁兆熊丁兆骥的经过,向金杏瑗说了,金杏瑗听了真个吃惊不小!
  她道:“照这样的看来,我的师傅静音大师岂不是来了吗?如果是他老人家,恐怕会有危险哩!”
  张兰溪摇头道:“这大概不会吧!令师是个清修的方外人,未必会到这里来,丁家兄弟的本领我已经见过了,不外如此,未足为虑,师妹只管放心便了!”
  金杏瑗方才放心,他两个在龙游县投宿了客店,张兰溪在沿路上还按着礼教规矩,日间虽然同行,可是到了晚上,男女两人却分房睡觉,这次当然不会例外,张兰溪在自己房里,一到晚上,马上取出包袱李卷来,平放在床铺上,盖了被褥,折成一个入睡觉的样子,自己却拖了一张席放入床底下,就在床底睡觉,名目上是睡觉,其实何尝真睡,不过闭上眼睛假寐罢了,果然不出所料,到了三更左右,窗外突然人影一闪,飒飒几声,射入几缕银丝也似的白光来,打中被褥假人,张兰溪却由床底下悄没声息的一个翻身滚出来,举手向窗外一扬沙沙沙,一物破窗直打出去,窗外人影一声惊叫,立即跳上屋顶,原来打进屋里的是几支亮晶晶的钢弩,张兰溪打出去的却是一种特制的铁砂子,来人猝不及防,吃了个哑巴亏,急忙跳上屋顶,张兰溪哈哈大笑!
  他笑了两三声,伸手向腰一扳,铮铮,拔出匹练长蛇也似的一柄奇形长剑来,正是秦颖老人赠给自己的白练剑,张兰溪拔身一耸,穿出窗外,再一扭腰,用个“黄鹄冲天”身法,跳上屋顶,眼光四面一扫,果然不出所料,只见屋顶上站着两个黑衣黑裤的夜行人,正是丁兆熊丁兆骥兄弟,张兰溪用白练剑一指,喝道:“潜使暗算,算是甚么好汉英雄,快快上前纳命!”
  丁兆熊冷笑道:“姓张的,你身为侠义道门徒,居然拐了我师傅的女徒,双宿双栖,你这家伙真可以说得是斯文败类,武林蟊贼!”
  话未说完,刺斜里一声娇叱,窜上一个女子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丁家兄弟不曾见过面的金杏瑗,她把双刀一晃,喝道:“你两个说话要小心一点,不要含血喷人,信口胡说!”丁兆熊回头一看,他看见金杏瑗年逾标梅,却是白里透红的一张桃花粉面,柳眉凤目,樱桃小口,模样还可以过得去,而且腰肢窈窕,分明还是处女,丁兆熊由鼻孔里哼了一声,方才说道:“原来你就是先入门的师姊金杏瑗吗?今日方才识荆,真个是失敬了!当初我师傅由恶霸手里,把你救了出来,带上秦岭,一心要把你栽培成材,谁知道你居然为了一点情孽,跟情郎背师偷走,我兄弟拜在恩师门下,虽然比你稍后,也非常不齿你的为人,识相的快跟我返回秦岭去,我兄弟还可以在师傅面前代你求情,赦免你的死罪!”金杏瑗被丁兆熊这样一说,不禁粉面通红,怒气上涌,倏地一声娇叱:“放屁!”双刀一起,用个“顺水推舟”之势,猛向丁兆熊迎面砍到!
  丁兆熊看见金杏瑗挥刀砍来,呵呵笑道:“好个不中抬举的贱人,放着生路不走,却要自投死路!”
  他霍地一退步,伸手向腰一拔,哗朗朗的一响,抖出腰间缠着的钝钢虎尾鞭来,金杏瑗一刀不中,双刀分开“大鹏展翅”,左手刀向丁兆熊迎面虚晃,右手刀疾如蛇信,绕着鞭身一撇一割,这一下变式十分快,丁兆熊也不是弱者,他向左手一塌身,“斜身看月”,打出一大片鞭花来,反向金杏瑗的刀身一绕,鞭环哗朗声响,虎尾鞭上半截攫头盖面,打了下来,金杏瑗看见对方使出连消带打的招式来,不等敌人的鞭缠住刀身,向着横里一跳,右臂往回一撤,把刀抽出鞭圈,左手刀似乌鸦掠翼,向外一扫,斜削丁兆熊的足踝,丁兆熊被她迫得向外一耸身,跳出一丈以外!金杏瑗正要跟踪进招,丁兆骥悄没声息的,由后面一个飞身扑上来,掣出自己兵器判官双笔,疾如闪电似的,照金杏瑗肋下一撞,他这下手法叫“蜜蝰进洞”,猛向金杏瑗两肋下“太乙穴”撞去,这一下如果点中,女侠不死也要残废!
  可是丁兆骥突袭的刹那,张兰溪也同时动手,他喝了声:“鼠辈以多为胜,把命交我,也是一样!”
  白练剑寒光一闪,抖得笔直,“长蛇入洞”,直向丁兆骥的背心扎去,丁兆骥听见背后金风一响,知道有人向自己突袭,他再也顾不得戕敌了,急忙把身一扭,用个“蜉蝣戏水”,向旁边闪出去,张兰溪大顾神威,把白练剑展动,使出八仙剑剑法来,翻翻渡渡,一片寒光左右挥霍,把丁兆骥圈入一团剑光里面,丁兆骥的判官笔法,本来以小巧绵软,迫吸跳窜见长,判官双笔一伸一缩,专门打人身二十四处穴道,可是张兰溪的八仙剑法,却是紧凑无比,施展开来,简直连风雨也透不进去,白练剑又特别长,由把带柄足长五尺,连同手臂在内,一使出来,遇身上下左右八尺之内,无从近身,这样一来,丁兆骥那里能够施展打穴手法呢?一连十七八合,丁兆骥被张兰溪的剑光逼得只有团团乱转的份儿,那里有迁手的功夫,不用说落在下风,迟早败在张兰溪的剑下!
  这边金杏瑗和丁兆熊交手,他两个的武功因为锱铢悉称,相差不远,斗了二十多个回合,金杏瑗斗的是“六合刀”法,翻翻滚滚,专门攻虚捣隙,丁兆熊使的却是“黑虎鞭”,勾拉、圆、转、耘、迹,一招一式,十分老辣,和金杏瑗的“六合刀”旗鼓相当,半斤八两,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不过丁兆熊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看见自己在师傅门下学了许多年,堂堂须眉男汉,连一个驱逐出门的师姊也战不下,未免太丢脸了!何况还有一个强敌张阑溪,也要自己帮手应付呢?
  战到分际,丁兆熊忽然想出一条毒计来,他把手中虎尾鞭用力一旋,使了个“风扫落花”的势子,向金杏瑗双刀一挡,趁着刀边一撞之力,飞身向外一跳,“乌龙出洞”刷的直窜出去,丁兆熊在向外一窜时候,探手入豹皮囊,取出一排三支连珠钢弩,扭身掉臂,向后一举,嗤嗤嗤,一连三点寒星,同金杏瑗咽喉射去。
  丁兆熊这种连珠钢弩,是静音师太秘传的,名虽是弩,实际上和梅花针差不了多少,一排三支同时发出,取左右中三路,弩尾有一个小小风叶,如果顺着风势,可以打出五丈以外,刚才张兰溪在卧房里面所见银丝,就是这种暗器,丁兆熊因为金杏瑗本领不弱,无心恋战,打算使出这种连珠钢弩来,把她射伤擒住,那知道金杏瑗也是一个聪颖异常的女子,静音师太生平最擅长的几种暗器,她跟随了师傅几年,那有不懂之理,丁兆熊向外一跳时,金杏瑗已经提防对方有暗青子(即是暗器)了,寒星才一飞出,金杏瑗把双刀交加一封,刀花一旋,叮叮叮三下响声,三支钢弩跌落在瓦面上,丁兆熊不禁大惊,他正要再取第二排连珠钢弩,说时迟,那时快!金杏瑗娇叱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照打!”
  她把素手一扬,丁兆熊以为金杏瑗用暗器回敬过来,急忙把身,谁知这金杏瑗一矮一扬手是虚的,并没有真正打出暗器来,等丁兆熊把身一缩,她才由袖底取了一颗银丸,嗤的直打出去,金杏瑗本来想打丁兆熊的右边面颊,给对方一个重创,可是打出来的时候,手法急了一些,拍的打中丁兆熊右耳朵根,堂当皮破血流,丁兆熊闷哼一声,用手掩面向屋下一跳,就在他负伤跳落的时候,院子里叮当一响,跌了一段东西下来,原来是半段折断的判官笔,丁兆熊出其不意,吓一大跳!
  原来作者一支秃笔,不能够同时描写两头的事,这一边丁兆熊中弹负伤,那边丁兆骥也失招落败,丁兆骥的判官双笔和张兰溪的白练剑交手,斗了二十多合,兵刃上固然占不了便宜,本领更不是张兰溪之敌,还算张兰溪顾存着静音大师的情面,并没有下绝情,不然的话,丁兆骥已经丧命多时了!
  丁兆骥估不到张兰溪的本领这样厉害,真个又羞又愤,张兰溪忽然把剑一绕,用了个玉带团腰“的方式,剑锋直抖起来,猛削丁兆骥的肩背,丁兆骥看见张兰溪一展剑,中下门户展开,以为有机可乘,往回一窜一跳,双笔齐出,直向张兰溪胸口“期门穴”撞去,其实兆骥这一下完全昏了,张兰溪是个何等人物?岂能无缘无故的露出破绽来?丁兆骥这下岂不是等于飞蛾扑火吗?他刚才双笔向外一伸,张兰溪已经回转手中白练剑来,迎着笔身一兜,丁兆骥出其不意,左手判官笔被他兜个正着,秦岭老人的白练剑,本来是吹毛截铁的宝物神器,不过丁兆骥过去十七八个合回之中,始终没有跟张兰溪的白练剑便撞罢了,只听当的一声大响,丁兆骥左手判官笔断成两截,下半截还在手里,上半段却直飞起来,跌落庭院,丁兆骥吓一大跳!这时候张兰溪如果顺势一探剑,便取了丁兆骥的性命,可是他始终本着仁恕胸惧,一着削折了人家的兵器,霍地收转了白练剑,长笑一声说道:“年青朋友,你的武艺也还不错,可惜还欠一些火候,好好的回去吧!”
  丁兆骥吃张兰溪这样一说,不禁满面通红,他立即折转身来,向院子里一跳,招呼丁兆熊道:“大哥,我们走吧!”
  丁兆熊右耳根吃了金杏瑗一下弹子,火辣辣般疼痛,他知道自己两个人的本领,决不是张兰溪敌手,武功之道,优胜劣败,一丝一毫,也不能够勉强,既然不敌,就要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丁兆熊答应了兄弟一声,含愧回身向张兰溪道:“很好!姓张的,你包庇我师傅叛逆的女徒,我兄弟今日虽然技不如人,败在你的手里,可是这一场事还未算完,你小心等着便了!”
  张兰溪大笑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你两兄弟的本领我已经领教过了,不外如此,两次败在我的手里,还说这些狂话做甚,别吵醒了其他人客,走吧!”丁家兄弟吃张兰溪这几句话羞得面红过耳,抱头狼狈鼠窜不提。
  再说张兰溪打跑丁家兄弟之后,返回自己房里,金杏瑗的面上,立即泛上一层愁色,说道:一真想不到,师傅这几年来,居然收了这两个男徒弟,虽然功夫还嫩,根底已经不错,如果她老人家亲自到来,她那副老姜脾气,看见你我二人同在一起,一发怒下,恐怕我要死无葬身之地呢!
  张兰溪听见金杏瑗说出这样不祥的话来,不禁心中一动,立即安慰她道:“师妹不要说这样的话,天下事情未必有这样凑巧,我们只要赶到陕西秦岭,见着恩师,一切可以解决哩!”金杏瑗听了张兰溪的安慰,只好点头,聊作自慰罢了。
  一宿无话,次日起程,两个离开了龙游县,张兰溪虽然在口头上说不怕静音师太,究竟他是一位前辈剑客,不无顾忌,所以他专拣偏僻小路行走,避过静音师太和丁兆熊丁兆骥等人的耳目,一路上果然平安无事,他们由龙游西行,经过天目、宝幢、雁荡、梁王诸山,直入江西省,他两个到了江西省东北部的玉山县,天色已近黄昏傍晚,依照金杏瑗的意思,就要进入玉山县城,投店安歇,可是张兰溪知道玉山是重要县城,人烟稠密,又是交通往来必经要道,恐怕和静音师太撞个正着,何况这时候江西省南部和中部一带,仍然有小股败残的太平军,往来流窜,清兵必定在县城里驻扎重兵,金杏瑗在太平军和捻匪队伍里,和清兵交战过几十次,难保她的庐山面目,不会破清兵认出来,所以他主张绕过县城,趁着天黑以前,投宿玉山北面的铜梁镇,那知道他这一自作聪明的决定,结果丧送了金杏瑗的性命,真个是匪夷所思呢?话说张兰溪金杏瑗两人,绕道北行,刚才过了县城,前面现出一座山岭来,张兰溪早年来往过浙江几次,知道这是玉山县境内有名的乌鸦山,如果穿过这座山岭,北行十里左右,就是目的地铜梁镇,张兰溪知道距离宿站不远,精神一振,直向前面走去,刚才来到山下,忽然听见山岭的崖壁上,吱吱两响,吹了两声铜笛,山窝里跑出一只骡子来,这骡子通体纯黑,只有鼻尖是一点白,骡子背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貌相清臞的比丘尼,金杏瑗十分眼利,她老远的一看,立即全身震栗,失声叫道:“不好!哎呀!师傅来了!”
  张兰溪听见金杏瑗说师傅到来,他知道是静音师太,心头陡的一震,金杏瑗要想找地方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静音师太骑着黑驴,飞也似的由远而近,高声大叫:“叛徒休走!”
  张兰溪知道跑不掉,只好卓然兀立,站着不动,金杏瑗面无人色,接着他们背后现出两个人来,正是丁兆熊和丁兆骥,原来丁家兄弟和静音师太师徒三人,这一年来多数在浙赣两省交界一带走动,搜索金杏瑗的下落,这次张兰溪在龙游县虽然打败了丁家兄弟,可是丁兆熊丁兆骥两个一败之后,并不就此甘心,仍旧潜伏客店附近,窥看张金二人行止,所以张兰溪绕道玉山时,丁兆熊兄弟立即分出一个人来,向玉山县城里清波庵里居住的静音大师报告,余外一个人仍旧尾随着他锲而不舍,静音大师一听见张兰溪金杏瑗两人在玉山县地面出现,立即骑了骡子,跑出县城,向乌鸦山追截过去,果然和张金二人在乌鸦山山麓下遇个正着,这就是静音大师在乌鸦山下突然出现的来龙去脉,不佞在这里首先说明,以免各位摸不着头脑。再说静音大师骑着骡子,泼剌剌的跑到张兰溪面前,一张皱纹满布的面,罩着一层凛凛青霜,她先向面无人色的金杏瑗望了一眼,又用轻蔑眼光看了张兰溪一阵,方才厉声说道:
  “杏瑗,直到今日为止,我还不曾把你正式除名,你如果还认我是师傅的,立即上前跪下,领受家法!”
  金杏瑗听见静音师太这样一喝,不禁四肢抖战,全身瘫软,神志摇摇欲倒,张兰溪见金杏瑗听了“家法”两字,面上滴下冷汗,不禁勃然大怒,伸手向腰一捋,铮的一响,把腰间白练剑掣了出来,叱道:“混帐!金杏瑗虽然是你的徒弟,已经脱离本门多年,我是奉了恩师秦岭老人命令,把她带回秦岭,有话到终南山慢慢的说,何得阻截?如果拦截去路,别怪我手中宝剑不认得老前辈!”
  静音大师由鼻孔里哼了半声,左脚尖一挑马镫,右手一抖粜绳,身形耸处,由螺背上跳了下来,宛似鹰隼凌云,又如野鹤盘空,在半空里绕了一匝,方才落在地上,点尘无惊,沙石不扬,静音大师把两只手掌向左右一伸,用冷峭的口音说道:“姓张的,你以为跟着姬老头子练了几年本领,目空四海,以为不可一世,等贫尼来教训教训你,叫你认识武功之道,一山还有一山高,来吧!”
  老尼姑肉掌伸开,居然要用空手来斗张兰溪的白练剑!
  张兰溪在未曾上山之前,在黄河风陵渡口眼见过静音师太,在渡河船上,施展登萍渡水功夫,救回了一个失足落水老乡人的性命,他知道静音大师武功不比寻常,自己虽然得到秦岭老人的心法,严格的说起来,恐怕不是静音大师敌手,所恃的就是手中有一柄斩金戳铁的白练剑,还可以跟对方争衡一下罢了,张兰溪瞋目喝了个好字,把手中白练剑一绕,寒光闪处,“青龙入海”,猛向静音师太当胸刺到,老师太却是不慌不忙,也把一只手掌平立起来,装出单掌问讯的样子,张兰溪剑尖刺到,她用手掌向剑身一压,向横一推,静音师太手法十分巧妙,避过剑锋,横推剑身,张兰溪当堂觉得一股无形潜力,直撞过来,把自己连人带白练剑,震出四五步远,张兰溪这一吃惊,真个非同小可!说时迟,那时快!静音大师右手一挥,用了个“铁扫帚”,直向张兰溪面部抓到,张兰溪急不迭忙,一偏脸面,他用个“七星拗步”,霍的向左一绕,反手一剑,一金剑刺蕊,直刺静音大师脑后的“玉枕穴”,静音大师身法迅如电火,一转身递出左掌来,“拦舆递柬”抵住剑身用力一推,张兰溪明白她用的是混元气功,疾忙把身一转,他两人一个用空手,一个施展宝剑战在一处。
  闪闪转转,张兰溪和静音大师斗了十多个回合,他觉得静音大师的掌力,沉如山岳,而且还带着一种无形吸力,举个譬喻,这种吸力,好像黏胶一般,自己的剑只要跟她的掌力一凑,便吃她掌风吸住,用尽气力方才能够撤回,不过十六七个回合功夫,张兰溪已经一连三四次遇上险招,如果不是撤步抽身得快,险些儿吃掌风扫中,这还是他占了白练剑锋利的便宜,若果是寻常兵刃,恐怕已经被静音师太空手夺了过来呢!张兰溪知道不妙,一边跟静音大师动手,一边向金杏瑗招呼道:“师妹,风紧,快走!”
  依照张兰溪的意思,金杏瑗万不能够落在静音大师的手里,自己既然不是静音大师敌手,何不早些叫金杏瑗逃跑,自己担任断后,挡得一阵就是一阵,等金杏瑗自寻生路,他这样的一喊,金杏瑗猛然醒悟过来,俗语说得好,蟑蚁尚且贪生,她急忙折转身,就要逃跑,那知道金杏瑗的身形刚才一动,丁兆熊丁兆骥兄弟已经各自一挥兵刃,直窜过来,高声大喝:
  “贱婢休走!赶快上前领受家法,在师傅眼皮下,还想作漏网之鱼吗?”
  丁兆熊展开亮银鞭,丁兆骥的判官双笔上回给张兰溪削断了,换过一对虎头双钩,把金杏瑗去路截住,金杏瑗求生心切,展开手中双刀,龙蛇飞舞,和丁兆熊兄弟战在一起,可是她和丁兆熊兄弟动手不到八九回合,张兰溪已经败在静音师太的掌下!
  原来静音大师看见金杏瑗要想逃走,她再也顾不得和张兰溪缠斗了!老师太断喝一声,便把自己生平最擅长的镇山绝技“天龙八掌”法施展开来,静音大师的天龙八掌是连环八下掌法的,全靠内功精纯,硬功利害,这八掌一使开来,一掌比一掌沉重,一下比一下利害!很少人能够挡得连环八掌,静音大师决心求胜,先把左手一晃,右手一拳,“沉龙曳地”向张兰溪胸口打去,张兰溪见静音大师举拳打来,力挟劲风,立即把白练剑一起,“春云乍展”,向她手臂横截,那知道静音大师头一下是诱敌虚招,张兰溪宝剑才向外一展,静音大师身躯倏的一挫,用个“游龙戏海”之势,霍地一绕,已经转到张兰溪背脊后,张兰溪看见敌人把身一闪,倏忽无踪,立时知道不妙,马下用个“玉带团腰”,一剑反扫回去,那知道静音大师出手比他更快,“金龙探爪”,二指一出,疾如闪电,点中张兰溪右肩环骨接臼部份,静音大师用的并不是点穴法,却是一种闭脉手法,张兰溪当堂觉得半身一麻,右臂又酸又痹,再也抬不起来了,他连忙改用左手执剑,静音师太并不再用辣手,托地向后一跳,哈哈笑道:“张兰溪,我看在秦岭老人的面上,暂时饶你一次,不取你的性命,返回终南山伏龙洞再练几年吧!”张兰溪咬牙切齿,用左手一抖,就要上前,那知道他已经着了静音大师的闭脉法,虽然不像点穴法那样全身麻木,分毫不能动弹,可是身子站着不动犹自可,只一揶动,立即全身痛得发抖,那里还有作战能力呢?只好废然止住,静音大师制住了张兰溪,飞身一耸,跳到金杏瑗的身边,金杏瑗正和丁兆熊丁兆骥兄弟激战,杀得难分难解,不分胜负,静音大师喝道:“杏瑗,你犯了莫大的罪孽,居然还跟两个同门师弟动手,真个目无师长,不知死之将至,赶快停手!”
  金杏瑗究竟是个本性善良的人,她没有忘记静音大师在恶霸手里把自己救出来的恩典,也没有忘记师徒两人几年来在万松谷传技之情,师傅这样一喝,金杏瑗立即停手,丁兆熊却不客气,轮起手中霸王鞭来,哗朗朗的一抖,就要向金杏瑗顶门打去。
  金杏瑶没有还手,静音大师喝了一声:“徒弟不要伤她!”
  丁兆熊收鞭跳后,静音大师沉着面孔,两只眼睛放出骇人的光芒来,单手合什,直向金杏瑗身边走近,金杏瑗吓得索索乱抖,静音大师距离他还有四五步路,金杏瑗双膝一屈,扑通跪倒在地,静音师太本来想一掌向她当胸打去,看见金杏瑗跪了下来,方才停手,喝道:
  “杏瑗,你自己知道本身的罪孽吗?”
  金杏瑶战巍巍的点了点头。
  静音大师厉声说道:“你得明白,我的门规一向深严,你背着为师私自跟别派门徒来往,已经违反规矩,居然还跟对方私自逃走,投身发捻,滋助乱党,抗拒官兵,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为师教出你这样一个徒弟来,真个甚么面子都丢尽了,你自己得想想自己,该当何罪?”
  金杏瑗战战兢兢的说道:“弟子该当死罪!”
  静音大师马上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道:“既然这样,你用手中兵刃自裁,免得我做师傅的动手,死了也不干净,给你一刻时间,知道没有?”
  静音大师这几句话冷酷无情的话一说出来,金杏瑗不禁全身发震,面色变成死灰,额汗涔涔滴下,她起先以为静音大师看在几年师徒相随之情,可以饶恕自己死罪,所以对师傅唯命是从,绝不反抗,那知到了后来,落得一个被逼自杀,贪生本是人之常情,当年唐玄宗因为避安禄山之乱,蒙尘西蜀,御驾到马昆坡,六军将士突然哗变,不肯前进,要求唐玄宗杀杨贵妃兄妹以谢天下,唐玄宗在险恶的形势下,只好勉强答应,赐贵妃死,用三尺白绫带由两个兵士执行纱刑,断送生命,杨贵妃在临死之时,宛转娇啼,令到唐明皇掩面不敢看,白居易“长恨歌”不是有道:“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娥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吗?
  可见大凡是一个人,没有不珍惜自己生命的,金杏瑗那里能够例外,她听见师傅要自己死,不禁失声痛哭起来,说道:“师傅,弟子虽然违反本门规矩,可是流亡在外这三四年,还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干过不道德的勾当,你这人家栽培一个徒弟出来,费尽心血,也不想徒弟这般收场吧!”
  说罢掩面号啕大哭起来,真是杜鹃啼血,无此凄情,蜀峡猿啼,无此悲楚,张兰溪在旁边看了,心疼如割,可恨自己被静音大师的绝脉法制住,全身麻痹发疼,不能动弹,空自心以油烹,也不能够上前搭救!
  静音师太听了金杏瑗这番凄楚陈词之后,两道灰白色的眉毛,向上一耸,心中似乎动了动,可是不旋踵间,又是满面岩霜起来,正色说道:“杏瑗,你今天的下场叫做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为师在你不曾出走之前已经三番四次的警告过你,无奈你始终被情孽所困,痴迷不悟,现在方才觉悟,已太迟了,闲话少说,赶快用你的刀自杀,如果再俟过片刻,我就要动手了!”
  金杏瑗听见师傅这几句话,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于是把心一横,银牙一咬,恨恨的望了静音师太和丁兆熊丁兆骥兄弟几眼,又向张兰溪点了一点头,霍地由地上站起身来,双手擎刀,照准自己咽喉一割,刀锋到处,一股鲜血飞出,当堂惨叫半声,尸首仆倒尘埃,张兰溪看见金杏瑗就此毕命,几乎晕了过去!
  丁家兄弟和静音大师师徒,看见金杏瑗横刀自杀,不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静音大师狂笑了一阵,方才说道:“兆熊兆骥你们看,这就是背师灭祖的下场,不过她在临死之前,还服从我的命令,总算难得,掩埋了她的尸首吧!”
  她说着吩咐丁兆熊丁兆骥兄弟二人,用宝剑削了两根树枝,刨去枝叶,削成两根光秃秃的木棍,就用这些木棍做现成的掘土器具,一阵乱掘乱挖,不到顿饭功夫,挖了一个六尺多长,三尺多深的土坑,然后由丁兆熊丁兆骥兄弟一齐动手,把金杏瑗尸首抬了过来,放在土坑里面,方才拨泥把坑填平,一代千娇百媚的女英雄,太平军的女将,就这样的无声无臭地,被一丘黄土长埋了!像这样的死法,反不如在南京城破的时候,替太平天国力战殉节,还可以垂名青史呢?
  张兰溪这几年以来,虽然没有和金杏瑗有燕婉之私,儿女之好,实际上也是梦魂相倚,两心相印,在张兰溪心目之中,打算把金杏瑗带上终南山之后,得到静音师太谅解之后,便和她共缔朱陈,结成百年之好,那知道罡风吹来,鸳鸯折翼,张兰溪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在恩师严令下,自刎而亡,一颗心真似滚油烹煎一样,静音大师却始终不理他,甚至连正眼也不医他一下,老师太在埋葬了金杏瑗之后,双手合什,念了一阵大悲咒,方才漫步上前,向张兰溪喝道:“姓张的,金杏瑗已经被我按照门规处死,照你的行为看来,本来也应该在一并诛戮之列,不过贫尼看姬老头儿的面上,暂时饶你一次,话虽然这样说,你着了我的绝脉法,我如果就这样的一走,你必定成为残废,闲话少谈,我索性好人做到底,给你解解便了!”
  静音大师说了这几句话之后,立即伸出左掌来,向张兰溪背心一拍,说也奇怪,静音大师一拍之下,张兰溪马上觉得血脉和畅,右臂疼痛渐渐停止,不过四肢仍旧酸软无力罢了,静音大师向他正色说道:“金杏瑗已经死去,你从今以修心养性,好好地做一个完人,我把背叛门规的徒儿处死,姬老头子也不能干涉我,你如果不服气,要找贫尼报复,只管在伏龙洞再练几年吧!”
  说罢冷笑一声,和丁兆熊丁兆骥兄弟去了,张兰溪站在那里,真是羞愧交迸,差不多过了一顿饭的时候,身体方才渐渐恢复活动过来,他首先跑到金杏瑗埋尸之处,两手一张,连人带剑扑倒在新坟上,放声痛哭,张兰溪这一哭真是至性流露,足足哭了个多时辰,泪尽而继之血,直到哭得神思困倦,精疲力尽,大地已经暗沉沉的,原来夜幕已经低垂了!张兰溪朦朦胧胧的,在金杏瑗的坟墓上睡了一觉,直到次日天色破晓,晨光熹微,朝露滴面,小鸟啼叫,张兰溪方才苏醒过来,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此恨悠悠难报,只好叹一口气说道:
  能了罢了,昨宵一战,终成永诀,真是生死有定,大数难逃,走吧!
  他想到这里振衣站起来,搬了一块大石过来,把大石植立在泥土里,用剑刻了“烈女金杏瑗之墓”七个大字,撮土为香,拜了几拜,惘惘然的去了,嗣后这几年内,张兰溪心灰意冷,也不返回终南山去,因为自己有辱秦岭老人的使命,而且金杏瑗已经死了,量自己的本领,就算苦练到老,也不能够和静音大师互相抗衡,请秦岭老人出头吗?师出无名,正如静音大师说的,自己处死背叛门规的徒弟,绝对不容外人置喙,何况金杏瑗曾经做太平天国的女将,说话也不能够口响呢,所以张兰溪只好中止了报仇之想,到江湖四海去遨游,他首先渡过长江,北游幽燕,上秦岳,游恒山,入大行,再到京师浏览,在北京住了几个月,方才南下,越齐鲁入汴梁,瞻仰嵩山,访问天下驰名的少林寺,沿路上也做了不少豪侠义举。
  光阴迅速,不经不觉,过了四年,张兰溪因为自己这几年来,大河南北各省游历殆遍,感觉得没有甚么地方好玩了,忽然想起四川山水甲于天下,巴蜀物产丰富,自古以来,称为天府之国,他自从金杏瑗死了之后,全靠游历各地,寄情山川之间。方才浇去胸中块垒,现在南北各省的山川名胜已经游历完了,只有四川一地未曾涉足,自已何不到蜀中一游,顺便瞻仰天下闻名的峨嵋山和道教胜地的青城山呢?张兰溪主意既定,便由河南进入湖北,由湖北溯长江水路入四川了!他在四川各地游了半年多,川东川南各县也游历殆遍,方才折向川中,那知道他刚刚来到涪陵县,便和自己的徒弟寇英杰遇个正着,一别经年,几疑做梦,张兰溪便把自己过去五年的经历说出来,寇英杰嗟讶不已!
  张兰溪说完了自己几年来经过之后,差不多眼圈也红了,他问寇英杰道:“徒弟,为师这几年来实在有忝师傅的职责,要师祖传授你的武艺,有师之名,无师之实,真是万分惭愧,这几年你可好吧,关于替父亲报仇的事怎样?”
  寇英杰也不隐瞒,把自己技成下山的经过说了,张兰溪听了铁臂金刚庄天佑向他提亲和上官三娘母女攀交这两件事,便向寇英杰正色说道:“徒弟,你现在年纪还小,不知道世上的烦恼,许多烦恼都是由女色方面引起的,即以为师而论,如果不是为了一个风尘女子金杏瑗,又怎样会弄到意志消沉,心灰意冷?你现在还年少有为,前途远大,切不要因女色两字,断送了自己的前程,知道没有?”
  寇英杰听张兰溪这样的一说,不禁毛骨悚然,点头表示答允,张兰溪又问了寇英杰最近一些江湖的琐事,以及师傅近日情形,就要和徒弟分别了,寇英杰请张兰溪帮忙自己,对付蜀山双煞,张兰溪苦笑说道:“我自从经过金杏瑗这次变故之后,心灰意冷,再也没有跟江湖互争雄长的意思了,你结交的上官三娘母女,也是武林的俊彦,难得志同道合,正是绝好帮手,闲话少说,你自己本身父亲的大仇,自己好自为之吧!”
  寇英杰看见张兰溪不肯帮忙自己,心中十分怏怏,不过他是自己师傅,正所谓无可如何张兰溪吩咐了寇英杰几句珍重的话,飘然去了,寇英杰惆怅了一阵,方才返回客店不提。
  到第二天,寇英杰和上官三娘母女离开了涪陵县,仍然学沿路上的样子,表面上装作漠不相识,暗地里仍旧保持衔络,由涪陵县西向,渡过涪江,一路翻山越岭,遇店投宿,约莫走了五天走右,已经抵达富贡县了,富贡县在四川偏西一角,附近有自流井,以出产火井及岩盐最著名,甚么叫“火井”呢?火井是煤气井,开凿了一口煤气井,可以穷年累月放出暖气,供给附近民房应用,所以在四川人眼中看来,谁人拥有一口火井,等于拥有一笔无穷尽的财富,岩盐就是井盐,盐在沿海一带,价值很贱,可是到了西南各省内地,尤其是苗,摇山区的地方,盐这一项东西,十分珍奇稀罕,出高价也不易找寻,因为缺少盐份而生颈肿症的山胞,所在多有,自流井盛产岩盐,虽然岩盐色泽乌黑,远比不上海盐味,可是当地人已经当作奇货不啻,蜀山双煞居住芙蓉山,和自流井距离不远,寇英杰和上官三娘母女,到了富贡县城,投宿客店,寇英杰把店伙唤进来,要想问他关于芙蓉山的一切,那知道店伙一听见芙蓉山三字,仿佛瞻小的人,见着了极毒的蛇蝎一般,不禁变色摇手道:“客人要问芙蓉山吗?小的不敢乱说,请你问别一位吧?”
  寇英杰觉得十分气闷,他知道蜀山双煞在富贡县里,一定具有非常的潜势力,所以客店里的店伙,没有一个人胆敢说芙蓉山的一切呢?果然不出所料,寇英杰走出街外,向路边的肩挑负贩买东西,趁着买物之便,查探芙蓉山的一切,果然不出所料,这些人一听见芙蓉山三字,不是匍耳摇头,就是变色摆手,最后他问到街边一个卖凉茶的老头子,那老头子看见附近没有面生可疑的人,悄声说道:“兄台要问芙蓉山的事情,包保你走遍富贡县城也没有一个人胆敢回答,你如果是想投奔蜀山双煞的江湖朋友,还是到城北升昌粮栈去吧,那儿是蜀山双煞招揽江湖同道的地方,粮栈主人姓周名叫三泰,江湖上有个外号,叫赛存孝,富贡县城里人人叫他做周三员外,你只要到升昌栈去,便明白一切了!”
  寇英杰连连称谢,那卖凉茶的老头子立即挑起茶担,转移别处去了,寇英杰回到自己住的客店里,悄悄跟上官三娘说了,上官三娘主张寇英杰到升昌栈去拜见周三员外,寇英杰犹豫半晌,因为他过去曾经跟蜀山双煞的党羽交过几次手,恐怕在升昌粮栈里,撞见熟人,所以不敢答应,上官三娘向他说道:“不用就忧,你即使在升昌栈里,遇见对头也不打紧,光天化日之下,热闹县城之中,难道周三泰会把你吞吃了不成?你只要如此这般的,便可以渡过难开了!”
  寇英杰听见上官三娘这样一说,毅然点头说道:“很好,既然这样,我就冒险去一次吧!”他返到自己卧房里,换过一套整齐衣服,走出店外,直向城北去了。
  富贡县城面积并不很大,寇英杰走出街外,不到片刻功夫,便到升昌栈前,只见这里是极大的一间铺面,十分辉煌,有许多人进进出出,显得甚为忙碌,寇英杰昂然上前,向着坐抬面一个掌柜模样的汉子拱手问道:“请问老兄一声,周三员外可在这里吗?”
  那掌柜先生看了寇英杰一眼,问道:“哦!阁下要找周三老爷吗?请问贵姓,可有名帖没有?”
  寇英杰陪笑道:“小弟姓英名杰,新近技成下山,带艺访友,听说周三员外是本地很有名气的一位武林人物,而且又仰慕蜀山双煞两位当家的大名,所以……”
  掌柜先生不等他说下去,立即肃然说道:“原来尊驾是慕名拜访的,失敬失敬,请到里面坐吧!”他把一个店伙模样的汉子唤来,叫道:“王福过来,快引这位英壮士到内花厅去!”
  掌柜先生这样一说,那店伙立即走过来,向寇英杰说了一个请字,寇英杰见这汉子尖嘴缩腮,形容猥琐,光焖焖的一双眼睛,十分锐利,寇英杰心中明白,别看这家伙外表做一名伙记,其实是升昌粮栈里面主要人物,换句话说,他是蜀山双煞里面的党羽也说不定呢!小英雄点了点头,他跟着店伙的背后,直入花厅里面,这里完全是客厅的布置,酸枝家俱,古玩满案,富丽堂皇,四壁还挂着许多古人字画,完全是富家财主的气派,那伙伴请寇英杰在客厅里稍候,自己径自进内去了,不到片刻功夫,赛存孝周三泰,已经藏着方步出来了。
  寇英杰慌忙站起身来,他看周三泰时,四十多岁年纪,黄焦焦的一张瘦脸,剑眉虎目,二眸藏神,嘴上长着两撇胡子,头戴瓜皮小帽,身穿团花长袍,脚下是白布高腰横子和粉底福字履,寇英杰看见周三泰步履稳健,一望而知,是个武功根底极好的人,当下那敢怠慢,连忙拱手说道:“尊驾就是周三员外吗?慕名心仪已久,今日方才识荆,真是三生有幸!”
  周三泰微笑道:“那里话来,英壮士请坐吧!”
  他口中说着话,冷不防伸出右手来,抓住寇英杰的左手,用力一握,周三泰用的是鹰爪擒拿法,手力很重,换了普通的人,被他用力一捏之下,纵不肉糜骨碎,也要失声求饶呢!
  寇英杰却是会家不忙,周三泰刚才伸出手来,他已经有了准备,把内家劲气运到左手上,臂膊指掌坚硬如铁,周三泰用力一握,他的手掌好像握在一块生铁上,寇英杰神色夷然,像没事人一般,他口里还说了一声:“三员外不用客气!”
  左手向外一甩,当堂把手挣脱,周三泰抓人不成,他右手虎口吃人家一撞,反而震得麻辣辣地!他这一下吃惊,真个非同小可!周三泰的心中当堂明白过来,这姓英的少年,别看他年纪轻,武功造诣却不浅呢!他面上带点羞愧之色,请寇英杰坐下来,用江湖口吻盘问道:“尊驾由那里来,找寻小弟有甚么贵干?是不是想到芙蓉山去拜见敝当家呢?”
  寇英杰道:“好不相欺,实不相瞒,晚生本来是陕西长安人,因为自小好武,立志游历天下,结交朋友,这几年来,足迹踏遍大江南北一带,晚生在湖北时,听说四川古称天府之国,不但山水甲于天下,而且代有能人异士,像贵当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所以特地到四川一游,专诚拜见!”
  周三泰连声说不敢当,正在拿话来盘诘寇英杰的出身来历,师承门户,忽然那尖嘴伙计由外边进来,向周三泰说道:“禀告三员外爷,侯二爷到。”
  周三泰把手一摆道:“请他来罢,等我介绍这位英壮士和他相见!”
  寇英杰听了侯二爷三个字,心中陡的一震,他知道来的不是别人,一定是自己杀父仇人小灵狐侯玉了!小灵狐在紫荆镇和宁武县跟自己交过两次手,被他认识庐山面目,现在侯玉一旦来到,岂不是冤家路窄吗?不过他已经来到这里,自己要想回避,也来不及,只有硬着头皮,随机应变而已!就在他念头乍转的时候,一个伤面汉子已经由外边进来,正是小灵狐侯玉本人,他踏进客厅来,一眼瞥见寇英杰陪周三泰在那里坐着,勃然色变,霍一声由腰间抽出短剑来,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向寇英杰猛扑过去!
  这一下出乎周三员外意料之外,却在寇英杰意料之中,在寇英杰的心目里,恨不得小灵狐侯玉这样向本人寻仇,自己便可以乘机施展辣手,取他狗命!他看见侯玉举短剑刺来,立即使个“脱袍让位”,身子向刺斜里一闪,躲过剑锋,反手一掌,“金豹露爪”,正要向小灵狐背心打去,可是周三泰已经跳起身来,左手把寇英杰臂膊一托,右手向小灵狐身上一推,好一个周三泰,不愧有赛存孝的称号,膂力过人,居然把他两个一下格开了,周三泰断喝道:“侯二弟不要动手,英壮士是远方来的客人,不问他跟你有甚么梁子,我们决不能够无礼!”
  侯玉怒气冲冲的指着寇英杰喝道:“你这小子怎的到这里来,周老三,赶快把这小子扣押起来,这小子是个奸细,打算进来卧底,不要放走这个奸细!”
  周三泰道:“侯二弟不用这样暴燥,有话慢慢的话,坐下来吧!”
  他做好做歹的,把小灵狐侯玉按倒在一把座椅子内,又请英杰也坐下来,方才开口说道:“侯二弟,英壮士以往跟你有甚么仇怨呢?天下没有不可解的仇恨,让愚兄来做一个鲁仲连,给你们和解一下吧!”
  原来周三泰根本不知道寇英杰和侯玉两人之间,存着一段血海深仇,以为是寻常争雄逞胜,呕呕闲气罢了。
  侯玉气念念的说道:“周老三你有所不知了,几个月前我奉了大舵主的命令,到北方去发展帮务,因为需财孔亟,就在山西紫荆关上偷盗了官兵几万两饷银,谁知道这家伙居然给那些鹰爪做奴才,搅扰我们的买卖,还杀伤了我们好几个弟兄……”
  他还要滔滔不绝的说下去,寇英杰已经喝道:“姓侯的,你且住口,老当家叫你开展帮务,你却用不正当的手段偷盗官兵饷银,要知道饷银是全军命脉,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当时捻匪西窜,陕晋危急,你把官兵饷银偷去,不但扰乱防务,影响军心,而且官府一追究起来,必定广事株连,陷害无数善良的老百姓,又何苦来由呢?所以我把饷银截回,算是给你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弄钱法很多,何必要偷盗官兵饷银呢?我在下看见阁下这个弄钱方法,牵连太广,所以故意出头打搅你这一次买卖,你老兄细心想一想,大概不会见怪我吧!”
  寇英杰这番话,可以说是善于词令,不亢不卑,十分得体,小灵狐侯玉虽然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把对方一口生吞下肚,可是也被寇英杰这几句话僵住,急切间答不上话来,周三泰点了一点头,说道:“英壮士这话很对,侯二弟的弄钱方法也委实太过一点,不过这些已经成为过去了,英壮士今次到四川来,想拜会我们的当家吗?欢迎欢迎,我们当家舵主,最敬重的是英雄,最爱的是有本领的朋友!”
  小灵狐看见周三泰还偏帮对方,真个三尸暴跳,五内生烟,他霍地站起身来,向周三泰说道:“周老三,我不耐烦坐在这里,我还有要事返回总舵去,改日再谈话吧!”
  他说着气冲冲的拱一拱手,头也不回的去了,寇英杰肚里暗笑,周三泰却显出多少汇恐的神色来,但这不过是一刹那之间的事,转瞬间恢复了常态,他向寇英杰笑说道:“我们这位侯老二虽然脾气暴燥一点,却是个性情人,他虽然跟阁下有多少嫌怨,总可以冰消的,阁下今次到四川来拜谒我们舵主,可有甚么礼物没有?”
  寇英杰听了礼物两个字,当堂一愕,问道:“哦,如果晋谒黑白双煞两位当家,要准备一笔礼物的吗?”赛存孝周三泰陪笑说道:“阁下大概是新出道儿的,所以不明白敝舵主的规矩,凡是天下英雄要见敝舵主的,必定要送礼物,所谓礼物并不一定要金钱呢!”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更加纳闷,礼物一定是值钱的东西,尤其是蜀山双煞这类成了名的绿林,更加要送珍奇玩好之品,周三泰说不用金钱,自己实在大感不解哩!他正要询问甚么缘故,周三泰正色说道:“英壮士,我们舵主定下来的规矩,凡是四方英雄到来求谒见的,一是到富家偷盗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第二件是割取自己仇人的人头,第三件是宝刀宝剑,如果有以上三件东西任何一件,便可以到芙蓉山了!如果偷盗富家的珍玩,或是宝刀宝剑,或是仇人人头,不是可不用钱买的吗,哈哈哈!”他说罢仰天一阵哈哈大笑。
  周三泰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寇英杰不禁毛骨悚然,他心中暗自盘想,好利害的蜀山双煞,他这个收罗天下英雄的方法,真是阴险毒辣,因为假如不是这样,第一不是以摆出自己的架子,第二件可能把别人牵入浑水里面,因为偷盗富家,杀死仇人,都是犯罪勾当,蜀山双煞立下了这一条规例,岂不是强迫人家犯罪,跟他同流合污吗?寇英杰经过这几句话之后,对于蜀山双煞又多一重认识了,他跟着周三泰闲谈,无意中知道了芙蓉山许多事情,他由周三泰的口里,明白芙蓉山这个地方,十分险峻,凡是到芙蓉山晋谒蜀山双煞的,一定要经过三重难关,第一重难关是猴子阵,蜀山双煞近年以来不知由那里搜罗了几百只猴子,守在山,这些猴子很有灵性,一看见生面人,立即纷纷抛下石块来,一两只猴子抛石还不觉得怎样,几百只猴子一同抛掷石块,却是非同小可,密如冰雹骤雨,迎头洒落,拜见的人到这时候只好拔出兵刃来拼命格打石块,却又碍着双煞面上,不好伤害猴子,只有一边舞动兵刃,遮护全身,一边拚命狂跑,直冲过去,方才算冲过一重难关呢!不过这重难关还算容易越过,另外两重险阻却不容易应付,一个不巧,便有性命之虞,这是为何?
  原来第二重险阻名叫做过刀桥,芙蓉山是青城支脉,深涧绝壑很多,到芙蓉庄一条正路,便有一道绝壑横着,这道绝壑叫做沉龙涧,涧约三丈,蜀山双煞在这里架了一道独木桥,这道独木桥十分仄狭,桥板不到一尺多涧,两边没有遮栏,在上面,天风浩浩,下临无地,如果换了胆小的人,简直脚软不能举步,别说是过桥了!如果有外路的英雄,上山拜访蜀山双煞,双煞一定吩咐手下把桥板抽走起来,在桥板上插两排利刀,在不到一尺宽涧的桥板上,每隔一尺左右,插刀两口,三丈长的板桥,插上六十多把利刀,然后把桥板放回涧岸上,要想参见的人,就要由刀桥上过去,过刀桥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方法是看定了尖刀与尖刀间的空隙,用脚尖点桥板,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的走过去,不过在这下临绝地的桥板上,要这样的行走,是一件非常艰苦的事,第二个是用渡海“登萍功夫”,脚点刀尖,一口气飞行过去,不过这种功夫,轻功没有相当造诣的人,不能施展,如果见了刀桥不敢渡过,那就只好失望折回而已,第三重险阻名叫“上钉梯”,更加险绝,所谓“钉梯”是设在一道悬崖下,一道五丈多高的石崖,陡平如削,上落全靠一张木梯,这木梯的木性是相当柔软的,摇摇晃晃,人在梯上,惊险百出,如果来人过了刀桥之后,蜀山双煞便吩咐把一把三寸长的铁钉,钉在梯上,每隔五寸钉上铁钉一口,上梯的人要手足并用,攀梯直上,刚才过刀桥是靠轻功,上钉梯要靠硬功了!因为如果没有相当硬功,手脚不能够抗拒铁钉的穿凿,安然无事到崖顶呢!过了这三重险阻,才算是个起码的英雄好汉,蜀山双煞方才予以接见,寇英杰听了周三泰的口气,不觉又激起好奇的心里来,决意到芙蓉山探险一次,他和周三泰闲扯了一阵,方才分别,回到客店里面。
  寇英杰访问升昌栈回到客店之后,打算把今日的消息,报告上官三娘母女,他走到上官三娘母女的卧房门前,只见房门反扣。原来上官三娘母女不知那个时候出外去了,他因为在沿路上和上官三娘母女装作漠不相识的样子,不好意思去问店伙,只好坐在自己房里等候,他一直等到初更起后,天色入黑,还不见上官三娘回来,不但不见上官三娘回来,连吕飞瑗也不见回转,寇英杰咄咄呼怪,富贡县城地方不大,又没有甚么古迹名胜,上官三娘母女为甚么流连忘返,连睡觉也不回来呢?寇英杰十分纳闷,一直等到二更过后,上官三娘母女那一间仍是黑沉沉的,不见灯火,寇英杰一颗心焦灼得好比热锅上的蚂蚁,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来,说道:“唔!上官三娘母女莫不是行踪败露,被蜀山双煞手下党羽看出破绽来,将其捉去,不好,今回她两母女没有性命了!”他想到这里再不犹豫,托地跳起身来,换过夜行衣服,反扣房门,一溜烟跳上屋瓦,展开陆地飞行功夫,直向店外奔去。
  寇英杰本来打算自己一个赶到芙蓉山去,独探蜀山双煞巢穴,可是回心一想这又不妥,自己初到贵境,正所谓人生路不熟,连芙蓉山的方向也不清楚,又怎样去探呢?秦岭老人在自己下山时,曾经诰诚过自己几句话,那就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自己去探芙蓉山,那就犯了不知彼的毛病了,与其这样,不如探升昌栈,升昌栈是蜀山双煞设在富贡县城里唯一耳目所在,也是双煞党羽出入的总机关,如果到那里刺探,相信一定有新发现!寇英杰念头一转之下,便把身躯折转,向升昌栈直奔过去,不到盏茶功夫,居然他来到栈墙外面了!寇英杰因为升昌米栈是双煞设在县城里面的总机关,必定戒备森严,万不能够胡乱造次他也不投问路石子,飞身一晃,跳上墙顶,回下一望,只见整座米栈暗沉沉的,只有东南一片灯火辉煌,烛光明亮,寇英杰白天来过一次,知道东南是客厅所在的地方,也即是赛存孝周三泰日间接见自己之处,寇英杰心里牢牢记着日间的方向,直掩过去,他小心米栈里面藏着能人,穿房越瓦特别小心,把自己的身躯尽量放轻,好像柔软的棉花一般,不刎十几下起落之间,已经来到有灯光的所在,果然不出所料,正是自己日间到过的客厅,这时候厅中摆了一桌酒,赛存孝周三泰和几个三山五岳型的汉子,正在那里觥筹交错,肆意谈笑,仿佛有甚么喜庆事情的神气。
  寇英杰看在眼内,十分诧异,现在天色不早,已经是三更时候了,如果有喜庆事,岂有歆到三更半夜,也不散席之理?可惜瓦面太高,座中人说话全是川音,又急又快,急切之间,听不出甚么来,寇英杰心里要听清楚他们说的是甚么话,把身子挪一挪,正要施展“倒挂金钩”的身法,倒吊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寇英杰的身子刚才由瓦面上一溜下来,冷不防一阵凉风由背后拂过,仿佛有人掠过自己身边,寇英杰出其不意,吓了一跳!
  他急忙在瓦面上把身一扭,用了个“摘星换斗”的身法,向后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只见一条黑影,疾如鹰隼,打从六七丈外,一掠之外,眨眼间去得没影无踪,身手之快,真是难以形容,寇英杰以为来了敌人,急忙伸手向肩背后一按,铮铮两响,拔出背后宝剑,准备应战,可是奇怪得很,利那之间,附近屋顶上又现出一个人影来,向自己招了两招手,寇英杰心中一动,由伏处长起身来,直追过去,果然不出所料,招呼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上官三娘的义女吕飞瑗,寇英杰想不到她们母女失踪大半天之后,居然在升昌栈里现出形迹来,他这一喜非同小可!正要开口招呼,冷不防左边刷的一声,冒出一条人影来,向寇英杰一截,低声喝道:“你两个不要胡闹,现在我们还在虎穴里面,听清楚了贼党的言语吧!”
  寇英杰方才清楚刚才自己所见的黑影,正是上官三娘,他赶忙窜回原处,把身子伏了下来,偷听厅中人的言语,只听见赛存孝周三泰向各人说道:“各位这一个多月以来,四出侦查,可有得着失踪弟兄的下落没有?”
  周三泰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并不打紧,座中这班三山五岳型的汉子,个个面面相觑,隔了半晌,方才说道:“禀告三哥,我们过去几个月来,总共失踪了六名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舵主十分忿怒,下令四川境内水陆各舵兄弟,着实调查,前月还派内弟伍魁元带几个兄弟下芙蓉山,刻意寻访,那知道他们找到万县地面,突然遇了敌人,敌人是一男二女,本领利害异常,一场血战之下,几个兄弟全被这一男二女杀死,只得伍舵主一个泅水逃脱,他返到芙蓉山,把实情向大舵主二舵主报告,两位舵主一听之下,勃然大怒,发下最紧急的羽毛令,着令全省三十四个分舵舵主,以及各路水旱绿林英雄,搜寻这一男二女的下落,可是隔现在半个多月了,敌人的踪迹下落,一点也没有得着!”
  周三泰听了这番话,马上留意起来,连声问道:“这一男二女姓甚名谁,怎样貌相,使的是甚么兵器?”
  一个黑面微麻的汉子道:“那一男二女吗?据伍舵主说过,那男子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俊品人材,剑眉虎目,鼻直口方,使的兵刃是一口宝剑,至于两个女子是一老一少,老的一个四十多岁年纪,胖面团团,小的一个十八九岁左右,肤色白晰,姿首可人,她两个初次会伍舵主时,是假扮江湖卖唱的姑娘哩!”
  周三泰听了之后,觉得十分诧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各人道:“今天日里有一个少年到来求见,他说是姓英的,是武林同道,生性嗜武,听见两位当家的大名,想来拜访,我因为他没有携备拜山礼物,推却了他,这少年也是二十岁年纪左右,鼻直口方,丰神俊逸……”
  周三泰刚才说到这里,窗外嗤嗤几声,飞入几缕银光来,射在那几个三山五岳型汉子的身上,这几个汉子哎哟怪叫连声,连人带着椅子,纷纷跌翻在地,厅中秩序当堂大乱!
  周三泰看见今天晚上,暗袭突如其来,赶忙叫道:“各位不要慌乱,赶快吹熄灯火!”
  那些未曾受伤的人,一听之下,立即醒悟过来了,个个跳起身来,吹熄灯烛,晃眼之间,大厅上漆黑一片,周三泰伸手一撩长衣服,把缠在腰间的软兵双蛇头练子枪抖了下来,一个飞身,抢出厅堂门口,那知道他才一窜出来,眼光还未合拢,只听见飒的一响,一股金风带着人影,向他当头飞落扑到。
  袭击周三泰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女侠吕飞瑗,她因为周三泰向各人说出寇英杰的身材年貌来,恐怕误了大事,立即伸手向豹皮囊,取一掬梅花针在手,倏的向外一撒,五六支梅花针射进花厅里去,打倒了几个贼党,她认定周三泰是贼人中的首领,所以他刚才一窜出来,吕飞瑗便用个“风吹落花”身法,由瓦面上跳了下来,舞双刀向周三泰当头砍到,这一下猝然攻取,疾若迅电,如果换了本领寻常的人,这一刀已经死于非命,身首异处,周三泰不愧是蜀山双煞手下的得力人物,本领高强,吕飞瑗刚才飞扑下来,他已经有了警觉,把蛇头练子枪往起一抖,哗朗朗的一响,周三泰用了个“腾蛇逐浪”的招数,枪身猛翻起来,撞在吕飞瑗双刀的刀口上,吕飞瑗陡觉玉腕一震,她急忙一退步,使个“抽撤连环”之势,身形下塌,双刀贴着地面,猛砍过去,周三泰托地一跳,便闪过了,一男一女刀枪并举,战在一处。
  吕飞瑗的本领得自上官三娘真传,身手十分快捷,她用的是“六合刀”法,只一照面,便自狠攻猛取,周三泰的本领虽然不弱,也被吕飞瑗攻了一个措手不及,好在这时候厅内饮酒的党羽,已经抄起刀剑,纷纷直抢出来,一窝蜂般把吕飞瑗困在核心,寇英杰正要拔剑下去助战,上官三娘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她把寇英杰的衣角一拉,低声说道:“我想出一个方法来了,你不是打算混入芙蓉山吗?何不将计就计,如此这般的做一出戏欺骗贼人,作为内应之本,不胜似下去扰乱一阵吗?”
  寇英杰一听之下,不禁大喜,连连点头说道:“好计好计,你先下去,我依计行事便了!”
  上官三娘把衣襟整一整,霍地拔出青钢剑来,飞身向下一跳,落在贼人人丛里面高声大喝:“鼠贼不用以多为胜,老身来也!”
  她把手中剑左右一挥,“毒蛇吐信”,刷的一响,便刺倒了一个贼人,其余贼党不禁大哗,立即跑了几个人过来,满想夹攻上官三娘,以多为胜,那知道上官三娘的本领,却远在义女吕飞瑗之上,她展开“八仙剑”法来,虎跃猿蹲,龙蛇飞舞,不到十几个回合功夫,已经刺伤三个贼党,其余未受伤的看在眼内,不禁心胆俱寒,连连后退,再也没有上前抢攻的勇气了!上官三娘却不理会这些小贼,一个箭步窜到周三泰的身边,手起一剑,“金蜂戏蕊”,向周三泰左边太阳穴刺来,周三泰急忙一晃身,“龙形一式”,向横里窜出去,那知道吕飞瑗并不放松,双刀一起,用个“分花拂柳”之势砍了进来,撇腰斩肋,利害无比,周三泰要想用蛇头练子枪挡案时,已经来不及了!急忙用个“旱地拔葱”,向上一跳,只听见刮的一声暴响,他下半截衣服被吕飞瑗刀锋撕了一幅下来,吓得他直冒冷汗,上官三娘的剑疾如迅雷,又是一个“玉女穿梭”,向他背心刺到。
  周三泰的武艺本来和吕飞瑗交战,也不过勉强得很,只不过占了人多的便宜,并没有现出弱点来,可是添了一个上官三娘,便不是这样的说了,他那里挡得住两个女英雄前后夹攻,眼看就要败在上官三娘这一剑之下,说时迟,那时快!寇英杰却在这时候悄没声息的,一个飞身跳了下来,把手中剑向上官三娘臂肘底下一穿,抵住了她的剑柄吞口,“春云乍展”,喝了一声:“泼妇休得无礼!”
  叮当一声大响,居然把上官三娘的剑直崩开去,寇英杰大喝道:“三员外不用着忙,这两个女贼由我来应付她!”
  说着把手中剑一晃,直向上官三娘刺去,上官三娘托地跳出七八步外,跟寇英杰半真半假的打在一起,这样一来,周三泰便可以抽出身来单战吕飞瑗,其余贼党也蜂涌过来,交战形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上官三娘母女看见寇英杰出头,知道自己的反间计已经成,不用在这里恋战下去了,两母女呼哨一声,吕飞瑗首先换了一套三义刀法,双刀旋转起来,活像一个刀轮也似的,寒光闪闪,把周三泰迫得退后了七八步,方才把身一耸,刷刷,疾如燕子一般,直掠起来,跳上屋顶,娇声叫道:“娘!风紧快走!”
  上官三娘答应一声,把手中剑用了个“金针引线”向寇英杰迎面一刺,寇英杰向旁边一闪,上官三娘趁这空隙,使个“白鹤冲天”身法,一跳直跳起来,只一下子便到了屋顶上,寇英杰喝了一声:“女贼往那里去?”
  把身向前一窜,就要追赶过去,上官三娘却陡的回过身来,右臂扬处,叫了一个“打”字,嗤的一声,一点寒星破空飞出,直射向寇英杰面门,寇英杰不慌不忙,把手中剑一晃,叮当,将那点寒星打落地上,原来是一支三棱瓦面镖,足有五寸长短,精光雪亮,三官三娘叫道:“蜀山双煞手下的走狗听着,今天我母女到这里来,无非是想取你们这班人的脑袋,你既然有帮手,我也懒得奉陪了,改日再来,再会!”
  说着把身一耸,展开陆地飞行身法,顷刻之间,去得没影无踪!寇英杰还要追赶过去,赛存孝周三泰高声大叫道:“英壮士,穷寇莫追,由他去吧!”
  寇英杰方才一个将身跳下平地,恨恨说道:“总算她走快一步,便宜了这两个女贼!”
  上官三娘母女这样一走,一场恶战方才算是完结,蜀山双煞方面,一共伤了七个人,其中三个是在厅里饮酒时候被打伤的,他们中的是梅花针,另外四个是在刚才交战之时,伤在上官三娘剑下。不过他们七个人的伤势并不致命,略经敷治,便没有甚么大码了,周三泰因为自己外号叫做赛存孝,也是四川富贡县里面有名堂的人物了,今天晚上被两个女子闯入来,闹了一个河飞水翻,还伤了七个兄弟,试问何等丢面之至!他急忙向寇英杰抱拳拱手说道:“英壮士多辛苦了,今天晚上如果不是遇着兄台,真个凶多吉少,说不定连我这一条性命也要断送的呢!”
  寇英杰含笑说道:“那里话来,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还好,一切都是有惊无险,小弟任务已经完成,再见!”
  寇英杰说到这里,转身要走,周三泰慌忙把他一手拉住,叫道:“壮士不要立即就走,来来来,我们大家完全是肝胆相照的朋友,进来喝一杯水酒吧!”
  升昌栈里面的店伙已经醒了过来,重新点亮灯烛,换菜添酒,寇英杰刚才口说要离去,不过故作姿态罢了,他一心要混入贼巢,那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呢?他听见赛存孝周三泰这样挽留自己,只得装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点头答应,周三泰拉着他入席,介绍这一盐三山五岳型的汉子跟他相见,寇英杰满耳朵装了一连串陌生的名字,甚么铁蜈蚣阮雪,夜豹子庞男等等,他也记不了许多名字,只有个个点头,大家重新入席饮了几杯酒,周三泰便问寇英杰怎会这样凑巧来到?
  寇英杰笑说道:“真个是无巧不成话,我是前天到富贡县的,寄居在城南一间小客店里,无意中发觉自己隔壁房间,住了一老一少两个女子,说话全是湖北腔音,她两个外表扮做卖唱的,可是住店客人,有两次叫她唱曲,青年的一个女子立即拒绝,我觉得这两个女子的形迹十分可疑,而且步履矫捷,分明是有武功根底的人,恐怕她们是个飞贼,到富贡县做案,立即对她留意,临到我由贵处回来,想要入睡,忽然听见她两个在隔房耳语,仿佛是今天晚上到升昌栈去这一句话,小弟听了之后,立即留神起来,这天晚上本来想睡觉的也不睡了,一直到二更天后,我穿了夜行衣服出来,看见这两个女子穿上夜行衣,飞鸟一般的穿了出去,我立即跟在她们的背后,监视一切,以后情形如何,各位是当事人,在场中眼见一切,不用小弟多说了!”
  寇英杰说完之后,举起一盅酒来,一仰而干,周三泰方才明白了一切,他起先以为这姓英的是打算混入来卧底的奸细,那知道大谬不然,不禁暗叫一声惭愧!
  周三泰等寇英杰喝完了酒,拱手说道:“今天我们全凭英壮士大力解围,换句话说·英壮士无形中给我们解了一次危难,凭着这点功劳,英壮士大可以上芙蓉山,拜见我们的当家了,明天绝早起程去吧!”
  寇英杰听了周三泰这几句话,不禁愕了一愕,他估不到周三泰这班党羽这样快便准许自己拜山,这本来是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事,不过他回心一想,自己跟过伍魁元和蜀山双煞手下动过手,万一上山之时,撞着了这班人,认得自己庐山面目,那怎么办?可是如果不答应周三泰的话,平白错过了这一个上山的机会,非常可惜,俗语说得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闯他一闯!寇英杰想到这里,便暗中咬了一咬牙关,点头说道:“很好,我正要拜会贵寨二位当家,各位既然肯予引见,再好没有,我现在首先返回客店里,收拾一些东西,明天再来便了!”
  周三泰点头说是,大家又饮了几杯酒,寇英杰方才告辞离去。
  他回到自己住的客店里,天色已近五鼓,寇英杰听了听墙内,好在住店客人还是在梦乡里,没有几个醒来,寇英杰四看无人,方才跳上屋顶,返入自己的卧房里,他刚才一入房,房门后闪出二条人影来,寇英杰出其不意,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正是上官三娘和吕飞瑗母女,寇英杰不禁失笑起来,说道:“你两个怎的躲在门后,几乎把我吓了一跳!”
  上官三娘也笑说道:“我们这一次客串的反间计,非常成功,那姓周的经过这次以后,大概对你推心置腹了吧!”
  寇英杰点点头,便把自己今天晚上经过情形说了,并且说周三泰答允明天早上带自己到芙蓉山去,拜访蜀山双煞,上官三娘还未答话,吕飞瑗抢着说道:“寇师兄这样胆大包天一个上芙蓉山吗?如果被双煞手下党羽认出你是他的对头时,到候岂不是一切都完了!”
  寇英杰慨然道:“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这次间关犯险,迢迢千里的到四川来,无非是替自己的父亲报仇,这次上芙蓉山,我自己也知道危机四伏,不过为了杀父之仇,也没有方法,唯有希望亡父在天有灵,保佑我今次成功而已!”
  上官三娘十分感动,她等寇英杰说完之后,方才温容说道:“话不是这样说,你单身一个人独闯虎穴,其志可嘉,其行实险,要完成一件大事,决不能徒恃血气之勇,否则像荆轲之刺秦王,事不成,反而加速祸患之来罢了,我以为你明天可以上芙蓉山,不过可要依照我的计划!”
  她说到这里凑近寇英杰的耳边,喁喁说了几句,寇英杰大喜道:“好计好计,就这样的依计行事吧!”
  他们三个又商量了一阵,方才各自返回卧室睡觉。到了第二天清早,寇英杰一早起来,洗漱已罢,匆匆离开客店,走到升昌栈去,赛存孝周三泰已经准备好两匹马了,一看见寇英杰来到,更不打话,立即邀他上马,两个人并骑聊辔,征尘滚滚,离开富贡县城,蹄声得得,一溜烟向西南进发,走了大半天路,直到黄昏向晚时候,面前山回路转,现出一座高峰来,周三泰用马鞭指道:“前面那座山峰就是芙蓉山最高峰了,别看距离不远,其实是望山跑死马,还肯二十多里道路,以路程计算起来,今天决不可能上芙蓉山了,还是找地方歇宿一晚吧!”
  寇英杰望见山凹林樾深处,炊烟飘起,便和周三泰策马跑去,不到半个时辰光夫,已经来到林前,果然不出所料,这里一排三间茅屋,在暮烟蔼蔼中,射出两三星灯火来,周三泰却像识途老马一般,来到林前,高声叫道:“郑老七,快快出来,是我来哩!”
  他这几句话一喊出来,茅屋灯影晃动,走出一个面孔枯黄,尖嘴缩腮的汉子来,这汉子不过二十八九岁年纪,穿一套土布短衣裤,乍眼看去,像个庄稼山民,可是眉目之间,活现精奇强悍之气,他看见了赛存孝周三泰,拱手问道:“周舵主,今天是甚么风,把你老人家吹来这里,莫不是又有人上山吧!”
  周三泰道:“不错,我来给你引见!”
  他手指瘦汉道:“这一位兄弟姓邹名七,有个外号叫土行孙,这一位英壮士,是拜会当家的朋友!”
  邹七立即向寇英杰行礼,请入屋中落坐,寇英杰看见这三间茅屋虽然简陋,布置却是十分整齐,除了邹七之外,还有两个壮汉,只有一件,屋中没有女人,寇英杰心中明白,这一定是蜀山双煞设在芙蓉山下的聊络哨站了,果然不出所料,郑七方才入屋泡茶,屋后已经飞起两只白鸽来,咕咕连声,向芙蓉山方面飞去,寇英杰知道是信鸽,一定向芙蓉山总舵送信,他表面上佯为不觉,郑七指挥两个伙伴到厨房去,蒸了一大盆热腾腾的米饭,两碟咸豆青菜,一碟鸡子,一碟卤煮牛肉出来,只有一件,并没有酒,周三泰并不客气,招呼寇英杰坐下来,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饱,郑七亲自动手收拾碗碟,周三泰和他说了几句,全是江湖袍哥本身的术语,寇英杰半句也听不懂,饭罢献茶上来,郑七说床榻已经准备好了,周三泰道:“明天我们还要早起赶路,英壮士早点睡觉吧!”
  寇英杰点了点头,到暗间一张木榻去睡觉,他那里睡得着,辗转反侧,直到三更过后,方才朦朦胧胧的睡去。
  寇英杰一枕入梦,睡了不知多少时候,忽然被人扳住肩头,摇醒过来,他一睁开双目,阳光满眼,不知那个时候,日色已经上三竿了!周三泰站在自己床前,面上微现诧容,问道:“英兄怎的这样晏还不起来,难道失了眠吗?”
  寇英杰那好意思说自己心中有事,陪笑说道:“我的精神实在太不济了,跑了半日,就这样疲惫不堪,还要麻烦老兄叫醒我呢?”
  他匆忙爬起身来,洗漱已罢,走到堂屋前面,邹七已经养好两碟馒头,还有一碟咸菜,算是早点,寇英杰吃了几个,当作点心,又和周三泰两人飞身上马,向芙蓉山进发。
  行行复行行,不经不觉,又走了半天路,直到晌午时候,寇英杰和周三泰两人两马,已经来到芙蓉山下面了,寇英杰在马上抬头一看,好一座芙蓉山,山势十分雄壮,整座山幅圆四十多里,接近山麓斜坡下面,种了几千株芙蓉树,芙蓉山这个名字,想是由此而来,他们刚才来到林前,只听林中嗤的一响,射出一支响箭,飞过两人头顶,插在左边的草地上,寇英杰出其不意,吃了一惊,周三泰却是不慌不忙,立即把双手高举过头,一连三次,方才高声叫道:“兄弟让路,我今天是带人来拜山的,昨天已经有信鸽送到大寨,不要放箭!”
  他说过这几句话,林中声息寂然,完全没有回应,放箭人不知那里去了,倒是寇英杰眼睛锐利,看见树林入口两株大树上,挂着两个鸟巢也似的东西,心中明白这一定是潜伏贼党魑身的地方了,周三泰说过这几句话,便引着寇英杰穿过树林,曲径环湾,迂回数里,过尽了木芙蓉森林,眼前景物立变,现出两道悬崖,夹峙如门,周三泰见了这个地方,面上现出紧张的神色来,向寇英杰说道:“英兄,你过这山口时,切要留神,山上的猴子十分顽皮哩!寇英杰心中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拜访蜀山双煞第一重难关“猴子关”了,他在马上回过身来,向周三泰哈哈一笑道:“三哥,我虽然不是个走惯江湖的人,出生入死已经有好几次,决不会把区区猴子放在心上,且看我的手段吧!”
  他说着生马鞍背底下取出一件竹帽来戴在头上,霍地拔出宝剑,直向山口闯去,果然不出所料,寇英杰刚才一跑近山口,两边危崖上上一声呼哨,为数之多,何止千百,这些猴子仿佛受过人训练一般,纷纷飞落无数大小石块来,似冰雹骤雨,簌簌乱落,寇英杰早已料到有这一着,立即展开手中剑来,左盘右转,似匹练飞腾,如银虹卷舞,起先还可以看出身影,直到后来,简直舞成一团白色剑光,连人影也不见了!寇英杰连人带剑化成一个光圈,直向山口滚进,猴子掷下来的石块,一撞到剑光上,立即反振起来,弹出老高,那些石子东飞西溅,有的被剑光撞成碎屑,石雨横飞,蔚成奇观,那山口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有半里远近,猴子推下来的石块,大小不一,大的有磨盘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寇英杰十分乖巧,看见了大块的石头,知道不能够用剑去硬撞,便向斜刺里一窜,闪开避过,不到一吨饭的功夫,寇英杰已经过了山口,那些猴子看见石子伤寇英杰不着,一声呼啸,纷纷向山林深处跑去了,寇英杰总算过了一重难关,周三泰抹了抹额角上的冷汗,也跟着跑入山口里,一见了寇英杰,立即翘起大拇指称读道:“英兄真是好汉英雄,独自一个人闯过猴子关,真好本领,真好本领!”
  寇英杰看见周三泰由后面赶上来,神色自若的微笑道:“周三员外太过奖了,应付几只猴子,算得了甚么一件事?还有比猴子更凶险的东西在后头呢?”
  周三泰知道他言中有刺,不禁有些面赧,在沿途上,寇英杰和周三泰默然无语,行了六七里路,前面现出一道山涧来,这道山涧是一条干涸了的枯涧,没有半点流水,这山足有两三丈路,寇英杰明知故问,他站定了脚步,向周三泰问道:“周三兄,这道山涧并没有桥,是不是叫每一个来拜访的人,施展轻功飞身过去?”
  他这几句话还不曾说完,对岸一声胡哨响,乱石嶙嶙之中,现出十几个壮汉来,这些壮汉全是清一色的装束,蓝布包头,身穿蓝色短袄,腰间束着一巴掌阔的英雄带,脚下穿着扒山虎抓地皮靴,服色鲜明漂亮,看他们每个人的年纪,不过二十左右,总共一十八人,他们由乱石里搬了几面木板出来,伸过对岸,几件木板凑在一起,成功了一道二尺阔,三丈多长的木桥,可有一件,这道木桥并不是平坦的,每隔半尺距离,插了一把尖刀,换句话说,三丈长的桥板上,插满了明晃晃的利刀,为首一个壮汉高声叫道:“拜山的人趁早过桥,如果可以过的就跑过来,不能过的便返回去,不用见我们的当家,知道没有?”
  寇英杰看见贼党公然考验自己,没有半点客气,不禁冷笑一声,说道:“哦!原来拜访蜀山双煞两位老当家们,还有这许多的规矩,很好,看我试它一试,能不能够跑过这道刀桥?寇英杰说到这里,含胸扣背,气纳丹田,慢步来到涧边,他把双掌向左右一分,身子微微一晃,已经到了刀桥的起首木板上,本书上文已经说过,要走蜀山双煞这道刀桥,只有两个法子,一个法子是用足尖找着尖刀间的空隙,像蜻蜓点水,虾蟆跳舞一般,一步一点的走过去,另外一个法子是用“登萍渡海”“草上飞行”一类轻功,踏着刀尖飞身直渡,寇英杰一意逞能,他展开在终南山跟秦岭老人练的“八步赶蝉”“游蜂卧蕊”的轻功身法,一半踏着刀尖,一半找着间隙,只见他在刀桥上面,一连七八下起落纵跳的功夫,便自到了对岸,那十八个壮汉不禁采声如雷,连连拍手叫喊道:“好本领好本领,第二重关总算过了!”
  周三泰看见寇英杰飞身渡过刀桥,全不费力,知道他的轻身功夫,有了相当造诣,心中暗暗想道:“这像伙的年纪轻轻,本领却是不错,分明是武林中不可多得的人材,如果我们舵主能够收罗了他,那才是一个绝好的帮手呢?”
  他也跟着过桥,不过寇英杰过桥之后,桥上的刀尖不知怎的,完全垂了下来,原来贼党把桥板翻转,将有尖刀的一头向着涧下,这样一来,便变成一道平坦的木桥了!周三泰过了木桥,这些壮汉把桥板抽起来,向二人作揖为礼,寇英杰点了点头,和周三泰两人,直向深山里面走了进去。
  他们又走了十里远近,芙蓉山最高峰已经在望了,由这里向上望,可以看见芙蓉庄的庄墙,隐墙约约的现出来,寇英杰知道前面就是龙潭虎穴,他约略看出芙蓉庄的形势,好像一只钵盂,四边高中间低,四面被山峰包围住,庄里重重叠叠,筑满高墙碉堡,与其说是庄院,不如说它是一座堡垒呢!他正在沉想着,不经不觉的来到山峰下,陡听见山上一阵棒锣响,半山里现出三支红旗来,由三个身材高大的贼党用手执着,迎风招展,猩红的旗子现出在翠绿的峰峦间,十分美丽悦目,寇英杰正在暗想蜀山双煞在绿林强盗之中,真够气派,冷不防哗啦啦一响,头顶上滑落一件东西来,寇英杰出其不意,吓了一跳!他抬头向山上一望,一道钉梯由半山崖上滑了下来,这钉梯全把是用软木制成的,由上到下足有四丈多长,横木上布满三四寸长的铁钉,寇英杰更不打话,立即把一口罡气运起来,布满全身,坚如铁石,手足并用的向钉梯爬了上来,钉梯本来布满铁钉,常人只一攀上,就要手脚伤损,皮破血流,可是寇英杰把罡气运到手脚上,肌肤如铁,手抓铁钉若无其事,不到顿饭功夫,寇英杰已经在群盗欢呼呐喊声音里,攀上崖顶,看的人无不采声雷动,周三泰也十分高兴,心中暗想,这人连过三关,本领果然不弱,最近这三年来,能够连过三关上芙蓉山的,还是破天荒第一人,如果舵主看得他起,加以重用,自己面上也有光彩,他正在这样的想着,悬崖上又垂下第二把木梯下来,这把是没有钉的,周三泰急不迭忙爬了上去,他一到崖顶上,向寇英杰翘起拇指赞道:“寇兄真了不起,连过三关,今后尽是康庄坦途,再也没有别的考验了!”寇英杰连连谦谢不已。
  三关既过,芙蓉山上的盗党,当然对寇英杰刮目相看,态度显得十二分的恭敬,周三泰陪伴着他一同到了芙蓉庄前,这时候暮冥也合,天色已经是黄昏消逝,夜幕降临的时候了。
  寇英杰有心要窥探芙蓉庄的轮廓,可惜这时候天色入夜,到处漆黑一片,要看也无从看!周三泰引着寇英杰进了庄院正门,入门是一条鹅卵石砌成的甬道,阴森森的,这甬道不知道有多少长,走了一顿饭的光景,方才走完,周三泰引着他来到一个院子里面,这里有一间小客厅,客厅像俱全是酸枝檀木制的,案上古玩罗列,四壁字画琳琅,俨然是富贵人家宅院的气派,周三泰吩咐寇英杰暂在这里小坐,稍为等候,自己入内向庄主报告,寇英杰点点头,周三泰入内去了!
  赛存孝去了之后,过了半个时辰功夫,还不见他回来,寇英杰觉得十分无聊,站起身来,浏览壁上字画,他无意中发觉这座客厅窗户的窗框完全是用钢铁制成,连垂花的间格也是生铁制成,不过外表涂着朱红色的油漆罢了,寇英杰猛然醒悟过来,这小客厅本身必定是一座机关,必要时机关一发动,窗户垂下铁闸来,便可以把来人关在里面,小小一座客厅,居然也有这样装置,整座芙蓉庄的布置如何,也可想而知了!寇英杰不禁有了戒心,说时迟,那时快,他陡觉得眼前一花,一条黑色人影,打从窗口外边掠过,眨眼之间消失在夜影里,去得没影无踪!
  这一下出其不意,寇英杰不由吓了一跳,赶忙跳离窗口,因为他不知道这黑影是甚么人物?是自己的朋友,还是蜀山双煞手下的人,特地到来监视自己,因为这黑影身手的快捷,无与伦比,轻功造诣也在自己之上呢!他正在怔呵呵的时候,忽然听见客厅门口一阵脚步响赛存孝周三泰已经进来,叫道:“英壮士,我们庄主有请哩!”
  寇英杰愕然回顾,周三泰已经看出他的神色有异来,很惊诧的问道:“英兄,你看见了些甚么,为甚么连面色也变了呢?”
  寇英杰陡的一震,强笑说道:“没有没有,我不过看看壁上几幅字画罢了!”
  周三泰若有所悟,低声说道:“英兄不要大惊小怪,芙蓉庄每一间房屋都是布有机关埋伏的,这客厅也不例外,这因为咱们庄主在江湖上名气太大了,树大招风,少不免跟同道之间有些恩恩怨怨的事情,所以没法子不弄一些机关埋伏,消息手脚,你老兄也是个明白人,不用细说了吧!”
  寇英杰见他会错了意,乐得将错就错,点头说是,他问周三泰道:“周兄,贵庄主现在那里?”
  周三泰道:“就在内院,你跟我来便了!”
  寇英杰折转身来,跟着周三泰出了小客厅,周三泰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过了两重院子,来到一间大客厅里,这大客厅灯烛辉煌,光同白昼,厅上坐满不少三山五岳型的汉子,周三泰向上躬身道:“禀告庄主,姓英的已经来到!”
  客厅上面一个粗暴口音叫道:“请他上来!”
  好一个寇英杰,到了虎穴,面对仇人,还是步履昂藏的来到厅上。
  见厅上正中吊着一盏莲花叠瓣七宝琉璃灯,高可三尺,六七个粗如儿臂的火炬,熊熊烧着,光同白昼,正中摆着两张金漆交倚,坐着两个形貌古怪的老头儿,一望而知就是蜀山双煞了,左边坐的是白煞星薛元,右边坐的是黑煞星郎保,寇英杰久耳蜀山双煞之名,今天还是第一次见着,只见白煞星薛元的年纪约莫五十六七岁,惨白色的一张瘦长脸,眉毛倒搭,蒜头鼻子,蔑片口唇,容貌非常丑陋,可是两只手虽然瘦得如同鸠爪一般,却是颜色苍黑,一望而知,是用五行砂练过的,除了这点异处之外,便不觉得他和常人有异的地方了!
  黑煞里郎保年纪略轻,大概五十二三岁左右,黄焦焦的一张涧面,肤色黧黑,二目闪出精光,炯炯如黾,额头有两道疤痕,豹眉虎目,很有些威严的气概,不像白煞星一副师爷呕面,两个身上穿的都是深蓝色川绸长衫,白布袜子,脚下踏一双逍遥履,白煞星手里搓着一对铁核桃,黑煞星却拿着长旱烟管,寇英杰向蜀山双煞拱手道:“二位当家在上,英某今日因缘拜见,真是三生有幸之至!”
  话未说完,黑煞星郎保倏的把双眉一竖,厉声喝道:“各位兄弟,这家伙是来卧底作奸细的,赶快把他绑了,乱刃砍死,碎尸万段!”
  客厅上那班三山五岳人马,巨雷也似轰诺一声,各自拔出兵刃,一窝蜂向寇英杰包围过来,寇英杰不禁大骇!估不到蜀山双煞眼睛这样利害,只一照面便把自己用意看出来,他正要跳起身迎斗众贼,可是另外一个念头,闪电也似的袭上自己的脑海来,他不但不跳起身迎斗,倏的把双手向后一背,仰天哈哈大笑,果然不出所料,那些三山五岳人物,尽管声势汹汹,兵刃如林,可是一到寇英杰面前,看见寇英杰神色不动,纷纷把兵刃垂下来,不约而同的翘起左手拇指,赞道:“朋友,真好胆力!”寇英杰方才知道蜀山双煞刚才一幕,不过是有意恫吓罢了,说他是示威性质固然可以,说他是有意试探来人虚实也可以,不过自己并不是个呆子,决不能够任由他这样摆怖,至低限度也要给回他一点颜色看,寇英杰由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说道:“大名鼎鼎的蜀山双煞,居然这样待人,我真是有眼无珠,白白到这里一行了,好!再见!”他说罢拂袖告退。
  周三泰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拉住寇英杰的衣袖笑道:“寇兄不要见怪,这是我们庄主对待初见面朋友的一种仪式,也可以说是一种考验,寇兄如果问心无他,真金不怕红炉火,又何必这样小气呢?来来来,坐下喝杯茶吧!”
  蜀山双煞也站起身来陪罪,寇英杰方才坐下来,寒暄几句,寇英杰猝然问道:“二位舵主在上,我英某人今天到芙蓉山来,一方面固然是瞻仰二位庄主的风采,另一方面还有一件小事请求,请问二位庄主一句,贵部下有一位分舵主小灵狐侯玉,可在这里没有?”
  白煞星薛元不禁愕了一愕,答道:“不错,我们手下是有一个分舵主姓侯名玉,你找他有甚么贵干!”
  寇英杰拱手说道:“好不相欺,实不相瞒,我跟姓侯的有一点梁子,今天要找他见个明白,请贵舵主叫他出来,一切便可明白!”
  白煞星薛元哼了一声,拿眼睛看了看黑煞星郎保,郎保答道:“既然这样,就把侯玉叫出来吧!”
  白煞星站起身来,走到厅子正中的木架上,拔了一支令箭,交给一个汉子,低低吩咐几句,那汉子点头应令去了,蜀山双煞手下当堂现出严肃的面色来,过了一阵,大厅外一阵脚步响,走入两个人来,一个伤面汉子正是小灵狐侯玉,还有一个中年黄面汉子,面孔十分熟悉,寇英杰一看这人,立即吃了一惊,真是冤家路窄,这黄面汉子不是别人,正是一个月前任万县跟自己交过手,不敌受伤,赴水逃了性命的伍魁元!也是白煞星薛元的小舅!
  伍魁元见了寇英杰,当堂面上变色,立即叫喊起来:“奸细奸细!这是杀死我们兄弟的奸细!”
  这几句话一说出来,并不打紧,厅堂上的贼党,完全哄动,侯玉大吼一声,就要直扑向寇英杰,周三泰却把他一手抓住,蜀山双煞齐声喝道:“不要胡乱动手,先问明了他是甚么事?”
  伍魁元道:“庄主你有所不知道了,这小子是我们的对头,也是奸细!我们过去失踪几个弟兄,完全是他杀的,一个月前我带四个兄弟下山,勘查失踪弟兄的事,途次川东万县,在客店里撞见这个小子,串同两个卖唱的婆娘,突然向我们动手,将我们五个弟兄杀死了四个,只剩下我一个人赴水逃脱,现在这小子摸上芙蓉山来,一定没有安着好心,庄主赶快把他拿下!”
  薛元面上也为之色变,他正要发命令着众人上前,寇英杰陡的霹雳也似一声大喝道:“蜀山双煞,你且稍候一阵,再复叫人动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本来薛元郎保二人,在这芙蓉山上,等于现成的山主大王,他手下一班人当然是庄主前寨主后,就是一般江湖同道,到了芙蓉山上,见了薛郎两人,也是必恭必敬,蜀山双煞这个外号,不过是一般人背后叫他罢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胆敢正面称呼他,寇英杰居然叱喝出这四个字来,可以说是空前破例,和胆大包身呢!蜀山奴煞和手下一班贼党不禁错愕异常,黑煞星郎保为人比较阴险老练,沉得住气,他喝令各人不要嘈吵,方才阴恻恻的向寇英杰冷笑道:“你这小子的真面目已经完全揭露了,还有甚么话说?就只管说出来,可要实话实说,如果没有谎话,本舵主还可以斟酌情形,饶你死罪!”
  寇英杰哈哈大笑道:“蜀山丰煞,你不要恃住这是你巢穴的地方,便可以妄作威祸,夜郎自大,老实说一句吧,我能够冲过猴子阵,渡刀桥,上钉梯,连过三关到这里,当然有恃无恐,我把实话问你们说吧,我名叫寇英杰,是陕西长安镇远镖局总镖头寇公明的儿子,八年以前,我父亲保着一帮镖经过秦镇鸡鸣关下,被贵部下分舵主小灵狐侯玉用毒药暗器凤凰钉暗算,毒发而亡……”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侯玉二眸一张,射出异样的凶光来,寇英杰继续说道:“我当年还不过一十六岁,眼看先父毒发而亡的惨况,就在亡父尸首面前立誓,矢志手刃仇人,给他报仇,还把仇人姓名刺在手臂上!”
  寇英杰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倏地伸出右手来,把左手衣袖一卷,露出在臂膊来,手臂上赫然刺了五个蓝色绣花的小字,这五个字就是“小灵狐侯玉”!
  各人看了这一行字,不禁骇然,侯玉面色当堂转为青白,寇英杰继续说下去道:“我立志报父仇之后,遍访明师,并无所遇,后来还是我家里的西席先生引荐,拜在秦岭髯侠姬元进老先生的门下,苦练几年,今天方才到四川来,这一位侯航主我已经在紫荆关领教过一次他的独门暗器凤凰钉我也讨教过一回,真是名不虚传,所以我今日上芙蓉山来,名目上是拜侯薛庄主郎庄主,其实是找侯舵主清算旧债,血债血还,我寇某人今日言止于此,薛庄主郎舵主如果是顾及江湖道义的,准许侯舵主下场子,跟我一个对一个的比武,再好没有,就算我寇英杰学技不精,丧命在姓侯的手下或是凤凰钉下,也是心甘情愿,如果两位庄主不顾一切,以多为胜,吩咐贵庄弟兄一涌上前,我也只有尽力周旋,就算众寡不敌,给各位乱双分了尸首,也决不严一儆眉头,如何之处,还请薛庄主郎庄主定夺便了!”
  寇英杰说完之后,神色泰然,双手交叉当胸一抱,兀然卓立,两眼望定了蜀山双煞黑煞星薛元,白煞星郎保,等他回答。

  第八章 闯三关 寇英杰初入芙蓉庄
  蜀山双煞和在座各人,估不到寇英杰和侯玉两人之间,竟有这样一段血海深仇!不禁面面相视,有的把眼光看到侯玉身上,只见侯玉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就是蜀山双煞也块出匚阢为难的神色来,因为侯玉这几年来,替自己建立了不少功劳,俨然成了心腹人物,寇英杰声明要找他报仇,自己如果不出头袒护,当着许多部下面前,未免说不过去,如果恃多为胜,或者是不准侯玉下场子,和对方交手,又未免悖乎武林道义了!
  双煞中的黑煞星郎保是火爆栗子的脾气就要开口,白煞星薛元却抢先开口,他首先冷笑了一声说道:“姓寇的,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原来竟是这样一个胸有城府的人,我们还把你当作普通拜山朋友看待,真个看差眼了,寇朋友,你要找姓侯的替父报仇,果然是个孝子,可是你却不应该勾串了那些卖唱的婆娘,杀我兄弟,伤我党羽,你大可以挑明了帘上芙蓉山来,何必用这类左道旁门的手段呢?”
  寇英杰早已科到蜀山双煞有这几句话,他也不甘示弱,冷笑一声回答道:“郎庄主,老实向你说吧,俗语有一句话,叫做兵不厌诈,我寇英杰不过是一个单身流浪的江湖汉,你郎庄主是威震四川的绿林头儿,我如果挑明了帘来找你,夫子之墙千仞,你能够担保姓侯的不勾通你的部下,蒙蔽你们,不令下情上达吗?至于我杀伤贵部党羽的事,那是一种万不得已之举,如果两位庄主一意要怪罪我,也等我跟姓侯的决生死后再说便了!”
  小英雄说到这里,便向侯玉喝道:“姓侯的,本少爷含辛茹苦八九个年头,为了就是找你,清算当年鸡鸣关下一段血债,你如果是有血性的,不用别人庇护,快些上前,等本少爷跟你结一个生死朋友!”
  侯玉看见寇英杰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自己挑战,自己就是再厚一点面皮,也不能忍受了,他一声狂笑走出来,向寇英杰说道:“姓寇的你不用张狂,侯二爷并不是那样没有出息,畏刀忌剑之辈,你要跟二太爷交手吗?很好,等二太爷送你上西天去,父子同归一路便了!”
  他说看霍的一拔丧门剑,就要跟寇英杰动武。小灵狐侯玉这一下,可以说是故作姿态,他明明知道蜀山双煞必定袒护自己,不会让自己就这样的跟寇英杰动手,故意这样罢了,果然不出所料,侯玉刚才向前面一挪步,蜀山双煞里面的白煞星薛元开口喝道:“侯二弟,不准动手,你忘记了本山的规矩吗?”
  侯玉被薛元这一喝,唯唯诺诺退后,白煞星薛元却向寇英杰说道:“姓寇的,你用不着使激将计,我们决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必定叫姓侯的跟你动手,不过话得要先说明,你跟姓侯的事情解决了之后,不论胜败,我们还要跟你算一算杀害党羽的帐,总而言之,我这座芙蓉山,不是说来就来,说去就去,你有本领连过三关,到这里来,当然胆大包身,一切也不用怕,知道没有?”
  寇英杰暗中咬了一咬牙关,点头说道:“很好,任凭你们作主便了!”
  白煞星薛元把侯玉唤上前去,耳语几句,侯玉连连点头,他又走向伍魁元周三泰二人面前,低低说了一番话,伍魁元喜形于色,周三泰却皱了一皱眉头,可是望了一望蜀山双煞,又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这一切的情景,完全落在寇英杰的眼里,他心中暗自冷笑道:“我寇英杰今日有备而来,不怕你们捣鬼,小心一些准备暗算吧!”
  小英雄想到这里,小灵狐侯玉已经一个箭步,置了下来,向寇英杰招手说道:“姓寇的,你要替父报仇,来来来,二太爷戍全你的志愿,那边地方空涧,正好动手!”
  他说着直向客厅下面的院子走去,寇英杰看见侯玉鹏自己动手,大仇当前,那肯放过?
  他也刷声拔出青锋宝剑来,跟在侯玉背后,走到院子中心,这里距离大厅有七八丈了,侯玉霍地站住,左手搓个剑诀,骈指如戟,指着对方,右手提剑护胸,喝道:“小子,你是宾客,我是主人,请你先进招吧!”
  寇英杰眼光一瞥,气纳丹田,喝了一个好字,把手中青锋剑往里一吞,向外一招,剑光疾闪如电,向侯玉咽喉点来,侯玉用个“楼膝拗步”,滑步旁窜反手一剑“分花拂柳”,截斩寇英杰的手腕,寇英杰翩若惊鸿,一个翻身掉臂,“鸡子翻身”,全身拔起三四尺高来,举手一剑,直刺侯玉顶梁,小灵狐想不到对方居然用这样的险招,飞身探剑来刺自己的上三路,不禁吓了一跳,用个“逆水行舟”,向后一退,把身一矮,还算他闪得快,寇英杰的剑贴着他头顶两寸刺过,锐风扑面,险到万分,小灵狐侯玉暗里叫声:“好险,想不到这姓寇的小子,真有两手,比起当年寇公明老匹夫还要利害!”
  他知道寇英杰本领果然老辣,不比寻常,他把丧门剑展开来,挥挥霍霍,一道剑光翻飞卷舞,宛似匹练长虹,寇英杰的青萍剑法却以轻灵小巧见长,跳高窜矮,攻虚捣隙,两下一来一往,斗到二十多回合,功夫一久,渐渐显出优劣来来,寇英杰这八年以来,真称得起卧新尝胆,刻意求精,他经过师博张兰溪和师祖秦岭老人姬元进的指点,俗语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寇英杰本领的精进,不言而喻,所以他这次独闯芙蓉山,破猴子阵,上钉梯,过刀桥,历险如夷。
  至于小灵狐侯玉呢?他自从当年在终南山下,吃了秦岭老人手下苍鹰铁儿的大亏后,知道普天之下,江湖之中,广有能人,自己要想纵横江湖,还要苦练,他虽然在蜀山双煞门下,努力用功,可是一来天赋所限,二来事务纷繁,练功夫的时候实在不多,所以比起以前强不多少,他和寇英杰一比起来,当然有上下床的分别了,小灵狐侯玉和寇英杰斗了二十多回合,渐渐觉得自己发出去的剑招,每每被敌人裹住,收不回来,立时知道不妙,他明白再打下去,必定凶多吉少,非要靠独门暗器凤凰钉取胜不可,侯玉主意既定,便把手中剑用了及战八方“的招式,四下一扫,剑花绕处,寇英杰连忙向左一闪,侯玉却用了个“斜柳穿鱼”的身法,倏地向外一耸,跳出圈外!
  他向圈外一跳的时候,就要探手入皮囊,取出毒药暗器凤凰钉来,那知道寇英杰已经想到他必定有这一着,一听断喝,用个“乌龙入海”之势,直窜过来,他向外一窜的时候,差不多和小灵狐侯玉是同一时间,乍眼望去,像连了线相似,寇英杰向空中一窜,展开青萍剑里面“龙跃天门”和“灵鹫搏雕”两着绝技来,全身向左一翻,右臂奋剑平递出去,直刺侯玉脑后,可是他这一下腾空飞刺不过是虚招,接着头下脚上,刷的飞落,连人带剑猛向侯玉背心直扎,为势之猛,有如迅雷贯顶,侯玉虽然有小灵狐的称号,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要招架不住,躲闪不来,眼看就要丧命在寇英杰这一剑之下!可是蜀山双煞方面,已经有了防备,寇英杰的身子刚才向空中一起,身形一盘一折的时,两面的院墙上,突然嗤嗤几响,射出好几点寒光来,直射向寇英杰的面门咽喉和左右太阳穴,这几处都是要害地方,寇英杰防护自己要紧,再也顾不得伤害敌人了!他立即把手中剑圈回来,“旋风扫雪”,左右一摆,剑光闪处,叮叮当当几声,原来是三支凹面金镖,一对鸳鸯铁弹,分开左右袭来,吃寇英杰用剑一拨,当堂打落地上,侯玉趁这空隙,施展地堂功夫,矮身一伏,用个“懒驴打滚”,骨碌碌的卷出两丈多远,他在滚身向地时候,取出两支凤凰钉来,举手一扬,嗤嗤,两点豆大黑星,向寇英杰身上射到。
  寇英杰这时候的形势,可以说是危险到十二万分,身在空中,虽然打落敌人暗器,双脚还未落地,侯玉的凤凰钉接着飞来,任你三头六臂,也不容易招架,寇英杰看见黑星一闪,不知毒钉已到,正要拚命提气扭身,躲开要害,那知道脑后呼呼两声,突然两股冷风吹来,不知那里飞来两粒银色弹丸,光闪闪的,亮若银星,来势绝快,竟把小灵狐侯玉两支毒钉凌空打落,免了寇英杰的厄离,小英雄吓得一额冷汗,看见侯玉已经返回厅上,不禁冷笑一声喝道:“姓侯的,你打少爷不过,居然用帮手出起暗青子来,真不要脸,蜀山双煞两位老当家的英名,被你败坏无余了!”
  他这几句话并不打紧,客厅上那班三山五岳型的汉子一声呐喊,纷纷拔出兵刃,直闯下来,高声叫道:“寇英杰小子听着,你和侯舵主的事已子,赶快赔回失踪兄弟的性命来!”
  寇英杰知道这些人受了蜀山双煞的指使找个机会和自己群打群殴,不禁冷笑一声道:“好个黑白双煞,枉称四川袍哥首领,绿林翘楚,原来这样没有口齿,不顾道义,我今天总算领教了,好!再见。”
  寇英杰说着一鹜身,踪上墙头,众贼见他想逃走,不禁一声大哗,就要登上瓦面追赶,说时迟,那时快!芙蓉庄内宅突然响起一片嘈声,许多人迭连声的叫喊道:“不好了,走水走水,快救火呀!”
  白煞星薛元看见寇英杰逃走,已经把长衣服脱去正要参加追赶,忽然听说内宅起火,不禁大惊,因为芙蓉庄对于防火一层,一向非常遇到,每一间屋子都贮着太平砂缸和太平水,到了晚上,所有盗党都要留心火种,凡是容易惹火的东西,一律和火种隔离,依照道理说来,决没有起火之理,现在突然起火,不用说有奸细混入放火了!蜀山双煞自建立芙蓉庄以来,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被人家入庄捣乱,薛元郎保两人真个又惊又怒,因为内宅是全庄最重要的地方,除了住着女眷之外,还有祖师香堂库房等等,也设在内宅里,存放金银珠宝和重要档案,假如一旦有失,非同小可!蜀山双煞也顾不得追赶敌人了!白煞星薛元向黑煞星郎保道:“贤弟,你进内宅去察看一切,除了救火之外,还要注意有没有奸细潜伏,我追赶这姓寇的小子去!”
  郎保答了晓得两字,带领一班人迳自去了,白煞星薛元连忙带了十多个本领高强的部下,直追下来,可是就这一耽搁的功夫,寇英杰已经走得没影无踪!
  你道寇英杰怎的能够有这样本事,这般快逃出芙蓉庄呢?原来寇英杰在上山的时候,已经和上官三娘母女约定了,自己明着上山,上官三娘却在预先一晚到了芙蓉山下,觅地藏伏,等自己上山之后,上官三娘母女立即施展开轻功来,避过贼党耳目,找寻别路上山,随时跟踪自己,互相呼应,寇英杰在辱骂双煞,跳上瓦面时候,忽然听见贼人大叫起火,他以为这火是上官三娘母女放的,不禁大喜,立即把身一耸,展开八步赶蝉功夫来,一溜烟也似的,起落如飞,直向东南奔去,他刚才飞过五六间瓦屋,眼前黑影一晃,刷刷两声,跳上两个人来,全是横眉努目,猿臂蜂腰的汉子,一个舞动单刀,一个使开护手双钩,直截过来,高声大叫:“胆大生毛的小子,这芙蓉庄任由你自去自来的吗?赶快给我留下!”
  寇英杰把宝剑一提,就要奋勇迎战,那知这两个汉子距离还有两三丈左右,突然哎呀一声,扑通扑通径自由屋瓦滚了下来,吧达吧达两声大响,摔在庭院里面,半下也不能动弹了!这一下出乎寇英杰意料之外,不过他这时候突围要紧,那里还有间心去研究这些?小英雄把身一耸,跳到对面屋瓦上,展开“八步赶蝉”功夫,刷刷刷飒飒飒,起落如飞,眨眼之间,已经冲出了十多丈,忽然一声断喝,又跳上两个人来,一个用豹尾鞭,一个使典韦戟,这两个盗党轻功身法很不错,刚叫了声:“小子别走!”
  谁知他两个才跳上屋瓦,又是依样葫芦,扑通扑通两声,又由瓦面滚了下去!少年壮士不禁愕然,为甚么这两贼人这样脓包和不济事,只一跳上瓦面,便自跌落庭院里呢?说他们中暗器,却又看不见暗器的影子,说他们被别人暗算吧!又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就算是上官三娘暗中帮助自己,以她本领造诣而论,也没有那样快捷的身法,寇英杰略为顿了一顿脚步,叫道:“是哪一位朋友,暗中照顾我寇某人,请现身出来相见,使我寇英杰在日后有所图报!”
  他喊了这几声,对方完全不瞅不睬,也没有现出身子来,寇英杰十分纳闷,不过现且身在龙潭虎穴之内,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他一溜烟也似的逃出芙蓉庄去了!
  寇英杰入芙蓉庄的时候,不过是晌午过后的时间可是经过半天磨缠,等到逃出庄院之时,已经是红日西沉,黄昏消逝的时光了,寇英杰一心挂着上官三娘母女,不知道她们在放火策应自己之后,能不能够及时逃出来呢?他正在犹豫时,冷不防脑后嗤的一声发出一声冷笑!
  少年壮士恰好倚身在一座悬崖下,听见冷笑声音,以为来了对头,急不迭忙的把身一拱,用了“猿猴献果”的招式,举手中剑向后一撩,托地向外一窜,扭头看时,背后空空如也,那里有人,寇英杰方正疑心自己听错,冷不防左边不远地方,又是刷的一响,似小兽在丛草里面移动,寇英杰这回不肯放过去,一个“恶虎扑食”之势,飞身直窜过去,举剑当头便劈,那知道他的宝剑才向下一落,一道寒光直升起来,铮铮两声大响,撞在寇英杰的剑上,寇英杰觉得这道寒光的力量,十分巨大,震得自己臂膀麻木,虎口发热,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急不迭忙收剑向后一跳,只听耳边响如洪钟也似一声长笑,跟住一个熟悉口音说道:“真好徒弟,怎的连师傅也打起来了!”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寇英杰的授业启蒙师傅张兰溪!小英雄吓了一大跳,定睛看时,自己跟前站着一个面貌清臞的中年人,手里擎着一把亮光闪闪的白练剑,不是张兰溪还有那一个?寇英杰想不到自今回冒犯了师傅,吓得哎呀一声,两脚一软,双膝屈处,扑通,跪倒在地,叩头说道:“弟子不知道师傅大驾光临,并且帮助徒儿脱险,适才十分唐突,盼望师傅恕罪!”张兰溪哈哈大笑道:“那里话来,俗语有说,不知者不罪,何况这是我故弄狡狯引诱你的,刚才我故意戏弄你,目的就是想试试你的能耐如何?你果然不负师祖的栽培,忠义堂前痛斥双煞,演武厅力逼仇敌,的确做到不亢不卑,能退能进的地步,一点也没有给我们终南派失面子,由这一点证明你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了,为师在涪陵时,不答应和你一同上芙蓉山去,就是避免你存了有人帮助,可以倚赖的心理,知道没有?”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方才知道张兰溪的苦心用意,感激不尽,他忽然想起上官三娘母女来,连忙问道:“师傅,跟我同来的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少年女子,也同时混入芙蓉山的,怎的还不见她下来,她们究竟怎么样了!”
  张兰溪哦了一声道:“你说的是上官三娘母女吗?她两母女这次上芙蓉山,几乎撞了大板,如果不是遇着我,恐怕被敌人生擒了呢?”
  寇英杰吓了一跳,连忙问上官三娘怎样涉险,张兰溪便把自己上芙蓉山前后,巧救上官三娘母女,芙蓉庄内宅放火的经过一一说了,寇英杰嗟呀不已!
  原来张兰溪在涪陵县遇着寇英杰的时候,已经存了帮助徒弟的心理,但是他何必要推说自己心灰意冷不再过问江湖的事呢?这是张兰溪聪明过人的地方,因为假如他答允了帮助寇英杰,必定要和上官三娘母女合在一路,这样一来,便逃不过敌人耳目,其次如果明说肯帮助寇英杰,必定助长了他的倚赖心理,以为有自己师傅帮忙,不肯出死力了!所以张兰溪故意表示拒绝推却,效法楚项羽破釜沉舟的故智,使他一鼓作气,义无反顾,抱着和敌人拼命的决心,孙子兵法有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武家也有“拼命未必送命”的俗语,唯其这样,方才可以促使寇英杰报仇成功。
  所以寇英杰走转背的时候,张兰溪立即衔尾跟了下来,寇英杰由涪陵到富贡县这一段路,张兰溪始终若即若离的追随着,寇英杰到了富贡县之后,张兰溪开始刺探芙蓉山的一切,果然不出所料,蜀山双煞近年就住在芙蓉山的庄院里面,可是芙蓉庄内,防守十分严密,除了上山正路三重险阻之外,庄院里面差不多步步有机关,处处有陷阱,环山十里之内,一到晚上,芙蓉庄便放出一种嗅觉灵敏的西藏豺犬来,这些豺犬每只足有小牛牯一般大,狰猛异常,没有吠人习惯,见了生人,马上张口噬咬,爪牙俱有奇毒,利害异常,至于芙蓉庄里面的情形,不是蜀山双煞手下心腹的人,也不清楚,张兰溪无从刺探,所得不过如此罢了,他探过芙蓉山之后,便折返富贡县城里,寇英杰恰好这时用反间计在升昌栈结识了赛存孝周三泰,由他引荐着带上芙蓉山,上官三娘和吕飞瑗母女,也跟着暗中出发,张兰溪看见她们走的路,竟是芙蓉山后,心中暗叫不好,因为张兰溪知道芙蓉山后一带,不但路程崎险,贼党防范尤其严密,上官三娘母女虽然有一身本领,但在人生路不熟的形势下,必定吃亏,可是自己跟她母女陌不相识,又不便出面拦阻,一方面要照顾寇英杰,一方面又要暗援上官三娘母女,张兰溪见得一个人,没有助手,他又不是齐天大圣,可以有分身法,一时之间,不由没了主意!
  不过张兰溪究竟是一个有决断的人,他想寇英杰在周三泰指引之下,明目上芙蓉山,在真面目不曾揭露之前,决不至有危险,就算被敌人看破行藏的话,蜀山双煞也是个讲究面子的人,决不会立时变脸,现在最就忧的,还是上官三娘母女一路,因为她既然暗探芙蓉山,那就等于直接和蜀山双煞为难,双煞便不管甚么面子与不面子,用毒辣的手法应付她们了!
  张兰溪想到这里,主意既定,他暂时抛下寇英杰,跟踪上官三娘和吕飞瑗母女,果然不出所料,上官三娘和吕飞瑗两人刚才来到芙蓉山下,便自遇了埋伏!
  她两个打算抄着小路上后山,那知来到一条草木丛生的三叉小路下,突然一阵叮当叮当跗铃响,一面串地锦网由丛草里拽起,照上官三娘母女脚下兜来,吕飞瑗一个不留神,扑通跌倒在串地锦网里面,这种网是用柔韧野蔬混合细发钢线织成的,网眼缀满青草,如果铺在地上,跟地皮混成一色,不是极端细心的人,看不出来,每个网眼中间,都有四个以至五个倒须钢钩,人一跌入网里,倒须钩便把人缠住,越是挣扎,越缠得紧,吕飞瑗不知底细,猛觉脚下一软,人便跌入网里,她不禁高声大叫道:“哎呀不好!义母快来,这里有埋伏哩!”
  上官三娘总算是个有机智的人物,一看见吕飞瑗跌倒,立即托地跳后,拔出青锋宝剑来,只见吕飞瑗在一片细网包裹之下,慢慢的向茂草深处拖去,上官三娘一声断喝,拔身一耸,直窜过来,手起剑落,把串地锦网割破了一幅,可是吕飞瑗全身仍然被网眼无数倒须钩刺缠紧,爬不起来,上官三娘正要扑上前去把她由地抓起,那知道刺斜里嗤嗤几响,飞过几点寒星来,原来是几支袖弩,直射上官三娘的胸口和咽喉,上官三娘手急眼快,把手中剑向外一摆,叮当,将袖弩打落地上,跟住袖弩发处,一声断喝,扑过两个短装劲服的汉子来。手执明晃晃的单刀,向上官三娘喝道:“大胆泼妇,芙蓉山是甚么地方,任你来的,赶快躺下!话未说完,背后已经探过两根白腊竿子来,横勾上官三娘的下三路,上官三娘急不迭忙,使个”玉带围腰“,横剑向后一扫,拍拍两声,竟把白腊竿子扫开去,众盗党一窝蜂般上前,刀枪并举,上官三娘不慌不忙,展开手中剑来,跳高窜矮,龙蛇飞舞,刹那间已经刺倒了四五个贼党,可是吕飞瑗仍旧被串地锦网缠住,不能挣扎起来,张兰溪冷眼旁观,只见包围上官三娘的盗党中,分出两个人来,直向山上跑去,张兰溪心中明白,这一定是派出去勾引救兵的了,如果被他带了别的贼党来,事情便不好办,张兰溪半声不响,取出自己几年苦练的暗器”三星决云弩“来,这”三星决云弩“是装在一个半尺长短的扁形弩筒内,里面安着风叶机簧,决云弩是三支一套,粗如笔杆,头尖尾锐,精钢打造,没有翎羽,一揭筒盖,三支弩箭由筒眼直射出来,可以打出四五丈外,一筒内有三套决云弩,即是九支钢弩,在同一刹那间,连珠发射,张兰溪取出弩筒,先向两个奔跑的贼党一瞄,果然不出所料,这两个贼党看见上官三娘母女十分枭勇,难以取胜,便由战团里退出来,打算跑到山半,号召同党,那知道死星照命,他们刚才撤步一跑,张兰溪的“三星决云弩”已经破空飞来,射中他的脑枕后面,哎呀半声,便自翻身跌倒,呜呼丧命!
  张兰溪打倒了两个盗党之后,又把弩筒旋转过来,用力一晃,震动机括,拍拍,又把两套六支钢弩,直射出去,张兰溪目力如神,六支弩箭无一虚发,射中六个盗党,扑通扑通,翻身仆地,张兰溪弩箭射的地方,不是心窝就是咽喉,贼党被他射着的那里还有活命呢?包围上官三娘母女的贼党,不过一十八人,其中八个给张兰溪射死,另外十个贼党呢?起先已经被上官三娘刺倒五个人,还有五个见势不好,就要落荒逃走,吃上官三娘连用剑带暗器一一打倒,完全刺死,总而言之,一十八个埋伏贼党,没有一个生还,这还不算奇迹,最奇迹的还是张兰溪只在暗里用决云弩相助,始终没有出头,他看见贼人全部就歼之后,立即隐在百处,上官三娘也是个老江湖了,她那有看不出来,女英雄首先用剑砍断了吕飞瑗身上的串花锦网,等她站起身来,吕飞瑗一边用手清除身上的倒须钩刺,一边问道:“义母,刚才你跟贼人动手,有七八个贼人无缘无故的倒下来,省了你不少气力,这一定有人暗中帮忙,但看不出帮助你的是谁?”
  上官三娘道:“我当时剧战正酣,看不出是那一个人暗中相助,你身上的钩刺除去了吧,等我看看!”
  吕飞瑗看看那些尸首身上,其中有八个贼人的要害,中了一枝粗如笔杆的奇形钢弩,吕飞瑗不禁失声大叫起来,喊道:“义母,你快过来,你老人家看看这是甚么暗器?”
  上官三娘上前一看,知道这种钢弩十分利害,威力绝大,如果不是有非凡身手的人,决不能够使用这种钢弩,她游目四顾之下,空山寂寂,只有蓬蒿乱草映着夕阳那里有半点人踪呢?老少两人心中明白,帮助自己的必定是一个极有本领的高人,不过他本着真人不露相的宗旨,帮助了人之后,立即退去,自己无处寻觅而已!上官三娘暗想芙蓉山真个利害,自己母女二人刚才来到山下,便跌了一个大跟斗,几乎被贼人拿获,如果再向上闯,不知道还有多少荆棘和埋伏!不过自己既然来到这里,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只好向吕飞瑗说道:“瑗儿,帮助我们那位高人已经退去了,我们为了策应寇英杰,岂能够为了一点小小挫折,便自折回,鼓起勇气上山吧!不要被那位高人见笑!”上官三娘末后一句话,含有鼓励之意,吕飞瑗的衣服手脚,虽然被串地锦网钩刺划破了几处,嫩白肌肤上,已经起了几道血痕,可是她毕竟不脱少年好胜的性格,奋然说道:“义母你老人家放心,小小一点挫折伤损,那算得了甚么,咱们继续上山吧!”她两母女也顾不得料理地上贼人尸首,展开陆地飞行轻功来,直向山上跑去!
  张兰溪看见她母女再次向芙蓉山进发,不禁暗自点了点头,说道:“这母女两个人,倒有一股蛮劲,真是难得!”
  他又衔尾追随着上官三娘母女,不远不近的走,只见上官三娘母女在乱林丛莽中,跑行了三四里路,忽然顿了一顿,似乎在认路的样子,吕飞瑗忽然发觉前面不远的草丛中,动了一动,不禁注意起来,她正要喊义母留神,说时迟,那时快!茂草里面汪的一声,窜出一条灰黄色的影子来,原来是一只狮鼻虎面的豺狗,身子足有小骡般大,一看见了生人,汪汪两声,张开血盆大口,四脚一登,疾如脱弦之箭,跳起六尺多高,由半空落下来,向吕飞瑗咽喉交到!
  上官三娘行走了许多年的江湖,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这样凶恶的犬狗,不禁失声喊道:“瑗儿留神!”
  好一个吕飞瑗,却是不慌不忙,双刀一展,用了个“雁翼平舒”的势子,把身一偏,让过狗头,双刀掩住,左手刀护住面门,右手刀由下挑上,要仰砍猛犬的小腹,她本想用以静制动的法子,一刀割破猛犬肚腹,给它来一个大开膛,呜呼送命!谁知道这种豺狗本是藏边猛犬,是蜀山双煞不惜重价派人到川边去买回来的,经过严格训练,专门和人搏斗,尤其是善于躲闪人类的兵刃和暗器,它看见吕飞瑗挥刀砍来,胡的一声狂吼,两只前脚首先落地,就地一滚,向旁边卷出两丈多远,又一个滚身跳起来,张开血盆大口,猛噬吕飞瑗的腰后,吕飞瑗骂了一声:“孽畜!”娇躯贴地一旋,双刀翻起,用个“推窗望月”之势,猛砍恶狗头颅,恶狗把头一偏,疾如弩箭也似,又向他的右侧袭到,总而言之,恶狗三次进扑敌人,都是疾如闪电,吕飞瑗一扭身,恶狗由她身边掠过,扑了个空,不久人狗距离不到半尺,交肩掠过,危险之处,真是间不容发了!
  上官三娘看见猛犬十分凶恶,恐怕自己义女有了闪失,急忙提青锋剑,直窜上前,喝道:“瑗儿,这些孽畜爪牙俱有奇毒,招惹不得,等我来收拾它!”
  吕飞瑗正要向后一退,冷不防背后呼的一响,又扑过一阵狂风来,如果换了别一个人,必定措手不及,可是上官三娘是个久经大敌的人物了,正所谓眼看四面,耳听八方,听见风声扑来,立即用个“旱地拔葱”,向上一耸,跳起一丈多高来,低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又是一只同样猛犬,张开血口獠牙,直向自己袭到,这只狗比起直扑吕飞瑗的一只狗还要壮硕,更加凶猛,上官三娘估不到这孽畜也会由背后暗算人,不禁心中有气,在落下的时候,反手一剑,向豺犬的屁股扎去,豺犬扑空了敌人,立即把腰身向后一坐,就地一滚,滚出七八步远,又再跳起身来,猛咬上官三娘右肋,上官三娘横挥一剑,迎着狗口砍去,方才把它迫退,两人两狗互相对战起来,在山坡下打成两对!
  她两母女和恶狗转风车也似的,恶斗了七八个照面,上官三娘母女觉得这种恶犬非常贼滑,十分难斗,因为它不比人类,爪牙俱有奇毒,如果被它咬上一口,便不得了,其次这种狗身是瘦长的,非常敏捷,而且会滚地避人,自己的兵刃虽然运转如风,只可以防护本身,要想伤他,却是十分困难,这类的藏边豺犬,芙蓉山上不知道缘养了多少头,两只尚且这样难斗,如果再加多三四只,自己母女二人就非要遭它毒吻不可了!上官三娘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招呼吕飞瑗道:“瑗儿,这些孽畜不大好斗,还是用梅花针收拾它吧!”
  吕飞瑗恍然大悟,她把手中双刀一盘一舞,用个“夜战八方”招式,刀花绕处,逼得悲犬向后一退,方才托地跳出圈外,探手向豹皮囊,取出一握梅花针来,正要向恶犬打去,忽然听见远处一声叱喝:“兄弟快来!这里有人,还是两个雌儿,被大黄二黄圈住了!”
  吕飞瑗一听见了人声,不禁着急起来,单是两只恶狗,自己已经不易应付,如果再添敌人,那就更吃不消,必定被敌人擒获了!小女侠心急之下,一连取出五支梅花针来,猛一扬手,梅花针连珠也似的发出,直向跟自己对敌的恶犬射去,本来这些经过训练的猛犬,对于闪避人类镖弓暗器,另有专长,只看见敌人,一举手,就会滚身仆地,所以用飞镖弩箭飞蝗石一类,别想打得中它,即使打在恶犬身背等部也没有用,因为狗毛油滑,而且密如厚毡除了,直接命中之外,很难穿透它呢,可是上官三娘母女的梅花针,正是恶狗克星,因为梅花针的体积细小,发时无声无光,恶狗就有敌捷身法,也不容易躲闪,何况梅花针一发就是三四支甚至五六支,它那里躲闪得来?这边吕飞瑗一举手,那边恶狗一阵汪汪狂叫,左耳门和口腔里面,各自中了两针,尤其是口腔的一针,最是利害,直透喉底,这猛犬虽然凶恶,冉也忍受不住,就在地上打两个滚,闷吼半声,便自呜呼丧命!
  就在吕飞瑗用梅花针打倒猛犬的刹那,上官三娘也同时得了手,原来上官三娘也跟养女同一心理,要使用梅花针取胜,不过她知道恶犬十分狡滑,如果自己用暗器正面打它,恐怕被它看出动作来,预先躲闪,便不易中鹄了,这般一只大狗,若果不是射中它眼日咽喉等处要害,一下致命,打伤它别的地方恐怕恶狗负伤之下,发起狂恶,自己更不容易应付呢?上官三娘因此想出了一个欲取姑予的办法,她首先展开“玄女剑”法来,刷刷刷,一阵急攻,剑光似龙蛇乱掣,迫得恶犬退后了十几步,突然脚下一绊,好像踢着地上石块一般,扑通,身子直跌出去,恶犬以为敌人自行失足跌倒,不禁大喜,狂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猛扑过来,那知道上官三娘这一下跌倒是故意骗它的,恶犬才一上前,她已经取出梅花针来,就地一滚之时,嗤嗤嗤,接连射出三支梅花针,自上而下,势急且猛,一支射中恶犬咽喉,两支射中眼睛,汪汪两声,恶犬当堂跳起一丈多高,扑通,由半空摔下来,只两三下滚翻,便自死在地上,半下不能动弹!
  她两母女杀死两只猛犬,差不多在同一时候,恶犬毙命之后,山窝里已经跑出一伙人来,当先一个紫面虎睛的虬髯大汉,瞥见自己两只猛犬,完全僵毙在地,半下不能够动,不禁连大惊叫道:“黄二黄也杀死了,赶快上来把她拿住,碎尸万段!”
  这虬髯汉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向腰间一捋,哗朗,抖出一条双头银丝盘龙棍来,风车般向上官三娘母女杀到,吕飞瑗就要展开双刀应战,上官三娘挺剑直窜过来,喝道:“贼子留下姓名,老娘剑下不斩无名之贼!”
  虬髯汉呵呵笑道:“你要问老子的名姓吗?说出来吓破你的胆子,你老子姓凌双名振东,有个外号叫轰天雷,贼婆娘快报上名来,功劳簿上好记你的名字!”上官三娘笑道:“甚么轰天雷凌振东,老娘行走江湖二十多年,还不曾听过这名字,做蜀山双煞走狗的人,强极也有限了,还是上前纳命吧!”
  凌振东勃然大怒,把双头盘龙棒一抖,“玉带围腰”,向上官三娘拦腰打去,上官三娘不慌不忙,用个“旱地拔葱”,耸身向上一跳,盘龙棍恰好贴着她的鞋底扫过,向左边直荡开去,上官三娘趁势反手,“金针引线”,一剑刺向凌振东持棍的虎口。凌振东吃了一惊,“青龙入海”,拖棍向后一跳,上官三娘脚踏实地,乘机进步一剑,照凌振东分心刺来,这下连环进招,有个名堂,叫做“蟒蛇吐箭”,轰天雷慌了手脚,用个“凤凰旋窝”·挥棍向上一封,叮当,恰好把剑身崩开,两个剑棍交加,便自战在一处!可是蜀山双煞来的贼党,并不止轰天雷凌振东一人,这边上官三娘和凌振东动手。
  那边吕飞瑗也遇着对手,吕飞瑗看见自己义母已经跟敌人动武,她也一晃双刀,正要过来助战,说时迟,那时快!眼前人影一花,刷刷两声,窜过两个人来,一个二十五六年纪的汉子,瘦小身材,矫健如猴,使一对枪铁单刀拐,一个三十左右的黄面汉子,中等身材,捧一对四棱枪铁镯,齐声叱喝:“贱婢快来送命!”
  单刀拐和四棱铁镯,活像旋风一般,直卷过来,吕飞瑗不慌不忙,展开双刀力战二寇,这使单刀拐的十分敏捷,一对刀拐左攻右守,右攻左守,劈劈拍拍,疾如风雨,这使镯的贼人也是气雄力猛,很不容易应付,吕飞瑗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拚着自己一身所学,奋勇周旋,一对刀飞花滚雪,化作两道白虹,绕体而驰,和凌振东同来的还有五个贼人,一窝蜂包围了上官三娘,上官三娘母女陷入苦战状态!张兰溪在旁边看得清楚,他知道上官三娘母女行迹已经败露,凡是偷营劫寨,暗中刺探的人,最忌被人发现,发见也不打紧,最忌和敌人恋战,上官三娘母女这次暗探芙蓉山,本来是打算策应寇英杰的,那知道还不曾到半路中途,已经被蜀山双煞的手下,发现行踪,一经动手之下,四面八方的贼党纷纷驰援,上官三娘母女就有通天武功,那里能够打上芙蓉山,即使到了芙蓉山上,又那里能够策应寇英杰呢?张兰溪明白她两母女迟早都要失手,正要想个方法过去挽救,忽然听见一阵汪汪的犬吠声,由远而近,张兰溪回头一看,原来是两只高大狰猛的藏种豺犬,咆哮如雷,口沐怒喷,直向斗场奔到!
  他一看见这个情形,马上知道不妙,因为这种西藏豺犬,十分难斗,上官三娘母女刚才杀死两只豺犬,已经用尽了九牛二虎的力量,还要没有敌人干扰,最后施展出梅花针暗器方才成功,现在来的两只猛犬,比起先死二犬还要高大,神情还要狰猛,如果这两只畜生一加入战团,上官三娘母女的性命,就要到生死呼吸的关头了!张兰溪想到这里,便决定暂时不救上官三娘母女,自己先上去迎击二犬,杀毙了它再说,张兰溪一个飞身由隐身处窜了出来,霍地抽出师傅的白练剑,当先一只猛犬正在奔跑之际,忽然看见一个陌生人,向自己扑来,这种豺犬赋性凶残,见人便咬,一看见有人迎上来,马上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噬咬仇敌,张兰溪一抖白练剑,用了个“风扫落花”的式子,照那豺犬脑后便砍,豺犬也很通灵,看见寒光耀眼,迎头劈落,立时知道不妙,就要闪身急避,那知道距离咫尺,那里躲闪得及?只听汪的一声狂叫,剑光过处,竟把豺犬的头劈做两半,当堂呜呼丧命!
  另外一只豺犬也打算扑上来,那知道来的这人本领特强,手起一剑,便把自己同伴砍毙,它嗅着剑身上的血腥气,这样猛恶绝伦的豺犬,居然害怕起来,就要转身逃跑,张兰溪是十分手快,一剑横扫过去,恶犬刚才回身,两条后腿恰好和剑锋撞个正着,秦岭老人的白练剑,试问何等锋利?刮的一声暴响,竟把两条后腿砍断,恶犬负痛之下,一声惨吼,就要回头来咬,张兰溪把手中剑一翻,“顺水推舟”,剑锋直抖起来,一下刺透猛犬咽喉,猛犬闷嗥一声,倒在地上,接连打了两三个滚,两只前脚一登,方才死去,不过张兰溪杀犬的时候,已经被贼党瞥见了,立即奔过两个人来,高声叫道:“兄弟快来,这里还有一个奸细!”
  张兰溪本来不打算抛头露面的,可是为人援救上官三娘母女,剑劈猛犬,不由他不现出身子来了!他这一露头面,立即跑过两个贼党,张兰溪霍地一扭身,右手一扬,竟把弩筒钢弩,一排射出三支,这两个贼党做梦也想不到张兰溪竟有这等身手,三支钢弩分别射中两个贼党胸膛,哎呀半声,便自倒地丧命!张兰溪顺手取出一个软皮面具,向着面上一套,然后回过身来,抖开白练宝剑,悄没声息,抖起一道寒光,一溜烟也似的扑向敌人,围攻上官三娘几个贼党,看见一个长衣抄扎的蒙面人猛扑上前,不禁一声大哗,纷纷转身迎战,那知道张兰溪的白练宝剑,是终南派镇山异宝,真称得起削铁如泥,断金切玉,那些贼党的兵刃一撞着白练剑,叮当,立时断折,张兰溪一剑回扫过去,贼党立即受伤倒地!不过张兰溪受了秦岭老人多年陶冶,以慈悲做宗旨,不是万不得已,决不轻易伤人,他回剑扫过去,并不招架贼人要害,只把他的手脚刺伤,使他倒在地上便算,并不取他性命,不过这样一来,贼人也是心战胆寒,连声喊道:“这颗秧子很硬,兄弟们快发信号!快发火箭!”上官三娘母女正在苦战敌人,看见一个长衫蒙面客飞扑过来,加入战团,只一照面之间,便刺伤了五六个贼党,不禁精神大振,上官三娘的武技,本来在轰天雷凌振东之上,刚才贼党以多为胜,把他母女团团住罢了,这次张兰溪一加入,上官三娘母女如虎添翼,双刀一剑狠攻猛取,急逾风雨,把凌振东三个贼党,迫得手忙脚乱,轰天雷见势不好,把双头盘龙棒用力一旋,使了个“金龙飞舞”的架式,向上官三娘中路打去,上官三娘用个“七星拗步”,向左一闪,凌振东乘机探手入怀,取出一支信号火箭来,脱手一甩,直向旁边山石掷去,芙蓉山的信号火箭是特制的,不用点火,只把烟硝药料装入一支八寸长短,狭长铁管里面,只要向山石硬地上用力一掷,铁管立即爆裂,一溜红绿火光由管里喷出来,升上空中十几丈高,波波两声,方才炸开,不分昼夜,几里路以内也可以望见,芙蓉山贼党耳目众多,卡哨星罗棋布,火箭一起,顶多盏茶时候,便有同党赶来,吕飞瑗十分乖巧,一看见轰天雷掷出铁筒,立即喊道:“义母留神,这是贼人邀请救兵的信号火箭哩!”
  她这两句话刚才一喊出来,张兰溪已经悄没声息的,一个飞身直扑过来,他这一扑真个凑巧,恰好落在铁管侧边,白练宝剑向横一挥,他这一剑真个赶得及时,其疾如电,竟把贮藏信号火箭铁管,一下砍做两截,管中药料受了猛烈磨擦,轰的一声爆炸开来,一团红绿火光,闪了一闪,便自没影无形了!凌振东看见自己的信号火箭,一发出来,未及着地,便吃敌人毁灭!他这一惊真个非同小可,就要再取第二支信号火箭,那知道上官三娘已经一个飞身直窜过来,手起一剑,“云断巫山”,向他肋下刺进,接着把剑向上一翻,凌振东一声惨吼,他一只拿盘龙棒的右臂,竟吃官三娘青锋宝剑齐腕肘砍做两截,鲜血狂喷,半声狂吼,便自疼晕过去!
  和小女侠吕飞瑗动手的两个贼人,使单刀拐的名叫矮仙猿方岳,用四棱铁锏的名叫病叔宾秦通,他们在芙蓉山里面,虽然说不上是一流人物,可是武功造诣已经不俗了!他两人身上也带着信号火箭,看见轰天雷断腕倒地的,他再也没心跟吕飞瑗恋战了,双双向外一跳,取出信号火箭铁筒,就要向地掷去,吕飞瑗的出手比他还快,取出梅花针来,猛一抖手,向方秦二贼迎面射去,矮仙猿方岳比较眼利,他看见吕飞瑗一扬玉腕,便有几缕银丝直射出来,立时知道不妙,他明白是梅花针一类暗器,最不易挡,马上用地堂功,滚身向地,“懒驴打滚”,一个翻身向左边卷出去,那知他晦气星高照,这一下恰好滚到上官三娘脚下,上官三娘恰好砍倒了轰天雷,回转身来,看见方岳用地堂功滚到,以为他要用“滚堂刀”一类功夫暗算自己,她急不迭忙的向左一闪,回剑向下一插,这是“倒栽垂柳”的招数,方岳直滚过来,漫无防备,恰好被上官三娘这一剑扎中胸膛,剑尖直透内腑,那里还有活命,立即一命呜呼!
  这边方岳被上官三娘刺毙,那边病叔宝秦通也告命丧,吕飞瑗的梅花针一射出来,秦通是个心粗气暴的人,以为是普通镖弩一类,立即挥锏向外一墙,谁知吕飞瑗的梅花针除非不发,一发就是五六支,秦通的双锏是重兵器,那里遮挡得来,只听叮叮两声,只把其中两针打落,却吃第三支梅花针射着右眼,一目立睛,痛激心脾,张口一声狂吼,那知他的嘴巴刚才一张,又一支梅花针直射过来,贯入喉底立即送命!总而言之,方岳秦通两个贼人,连信号火箭铁管也未曾掷出,便自到阎王老子那里报到!方秦二贼这一死,战事才告终结,上官三娘母女大汗淋漓,正要过来请益张兰溪的姓名,张兰溪摆了摆手,说道:“你们不用多礼,芙蓉山铜墙铁壁,决不是你们母女可以闯得来,俗语有说,好汉打不过人多,刚才你们两次遇险,不是有我帮助恐怕已经落在贼人手里多时了,现在行踪已露,再进无益,还是跟我走吧!”
  上官三娘母女不禁面上一红,吕飞瑗道:“老前辈,我们是策应……”
  张兰溪把她的话头截住道:“我明白了,你们母女这次上芙蓉山来,为的是策应寇英杰,不是我小看贤母女,这样拚犯奇险,不但策应别人不来,反而连带姓寇的也要受累,万事有我,快走,不然的话,恐怕来不及哩!”
  说到这里,芙蓉山上已经响起了一阵阵的铜笛声,山回谷应,上官三娘知道贼人已经警觉。如果还恋栈不去,万一贼党方面大批人马下来,就要麻烦,她母女也再不敢流连了,赶忙跟着张兰溪下山,这就是张兰溪救援上官三娘母女的经过。
  张兰溪把上官三娘母女带出险地之后,把她引到芙蓉山下一个隐蔽所在,叫她母女躲藏好了,方才再上山去帮助寇英杰,寇英杰恰好在这时候连过三关险要,进入芙蓉山,这时候他的庐山真面目还不曾被蜀山双煞瞧破,双煞以为他是普通拜山朋友,依照规矩,先留在客厅里,等候引见,张兰溪在客厅外现了一现身形,给寇英杰一个警兆,然后隐在暗处,静看形势变化,果然不出所料,寇英杰被双煞延见之后,他的庐山面目,不久被白煞星薛元的妻舅伍魁元看出来,忠义堂当堂破面,寇英杰大战小灵狐侯玉,眼看就要取胜,却被蜀山双煞的手下人一窝蜂般上前,以众凌寡,张兰溪看见寇英杰处境危殆,立即在内寨里划着硫黄火种,点了几个火头,扰乱贼党耳目,然后把寇英杰接引出来,这就是张兰溪初上芙蓉山,和上官三娘母女遇险脱难的经过,寇英杰听了十分慨叹!
  张兰溪说完了一切经过之后,便向寇英杰道:“上官三娘母女就躲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带你跟她们会合一处,返回富贡县吧,不要再在芙蓉山流连了!”
  寇英杰矍然起立,跟着张兰溪向前走,绕过两个山边,来到一片茂草丛生的地方,张兰溪伸手按口唇,打了一声呼哨,果然不出所料,茂草一阵晃动,现出两个人来,正是上官三娘母女,面现愧容,寇英杰更不打话,招呼她们两个会在一处,便下了芙蓉山,一行四人返到富贡县城,已经是万家灯火的时候了!
  寇英杰把各人引入客店里面,齐齐坐下,亲手倒了几杯茶分给各人,张兰溪拿起杯来,呷了一口茶方才说道:“徒儿,你这次上芙蓉山会见了蜀山双煞,可有甚么结果呢?”
  寇英杰道:“禀告师傅,说起来真是惭愧,弟子这次上山,不过走马看花罢了,一来在芙蓉山时候有限,二来自始至终,被贼党监视着行动,要想多走一步也不能够,那有甚么结果呢?不过只得一个迷糊的轮廓印象罢了!”
  张兰溪道:“你当然不会对芙蓉山留下深刻印像,可是你和蜀山双煞见过一面,可知道蜀山双煞的武学造诣吗?”
  寇英杰愕然道:“弟子这次上芙蓉山,只和仇人小灵狐侯玉交战过几十个回合,并不曾跟蜀山双煞交手,焉能知道他的武学深浅,师傅未免太言重了!”
  张兰溪正色说道:“话不是这样说,你看了蜀山双煞的外形,可有甚么特异地方,与人不同之处,只管直说出来,等为师参酌一下为要!”
  寇英杰恍然若有所悟,他沉吟了一阵,方才说道:“弟子肉眼愚凡,所见到的蜀山双煞,也不过跟普通常人一样,没有特异地方,不过白煞星薛元本人面孔发青,身材枯瘦,尤其是两只手腕同鸟爪一样,黑煞星郎保面色惨白,两手掌自肘以下,漆黑如墨,只此两点而已!”
  张兰溪哦了一声道:“照这样的看来,白煞星的功夫,可能是属于内家运气功夫一脉,他的面色发青,不是练朱砂掌,就是练五毒螳螂一类功夫,黑煞星郎保练的却是硬功,他一双手掌漆黑如墨,分明是经过五行砂苦练的成绩,凡是用五行砂磨练手指的,不是鹰爪神功,就是铁砂掌黑沙掌哩!”
  上官三娘母女在旁边听了,暗中佩服张兰溪的心思精细,寇英杰便问张兰溪,今后步骤怎样?张兰溪想了一阵,方才说道:“目前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还谈不到找蜀山双煞的晦气,撼动芙蓉山的根本要地,最好能够把你师祖秦岭老人请下山来,如果老人家肯惠然降临,帮忙这一件事,蜀山双煞等同蝼蚁罢了!”
  寇英杰便问有甚么方法可以请师祖帮忙,张兰溪道:“你师祖天生怪僻脾气,如果要他做一件事,专诚请他,他老人家必定不肯答应,有时他兴之所到,却会不请自来,总而言之要随他的欢喜,心急不来,不过你的杀父大仇能够忍了八个年头,也不争在十天半月,由我写一封信给他老人家,运用信鸽传递之法,信里委婉陈词,请他老人家帮忙便了!”
  寇英杰不禁大喜,他问张兰溪有没有信鸽,张兰溪点头道:“我当年奉师祖命令到淮上去点化金杏瑗时,你师祖曾经给我一只信鸽,好几年没有用的,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返回终南山的道路,只管试一试吧,好在一封书信,尽管丢失了也无伤大雅!”
  寇英杰立即取过文房四宝来,由张兰溪授意,寇英杰亲自写了下面一封书信,写好之后,亲自念了出来,内文竟是:
  “师祖大人亮鉴:
  终南一别,忽已三年,白云晚望,陌头杨柳,未尝不念及师祖也,弟子自下山以来,先越潼关之险,邀游中州之地,无意中知仇人小灵狐侯玉潜匿山西紫荆关,有不稳之企图,弟子星夜驰往,果得仇踪,孰料侯玉狡黠如狐,一战受挫之后,立即返回蜀中,乞求黑白双煞庇护,弟子再接再厉,攀山涉水,进入巴蜀,按照江湖规矩拜访蜀山双煞,恳求彼交出仇人,由弟子凭本身武学与之决一胜负,生死无怨,孰料黑白双煞绿林中枉负盛名,绝对不顾江湖道义,强行阻止,并困弟子于芙蓉庄,幸弟子路经涪陵时,与恩师张兰溪途中邂逅,廉悉其情,及时驰救,弟子始免于难,现弟子在川西富贡县悦兴栈栖迟敬将经过陈沥师祖之前,听候指令,因风传信,匆匆草此,不尽所怀。此颂丘止寇英杰一气念完之后,再由张兰溪在旁边参酌意见,斧正字眼,他吩咐寇英杰在信里不必提及求援的话,只把自己入四川找仇人的经过详细说出来,秦岭老人看了这一封信,必定不肯坐视,就算他老人家不亲自赶来,也必定有一个指示,寇英杰修缮好了,再由张兰溪看一遍,认为妥当无讹,方才由行李中取出一个长竹筒来,一揭筒盖,扑扑两声,飞出一只雪徒孙寇英杰印上羽翩翩的鸽子来,张兰溪把书信扭做一束,绑在信鸽脚下,方才向它说道:“喂!我现在差你送一封信返回终南山伏龙洞去,给我师傅,你已经不回秦岭几年,可记得道路吗?如果记得的话,立即飞去,若果记不清楚,立即折回,知道没有?”
  说也奇怪,那信鸽仿佛知道人的意思,立即咕咕叫了几声,双翼一展,直飞起来,在房里绕飞一匝,方才穿窗飞了出去,张刚溪看见信鸽飞去之后,便向寇英杰上官三娘母女道:“我已经派信鸽到秦岭去了,富贡虽然是个县城,也是蜀山双煞的势力,弥漫地方党羽众多耳目密布,这几天内,你们还是深居简出为上,我现在还有事,先告辞了!”
  上官三娘母女唯唯诺诺,寇英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师傅,这几天你住在哪里呢?”
  张兰溪想了一想,方才答道:“我现在居住县城西北学宫里面,不过你们没有紧要的事,切不要擅自找我,以免打草惊蛇,知道没有?”
  寇英杰一连答了几个是字,张兰溪径自飘然去了。
  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寇英杰和上官三娘母女,受了张兰溪的嘱咐,果然深居简出,终日不离客店房门半步,店伙觉得十分纳罕,不过他没有权干涉客人的行动,虽然觉得古怪,也不能够宣之于口,只有暗自留心而已!一天过去,风平浪静,第二天也是一样,到了晚上,寇英杰吃过晚饭,静悄悄一个人到后院里,练了几路拳脚,直到夜幕低垂,月上东墙,方才返入卧房里面,和衣睡觉,他睡到二更天左右,在睡梦朦胧中,忽然听见窗外簌的一响,寇英杰起先以为落叶打窗的声音,并不怎样留意,再过了两盏茶时候,瓦面格登一响,仿佛有人在屋檐上揭动瓦片,寇英杰霍地一个翻身由床上跳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他刚才一翻起,格登,一点寒星穿破窗纸,打了进来,直向寇英杰,迎面射到。
  这是一支三棱金镖,足有六两多重,猝然突射进来,如果打中的话,的确非同小可!寇英杰也是一个久走江湖的能手了,立即把身一塌,沿着床口翻了下来,就地贴着一滚,吧达,这支金镖打入粉墙里面把寇英杰顺手向床头一捞,抓了师傅宝剑他首先抄起炕上的瓦枕来,当作暗器使用,向着外面一抛,然后,身一晃,用个“燕子穿帘”之势,直窜出去,寇英杰身子刚才跳出窗台,背后呼的一响,一阵强烈金风,破脑袭到,寇英杰急不迭忙,使个“迥星摘月”之势,挥剑向后一挡,叮当,竟把敌人一对四棱枪铁锏封了开去,不过铁锏是沉重兵器,寇英杰硬挡了这一下,剑锋喷出火星,手腕也震麻木了!
  小英雄一下珰开敌人的兵刃,趁势向前一窜,急忙扭头看时,只见在背后暗算自己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敌人,年约四旬,豹头虎目,虬髻绕颊,貌相十分威棱勇猛,穿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裤,他舞动一双四棱铁镯,更不打话,“黑虎神腰”,霍地向前一窜,搂头盖面便打进来,寇英杰用个“移宫换步”,侧身一闪,让过双锏,反闪到敌人的肩后,“玉女投梭”,反手一剑,照使锏敌人右肩刺去,虬髯汉的武功也很了得,寇英杰刚才一闪,他已经向左塌身,“犀牛望月”,横锏向外一挡,寇英杰又一跳,“紫燕旋飞”,抢向他的左边,正要施展毒着,给他一剑,那知道小英雄的还未递出,旁边喝了一声:“着!”
  月光下人影一闪,竟又窜事一个深青色衣裤的敌人来,这敌人身材矮胖,使一条十三节练子鞭,哗朗,抖得笔直,用个“玉带围腰”的招数,照寇英杰中路卷来,寇英杰一闪身,让过了练子鞭,便跟那两个敌人战在一处!这两个敌人分明是武林中第一流的好手,四棱铁锏和练子鞭运用得十分纯熟,狂风骤雨也似,着着打来,招招毒辣,看他们的样子,恨不得一下子就要把寇英杰掠在地上,寇英杰知道遇了劲敌,把自己在终南山伏龙洞一身所学施展出来,他用的是“青萍剑”法,龙蛇飞舞,通体舞起一片寒光,力战两个敌人,别看以两打一,寇英杰仍旧绰有余裕,这时候隔院里也响起一片刀剑相击,金铁叮当的声响,寇英杰一听之下,便明白南院里的上官三娘母女也同时和敌人动手,这批夜行客不用说是芙蓉山黑白双煞派下来的党羽,来的决不止一个人,寇英杰心想眼前这两个敌人还不算难应付,最怕陆续有人来,自己就要双拳不敌四手,他一眼瞥见窗台下有一个空了的破瓦盆,想是种花用的,大概没有花卉,由它空着,小英雄当堂生了一条急计,向卧房窗口一跳,登的飞起一脚,把这瓦盆踢出两丈多远!
  他这一下是求救的警号,因为瓦盆滚在石地上的声响,十分巨大,这一响动,附近院子裹住宿的客人都惊醒过来了,几个值夜店伙慌慌张张的爬起身来就要跑过来看,冷不防头顶上哗朗朗一响,飞落一叠瓦片来,打在门前石级之上,跌得粉碎,跟住一个粗暴口音喝道:
  “你们开客店的和住店的客人听着,我们是蜀山双煞两位老当家派来的弟兄,今天到你们客店来,目的只有找两个对头仇家的晦气,不是杀人放火,不是强抢盗劫,识相的躲在屋里,多睡觉少管事,如果有探头探脑或是喊救叫人的,小心脑袋,知道没有?”
  说过这一番话之后,整间客店的人声,果然寂静下来,谁也不敢叫喊了,因为蜀山双煞的名头在川西一带,几乎无人不知,专扫皆晓,尤其是在富贡县城里,双煞爪牙耳目广布,从来没有人敢说他半句坏话,上次寇英杰和上官三娘在市面探听芙蓉山的情形,没有一个人敢胆回答半句,双煞的潜势力可以想见!现在来的敌党声明是蜀山双煞的部下,客店里的掌柜伙计,以及住店客人,个个矾若寒蝉,谁也不敢管闲事了!
  寇英杰在院子里面,跟使练子鞭和四棱铁锏的敌人动手,三个人走马灯般,斗了二十多个回合,那使四棱铁锏的贼人,名叫做赤火神郝胜,使练子鞭的贼人,叫黄毛鼠秦禄,这两个都是蜀山双煞手下心腹人物,一流好手,可是比起寇英杰来,便不同了!
  寇英杰的本领得自秦岭老人真传,又在伏龙洞中面壁苦练了许多时候,初初和贼人交手时,还觉得守多攻少,有些牵强,可是一打下去,寇英杰便把青萍剑剑法的妙处,一招一式的施展开来,只见他一柄剑连同身子,活像巧燕轻鸿也似的,跳高窜矮,兔起鹘落,斗到三十回合以后,宝剑越走越疾,宛似龙蛇飞舞一般,反把郝胜、秦禄二贼,迫得风旋云转,步步后退寇英杰正要施展辣着,把两个对手结果了一个,另外一个便容易收拾,忽然院子墙上人影一晃,现出几个人来,都是夜行衣服,手执明晃晃的单刀,为首一个正是白煞星薛元的内弟伍魁元,高声大叫:“郝贤弟,秦三哥,你们还不曾得手吗?”
  赤火神郝胜回应道:“伍老二你们快来,这伙秧子硬得很哩!”
  伍魁元答应一声,指挥手下这几个人一齐上前,打算以多为胜,那知道就在这个时候,黑夜的长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嘱叫。寇英杰听见了嘱叫之声,不禁精神一振,说时迟,那时快,半空飒飒雨响,飞落车轮也似一团黑影来,直扑向伍魁元,寇英杰定眼看时,原来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猛鹰,这猛鹰不是秦岭老人豢养的苍鹰儿,却是另外一只,铁啄如钩,金睛若电,它刚才一飞下来,伍魁元哎呀一声,扑通跌倒在地,双手掩面,满地打滚,手指缝里渗出鲜血来,原来猛鹰一飞下来,便把伍魁元的眼睛啄赔了一只,试问他怎的不痛澈心脾,和满地打滚呢!这一下突如其来的举动,几乎把院子里面所有的贼人吓呆了,那猛鹰啄赔了伍魁元一只眼睛,在空中绕了半匝,又再嘎的一叫,双翼敛处,刷刷,又再飞了下来,这回直扑向一个使单刀的贼党,那贼人看见苍鹰光顾他,似乎知道不妙,立即把身向下一塌,手中单刀使个“夜战八方”招式,刀花一旋,护住了自己上三路,那知道猛鹰不但爪啄利害,而且动作如电,善于战斗,贼人单刀一展,它已经由半空里一爪攫下来,铁钩似的脚爪,擒住了贼人的右臂,用力一拉一扯,贼人的右臂已经连衣带肉去了一大块,鲜血迸流,这贼人疼得一声怪叫,就要转身逃跑,猛鹰铁啄一落,啄中后脑枕,当堂脑破血流,呜呼丧命!
  赤火神郝胜和黄毛鼠秦禄两个贼,正要指挥手下党羽围攻寇英杰,半空里突然来了一只猛鹰,两下起落功夫,便啄坏了两个党羽,像这样的猛鹰,不但自己未曾见过,而且连听也不曾听过呢!他两个不禁心惊胆战,忽然听见隔院里嘘的一响,吹起一声竹笛来,那猛鹰听了竹笛,立即一个盘旋,嘎嘎两声怪叫,向隔院飞去了,不到半响功夫,隔院又起了几声惨叫,郝秦二人知道围攻上官三娘母女的同党,又遭了苍鹰的伤害,自己被寇英杰绊住,不能过去接应,正在咬牙切齿,就在这个时候,隔院刷刷两响,现出一个人影来,却是个矮小古怪的老头儿,高声喝道:“你们一班万恶的强盗,暮夜登门,劫杀善良,今日遇着了我老头子,算是煞星照命,老夫为了避免教不而诛这四个字起见,现在特地向你们喊三声,一二三,你们还不快滚,老夫就要老实不客气的施展辣手,叫你们有死没活了!”这老头身子虽然矮小,面貌虽然不扬,说起话来却是响如洪钟,令人耳鼓俱震,寇英杰一看见这老头子,不禁大喜说道:“单老前辈,原来你老人家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岭双鸾侠之一的紫髯侠单松亭,当年自己在终南山上,见过一面并且承他指引,得到伏龙洞内层的笈剑,那知道一别三年,估不到在富贡县城里,居然和他遇个正着,小侠客欢喜得心花怒放,相反方面,赤火神祁胜和黄毛鼠秦禄两个贼人,听见老头子这样的口吻,不禁大惊失色,他们虽然不知道老头子的名姓,也明白眼前这个老家伙是风尘里的一位异人,看他说话口音,宛如黄钟大吕,令人耳鼓俱震,分明是丹田罡气,十分充沛,内家运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又有这样凶猛的大鹰,像这一类高人,自己没有法子跟他对敌了!
  郝秦二贼急忙收手跳后,他还要商量几句时,单松亭已经喊了个一字,赤火神吓得魂飞魄散,他急不迭忙的由怀里取出一支铜笛,含在口里,用力一吹,嘘的一声尖响,隔院的贼党已经听见了,原来就在郝秦二人的夹攻,寇英杰的同时,南院里也出现了五个贼人,直摸向上官三娘母女居住的房间,上官三娘耳目灵夸,不等贼人迫近,已经由炕上跳起身来了,吕飞瑗更不打话,一举手便把梅花针隔窗飞了出去,可惜她发梅花针时,急切一点,没有伤害贼人,只有一针打穿了一个使剑贼人的耳朵,贼党不禁大哗,纷纷把飞镖袖箭一类暗器,隔窗邻了进来,上官三娘母女当然不能够在半室内听从贼人宰割,冒险冲了出来,跟那五个贼人斗在一起,这五个贼人的本领十分高强,上官三娘母女用尽生平本领,也不过勉强打个平手,正在恶战时候,苍鹰突然飞到,只一照面便啄伤两个贼人,余下三贼不禁大惊,纷纷取出暗器向苍鹰打去,这猛鹰煞是利害,在半空里左翻右腾,嘴爪兼施,闪避与抓拿并用,将三贼打上来的镖弩暗器,纷纷打落尘埃,吕飞瑗趁势发出梅花针,射中一个人的太阳穴,哎哟一声,便自命丧,余下两贼见势不妙,不用郝胜吹响撤退铜笛,已经预备溜走了,一听了铜笛声,立即跳上院墙,跟郝秦二人汇合一处,总共六个贼人,要想逃跑,单松亭看见伍魁元被猛鹰啄瞎了眼睛,倒在地上,已经痛晕过去,便高声大喝道:“喂!你们几个只管夹着尾巴逃跑,连同伴也不顾了,这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的强盗,不会死去,快把他带走吧!”
  郝秦二人破对方这样一是,然后荒荒张张的斫砖身来,将五魁元由地上几夫起身,一左郝秦二人被对方这样一提,然后慌慌张张的折转身来,将伍魁元由地上搀扶起身,一一右的挟着他,飞跑逃走,寇英杰看见贼人来得猖狂,退得狼狈,不禁哈哈大笑!
  上官三娘母女看见今天晚上,自己又遇着异人解了重围,来的异人又是个稀奇古怪的老头子,养着一个神骏的大鹰,她们起先以为是寇英杰的师祖秦岭老人姫元进来到,精神十分振奋,可是她母女十分怀疑,信鸽只发出去一天,姫元进便自到来,难道秦岭老人真个是陆地神仙,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成,等到贼人跑了之后,寇英杰招呼她母女上前,经过寇英杰的介绍,上官三娘方才明白这老头子不是秦岭老人,竟是终南双髯侠的另外一个紫髯客单松亭,不禁恍然大悟,肃然起敬,母女二人赶忙上前向单松亭佥衽为礼。
  寇英杰便问单松亭怎的会到富贡县来?知道自己受困,单松亭笑说道:“这是我手下神鹰苍儿的功劳,你不是发一只信鸽带信返回终南山去,通知你师祖吗?可是不知怎的,这信鸽飞到灌县青城山附近,便自迷了方向,徘徊岐路,这大概是鸽子本身经过长久禁锢的关系,忘记了返回终南山的路线,所以有这种情形,当时我的神鹰苍儿,看见信鸽并不直飞,只在那里打转,一时顽皮心起,振翅直飞起来,打算把信鸽一爪擒住,带来给我,那知道信鸽十分机警,苍儿才一起飞,它立即甩落了脚爪下的书信,拚命飞逃。苍儿还要追赶,我已经连声喝住,叫它把书信拾回来,递给我看,老夫看了你的书信之后,方才到这里来哩!”
  单松亭说到这里,客店里面的人已经陆续出来,探头探脑,单松亭看见人声嘈杂,院子地上,还留下四个贼党的尸首,不禁皱了一皱眉头,由随身百宝囊里取出江湖化骨散来,弹在几个尸首的颈腔上,单松亭这种江湖化骨散的药性,十分猛烈,药散才一着身,尸体的肉渐渐溶成黄水,大概在天亮以前,便不留痕迹了!单松亭向寇英杰和上官三娘母女说道:“这里五方杂处,不是说话地方,明天到县城东门外自流井去吧!我一定在那儿,你们应付客店里面一切事宜,知道没有?”
  寇英杰点点头,单松亭只一举手,便自起落如飞去了,那苍鹰也振翅飞去,上官三娘见这一人一鹰来去如电,举止神速,心里窃窃嗟讶不已!
  寇英杰看见单松亭走了之后,方才回过身来,要找客店掌柜先生,掌柜先生战战兢兢出来了,寇英杰也不作客套说话,单刀直入,说明自己出身来历,并且说蜀山双煞是自己的对头,这次蜀山双煞派爪牙党羽来,夜袭客店,为的就是要把自己置于死地,刚才客店里面的人,个个都听清楚,自己为了自卫起见,奋起应战,杀死了几个贼人,试问事情怎么样办?掌柜先生姓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也是个饱经世故的人了,明白这类江湖仇杀案子,即使报告到官府去,也得不到结果,而且蜀山双煞在本县附近一带,俱有相当雄厚的势力,自己客店收留了他的对头,必定引起麻烦,所以他主张寇英杰和上官三娘母女三人,还是早日离开本店,脱了自己关系,方为上策。
  可是院子里面四具喊人的尸首,却不容易收拾,因为人命关天呢!寇英杰听了掌柜先生的意思,不禁大笑起来,他向杨掌柜道:“掌柜的,我们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决不牵连这里一分一毫,至于几个尸首灭迹问题,你更可以放心,我们已经在尸首的身上弹了江湖化骨散,天明以前,就要化做一滩黄水,尸骨无存,这样你便不用打人命官司,甚至官府派人来问,你也推得一干二净便了!”
  杨掌柜不禁大喜,他果然派人去看看外面的尸首,说也奇怪,就在这不到一顿饭的时候,尸首已经溶了一半,杨掌柜方才放心。
  寇英杰等三人在黎明之前,果然离开客店了,天亮之后,自流井的旷野外面,聚集了几个男女英雄,不用说也是寇英杰上官三娘母女和紫髯侠单松亭了,还有一个张兰溪,单松亭缘养的一只大鹰,盘旋空际,监视四边一切。
  寇英杰先向单松亭寒暄了几句,便提到芙蓉山上的事情,寇英杰道:“老前辈,我们在座这几个人,虽然都上过芙蓉山一次,可是对于山中情形,所知道的不过是一鳞半爪,俗语说得好,知彼知己,百战百胜,照晚辈的意思,先要把芙蓉山山庄四边形势,以及庄里一切机关埋伏,完全探得清清楚楚,等到智珠在握,按图索骘,方才可以下手,收到一鼓攻破芙蓉庄的功效呢!”
  单松亭点了点头,说道:“你所说的话很对,不过查采芙蓉庄的形势,决不是三两天内可以办得到的事,在这几天之内,你们到哪里安身呢?”寇英杰一想也是,富贡县城是蜀山双煞势力所及的地方,自己已经藏不得身了,附近乡可想来也是这样,张兰溪还可以不成问题,自己和上官三娘却没有住处,他正在为难的时候,上官三娘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向寇英杰道:“先父遇难的时候,有一个姓周的同年,由虎穴里逃生出来,照当时他说起在芙蓉庄时,遇见一个旧时邻女,名叫做钱玉娇,暗中派遣一个仆妇名叫做崔妈,把他带出盗巢,躲在她叔父钱同的家里,过了半个多月,方才脱淦,由这一点看来,可见这姓钱的女子,虽然做了大盗姬妾,良心还没有丧掉,还有她的叔父钱同,始终不肯入伙,另外建庐而居,现在相隔了好几年,不知道她叔侄两人还在不在芙蓉山,如果找着她叔侄两个,倒不失为一个线索哩!”
  寇英杰正要笑上官三娘这个想法太虚渺,俗语说得好,十年世事几翻新,隔别了许多年,焉知钱女还在不在盗巢里面呢?就算她仍然住在芙蓉庄内,做了大盗之妾,女人是水性协花的居多,在这几年之内这焉知她会不会变易心性呢?还有她的叔父钱同,年事已老,还在不在世上,这也是一个疑问哩!寇英杰,几句话还不曾出口。
  单松亭却特别注意起来,问道:“你丈夫那个同年,当年由盗巢里逃生出来,跑的是那一个方向?”
  上官三娘用手搔了搔头,说道:“哦!当时他由虎穴逃出,天黑路险,高一脚低一脚,早已不辨方向了!不过照他说只跑了十多里路,谅来不出芙蓉山以外呢!”
  单松亭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日色,吹了两声口哨,把苍鹰由半空里唤了下来,吩咐它道:“现在还不过晨早的时候,你现在飞到芙蓉山去,在芙蓉庄上空盘旋,看看芙蓉庄四边有没有孤零的屋子,约莫在十几里路以外的,可有一件,你不要飞得太低,以免引起敌人注意,知道没有?”
  苍鹰居然懂得人话,引颈振翅叫了几声,两翼一展,凌空直飞起来,晃眼之间入云不见,寇英杰估不到苍鹰除了战斗之外,居然还会刺探敌人,觉得十分感叹!
  单松亭又向张兰溪谈些别后情形,又说了些江湖上的轶闻逸事,不经不觉,已经是晌午时间了,寇英杰一心挂念着苍鹰,不知道它探敌结果如何?嘴里虽然说着话,却不停的东张西望,单松亭笑说道:“你不停的望空中做甚么?苍鹰已经回来,在西南方天空出现,你看不见罢了!”
  寇英杰和上官三娘母女急忙扭头向西南方天空看时,初看还不见甚么,过了一阵,方才看见青天白云深处,现出一点苍中带黑的影子来,由暗而显,由远而近,不到顿饭功夫,已经现出全身来了,不是单松亭的苍鹰是谁?那苍鹰健羽摩云,铁翼凌风,转眼之间,已经飞到各人的头顶上,单松亭高声喝道:“你到过芙蓉山,可见芙蓉庄的外面,有一间孤零零的屋子没有?”
  那苍鹰在空中,一连叫了十几声,单松亭不禁大喜道:“有了,它说发现了屋子哩!”
  苍鹰在空中不住的盘旋,不住的叫,单松亭站起身来,向各人道:“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起程,到芙蓉山去吧!”
  寇英杰不禁愕然说道:“到芙蓉山去吗?我们不探清楚了虚实,就这样的向蜀山双煞动手吗?”单松亭笑说道:一你真是个呆子,我们到芙蓉山去,并不一定要跟人家动手,如果那间屋里住着的人,还是钱同,那就好极,这就是现成一个刺探芙蓉山的线索了!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不禁恍然大悟,暗嚷单松亭的心思精细,他们几个人不假思索,马上起程,一行人向芙蓉山走去,自流井在富贡县城外面,和芙蓉山距离不过六十多里,他们走到黄昏薄暮的时候,果然到达芙蓉山下面了!
  单松亭看见目的地已经到达,因为再向前走,便有城人耳目在那里哨探着不便再前进了!他找了一个山凹,吩咐各人躲藏起来,然后吩咐苍鹰再次飞到山上去刺探,看见茅屋里面住着的人,是不是一个老头子,苍鹰飞去片刻,不久便回来了,单松亭由鹰儿的鸣声里,知道住屋的人果然是个老头子,不禁大喜说道:“真是凑巧,相隔了许多年,钱同仍旧生存世上!”
  各人一听之下,十分高兴,就要马上到山上去,单松亭道:“现在天色还早,不便行动,到了夜幕降临之后,方才再出发吧!”
  吕飞瑗道:“如果天色入夜,我们在暗影里不辨方向,行动不是大受阻碍吗?”
  单松亭道:“你忘记我有一只苍鹰了,这只畜生有一双夜眼,在黑夜里也可以看见东西,决不会迷失了方向,而且它的记忆力十分强,可以给我们带路,找着那间茅屋,何必现在冒风险上去哩!”
  各人恍然大悟,就在山凹里盘膝独坐,闲话江湖,不经不觉,红日西沉,天色已经入夜张兰溪站起身来,看见芙蓉山半腰上,现出三五星灯火来,便知道有灯火的地方,就是蜀山双煞的巢穴芙蓉庄了,有了这些灯火作为鹄的更加容易寻找,单松亭吩咐苍鹰带路,到那间孤零零的茅屋去,苍鹰双翼一展,起在空中,只见它沿着上山的羊肠小径,左右盘旋,单松亭一行五人,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跟在苍鹰后面,跳高窜矮,兔起鹘落,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已经到了山半,这里是一块大草坪,草坪尽处有两列疏林,林木掩映之间,透射出灯光来,苍鹰低叫两声,单松亭道:“你们得要留神,前面有灯火的地方就是钱同的住屋了!”寇英杰听到已经到了目的地,不禁精神一振,他抢先一溜烟的,来到林前,向里一望,果然不出所料,原来这里真个有一间孤零零的小茅屋,屋子外面还有一道竹篱笆,刚才那星灯火,就由茅屋窗内透射出来,他回头一招手,单松亭四人已经过来了。
  寇英杰道:“我们现在到了目的地,怎样去办?是明进呢?还是暗探?”
  张兰溪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当然明进,除了钱同之外,如果还有别的贼党,马上把他打倒擒住,千万不要伤他性命!”
  寇英杰抖起精神,一个飞身跳过了竹篱笆,吕飞瑗跟着用轻功身法越过,寇英杰来到窗下,就窗纸破孔里面一看,屋中果然坐着一个枯瘦的老头儿,口里吸着旱烟,寇英杰用手指弹了一弹窗户,叫道:“钱老伯,快些出来,有人要找你哩!”
  屋中吸烟的果然不是别人,正是钱同,他听见有人叫喊自己,不由吓了一跳,把旱烟管由嘴边放下来,自言自语说道:“真是讨厌!莫不是这班东西又来查夜了!”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推开柴扉,看见寇英杰和吕飞瑗两个人,执着明晃晃的兵刃,却是面目陌生,不是芙蓉山里负责放哨查夜的人,感觉出乎意料之外,不由喊了一声:“哎呀!”
  寇英杰却是不慌不忙,仗剑上前,含笑说道:“钱老伯,你用不着害怕,我们不是芙蓉山里面的人,但也不是来害你的,进去说几句话吧!”
  他说着回身一挥手,竹篱边闪过三个人来,正是单松亭张兰溪上官三娘三个人,还有那只大鹰,钱同见了这班装束诡异,貌相各异的男女侠客,不禁瞠目结舌,寇英杰却是老实不客气的,让四人入屋后,回手关上柴扉屋门,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方才向钱同道:“老头子,你在八年之前,是不是收留一个姓周的士子,在这间茅屋里躲藏了大半个月,等到贼党的注意力完全松懈了,方才送他下山,可有这一回事没有?”
  钱同这老头子,想不到今天晚上这班男女侠客到来,翻寻八年前的旧帐,不禁战战兢兢,手足无措,因为他如果承认了这一回事,这班人如果是蜀山双煞党羽或是朋友,传入双煞的耳朵里,自己就是死罪!倘若不承认吧,人家必有所因而来,那里会容许自己狡归?
  他正在进退为难之时,张兰溪已经看出他的意思来,蔼容说道:“你用不着惊惶,我们并不是蜀山双煞的党羽,是来找双煞晦气的,八年前,白帝城江边发现了四个士子的尸首,其中一个姓许士子,就是这位大娘的丈夫!”
  他说着用手指一指上官三娘,继续说道:“我们一来给他报仇,二来给地方上的老百姓,除去一个大害,听说你有个侄女儿名叫做钱玉嘱,失陷在盗窟里,做了蜀山双煞的姬妾,当年一念之恶,放回了一个姓周的士子,派仆妇纵他逃出虎穴,我们就由这姓周士子口里得到消息才来的,决不会不利于你,大可以相信了吧!”
  上官三娘也接口道:“当年破害的士子中,有一名叫许兰州的,就是先夫,我今天到来替先夫报仇,钱老伯,听说你许多年来始终不肯跟贼党同流合污,我们对你只是敬仰,决没有恶意哩!”
  钱老头子听了张兰溪和上官三娘的话,嘴唇不由自主的颤抖着,老眼不禁流下几点眼泪来,他勉强遏制着冲动的感情,过了半晌才说道:“是是,我明白各位了,八年以前,我侄女不错私自放走了一个姓周的士子,那时候双煞因为苦练气功,戒绝色欲,他手下几个姬妾,为了耐不住春闺寂寞,广田自荒,才演出掳劫士子,充作面首淫欲这一件事来,等到日久厌生,又把他们杀死灭口,当时她们用这手法,杀了几十个壮男,等到杀的人多,风声闹大,方才停手,不过这已经是八年前的往事了,各位要想替民除害,最好不过,老夫这里度日如年,巴不得有一天脱出魔掌可是蜀山双煞并非等闲之辈,他那芙蓉庄中,简直刀山剑树,十面埋伏,绝不容易混进的哩!”
  单松亭笑说道:“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不是猛龙不过江,我们今天全是为歼灭蜀山双煞和一班党羽而来,不过打算摸准了芙蓉庄的虚实,方才下手,老伯你可知道芙蓉庄的一切情形吗?”
  钱同接手说道:“实不相瞒,老夫十多年来,对于贼党只有痛恨,更加半步没有到芙蓉庄去,各位要问我关于贼党的事,简直问道于盲而已!”寇英杰接口说道:“钱老伯,你虽然不知道贼寨的情形,可是你的侄女玉娇,不是住在芙蓉庄内,做双煞的如夫人吗?她当年能够一念之慈,救了周公子,相信也不是阿附贼党的人,如果由她身上相信可以探得芙蓉庄的情形哩!”
  钱同连连摇头说道:“不能不能,双煞对自己的妻妾,防范十分森严,我固然不能够到芙蓉庄内宅去见侄女,玉娇也不能够出芙蓉庄半步,更谈不到打探消息哩!”
  寇英杰听了钱同这几句话,十分失望,张兰溪在旁边问道:“你虽然不能够到芙蓉山去,你侄女的身边,不是有一个姓崔仆妇吗?她现时还在不在芙蓉山?上次救周公子,还是靠她带入到你处躲藏,可见她能够外出哩!”
  一言惊醒梦中人,钱同连连点头道:“不错,崔妈还在我侄女的身旁,这个人老成可靠,而且富有胆略,她每两天来我这里一次,送钱送米给我,明天她就要来,各位暂时在我这里住下,明日见了崔妈,再作打算便了!”
  众侠看见已经有了头绪,不禁喜出望外,钱同便留各人在屋里宿歇,可有一件,明天早上起来,切不要走出户外,提防贼党看见,紫髯侠单松亭笑说道:“不用耽心这一层,你门外不是有一座松林吗?我们白天可以暂时把松林当作藏身地方,老夫又有一只懂人性的苍鹰带来,可以叫它负起守望之责,今天晚上占你一席地睡觉便了!”
  钱同听说众侠到了白天不用留在自己家里,十分高兴,立即把自己卧室让出来,给上官三娘和吕飞瑗母女歇息,自己和单松亭、张兰溪、寇英杰几个人睡在前厅,也还要洗米煮饭,弄晚膳给各人吃,单松亭拦阻他道:“不用了,三更半夜还煮甚么饭,万一升起炊烟,被贼党看见时,反为不美,我们身边有干粮,有热茶泡一壶来吧!”
  钱同唯唯诺诺,由厨房里抱一壶茶出来,众侠拿出干粮吃了个饱,方才各自睡觉。
  一宿无话,晨鸡报晓,单松亭立即起床,面授了钱同的机宜,一行五人才移到屋外松林里去,晌午时候,崔妈果然来了,带了一小袋米,另外油盐酱醋咸鱼风脯之类,这是蜀山双煞对钱同个人的体恤供给,黑白双煞在江湖上,一向心狠手辣,冷面无情,像这样白白的供养钱同,已经是爱屋及乌了,钱同看见崔妈到来,依照单松亭的指教,同崔妈扯了个谎说道:“崔妈,我们乡里有几个亲戚来了,他要知道少奶奶的情形,现在屋外树林里面,我带你跟他们相见吧!”
  崔妈十分诧异道:“少奶奶来了亲戚吗?他们怎会到这里来,芙蓉山四边有人看守的哩!”
  钱同笑道:“你不用问,总之他们已经到来,就在树林里面,去吧!”
  他带着崔妈走出茅屋,直入树林,果然不出所料,林中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崔妈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一看这几个男女英姿飒爽,侠士装束,立即回头向钱同道:“老叔,这几位是……”
  单松亭巳经沉起面色来,朗声喝道:“崔妈,我们是蜀山双煞的对头,今天是找他晦气来的,不过我虽然找他晦气,目的却是为民除害,与及拯救你们这一班陷在盗巢里的良家妇女,凡不是附从匪党,助纣为恶的人,我们决不杀害,知道没有?”
  崔妈起先看见单松亭神威凛凛,说话响如洪钟,十分害怕,听见他说了这番话心神回复过来了,崔嫣说道:“各位英雄原来是我们庄主的对头,大可以到芙蓉庄找寻他去,我是一个无拳无勇的妇人,对各位不能够有怎样帮忙,各位放了我吧!”
  张兰溪在旁边说道:“话不是这样说,众志可以成城,聚沙可以成塔,蜀山双煞在四川称雄了二十多年,根深蒂固,决不是一时之间可以剧除,尤其是他的老巢芙蓉庄,机关叠叠,埋伏重重,可称金城汤池之固,不弄清楚了个中情形,决不能够下手,今天我们把你请到这里来,就是你和少奶奶两个人在芙蓉庄住了多年,对于本庄形势,以及一切消息埋伏的大概,纵使未窥全约,也必定知多少,所以把你唤来,问问你有没有弃暗投明,脱出虎穴的心理,如果你有这一颗心,把芙蓉庄情形详细的说出来,否则贼人罪满恶盈之日,也就是你们玉石俱焚之时,此中利害,你也是一个聪明人,不用说也明白了!”
  崔妈还未答话,钱同在旁边说道:“各位英雄说得对,我们失陷在盗巢里,已经有十多年,如果不趁这个时机改邪归正,恐怕今后一生一世也难重见天日呢?”
  崔妈听了钱同的话,毅然点一点头,说道:“很好,不过我虽然在芙蓉庄住了十多年,对庄内的机关埋伏,也是不大了了,我们少奶奶可能清楚一点,等我回去问少奶奶,把消息带出来吧!”
  张兰溪便问崔冯用甚么方法把消息带出来?崔妈不假思索回答道:“少奶奶是个懂得文墨的人,叫她把芙蓉庄入口机关埋伏情形,用一张纸写了,交我带出来,交给各位,不是就行了吗!”
  单松亭笑说道:“这个不行,你有没有听过三国演义汉献帝衣带诏的故事,用纸张信扎传送消息,很易泄漏,泄漏了就是杀身之祸,不如依我的计划吧!”
  他附耳向崔妈说了几句,崔妈大喜说道:“这个方法很好,包保没有泄漏,我明天把消息带出来便了!”
  她说罢匆匆忙忙的去了。
  寇英杰以手加额说道:“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估不到蜀山双煞到了后来,终会败在妇人女子手里!”
  单松亭道:“少要说这些得意话,等着瞧吧!”
  各人在树林里盘桓了一天,到了晚上,又返入钱同的家里睡觉。
  到第二天清晨时候,崔妈果然到钱同的茅屋里,钱同不禁大喜问道:“你怎样托词来的庄主爷知道没有?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崔娇四顾无人,低声道:“我昨天回去见过少奶奶了,她听见有人来救自己出生天的消息,感动得流出眼泪来,少奶奶对于传送消息的事,答应全力帮忙,消息已经带出来了,请看!”
  她说着由贴肉衣袋里取出一幅白绸来,白绸上纵一道横一道的缝了许多丝线,有红有绿,钱同一声暗号,单松亭几个人由外边进来了,问崔妈的情形,崔妈把钱玉娇答允作内应的经过说了一遍,手指白绸布道:“这是少奶奶昨天一夜没有睡觉缝出来的,芙蓉庄的形势和机关埋伏,完全在这片白绸布上了!”
  寇英杰和吕飞瑗看见这幅白绸缝满了红绿丝线,好比丈八金刚,摸不着自己的头脑,向单松亭问道:“老前辈,这就是芙蓉庄的地图吗?”
  单松亭笑说道:“怎的不是,不过你们肉眼愚凡,粗心大意,看不出来罢了,这红色的丝线代表埋伏,绿色的丝线代表庄院屋舍,你看!”
  寇英杰留心看去,他到过芙蓉庄一次,仿佛觉得芙蓉庄的形势像一个马蹄缺口,他看看白绸上的绿色丝线,缝出一个马蹄形的轮廓来,轮廓内红绿线纵横,雀妈用手指道:“芙蓉庄是在一个小山峰下,房屋三面环绕着,整个庄院的墙足有三四丈高,外边挖了护壕,壕而盖了浮土,下面插着铁角三叉蒺藜,失足跌了进去,就要遍体鳞伤,芙蓉庄只有两个入口,各位请看!”
  崔妈首先指指东面,说道:“这是正门,蜀山双煞平日迎送宾客,大队人马财货出入,都是打从正门入的,正门没有甚么埋伏,可是第一重院子里面竖立了一道竹栅,竹栅内外布满串地锦网,竹栅里面另外有一道石墙,通过石墙才是正厅,这里便有机关埋伏!”
  她又指西边道:“这里是芙蓉庄侧门,平日贼党部下和男女下人都在这里出入,可是人门两丈左右,就有陷坑翻板,一不小心,就要误踏翻板,跌入陷阱里面,不死也要受重伤呢!她接着把芙蓉庄机关埋伏的大概说了出来,原来芙蓉庄的埋伏,总共分为两类,一类是装设在窗扇门户框上的,每一扇窗都有埋伏弓弩,每一道门都有千斤铁闸,一类是装设在地板上的,芙蓉庄每一个厅堂,都装置了活动翻板,随时可以把人跌入地牢里面,至于地牢里面,有的布满尖刀蒺藜,有的养着恶狗毒蟒,一见生人跌了下来,立即扑噬,另外还有一条辽长的地道,可以通到芙蓉山后,这地道出入口十分隐秘,除了蜀山双煞之外,亲如妻妾也不知道,听说是在白煞星薛元的书房里面,总而言之,整个芙蓉庄都有埋伏机关,所以江湖中人把蜀山双煞住的地方,比喻做一座八阵图,除非得到他的同意,不然的话,真个有进没出呢!故此十多年来,蜀山双煞虽然在外间结了不少仇怨,始终没有一个人胆敢到芙蓉庄窥探!”
  单松亭听完了之后,便把这幅白绸布收起来,向崔妈道:“今次如果我们能够打破芙蓉庄,你的功劳不小,回去报告主母,至迟五日之内,我们便可以到来,你少奶奶叔侄两人可以重出生天哩!”
  崔娇喜出望外,她为了避免贼党见疑,匆匆返回芙蓉庄去了,单松亭吩咐苍鹰在屋顶回翔守候,监视一切,自己和张兰溪、寇英杰、上官三娘母女四人,在钱同的卧房内,共商进攻芙蓉庄的大计。
  紫髯客单松亭把缝在白绸布上的芙蓉庄地图摊在桌上,向各人道:“芙蓉庄机关重重,仿佛天罗地网,我们向芙蓉山进攻,第一要选择月色明朗的晚上,后天就是十五,月亮正圆,如果夜色澄明,我们便开始进行一切!”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大惑不解,连声问道:“老前辈,照夜行人规矩,月黑风高的晚上,才是最有利的出动机会,为甚么你老人家……”
  单松亭道:“住口,我还不曾把话说完,因为芙蓉庄到处是机关陷阱,我们只可以由瓦面进攻,不要胡乱跳落平地,或是进入厅堂屋舍,为了要辨明敌人的舍院位置,就要由瓦面进攻了!不过单由瓦面进攻,还不能够把敌人由屋里逼出来,入屋又要诸多顾忌,小心翼翼,所以我想了个一面进攻,一面放火的方法,第二,我们进攻之前,先要准备一批硫黄焰硝,烟火药料,每人携带一包在身上,另外还带火种,每跳过一座房屋或是一个院落,便把火种由屋顶撤下来,不管它烧不烧成东西,到处火光熊熊,芙蓉庄的秩序大乱,蜀山双煞的部下就要自相践踏,甚至跌落机关陷阱里面了,我来决定进攻路线!”
  单松亭说到这里,略为顿了一顿,喝杯清茶,方才手指地图说道:“我们采用两面进攻,虚实互用的方法,老夫和寇英杰两人,由苍鹰作先导,首先直闯芙蓉庄的正门,用堂堂正正的态度挑战蜀山双煞,这是一路,张兰溪和上官三娘母女三人,直攻侧面,你们三个不用明张旗鼓,可以跳墙进去,不过要小心一切机关埋伏,过了院墙之后,你们可以一边放火,一边直攻内宅,两路人马在芙蓉庄中心会面,找寻小灵狐侯玉和蜀山双煞,迫他出战,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将他几个击毙,俗语说得好,蛇无头不行,只要把蜀山双煞杀死,芙蓉山的贼党,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单松亭这个主意一说出来,各人拍掌赞成不置。
  进攻计酬布署已定,钱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向单松亭道:“我在初到贼巢的时候,跟一个姓祈的小头目很合得来,有一天他喝醉了两杯,无意中泄漏出口风来,他说蜀山双煞居住的芙蓉庄,除了机关密布,重重埋伏之外,还有一条秘密隧道,这隧道的工程十分浩大,足有一里多长,由芙蓉庄地底通出一座山崖下面,据说蜀山双煞在建筑隧道时,曾经雇用了二百多个工人,事后完全杀死,半个活口不留,因为蜀山双煞开通这条隧道,不但打算用来在紧急时,逃命之用,并且还在隧道内层,筑了一座宝库,黑白双煞把几十年来打家劫舍所得的金银珠宝,以及江湖同道馈敬的珍奇玩物,完全收藏在这座宝库里面,为了避免将来风声泄漏出去,双煞便在事后把这班建造地道的工人完全杀却,达到灭口目的了!现在隧道的出入口,黑白双煞也保持着高度的机密,除了他两个人之外,只有几个心腹头目知道,本来这姓祁的小头目在芙蓉山贼巢里地位不高,不算怎样心腹人物,不过他是负责看守隧道出口的,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少明白隧道的情形,那次他喝醉酒无意泄漏出来,我听了当堂留意,便拿话盘诘出口情形,他说出口是在一座悬崖下,悬崖上有八株松树,算是暗记,我当时牢记在心,可惜这姓祁小头目在三个月后,由蜀山双煞派到乐山县去做耳目,吃六扇门的入捉住,就地斩决,老朽所知就是这一点,各位在攻打芙蓉庄的时候,却不可不留意呢!”
  张兰溪是个性情清淡的人,对于金银珠宝一层,并不十分注重,单松亭却留心起来,问钱同道:“哦!蜀山双煞真个把全部财富收藏在隧道里面吗?约莫有多少金银珠宝呢?价值多少?你知道不知道?”
  钱同答道:“这个我也不大清楚,不过蜀山双煞藏的金银珠宝,相当巨量,照一般人估计,至少也在百万两银子以上呢?”
  张兰溪在旁边插嘴说道:“不管贼人有多少金银财帛,尽是不义之财,我们何必注意这些阿堵身外物呢?”
  单松亭正色说道:“话又不是这样说了,古语有说,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诸己,蜀山双煞没有吕祖点石成金的本领,他所积的金银珠宝,全是血腥作孽得来,换句话说即是抢自老百姓手上的,因何不能够交回老百姓呢?我们这次到来,除了歼灭蜀山双煞,给地方除去一个大害之外,还要把蜀山双煞历年劫自民间的东西,完全起瘦出来,救济穷人,这才不失除恶助善的本旨,老夫问双煞财宝的藏处,并不是垂涎那些金银珍珠哩!”
  张兰溪听了单松亭这几句话,方始恍然大悟,单松亭又向钱同问那生长八株松树山崖的位置,钱同也约略说了,单松亭也记在白布上,忽然听见远处嘎的一声,传来一下嘱叫!
  屋中各人听了苍鹰叫声,不禁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在钱同屋中密议之前,单松亭已经呀咐苍鹰在天空守望,如果发觉附近有可疑人,立即长鸣示警,现在苍鹰居然长叫起来,一定是有陌生人进入警戒范围了!上官三娘和吕飞瑗母女,首先拔出兵刀闯出去,寇英杰也衔尾出屋,单松亭向他说道:“英杰,如果遇见敌人,切不要放他逃走,速战速决为上,最好用暗青子,收拾他知道没有?”
  寇英杰唯唯诺诺的出去,上官三娘和吕飞瑗母女,距离茅屋半里多地,果然发觉前面有了来敌!
  这两个敌人却是一男一女,和单忪亭的苍鹰不住搏斗,男的是个中年男子,年约五旬,淡黄脸皮,嘴上微长髭须,生得熊腰虎背,身材壮硕,穿了一套宝蓝川绸衣裤,手执着一对单刀拐,女的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身青绸短衣,手执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大概他两个已经进入警戒范围之内,苍鹰着急起来,便把双翼一敛,飞掠下来,要啄取他的眼睛,那知这一男一女的本领并不庸俗,立即展开手中单刀拐和宝剑来,舞成一片寒光,掩护身子,不住的和苍鹰搏斗,那苍鹰像人一般,飞舞攫拿,翻腾上下,两只铁爪专取敌人头面,可是这两男女十分矶警,立即背对背的凑合一处,各把手中刀剑,舞了一个风雨不透,正在恶斗的时候,上官三娘和吕飞瑗母女已经到了,吕飞瑗一向性急,以为来人一定是蜀山双煞的党羽,不由分说,陡的一扬左手,嗤嗤嗤,把五支梅花针同时发射出去,在她心目之中,以为自己的梅花针一出,敌人必定受伤倒地!估不到这一男一女也是武林中的好手,梅花针才一飞近,他俩已经觉察出来,把单刀拐和宝剑一盘一舞,寒光闪处,叮当几响,吕飞瑗跟着义母苦练了几年的梅花针,居然被他用兵刀打落地上,可是少女在挡架梅花针的时候,略为分了点神,吃那苍鹰看出破绽,刷的飞掠下来,利爪一伸,攫向少女的天灵盖,好在少女手急眼快,乍见眼前一花,黑影飞落,招架已来不及,急忙扭身一闪,任由你闪得快!头顶包巾已经给苍鹰利爪撕掉一角,少女吓出一身冷汗!上官三娘掣出青钢剑来,正要上前加入战团,寇英杰已经由后面赶到,他一眼看见这两个男女,非常面善,猛然想起一个人来,高声大叫:“前面两位不要动手,可是庄老伯父女吗?我寇英杰在这里!”
  原来这一男一女不是别人,男的正是寇英杰当日在紫荆关郊外遇险,晕倒地上,结果被人救回,救回他的恩人铁臂金刚庄天佑,女的正是与寇英杰一度论婚不成的庄翠姑,想不到他父女两人,此时此地,竟会来到芙蓉山上!真是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哩!
  果然不出所料,这两男女正是铁臂金刚庄天佑和他的女儿庄翠姑,听见了寇英杰的叫声,不由吓了一跳,急忙回转身来,循声看视,那知道他一转身的时候,苍鹰已经由半空里扑扑两声,飞了下来,双爪齐舒,向庄天佑面门抓到,这一下如果抓中,铁臂金刚两只眼睛也要被苍鹰抓睛呢?不过铁臂金刚庄天佑也是一个成名的老英雄了!他立即把身一矮,用脚下练的“铁板桥”功夫,全身几乎弯向地上,接着施展铁砂掌力,反手一掌,猛向苍鹰翅根扫去,这一下应招非常之快,掌风到处,苍鹰嘎的一叫,振翼直飞起来,仿佛知道铁砂掌刀利害,吃了点亏,疾忙飞上空中十几丈高,寇英杰一个箭步窜过来,向上官三娘一截,叫道:“三娘,这两个不是贼党,是自己人,不要交手,交手就伤了和气呢!”
  上官三娘霍地收剑,吕飞瑗准备好的第二套梅花针,也停手不打了,双方呆呆的看着,苍鹰还要第三次飞扑下来,寇英杰一声断喝,苍鹰在空中盘旋不下,停止战斗。
  铁臂金刚庄天佑向寇英杰拱手说道:“原来寇老弟也到这里来,真是凑巧极了!寇老弟一定是为父亲报仇而来,这两位女英雄呢!”
  寇英杰便介绍上官三娘母女与庄天佑父女相见,然后向庄天佑说道:“不打不成相识,刚才的事刚才出于误会,不用提了,请到屋中再说吧!”
  庄天佑向上官三娘抱拳告罪,上官三娘也谦让了几句,一行人有说有笑,返到钱同家里,铁臂金刚由寇英杰的口里,已经知道秦岭双髻侠之一的紫髯侠单松亭已经到了芙蓉山,非常高兴,他刚才踏入门限,便向单松亭一躬及地,说道:“晚辈当年在江湖上保暗镖时,在河南伏牛山下曾被大盗瘦铁拐奚异所困,几乎送命,全凭你老人家搭救,并且指点明路,着令急流勇退,可惜福禄太悭,终于没有和老前辈见过一次面,今日方才识荆,真是三生有幸!”
  单松亭想了一想道:“哦!原来是那件事吗?我几乎忘记了,这几年来,你不是退隐林下,躬耕陇亩,过着羲皇上人的生活吗?为甚么今天又再走江湖呢?”
  庄天佑长叹了一声道:“说起来话太长了!”
    他便把到芙蓉山的经过说了一遍,各人十分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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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8-17 09:44: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雪恨芙蓉山 临崖下小灵狐授首
  原来本书上文,不是说过铁臂金刚庄天佑当年行走江湖,结了一个仇人,名叫做瘦铁拐奚异的吗?这奚异也是本书开首在长安雄风镖局门前强乞,被寇英杰踢翻了铁香炉的瘦丐,当年他吃了紫髯侠单松亭一次苦头之后,仍旧心心不念,到处找寻铁臂金刚庄天佑的下落,报复前仇,庄天佑知道了风声,改名换姓,隐居在山西介休县西平镇落马峡附近,后来为了搭救中毒晕倒的寇英杰,方才露出庐山面目,照道理说,庄天佑父女住到这样隐避地头,瘦铁拐奚异决不会找着他父女了,那知天下间的事情,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就在寇英杰走了半年左右,庄天佑不知怎的,突然染了伤寒重症,十分沉重,凡是一个练武的人,尤其是练习内功这一门的,体格强壮,绝不容易害病,可是话又得说转来,除非不病则已,一病就是重的,非常难以挽救,铁臂金刚也不例外。
  他这次躺在床上,病得昏昏迷迷,时发嗳语,遇身热得像火烫一般,庄翠姑天性纯孝,她看见父亲病成这个样子,一颗芳心焦急得好比热锅上的蚂蚁,本来庄翠姑这个姑娘,平日是三步不出闺门的,这次也不能够呆在家里了!她在一个阴雨迷离的天气,穿了一件斗篷,冒着微丝细雨到西平镇去,请一个姓朱的大夫,到自己家里给父亲看病,说也凑巧,她刚才走出屋门,不到三四箭地,前面泥泞没胫的小路上,突然来了一个破衣褴褛,面目清瘦的中年汉子,不知道有意抑或无意,突然把身一歪,几乎撞在庄翠姑的身上,好在庄翠姑是个懂得拳脚的人,一看这中年汉子存心轻薄,马上把身一闪,恰好让开,这汉子撞了个空,险些儿跌倒在泥地里!庄翠姑一心到镇上去延医看病,没有跟那汉子呕气,只骂了一声冒失鬼,便自匆匆向前走了,连那中年汉子的庐山面目也看不清楚,她在泥地里加快步伐,不到半个时辰,便自到了西平镇上,找着了朱大夫,请他到自己家里去看病,朱大夫却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听说有人病危,立即换了衣服,坐了一顶小轿,吩咐庄翠姑向前引路,自己跟他一道同去,庄翠姑看见朱大夫在这下雨天时,居然肯跑这样远路,给自己的父亲看病,心里非常感激,匆匆忙忙的向前走,真是归心似箭,插翼嫌迟,来到自己的屋门外,忽然听见屋里有一个陌生的口音哈哈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你这老鬼,居然躲在这里,真个不是冤家不聚头了,哈哈哈!”
  庄翠姑出其不意,吓了一跳!
  她急忙跑近蓬窗下,向着屋里看时,只见自己父亲病榻面前,站着一个面色枯黄,衣衫槛,形如叫化的汉子,正是自己先前出门延医时,在细雨迷蒙中,几乎被他撞个满怀的不速客,不知怎的,居然被他进入自己屋内!自己父亲铁臂金刚庄天佑呢?此刻却醒转过来了,因为大病了许多天,没有吃饭,身子软弱,躺在床上不能够起来,看见瘦乞一面狰笑,知道自己大难临身了,只有惊惶失措的说道:“你你……你你原来是你!”
  瘦乞狰笑说道:“庄天佑,别看你在病中,眼睛还没有瞎掉呢?我就是瘦铁拐奚异,这八九个年头,没有一天不能找寻你,刚才如果不是在村口外险些撞跌那个姑娘,也不会到来呢!那小妮子跟你一模一样,大概是你的女儿了!喂冤有头债有主,那一笔债你应该还了吧!”
  他说到这句话,两只眼睛露出凶光来,探手入怀,霍的一声,拔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向庄天佑榻前走去。
  庄天佑知道瘦铁拐奚异拔出匕首来,打算取自己性命了,如果换了平日,他已经起身来应战,跟仇人拚个死活,可是今天身为二竖所困,英雄只怕病魔纠缠,连坐起身的气力也没有了,又怎样能够反抗呢?铁臂金刚只好恨恨的说道:“奚异,赶人不可太绝,我当年跟你也没有甚么大仇,不过我是吃保暗镖这行饭,职责所在,决不容许袖手旁观,所以阻你偷盗红货,你要找我报仇,也不应该在我害病时候登门,我病的快要死了,你杀害一个全无反抗能力的病人,也不算是英雄好汉!”
  瘦铁拐奚异呵呵大笑道:“庄老头儿,老实说一句,凭你本身武艺,就算是不害病,何管是我敌手?当年伏牛山下,不是那讨厌的老鬼,从中架梁,你已经命丧多时了,还留存得性命到今日吗?你如果自问本领可以胜过我的,又何必东逃西躲,改名换姓,像乌龟一般缩起来呢?老贯向你说一句吧,今天奚老二决不放过你,不病固然要杀你,就是病也要杀你!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一是自戕,一是由我动手,要自杀呢还是由我杀呢?快说!不要阻了奚二太爷的事!”
  他说着盛气虎虎的,高举匕首,等候铁臂金刚回答。
  各位看到这里,或者会发生疑问,庄翠姑不是回到家门,伏在窗子外面吗?她明明看见老父情形危急,仇敌咄咄迫人,为甚么还不动手,跳入去救,任由瘦铁拐肆意发威,说了这许多穷凶极恶的话呢!原来庄翠姑之所以迟疑不动,完全是自己出外延医的时候,因为关心父病,一时疏忽,没有带兵双出门,连自己日常惯用的连珠袖箭,也没有带在身上,手无寸铁,试问怎样入去救人?
  何况仇人和自己老父近在咫尺,对方只要一举手的功夫,就可以取了自己父亲的性命,庄翠姑虽然是个少女,十分沉练,所以暂时隐忍不动,想一个救父亲的方法罢了,她偶然回头一望,朱大夫的轿子,已经距离自己宅院不到一箭多地,庄翠姑忽然想出一个方法来,她就在窗子下面拾了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握在手里,就在窗外探起半身去,先把第一块石照准自己父亲榻前方桌上的茶壶打去,叮当一声,这一石子居然把茶壶打成粉碎!
  这是庄翠姑聪明过人的地方,因为翠姑这一块石,如果直接先打瘦铁拐奚异,搜铁拐是个有本领的人,耳目十分灵警,正所谓眼看四面,耳听八方,必定被他闪过,她头一块石子并不打人,先打茶壶,当的一声大响,奚异听了这下突如其来的响声,必定吓一大跳,立即扭转头夹,他只要一扭头,自己的机会来了,第二块石头可以直打他的后脑,瘦铁拐果然上当,茶壶哗朗一响,碎屑四溅,奚异立即扭头,庄翠姑第二块石飞入来,不偏不歪,打中了他的后脑匀,拍的一声,痛得他泪水直流,庄翠姑高声喊道:“捉贼,捉贼,快捉贼呀!”
  瘦铁拐奚异也是一个积年老贼了!如果换了平日,庄翠姑这下空城计,未必吓得着他,今天情形却是不同,他脑后吃了一石子,猝然暴痛之下,又听见人家一喊贼,不巾自主的涌身向门外一耸,穿出屋外,他忘记了杀害躺在床上的铁臂金刚庄天佑,等到他一窜出屋门,方才记起自己还没有杀害仇人,正要再扭身窜入屋里!庄翠姑已经抄起一把耕地的锄头,不由分说,喝了一声:“恶贼照打!”
  手起一锄,猛向瘦铁拐背后打去!奚异虽然跛了一脚,身手却是十分痛捷,耳辨风声,把身一扭,“怪蟒翻身”,向旁边直窜开去,闪过了庄翠姑这一锄,他急忙回头看时,用石子打自己,用锄头锄自己的,原来是一个及笄年华的少女,而且似曾相识的呢!瘦铁拐哈哈狰笑道:“我以为你是甚么人?原来是庄老狗的女儿,很好,我先取了你这丫头的命,方才再割你父亲的脑袋!”
  说着把身一耸,“恶虎扑食”,就要直抢上去,庄翠姑平日在自己父亲的口里,知道瘦铁拐奚异的利害,本人决不是他的对手,刚才这一石子,不过侥天之幸,把他打中罢了,行险的事,可一而不可再!庄翠姑看见朱大夫的轿子,已经来到自己屋门竹篱笆外,情急计生,高声大叫:“救人救人,各位更练快来救人,有强盗打劫哩!”
  奚异看见绿荫掩映之中,来了一乘轿子,仿佛还有好几个人,他以为真正是更练来了,俗语说得好,做贼心虚,他听见庄翠姑连声喊更练,再也不敢流连,拔身一耸,用“海鹤锁云”的轻功,越过了竹篱笆,一溜烟般跑去,利眼之间,已经跑得没影无踪,不知去向!
  这次铁臂金刚闭门在家养病,祸由天外来,仇人居然登堂入室,险些儿送了性命!全凭女儿机警,唱了一出空城计,方才把这个司马懿吓走!庄翠姑真个是女中孔明呢!瘦铁拐走了之后,朱大夫两个抬轿子的轿夫,已经来到篱笆外,把轿子放下来,向庄翠姑问道:“姑娘,你喊甚么?有强盗吗?”
  庄翠姑气吁吁的回答道:“不是强盗,是个小小毛贼,要潜入后面园里偷我们收成的庄稼,我因为为胆子小,一喊起强盗来,他更跑了!”
  两个轿夫根本没有看见刚才的情形,朱大夫坐在轿子里面,更加懵懵如也,听了庄翠姑的话,信以为真,那知道刚才一场风波,十分惊险,如果不是庄翠姑应付得快,庄天佑两父女固然要尸横屋内,就是朱大夫也难免受池鱼之殃哩!翠姑用说话瞒过了轿夫走入屋内,向庄天佑使个眼色说道:“爹爹,刚才那个小贼已经打跑,不妨事了,医生来了!”
  铁臂金刚便不再言语了,须臾之间,朱大夫已经到屋里来,他把了庄天佑的脉搏,点头说道:“并不妨事,这个病只要吃我一两帖药,自然会好,不用挂心的呢!”
  庄翠姑看见自己父亲的精神清醒了许多,觉得十分纳罕,其实说穿了并不出奇,铁臂金刚庄天佑害的是伤寒病,大凡是伤寒病的人,风寒内困,要出一身汗才好,庄天佑刚才被仇人进迫,肆意侮辱,天急怒交加之下,已经弄了一身冷汗,风寒不经不觉由汗里带出来,所以不用吃药,精神也好转了不少,朱大夫开了药方,庄翠姑送了谢仪,朱大夫便自上轿返回西平镇去了。
  庄翠姑等朱大夫走远之后,方才回转身来,返入屋里,掩了柴扉,向父亲道:“爹爹,刚才真险,这完全是女儿一时不小心,把城人带上门呢?”
  庄天佑摇头说道:“一切不用说了,瘦铁拐奚异这东西,必定会卷土再来,我在病中,你更不是他的对手,赶快搬走!”
  庄翠姑道:“爹爹放心,现在是大白天,奚异就有天大胆子,也未必会这样快再来,你吃了药才走吧!”庄天佑一意不肯,庄翠姑只好扶着他起床,匆匆收拾一点行李衣物,来到西平镇上,找一个客店住下来,方才照方服药,庄翠姑安置好老父,方才再回家里一转,那知道自己的屋宅,已经烧成一片灰烬了,烧焦了的篱色还在冒烟呢!庄翠姑看见自己父女多年心血经营的农庄,被人放一把火烧掉,放火的人不用说是瘦铁拐奚异了,不禁又悲又愤!
  她难过了一会儿,一阵清风扑面吹来,把她的头脑吹醒了,庄翠姑突然一想,农庄已经毁了,十年积蓄,可怜一炬,自己纵使捶胸哂足,呼天抢地,既成事实,也不能够挽回,还是回去报告父亲,洗雪仇恨为是,庄翠姑想到这里,她不再呆下去了,立即折转身来,回到西平镇上,把一切向铁臂金刚庄天佑说了,她以为自己父亲听说农庄被毁,一定非常伤心,那知道庄天佑听完了之后,神色冷漠,淡淡说道:“算了算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件事老早已经料到,四海之大,何处不可为家?还是把病养好再说吧!”
  庄翠姑想不到自己父亲,竟是这样一个旷达的人,心中大喜,便按着朱大夫拟下的方子,给父亲烹药服食,一连吃了好几帖药,铁臂金刚的病,渐渐好转过来,十天之后,竟告完全痊可,恢复一切体力了,庄天佑在病痊之后,方才吩咐庄翠姑带自己回到落马峡去,看看被毁后的农庄,铁臂金刚父女到了地头一看,庄天佑便向翠姑道:“翠儿,我们的屋子虽然烧了,还有许多东西不曾毁掉,扒开灰烬看一看吧!”
  庄翠姑答应一声,折了几根树枝,把灰烬扒开来,庄天佑也跟着动手,果然不出所料,两父女找了半天,他们在灰烬里找出不少器物用具,还有庄天佑早年保镖积蓄的几百两银子,放在一口铁箱里面,没有移动,大火不曾将抛烧去,只把银子烧溶,凝成一块罢了!庄翠姑十分欢喜,因为有了银子,甚么事也容易商量呢?她向父亲问道:“爹爹,你打算在这里把农庄再建起来,还是搬到别的地方去再建家园呢?”
  庄天佑面色一沉,向女儿道:“孩儿,为父自从十五年前,受了秦岭髯侠指引,急流涌退,封刀歇马,打算从今以后退出江湖,不参加武林中一切是非恩怨,江湖砍杀的勾当了,那知道天不从人之愿,恶贼瘦铁拐奚异,始终衔恨不释,跟我苦苦为仇,今天连我的农庄也烧毁了,那里还有我们的家呢!俗语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由今天起要改变宗旨,不但不隐居避仇,东藏西躲,还要行走江湖,游历天下,把姓奚的找着,跟他拚个你死我活,就算被他砍了脑袋,也是甘心情愿!”
  原来铁臂金刚庄天佑自从毁了住家之后,他和庄翠姑父女二人,改弦易辙,到各处去流浪,四海为家,一方面固然是挟艺访贤,以武会友,另一方面也是游历天下,找寻仇人,说也奇怪,瘦铁拐奚异自从在落马峡露过一次面之后,便自消声匿迹,不再在江湖上出现了!
  庄天佑父女在江湖上东飘西荡,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始终找瘦铁拐不着,直到几个月前,他父女方才由一个旧日保镖同道的口里,知道瘦铁拐奚异在三年以前,即是火烧自己农庄后不久的时间,经过河南内乡县时,突然遇着武林高手,不但跌了个大跟斗,几乎连性命也送掉!瘦铁拐吃了这次大亏,便自负气埋踪,不知那里去了,直到最近方才知道他已经投入蜀山铁臂金刚说出这几句话,十分慷慨激昂,大有易水悲歌,和仇人势不两立的气概,庄翠姑知道自己老父心情,苦痛已极,只好在旁边安慰他几句,铁臂金刚方始嗒然离去,由这天起,他们两个在江湖上,过着另外一种生活。双煞部下,做了双煞手下一个心腹头领,最近扶摇直上,做了沱江派袍哥的分舵首领,所以这许多年来,瘦铁拐的行踪,多数在四川北部各县一带,庄天佑听了这个消息,立即赶到四川,他到了四川后,方才知道双煞的总舵是落在川西富贡县芙蓉山,庄天佑父女不假思索,向人打听清楚路径,向芙蓉山奔来,不料来到山下,便被紫髯客单松亭的苍鹰瞥见,本来苍鹰是在伏牛山下见过庄天佑一面的,不过一来事隔多年,二来庄天佑那时候还是壮年,现在容貌已经苍老,苍鹰是个畜类,那里有坚强的记忆性,再加上庄天佑父女行动闪缩,态度可疑,所以苍鹰不由分说,两翼敛处,刷一声由半空里飞掠下来,奋起利爪铁啄,向庄天佑眼睛啄到,铁臂金刚吃了一惊,急忙拔出刀拐,跟那苍鹰搏斗起来,庄翠姑看见苍鹰大逾常禽,飞翔如电,公然向人进搏,必定是一个大有来历的畜生,恐怕老父有失,赶忙拔刚上前助战,父女双战一鹰,杀得难分难解,恰好寇英杰和上官三娘赶到,寇英杰和庄天佑本来是相识的,只一见面之下,便看出来,招呼他们停止做斗,这就是庄天佑别后的情形,以及到芙蓉山的经过,铁臂金刚说了出来,各人觉得十分嗟叹!
  单公亭掀髯笑道:“老弟不必难过,你的庄院虽然毁了,人口却是平安,俗语说得好,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闲话少说,我们商量攻打芙蓉庄的步骤吧!”
  他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向张兰溪说道:“我们现在平空添了两个帮手,更可以放心攻打芙蓉庄了,现在人马就这样分配吧!我和寇英杰两人正面突入芙蓉庄,你和庄老英雄父女,上官三娘母女五个人由侧门攻入,依照原定计划,一边放火,一边到处飞窜,把蜀山双煞和小灵狐侯玉逼出来,记熟了庄院的地图,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切不可走平地,知道没有?”
  张兰溪点点头,他用手拍了拍铁臂金刚的肩头,笑着说道:“你不用为一座农庄难过,蜀山双煞的秘密隧道里,有的是金银珠宝,如果取了出来,分你一份,再建家园,朋友,帮我们一臂之力,攻打芙蓉庄吧!”
  又说了一阵,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众英雄各自入卧房里睡觉。
  一宿无话,次日起来,单松亭这一班老少侠客,因为不曾到下手的时候,便走入树林里,各有各练习武艺,单松亭和张兰溪两个人,站在旁边,看见各人功夫有不对的地方,立即指正,到了晌午,钱玉娇在近身女仆崔妈,突然来了,她向钱同说道:“我有一件重要消息报告,他们几个现在那里?单老英雄在吗?”
  钱同赶忙到树林里去,把他们叫回来,崔嫣一见单松亭,立即说道:“老英雄不好了,昨天蜀山双煞突然发下了命令,限在今天入黑以前,把芙蓉庄一切妻妾下人,凡是没有战斗能力的,一律要在今天里疏散,不准逗留在芙蓉庄内,还有各人身边的细软财物,值钱东西,也一律要带出芙蓉庄,送到另外一个不知名字的秘密地方去,如果这样的实行起来,我们主母就要……”
  她还要说下去,单松亭立即截住她的话头说道:“崔妈,你不用说下去,我明白了,蜀山变煞叫你们怎样撤退呢?”
  崔妈说道:“当家叫我们撤退的步骤,是这样的,第一今天晚上,我们一切人收拾衣物细软,集中内宅等候命令,第二,二更过后,钟声一响,我们一律要走到客厅前,任由老当家吩咐手下人用黑布替我们绑了眼睛,跟住抬入几十乘山兜来,把我们连人带行李抬上山,就这样昏天黑地的,送到不知方向的地方去,老当家一句话就是命令,任何一个不能不从,我主母说,如果各位不快些动手,或者是破坏他这一次疏散行动,她就要陷入泥挈地狱,永远不能翻身哩!”
  寇英杰和上官三娘不禁大惊,紫髯客单松亭却是镇静异常,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通知你们主母,叫她放心,我自然有办法!”
  崔妈听见单松亭这样说,好比吃下一颗定心丸,唯唯诺诺的去了。
  寇英杰急忙向单松亭道:“老前辈,我们在今天提前进攻吗?”
  单松亭摇头道:“不用着忙,蜀山双煞放出疏散的空气来,不过是欺骗自己人的一种手法罢了,试想一想,在蜀山双煞本身看来,有甚么地方比芙蓉山更加安全呢?钱同不是说过,芙蓉庄里面有一条秘密隧道,除了蜀山双煞和几个心腹头目之外,任何人也不知道它的出入口吗?双煞一定是想把自己的妻妾和男女下人移到隧道里去,只留下有战斗能力的人在庄院里,作应变的准备,如果真正是到别的地方去,那又何必要一切人都用黑布绑眼哩!”
  众英雄听见紫髯客单松亭这样一说,不禁恍然大悟,暗地里赞叹单松亭不愧是个老江湖,一下便把贼党意思猜中,自己险些儿中了贼人的缓兵计!
  寇英杰仍然不释念,他向单松亭道:“照这样的说来,我们不必亟亟动手,任由蜀山双煞把妻妾家人和细软财物疏散到隧道里去了!”
  单松亭道:“那又不然,我们不是正要打探芙蓉庄隧道的出入口,截断贼人逃跑之路吗?现在崔妈无意中送了这个消息来,正是天夺其魄,只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可以探出隧道情形了!”
  上官三娘母女,铁臂金刚庄天佑父女不禁大喜说道:“好计好计,妙极妙极,我们就依计行事吧!”各人准备一切不提。
  话分两头,再说蜀山双煞的芙蓉庄内,这天晚上充满了紧张的气氛,由黄昏日落的时候起,芙蓉庄里的人提早吃晚饭,大鱼大肉的吃了一个饱,吃过晚饭之后,蜀山双煞的妻妾和男女下人,以及一切仆妇婢仆之类,每个人都集中在自己的卧房里,收拾好了一切应用东西,虽然是收拾整装,准备上路,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半句话,整个内宅都是静悄悄的,到了初更时候,差不多一切收拾停妥了,内宅里立即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金钟响声来,这钟声是芙蓉庄内最高号令,这些妻妾和家小眷属,纷纷挽起包袱行李,集中在大厅上,蜀山双煞总共有十多房妻妾,除了白煞星薛元的妻室伍氏,黑煞星郎保的妻室袁氏都是绿林出身,精通武艺之外,白煞星共有六个妾侍,黑煞星也有七房,双煞生性奇特,虽然好色,绝不拈花惹草,买笑青楼,只爱掳劫民间少女回来,充列下陈,钱玉娇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蜀山双煞这些妻妾,除了两个正室之外,平日各有各人一个院子,不相来往,这次大家准备疏散,虽然集中在正厅里,彼此都是保持缄默,不作一言,二更一到,厅外一阵急骤的脚步声,进来了二三十个短衫打扮,面目狰狞的汉子,走了进来,不由分说,每个妻妾的面上,都给她绑上一条黑色纱布,这样一来,个个变了乌天黑地,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钱玉娇和崔妈也当然不会例外,在纲荣的时候,钱玉娇一心挂单松亭这班男女侠客,还不来救自己,便向崔妈说道:“喂!他们还不曾来吗?”
  崔妈还未回答,一个面目狰狞的贼党已经过来,厉声喝道:“咄!你说甚么,现在已经出发了,还在那里放屁,小心庄主把你推入蛇坑里!”
  钱玉娇破贼人这样一嘛,果然不敢言语了,须臾功夫,这些贼党一声号令,把十五房妻妾完全挽扶起来,像拖盲公一般,把她们拖到大堂面前,这里一字排着四十多乘山兜,抬山兜的全是二十岁左右,横眉怒目的汉子,双煞的妻妾刚才一坐上山兜,这几十个汉子一声吆喝,便把山兜抬起来,鱼贯的出了芙蓉庄正门,直向庄后乱山走去,在这一段路程之中,抬山兜的壮汉固然没有半句话,蜀山双煞的妻妾,也像金人三缄其口,默不一语,只有抬兜壮汉爬山虎(一种行走山路的鞋)踏在石上的声响,以及夜风萧瑟,振动林木的声音罢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距离山兜队伍一箭距离以外的地方,突然现出两个人影来,这两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张兰溪、寇英杰师徒两人,他两个打从初更起,已经伏在芙蓉山庄外面,监视恶党动静,等到贼人的山兜队伍由庄内走出来,两师徒立即展开陆地飞行功夫,衔尾追去,不过他们为了恐防贼人发觉,不敢追得太近只在一两箭地以外借草木洒住身子,不即不离的跟随而已,寇英杰低声问张兰溪道:“师傅,那一个是钱玉娇,钱同的侄女呢?”
  张兰溪摇头道:“这个不太容易清楚,不过钱玉娇我们虽然不认识,崔妈却和我们很熟,崔妈不是坐在第三行第五乘山兜上面吗?依照仆妇必定跟着主人的惯例,崔妈前面一乘山兜坐的少妇,多半是钱玉娇了!”
  寇英杰用尽眼力看去,果然看见这山兜内坐的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少妇,腰肢苗条,云飨低垂,可惜今天晚上月色不大明亮,蜀山双煞妻妾每个人的面上,都蒙着一块黑色的纱布,只能够看出一个轮廓来,不辨庐山真面目哩!张兰溪师徒跟在这行贼党背后,只见他们在山中左兜圈子,右兜圈子,明明一段距离很近的路,贼人也要兜上几个大圈,消耗时间,张冠二人已经看出来,这无非是贼人迷乱妻妾耳目的一套把戏罢了,好不容易耗了两个多更次的功夫,贼党才把众妻妾抬到一座山崖下,前队的山兜停了下来,一个首领模样的汉子,立即由怀里取出铜笛来,面向山崖,一连吹了三声,说也奇怪那山崖崖石突然移动,现出一个缺口来,这班贼党呼喝一声,便把山兜抬了进去,这时候贼人加快步伐,不到半晌功夫,几十架山兜进了缺口,崖石又慢慢的自动开闭起来,把那缺口关得严丝密缝,和先前一样了!
  寇英杰看见崖石居然会移动,不禁咄咄称怪,可是张兰溪已经看出来,那两扇可以移动的崖石,分明是伪装的,本身并不是石,不过是两扇硕大无朋的竹篱笆,篱笆眼内嵌满草树泥土,远远望去,和山石混成一体,看不出来罢了,张兰溪等贼人完全走入缺口内,方才由茂草里长起身来,跑上一个高阜,手搭凉篷四面一看,只见这扇山崖的形势,十分特别,高高耸起在一面斜坡下,和芙蓉庄距离约莫有十五里左右,依照贼党脚程,差不多半个时辰便可以走到。
  可是贼人足足耗了三个时辰功夫,才把山兜抬到山崖下,差不多走了六七倍路,可见贼人狡狯的一斑了!张兰溪心里正骂好狭滑的贼人,冷不防背后六七丈外,一条灰衣人影,略隐现,便自不见!张兰溪咦了一声,霍地拔出白练剑来,一个飞身,朝着灰影起处扑去,可是就这一刹那功夫,对方经已渺无影踪,寇英杰看见师傅这样动作,情知有异,也飞身窜过来问道:“师傅怎样,可发觉敌人吗?”
  张兰溪摇了摇头,说道:“是敌人还不是敌人,目下还不能定,不过我刚才听见草丛里刷啦一响,仿佛是狐兔小兽窜动的巩音,不禁好奇心起,回头一看,原来是一条灰色的人影,疾驰而去,等到我想飞扑过去时,这人影却不见了,凭为师年来的所学,虽然不曾达到心境空明,三台合一的进步,可是自问耳目也还聪敏,百步之内惊沙落叶也可以听出来,这人居然在我眼前来去自如,神出鬼没,单是这份身手已经惊人,毋怪武家有说,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哩!”
  寇英杰心中暗想方今宇内,武林好手有这样卓绝轻功身法的,除了秦岭双髻侠外,真个寥若晨星,疏落可数,他便向张兰溪说道:“师傅,你老人家刚才所见的,或者是辈老前辈本人也说不定,单老前辈不是一向穿灰色的衣服,行踪飘忽无定的吗?或者是他老人家一时兴发,跟踪出来看个究竟也未可预料理!”
  张兰溪一想也是,他就在临崖下面,即是地道秘密入口留了暗记,所谓留暗记的方法,并不是插木标一类普通方式,因为这个很容易被贼人发觉,张兰溪抽出白练剑来,把山崖左边的矮树砍折几颗,又在两边崖石上砍了几剑,留下几处缺口,他做妥了这些手续,方才冒着夜影,向钱同的家中奔回不提。
  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半个时辰之后,张兰溪、寇英杰师徒两人,已经返到钱同家里,单松亭和上官三娘母女、铁臂金刚庄天佑这一班人,正在那里秉烛待旦通宵不寝的等候着,他们看见张兰溪师徒回来,不禁大喜,急忙问事情怎样?寇英杰道:“单老前辈的计划成功了,芙蓉庄隐道的秘密,已经被我们发觉哩!”
  他便把刺探贼人的经过说了,未后说出张兰溪在临崖前发现敌影的事,上官三娘母女不禁为之愕然,说道:“哦!原来张师叔发觉敌人吗?这敌人是不是蜀山双煞的党羽,如果他是蜀山双煞同党,居然有这样的身手,真个不可轻视呢!”
  单松亭沉吟半晌道:“未必是蜀山双煞的同党吧,如果是他同党,发觉你们窥探他的秘密,他已经跟你师徒动手哩!江湖上能人不少,黑白双煞这许多年以来,横行两川,做下了无边的罪孽,仇家当然不止我们一个,或者是别一方面的仇人,来芙蓉山窥探,跟我们不谋而合哩!”
  各人一想也是道理,便搁下这件事不谈,准备过几天向芙蓉庄发动攻势。
  光阴迅速,不经不觉过了几天,已经到了约定进攻芙蓉庄那一日,这天黄昏傍晚时候,单松亭这一班老少侠客,已经收拾兵刃,准备起来,钱同预早养好晚饭给大家吃了,到了初更时候,夜幕低垂,东山月上,单松亭一行七个侠客,四男三女,除了单松亭本人之外,还有张兰溪和寇英杰、庄天佑、上官三娘、吕飞瑗、庄翠姑六个人,他们全部短衣抄扎,布帕包头带定了暗器百宝囊和一切应用的东西,初更一起,便自离开钱同住家,迤逦出发,单松亭和寇英杰走在一路,张兰溪和上官三娘母女、庄天佑父女也走在一路,分开左右两路,向芙蓉庄进发,一路上凶起鹰落,疾走如飞,不到半个更次功夫,已经来到芙蓉庄外面了!
  他们依照原有进攻计划,兵分两路,张兰溪带了上官三娘母女四人,转向左边,直攻侧门,单松亭却引着寇英杰直攻正门,老少两人距离芙蓉庄还有半箭地左右,守望的贼人已经看出来,急忙吹起告急铜笛,三下一声,两下一声,一连吹了十多次,庄墙上现出幢幢人影来,紧接着弓弦嗤嗤嗤的乱响,弩箭纷纷射出,直射向单、寇二人的身上,单松亭哈哈大笑,他把两只大袖左右一挥一舞,运起太乙罡气来,双手向外一推,那些箭矢到了单松亭面前数尺以内,便像被一堵无形墙壁挡住以田,纷纷跌落地上,单松亭振开寿灵似的喉啸叱喝:
  芙蓉庄的贼子听着,今天秦岭髯侠到来拜山,快叫蜀山双煞出来见我!
  声如臣雷,遐通可听贼人听了“秦岭髯侠”这四个字,不禁起了一阵骚动,单松亭就趁他们稍一疏神的时候,飞身一耸,拔上牲墙,脚尖刚才一首墙顶,立即用劈空掌向左右一扫,扑通扑通,据守庄墙的贼人已经有十六个趺了下来,不禁一阵秩序大乱,寇英杰也趁着混乱的时候,一个飞身向墙跳上。
  单松亭在进攻芙蓉庄之前,已经把一烛在白布上绣出的芙蓉庄地图看明,他知道芙蓉庄正门里有一座庭院,是有亩许方圆,中间一条鹅卵石砌的甬道,甬道两边种满松柏等树,高可参天,枝浓叶密,单松亭一上了庄墙,并不跳落庭院里面,向寇英杰招呼一声,老少两人把身一耸,跳到距离庄墙最近的一株大树上,树上没有机关,却埋伏四个贼人,都是芙蓉庄里面的弓箭手,看见单松亭窜上树来,立即郑去弓箭,抽刀向他们迎头便砍,那知道区区小贼,遇着成名老侠,何异螳臂当车,以卵敌石,单松亭也顿得和他交手,一劈空掌扫去,竟把他们存身的构枌树枝砍断,连人带看树枝跌了下来,这四个城人跌得发昏二十一,单松亭并不去伤他性命,和寇英杰两人,展开草上飞行功夫,由第一株树跳过第二株树,再由第二株穿过第三株,遇着了树上的埋犬贼人,一劈空掌扫去,不到片刻功夫,老少两人活像两压松鼠也似,跳尽了二十几株柏树,窜上第一重房屋屋顶,庭院里本来有好几重消息埋伏,可是单松亭十分乖巧,只走树顶,不走平地,这样一来,贼人埋伏的机关完全没有用处,被单、寇二人安安洒洒的闯过第一重难关,来到第一坐房屋的屋顶上面了!
  他们刚才到达屋顶上,寇英杰陡觉眼前人影一花,跳上两个人来,一个三旬年纪,淡黄脸面,一个形貌如猴,尖嘴缩腮,起落如飞,直向自己杀来,寇英杰认得那黄面汉就是黑煞星的妻舅伍魁元,即是几个月前万县江边和自己交手,赴水逃生的家伙,那矮汉子并不认识,以前在芙蓉庄也不曾见过,猜是新来人物,小英雄不禁哈哈一笑,提起手中宝剑来,扬了一扬,向伍魁元喝道:“姓伍的,你是我手下败军之将,不配和我交手,快叫蜀山双煞出来见我!”
  伍魁元看见寇英杰当面叫自己做败军之将,不禁勃然大怒,他回头向矮汉子叫道:“封贤弟,这小子就是姓寇的杂种,也是侯当家的对头,我们两个一同来拚掉了他吧!”
  那矮贼名叫封浩,外号叫矮黄虎,惯使一双锈铁李公拐,本领十分刁钻,听见伍魁元向自己招呼,立即扭身一窜,直掠过来,就要向寇英杰下手,那知道刺斜里一耸叱喝,侧面推来一股强烈无比的劲风,伍封二贼出其不意,但觉得自己的身子活像被千斤铁锤撞了一下也似,不由自主,扑通,扑通跌倒在瓦面上,沿着房坡骨碌碌的滚落,跌落天井里面去了!
  发出劲风的不是别人,正是紫髯客单松亭把伍封二贼打落屋瓦之后,向寇英杰喝道:“英杰,你跟这些没名少姓的贼人动手做甚么,你的仇人是小灵狐侯玉和蜀山双煞,赶决到里面去,找他们动手吧!”
  寇英杰答应一声,就要窜上第二重房屋,那伍封二贼虽然跌倒在地,并没有受重伤,封浩首先由地上一个“鲤鱼打挺”之势,直跳起来,把手一扬,竟把自己生平最擅长的独门暗器梅花镖发出去,封浩的梅花镖十分纤巧,一掌可以发出五支,名目是镖,实际上跟梅花针差不多少,镖尖全用极利害的乌头毒药淬炼过,见血封喉,霸道非常,封浩恨极了单松亭,五支梅花镖一发出来,照他背心要害射去,那知道单松亭浑身上下,宛同生满眼睛一般,封浩的梅花镖才一飞到,单松亭已经一声冷笑,回转身来,举手一拨,那五支毒镖还未射在身上,立即倒飞回来,它的倒飞是循着原路飞回的,一镖穿中封浩额头,还有两镖直贯入胸膛里,封浩惨叫一声,立即毙命,伍魁元看见秦岭双老的本领这样利害,那里还敢必锋?吓得屁滚尿流,连爬带滚的向屋中逃了进去!
  单松亭带着寇英杰过了第一重房屋,来到第二重房屋的屋顶上面,还未站得住脚,猛听见一声哨子响,四面八方弩箭如雨射到,还有许多飞镖袖箭和飞蝗石,嗤嗤乱打,单松亭是个成了名的老侠客,那会把这些暗器放在心上,一声冷笑,袍袖挥处,近身的弩箭,完全描开,可是弩箭的来势比起在庄墙外所见的完全不同,又快又密,活像无数弩弓,连珠发放一般寇英杰被这些弩弓射得抬不起头,伏倒在瓦面上,单松亭眼光四面一瞥,看见自己站身这座房屋,左右还有两排耳房,约莫有四五十个贼党,借着耳房上的瓦龙隐蔽身体,举弓向自己乱射,单松亭想出一个主意来,他看见左边耳房距离自己较近,约莫有七八丈左右,倏的一声清啸,在屋顶上把身一耸,用个“独鹤冲霄”的身法,拔起两丈多高,再在空中一个转身,疾如鹰隼也似,冒着漫天箭雨,直向左边耳房掠去,只一刹眼之间,更到了耳房上,贼人不禁大骇!有两个贼党不知利害,抛弓拔刀,向单松亭砍来,老侠客展开俭拿手法,两臂疾如蛇信似的一绕,竟把二贼的刀篝在手内,接着提住他的腰带向上一举,竟把两个贼人平空高举起来,单松亭把这两个贼人当作兵器,左右一扫,高声喝道:“哪一个敢放箭!”
  耳房上本来有二十多个贼人,看见单松亭居然生擒了自己的人;当作挡牌,不禁大骇!
  纷纷退后,单松亭却是得埋不让人,贼人虽然退后,他仍旧倒提二贼的腿,直追过去,把人当作兵器,向贼丛内乒乓乒乓一阵乱打,把贼人打得叫苦连天,寇英杰看见这种滑稽情状,几乎忍不住捧腹笑,这时候左边的弓箭已经停了,寇英杰趁势拔身一耸,三四下起落间,也跳到左边耳房上,正要上前帮忙扫荡瓦背上的贼人箭手,眼不防眼前一花,灰影一闪,跳上一个人来,寇英杰定眼看时,不由失声叫道:“老前辈,蜀山双煞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蜀山双煞之一的白煞星薛元,他悄没声息的由院子里一个飞身跳上来,抢到单松亭的背后,就要潜施辣手,寇英杰尖声一叫,单松亭已经觉察出来,老英雄脚下一滑,用了个“怪蟒翻身”身子刷地向左一旋,把手中抓着两个贼”党向来人打去,白煞星薛元把身一闪,喝道:“老鬼,你只在这些无名小卒身上显威风,那有甚么用处?是好汉把人放下来,我跟你决个高下!”
  单松亭哈哈一笑,把这两个贼党向瓦面上一抛,吧达两声大响,竟把他两个捧晕过去,老侠客方才喝了一声:“蜀山双煞!”
  底下的话还未说出来,白煞星薛元已经向前一扑,用“老鹰探爪”的招式,猛向单松亭面门攫到。单松亭看见白煞星薛元只一照面,使用鹰爪力来对付自己,不禁一声冷笑,老侠客立即提起丹田罡气来,效贯四肢,硬如钢铁,横伸右臂,使个“挂窗望月”之式,向外一封一挡,白煞星铁钩也似的五指,抓在单松亭的臂上,不但伤不了对方一分一毫,反而像抓在一块钢铁上似的,震得手指生疼,薛元吃了一惊,单松亭右掌一挥,用了个“横江截浪”的式子,向白煞星拦腰砍去,薛元明白单松亭这一掌,是有劈石开碑之力,他那里敢硬挡,霍地向右一转,反闪到紫髯侠背后,骈指如戟,照他脑枕后面点去,二人拳脚一封,便自战做一处蜀山双煞是四川成了名的绿林臣盗,白煞星薛元向来以毒沙掌绝枝,威镇江湖,可是他跟单松亭交手的结果,头一招用鹰爪功便撞了钉子,非但抓单松亭不着,反而把自己右手五指震得生疼!他知道对方内功惊人,再也不敢妄用辣手了!白煞星跟单松亭交手用的是五行拳法,五行拳是劈、钻、炮、横、崩五套拳术,混合而成,按金木水火土五行,连环运用,变化无穷,尤其是白煞星这类猜通内功的人,施展开来,一招一式,尤其见真正的威力,单松亭却是会家不忙,他用终南派里面的五形拳对敌,五形是鹰、熊、狮、虎、象,跟少林派的五拳差不多少,单松亭以五形来制五行,交锋十三四合,白煞星突然用了“乘龙引凤”,左手一晃,右手一拳兜胸打入来,单松亭用左手一招,使个“烘云托日”招数,就要把敌拳横封出去,那知道白煞星却是内藏诡诈,临到砍着敌臂之时,刷的反手一绕,易拳为掌,用足“毒沙掌”的真力,向单松亭臂肘“曲池穴”一截,这下疾如闪电,寇英杰在旁边看得清楚,不禁失声叫道:“不好!哎呀!”毒沙掌是一种非常利害的绝技,练毒沙掌的人,初步功夫是先练铁沙掌,铁沙掌练成了方才用一种五行砂锻练十指,甚么叫做五行砂呢?就是用金银铜铁锡五种砂子,各按五分一混合,放在一只木桶里面,把双手十指向砂桶内反覆抓插,五种砂子性贡不同,软硬互异,练时用力或轻或重,全凭自己心意,抓五行砂连抓三年,练到抓这五种砂子,一抓下去,五种砂子同时粉碎,这就是初步成功了,把桶中砂子倒出,另外倒入一种毒砂子,所谓毒砂就是用大粒浑圆的铁砂,用毒药煮炼过,煮成发青颜色,然后再拿来练,照前法练上一年,毒沙掌便宣告成功了!这种毒沙掌练成之后,抓人只伤脏腑,不伤表皮,跟铁砂掌一模一样,不过它的威力可比铁砂掌大得多,铁砂掌不能穿透皮革一类坚韧的东西,毒砂掌连七层牛皮也可以透过,而且指锐如钩,如果敌人被它抓破皮肤,那怕只见濡缕之血,也跟毒蛇噬咬一样,毒气直攻肺腑,不治身亡,薛元知道单松亭内功已达到劲贯发梢的地步,如果单纯用毒砂掌,决难把他伤着,所以用了这种诳招手法,把单松亭右臂引诱出来,然后出其不意用毒沙掌一截,他这一下相当阴险,如果换了别一个人,必定上当,那知道单松亭也是个老江湖了,他那会中薛元的计?
  薛元的毒沙掌才施丧开来,单松亭已经运足“金刚神功”,一声大喝,反臂向上一扬,举手向外一推,薛元的毒沙掌还不曾把单松亭抓着,一股罡气迎面推来,轰的一响,白煞星胸口吃了一下重的,身子向后直穿出去,好在他还算机警,单松亭的金刚气才一发出来,白煞星立即把身子放软,向瓦面上一痒,全靠这样,方才避开了正面的冲力,就是这样,也是受伤不浅,白煞星怒火冲天,一个“鲤鱼打挺”之势,由瓦面上直翻起来,伸手向怀里一探,取出一个白亮亮的钢环,合在手里一旋,格登,七八点寒星破空直射出来,猛向单松亨迎面飞到。
  白煞星这种暗器名叫做“五行轮环”,轮环本身是一个白铜打造的圈子,这个圈子是空心的,里面装着机簧,轮环上有八个圆洞,如果把它一旋,振动机簧,圆洞内便射出一种细如芒刺的毒钉来,这种毒钉只有两寸长短,是焦钢打造的,颜色乌黑,用毒药淬炼过,锋利无比,专打人的五官七孔,以及要害穴道,只一打中,见血封喉,就要丧命!
  这个五行轮环内藏三套毒钉,每套八支,可以一连旋转三次,把二十四支毒钉分三套打出来,又快又密,宛如满天花雨,令人防不胜防,架不胜架,不过这种毒钉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只可以打两丈距离以内的事物,超出两丈以外,便无能为力了!白煞星也是怒极之下,方才用这五行轮环,他刚才把第一套毒钉发出,单松亭已经一声叱喝,一劈空掌扫去,这七八支毒钉吃掌风一激,便像遇了狂风的树叶一般,向四面飘过去,跌落在瓦面上!黑煞星不禁大惊,正要把余下两套毒钉发出来,冷不防背后一阵呐喊,火光冲天,白煞星回头一看,火光里几条人影跳跃如飞而来,当先一个手里高高举了一个人头,厉声喝道:“白煞星快来看!你那同伴黑煞星郎保的脑袋,已经在这里了!”
  白煞星和手下贼党听了这几句话,不禁大骇!
  原来这次众英雄攻打芙蓉庄,兵分两路,除了单松亭和寇英杰两个人,直攻正门之外,张兰溪引着玉罗刹上官三娘母女,铁臂金刚庄天佑父女五个人,进攻芙蓉庄的侧门,他们也跟单寇二人一样,刚才到达庄墙外面,便被守望的贼党看出来,一声哨子,乱箭如雨,还夹杂着灰瓶石子,滚滚乱掷,张兰溪立即由怀里取出几个布制的面幕来,分给各人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张兰溪首先掣出白练剑来,一声大喝,连人带剑舞起一道匹练也似的寒光,直飞起来,向庄墙上一落,他在来时已经受了指教,知道庄墙下面设着埋伏,所以张兰溪并不跳落平地,就在墙头上展开“燕子飞云纵”轻功绝技来,一下跳到屋顶上,使开白练剑来,向那些弓箭手一阵乱斫乱砍,上官三娘男女四侠也跟着跳上来,镖剑并用,明暗互施,利那之间,肃清了瓦面上的贼党箭手,杀了二十多人,排除了第一重抵抗,张兰溪使指挥各人取出预带火种,就在瓦面上放起火来,不到片刻功夫,火光熊熊,他们放火之后,又跳到第二层房屋顶上,狂风扫叶也似一阵乱扫,又把第二队贼人箭手肃清了,五侠又依样葫芦的放火,可是他们越过第二重院子,跳上第三重房屋顶上时,却遇着了劲敌,展开激战!
  庄天佑、庄翠姑父女一见了奚异,正所谓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庄天佑展开双刀,庄翠姑挺起单剑,直扑过来,双战瘦铁拐奚异,奚异把枪铁仙人掌使开,龙飞凤舞,力敌庄家父女,上官三娘母女也分别被两个贼人当住,这两个都是蜀山双煞手下的得力党羽,一个叫黑牛薛勇,是薛元的堂弟,使两个枪铁宣花斧,截住上官三娘,一个叫白豹高志腾,是郎保的表弟,使两把青铜蛾眉刺,迎斗女侠吕飞瑗,四个人分做两对恶战,张兰溪提着白练剑,正铁臂金刚庄天佑才向瓦面上一纵,刺斜里一声冷笑,飞过一条衣衫褴褛的人影来,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庄天佑的生死对头瘦铁拐奚异,他冷笑一声道:“咦!我以为是那一个人,原来是庄老狗,哈哈,咱们真是冤家路窄,不死不散,你居然找到芙蓉庄来,真是有种,落马峡杀你不死,芙蓉庄内就是你埋骨的地方了!”要找寻对手,冷不防一股劲风,由侧面飞袭过来,张兰溪觉得有异,来不及回剑招架,立即用个“蜉蝣戏水”,扭身一晃,向刺斜里直窜出去,他回头后望时,扑过来的是一个中年人,面色惨白,嘴边带着阴恻恻的冷笑,双手十指瘦长如鸟爪,张兰溪不知道这人就是蜀山双煞里面的黑煞星郎保,喝了一声鼠辈,把手中剑一递,用个“风送江帆”的招数,猛向郎保胸口刺去,郎保起先要用空手抢夺白刃,可是看见白练剑寒光闪闪,知道是斩金截玉的神器,他再也不敢逞能了,飞身向后一跳,探手向腰一拉,铮铮,抖出自己兵刃银菱软鞭来,说时迟,那时快!张兰溪的白练剑,又是一个“拨草寻蛇”招式,向下三路扫到,黑煞星郎保回鞭一挡,叮当,把白练剑直封开去,两个鞭剑交加,战在一处。
  张兰溪抖擞精神,把自己在终南山苦练来的青萍剑法施展开来,一道剑光上下飞腾,郎保的跟菱软鞭也是不弱,封拿拆格,针锋相对,他跟张兰溪的白练剑真可以称得将遇良材,棋逢敌手,斗到二十多个回合,芙蓉庄里面的贼党,已经空群而出,一声呐喊,向张兰溪包围过来,张兰溪想起寡不敌众,自己强杀也只得五个人,芙蓉山的贼党数百不下之众,实在不宜恋战,张兰溪想到这里,便决定把青萍剑里的险招使出来,以求速胜,张兰溪主意既定,先把剑锋一圈,往里一绕,挡开铁菱软鞭,剑尖向外一吞一吐,直刺向郎保的肋下,这下有个名堂,叫做“万蜂刺蕊”,看似平常,里面藏着好几个变化,郎保也是一个久经大敌的好手了,他赶忙向后一跳,运足其力,把银菱软鞭抖得笔直,一个“横扫千军”之势,回埽过去,他这手鞭法是连消带打,张兰溪早已想到他有这一着,霍的向左绕步一个“怪蟒翻身一,已经抢向郎保左边,郎保银菱软鞭恰好由右向外扫来,张兰溪向左闪,眼看难免被他扫着,那知他倏地一垫步,用固”燕子钻云“的身法,飒飒两声,由郎保的头顶直掠过去,他在半空掠过时,反手一剑,居然用”灵鹫搏雕“的着数,猛刺下来,黑煞星郎保的鞭走空了,用力太猛,带得身子向左边一个踉跄,他听见脑后风生,知道敌剑刺到,立时明白不妙,连忙用个”霸王卸甲“把头向下一缩,任由他闪得快,可是张兰溪的白练剑太过锋利了,剑锋过处,竟把黑煞星耳边的头发刮去一缕不但这样,连耳轮也刮掉少许,皮破血流,蜀山双煞行走江湖以来,迁是头一次这样失风,郎保猛觉耳轮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立即躬身向外一窜,一乌龙出洞”抢出两丈多远,他伸手向怀里一探,猛地回身把手一摆,几点乌光直射出来,猛向张兰溪面门打去。
  张兰溪看见自己一剑刺落,只差少许没有伤着黑煞星郎保,心中暗叫可惜,看见乌光飞来,以为敌人使的是刺疾藜铁莲子一类暗器,正要用白练剑去挡时,耳边忽然听见一个苍老口音喝道:“呆子!这是瘟黄沙挥,万挡不得!”
  话犹未了,呼的一股强烈罡风,由侧面推过来,竟把三粒乌光推了回来,原来这几点乌光是黑煞星郎保威震江湖的暗器,瘟黄沙弹子,弹子本身非金非铁,是用一个软木外壳,包着五毒瘴砂而成,这种毒沙是由苗疆瘴雾时的沼泽内掏取出来的,和普通砂子形式一样,可是比起粉末,还要幼细,再经毒药淬炼,装在一个软木壳里,当弹子飞掷敌人,敌人如果不知底细,以为是镖弹一类,用兵刃挡,就要上当,因为软木壳一破之下,毒沙如雨飞洒出来,沙子入眼,双目就要瞎掉,鼻孔吸入一些,也要中毒晕倒,就算打在身上,这种毒沙也能够透过衣服,使皮肤青黑一大块,蔓延开来,如果在十二个时辰内,不予救治全身青肿肉烂见水,辗转呻吟而亡!
  所以煞星这种瘟黄毒沙弹,比起白煞星薛元的五行轮环毒钉来,还要阴损恶毒,郎保也知道自己暗器太歹毒了,所以也不滥用,除非万不得已之时,方才施展出来,这次他吃亏落败,老羞成怒之下,便用这种毒沙弹来应付张兰溪,那知道突来了高人,发出劈空掌力,掌风一扫,竟把三粒毒沙弹刮了回去,在空中爆开来,毒沙如雨洒落,恰好大群贼党直攻上来,和这些毒沙迎个正着,只见他们齐声惨叫,纷纷抛下兵刃,像下了汤锅的老鼠一般,扑通扑通,由瓦面上滚落,有的被毒沙弄瞎了眼睛,连声惨叫,有的被毒沙糜烂了皮肤,卧地呻吟,伤心惨叫,不一而足,总而言之,黑煞星郎保这一次要想害人,反为害了自己手下党羽,真个始料不及了!
  黑煞星眼看自己快要成功,却被高人把自己的毒沙弹破去,不禁呆了一呆,张兰溪已经悄没声息,一个飞身直扑过来,白练剑寒光一闪“玉女投梭”向他分心刺到,黑煞星吃了一惊,急忙提鞭一挡,那知张兰溪已经趁他分心用神的时候,剑光闪电似的一绕,“白虹绕日”刮的一声,竟把郎保头颅齐颈斩断,滚落瓦面,张兰溪一飞脚,把黑煞星的尸身由瓦面上踢了下来,再一弯腰拾起他的首级,高声大叫:“你们庄主的首级在这里了,哪个还上来纳命!”
  他一边叫喊着,一面游目四顾,搜索那暗助自己高人的下落,只见不远处屋顶上站着个老头,衣着奇特,精神瞿烁,长髯飘胸,微微含笑望着自己,正是自己的受业师傅,秦颂老人姬元进,不知什么时候赶来接应,用劈空掌力将郜保的瘟黄毒沙弹扫回去,救回自己一命,连忙纵身过去,叫声:“师傅,你老人家是什么时候来的?”
  正要跪下行噎,姬元进连忙扶住道:“徒儿免礼,这不是说话之所,对付贼人要紧。”
  二人立在屋背,遥目四望,贼党看见自己的二当家也破人家杀了,自己又被毒沙伤了十多人,不禁大惊后退,张兰溪看见左边屋顶上,瘦铁拐奚异正和铁臂金刚庄天佑父女,杀得难分难解,他知道奚异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恶盗,正要飞身直扑过去,忽然刺斜里突闪出一人,猿腰虎背,通身素白,手持一把精光闪闪的短剑,用个“八步赶蝉”直窜到贼乞奚异面前,张兰溪大惊,以为贼乞来了帮手,赶忙招呼,秦岭老人下去,只见秦岭老人仍屹立不动,面露微笑,望着他摇摇头,张兰溪心中一动,那个白衣剑客已朗声对庄天佑道:“贤父女且退下,让晚辈收拾这贼乞吧!”
  庄天佑父女听见这白衣少年一说,面现怪诧,但手中兵器仍然围住奚异不停进招砍杀,那白衣少年不等庄天佑父女停手,早挥动手中短剑拦截奚异的仙人掌,短剑挥挥霍霍全是一手太极派进招剑诀,奚异手中的仙人掌竟然无法遮拦,大吃一惊,仙人掌略一慢,白衣少年大喝道:“贼乞躺下!”
  白练剑寒光一闪,“巧女穿针”直向奚异肋下刺来,奚异回仙人掌一格,那知庄天佑父女已经双双扑过来,铁臂金刚双刀向下一扫,竟把奚异双脚齐膝斩断,瘦铁拐惨叫一声,翻身仆倒,庄翠姑上前一剑刺入,立即了帐!这边铁臂金刚父女得手,那边上官三娘也得到胜利,原来上官三娘母女交手的黑牛薛勇和白豹高志腾两人,他们的武艺根本不是两女侠的敌手,看见郎保奚异两人先后授首,不禁心惊胆战!薛勇把双斧虚砍一着,就要跳出圈外,上官三娘把手一扬,嗤嗤两声,梅花针破空飞出来,射中薛勇后脑,当堂呜呼丧命!
  高志腾正要用袖镖暗算吕飞瑗,那知吕飞瑗也是个暗器能手,高志腾的手才向镖袋里一探,吕飞瑗的梅花针已经连珠射来,一针射中背心,两针射中太阳穴,尸身仆倒,骨碌碌的滚落瓦面,这时候芙蓉庄院内必必剥剥的,冒出五六个火头来,火焰腾腾,直冲霄汉,张兰溪知道又有异人在内放火,虽然没有露面,帮忙自己却是不小!难得有他放火,自己可以专心杀贼人了!他立即招呼上官三娘等男女五侠,提着黑煞星郎保的人头,随秦岭老人姬元进一路上跳高窜矮,起落如飞,杀向前面,果然看见单松亭力逼白煞星薛元,寇英杰恶峨群贼,张兰溪举头大叫,薛元不禁吓了一跳。
  单松亭看见到处火起,郎保授首,知道大功将成,当下一声哈哈洪笑,两只袍袖一拂,一条灰影直纵起来,奔向薛元,白煞星本领虽然不弱,那里是单松亭之敌,毒砂掌和五行连环圈已经无灵,他那里还敢恋战?正要夺路逃走,可是他看见张兰溪截住左边,薛元向右边窜去,右面是上官三娘母女齐声娇喝:“恶贼别走!”
  嗤嗤连声,梅花针破空射来,薛元仗着一身气功,立即把罡气一提,四肢百骸硬如镯铁,躲开双眼咽喉要害,梅花针射在身上,如中铁石,反弹落地,上官三娘吃了一惊,薛元正要趁势抢路,出其不意使出毒砂掌法,去伤害吕飞瑗,那知单松亭已经一声猛喝,把百步神拳法使出来,凌空一掌,打中薛元背后,薛元一声惨叫,断线纸鸡一般,由瓦面上跌了下来,吧达一声摔落地,寂然不动,原来被紫髯侠一掌震断心脉,一命归阴,横行四川三十多年的蜀山双煞,同在一日之内丧命,这也是多行不义的报应哩!原来那持短剑的白衣少年,就是新出道的太极能手方万侯,在未入太极门之前,原是河北沧州武师方泽堂之幼子,沧州自古以来,武风鼎盛,尤以“八卦”“意形”两派拳术,盛极一时,能手迭出,方万侯幼承家学,耳濡目染,习得八卦拳尝败乡里名手数人,以为自己拳技?已臻上乘,目空一切,一日听见父执某人谓河南省为太极拳法之发源地,卧虎藏龙,代有能人,方万侯并不心服,思会太极名手,一较长短,年少气盛,不假思索,立即束装,单人匹马,由河南间山涉水,望河南卫辉县俞家沟而来。
  却说河南备辉县陈家沟为太极拳发祥地,皆知之矣!陈家沟东南有俞家沟,居民悉为俞姓,村中有老拳师名曰俞寿康,早岁以太极拳与及太极十三剑驰誉江湖,晚年归隐俞家沟内,俞寿康年登花甲,犹复健步如飞,红颜黑发,精神可比少壮,俞家沟人恒以寿伯呼之,不称其名,盖尊其齿德俱尊也,俞寿康虽怀有绝技,决不轻易示人,授徒凡五六人,独惜各人天资有限,不能得太极拳剑之精髓,俞寿康偶忆及此,居恒郁郁不乐,一日俞偶步出市廛,俞家沟前为一墟市,肩挑负贩,商旅云集,忽一骑马乘风疾驰而来,马上骑客为一少年体态轩昂,仪容俊伟,策马自人丛中过,不知如何,竟将一肩挑豆腐小贩之挑担推倒在地,豆腐小贩为之哗然,牵少年之马缰索债,少年勒马问小贩,欲赔若干钱银,小贩答白银五两,少年怒曰:“区区一担豆腐,所值几何,极其量不过数十铜钱矣,汝索白银五两,是欺吾不知价也,我方某人有一种怪脾气,最恨人家欺诳,汝视我为牛牯,别想我赔半文,速走毋阻乃公子去路!”
  小贩力缠马粮不放,少年猝以马鞭挞其面,小贩痛极放手,少年一策粜绳,驱骑欲遁,睿武师不能再忍,突横身阻马头,喝曰:“孺子年纪纪轻轻,居然强蛮乃尔耶?此小贩虽苛索赔偿,行为不智,但汝毁其生财之具,令其血本无归,亦为事实,决不能不顾而去,埋应赔所偿物之所值也!”
  少年恶声喝曰:“不赔偿又如何?汝能夺我之钱财否?”
  愈寿康冷笑曰:“我虽不夺汝之钱财,但要留下汝之马匹,待汝以钱换马可矣!”
  言讫采掌一挥,竟断少年膻绳,少年几坠马下!不禁勃然大怒,两腿一飘,甩脱马镫,飞身下骑,举手一掌,以“推窗望月”势,直击俞之右脸,俞睹少年出手为八卦拳,立以太极拳法“手挥琵琶”之势,一拨少年手腕,跟住“搂膝拗步”反身一闪,闪向少年背后,掌贴少年右肩,运太极拳内力,向外一送,吧达两声,少年身如纺车,跌出十数步外,堕处为泥泞,砰然一声,泥花满面污泥四溅!为状厥如酱鸭,旁观者无不大笑!
  少年自泥泞中翻身跃起,耳红面赤,怒曰:老匹夫居然挫辱于我耶,我方万侯有生之日,必雪此恨,汝敢留姓名否?
  俞寿康冷然洒笑曰:“此地名俞家沟,凡是俞家沟人皆知我名,速出数十钱赔偿豆腐小贩,否则决不汝贷!”
  此自称方万侯之少年骑客,愤然探囊取制钱一串出,掷于地上,敛寿康命小贩拾之,挥令速去,然后向方万侯一拱手,道声再会,从容返回敛家沟内,方万侯睹此情景,气为之结,待敛去远之后,询问旁人此老者是谁?旁人笑曰:“此老为敛家沟太极门老师傅敛寿康,汝自问有何本领,敢捋其虎须耶?是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之尤也,速去,只跌一交,并未确险!此算汝幸运矣!”
  方万侯闻愈寿康之名,勃然色变,匆匆结好粮绳,上马而去,不复再逗留矣!墟市立即恢复平静,半个月后,愈亦淡忘此事矣。
  光阴荏苒,瞬息年余,俞寿康家有一长工杨喜,突然辞工不就,谓欲返回故里,另外虑一同乡瓜代……俞寿康视其同乡,年方二十四五,眉目俊秀,肤色晰白,不类贫苦之人,但说话微有口吃耳,问其姓名,以万四对,俞寿康着令彼留于己家,专司洒扫之责,俞武师虽云隐居,门人弟子一有空暇,即到俞家沟拜访老师傅,问师为名,学技为实,俞寿康有时兴之所至,亦指示门徒之拳法,并且亲身示范,着令演习,俞武师指点门徒,居恒在后院为之,因此地有圃,且有草棚一座及兵器,无形中为把式场子也,万四间亦收拾刀枪,打扫庭院,但俞寿康师徒练武之时,决不一顾,似乎对武技不感兴趣者。
  光阴迅速,忽忽三年,一年俞武师六十晋五寿辰,门人弟子咸集,纷纷以酒礼来,为师祝耄,筵开后院,笑谈甚乐,酒至半酣,俞寿康忽向门从曰:“为师年将登寿耋矣,夕阳虽好,来日无多,为师一生精研太极武功,横四十年之浸淫匠心独运,创造一套太极飞龙拳法,全象龙腾之形,今以此套拳法示于汝等,并且用慢动作,汝等追随几杖一场,不可忽视此套拳法之妙用,留心观看可矣!”
  言讫脱去长衣,步出庭前,先立太极门户,脚下不丁不八,抱元守一,接着将太极拳基本手法,一一试演,群徒睹乃师拳式,快如回风,慢如病鹤,迂回似弱柳,突发如脱免,总之轻重随意,刚柔从心,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此一套太极拳法,突然手法一变,跳高窜矮,出手踢脚,疾如追风逐电,虽为太极拳之手法,但其用式套招,全为一股刚劲之式,与太极拳以轻御重,以巧降力者绝不相同,无不啧啧称异,眼花撩乱,太极飞龙手法总共有二十八路,俞寿康演至二十六着“引虎归山”变化为“海底针”时,忽发觉后院墙顶人影一闪,俞武师立即收住拳势,厉声叱曰:“何方鼠辈,胆敢光显吾宅,作梁上君子耶?速现汝身,举手跃下,否则决不饶恕!”唯是墙头人影一晃之后,已经不见,俞武师心头火发。
  奋身一跃,如健隼摩空,跳上屋顶,四下一望,星河耿耿,皓光满庭,并无一丝一毫踪影,乃大诧曰:“奇矣!适才我明明见此间潜伏一人,因何故倏忽之间,人影不见,岂来贼为宅内人耶!”
  众弟子并无所见,皆以师言为妄,异口同声应道:“此或吾师一时敏感,瞥见狸奴鼠子之类,以为人耳,入席饮酒,毋败清兴!”
  俞寿康认定有人,唯是不动声色,入席再饮,不谈太极飞龙手法,是夕尽欢而罢,经此一夕,俞寿康认定必有偷窥盗拳之人,但不审为谁耳,决意伺之,俞生平有一习惯,即为半夜练拳,尽在三更左右俞必起床如厕,事毕返入后院,将太极十三势及飞龙手法,操演一遍,然后入寝,三十年如一日,未尝间断,越夕,俞寿康起床操练,是夕月色澄明如彻,俞演生平最得意之太极飞龙手法,一而二二而三,忽睹后墙攀着一人,藉树影以障护偷窥自己练技,俞寿康不动声色,照旧演太极飞龙手,由十七式“穿针引线”演至十八式“灵龙倒转”之式,脚跟向地一顿,身躯往高一窜,佯作练拳由高搏下之状,猝然施展飞龙手中“神龙现爪”一着,向人影伏处一落,伸手向下一抓,其疾如电,顷刻之间,已经扰其衣领,目光到处,认清庐山真面,赫然为佣工万四,俞寿康冷笑一声,用力向地一摔,砰然一声,万四身如败叶,自墙跌落地!但万四身手殊不弱,一个“鲤跳龙门”之势,自地跃起,正欲飞遁,但俞武师身手快捷,向前一寰,蝌伸食中二指,向万四右肩“风池穴”一点,万四立告全身痹麻,两腿一软,仆地不能兴矣!俞之门徒尚未离去,声声出视,意为鼠窃,孰料竟为万四,不禁哗然,咸曰:“原来盗学吾师拳技者,即为此竖子耶?是必仇家派来卧底,兼盗窃吾师秘技者,不如杀之,以免后患!”
  俞寿康摇头曰:“不可,人命关天,武家以止戈为德,岂可妄伤人命,此子求为雇佣,投我门下,必有所因,俟吾问之!”
  乃命二徒挟万四回外宅,坐前厅上,然后用推穴过宫法,拍活万之穴道,叱曰:“汝究竟何姓何名?因何故伪作蜜人,用苦肉计投我门下,是谁人教唆者,速为我言,尚可恐汝年少无知,受人利用,若有半句谎言,吾纵使不杀汝,亦令汝残废!”
  万四沉默俄顷,乃毅然曰:“老师恕吾欺诳之罪,我非万四,亦非窭人,乃三年在俞家沟前,为汝折辱之方万侯,是河北省八卦派拳师方泽堂之子,三年前,晚辈年少气盛,自以为天下无敌,目空一切,思会天下武林名手,久闻太极拳剑天下无敌,欲冒昧登门,一较长短,孰料甫露头角,即败于老师手下,方知以往自己学者等同沧海一粟,未足以言问世,亟欲改容谢过,拜在门下,但及后知悉老师虽为太极名手,唯是闭门豹隐,不授徒矣!大失所望,陡忆苦肉之计,遂将双眉剃去,伪为贫者,乘贵仆辞职求为佣仆,每夜偷窥老师之拳技,潜心苦练,如是者凡二载矣。”方万侯从实招供后,泥首伏地乞恕,愈寿康为之愕然,众徒以为方万侯如此诡诈,师尊必定赫然震怒,纵不刑辱其身,亦必逐出门墙,不准稽留,孰料出乎意料之外,愈寿康仰天大笑,笑已命其起立,指群徒向方万侯道:“汝虽非我门徒,但在我门下盗拳数年,必有成就,为观汝之造诣,试与吾徒一角如何?”
  方万侯蹑嶙未答,俞寿康已令一门徒名丁静江者,令与搏,方万侯知无可避免,乃立下“揽雀尾”门户,丁静江小觑其技,进以“左搬拦锤”攻进,方万侯用“楼膝拗步”一闪,丁静江以“手挥琵琶”攻之,方万侯迎以“倒钻猴”一法,两下凶起鹬落,搏斗凡十数合,丁静江睹对方太极拳法,虽为盗窃之技,居然中规中矩,不禁啧啧称异,争持俄顷,方万侯忽露破绽,丁静江施“海底针”法,一捉方万侯臂,思以太极粘按动摔之,孰料方万侯将身一转,以“靠山背”一撞丁之胸坎,复以“倒钻猴”法插腿一搀,丁静江立足不牢,扑通倒地,明师学技者败于偷师者之掌下,丁静江不禁羞愧无地!
  俞寿康见方万侯年纪轻轻,竟能在众目暌暌之下,忍隐自己掌击下马之辱,不惜纡尊降贵,堂堂八卦派名拳师之子,竟扮作蜜人投在自己门下为仆役,苦心孤诣,偷窥自己练技,暗自演习,只在短短两年时间,竟能窥得本派堂奥,火候虽然仍未到炉火纯青之候,但出手已中规中矩,其天份聪慧可知,分明是可造之材,环视自己门下正式投师学艺之弟子,无一人可及,不忍使他中途荒弃所学,决意收其为徒,朗声对方万侯道:“你仍记恨三年前马下之辱吗?”
  方万侯跪伏地下连称不敢。愈寿康又道:“你能忍一时之辱,投身在我门下为仆,俭学本门拳艺,其心志虽属可嘉,但已触犯武林大忌,一不小心,就能招致杀身之祸,你明白么?”
  方万侯伏地唯唯,不敢回苍一语。
  俞寿康又道:“我不忍辜负你一片潜师学艺之苦心,决意收你为徒,继续学习本门功夫,你以为怎样?”
  方万侯大喜,口称“师父”即时行拜师礼,随后俞寿康命方万侯与门下各弟子见礼,各人亦不以其盗拳为忤,相与道贺。
  数日后门下弟子相偕纷纷别师离去,只有方万侯仍然留下随师习技,俞寿康亦一心一意,闭门尽将太极派拳剑及新创之太极飞龙掌,悉心传授,韶光逝水,方万侯在俞家太极门下,不经不觉已经五年,因天资过人,又得名师指导,技艺突飞猛进,尤以太极十三剑,及太极飞龙掌,深得乃师真传,功候凌驾同门各师兄之上,俞寿康亦欣欣自喜,深庆传技得人,一日清晨,方万侯在后花园练技,正将师傅太极飞龙掌练到紧处,突闻有人在旁叫好,知是师父在看自己练技,正要收式行礼,俞寿康已连声喝止道:“继续下去!”
  方万侯只得一招一式继续打下去,直至完毕为止立定地上,面不改容,气不上喘,向俞寿康拱手躬腰道:“师父早安,弟子有什么不是之处,请师父不吝赐教。”
  永寿康连连点头,却不说什么,只道:“你随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方万侯不知道有什么事,不敢多问,随着愈寿康来到大厅上,只见厅上两旁分站着同门师兄十余人,中间供奉张三丰师祖神像的供桌,香烛早已点着,愈寿康走到桌旁之椅上坐下,庄容对方万侯道:“赀徒,你在我门下学技前后已有七年,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亦不算太短,亦应该回去探视父母,及在江湖上走走,以你的天资及多年来的努力苦练,已尽得本派拳剑之秘,虽未登峰造极,相信亦可保持我派在江湖上之声名,你之品德,我是可以相信得过,不用我再多言赘了。”
  随在供桌上,取下一柄钢剑,递给方万侯道:“这柄剑是给你随身佩用的,快到祖师面前叩辞吧!”
  方万侯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青钢剑两眼含泪道:“弟子得师父多年教养,此恩此德,粉身难报,怎敢遽离!”
  俞寿康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要你仗剑锄奸,造福地方,不恃技凌人,妄开杀戒,不卑不亢,不辱师门就是了!快去吧!”
  方万侯只得擒泪起身,走到祖师神像前跪下叩头,回到自己睡房,收拾衣服,打成包袱驼在背上,将师父赐的青钢剑,佩在腰间,再走到厅上,向俞寿康叩头拜谢传艺训养之恩,然后依依不舍离开俞家寿,戴月披星,马不停蹄,没有几日,就回到河北省老家,返抵家门,家人迎接入内,才知老父方泽堂早在数月前往四川一游天府之国,即欲奔入后堂拜见母亲,就在这时,内里跄跄踉踉奔出一个老妇人,一把将方万侯抱住,带泪带笑的道:“万侯!你已回来了吗?我不是在作梦吧!”
  原来这个老妇人就是方万侯的生母李氏,日夕倚间望子早回,自从数月前丈夫远行后,忆子更切,今日在内堂一闻幼子已返,急不及待,匆匆奔出与万侯相会,母子两人悲喜交集,细诉别后多年情况,方万侯就在家里安居月余,仍未见老父返回,日夕无聊,乃禀告母亲,要到四川寻父,并顺道到各处游玩,关练见识,李氏亦知其子之性,不便阻止,只谆谆嘱咐路途小心凡事谨慎,早去早回而已,并代万侯收拾行装,日常应用品,翌晨,母子两人依依惜别,李氏含泪送方万侯出到大门外,上马而去,直至背影消失而罢。
  方万侯一路慢慢而行,间茧涉水,日行夜宿,餐风楼雨,沿溯长江三峡水路直入四川,两岸峭壁百丈,滩浅水急,奇险非常,方万侯闻来无事,时出船头赏望两岸巫山景色,及牵佚拖船之情形,但总见有一只巨大苍鹰在上空左右盘旋,随船行慢慢飞翔,有时距离船顶不过一二丈,方万侯初时仍不以为意,但日子一久,渐渐觉得奇怪,同时在船中有一个老年搭客,衣着奇特,灰长衫仅及膝,皓首如霜,白髻飘胸,长眉通爪白面透红,精神矍铄,两眼神光充盈,闪闪有威,与同船十数搭客,落落寡合,不苟言笑,独处一隅,时用两眼注视自己,心下觉得奇怪,但无由通款,祇得暗暗留意而已。
  船至黄牛峡已夜色苍茫,祇得泊岸暂歇一宵,那只大苍鹰已静悄悄伏在帆杆顶,两眼在昏黑中更显得锐光威猛,船中搭客相继熟睡,方万侯亦朦胧入梦,倏闻一声鸟叫,随有拍拍数声,方万侯倏然惊醒,知是伏在船顶上的苍鹰闻警惊飞,知有事故发生,但仍卧伏不动,静伺动静,不过尽茶许,微闻步履杂踏,由远而近,未几,就有三数人走到船边,连连粗声吆喝,船老大闻声,连忙披衣起身,摩娑睡眼,埋怨道:“三更半夜,你们来做甚么?”
  随闻一个粗声骂道:“甚么!你大爷有事立刻要赶到万县去,赶快开船,不准迟缓!”
  船老大闻声大惊道:“这怎可以,现在天黑水急,怎可以解缆开船,相信没多远,就要酩船了!”
  另一个粗声喝道:“杀不尽的猪狗,甚么叫做不得,你大爷要怎样就怎样,你看这是什么?”
  方万侯从船蓬罅隙向外俭看,见岸上站着三个人,但昏黑看不清面目,有一个拿着一块铜块,高高举起,在星月微光下,闪闪发光,牌面牕约有图有字,但看不清楚刻的是什么,那时船中各人都已惊醒,听见要半夜开船,均大惊失色,又不知道三个人,是什么路数,不敢出声,只得窃窃私议,只有那长髯老头仍然熟睡,那时各船夫都已声赶到船头,一见那铜牌,面色大变,满面惊惶神色,船老大拱手哀声求道:“大爷,你老可怜可怜吧,小的船可以不要,但船舱里还有十多个客人的生命哩!请三位大爷等一等,到天亮才开船罢!”
  话还未说完,又一个厉声骂道:“杀不死的狗才,你到底开不开呀,如再说一个不字,莫怪你大爷手下无情,把你的船毁掉!”
  方万侯在船舱闻言大怒,就要拔出佩剑塔到岸上,痛惩这三个恶徒,正要起身,背后忽有一苍老口音轻轻说道:“姓方的小伙子,出去和那三个小狗玩玩罢,过些时才给他们上船,但不要伤了他们,否则你可以有命,但船老大和我这条老命就没有了,你明白吗?”
  方万侯闻言,心头一震,正要开口,又听那人说道:“去吧!还啰唆甚么?”
  方万侯回头一望,见那说话的怪老头儿仍侧睡不醒,刚才似是在梦中说话,也就不说什么,脚下一塾,伏身一窜,穿窗而出,岸上三个中那个手持铜令牌的那个壮汉,倏睹船窗电射般一条白影,向自己射到,大惊,正要抢步向横闪让,说时迟,那时快,手一紧,肩膊一麻;着着实吃了一掌,身子不由自主,跄跄踉踉向后倒退十多步,才能稳住,白影向左横飞出丈外立在地上,右手将那夺来的铜牌扬一扬,冷笑道:“升平世界,小辈休得逞强,小少爷在这里,不准开船,你待怎样?”
  说罢傲视着三个汉子,刚才被夺去铜牌的那个汉子,左肩吃了一掌,仍隐隐作痛,勃然大怒,急拔出挂在腰间的鬼头刀,要抢前断杀,突然黄光一闪,迎面飞到,急把刀一立,挡个正着,只听当一声大响,虎口震得麻棘棘的,忙低头一看刀身,刀锋上已崩缺一粒米大小的缺口,劲力之大可见一斑,再看地上,射崩自己刀口的不是什么,就是刚才被夺去的铜牌,不禁大惊失色,知遇强敌,心胆略怯,但心想合三人之力,必可将这赤手空拳的白衣少年打败,乃向同伴招呼一声,齐举单刀,分前面左右三路向方万侯那边抢到,走马灯般,团团包围,乱劈乱砍,方万侯仗着技高人胆大,昂然不惧,用空手入白刃功夫,在那三个人刀下寻隙抵空,或左或右,或前或后的奔窜,也不夺他们的兵器,只在他们不是要害的地方,不是踢一脚,打一掌,就击一拳,有时更用两只手指,挟着其中一个汉子手中单刀的刀背,运动带转,挡格另一个汉子劈下的单刀,这样扰攘多时,那三个汉子仍未沾到方万侯一点衣袖,半点毫发,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但虽然未能取胜,但也不敢,在船上二十多人眼光睽睽下,下不得台,弄得啼笑皆非,方万侯仍然嘻皮笑脸,左右乱跑,三人拿他没法,知道打下去也不能取胜,三人打个招呼,跳出圈外,品字形立在一处,仍然手握单刀,一个颓角有刀伤疤痕的汉子喝道:“小子,这是什么地方?蜀山双煞脚下的地方,也是你称强的吗?有胆,亮个万字,你大爷打你不过,自有人跟你算账!”方万侯正要答话,船上那怪老头儿已阴声怪气的高声说道:“小伙子,让他们三位大爷上船,救救我这条老命吧!”
  方万侯心一动,也就不为己甚,向那三人喝道:“今日看在那位老人家面上,便宜了你,下次撞在我的手里,可没有这么便宜了!上船吧,可不准啰啰唆唆的。”
  那三人横了他一眼,却不敢再嘴硬,尴尴尬险满脸羞愤踪步上船,坐在一隅,不则一声,方万侯也随着纵身上船,向舱里一望,那长髯的怪老头儿,仍然卧睡不醒,似乎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这一回事,方万侯也不便将他推醒细问,只是心中咄咄称怪,回到自己的卧铺,暗暗留意,徐图想法结交。
  这时天色不经不觉已经微露曙光,船老大恐防再有事故发生,也不等客人吩咐,随即命各船夫扯帆解缆开船,岸边牵夫已十数人串用一绳,将船一步一步向前拉动,船中各人因为早上曾经发生事故,而且那三个名震四川之蜀山双煞的手下,不同船附搭之故,每人都恐惹祸招尤,不敢说话,只在船舱内呆呆枯坐,全船静默得只闻船外三峡急流冲击之声,洪洪不绝,未久船过黄牛峡,即不再用岸上牵夫拉船,这时水势已不比在三峡时那样浪涛汹涌,风紧帆满,船行较快,至黄昏日落,暮色四合时,船已抵泊川东万县,各人纷纷离船上岸,投宿逆旅,方万侯亦不例外,收拾行囊,随众上岸而去,一个人踽踽独行,走到一间叫作泰川客栈的门前,正要入去询问,肩背突被人碰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前抢上两步,急回头一看,原来撞自己的不是别人,就是同船的那个怪老头,凭自己苦练十多年之武功,竟不能抵御那老头轻轻一碰,向前直跌,心中一动,正要说话,那老头已道:“小伙子,请你可怜可怜我,收容我一道住在这处吧,否则我今晚准保没有命了!你看看我背后,不是已经有三个小鬼跟定我吗?”
  方万侯回头向后一看,只见有三个汉子在远处站定,见自己回头望,急向横里一闪而去,方万侯知是同船到此之三个歹徒,听那老头儿一说,心中雪亮,又知那老头儿必是武林前辈,玩世不恭,游戏三昧,说话虽带谐谀,实则语带机锋,指点自己,自己久欲结交,现今机会巧合,岂有失之交臂的道理,但也不说什么,只拱手道:“老伯不嫌晚辈愚鲁,就请一道进去歇宿如何?”
  那老头也不客气,与方万侯一同走进旅店,要了一间单边有窗的房子,小二连忙招呼茶水,忙乱了一阵才出去,那怪老头等那小二关门出去后,就问方万侯道:“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和河南俞家沟太极愈寿康是怎样称呼?”
  方万侯心头一震,想自己在黄牛峡岸边与那三个小贼渐混一阵,那老头就知道自己根底门户,可见其武功学识的超卓,且见他直呼自己师父名讳,晓得辈份必定比自己师父还高,乃足恭答道:“弟子叫方万侯,愈寿康便是小可受业师父,早在半年前才离开师门到此,不敢动问老前辈大名,怎样称呼?”
  那老头呵呵笑道:“俞寿康终日叹没找到一个衣钵传人,今日竟然得到,其乐可知,观汝之技,已得师门真传,祇是略欠火候而已,其后必须勤加修练,莫负汝师厚望为要,至于我就是终南派姬元进,与汝师已是数十年朋友,自从汝师豹洒家园后,我亦不再在江湖行走,蛰居秦岭,终日与山林为伍,与汝师不见面已将有十年了,汝在黄牛峡与那三个小贼断混时,曾露过几手汝师独创之太极飞龙掌,这套拳法,在江湖上知道的甚少,何况是能用者,所以我一见,就知汝是太极俞之门人了。”
  方万侯连忙跪下叩头道:“弟子有眼不识泰山,请老前辈多多恐罪,家师闲来常亦屡次说及老前辈武功盖世,今日有幸相见,望老前辈不吝多多指教为要!”
  秦岭老人姬元进忙将方万侯扶起道:“不要多礼!”
  并说出他不惮千里来到四川的目的,原来秦岭老人自从打发爱徒张兰溪下山找寻金杏瑗,后又以徒孙寇英杰技成下山寻小灵狐侯玉报父仇,但两者一去,久无音讯,心念不怿,决意下山一探究竟,他知小灵狐侯玉会用凤凰钉,必是投在四川蜀山双煞门下,所以迳望四川而来,无意中与方万侯相遇,又在伏在一隅那三个蜀山双煞手下的小贼,细细窃议声中,听到寇英杰三个字,知道寇英杰现在必在川中,在上岸时又见那三个小贼盯梢住方万侯,知是不怀好意,所以上前借故点醒,合做一路,随后又对方万侯道:“小伙子,今晚要睡得醒一点,这班小贼今晚准来,擒他一个活的,探探口风,知道吗?”
  方万侯诸诸连声,这时夜色深沉,二人就灭灯分别上床假寐,就在三鼓的时候,天阶外微有“咚”一声,知道是夜行人之问路石,但仍不稍动,只是暗暗戒备,略过尽茶功夫,窗外人影一闪,窗隙微开,伸进一束点着的香枝,香烟四散,着人昏闷,知道这就是下五门之迷魂香,方万侯不敢迟缓,提剑纵身跃起,那知秦岭老人比他还快,就在床前一掌递出,迳甲擘空掌隔窗打去,罡风洪烈,门窗立即洞开,外边已有一人哎哟倒地,另有一个黑衣人知机,蹋身跃开,窜上团墙,由民房顶逃走,秦岭老人连声嚷道:“姓方的,拿他回来。”
    方万侯也不答话,身形一顿,展开“八步赶蝉”轻功追赶上去,只见那黑影向左边民房瓦上远远飞逃,方万侯轻功比他高明得多,眼看就要追到,那知那黑影走到一间形似旅舍屋子,在有灯光亮着的窗前窜过,一转角就消失在夜里,那窗内灯光在那黑衣人走过后倏然熄灭,一片黑暗,看不见里面情形,方万侯心中大疑,在那房子四周察看一番,窜上瓦背,一个“倒挂金钩”,两脚勾住瓦檐,身子垂下来,从窗外向里面探看,那知身形未定,房内一声叱喝:“鼠蜚尔敢!”
  一阵掌风洪烈无比,随声打到,方万侯翻身不及,祇得两脚一松,身子轻飘飘堕下,还未落到地上,微闻一声冷笑,掌风又拦腰打到,心下大惊,在半空无从发力抵御,急弯腰缩膊,四肢卷伏,佝偻作一团棉絮,借打来掌风一送,身子直抛出丈外才落地,一个一鲤鱼打挺一从地上翻身立定,幸好没有受伤,但全身已四肢疼痛难当,举步不灵,眼前一花,丈外已立定一个灰衣宽袖的老尼,满脸冷霜骂道:“鼠辈,学了些雕虫小技,也来献丑,撞在我的手里,可没有这便宜,看掌!”
  只见那老尼双掌一伸,凌空向方万侯打去,掌风凌厉,排山倒海般直推过来,知无法躲避,正要闭目等死,倏然一声暴喝:“静音师太请住手!”
  原来秦岭老人已从后赶到,见状大惊,急不及待,立用劈空掌将打向方万侯的掌风,回推过去,双方掌风撞在一起,发出嗫声大响,救回方万侯一命,那个叫静音师太的老尼,就是金杏瑗的师傅,她自从迫死金杏瑗之后回山,心情落寞,心想眼前腊下的徒弟丁兆熊丁兆骄兄弟,心胸狭小,不能容物,为妒金杏瑗在师门的地位比他们高,乘金杏瑗之危,不特不代为解救,而且更极力向自己唆摆,逼死金杏瑗而后快,测知这两人将来必不能成大器,内心不无愧悔,也就带领丁兆熊两兄弟,离开洞府,到四方云游行侠,消泄心中郁闷,顺便我一个更有根基的门徒,凑巧来至四川万县,投宿旅舍,这晚独在一房,三鼓还未熄灯睡觉,突见有二个黑影在窗前先后窜过,急将灯火吹熄,又见一个人由瓦檐垂下窥探,以为是仇家掩袭,疾用劈空掌打出,并纵身抢出窗外追踪,在发第三掌时,刚巧秦岭老人赶到,救回方万侯一命,及后见来者,就是秦岭老人,也就住手,二人虽有多年心病,但到这时候,也不再计较过去嫌怨,都说出来四川的始末,并微露懊悔之意,最后秦岭老人邀请静音师太师徒三人协助,同破蜀山双煞,为江湖除一大害,静音师太也就立刻答应,过一二日,老少五侠由秦岭老人姬元进带领,潜入芙蓉山贼窝暗里协助张兰溪、寇英杰等一切。
  蜀山双煞先后授首,群贼无心恋战,纷纷四散,芙蓉庄内经变成一片火海,所有崇楼杰阁,画栋朱栏,完全付诸祝融一炬,一幢幢烧焦了的房屋,在烈火飞腾中塌了下来,甚么铜墙铁壁的机关埋伏,也归于无用了,单松亭等七人急忙退出芙蓉庄内,上官三娘母女向单松亭说道:“老前辈,我们今次虽然杀了蜀山双煞,给江湖上除去了一个大害,可是他多年以来搜刮同党,打家劫舍所得来的不义之财,完全收藏在地道里,还有那些妻妾,本来是良家妇女,也应该救她出来呢?”
  寇英杰也因为自己的杀父仇人,小灵狐侯玉不曾落网,虽然破了贼巢,也是功亏一篑,心中十分怏怏,张兰溪笑说道:“不用担忧我们到现在为止,虽然不知道贼人地道的内容状况,可是地道的出入口,已经被我们探着了,快快跑到那边山崖下堵截,提防贼人逃跑吧!”各人辉诺一声,立即由张兰溪引路,向芙蓉庄后山直跑过去,那知到达临崖下时,已被有两个黑衣少年在崖下和贼党展开恶斗,杀得难分难解,上官三娘尖声叫道:“原来贼人要想逃跑,好在有这两位少年侠士阻路,快过去截,不然被他溜跑哩!”
  张兰溪定睛看时,果然不出所料,由地道里冲出来的贼党,足有五十多人,每个人的身上,都背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这大概是贼巢里面的金银,他们分别囊括了一些,打算逃命去了,阻住贼人逃路的两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终南山寓松谷静音师太两个弟子,丁兆熊、丁兆骥,力战群贼,兵刃翻飞,绝无畏怯,静音师太却站在十丈外一块的山石上,山石前躺了四五个贼人尸首,静音老尼却意态悠闲的站着,并不上前帮手,张兰溪恍然大悟,原来在芙蓉庄内放火竟是静音大师本人,看来前日崖下所见灰影,也是她了!想不到她杀了自己的心上人,到头来还到芙蓉山助破贼寨!他不禁呆住了!
  秦岭老人在旁见他默默无言,呆在那里,就对他说明一切,这时上官三娘母女,庄天佑父女和寇英杰、方万侯六个人,已经提起兵刃飞跑过去,寇英杰闪目四顾,看贼人时,不见自的杀父仇人侯玉,正感到有些失望,忽然看见临崖下地道入口里,走出一个人来,仿佛这人还拉着一个女子,寇英杰见了这个人,不禁热血沸腾,原来正是小灵狐侯玉,他立即一挥手中剑,穿过贼丛,直向地道入口扑去,高声喝道:“姓侯的狗强盗,上来纳命!”
  话未犹了,眼前一黑,两支凤凰钉迎面飞到,寇英杰用剑一拨,打落尘埃,一个飞身向地道里穿入,他刚才进了地道口,便听见一个女子口音喊道:“壮士,留神暗算!”霍霍两道刀光,兜头砍落,寇英杰把手中剑用个“旋风扫雪”抖青锋向上一迎,叮当,竟把两口利刀激开,原来地道入口暗隅里伏着两个贼党,寇英杰把身一矮,一个扫堂腿横扫过去,吧吧两声,竟把两个贼人扫出一丈以外,跌得头破血流,侯玉虎吼一声,用丧门剜,兜胸刺来,寇英杰身手快如追风逐电,陀螺似的一个转身,让开剑锋,进步一腿,踢中侯玉右肋,侯玉哎哟一声,向后跌倒,寇英杰一个飞身,连人带剑直刺过来,竟把侯玉心窝扎个透明窟洞,小灵狐狂叫一声,立即送命,寇英杰到这时方才报了杀父大仇,暗影里却走出一个女子来叫道:“我就是钱玉娇,这姓侯的恶贼,看中我的颜色,要想迫我同走,不料被壮士杀了,现在地道里没有贼人哩!”
  寇英杰点了点头,他回头向洞外看时,那五十多个贼人,已经被上官三娘庄天佑等兵刃暗器,互为运用打倒了一大半,其余的见势不妙,抛去兵刃跪地乞饶,战斗停止,众侠一齐入洞,只见这地道的工程十分浩大,深约里许,里面不少石牢土房,蜀山双煞的妻妾和女仆下人,呆呆地在这些房间里坐着,地道中心还有四座石库,金银粮食堆积如山,不可胜数,众侠在单松亭、静音师太两人指挥之下,把双煞的妻妾和金银搬运出来,带到钱同那里,给资遣散,投降贼党也各分一些钱银,可是每个人都要切掉一只耳朵,作为终生之诚,芙蓉山这一件事至此算完,上官三娘、庄天佑各人分了一些金银,重兴故业,方万侯孓然一身来往四川各地游赏。
  至于寇英杰却和张兰溪随秦岭老人姬元进返入终南山中,再求深造,直到秦岭老人姬元进身故之后,方才出来行侠江湖,“秦岭髯侠”的故事,至此也完结了。

  (全书完)
   轩辕初校于2026.8.11,月下独酢补充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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