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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毛聊生《秦岭髯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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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Swordman790106 于 2026-8-13 15:37 编辑

     毛聊生《秦岭髯侠》
  (托名司马岚《秦岭髯侠》)



   序言

  秦岭古称为终南山,横亘陕西省的中部,陕西又名关中,势如建瓯,俯瞰中原,在我国历史上,西周西汉隋唐各代,都是关中开府,统一南北,奄有中国,这就是陕西全省的周边,尽是山脉,利守而不利攻之故,秦岭是陕西省中部一大山脉,和陕北的黄龙山,陕南的大巴山,鼎足而立,全长七百多里,由甘肃东部起,纵贯泾渭二河,直入汉中陕南,止于华山,成我国有名的西岳。说到秦岭本身,因为传说古时有一个名叫终南子的仙人,在此成道,所以名叫终南,秦岭山峰平均海拔七千多尺以上,终年积雪,亘古不消,山路崎岖,形势奇险,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的重地,汉末三分时候,蜀相武乡侯诸葛亮六出祁山,北伐中原,和魏将司马懿交战,不离秦岭一带,唐朝一代大儒韩文公(愈)谏迎佛骨,被贬岭南,路过蓝关被困风雪,也有“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风雪,可见秦岭之险,古已昔然,因为秦岭山深林密,不少剑客异人,隐居山内,“秦岭髯侠”的故事,就由秦岭山下开始。


  第一章 护镖涉雄关 寇公明误中凤凰钉

  在清朝咸丰的中期,内忧外患,迭连而至,内乱方面,江南的太平军,已经攻占金陵,奠都江左,外患方面,英法联军恃强启衅,由大沽口攻入北京,咸丰帝北走热河,举国惶惶不可终日,各地奸歹宵小,乘时窃发,陕西虽然是关中首善的地方,除了省垣长安之外,到处盗匪如毛,商旅裹足,至于一般往来商货,除却顾请得力武师,保镖护送之外,简直遍地萑苻,寸步也难移动呢。
  再说长安城东关骡马市,有一家老字号镖局名叫镇远镖局,镖头姓寇,双字公明,年已不惑,英名远播秦中,惯使一杆虬龙棒,着实有一身好武艺,而且交情极广,眼界又涧,陕西省内三山五岳人马,水旱绿林豪杰,都和他拉拢上一段交情,所以凡是镇远镖局押的镖货,在陕西省境内,很少出事,日子一久,得到众人信仰,生意兴隆,十多年来一帆风顺,镖局赚了不少钱财,寇公明的本身,居然家肥屋润,虽说不上十分豪富,也算中上人家了。
  这一年的春季,长安城里有几间大商号,委托镇远镖局押运一批银子到四川去,购买药材土产,这批银子足有五万多两,在前清时,物价低贱,五万两银已经是一个大数目,寇公明为了近年川陕交界一带,治安不靖,表示慎重起见,亲自护镖,他在长安城里带了四个得力镖师,一十六名镖伙,连同马夫在内,总共三十多人,五万两银子分别驼在十二匹骤马上,择了黄道吉日,冒着春寒料峭的天气,起程出发。
    这一支镖在沿路上,浩浩荡荡,好不威风,日间行走,晚上歇宿,走了五天行程,不经不觉来到秦岭山下,第一个地方名叫鸡鸣关,双峰夹峙,雄关险要,这地方本来驻有泛营官兵,可是近来潼关前线吃紧,张洛行龙瞎子这两股捻匪,流窜豫西,有进犯关中的模样,所以鸡鸣关的官兵,抽调一空,几个月来,只剩下空洞洞的关卡罢了。
  寇公明引着一行人马,穿过了鸡鸣关,关后的山名叫做佛子岭,峭壁千寻,羊肠小路蜿蜒曲折,仅容一人一马,寇公明正要吩咐镖伙小心,忽然看见佛子岭上,飞也似的跑下一匹黑马来,马上坐着一个壮士打扮的人,黑衣黑樽,没有行李,空身坐在马上,寇公明久走江湖,看见这人体态昂藏,全身挺坐在马鞍上,一任那匹黑马在山岭坡陀间跳高窜矮,奔腾起伏,夷然不动,一望而知,是个武艺精通的人物,那匹黑马奔跑山岭如履平地,也必是一匹良马,他正在猜想时,那黑衣人由远而近,距离镖货一箭左右,倏的把马勒住,马上骑客一声断喝道:“姓寇的快停步,留下马背上的银子,放你过去!”
  寇公明估不到黑衣人这样胆大,居然单骑劫镖,不禁吃了一惊!
  寇公明赶忙定睛细看,只见这人四十岁不到的年纪,身材瘦长,头戴六瓣壮帽,浓眉虎目,青虚虚的一张瘦面,左面颊自眉梢以下,到近腮头颈下,被人割掉一大片肉,现出一个碗口大小疤痕,十分丑怪,这伤面人在寇镖头眼中看来,仿佛有些面善,只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罢了。
  镇远镖局的镖师和镖伙,看见贼人劫镖,立即一声呼哨,排开阵势,护住了驼镖银的骡马,寇公明把长衫一甩,跳下马来,按照江湖规矩,向伤面人拱了拱手道:“尊驾高姓大名?我寇公明和你素昧平生,今日无仇,往日无怨,怎的要劫我的镖货?如果阁下要银子用,我寇某人虽然不腆,一百几十两银子还可以应酬朋友……”
  他还要说下去,伤面人已经喝了一声道:“混帐!哪个希罕你一百几十两银子,我要你把马背上五万两银子完全留下来,不短一分一毫,你不认识我吗?寇镖头,你大概贵人善忘了,十二年前成都花会,我恩师被你那老不死的师傅砍掉一条臂膊,我也被他用剑削掉一块面肉,留下创痕,当时你也在场,不过十多年前的事,你却忘个一干二净吗?姓寇的,我今天截劫你的镖银,可说名正言顺吧!”
  寇公明恍然大悟,原来这家伙在十二年前,是恶道史清渔的徒弟,有一年成都开花会,恶道和他两个在武侯祠附近,恃强调戏妇女,吃自己师傅镇东川李敬远撞见,抱打不平,上前干涉,恶道一言不合,立即动手,交锋四十多合,恶道被自师傅使用先天无极剑法,一剑削掉高髻,如果史清渔服输逃走,也许不致送命,可是恶道偏偏量狭心毒,趁师傅收剑时,只一举手,发出所练独门暗器飞蜂针来,要把师傅双目射瞎,李敬远勃然大怒,手起一剑,打落了飞蜂针,跟住剑光一闪,用个“金盘进鲤”之势,砍断恶道一条右臂,惨吼一声,痛晕在地!这时候伤面人是恶道史清渔的徒弟,看见师傅折臂,年少气盛,叱喝一声,挥刀上前,破师傅用无极剑法拆了几招,左旋右转,弄得他手忙脚乱,方才使个“东风拂柳”,一剑攻去,削掉右颊一块面肉,落荒而逃,史清渔折臂之后,返回川西,不久听说死了,自己师傅也跟着洗手退隐,那知道十二年后自己押御经过秦岭下,史清渔的徒弟,却找自己报仇,真是山水有相逢呢!
    寇镖头想起前事来,一阵哈哈狂笑道:“哦!原来你是史清渔的徒弟,想替师傅报仇出气,那好极了,当年你不曾向我师傅通名道姓,快把名字报上来,寇某人虬龙俸下,不打无名小贼!”
  伤面人冷笑道:“你问我姓名吗?二太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灵孤侯玉便是,你到阎王殿告阴司状时,不要忘记我的名字!”
  他说着双腿一踢马镫,由雕鞍上飞身下骑,霍声拔出青锋宝剑,向寇公明一指,叫道:“来来来,废话少说,手底下决雌雄,逞口舌的不算好汉!”
  寇公明伸手向腰一探,哗朗,抖出腰间虬龙棒来,他这虬龙棒是精钢打成,共分九节,棒头雕成一个龙头,棒尾形如龙尾,龙口张开,还有一枚三寸长的龙舌,可以打人穴道,寇公明仗着这杆虬龙棒,威镇秦中,未曾遇过强敌,小灵狐侯玉见他一撒虬龙棒,喝了一个好字,进步向前一窜,手中剑使个“怪蟒吐信”,刷的一声,向寇镖头胸口刺到,寇公明看见敌人只一进步,便走中宫,踏入自己洪门,正面递剑过来,一派狂傲气慨,寇公明心中动火,喝了一个好字,虬龙棒向上一提,“抽梁换柱”,来抗敌人剑身。
  小灵狐侯玉一抽身撤步,疾如猿猱,反闪到寇公明背后,剑花一绕,“金蟒戏蕊”,向寇镖头肩背,“魂门穴”便刺,寇公明也是个久经大敌的镖头,看见侯玉招术十分狡猾,那敢疏神大意,立即一个“七星步”转了回来,把虬龙棒一提,“横扫千军”,反向侯玉拦腰打去,侯玉把身一塌,用个“落地梅花”,手中剑倏的圈回,沿着棒头一削,寇公明手腕翻处,一提棒把,虬龙棒抖得笔直,“太公钓鱼”,疾向侯玉背心点到,侯玉扭身一闪,“风摆荷花”,跳出六七步去,寇公明虬龙棒点空,两个展开兵刃斗在一处。
  寇公明把虬龙砗施展开来,他用的是“太祖飞龙棒”法,太祖是宋太祖皇帝赵匡胤,当年一条杆棒,马上打平天下,后世武家便把宋太祖的棒法,演变做飞龙棒,总共三十六路,他的招术是楼、打、撕、托、劈、盖、腾、封八个字诀,连环吐招,变化无穷,寇公明浸淫这套棒法,差不多三十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熟能生巧的地步,一使开来,翻翻滚滚,舞到疾处,真似一条怒龙盘旋飞舞,侯玉却是会家不忙,他用“八仙剑”法对拆,吞吐撤放,软封硬格,他这八八六十四路八仙剑法,恰好和三十六路太祖飞龙棒,功力悉敌,互为生克,两个在鸡鸣关后,佛子岭下,恶斗四十多合,不分胜败!
  战到五十回合左右,侯玉忽然卖个破绽,把手中剑使个“顺水推舟”,向寇公明面门虚晃一招,倏地折转身来,向外一跳,寇公明疑心他要使用险招,左脚踏上一步,喝了声:“着!”
  虬龙棒呼的一响,“金针刺蟒”,棒头抖得笔直,那枚龙舌挟着劲风,向侯玉脑户穴点到,侯玉忽然把身一矮,伏身向地,展开地堂功夫,骨碌碌的贴地一卷,寇公明见敌人无缘无故的施展地堂功,不禁一愕,正要用个“铁牛耕地”,向下横扫,说时迟,那时快!侯玉把手一扬,嗤嗤,两点黑星飞射过来,这一下出乎寇公明意料之外,距离一近,那里躲闪得开,竟吃黑星打中,扑通一交向后直跌出去!
  原来小灵狐侯玉看见寇公明棒法高强,力战难以取胜,陡的生出毒计来,他这几年以来,为了寻找仇人给师傅报仇,苦练了一种阴毒的暗器,名叫做“凤凰钉”,名虽是钉,本身却是一枚钢锥,是用焦钢炼成,黑黝黝的,锥身上雕了一只凤凰,凤凰头是尖端,尾是锥尾,一打出来,顺着风势,可以飞出五六丈远,锥尖经过毒药淬制,刺中人身,毒性随着血液浸入人体,呜呼丧命,因为凤凰钉的本身是黑黝黝的,发时无声无光,十分难防,侯玉看见明战不下,便决心用暗器取胜,他向外一跳时,已经把两枝凤凰钉取在手里,小灵狐侯玉还恐怕这样发射出去,给寇公明闪过,他便故意卖个险招,用地堂功向地一滚,趁寇公明一分神之时,把暗器发出去,两枝凤凰钉穿空平射,一支直射胸口,寇公明做梦也估不到敌人滚地发出暗器,躲闪已来不及,只好拚命把身一扭,总算把胸口的一钉让过,却被打咽喉的一钉穿在右肩上,凤凰钉的来势十分劲猛,透破皮肉,直穿入肩胛骨缝里,寇公明再也站不住脚,仰面一交跌倒地上,半下不能动弹!
  寇公明手下的镖师镖伙,看见镖头倒地,不禁大惊,呐喊一声,就要上前抢救,小灵狐却把手中剑一扬,喝道:“不要你们镖头性命的,只管上来,我马上把姓寇的一剑两段!”
  各人恐怕侯玉害了寇公明的性命,果然不敢上前。
  侯玉看见寇公明倒在地上,面色黑紫,两眼泛白,奄奄一息,知道毒性发作,他已经离死不远,便冷笑一声道:“姓寇的,这叫做一报还一报,本来我还想把你的首级割下来,向我恩师拜奠,可是念你偌大年纪,有妻子有儿女,饶你全尸收殓吧,那五万两银子,趁早给我留下!”
  众镖伙一听自己镖头已经无救,个个满怀悲愤,就要一窝蜂般,直抢过去和贼人相拚,突然半空里一声清啸,响如鸾凤,佛子岭半山上,现出一个人来,高声大喝道:“好个狼心狗肺的贼人,用暗器打伤姓寇的也还罢了,还要劫他镖货,江湖上难道没有公道吗?快给我滚,不然的话,老夫可不客气!”
  声如洪钟,山回谷应,侯玉出其不意,吃了一惊,急忙抬头看时,只见岭上现出一个皓首如霜的老头子,光头无帽,身穿一件香云灰色长袍,半身以下,被山石掩蔽处,看不清楚,只看见老头的胸前,飘着一部雪白长髯,这还不算稀奇,最稀罕的,还是老头的左肩停了一只金眼铁啄的大苍鹰,十分雄骏,侯玉吃惊不小,他知道这臂架苍鹰的老头子,必定是个非常人物,可是听说老头儿斥责,自己没有江湖道义,伤人还要劫镖,不禁勃然大怒,抬头喝道:“混帐!你这老头子是甚么人?胆敢干涉二太爷的事,你要替姓寇的撑腰出头,趁早报名,快滚下来受死!”
  长髯老人呵呵大笑道:“你要问老夫姓名吗?凭你这狗强盗,也配问老夫名字,铁儿下去给他吃点苦头,可不准伤他性命,小惩大诫!”
  话刚说完,老人肩上苍鹰,已经霍一声飞起来,横展双翼,刷刷,由半空里直扑下来,侯玉见这苍鹰足有半人多高,两翼横展开来,足有五尺,自己在江湖上行走了许多年,似这样的大鹰,还是生平仅见!真个吃惊不小,小灵狐急忙矫身向地,两脚用力一点,使个“燕子旋飞一身法,向斜刺里直窜出两丈多远,苍鹰扑了个空,一敛双翼,尾巴一甩,车轮似的双翼,挟着劲风猛扑过来,奋铁啄向侯玉背后啄到,侯玉听见风声一响,知道苍鹰扑到,立即偏身一闪,让过苍鹰来势,右手剑圈转来。玉带围腰,猛向苍鹰头颈削去,这一剑疾如闪电,侯玉以为准可以把苍鹰头头削断,可是小灵狐剑招虽然够快,苍鹰动作更加神迅,払不等侯玉的剑砍着羽毛,疾的一转鹰首,钢钩似的铁啄,一下子啄中侯玉右手中指,虽然未把手指整个啄掉,也是痛澈心脾,皮破血流!侯玉疼得哎哟一叫,当堂弃了短剑,拼命向左一窜,正要取凤凰钉去打苍鹰,那苍鹰却“呼”的猛扑上前,伸出钢钩利爪,向侯玉肩背一抓一钩,小灵狐背肩连衣带肉去了一大片,火辣辣刺痛非常,侯玉知道自己不是苍鹰敌手,如果再斗下去,必定丧命!那里还敢逗留,急忙抱着头颅跳上黑马,落荒鼠窜去了!长髯老人哈哈大笑,苍鹰也不追赶贼人,飞回山上。
  长髯老人笑道:“姑念你头一次撞在老夫手里,情有可原,放你逃走,下次便没有这样便宜了,铁儿,下山去救人吧!”
  众镖伙看见小灵狐侯玉已经逃走,方才蜂涌上前,只见寇镖头仰卧在地,面色黑紫,奄奄待毙,不禁又是愤恨,又是伤心,正在手足无措,那长髯老头子已经由半山上走了下来,众镖伙看见老人来到,知道遇了救星,慌忙上前拜谢。
  副镖师赵季龙拱手说道:“老丈高姓大名,今日我们这一行人,和几万两银子镖货,完全是蒙老丈所救,真是感激不浅,现在敝镖头误中贼人毒药暗器,还希望老丈大发慈悲,予以救治!”
  长髯老人笑道:“那里话来,救困扶危,是武林人份所应为的事,说不上一个谢字,等我来看一看贵镖头伤势吧!”他说着分开众人,上前一看,老人不看时犹自可,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失声说道:“咦!原来贵镖头中的是凤凰钉,那可没有法子挽救了!”
  这几句话无疑晴天霹雳,众镖伙吓得目定口呆,个个直流冷汗。赵季龙慌忙问道:“是甚么凤凰钉,怎的没法挽救?难道没有解药吗?”
  长髯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老夫一时失策,并没有吩咐苍鹰把贼人留下来,凡是使用毒药暗器的人,本身必定带有解药,寇镖头所中的暗器凤凰钉,是当年蜀中双煞遗留之物,钉的本身形如一枚钢锥,是用焦钢炼成,发时无声无光,只有黑星一点,非常难避,钉尖用乌头毒药淬炼过,打中人身,三个时辰之内,就要无救,我身上虽然带着灵药,因为并不对症,只能够苟延贵镖头性命一时罢了,可见一个人的生死,都是命中注定,咳……”
  老人再也说不下去,众镖伙知道绝望,不禁凄然下泪,赵季龙仍不灰心,他抱着救得一时就是一时的心理,向长寿老人道:“老丈既然说可以苟延性命,不管怎的,尽速下手,把敝镖头性命保住,方才再想办法!”
  长髯老人点了点头,他探手入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玉瓶,拔去瓶盖,倒出一点碧绿色的药散,吩咐各人取水来,撬开寇镖头的牙关,把水搀和药散,灌他服下,寇镖头服药之后,肚里一阵咕咕作响,口鼻冒出热气,长髯老人又向身边取出一个镐子来,吩咐赵季龙将寇镖头上身衣服解开,用手指道:“你们看看,这就是凤凰钉的伤口了,可看清楚没有?”
   各人定睛看时,只见寇公明右肩胛骨下,肌肉坟起一块,只有鸽蛋大小,肉色微红,看不出伤口来,不禁血面相觑,长髻老人把镊子向坟起肌肉一夹,立即穿破,流出一缕黄水来,肉包中间插了一支暗器,黑黝黝的,只有两寸长短,形如一枚纲锥,上面附了不少紫黑色的肉丝血酱,赵季龙还是有生以来,初次见着这样恶毒暗器·舌矫不下,长髯老人把毒血挤净,又取出外敷叶散来,给寇公明敷治,经过一番施救,寇公明果然悠悠醒转,长髯老人把赵季龙拉过一边,说道:“尊驾过来,我有话说!”
  赵武师看见寇公明面色泛红,精神已经好转,内心方才一松,听见长髯老人叫他过去,不禁心胸扑扑乱跳,问道:“老丈有甚么事?”
  长髯老人说道:“贵镖头经我救治之后,别看他精神,已经回复,可是已经毒入膏盲,返回家里,只可以苟延一个月活命,尊驾火速和他返回家里,安排后事,还可以来得及,若果延迟的话,恐怕不能归骨故里呢?”
  赵季龙起先以为寇公明还可以有得药救,听了老人这几句话,不禁大惊,就要苦苦恳求,长髯老人摇头道:“我如果可以救他,早已救了,不用多言,还是立即起程吧,老夫还有要事,后会有期,再见!”老人说到这里,招呼一声,那苍鹰立即由半空里飞下来,长髯老人跟着它健步如飞的去了,眨眼之间,消失在山岚影子里。
  赵季龙等老人去后,方才想起自己一时疏忽,还没有问老人姓名字号,要追也追不上,只好长长的叹一口气,好在这次镖银并没有分毫损失,立即吩咐镖伙把寇镖头背负起来,放在马鞍上面,大队人马下佛子岭,过鸡鸣关,折向原路,大概经过六日左右,返入长安城内,赵季龙交割了镖货之事,和寇公明一同回到东关镖远镖局,可怜寇镖头在沿路上觉得神思困倦,四肢软绵无力,还不知道自己元气亏损,死期将近,以为创口新痊,余毒未解罢了,赵季龙因为恐怕刺激他,再三吩咐手下镖伙,不要把长髯老人的话跟寇镖头明说,大家受了吩咐,噤口不言,直到返回寇镖头的家中,赵季龙方才屏退左右,把长髯老人说没有法子药救的事,向寇公明和家人和盘说了出来,寇公明的妻子李氏,听说自己丈夫身中毒药暗器,危在旦夕,顶多还有二十多天活命,不禁失声痛哭,寇公明本人却是泰然自若,他向家人说道:“你们不用啼哭,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已年逾半百,名成利就,即使今日死去,也是绝无遗憾,可惜杰儿还未弱冠,本领还未学成,不能继我遗志,我在一死之后,镇远镖局也只好散伙了……”寇镖头说到这里,不禁一阵哽咽!
  赵季龙凄然下泪,俗语说得好,一个人最伤心的,就是生离死别,何况寇公明个性和煦,待人宽厚,那有白白看他死去之理?赵武师强忍辛酸,劝寇镖头返入内宅休息安歇,方才向李氏道:“嫂子,我看寇大哥的精神很差,恐怕不出秦岭老人所料,我们只有尽人事以听天命,一方面替他安排后事,一方面请大夫来,看看有没有法子挽救吧!”
  李氏忍泪点头,寇公明的儿子寇英杰由外面进来,寇英杰的年纪已经十六岁,除了在家中请西帝先生教他读书之外,还跟父亲练习武艺,寇镖头十多年来,始终认为保镖这行,完全是在刀尖上讨饭吃的勾当,兵凶战危,行泼不祥,自古以来,有那几个镖师能够无灾无难,一帆风顺到老的?所以他希望儿子能够读一点书,将来长大之后,另图别业,并不希望他学自己吃保镖这碗饭,故此寇公明在教儿子时,并不十分认真,这样一来,寇英杰所得的功夫,便非常有限了!他这次见了赵季龙,便问这次用暗器打伤爹爹的是谁?赵师傅为甚么不把贼人当堂捉住?赵季龙只好把实情向他说了,寇英杰恨得咬牙切齿,他发誓说:“爹爹如果有不测,自己一定要替父亲报仇。”他还把小灵孤侯玉的名字抄起,说日后一定刺花绣在身上,赵季龙听他这样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李氏果然派家人到外面去,请了长安城几个有名气的大夫到来,给寇镖头警治,这些大夫一摸了寇公明脉搏,个个不约而同的摇摇头。大夫们祇说寇镖头脉低息沉,元气已竭,分明毒入胁盲,纵使重用参茸补药,也不能够把中元之气提起来,简直无可救药,不敢开药方,拱拱手便去了。
  李氏到这地步,方才知道绝望,只好一面求神拜佛,哀求上天垂怜,宁可灭自己的阳寿,给丈夫续回性命,一面吩咐赵季龙核计账目,准备结束镖局,似这样忙了二十多天,寇镖头终于卧床不起,他在弥留之时,甚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望着发妻李氏和副镖师赵季龙,用手指定了爱子寇英杰,李氏哭得像一个泪人。
  赵季龙道:“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将来一定教世兄练成本领,给你报仇,大哥放心去吧!”
  寇公明听了这几句话,面上微露笑容,便自瞑目长逝,正是:“崆鹤含箭,徒兴锻羽之悲,白龙鱼眼,竟死细人之手!”
  寇镖头这一死,李氏夫人和寇英杰哭得死去活来!尤其李氏,死而复苏几次,要追随寇公明于地下,经过家人苦苦哀劝,方才稍止悲痛。
  赵季龙指挥各人给寇镖头办理后事,长安城的保镖同行,听说寇公明被暗算身亡,个个十分叹息,亲自到来吊祭,至于一般有来往的商号,也派人来吊唁,素车白马,络绎不绝,寇公明可以说得是生荣死哀了!
  光阴迅速,不知不觉,过了三虞祭期,寇府一切归于平静,镇远镖局的招牌,已经除下,镖局一切事项完全结束,所有武师镖伙,一律给资遣散,有的返回故乡,有的投效别的镖局,寇英杰遵守古制,在家守孝,他果然依照以前的话,把小灵狐侯玉五个字,刺在自己身上,每天在自己父亲神位前,点三炷香,声明要替自己爹爹报仇,李氏看见爱子意志这样坚决,方才悲怀稍杀。
  这时候寇家已经搬到西关一条小巷,名叫魁星巷,除了赵季龙每天来探视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每天上门,教寇英杰读书,这人是谁?就是寇家以前请的西席先生,这先生是江苏人,姓张名兰溪二字,满腹才华,以前考过几次功名,只因京师无眼,每次考试结果,都是名落孙山,张兰溪一气之下,矢志不置身试场,以课徒蒙馆过活了,张先生年纪已经四十多岁,人很随便,没有普通塾师严厉的面孔,对小孩子谆谆善诱,所以寇英杰非常喜欢他,张兰溪知道寇英杰的志向,有一天他教完书之后,给寇英杰讲解留侯张良的故事。
  他说汉朝开国功臣张良,本来是韩国人,父祖都是韩国大夫卿相,秦始皇并吞六国,派内史胜统兵灭韩,张良矢志替韩报仇,散家财结天下勇士,识了一个力士叫做沧海客,有一年秦始皇南巡泰狱,张良以为是替故国复仇的最好机会,便打造一柄千斤大铁锤,和沧海客两次狙击秦始皇于博浪沙,不幸误中副车,打不着秦皇帝,弃家逃亡,张良逃到圯上,在石桥边遇见一个老人,坠履桥下,叫他下去拾履,纳回自己脚下,张良如言做了,老人却不满意,叫他脱了再穿,一连三次,张良毫无怨言,老人色然作喜,方才传授他姜太公兵书三卷,使张良畅通韬略,结果成了汉朝一代开国卿相,这就是“圯桥三进履”的故事,寇英杰听得津津有味。
  张兰溪向他正色说道:“杰儿,我说张良的故事给你听,你可明白这故事的用意吗?”寇英杰不禁愕然,瞠目不知所答。
  张兰溪道:“你天天说要杀死小灵狐侯玉给爹爹报仇,也不想深一层,侯玉本领如何?住在那里?你怎样去找他,即使找着了他,你有本领杀死他吗?昔日勾践立志沼吴,卧薪尝胆,也要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再用西施迷惑夫差,方才一战成功,覆灭吴国,可见一个人要报仇,也不是空口说白话可以成就,必定要学好本领才行理!”
  寇英杰是个聪明的少年,不禁恍然大悟,他便问张兰溪怎样才可以学得好本领?
  张兰溪笑而不答。
  光阴迅速,冬去春来,不知不觉,又是岁近寒食,风雨凄凄,寇英杰带了麦饭纸钱,和赵季龙两个,到长安城外拜祭父墓,张先生忽然动了游兴,也要和赵季龙、寇英杰到郊外去拜祭,寇英杰巴不得多一个人做伴,便欣然答应了。
  三人出了长安东门,只见阡陌路上,挽着香烛祭品冥镰的孝子贤孙,络绎来往不绝,寇镖头的坟墓,就在坝桥附近,坝桥是古人长亭折柳之处,这一带完全种满杨柳,千百年来,许多人都在这里送别,折柳枝作信物,所以“坝桥折柳”,成了送别之词。
  寇英杰等一行来到坝水河边,正要过桥,忽然迎面一溜烟尘卷起,蹄声得得,一匹白马自远而近,直向坝桥跑来,马上骑客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油头粉面,兔耳鹰腮,鲜衣华服,一望而知,是个优薄的公子少爷,他一路上飞马跑来,眼见路上行人如蚁,全不闪避,一匹马横冲直撞,吓得行人左右乱窜。
  赵季龙勃然大怒,向寇英杰说道:“这家伙是那里来的,怎的骑着马乱闯乱撞,难道撞死了人不用赔命吗?”正说话间,那花花公子的白马,已经跑上坝桥,直向三人撞来,赵、寇二人躲闪不及,当堂失声叫道:“不好,哎呀!”
  说时迟,那时快!赵季龙猛觉眼前一花,文质彬彬的张先生,突然一个箭步,疾如飞鸟似的,抢到二人面前,寇英杰出其不意,吓一大跳,正要喊老师留神,张兰溪的动作比他还快,白马刚才冲到,张兰溪已经探出手臂来,迎着马缰一抄,竟把缰绳夺住,猛向左边一拖一带,本来一匹怒马迎面冲来的力量,何等利害,张兰溪迎住马头举臂一抄,用力一带,那马居然向刺斜里窜了开去,几乎撞在桥边石栏上,那花花公子大惊失神,也险些儿跌落马下,好在张兰溪赶忙用手一扶,方才不致跌下坐马。
  张兰溪笑说道:“朋友,你骑马太莽撞,未免过于草菅人命了,定一些过桥吧,小心跌落河里哩!”
  那少年公子吓得一身冷汗,他定睛向前面看去,只见抄住自己马缰的,竟是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面目清臞,恂恂有若儒者,那少年公子不禁勃然大怒,破口骂道:“混帐,我有我把握骑马,你居然来干涉本少爷,真是吃了豺狼心老虎胆,吃我一鞭!”
  他口中说着话,刷地举起手中马鞭来,霍声风响,猛向张兰溪迎面抽去,张兰溪不慌不忙,只一举手,不知怎的,把马鞭夺了过去,他把面孔倏的一沉,厉声喝道:“冒二公子,给你面子还不识趣,如果再动手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
  原来那少年公子名叫做冒宝章,是长安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父亲冒天龙,以前做过潼关守备,任内很刮了些毙钱,有一年捻匪西窜,冒天龙带本部官兵到豫西迎截,因为有勇无谋,中了捻匪的埋伏计,全军覆灭,仅以身免,冒天龙这样失机,本来判个斩罪,可是他运用金钱的力量,买通上下,矫饰过失,果然财可通神,居然被他免了斩罪,落个革职回里,不再录用,从此冒守备便削职为民了,可是他在陕西驻守多年,地方上很有一些潜势力,本地官府因为他是个做过守备武官的人,未免礼让几分,冒宝章是冒守备的独子,自少放纵惯了,自从十五岁起,便恃着自己父亲的名头,强买强卖,调戏妇女,任意横行蛮不讲理,长安西关一带的人,个个怕他,叫他做花太岁。
  因为他本身是旗籍人,又是守备老爷的儿子,一般普通的老百姓,那里敢撄他的锋芒,即使吃亏,惟有忍气吞声罢了,这样一来,越发弄成了他胆大妄为的性格。
  这一天冒宝章带几个家人到郊外游玩,他在几个月前,用一千两银子的代价,买了一匹蒙古种的白马,十分雄骏,他看见路上踏青扫墓的人,络绎来往不绝,忽然想出一个坏主意来,倏地放开坐马,向前跑去,他单人匹马在人丛中乱跑乱撞,看着人家惊叫奔避,引以为乐,那知他跑到坝桥前,遇着了张兰溪,不但当堂出丑,反而被人家把马鞭夺去。
  冒宝章虽然知道这中年文士不是寻常人,可是他自从出世以来,那曾受过人家教训,马鞭失去,冒宝章怒喝一声,霍地一甩马镫,跳落马下,拔出腰间佩剑来,寒光一闪,向张兰溪胸口刺去,冒宝章虽然是个花花公子,因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闲来也聘请了几个武师在家里,舞刀弄棍,学了几手花拳绣腿,他恨极了敌人,这一剑连吃奶气力也使出来,恨不得把张兰溪当胸扎个透明窟窿,那知道他剑才一递出去,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哈哈两笑,张兰溪不知道用甚么手法,一下闪到冒宝章的身后,骈伸出中食二指来,向花太岁乳下一天池穴一点,冒宝章陡觉被点处一麻,当堂全身发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半下不能动弹!
  寇英杰童心未退,看在眼里,不禁哈哈大笑!
  张兰溪把花太岁一下点倒,冷笑说道:“你这家伙目无王法,跑马横冲直撞,还要拔剑伤人,今日我教训你,还算小惩大诫,如果不回去洗心革面,痛切改悔的话,下次撞在我的手里,便没有这样宽容了,我现在给你解救过来,快夹尾巴渡开,知道没有?”
  张先生说到这句,果然伸出一只手掌来,向冒宝章背心一拍,说也奇怪,冒宝章被他一拍之下,当堂咳嗽一声,吐出大口浊痰,手脚慢慢恢复活动了,这时候集中在坝桥下看热闹的人,不下数百,看见花太岁受了这样的折辱,个个暗自称快,冒宝章在众目暌暌之下,那里还敢作恶,勉强挣扎起来,垂头丧气,蹒跚着上了马,一抖丝粮,直向桥下跑去,马行如飞,不到片刻功夫,影子已经消失在阡陌里。
  赵季龙看见张兰溪痛惩狗子,十分钦佩。正要向他说话,张兰溪却眼望众人,使个眼色,赵季龙立即会意,噤口不语,张兰溪若无其事的,过了坝桥,三个人向寇镖头坟前祭奠一番,焚化纸钱之后,方才步上归途,返入长安城门,张兰溪便和赵寇二人分手,寇英杰等先生去远,然后向赵季龙说道:“赵师傅,我天天想找一个能人跟他学本领,日后给爹爹报仇,谁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教我读书的张先生,竟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如果不是今日他在坝桥演这一手,我们真是失之交臂呢,好!明天我央求他教我学本领,如果练成他一样的能耐,便可以给爹爹报仇了!”
  赵季龙摇手道:“世兄不要这样,从来真人决不露相,你这样明求他,必定不肯,说不定会拂袖而去,倒不如用旁敲侧击的手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请求,或者可以成功呢!”
  寇英杰不禁大喜,决定依计行事,到第二天,张先生又施施然的来寇家上课,寇英杰不提昨天的事,继续读书,恰好这天教的是留侯论,寇英杰忽然想起张兰溪先生说过张良的故事,他等张兰溪解了一遍之后,突然问道:“先生,太史公说张良这人,虽然智勇兼备,可是他的外貌和妇人女子一般,绝对看不出能耐来,这可是吗?”
  张兰溪道:“怎的不是,俗语有说,真人决不露相,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很多是貌似常人,良买深藏若虚,便是这道理呢!”
  寇英杰乘机道:“先生外貌像一个恂恂儒者,居然能够控制驭马,手夺长鞭,用点穴法痛惩狗子花太岁,可是弟子和先生相处了几年,也觉不出先生是个有本领的高人,这也算得上是良买深藏若虚了!”张兰溪笑而不答。
  寇英杰见张兰溪没有否认,没有承认,便接着道:“先生向我说过,教弟子学留侯张良,不要效荆轲聂政一时之勇,行险侥幸,要为伊尹太公之谋,长策取胜,可是张良能够成名,全靠圯上传书的老人黄石公,弟子要想效法留侯,也非要找着黄石公这一类异人不可,由于昨日坝桥之事,证明先生是今日的黄石公,先生如果肯对弟子圯上传书,得雪父仇,先父如果在九泉下有知,一定感激先生的恩惠!”
  张兰溪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估不到你这小小年纪的孩子,也会绕湾说话,好好,我虽然不是黄石公,暂时收你做记名徒弟吧!”
  寇英杰不禁大喜,双膝一屈,扑通,跪倒在地,一连叩了三个响头,张兰溪正要伸手扶他起来,书房门突然呀的一声开了,闯进一个人来,这人正是副镖师赵季龙,他预先伏在书房门外,等候消息,看见寇英杰旁敲侧击的法子已经成功,喜不自胜,一窝蜂直入书房里,他这下出其不意,反而把张兰溪先生吓了一跳!
  赵季龙来到张先生面前,恭恭敬敬的到地一揖道:“老师请了,昨天在坝桥上,赵某已经知道老师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异人,为了达成杰儿愿望,赵某方才冒昧向老师请求,事出非常,迫不得已,望老师体念寇镖头几年宾主的情谊,可怜他死得这样凄惨,栽培杰儿,使他……”
  赵季龙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张兰溪道:“赵师傅请起来,不用说了,我一切完全明白,请坐下来慢慢说吧!”
  赵季龙寇英杰方才坐下,张兰溪向寇英杰道:“事到现在,我只好把身世来历向你说明,实不相瞒,我就是秦岭老人的徒弟,因为无心犯了门规,被他逐出门墙之外,到现在不知不觉,已经有五年了!”他说到这里不禁一声浩叹,说明了自己出身经过,赵寇二人扼腕不已!
  原来张兰溪是江苏淮州人,家世不俗,祖上是个盐商,满清时代,商为四民之末,做生意人不论赚了多少钱,也被目为市桧,不能够登大雅之堂,更不能够与官绅来往,张兰溪的父亲虽然有钱,因为出身商人,在淮州也没有甚么地位,他便供儿子到塾里读书,希望他能够在功名里博取青一衿,出人头地,张兰溪知道老父的心里,发奋读书,到十八岁那年,考了一名生员,张兰溪的父亲,看见自己儿子乡试得捷,不禁大喜,便极力奖励他继续读书,准备明年县试,考取秀才,完成青一衿的志愿。
  光阴迅速,一年容易过去,第二年暮春二月,就是县试之期,张兰溪是淮州生员,便到淮阴应试,由淮州到淮阴,要沿着大运河走七十多里路,张兰溪为了赶快,便坐运河船去,希望早日到达淮阴,这一天顺风兼顺水,舟行似箭,不到半日功夫,船已到清江浦,眼看黄昏日落之前,便可以到淮阴了,张兰溪坐在船头上,一边赏玩江景,一边和舟子闲谈,忽然看见清江浦河坳里,箭也似疾,驶出一只运粮的大漕船来,这漕船载重三四万斤,扯满风帆,船头站着七八个穿着号衣的兵勇,冲波破浪而来,看见了河中的民船,全不闪避,直撞过去,张兰溪搭这只航船,搭载着十几个客人,全是附近乡民,打算到淮阴赶市集去的,漕船上的官儿,放开霹雳似的喉咙喊道:“前面那只混帐船上的狗奴才,难道瞎了狗眼睛吗?看见官船还不让路,难道讨死不成?”
  民船上的船夫慌忙摇橹把舵,要想避开,可是距离既近,水流又急,那里躲避得及?只听碎的一声大响,运粮船的船头撞在民船船身上,民船载量只有一二千斤,那里吃得住这一下猛烈冲撞,砰砰,当堂断成两截,所有船夫搭客,完全跌落水里,粮船上的官兵不但不去施救,反而哈哈大笑,扯着帆蓬继续行进,风大水急,转瞬间驶出老远,直向上游去了,好在这时候河面船只很多,看见民船沉没,赶忙飞棹上前,七手八脚的施救,不到片刻功夫,把十几个搭客,由水中救了上来,张阑溪也在被救之列,喝了一肚江水,他几乎晕了过去,全靠船夫把他送到岸上,一阵急救,方才挽回性命!张兰溪十分气愤,他向船夫说道:“官船并不让路,把民船撞沉了,连人也不去救,就这样驶去了,这还有王法吗?不行,我们到官府里告他去!”
  船夫吐了一吐舌头,摇头说道:“到官府告状吗?运粮船的漕官,比县太爷官阶还大,地方上的官吏,对他只有奉承,那会说他半个不字,别说撞民船,就是淹死了人,我们也没状告,俗语有说,民不与官争,我们损失了一只船,没有闹出人命,还算不幸中之大幸,沉没的船只好自叹晦气罢了!”
  张兰溪听了这番话十分气喷,他想小小一个漕官,就这样在运河上任意横行,撞沉船也没有状告,如果大一点的官儿,岂不是率兽食人吗?像这样的官府,自己还去应试做甚?即使得到功名,衣锦彰身,也要跟他们同流合污,做一个欺压百姓的官员罢了,张兰溪想到这里,心灰意冷,不再到淮阴考县试了,返回淮州故里,由这天起,他索性连书也不读,终日闷闷不乐。
  有一天,张兰溪坐在家里,偶然望望窗外,看见风晴日丽,忽然起了郊游之念,他便带了些碎银子,步出家门,直向城外走去,这时正是仲夏五月的天气,山花吐红,野草皆绿,云白天青,风高气爽,一幅郊景,自己宛似置身在画图里,张兰溪正在浏览郊景,忽然听见空中夏夏几响,十分洪亮,张兰溪抬头向天空看时,原来是一只绝大的苍鹰,由东南面飞来,顷刻之间,已经飞临自己头顶,相距不到十丈,张兰溪看那苍鹰,金睛铁喙,目光如电,周身羽毛油光水滑,十分神骏,两翼横伸开来,足有五尺多长,他觉得十分诧异,江淮一带是平阳旷野的地方,这里又不近山林,那里来了这一只大鹰呢?张兰溪正在疑惑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苍鹰突然“夏”的一叫,双翼束处,有如星丸下鸿,直向张兰溪左边五十步外一堆乱石落去,乱石堆忽的一响,突然窜出一条红绿相间的东西来,原来是一条绵鳞密布的怪蟒,头形三角,粗如儿臂,全身由头到尾,足有一丈多长,那怪蛇见了苍鹰,似乎知道了不妙,立即把全身卷起来,排成一个蛇阵,昂首正中,红舌不住吞吐,两腮一鼓一鼓的嘘嘘乱叫,那苍鹰看见蟒蛇摆阵,立即飞上天空,不住盘旋,俟机下搏,怪蟒也很乖巧,一颗头像鼓槌似的,左右乱摆,看定苍鹰来势,全身连动也不动,苍鹰盘了几匝,看见无隙可乘,突然双翼一束,飞落地上,并不扑向蛇阵,却落向蛇阵右边地上,伸爪向地一勾,抓起两块拳头大小的山石来,双翼展处,带起一阵狂风,由蟒阵上三四尺一掠而过,两爪一松,山石从高跌落,不偏不歪,打在蟒头上面,那怪蟒一负痛,突然暴怒,霍声由地上平穿起来,张口向鹰尾后股便咬,谁知苍鹰正要它如此,怪蟒刚才向高处一窜,苍鹰尾巴一摇,陡的圈了回来,伸出铁钩似的利爪,疾如闪电,向怪蟒颈间一攫,竟把蛇头七寸子抓个正着,那蛇才知上当,正要翘起尾巴,反卷鹰头,苍鹰比它更快,抓住蛇颈之后,向上一提,利那间离地六七丈,怪蟒像一条彩练般,吊在半空,再也不能挣扎了!张兰溪看见苍鹰捉蟒蛇这样灵巧,禁不住喝起采来!
  苍鹰听见下面人声,立即低下头,戛戛叫了几声,似乎十分得意,在空中一连盘旋了四五回,张兰溪看出苍鹰自负神气,不禁失笑起来,忽然听见远处一个苍老口音喝道:“铁儿,你抓住了毒蛇,还不把它弄死做甚,难道叫你做戏吗?”
  张兰溪循声望去,原来五十步外,不知那个时候,来了一个宽袍博袖的老头子,颔下部白色胡子,身穿布袍,足登芒履,别看他年纪老,精神却是爨烁异常。
  苍鹰被老人一喝,方才低飞数丈,两爪一撕,先把怪蟒拦中腰截成两段,再把鹰头向爪间一阵乱啄,把两半截蟒身,啄成段碎断,血肉模糊,方才把爪一放,掉落地上,蟒尸经过它一阵乱啄,简直不成样子了!苍鹰杀了怪蟒,飞落地上,两爪向沙泥上一阵乱抓乱擦,去净了爪间的血污,然后飞向老人肩上,十分驯善,张兰溪看得目定口呆,老人向他笑了一笑,从容说道:“喂!你这书呆子还不回去做甚?戏法已经做完哩!”
  张兰溪恍然大悟,上前一躬到地问道:“老丈高姓大名?由那里来?怎的你老人家能够调养这样大鹰,以上一切,晚生莫明其妙,希望老丈有以赐教!”

  第二章 客店怜红粉 张兰溪初上终南山
  架鹰老儿望了他一眼,并不回答他这些话,反问一句说道:“你别问这些事,老夫年纪比你大,应该先问你一句,你先说你姓甚名谁?怎样来历,年纪青青不去读书,却来郊外游玩呢?”
  张兰溪性情耿直,便把自己出身姓名说了,并且说自己考了生员,只因为大运河上,乘搭民船到淮阴去考县试,被官家的运粮漕船撞翻船只,自己险死还生,被人救回之后,想到官府告状,船夫却连状也不敢告,情愿自认晦气,自己受了这场刺激,觉得读书考了功名,不外如此,一气之下,便自返回家里,不再读书求仕进了!张兰溪说完了自己出身来历,长髯老人点了点头,叹道:“豺狼当道,朝纲荡然,苦的只是小民百姓,不过你不读书,终日游手好闲,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呢!”
  张兰溪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笑道:“晚生有一个不凡的志愿,从前霸王项羽,不读书也不学剑,他的叔父项梁问他要学甚么?项羽说要学万人敌的本领,吊民伐罪,安抚天下,项梁方才传他兵法,现在晚生也要学万人敌的功夫,老丈风尘奇士,今世异人,希望有以赐教!”
  长髯老人哈哈笑道:“好志气好志气,你要想学万人敌的功夫,只有由内家入手,内家就是内劲,不过你现在还是个门外汉,不是言语能够向你说明,你如果有心学本领,今年中秋天,到秦岭终南山玄妙宫大门前等我便了!”
  张兰溪不禁大喜,正要叩头行拜师礼,长髯老人说了一声再见,臂挽苍鹰昂然而去,健步如飞,张兰溪要想追赶,已来不及,只好废然返入淮州。
  这天晚上,张兰溪完全没有睡觉,他想秦岭在陕西省,自己住在江苏,由江苏到陕西,足有几千里路,不是十天半月时间可以到达,现在距离八月中秋,还有五个多月,自己何不向父母说要出远门游历,开解胸怀,张兰溪父亲因为爱子自从遇险回来之后,没心读书,郁郁不乐,正在暗里就心,忽然听他说要到远处去,觉得十分奇怪,便问爱子为甚么要出门远行?
  张兰溪只好扯了一个谎,说自己想借天下各处名山大川,陶冶性灵,助长文学修养,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果自己这次历游回来,应付明年秋试,必定可以考中秀才等语。
  他父亲信以为真,便给了张兰溪几百两银子做川资盘费,吩咐他路上小心保重,张兰溪知道自己这次到秦岭去,如果遇着长髯老人,跟他入山学武,便不是三五年可以回来了,自己跟从了父母许多年,一旦离别,骨肉之情,能不眷恋?心里十分难过,不过如果向父母明说,父亲一定不准自己去,不得不昧着良心说谎话哩!
  闲话少说,过了三日,张兰溪起程上路,单人匹马之外,还带了一个书僮小福儿,主仆两人离开淮州,北是山东,由山东入河南,由河南入陕西,这段路程要经过四个省份,全程二千多里,好在这时还是道光年间,教匪初平,太平军战事还未爆发,各地治安平靖得很。所以张兰溪一个书生,带着一僮一马,可以行走几千里路,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张兰溪主仆两人,经过四个多月长途跋迹,游历嵩、泰二岳,和鲁南、豫东的古迹名胜,不知不觉来到郑州地界,郑州是河南省有数的重镇,控制豫西,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重地,由河南入陕西,一定要经过这里,所以郑州市面也很繁盛,三街六市,人烟稠密。
  张兰溪进入郑州城,在西城门投宿了一间客店,这客店名叫福昌机,店伙看见张兰溪是个少年人,又是读书相公模样,借着泡茶倒水机会,向张兰溪笑说道:“客官只得单身一个人,没有家眷,旅途上多么寂寞?这里有花姑娘,南方佳丽,北地胭脂,唱曲弹词都会,色艺俱绝,少爷可有意思叫一个来,开解心怀要乐一下子吗?”
  他还要说下去,张兰溪已经拦阻他道:“混帐!我不高兴这个,快些出去!”
  那店伙本来想扯皮条赚几个钱,估不到撞了橡皮钉子,只好快快而去。
  张兰溪看见天色还早,便和小福儿到街上游逛一阵,在酒楼吃了晚饭,直到初更起后,方才返回客店。
  张兰溪正要解衣睡觉,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女子啜泣的声音,十分凄切,张兰溪觉得十分诧异,便向小福儿道:“隔壁住的那一个人?怎的哭泣起来,快去问问店伙,不然的话,她如果哭下去,我今天晚上用不着睡觉了!”
  小福儿匆匆忙忙的出去,不一会引店伙进来,正是刚才兜搭自己叫花姑娘的伙计,他向张兰溪陪笑说道:“客人真对不起,那哭的不是别人,正是这里卖唱的姑娘,因为一连十天没有生意,所以哭泣罢了,想不到嘈吵客人睡觉,我骂她去?”他说着就要转身,张兰溪叫住那店伙:“且慢,我问你一句,那卖唱姑娘叫甚么名字?这里许多客人,怎的十天也没有生意,这大概另有内情吧!”
  店伙叹口气道:“实不相瞒,我们店里住着三个卖唱姑娘,这哭的名叫金杏瑗,就在客官隔房里住,还有一个老母,说起她的模样儿也不错,弹唱也很来得,只有一宗短处,不肯奉承客人,除了唱曲之外,连陪客人喝杯酒也不肯,更不用说卖身了,我们背后叫她做冷观音,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的生意十分清淡,她的老母又年老体弱,染上了哮喘病,常要吃药,这样一来,金杏瑗的唱曲收入,往往不够拿来医治老母,所以她常常背人弹泪,十天以前,有一个山东客人路过这里,到甘肃买皮货,住在本店,要叫姑娘唱曲要乐,我因为她生意冷淡,特地叫了她来,那知道她唱曲时候,嫌那山东客人动手动脚,摸了胸前一下,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在那山东客人面上,激起那山东客人的无名火来,拳脚交加痛殴一顿,弄了几处伤痕,好在我们全店人过来阻止,说好说歹的劝解开,不然的话,真个要弄出人命哩!”
  经过这次之后,没有客人叫她唱曲了,屋漏兼逢夜雨,这几天她母亲哮喘病又发起来,缠绵床席,她又没钱买药,所以痛哭起来呢!
  张兰溪不等他说完,立即说道:“你去叫她进来,要快!”
  那店伙以为张兰溪要她唱曲,狗颠屁股般跑出去,高声大叫:“瑗妹快来,不要哭泣,有客人叫你唱曲哩!”
  店伙这样一叫,隔房哭声果然停止,过了两盖茶的时间,张兰溪听见房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店伙果然引了一个姑娘进来,张兰溪知道这就是金杏瑗了,定睛看时,只见金杏瑗也不过廿岁年纪左右,柳眉杏面,腰肢窈窕,虽然没有十分美貌,姿色也还不错,穿了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抱着琵琶,面上脂粉新整,泪痕仍在,看见了张兰溪,现出强笑,作了一个万福,张兰溪觉得这姑娘十分可怜,便向她道:“姑娘请坐,我不是叫你唱曲的,你是不是本地人,怎的会到这里卖唱?可不可以说给我知道?”
  金杏瑗感触起自己身世,流了一阵珠泪,方才说道:“奴家本来是江苏海州七星堡村人,先父在世时候,还有一些田地,家世可以勉强过得去,那知道我十八岁那一年,老父染病去世,村里几个叔伯,欺负我们母女孤弱,没有男子,霸占了我家的田产还不算,打算把我嫁给当地一个土豪,做第四房妾侍,我因为誓死不肯,收拾多少细软,和母亲逃了出来,起先想到河南洛阳投奔不见面多年的舅父,那知到了洛阳,我舅父却不知搬到那里去了,到处找寻也找不着,结果流落郑州,做了这出卖色笑的勾当,奴家因为不肯奉承客人,家母又年老多病,所以……”
  金杏瑗说到这里,哽咽不胜!
  张兰溪听了她自述身世,也觉得鼻酸起来,他向书僮小福儿道:“福儿过来,打开我的包袱,取一百两银子!”
  小福儿年纪不过十五岁,却是聪明伶俐,听见主人说要一百两银子,不禁吐出舌头道:
  “少爷你疯了吗?我们现在身边只得二百两银子,还要去陕西呢!”
  张兰溪呵斥道:“不用你管!我叫你拿银子出来,你就照做,知道没有?”
  小福儿无可奈何,只好在包袱里取了五锭廿两重的银元宝来,不多不少,总共是一百两张兰溪向金杏瑗道:“金姑娘,这里一百两银子,你可以拿去给母亲医病,等她病好之后,马上离开客店,到别处去做一点小本生意,不要再卖唱了,可知道吗?”
  金杏瑗想不到张兰溪这样侠心热肠,真个感激不尽,她起先以为张兰溪和自己开玩笑,可是看见张公子正气凛然,和普通叫自己唱曲的客人,截然不同,方才信以为真,她作了一个万福道:“公子真是再世的古押衙,难女粉身难报,可是奴奴和公子素昧平生,怎好意思受公子许多银两呢?”
  张兰溪道:“你不用说这些客气话,我也是江苏淮州人,跟你故乡海州距离不远,既有同里之谊,何忍见你流落异地?你一个弱女子,奉母住在客店,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你可拿银子好好做点生意。快回去吧!”
  金杏瑗粉面上,泛起一抹红霞,含羞带愧的接过银子,问了张兰溪的姓氏乡里,方才告辞而去。
  当时张兰溪做这件事,完全是激于一时的义愤,他当如行了一件善事,问心无愧,那知道日后为了这一点香火因缘,情摊牵缠,无心犯过,被师傅秦岭老人逐出门墙,这是后来的话,各位请看下文便知,此不再提。
  再说张兰溪资助了金杏瑗之后,吩咐店伙出去,自己关门睡觉,小福儿埋怨主人道:“少爷,你只尽做善事,却忘记了自己,主人出门时候,给了我们五百两银子路费,少爷一路上大花大用,已经耗费了差不多三百两,还剩二百多两,你给了人家一半,只剩回一百两,将来要到陕西,又要回程路费,这怎样够?”
  张兰溪胸有成竹,笑道:“不用发愁,我已经有主意,早一点睡觉吃!”
  小福儿只好睡觉,到第二天早上,主仆二人继续起程,直向潼关进发,三天之后到达,过潼关就是陕西地界。
  张兰溪一计路程,现在已经是七月中旬,由潼关赶到秦岭,正是时候,自己资助了金杏瑗之后,身边银两十分有限,也不能够在沿途上就搁流连,他便循着陆路经过西撤华山,先到长安,再由长安渡渭河直趋秦岭。
  张兰溪在渡过渭河的时候,看见同船客人之中,有一个老尼姑,年六旬,苍颜鹤貌,二目炯炯如电,手上挽一个大包袱,十分沉重,里面似乎包裹着铁器,张兰溪觉得这老尼姑行藏奇特,不由向她多望几眼,那老尼见人看她,泰然自若,不以为意,船渡过了渭河对岸,有一个年老的乡人,好像赶市集的样子,争先上岸,那知道他年老眼花,跳板还未十分搭稳,一脚登空,扑通一声,当堂掉落河里,船上当堂一阵大乱,还有人大呼救命,可是渭河河水很急,那年老乡人又不会水,一下立即灭顶,船夫那里敢救?张兰溪正要喊那一个敢下水救人的,我赏他五两银子,说话还未出口,那老尼姑已经由舱里出来,绝不犹豫,一个飞身跳下河里,船夫不禁高声大叫,这老尼姑一定疯了,她年纪这样老迈,怎样去救人呢?
  说时迟,那时快!老尼姑一跳落水面,并不下沉,脚尖向水面上一点,掠波燕子似的,身子直窜起来,就在她身子向上面一落一点的时候,老尼姑微一俯身,伸出右手向水面一抓,居然把那个已经灭顶的年老乡人,水淋淋的抓了上来,不过一个人的轻身本领,任你怎样炉火纯青,也不能够把一个溺水的人,提着由水面上飞起,但是老尼姑在救人时,已经胸有成竹,她右手抓住人,左手向上一举,跨住跳板,单臂用力,喝了一个“起”字,哗啦啦一声响,老尼姑挟着溺水的乡人,跳上河岸,那年老乡人因为饮水过多,已经晕了过去,老尼姑不过足踝和衣下半截,略有水迹罢了,这时候码头上的人,何止数百,看见老尼姑居然有这样的惊人本领,不禁采声雷动起来。
  那老尼姑合什说道:“阿弥陀佛,各位施主不要谬赞,救人一命,胜于千万功果,这是出家人份所应为的事,贫尼还要赶路,烦各位把他救醒过来,再见!”
  老尼说完这几句话,便把袍袖一拂,昂然大步,踏入人丛,步履如飞,瞬息间没了影迹!张兰溪和小福儿主仆两人,在渡船上看见老尼在河面上大演身手,拯救溺人,不禁十分赞叹,小福儿道:“这老尼姑不是凡人,凡人入水那有不沉的,一定是神仙所变化,这老乡人一定命中有仙缘,阳寿未尽,所以仙人下凡来救他呢!”
  张兰溪大笑道:“你又来了,世间那有许多仙人,老实向你说一句吧,这位老师太刚才救人的本领,是轻功提纵术,名叫登萍渡海,又叫燕子掠波,大凡是轻身术练到炉火纯青的人,便有这种本领,世人少见多怪,以为神仙异术罢了,今次我们到陕西来,总算头一次遇着异人,可惜她真人不露相,真是可惜之至!”
  这时船夫已经七手八脚上前,替老乡人搓胸捶背,使他控水呕吐,一般搭客也纷纷上岸,张兰溪主仆来到岸上,看见那老年乡人经过各人一番急救下,已经悠悠苏醒过来,知道没有大碍,问了几句,便继续向南进发,主仆两人,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天,终年戴雪的秦岭,已经浮现在地平线上,张兰溪手指秦岭,笑道:“小福儿,前面那座高山就是秦岭,也即是终南山了,你看山势多么磅礴,气概多么雄伟呢?”
  小福儿跟着主人,心中默默计算,主人身边银钱,已经花用得差不多,只剩下五六十两左右罢了,他还再到秦岭,试问用光了钱,拿甚么做川资回去呢?小福儿忍不住插嘴问道:
  “少爷到秦岭做甚么?莫不是打算到四川去?我们身边银钱有限,恐怕不能够远行哩!”
  张兰溪笑说道:“我并不是到四川,我今次上秦镇完全是找一个朋友,钱银的事,我已经胸有成竹,用不着你多嘴,知道没有?”
  小福儿听说主人在山中有朋友,方始释然,他想这朋友必定很涧绰,和主人必定非常好,要是不然,少爷也决不敢拿钱银在沿途上乱花了,且不说小福儿这样的想着。
  张兰溪主仆不经不觉来到秦岭下,他们看见岭下有一个小小的市镇,名叫做子午镇,全镇不过一二百户人口,规模虽小,也有几间客店,张兰溪首先投店住宿,便向店伙问秦岭的形势,玄妙宫在秦岭那里?
  店伙答道:“客人要到秦岭吗?一般人要过秦岭,只有两条通路,第一条是由鸡鸣关翻过佛子岭,循着褒中,斜道入山,大概走四五天左右,便可以把路程走完,一直到汉中府,这是大路,还有一条小路,就是由我们子午岭向西走,循着陈仓古道,由子午谷到南郑,这条路比较便捷,不过三日左右罢了,客人要到汉中还是南郑呢?”
  张兰溪摇头道:“我不是到汉中南郑,而是要到玄妙宫去找一个朋友,由这里到玄妙宫,要走那一条路,距离有多少里?”店伙听见张兰溪说起玄妙宫来,不禁愕然,反问张公子一句道:“哦!客人要到玄妙宫吗?主持伏虎道人,客人一定认识的了!”
  张兰溪听了觉得非常诧异,便问店伙,玄妙宫的主持为甚么叫伏虎道人,店伙便把玄妙宫和伏虎道人的大概说了,原来这玄妙宫是秦岭山上有名古刹,建自明朝洪武年开,差不多有五百年的历史,香火很盛,宫中道侣有二百多人,可是到了明朝末年,流寇蜂起,到处杀掠,张献忠带了大队人马,越过秦岭,取道陕南进入湖北,大军经过时候,把玄妙宫道侣完全杀死,宫内大部份房屋建筑物,完全拆为平地,这有名的古刹,经了这次空前浩劫,香火宣告断绝。
  过了一百多年,在这一百多年里面,也曾经有好些地方仕绅,善男信女,意欲规复,可是需要许多金钱,而且鸠工选材,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成功的事,任谁人自问也没有这样富厚财力,只好作罢,直到十年以前,终南山忽然来了一个道人,名叫姜逸岩,大概是四十岁年纪左右,还有两个道僮随侍,据说是他徒弟,师徒三人就假借残破倾圮的玄妙宫,做了暂时居址,这时候终南山有许多猛虎,不时出没,为害人畜行旅,可是姜逸岩师徒到来之后,不够三个多月,山中虎患完全灭绝,平日害人的虎,连一只也不见,山中住民觉得十分奇怪,三个月后,终南山口突然出现了二大四小六只死虎,身首异处,血淋淋的死在地上,消息一传开去,所有山民完全哄动,因为这六只死虎都是被人家用兵及拦腰斩成两段的,试想虎这一类恶兽,何等凶悍?居然被人拦腰斩成两段,只只这样,杀虎人的本领,可以想见了!还有一件奇事,就是死虎发现的同一天,姜逸岩手下两个小徒弟,都同时受了伤,一个用布包住额头,一个用布绑住右臂,血迹斑斑,好像跟人打架受伤的样子,他们师徒在终南山内,一向深居简出,绝少与人来往,怎会两个小徒弟完全受伤?未免启人疑宝,有些好事山民,便向他们调查,俗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结果被他们查出来,原来那六只虎竟是姜逸岩杀的,他为了清除本山虎患,不惜废寝忘餐,昼夜出动,向本山各处搜索,结果把一窝大小母子雌雄六虎,搜了出来,完全杀死,可是他两个小徒弟,因为武功还叹,而且欠缺和猛兽搏斗的经验,所以在杀虎时,先后被虎抓伤,不过因这一来,除了终南山的虎患,两个小徒弟的受伤也不是毫无价值呢!
  所以一般人便把姜逸岩唤做伏虎真人,伏虎真人到终南山弟二年,不知道由那里弄来许多钱银,雇请工匠,大兴土木,把玄妙宫残破地方,完全修葺,虽然不能够尽复旧规模,也是焕然一新,美轮美奂,这样一来,玄妙宫的香火,又渐渐旺盛起来了,陕南各县之中,不少年青子弟,听说伏虎真人连杀六虎的奇迹,以为姜逸岩是个有大本领的人,不惜远道跋迹,踵门求教,要求姜逸岩把自己收在门下,练习本领,可是他们一到了玄妙宫,说明来意,伏虎真人立即有礼貌的加以拒绝,并且说自己是不懂武艺的,杀虎一事,也不是自己所为,不过一般俗人捕风捉影,穿凿附会罢了。
  那些好武少年听见姜逸岩这样说,只好乘兴而来,败兴而去,这就是伏虎真人到终南山得名的经过,至于由秦岭到玄妙宫的路,要由鸡鸣关向东出发,迂回佛子岭西面,再走二十里便可以到达,玄妙宫所在的地方,名叫做积翠崖,修木千株,绿云如盖,只要走到积翠崖下,就望见玄妙宫了。以上就是伏虎真人的来历,和玄妙宫的大概情形,张兰溪听见店伙说完之后,默志在心,连连称谢,这天晚上,张兰溪主仆两人,就在客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主仆离开了子午镇,直向秦岭进发,张兰溪入秦岭那天,恰好是八月十一日,还差四天才到中秋,不过张兰溪既然来到,为了心急要见长髯老人,即使提早几天入山,也顾不得许多了,有话便长,没话便短。
  这天下午,张兰溪主仆来到积翠崖下,玄妙宫已经在望,名虽是宫,却是一座极大的道观,红墙绿瓦,气象庄严,兀立万树丛里,别饶清趣,张兰溪立即跳下马,吩咐小福儿牵了坐马,自己端正衣冠,向玄妙宫走去,行不到百十步,前面山环那里,转出一个道人来,这道人三十岁不到的年龄,饯容清俊,穿着一件青道袍,大摇大摆的由山上走了下来。
  张兰溪心中一动,立即上前向那道士作了一揖,道人慌忙稽首回答道:“无量寿佛,施主是不是要想问路呢?”
  张兰溪道:“请问道长,是不是玄妙宫里面的人,伏虎真人可在不在宫里?”
  那道士含笑道:“不错,贫道正是玄妙宫的宫众,我们观主是姓姜的,俗名逸岩,不是甚么伏虎真人,那是本山一些好事之徒,胡乱添上罢了,他老人家近年以来,终日在观里闭关打坐,清心静养,施主要打算见他吗?”
  张兰溪答了一个是字,道士立即折转身来,引张兰溪向观门走去,不一刻已经到了玄妙宫门口,门庭的石级下,站着两个手执云拂,穿着整齐的道士,看见张兰溪主仆到来,立即稽首为礼,张兰溪抬头看看门前牌匾,果然是玄妙清宫四个金字,先前那道士略一谦让,便请张兰溪直入观门,张兰溪看玄妙宫面积,果然很大,房屋栉比,地方十分宽敞,到处都有泉石花竹点缀,道士引着张兰溪来到三清殿前,先拜谒了三清道祖,然后穿过一道回廊,走到丹房外面,道士请张兰溪站着稍候,自己拿着云拂进去,不一阵再出来,稽首说道:“施主请进,观主刚刚做完功课,请施主进去哩!”
  张兰溪谢了一声,吩咐小福儿站在外边,自己端正衣冠,走入丹房里面,原来这里是间极为宽敞的房间,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窗口挂着斑竹细帘,家具布置得十分讲究,观主伏虎真人就坐在云床上,伏虎真人年逾五旬,长眉修伟,隆准凤睛,虽然半百年纪,须发漆黑如墨,满面容光焕发。
  张兰溪一见伏虎真人,立即倒身下拜,伏虎真人在云床上点首为礼,说道:“施主远来不易,阁下是江苏人,千里迢迢到秦岭来,为的是找寻朋友吗?”
  张兰溪看见伏虎真人神采清逸,知是有道之士,也不隐瞒,把五个月以前,自己在淮州城外遇着臂架苍鹰长髯老人,答应收自己做徒弟,吩咐自己到玄妙宫门前等候的经过,说了一遍,伏虎真人眼珠一转,向张兰溪说道:“施主原来是拜访秦岭老人的,怪不得不是香泛季节,也要到终南山来,不过贫道却有几句不入耳之言,欲向施主进说,不知道施主肯接纳否?”
  张兰溪道:“观主有何清诲,只管道来,晚生洗耳恭听便了!”
  伏虎真人笑道:“施主要拜见那位长髯老人,是终南山上有名的奇侠,说起他的本领,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地步,施主能够蒙他老人家独垂青眼,收纳门下,自是一件大喜之事,不过这位老前辈,外表看去和易,其实执拗非常,而且赋性严厉,以前他收了几个徒弟,结果不是逐出门墙,就是凄惨结局,贫道虽然不是神仙,可以知道未来的事,不过也懂得风鉴之学,贫道看施主是个至情至性的人,跟从秦岭老人,恐无终局,这是贫道愚直之言,望施主不要见怪!”
  张兰溪听了伏虎真人这一番话,忽然想起自己在郑州客店时,资助歌女金杏瑗那件事,不禁心中一动,可是回心一想,自己千里迢迢,历尽山川险阻方才来到秦岭,岂能够听伏虎真人这一番话便生变志,半路折回,未来师傅脾气虽然执拗,决不能不讲理,自己只要恪守门规,刻苦用功,还怕他责怪吗?
  且不说张兰溪这样的想,那知道世事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张兰溪后来拜在秦岭老人门下,几乎闹得凶终隙末,不出伏虎真人所料,各位只要看下文便知不提。
  再说伏虎真人看见张兰溪听了自己的话,只是唯唯诺诺,并不以自己的话为然,知道他不醒悟,暗自叹息一声,便把别的话支吾开去,张兰溪说自己打算在玄妙宫借住几天,伏虎真人却答应了,而再闲谈一阵,张兰溪方才辞了出来,他和小福儿主仆两人,由这天起住在玄妙宫内,晨看朝云,暮赏夕晖,有时和宫中道士闲谈几句,光阴迅速,不经不觉,到了八月中秋佳节,终南山本来多云雾,这天天气特别清朗,晚饭过后,一轮皓月,由东面山峰升了上来,玉兔流天,清辉匝地,整座终南山包没在一片溶溶清光里。
  张兰溪走到宫门前,和小福儿两人披襟当风,赏玩月夜清景,虽然没有瓜果赏月,也觉得十分高兴,不经不觉天色已交二鼓,北斗星斜,明月已照天半,张兰溪看见一片空山,仍是岑寂旷阔,并不见一个人,玄妙宫灯火相次熄灭,观中道士已经入睡乡了,仍旧不见秦岭老人到来,张兰溪以为老人爽约,正在焦灼失望,忽然听见半天夏的一声鹰叫,张兰溪急忙抬头看时,原来是一只大苍鹰,不知那个时候,现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晃眼之间,疾若星流,已经到了张兰溪头顶上,张兰溪认得是秦岭老人蒙养的苍鹰,不禁大喜,他不禁拍手呼叫,那苍鹰似乎也懂得人性,在半空里盘旋了四五匝,张兰溪正在目送苍鹰时,冷不防背后有人哈哈一声洪笑,他不禁吓了一跳,扭头看时,长髯老人不知那个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背后。
  长髯老人哈哈大笑,伸手把张兰溪由地上扶起来,正色说道:“你果然依约来了,不过学绝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要吃得苦中苦,方才可以练得惊人技艺,你要跟我在终南山住上几年,才能够传授武技,你可以离乡背井,和父母隔别几年吗?”
  张兰溪连说可以,长髯老人点头说道:“这样也好,不过你带了这个小书僮到来,老大累赘,把他送回淮州去吧!”
  小福儿慌忙说道:“少爷要入山练本领,我情愿跟着去服侍少爷,我一个人没有川资盘赀,又不识路,怎样能够走几千里路,返回淮州去呢!”
  张兰溪一想也是,正要向长髯老人面前说项,长髯老人厉声说道:“胡说,你们小主人入山练武,他住的是石岸洞,吃的是粗米粮,刻苦自励,起居饮食,种种要自己来,那里能够带人入山服侍?至于你回到淮州去,老夫已经有安排,兰溪你写一封信给他,交他带回去给你的父母,说明自己入山练武,我负责把他送回去,要快!”张兰溪看见长髯老人神色十分严厉,不敢多言,立即返入玄妙宫内,匆匆忙忙的写了一封信,拿出来交给小福儿,小福儿接过塞入怀里,长髯老人又吩咐张兰溪把身边剩余银两完全交他,方才举手向空中一招,那苍鹰刷的飞了下来,长髯老人喝道:“你把他衔到鸡鸣关下,安置在山民王二的家里,住两三天,我才下山把他送到河南,等他自己回去,知道没有?”
  苍鹰居然懂得人话,两翼展处,直腾起来,一伸利爪,勾住了小福儿衫领,好像攫拿鸡鹤一般,呼的直飞起来,小福儿一声惊叫,晃眼之间,已经被苍鹰提起在空中,直向秦岭山下飞去,不到片刻功夫,连人带鹰化成一个黑色点子,由近而远,由远而不见了,张兰溪看见老人养的苍鹰这样灵异,不禁咄咄称奇,长髯老人陡喝一声:“你带来的书僮给我打发了,跟我来吧!”
  说着一伸手臂,把张兰溪挟在肋下,展开陆地飞行功夫,直向秦岭山内跑去,张兰溪被老人挟着,但觉身子好像腾云驾雾一般,满耳朵都是风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方才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看时,月影西斜,长髯老人把自己带到一座山谷里,怪石嵯峨,靠近北面山壁,有一座深邃无比的石洞,长髯老人说了一声跟着我来,便直向这座石洞中走了进去。
  张兰溪看见老人走入石洞,略一犹豫,只好鼓起勇气来,跟着老人进去,他以为山洞里必定黑暗非常,伸手不见五指,自己走了进去,怎样能够举步呢,那知道大谬不然,他刚才踏入洞内,乍觉眼前一亮,原来这座山洞,洞顶上有不少裂缝,月光下漏,由上面照下来,石缝润的地方,还可以看见青天白云哩,山洞十分深长,好像一条狭小石弄,蜿蜒曲折,钟乳如林,乱石参差,非常难走,张兰溪跟着老人,一脚高一脚低的走了十几丈路,方才来到石洞尽处,这里地势突然开豁,现出一个圆室来,纵横几丈,里面放着石床石几炉灶之类,还有好些用品,靠近石洞东面壁上,还嵌了一座祖师牌位。
  长髯老人来到洞里,首先点起三支香来,插在祖师牌位面前,口里喃喃念了一阵,方才回转身来,二目炯炯如电,向张兰溪朗声说道:“徒儿,你由今天起算是我的门徒了,老夫姓姬名元进,是山西蒲城人,是终南派开山祖师姬隆风之子,我终南派开山至今,虽然不过短短的几十年,门下人材辈出,规模具备,可以和少林武当两派并立,在海内鼎足而三,不过凡是入我终南派门下的,一定要遵守五戒,一戒欺师灭祖,二戒忤逆父母,三戒奸淫,四戒偷盗,五戒私传技艺。犯者重则枭首,轻则逐出门墙,这五个戒条,你明白吗?”
  张兰溪连说弟子晓得,姫元进便吩咐他在跪在祖师神前,发了毒誓,方才命令张兰溪站起身来,诰诚一番,张兰溪唯唯诺诺,姫元进面上方才露出一丝笑容。
  他向张兰溪道:“这里是秦岭山后白阳崖,这山洞名叫伏龙洞,相传有古仙人伏龙于此,当然是无稽之谈,不过本派祖师姬隆风技成之后,也曾经在伏龙洞修真了几年,方才下山面世,秦岭终年积雪,这里因地势关系,一年四季温暖如春,你可以安心住在这里,由我传你本领便了!”
  张兰溪看见师傅面容春温秋肃,冷暖无常,忽然想起伏虎真人的话来,正要开口问他,可是回心一想,自己还是初次上山,那里能够这样快便查问师傅以前的事?万一触犯了他的忌讳,岂不糟糕?只好把话风一转,问道:“师傅是今世的奇人,弟子在淮州城外已经看出来,可是那只老鹰这般灵异,能够搏杀毒蛇,通晓人语,真是世间罕有,相信师傅养它不少时日哩!”
  姬元进点头道:“谁说不是,为师这一只鹰,名叫苍兀,是鹰类中最狰猛的一种,普天之下,只有关东长白山和外与安岭偶然发现,换句话说,时至今日,这类鹰几乎绝种了,有一年,为师远游关外,经过宁古塔附近的山岭,忽然看见几个猎户,用火枪射击空中鹰隼,把一只小苍鹰打了下来,小鹰伤了一只翅膀,鲜血淋漓,在地上哀鸣不已,为师当时起了怜悯之念,便向猎户用银子把小鹰买了下来,带到附近山里,替它里伤敛药,当时我只打算把它调养几天,等他伤势好了,才放它走,那知道这鹰儿伤势痊愈了之后,却不舍得离开,我见它这样人性,便把它收了下来,带回秦岭,取名铁儿,起先我不过打算训练它抓些狐兔,充实山居粮食罢了,那知道它不但能够抓取小兽,并且能够和人搏斗,老实说一句吧,差不多的武师,也不是他的敌手哩!”
  张兰溪方始恍然,由这天起,张兰溪果然在伏龙洞住了下来,自此之后,他就是秦岭老人的徒弟了,第二天,秦岭老人下山去,把小福儿送返淮州故里,张兰溪遇写了一封信交他带去,禀明父母,自己在秦岭练技,三五年后便可回来,毋庸挂心等语。
  秦岭老人去了两个多月,方才回来,返到伏龙洞里,把终南派拳技传给张兰溪,终南派以形意拳为主,分五形十二象,张兰溪虽然是个文弱书生,可是练起武来,却是聪明颖悟,进步奇快,前后不过三年,张兰溪差不多已经领略了形意拳的精要。
  有一年的春天,秦岭老人要到陕北黄龙山去找朋友,秦岭是在陕西南部,黄龙山在陕北,一来一往,至低限度要有一个月的时间,秦岭老人在临离开之前,向张兰溪告诫道:“现在为师要到陕北访友,大概一个月后,方才可以回来,伏龙洞里面的粮食,足可以够一个月,不用下山购买,你在这个时候,要把内家拳的根基练好,假如你要散步,只可在伏龙洞到积翠崖这一段路,千万不要到后山去,知道没有?”
  张兰溪唯唯受教,姬元进吩咐完之后,便自一个人芒鞋竹杖的去了,那只苍鸥铁儿,一向不离姬元进的左右,自然一同带去,张兰溪在师傅去后,果然在伏龙洞里,一心一意的练起内家拳法来。
  闲话少谈,光阴迅速,不经不觉过了十天,张兰溪渐渐觉得孤寂无聊,便走到伏龙洞口散步,他忽然想起师傅临行的吩咐来,张兰溪心中暗想,师傅为甚么不准自己到后山去呢?
  难道后山有甚么利害的蛇兽不成?他究竟是个青年人,凡是青年人多数抱着好奇的心理,张兰溪打算到后山去,探探秘密,忽然想起师傅的告诫来,他知道师傅为人,一向严厉,如果被他知道,斥责还是小事,说不定逐出门墙哩!
  张兰溪想到这里,正要把脚步缩回,可是再次回心一想,师傅不是陆地神仙,他已经不在本山了,连苍鹰也带去,自己即使去一遍回来,师傅未必知道,又何妨试一试呢?他心口交战了一阵,究竟敌不过好奇的心理,张兰溪脚步不由自主,直向后山走去,他刚才才过伏龙洞后,走出三、四里路,眼前景物陡的一变,原来这里是一个深邃的山谷,形如钵盂,四面山谷上乱丛丛的无数大小松树,虬枝盘舞,绿云如盖,山风过处,松声稷稷,仿佛几千百条苍龙,迎风起舞,张兰溪心中暗想,这山谷怎的有许多松树,倒不失为一个纳凉散步的好地方,和伏龙洞距离也不远,为甚么自己在秦岭五年,总不见师傅提起呢?张兰溪正在这样想着,脚下不由自主的走近谷口,那知道他刚才走到谷口外,不禁咦了一声,突然停步!
  原来张兰溪走近山谷口,看见山谷四面松海里,忽然现出一条红衣人影来,沿着山壁松枝,左右上下,星飞丸鸿,盘旋跳跃,好像一只穿花蝴蝶似的,在绿阴松影里,穿来穿去,张兰溪觉得十分诧异,他赶忙定睛向前看时,原来那红衣人影竟是一个妙年女子,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面目,这女子在松树枝叶里起落上下,练的是一种轻身提纵术,这种轻功有个名堂,叫做“金蟾戏浪”,又叫“海燕掠波”,如果练到炉火纯青的话,真个可以飞行绝迹呢。
  张兰溪估不到此时此地,居然有这样的能人,对方是个女子,自己那好意思跟她打交道,张兰溪正要折回,谁知道那红衣女子十分眼利,看见谷口有人,立即一声娇叱,身子似掠波飞燕般,由半山松海里直泻下来,直向谷口追去,距离既近,红衣女子突然叫了一声:“张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张兰溪听见这女子语声十分熟,不禁愕然,他扭头向后看时,那红衣女子已经追上来,不是别人,正是三年以前,在郑州客店里,被自己资助的卖唱女子金杏瑗,估不到她居然在这山谷里,练了一身武艺,是人生际遇之奇,真个往往超出想像了!张兰溪立即停了脚步,口内呐呐的说道:“你不是金小姐吗?怎的会到秦岭来呢?”
  金杏瑗嫣然一笑,粉颊微红的说道:一张公子,一言难尽,这万松谷是家师清修的地方,没有外人,请进来坐一坐吧!如果换了平日,张兰溪一定回言拒绝,可是不知怎的,他见了金杏瑗便有些神迷意乱的感觉,被金杏瑗这一邀请,便似磁石引针一般,不由自主,走进万松谷里,金杏瑗把张公子引到不远的一座松林里,松林里面放了几个石鼓,还有一块光滑可鉴的卧牛青石,金杏瑗请张兰溪在石鼓下,方才说明了自己到秦岭的经过,张兰溪恍然大悟,叹为异数不置!
  原来金杏瑗当年在郑州客店里,得到张公子的赠银,便决心脱离卖唱生涯,带自己的母亲到别处去,那知道他母亲年老体弱,失于医理,已经病入膏肓,虽然得到银子,也不能够续命,医了一个多月,始终不见好转,便一命呜呼了!
  金杏瑗客途丧母,自然呼天抢地,不过这时候她有银子在手,做甚么事也比较容易,她便买了一具薄棺殓葬母亲,不过这样一来,她手上一百两银子,连医药带殓葬,差不多化去一大半,只剩下三十两左右,但是那时候物价低廉,有几十两银子,如果省吃俭用,也可以敷衍三两年,金杏瑗因为自己在郑州人面熟,个个都知道自己是窦唱歌女,而且母亲谢世,留在这里触景伤情,也没意味,便毅然离开郑州城,搬到附近的陕县去。
  陕县是个小小山城,民风淳厚,金杏瑗便利用三十多两银,租下一间小屋,买了一部织机,索性做起织女来,自食其力,虽然生活清苦,比较窦唱生涯,要好得多,不过她一颗芳心里,深深嵌着一个丰神倜傥的少年影子,这影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张公子,她觉得张公子不但具有古押乔的侠义心肠,而且还有潘安宋玉一般的容貌,金杏瑗偶然想起来,便自面红,她在屋中供了一个长生禄位,写了张公子的名字,早晚焚香顶礼。
  有一天,金杏瑗偶然到门外汲水,忽然听见蹄声得得,自远而近,金杏瑗抬头看时,原来大街上来了一匹高头大白马,马上坐着一个少年公子,马后跟着几个豪奴,那少年公子兔耳鹰腮,雀斑满面,鲜衣华服,一望而知,是个花花太岁,那公子在马上看见金杏瑗,当堂呆了,他想不到陕县一个小小山城,居然有这样姿色的女子,立即把马勒住,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望住她,金杏瑗粉面绯红,立即挽了水桶,返回自己屋里,那小子是陕县正堂卢寿恭的独子,名叫做卢宝远,这家伙仗着父亲势力,终日声色犬马,游手好闲,跟上文说的冒宝昆,同是一类型的人物,家里娶了几房妻妾,还不心足,终日出外猎艳,他看见金杏瑗生得貌美,不禁起了淫念,便向左右豪奴喝道:“你们这般狗头,全是酒囊饭桶,这里有一个标致的娘儿,怎的不报告本少爷知道,如果我不是今天骑马经过看见,岂不是失之交臂吗?”
  那几个豪奴异口同声道:“禀告公子少爷,这雌儿我们以前不曾见过,一定是新搬来的哩!”
  狗子听说这女子是外地搬来,不禁大喜,向豪奴道:“如果是外地的货色,今天是好日子,抢回去成亲吧!”
  几个豪奴轰诺一声,推开柴扇,闯入金杏瑗的屋里,金杏瑗正坐在织机旁边织布,看见许多人拥入来,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喝道:“喂!你们是甚么人?怎的胡进人家屋子,快给我滚出去!”
  几个恶奴大笑道:“好姑娘,你不用骂人了,现在有本县正堂的儿子看中了你,趁着今天黄道吉日,接你回去做七姨太,穿金戴银,吃喝不尽!”
  话未说完,一个恶奴拍的一响,面上着了一下。原来金杏瑗把织布的梭子,掷在他的面上,几乎刺瞎眼睛!卢宝远下了马,高声喝道:
  快些抬她回去,还和她说甚么,没用饭桶!
  众豪奴被狗子一喝,立即抢了过来,你拖手我扯脚,金杏瑗虽然拚命挣扎,可是一个弱质女子,那里敌得几个壮汉,被恶奴合力捉住,拖出门外,金杏瑗虽然大哭大喊,高叫救命,可是左右邻舍,个个知道抢人的是县太爷儿子,试问那一个敢出头,每个人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只有暗中切齿咒骂罢了,狗子把金杏瑗抢到马上,就要起程,冷不防背后一声洪喝:
  “清平世界,浩荡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强抢民女,阿弥陀佛,真是目无王法!”
  庐宝远吃了一惊,急忙回头看时,街上不知那个时候,来了一个老年尼姑,庞眉皓首,身穿玄色缁袍,手上挂着一串念珠,庐宝远勃然大怒,一个豪奴上前喝道:“混帐!你是那里来的老秃头,胆敢多管闲事,这里没有王法,只有拳头,如果你不是年老,公子爷看上你时,也一样照抢去……”
  他还要说下去,老尼勃然变色,喝声该死狂徒身子向前一窜,手掌向外一挥,那恶奴惨叫一声,他的人头居然活生生的吃老尼用手掌斩落,鲜血如泉,四下飞溅,旁边各人看了,不禁大骇!
  卢宝远看见老尼举手一掌,便杀死了自己手下一个恶奴,不禁大惊,其余五个豪奴,叱喝一声,蜂涌上前,老尼不慌不忙,展开飘飘大袖,只一耸身,穿花蝴蝶也似,冲入这几个豪奴人堆内,转了几转,说也好笑,这些恶奴好像中风一般,个个跌倒在地,口吐白沫,半下也不能动。卢宝远方才知道致尼姑是个奇人,自己今回撞在太岁头上,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勒转马头,就要飞逃,老尼身法如电,脚尖一点,飞鸟腾空似的,直掠过来,一手抓住狗子衣领,用力一抽,拖下马来,向地上一推一摔,可怜狗自出娘胎以来,便自娇生惯养,周身皮肉像豆腐一般,跌倒在地,几乎连骨头也拆散,躺在地上,只有出声哼的份儿,再也站不起来了,只剩一个金杏瑗呆呆的站在那里,做声不得。
  老尼戟指向卢宝远喝道:“你这个小畜生,恃住自己父亲是县正堂,任意横行,强抢民女,本来应该把你处死,替被害的老百姓伸冤雪恨,可是一来我是个出家人,不能胡乱的开杀戒,二来你这狗子罪恶如山,如果就这样把你杀了,未免太过便宜,贫尼现在先把你弄残废,叫你下半世慢慢受够折磨,知道没有?”
  老尼说着把手掌向卢宝远背心“亚门穴”一拍,卢宝远当堂哎哟一声,立即变了亚巴,半句话也不能说了,老尼又伸手向狗子四肢臂肘腿湾部份,各点一下,卸了他的环骨,这样一来,狗子四肢永远残废,口不能言,即使救醒过来之后,也变成活死人一般,终日躺在床上,不能起立,除了吃饭喝水睡觉之外,甚么事也不能做了。
  老尼处置了狗子之后,方才冷笑一声,向金杏瑗说道:“小姑娘,这狗子虽然被我摆治个狗,可是他的父亲是本县正堂,民不可与官争,这里不能够居住了,走吧!”
  金杏瑗恍然大悟,就要返入屋内收拾行李,老尼喝道:“等一阵官差到来,便不容易走脱,几件衣服要来做甚么?快走!”
  金杏瑗听见老尼一喝,立即跟着老尼走出陕县,等到大队官差闻耗赶来,她们已经走得没影无踪!
  再说金杏瑗跟在老尼背后,一口气走出县城,眼看离城已远,没有人追来,方才停步,金杏瑗请问那老尼是甚么法号?打算把自己带到那里?
  老尼答道:“我名叫静音大师,住在终南山万松岭苦竹庵内,有事到河南一行,无意中听说陕县正堂的儿子,倚仗父亲势力,霸道横行,便到陕县调查,恰好遇上你这件事,路见不平,打倒恶奴,用卸骨法弄残废了狗子身体,算是惩戒,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有没有父母呢?”
  金杏瑗便把自己可怜身世向静音大师说了,静音大师叹了一口气道:“这样说来,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如果带你到别处去,是飘萍断梗,没有下落,不如索性跟我返到终南山去,由我传授你一些本领,反弱为强,免受人家欺负如何?”
  金杏瑗大喜拜谢,她刚才看见静音大师表演身手,痛惩狗子恶仆,心里已经羡慕到了不得,一旦听说静音大师肯收自己学本领,试问怎样不喜出望外呢?
  静音大师看见金杏瑗没有异见,便带她返回陕西去了,说也凑巧,静音大师居住的万松谷,和秦岭老人姬元进住的伏龙洞,相距不过五里,可是因为两个人的脾气,都是独具一格,孤僻执拗,所以没有来往,秦岭老人从来没有到万松谷来,静音大师也没有到伏龙洞去,彼此不通音问。
  静音大师把金杏瑗带到万松谷,教她练习拳剑,以及内家吐纳之法,静音大师本来是武当派里面的能手,武当派以内家为主,能够以静制动,返弱为强,金杏瑗虽然是个弱女子,可是饱历风尘,知道一个人不能够不练武技,用来自卫,何况自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将来行走江湖,一定要武技防身呢,所以金杏瑗在静音大师门下,孜孜苦练,不过静音大师是个闲云野鹤一样的人,终年云游各地,行侠江湖,一年中倒有半年不在山中,在师傅离开的时候,金杏瑗一个人在万松谷练武罢了,恰好这天张兰溪因为师傅远去,寂寞无聊,忘了师傅告诫,信步直向后山走去,在万松谷和金杏瑗遇个正着,两人隔了四年之后,再作别后重逢这次重逢并不打紧,金杏瑗引出一段情孽,张兰溪也引出无限烦恼!
  前事说过,话入正文,金杏瑗说了自己经历之后,又问张公子怎的会到秦岭?张兰溪也把经过说了,金杏瑗听说秦岭老人已经远去,不禁大喜,便向张兰溪道:“家师适值一个月前下山,有事情到蜀中一行,张公子如果有空的话,请到万松谷坐坐吧!”
  张兰溪连连点头,这一天他们两个人说得十分投机,直到黄昏日落,谈兴已倦,张兰溪方才告别兴辞,金杏瑗一直送到万松谷口,约定后会,然后挥手道别。
  由这天起,他两个的情谊更进一步,差不多天天来往了,这样的过了十几天,张兰溪和金杏瑗两个人,居然把臂林前,并肩月下,耳鬓厮磨,衷曲互诉,不知不觉坠入爱河情网。
  有一天,风晴日丽,天气和煦,张兰溪照例又到万松谷去,找金杏瑗聊天,忽然说到秦岭风景方面,张兰溪道:“我自从上山学技以来,差不多五个年头了,除了伏龙洞附近几十里地方之外,别的地方完全没有到过,贤妹可有游遍终南山吗?”
  金杏瑗道:“小妹虽然住在万松谷里,可是家师生性,十分好动,时常带我到各处去闲迎,所以对于终南山胜景,也还知向一二,终南山最高顾名明太白峰,终年戴雪,据说峰顶有一对仙人脚印,长约三尺,深嵌石上,可是我并没有到过峰顶,无由得见,太白峰右半里,有一个深邃无比的山洞,名叫做花雨洞,又叫做祖师洞,据说你们终南派,开山祖师姬隆风,曾经在这里留下胜迹哩!”
  张兰溪听到这里,立即注意起来,便问花雨洞有甚么胜迹?
  金杏瑗笑说道:“说起来很有趣,终南派开山祖师姬隆风老前辈,本来是山西浦城人,自小时起便好武艺,曾经游历天下名山大川,访求名师,终无所遇,有一年偶游陕南,路终秦岭,无意中遇了一位丹士,名叫避尘上人,大家攀交起来,姬隆风方才知道避尘上人是一位身怀绝技的风尘奇士,他曾经在终南山古刹里,发掘到一本拳经,据说是宋朝一代名将岳武穆手抄下的秘笈本,因而练了一身绝艺,姬隆风就在终南山中,跟那丹士谈得十分投机,结果由避尘上人手里,得到这套秘笈孤本,后来他老人家索性住在秦岭,跟从避尘上人苦练武技,整整一十二年,完全得到拳经诀要,便把自己这一派武术,发扬光大起来,首创了形意拳,分五行十二象,另外变化岳家拳法为小魁大拳,并且把自己体会出来的武术,取名叫终南派,姬老前辈为了坚定后人对本派的信仰,就在太白峰白阳崖花雨洞口,用金刚指力量,费了三年○六个月,在洞壁上刻了一百○八个图解,内中四十九个是拳术图解,四十九个是击剑图解,还有十个是坐功图解,使本派后学的人,来到花雨洞内,能够按图索骥,领会精要,所以一般人又把这石洞叫祖师洞,师兄可到过吗?”
  张兰溪听了金杏瑗这番话,觉得自己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想金杏瑗是另一宗派的人,对于自己本派开山祖师胜迹,比起本人还要纯熟,可是自己本人呢?虽然住在终南山里,茫然没有知闻,可怪秦岭老人守口如瓶,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真个莫测高深了!张兰溪沉吟了一阵,向金杏瑗说道:“现在天色还早,我们横竖没事,不如同到太白峰去,瞻仰祖师洞的胜迹如何?”
  金杏瑗不假思索的答允了,两个人立即离开万松谷,向白阳崖进发。
  一路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张兰溪和金杏瑗两人,有说有笑,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已经来到白阳崖前,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太白峰,已经清晰在望了,忽然茂草丛里,悉索一声,钻出一条大青蛇来,昂头吐舌,要向二人张口窜到,金杏瑗吓得哦呀一叫,整个身躯撞入张兰溪怀里,张兰溪见了青蛇,却是不慌不忙,只一欠身,就地上抓起一块鹅卵石,迎着蛇头一拍,卜的一声大响,鹅卵石不偏不歪,竟把青蛇脑盖打碎,那大青蛇当堂死于非命!
  不过蟒蛇这类东西,性子最长,虽然在毙命后,一个身子还像弩箭脱一般,直窜过来,一下卷在一丛矮灌木上,用力一纹,立即段段折断,余力之猛可以想见!金杏瑗余悸未尽,躲在张兰溪的怀里,战竞竞的说道:“哎呀!好险,原好这里有毒蛇哩!”
  张兰溪看见金杏瑗这样害怕,不禁失笑起来,说道:“亏你还是个练本领的人,看见一条毒蛇,也惊成这个模样,毒蛇已经被我打死了,还用得着害怕吗?”
  金杏瑗方才醒悟过来,她觉得自己是个黄花少女,偎倚在一个男子的忧里,虽说深山无人,也是不大雅相,不禁粉面通红,张兰溪看见她娇羞欲绝的样子,心神微一荡漾,不过他毕竟是个有理智的人,刹那间回复了正常状态,他向金杏瑗道:“毒蛇已死,闲话休提,我们到花雨洞便了!”
  二人继续前行,来到白阳崖下,只见危峰壁立,中间形如斧削,现出一个山洞来,洞口迎着花雨亭三个壁巢大字,刻在右上,张兰溪知道就是本派有名的祖师洞了,他来到洞口前,向里一看,只见洞的面积十分广涧,洞顶有许多隙缝,天光下漏,把洞里的石笋钟乳幻成一片光怪陆离的颜色,洞壁上隐约看见许多衣冠整束的人物轮廓,刻在石洞壁上,张兰溪心想这些人像,必定是拳剑图解了,正要直入洞里,冷不防背后一声洪喝道:“大胆孽障,祖师洞是何等神圣地方,你有多大德行,胆敢私自偷窥,赶快给我站住!”
  张兰溪被这口音一喝,出其不意,当堂吓一大跳!立即回转头来,只见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师傅秦岭老人姬元进,不知那个时候返到本山来了!
  秦岭老人这一出现,金杏瑗不禁大惊失色,她也不再打话,倏地折转身来向万松谷来路飞跑过去,张兰溪要想唤住她时,经已无及,秦岭老人哈哈冷笑道:“我在临去之时,已经再三告诫你,不要到后山去,看守洞府,你却阳奉阴违,为师离开秦岭还不到一个月,你居然有女同行起来了,废话少说,跟我回去!”
  张兰溪看见师傅面色十分严厉,知道事态严重,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师傅回去,秦岭老人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自一言不发,向伏龙洞走去,张兰溪一路上提心吊胆,回到伏龙洞前,秦岭老人突然把手向空中一招,半天里嘎的一声响,老人养的苍鹰,翻然飞落,停在姬元进的肩上,秦岭老人喝道:“你怎样和万松谷静音师太的女弟子相识,你们两人之间是不是有私情,快说!如果有半句谎话,为师决不饶你!”张兰溪被师傅这样一问,当堂醒悟过来,自己虽然和金杏瑗来往,却没有苟且的行为,光明正大的交个朋友,未必有甚么大罪,张兰溪想到这里,心瞻顿壮,他便把金杏瑗的出身来历,以及自己在郑州客店内,资助她的经过,最后他说明和金杏瑗相识,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彼此不过故旧重逢,叙叙往事罢了,并没有甚么私情。
  秦岭老人听完张兰溪陈述,面色方才稍稍放缓,他向张兰溪道:“你要明白,为师所以再三谆嘱你,叫你不要到后山去,就是因为后山万松谷那个名叫静音的老尼,脾性古怪,孤僻得几乎不近人类,而且她在许多年前,和我有过一点小小嫌怨,所以彼此虽然近在咫尺,没有来往,这姓金的女子,虽然你以前帮忙过她,不过现在已经事过情迁,她已经成了静音师太的徒弟,总算有了着落,君子助人以德,不是沽恩市义,又何必和她来往呢?至于祖师洞是神圣地方,依照本门规矩,凡是本派弟子,内功基础如果不确立好了,决不能够瞻仰祖师洞,以你现在本领造诣而言,那些图解对你没有用处,也不是你可以学得来,总而言之,为师教你本领,是按步就班的,另有分寸,你不用心急求速进,知道没有?”
  张兰溪听了这一段话,方才有些明白,他向秦岭老人说道:“师尊一言,徒弟顿开茅塞,我以后不敢和那姓金的女子交游,弟子做事荒唐,尚乞恕罪!”
  姬元进看见张兰溪认了错,容色渐霁,便吩咐他返入伏龙洞里,继续做未完的功课,这件事便暂时告一段落了。
  不过人究竟是情感的动物,张兰溪虽然受了秦岭老人的告诫,叫他不要跟万松谷静音师太的女弟子来往,可是他自从和金杏瑗交游了半个月之后,不知怎的,内心里总有一个娉婷的俏影,无论怎样也忘不了,张兰溪有时走出伏龙洞,远望万松谷那一面,便不由自主的涌起感慨!似这样怏怏如有所失的过了一个多月。
  有一天,张兰溪奉了师傅命令,到山下市镇去,买点应用东西,姬元进虽说住在伏龙洞内,与世隔绝,不过他究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究竟不能够不吃饭,隔绝烟火,既然吃饭,师徒两人所需要的食粮菜肉油盐,每隔些时,就要向山下市镇采买了,本来一向买东西的任务,是在秦岭老人的身上,可是近年以来,秦岭老人姬元进要练一种混元气功,练这混元气功是需要静坐的,所以这几个月以来,买东西的责任,就落在张兰溪的身上。
  这天张兰溪带了十几两银子,到子午镇采买油盐粮米,他在一间相熟的字号里,买了两大包米,一篓生油,一袋生盐,依照往日惯例,用一辆独轮的木车,推入秦岭架处,方才把东西卸下来,然后把粮米油盐一包又一包的,托回伏龙洞去,因为深山地方没有人迹,即使把东西放在地上一两天,也没有别人偷取,张兰溪下山买过几次东西,已经把这件事当作家常便饭,这一天张兰溪推了独轮木车,把买来的东西放在车上,直向秦岭山内推回,方才走到一座山崖下,忽然看见眼前人影一闪,一个红衣女子由半山崖上,跳了下来,娇滴滴的叫道:“张师兄,怎的一个月来,你也不到万松谷去找我,难道你把我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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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幽谷遇爱侣 张兰溪被逐终南山
  张兰溪抬头一望,不禁心头突突乱跳,因为他看清楚这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静音大师的女弟子金杏瑗,刚要开口招呼,可是一想起师傅的话来,便把话吞了回去,金杏瑗看见张兰溪扳起面孔,并不理睬自己,觉得十分诧异,问道:“咦!师兄,你难道不认识我吗?罢罢罢,你是秦岭老人的高徒,我这卖唱出身的风尘女子,当然攀你不上,很好,今后各走各路!”
  金杏瑗说到这里,一扭柳腰,装着负气的样子,就要走去,张兰溪急忙叫道:“师妹不要误会,我不是不理睬你,却有我的难处!”
  金杏瑗听见张兰溪这样一说,立即回过头来,嗤的一笑,说道:“男子汉顶天立地,堂堂七尺,那有甚么难处,无非是师傅吩咐你不要跟我来往罢了,我没有猜错吧!”
  张兰溪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个难处!”
  金杏瑗道:“老实告诉你吧,家师和姬老前辈在十年以前,有过多小隙怨,有一年郑州武会,家师要捧一个同门好友的场,在武会擂台上,表演了一手踏卵旋身的轻功绝技,方法是把四十九个鸡卵,排成七星桩位,由家师在这七七四十九只鸡蛋上面,进退起落,盘旋来往,打了一套武当长拳,鸡蛋不破不碎,也没有一只移动位置,看的人拍掌如雷,那知道你的师傅突然由人丛里现身出来,一个飞身跳上擂台,半句话也不说,也踏着七七四十九只鸡蛋,打了一套太乙拳,当他打完跳下来的时候,个个不禁吓得呆了,原来这些鸡蛋,只只嵌入擂台板上,足有半寸多深,可是鸡蛋壳不身是脆的,擂台板是用最结实的松木刨成,坚硬可想而知,令师居然能够把又脆又薄的鸡蛋,活生生的嵌进坚硬的擂台板去,气功之精,可以想见,各人不禁喝起连环大采来,家师觉得颜面无光,立即拂袖行去,两位老人家多年以来耿耿于怀的,就是这点冤仇,师兄你想一想,这究竟值得与不值得呢?”
  张兰溪听了这段话,方始恍然大悟,他暗叹秦岭老人和静音师太都是江湖上成了名的人物,怎的因这一点小事,便自生起仇隙,变成了同在一山,互相不闻不问呢?武家门户之见,也太过根深蒂固了,即使秦岭老人和静音师太生了仇隙,也不关门人弟子的事,为甚么自己和金杏瑗略为来往几次,秦岭老人便把事态看得这样严重?
  张兰溪不禁叹了一口气,向金杏瑗说道:“师妹,照这样的看来,家师和令师二人,虽然不同门户,也是武林同道,委实用不着这样互相水火,连门人弟子也不许来往哩!”
  金杏瑗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师兄,不要说这些话,你现在买东西回山吗?我替你拿一拿如何?”
  张兰溪连说不用,金杏瑗却一意不肯,坚决要帮助张兰溪推独轮木车回去,张兰溪恐怕被秦岭老人看见惹出事来,正要委婉推辞,冷不防头顶上嘎嘎两响,传来一阵翅膀鼓风的声音,张兰溪抬头一望,原来是秦岭老人蓄养的苍鹰,不知哪个时候,猝然飞到!
  那苍鹰一见了金杏瑗,立即金睛电射,羽毛直竖的发起威来,它把两翼一束,飞星鸿丸似的,由半空里直掠下来,伸开铁爪,向金杏瑗天灵攫去,金杏瑗出乎意料之外,好在她的身手,还算敏捷,霍地一矮身幅,用个“拨云见日”之势,左掌向上一举,右掌反手一扫,向苍鹰的尾巴削去,别看纤纤玉手,用的却是五行掌功,如果一掌扫着,苍鹰尾巴立断,那苍鹰经过老人训练,善于与人搏斗,金杏瑗一掌扫出来,苍鹰尾巴一翘,两翼振处,掠过金杏瑗的头顶,铁啄似的钩嘴,向她眼部一啄,这下疾如闪电,若果换了别人,眼睛怕也会被它啄出,金杏瑗一偏面,“乌龙出洞”,刷地向左一闪,可是苍鹰右翼,已经向她背后扫了一下,虽然没有受伤,也打得火辣辣生疼,苍鹰又把长颈一伸,奋向金杏瑗脑后便啄,金杏瑗因为苍鹰占了会飞的便宜,动作如电,自己虽然有一身本领,恐怕敌它不住,立即用地堂功,滚身向地,用“燕青十八翻”功夫,骨碌碌的转了几转,苍鹰一连扑击了三次,结果扑金杏瑗不着,它正要作第四次进搏时,冷不防背后一声断喝,响如洪钟:“扁毛畜生,胆敢伤我徒弟!”刷刷,一条灰色人影,由刺斜里飞来,举手一掌,猛向苍鹰打去。
  张兰溪看那灰衣人影时,原来是一个貌相清瘦的老尼姑,这老尼姑仿佛有些面善,张兰溪猛然醒悟过来,这不是自己四年前初上终南山时,在渭河渡口上所见那一个用轻功救溺水乡人的老尼姑吗?原来她就是静音师太,真固出乎意料哩!
  说时迟,那时快,静音大师一掌打出,苍鹰当堂在空中打了两个跟斗,张兰溪心中明白,静音大师用的是混元一气掌法,苍鹰中了一掌,似乎知道利害,立即升上高空,离地十丈左右,不住盘旋,嘎嘎连叫,却不敢向静音师太使出搏击下攫的姿势。
  静音师太戟指喝道:“混帐孽畜!居然仗着秦岭老人的名头,任意伤人,好在贫尼早到一步,不然的话,我的徒弟岂不是受伤吗?快叫你的主人来,我跟他有话说!”
  苍鹰居然懂得人性,呱呱两声怪叫,向伏龙洞飞去,金杏瑗看见师傅打败苍鹰,方才由地上翻起来,正要向静音师太解释两句,静音师太板起寒霜也似的面孔,向她喝道:“大胆丫头,你还不曾得到我的准许,居然到前山来,妄自生事,赶快给我回去!”
  金杏瑗望了张兰溪一眼,似乎要说话的神气,静音师太却扬起一只手来,向外连连挥动,金杏瑗知道师傅向来严厉,流了几点珠泪,便自低头去了,静音师太仍然面孔铁青的站在山道上,含嗔不语,她站在山道正中,张兰溪的独轮木车,没有法子通过,只得垂手站着,他看见静音师太神情很不高兴,冷冰冰的,本来想跟对方搭讪几句,也没有勇气了,张兰溪处在这个情景下,真个尴尬惭愧,兼而有之,好在过了一顿饭时候,山道远处现出一个灰色点子来,这点子的头上,一只苍鹰领头盘旋,张兰溪心中明白,这一定是师傅秦岭老人,闻耗赶到!
  他这一下猜想,没有错误,秦岭老人在伏龙洞练着坐功,忽然看见苍鹰由洞外飞了进来,羽毛蓬松,嘎嘎连叫,秦岭老人吃了一惊,立即问道:“铁儿,有甚么事?莫不是遇上了强敌吧!”
  苍鹰懂得人意,居然叫了几声,秦岭老人和苍鹰共处了几年,知道它的鸣声用意苍,明白苍鹰在外面真正遇着强敌了,姬元进霍地站起身来,跟苍鹰出了伏龙洞,眼看它向前山回翔飞去,秦岭老人觉得十分奇怪,紧紧跟随,来到前山坡下,果然看见自己的徒弟张兰溪,站在那里,静音师太却盛气虎虎的,横截在山路上,秦岭老人见这情形,便知道有蹊跷,不过自己是本地的主人,不能够不先向对方招呼几句,姬元进向静音大师叫道:“老师太,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怎的会来到这里,可有甚么指教!”
  静音师太冷笑了一声,手指着张兰溪向秦岭老人说道:“姬老头,你从今以后要约束你的徒弟,我一向住在万松谷,和你井水不犯河水,自从你徒弟上次到万松谷找过我的弟子金杏瑗之后,这丫头和以前判若两人,精神恍惚,不做功课,每天只顾跑到前山来跟令徒私会,今天这丫头居然跑到秦岭山下去见你的徒弟,几乎被苍鹰伤了性命,好在我早到一步,不然的话,我徒弟岂不是要伤在苍鹰爪下吗?这虽然说是她自作多情,咎由自取,可是尊驾也有治徒不严之过,今后请尊驾严饬令徒,不要跟我那丫头说话,贫尼也回去责罚小徒,言止于此,再见!”
  静音大师气冲冲的说了这几句话,便自折转身来,头也不回,直向后山去了。秦岭老人吃静音大师这一番抢白,真个又羞又怒,张兰溪看见静音大师走远,正要辩白几句,说今天的事不是由自己搅起的。
  秦岭老人已经不由分说,怒声向他呵斥道:“我已经再三告诫你,不要跟那老尼姑的女弟子私自来往,惹出麻烦,你却阳奉阴违,仍旧和那姓金丫头藕断丝连,我姬元进不要这类给我丢面的徒弟,赶快给我滚下山去!这独轮木车的东西,由我推回山内,用不着你,快走快走!不要惹我生气!”
  姬元进这几句说话,真似晴天里的霹雳,张兰溪吓得魂飞魄散,他立即把双膝一屈,跪在地上哀声说道:“师傅不要误信一面之词,今天的事……”
  秦岭老人不等他说下去,突然伸手向腰一探,飒声风响,由衣襟底下抽出一把四尺多长,白炼也似的宝剑来,原来这把宝剑是姫元进用上好缅钢,经过千锤百练打造成的,他用一种秘传的铸剑法,将百练精钢练到化作绕指柔的地步,当作腰带围在身上,用时把剑柄捏住,向外一抖,白光闪处,宝剑便抖出来,这种剑有个名堂,叫做“带剑”,秦岭老人却替自己这柄带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白虹,虽然比不上古时的干将莫邪,也是斩金削铁的神物,张兰溪猛觉眼前白光一闪,以为师傅要拔剑杀自己,急忙跳起身向后一闪,那知道秦岭老人拔出白虹剑来并不志在杀他,只见剑光闪处,却把路边一株矮树砍成两截,上半截树帽连枝叶哗啦啦的倒了下来,横亘地上,沙飞石舞,姫元进一剑砍断了矮树,向张兰溪喝道:“这一剑算是我给你的警告,由现在起,不准你跨过断树一步,如果有违犯的,莫怪我白虹剑无情,你在伏龙洞的衣物,我自然会叫铁儿给你送回,言止于此,快下山去!”
  秦岭老人说完之后,把白虹剑缠在身上,用手一招苍鹰,向伏龙洞走去,张兰溪估不到今天遇着金杏瑗,和她说几句话,便给师傅驱逐下山,真个做梦也想不到,心头一阵凄酸,几乎流下泪来,可是回心一想,罢罢,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秦岭老人既然这样不分黑白,无情无义,自己何必强颜恋栈,不如返回淮州罢了。
  他呆呆的想了一会,忽然听见头上嘎嘎连叫,张兰溪抬头一看,原来是老人缘养的苍鹰铁儿,不知那个时候,飞了回来,爪上挂着两个包裹,正是自己初上终南山带来的行李,那苍鹰一直飞到张兰溪头顶上,双翼一敛,星飞丸鸿一般降落,把包袱向地上一丢,方才振翼,直飞起来,呱呱连叫,张兰溪知道苍鹰也舍不得自己,心里十分难过,可是秦岭老人是个脾气古怪的家伙,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永无更改,苍鹰虽然跟自己相好,它不能说人话,又不能够解释当时情形,向师傅面前缓颊,难过有甚么用?张兰溪叹了一口气,在地上拾起包袱,打开一看,除了自己原有的衣服外,还有一条软鞭,一把匕首,和几十两散碎银子,便抬头向苍鹰说道:“铁儿,多谢你了,烦你回去代我谢谢师傅吧!”
  苍鹰叫了一声,方才振翼飞去,张兰溪惘惘然下山不提。
  话说张兰溪蒙了不白之冤,被秦岭老人驱逐下山之后,心里十分悲愤,他一路上思潮起伏,行行复行行,不经不觉,走到玄妙宫前,张兰溪看见玄妙宫的红墙绿瓦,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这就是五年前自己初上终南山时,半路经玄妙宫拜访伏虎真人姜逸岩所说那一番话,姜逸岩当时对自己不是说过,秦岭老人脾气古怪,过去收过几个徒弟,结果没有一个跟上几年的吗?自己那时练武心热,没有把伏虎真人的话当作一回事,可是曾几何时,伏虎真人这一番话真个不幸言中了!自己正觉前途茫茫,何不走入玄妙宫里,请伏虎真人指点一下迷津呢?
  张兰溪主意决定,略为整束了自己的衣冠,挽起包袱,向玄妙宫走去,他刚才来到宫门前,里面走出一个羽衣星冠的中年道士来,朝着张兰溪稽首道:“张居士神色沮丧,一定是开罪了秦岭老人,被他逐出门墙,贫道耿直之言,大概没有错吧!”
  张兰溪定睛一看,那中年道士正是玄妙宫主持伏虎真人,连忙躬身及地,深施一礼说道:“五年以前,观主向晚生说的那一席话,现在完全应验了!”
  他还要说下去,伏虎真人笑道:“居士由山上走下来,必定走了一段路,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请进来坐坐吧!”他说着把张兰溪让进玄妙宫,两个在丹房里落坐,小道僮献上茶来,张兰溪举起茶杯,一连呷了几口,方才把五年来自己在终南山学技的经过,与及被秦岭老人驱逐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伏虎真人一边听着,一边面含微笑。
  他听完了张兰溪的话,从容说道:“居士不用灰心,事情既然这样,还有挽回余地,以居士这五年来的所学,虽说不上炉火纯青,也可以睥视江湖了,居士不妨暂时离开终南山三五月,返回故里一次,顺便在江湖上闯练一下,增点阅历,等令师怒气平息后,再由贫道向他解说,请令师收回成命吧!”
  张兰溪听见伏虎真人这样一说,知道事情还不曾绝望,不禁大喜,连忙起身向伏虎真人拜谢,大家谈了一阵,天色已经晌晚,这天晚上,张兰溪就在玄妙宫住了一晚,次日早上起来,拜别伏虎真人,取道下终南山,离开陕西,一路上风尘仆仆,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迹,果然返到淮州故里,张兰溪踏入家门,景物依旧,人面全非,原来他的父母已经在年前谢世,一切生意也结束了,只有小福儿忠心耿耿,仍然留在家里,等候少爷回来。
  张兰溪听说自己父母已经谢世,不禁大恸,哭得死去活来,经过小福儿再三劝解,方才止住,小福儿把家里历年收支帐册,和屋租田租的收入,完全拿了出来,交回少爷执掌,张兰溪计算自己的家财,除了固定的房屋和田地之外,浮财还有一万多两银子,张兰溪便把这些银子拨三千两出来交给小福儿,郑重说道:“你在我家里当了十几年的书僮,忠诚勤恳,尤其是老主人亡故这一年内,小小年纪,居然替我守住家业,十分难得,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三千两银子算是我给你成家立室的,你拿去讨一房妻子,买些田产,克勤克俭的过活吧!”
  小福儿起先还推辞,经不起张兰溪再三劝说,方才收下,张兰溪把剩存的七千两银子,带在自己身边,又把一切房屋田地契据交给小福儿,交他掌管,吩咐小福儿把自己产业每年收入,除了拿一半出来做善事之外,其余的拿来周齐贫困戚友,只留下一小部份做自己祖先每年春秋两次拜祭,他吩咐完了一切家事之后,第三天又单人匹马的出门游历去了,这一回张兰溪没了家庭牵挂,肆意遨游,来往大河南北,冀、鲁、豫、晋、陕、甘各省,以至关东塞外,游迹殆遍,会过各地不少著名武家,也做过不少济困扶危的事。
  有一年他来到陕西长安城,张兰溪是个带点书呆气的人物,他因为长安是周汉隋唐四代的古都,历朝历代留下来的古迹,数不在少,自己打算在这里小住一两个月,仔细领略考究,启发思古幽情,顺便到终南山一次,向伏虎真人打听师傅近况怎样,那知道他来到长安还不够一个月,突然染了严重的伤寒病,张兰溪当时住在长安雁塔寺里,延医服药,可是伤寒这种症候,非常辛苦,即使要医好的话,也要绳绵上好几个月,张兰溪三年来游历各地,身边钱银差不多用完了,又大病了一场,弄得囊空如洗,他在雁塔寺里病了三个多月,方才痊愈,可是一切钱银已经荡然无存,几乎连吃饭也发生问题!好在寺僧还算方便为怀,任由他在寺里吃住,张兰溪觉得长久下去,不是办法,自己空有一身本领,遵守师门规矩,又不能够偷盗,只好日坐愁城,长吁短叹,雁塔寺的知客和尚名叫鉴清,看见张兰溪愁急的样子,便向他道:“施主,一个人穷则要变,变则要通,施主不是个读书人吗?大可以在这里设立蒙馆,教几个小孩子念书识字,也不愁不能够混两餐饭哩!”一言惊醒梦中人,张兰溪果然醒悟过来,可是开设蒙馆,也要钱租地方,至低限度,抬倚也要准备几副,自己囊空如洗,又那里来的钱银呢?鉴清和尚明白他的意思,便索性好人做到底,拿出十两银子,算是帮忙他一臂之力,张兰溪虽然有点羞愧,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能够不接受人家帮忙了。
  过了几天,张兰溪居然在雁塔寺附近赁了一间小屋,开起私塾来了,长安是陕西省城,人烟稠密,挂起塾馆牌子,倒不愁没有学生,不到半天,张兰溪的塾馆已经有百多个就读小孩,他教书的方法和一般塾师不同,循循善诱,说些古今历史,以及自己行走江湖时候耳闻目见的各地风土人情,琐谈逸事,引起小孩子的兴趣,吸引他们到书本那方面去。
  光阴迅速,过了年余,张兰溪在长安城里,居然成了一个有名气的先生了,不少人家还请他做西席,寇公明也是其中之一,张兰溪这一年之内,偃武修文,从来不向人前说过半句关于武艺的事,他做寇公明西席的时候,看出寇英杰天资聪颖,骨格非常,如果遇着名师指点,必定可成大器,可是一来自己是秦岭老人门下的弃徒,本身事情还不弄清楚,怎敢擅自表明身份。
  而且寇公明的意思,是打算令儿子弃武修文,不再吃保镖这行饭,这样一来,张兰溪更加不敢动这个想头了,后来寇公明押镖经过秦岭鸡鸣关下,遇着十二年前仇人小灵狐侯玉,中凤凰钉身死,寇英杰痛不欲生,发誓要报父仇,张兰溪无意中和他踏青遍墓游郊外,遇着冒宝昆骑马在路上横冲直撞,张兰溪恰好和寇英杰走上濒桥,冒公子怒马撞来,张兰溪恐怕撞伤寇英杰,便用绵掌力量,抓住那马嚼环,轻轻向怀里一带,当堂把冒公子跌落马下。这样一来,寇英杰方才知道张兰溪是个身忧绝技的人,和赵季龙商量,要求张兰溪把自己收录门下,他日练成本领,好替父亲报仇,张兰溪却一口答应,这就是他的出身经过,寇英杰听了嗟讶不已!
  赵季龙听见张兰溪说完了自己身世之后,不禁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秦岭鸡鸣关佛子岭下,用苍鹰打败小灵狐侯玉的老人,就是张兰溪以前的师傅姬元进,不禁大喜,因为秦岭老人本领高强,一只苍鹰尚且调练得这般纯熟,何况张兰溪是他的徒弟,武技之精,更不言而喻了!
  赵季龙正在这样想着,张兰溪已经把面孔一沉,向寇英杰说道:“我现在虽然答应把你收在门下,可有一件难题,因为我是秦岭老人门下逐出来弟子,正所谓待罪之身,依照师门规矩,不能够收徒弟,所以只能够收你做记名弟子,由我指点你的武艺,暂时不要师徒相称,明白了吗?”
  寇英杰唯唯答应,由这天起,张兰溪就在课余之暇,指点寇英杰的武艺,上文已经说过,寇英杰幼承父学,在武功上已有底子,可惜寇公明在生之前,不肯尽心指教,所以会而不精,张兰溪首先指点他的拳技基本动作,他把秦岭老人教给自己的形意拳,五行十二象法,一一教练指引。
  寇英杰十分聪明,一学就会,光阴迅速,过了一年,寇英杰的拳脚,大抵已经有相当基础了,张兰溪便开始教他器械,寇英杰忽然想起自己父亲所中毒药暗器凤凰钉来,便向张兰溪询问这暗器是甚么宗派?小灵狐侯玉是跟那个人学来的?张兰溪道:“南北暗器共有四十多种,可是分别说来,不外是镖弩袖箭弹丸之类,至于钉这一类暗器,只有河北沧州洪宗,湖南辰州李远两位流传下来,沧州洪宗传的是白虎钉,又名叫丧门钉,辰州李远传的是梅花钉,和梅花针相差不了多少,至于杀死令尊的凤凰钉,却是四川蜀山双煞之物,蜀山双煞是十年以前,横行两川一带的剧盗,大煞叫粉煞星薛雄,二煞是黑煞星周亮,江湖人称黑白双煞,这黑白双煞在江湖上有名心黑手狠,神出鬼没的人物,武功本领造诣,各有千秋,粉煞星薛雄精通硬功掌力,黑煞星周亮长于轻功提纵,凤凰钉就是他匠心独制的东西,十年前在四川一带,称雄一时,后来不知怎的,完全消声匿迹,江湖上再也不见他们出头露面了,侯玉还凤凰钉,可能是在黑煞星周亮那里学来的呢!”
  寇英杰听了张兰溪的陈述,便把蜀山双煞名字牢牢记在心上,他跟着张兰溪前后学了三年本领,虽然说不上精深造诣,但是比起从前,相差得远,不再是吴下阿蒙了!
  到第四年,张兰溪忽然向寇英杰说自己要到终南山一行,寇英杰知道他这次上终南山,是探听秦岭老人的事,他也要跟张兰溪一同去,张兰溪道:“你一个少不更事的小伙子,跟我到秦岭做甚么?而且我师傅姬元进性情,十分古怪,不喜欢见生面人哩!”
  寇英杰道:“老师说我年纪还小,少不经事,男儿志在四方,正要闯杰一下,增加见识,至于姬老前辈,虽然脾气古怪,决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他上次在鸡鸣关逐退小灵狐侯玉,虽然不曾救回我父亲的性命,可是也让我父亲全尸归阴,埋骨故里,这不能不说是他老人家的恩典,在情在理,我也要到秦岭去叩谢他老人家哩!”
  张兰溪一想也是,自己师傅生平最喜欢有根器的少年,以寇英杰的天份和骨格,自己师傅一见之下,说不定加以赏识,这样一来,自己岂不可以乘机说明前事,请师傅收回成命吗?张兰溪想到这里,主意决定,便答应和寇英杰一同到秦岭。
  过了几天,他们师生二人,果然离开长安省城,直向陕南进发,寇英杰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出逮门,经过咸阳,张兰溪便指点他这里是羸秦故都,也是天下驰名的阿房宫的地点,经过楚人一炬,变成焦土,现在荒草离离,连半片瓦也没有了,渡渭河的时候,张兰溪指点那里是诸葛武侯和魏将司马懿的决战地方,武侯以不世的奇材,匡扶大汉,六出祁山,均能以弱御强,用少胜众,可惜天不假年,病殁五丈原头,汉室一线中兴之望,遂告断绝。
  总而言之,寇英杰除了在沿途上浏览山川风景之外,还听见张兰溪说及历史上的故事,启发思古幽情,他心中暗自想,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己还以为是过甚之词,现在身历其境,方才知道古人所说,一点不错!
  行行复行行,张兰溪师生两人在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不经不觉走了三四天,来到盘屋县境内,这里山岭重叠,虽然不是秦岭山脉,也是太白山支脉了,张兰溪两师生为了贪走近路,抄入一条山径,左绕右折,竟然迷失在万山丛里,夕阳衔山,暮岚升起,天色渐渐暗晦下来,如果再找不着宿处,今天晚上就要住在山林里!
  寇英杰暗中焦灼,张兰溪手搭凉篷,向前眺望,忽然看见西山岭下,夕阳影里,升起一缕炊烟的地方,一定是有人家,山中既有人家,大可以求他借宿呢!
  他引着寇英杰望着炊烟起处走去,果然不出所料,来到西山岭下,只见山坡下面,现出一片茂林,茂林里面有两间茅屋,屋后冒起一缕炊烟来,窗间还透出灯火,不过当时天色还未入夜,不是距离既近,看不出来罢了,张兰溪十分高兴。
  张兰溪又对寇英杰说道:“如何,我可估错没有?前面山不是有人家,我们今天晚上住宿,岂不是有着落了吗!”
  寇英杰点了点头,可是他心中仍狐疑着,像这样前不巴村,后不近镇的山岭,居然有人居住,说不定住的是坏人哩!两师生来到茂林前,只见那茅屋一列三间,外边还围了一道竹篱笆,张兰溪正要向篱笆门跑去,茅林里突然汪汪两声,扑出一只肥大的猛犬来,一见生人,不由分说,立即飞跑过来,张开大口,向张兰溪便咬。
  寇英杰不禁大惊,张兰溪不慌不忙,飞起一只脚来,照那猛犬背部,就是一脚,扑通!
  把那猛犬踢了一个溜滚,那猛犬吃了张兰溪的亏,当堂怒嗥一声,由地上跳起来!要转咬寇英杰,寇英杰手急眼快,由地上拾起一块石子来,像是施放飞蝗石一般的样子,照准狗头一打,只听汪的一声,石子打个正着,猛犬负痛向旁边跳开去,寇英杰恐怕猛犬再扑上来,又在地上抓了几块石子,准备打去。
  这时,篱笆门里走出三个猎户装束的汉子来,当先一个眉目粗犷,须须满面,高声喝道:“那里来的混帐东西,居然撩拨我的大黑儿,吃我几拳再说!”
  寇英杰勃然大怒,就要上前跟那汉子动手,张兰溪连声喝住,他不慌不忙的走上前,满面陪笑说道:“阁下不要误会,我们是过路人,打算到四川去,不料山行迷路,错过宿头,荒山野岭里找不到住宿地方,在那边山岭下看见炊烟,立即赶来,打算向贵宅借宿一晚,不料刚才走到竹篱笆外,尊犬忽的扑了出来,要想咬人,我们为了自卫,只好踢了贵犬几脚,事出非己,尚乞恕罪!”
  后面两个汉子听了,却不理会,横眉怒目的抢上前来要想动手;被那胡须汉子连使眼色止住。原来这胡须汉子似乎看出张兰溪不是一个寻常人物,换过笑容说道:“原来尊驾是山行迷路的人,要想借宿,如果不嫌山居浅隘,请进来吧!”
  他又挥手把猛犬喝退,张兰溪不禁大喜,向那胡须汉子深施一礼,方才和寇英杰直入竹篱门内,那两个汉子却侧目而视,露出鄙夷的神色来,寇英杰看在眼里,十分气愤,可是自己先生已经跟那胡须汉子攀谈起来,那好意思跟人家破脸,只好忍气吞声罢了。
  他们两师徒直入正中的茅屋内;屋内已经点亮油灯,还有两个粗眉大眼的壮汉,看见胡须汉子带了两个陌生人进来,不禁愕然。
  内中一个满面麻子的,刚才说了“大哥”两字,须须汉子已经喝道:“林虎,这二位是过路求宿客人,不得待慢,快泡茶来,顺便煮一点东西来,快去!”这两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便退下去了。
  张兰溪跟那须须汉子请益姓名,方才知道他名叫做郭五,是本山的猎户,屋中壮汉都是他的伙伴,在秦岭打猎为生,他反问张兰溪和寇英杰的姓名,张兰溪顺口答了两个假名字。
  的姓名,张兰溪顺口答了两个假名字。
  寇英杰看见张兰溪跟郭五上天下地,无所不谈,自己不便插嘴;可是他心里暗自怀疑,这姓郭的虽然说自己是猎户,可是茅屋里面除了几件刀枪之外,没有虎叉钩索等一类打猎器械,更没有野兽的皮革,再看这班人满身匪气,那里像是猎户的样子!而且郭五初入屋时,那麻面汉子开口喊了一声“大哥”,这不是绿林人自己首领的招呼吗?照以上几个疑点看来,这几间茅屋决不是善地哩!他正在这样的想着,刚才退入屋后的两个汉子,已经走了出来,一个托着一盘热腾腾的粗面馒头,一个托着两碟送馒头的东西,原来是咸豆和麦熟了的野菜,他们把东西放在桌上。
  郭五笑着说道:“山居地方,没有甚么东西款待,这里有几个粗馒头,请二位胡乱吃一点罢了!”
  张兰溪谢了一声,伸手拿起一个馒头来,郭五忽然说道:“我几乎忘记了,在我的卧房里,还有一瓶老白干酒,快拿出来招待客人!”张兰溪连说不必。
  郭五笑道:“区区一瓶白酒罢了,山居入夜之后,寒冷得很,喝一点酒,也可以抵御寒气!”
  话未说完,先前那麻面的汉子,已经拿出一瓶酒来,满满斟了一瓦酒壶,郭五自己动手生起一个炭盆来,把壶酒在炭盆上暖热了,方才斟满两杯,说道:“二位请尝一尝,山居寒素,这瓶酒还是十日以前跑许多路到子午镇买的,二位只能够喝一杯,多一杯我也不肯呢!”
  寇英杰一向不喝酒,张兰溪把两杯酒接过来,一气饮完,还不住称赞道:“好酒好酒,可惜太少,喝得不够痛快!”
  郭五接口道:“我这酒不比寻常,那怕尊驾多好酒量,今回也要醉倒呢!”
  话未完,张尔溪忽然说道:“咦!怎的这酒喝了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他霍地跳起来,却又两腿一软,扑通,仰面一交跌倒在地,半下不能动弹!寇英杰看见先生一交跌倒,即时恍然大悟,这两杯酒里面,必有古怪,他倏地跳起身,正要扑过去救,可是端酒出来两个汉子,比他动作更快;张兰溪刚才一跌倒在地,左边那个麻面汉子已经悄没声息,“夜叉探海”,举手一拳,猛向寇英杰背心捣来!寇英杰跟张兰溪学了几年本领,武功造诣,虽说不上已达炉火纯青,却也大有进步。
  麻面汉一动拳,他已觉察出来,霍地一矮腰身,“云龙探爪”,反手一把,执住麻面汉的右臂,风车似的一转,再一个“靠山背”,砰的一声,把自己整个背脊撞在敌人胸口上,麻面汉哎哟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面穿出去,恰好另外一个黑面汉子,用个“黑虎偷心”拳法,举手一拳,向寇英杰兜面打到;那麻面少年直穿过来,一下撞在黑汉身上,两个人变了滚地葫芦,扑通扑通,一齐跌倒在地!
  这时候茅屋外面抢进两个汉子来,看见寇英杰把自己同伴打倒,不禁一声大哗,就要上前,寇英杰腾的飞起脚来,把吃饭的桌子一踢,桌子直飞起来,撞在这两个汉子身上,桌子上放的杯盘酒壶,固然打得粉碎,刚才暖酒那盆炭火,烧红了的炭粒炭块直飞起来,溅得那两个汉子一身一面,疼得他们哎呀呀的乱叫,拼命退后不迭!
  郭五估不到寇英杰以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孩子,居然有这样的手脚造诣,一连打倒自己四个手下,不禁勃然大怒,喝了一声道:“小子休得猖獗,看五爷收拾你!”
  就喝声中,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回光反照”,迎面就是一拳,寇英杰一偏面,正要用个“饿虎擒羊”,去捉他的手臂,郭五陡的一脚直飞起来,“铁牛耕地”,横扫寇英杰下三路,这一下如果扫着,寇英杰的胫骨就要折断,小英雄急忙向后一跳,可是他的拳脚虽快,战斗经验还浅,寇英杰向后跳时,没有留神背后,被地上的椅子一绊,扑通一交,向后直跌出去!好一个寇英杰,他向地一倒时,还要用个“鲤跳龙门”之势,跳起身来,那知道刚才跌倒在地的麻面少年,已经挣扎起来,抓了一张木桡,向寇英杰兜头一拍,寇英杰冷不防有这一着,扑的打个正着,当堂天旋地转,一交跌倒,麻面少年恨极了寇英杰,正要抡起不橇再打第二下,郭五已经喝道:“不要打他,再打一下便没命了,这小子要留下活口,兄弟上来,给他上绑!”
  几个同伙被头领这样一喝,方才止住,由腰间解下绑绳来,将寇英杰手脚绑了个结实,黑面汉子吐出舌头道:“这年纪青青的一个本领尚且这般厉害,那年长的更不必说了,如果不是大哥在酒里下了七绝勾魂散,恐怕我们这几个人都不是他的敌手呢?”
  郭五冷笑说道:“这两只肥羊在入门时,我已经看出他们手底下,有点本领,方才用药酒来擒他,闲话少说,王四,你取绳子过来,把这一个也绑上了!”
  王四就是黑面汉的名字,他听了首领的命令,立即拿一根绳子过去,正要把张兰溪依样葫芦绑住,可是张兰溪身子向后躺着,下半身还压着一把椅子,如果要想绑他,一定要把他拖上三四步,拖离椅子,方才翻过身来,再加绑索。他便弯下腰身,把张兰溪两肋插住,向前一拖,说也奇怪,张兰溪一个身子,恰似落地生根一般,粘牢地面,王四用尽生平气力,也没有方法把他拖动!
  这匪徒不禁惊诧起来,叫道:“伙计快来,看不出这家伙外表像个穷酸,身体却重得很哩!”他这样的一叫,立即过来两个同党,三个人一齐动手扛抬,真个奇怪,这三个人用尽吃奶的气力,六只手一齐用力,始终拖不动张兰溪一分一毫,郭五又惊又怒,打了一个呼哨,茅屋外面又进来四五个党徒,七八个人同时动手,仍旧拉张兰溪不动,张兰溪的身子,好像千斤大石一般,这七八个党徒就像蜻蜓撼石柱,休想动得他一分一毫,贼酋郭五看出不妙,高声叫道:“这家伙不是醉倒的,提防有诈!”
  话未说完,张兰溪突然哈哈一笑,由地上坐起身来,两臂向旁一挥,拖扯他上半身四五个盗党,马上像黄狗吃屎一般的直跌出去!
  郭五知道着了张兰溪的戏弄,怒吼一声,伸手向怀里一探,摸出一把亮晃晃的牛耳尖刀来,向张兰溪迎面扑到,张兰溪突然一张口,吐出一股黄澄澄的东西来,原来是刚才喝到肚里的两杯酒,不知怎的,被他化成一股酒箭,由嘴里喷出来,正喷在郭五面上。别看是区区一口酒,郭五猛觉自己脸上,热辣辣的,宛似着了无数花针,刺肉生痛,郭五哎哟一声,掩面后退,几个贼党由后面包过来,向张兰溪背后扑到,张兰溪不慌不忙,只一起落之间,身子旋风般的一转,那几个贼党当堂着了他的点穴,纷纷跌倒在地。半个也不能动弹了!还有一个先前跌倒的盗党拔出匕首来,霍地站起,猛刺张兰溪的腰肋,张兰溪回手一掌,劈在那贼党持匕首的手腕关节上,劈拍,腕骨立时折断,那贼人哎哟一叫,当堂疼晕过去,这样一来,茅屋里只剩下一个郭五了!
  郭五本来不是猎户,是陕南汉中府一个积盗,新近才和一班同党避居到秦岭来,虽说韬光养晦,暗地里也一样做打闷棍的勾当,那知道今天罪满恶贯,遇了对头克星!他看见张兰溪举手投足之间,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打倒了自己七八个同党,还喷了自己一口酒,隔了半晌,脸孔兀自觉得火辣辣般刺痛,不禁心胆俱寒!张兰溪打倒最后一个同党,直向郭五走去,郭五怪叫一声,突然把手一扬,嗤嗤,一点寒星飞出,直射向张兰溪胸口,张兰溪不慌不忙,伸手向前一抓,活像小孩子捉蜻蜓一样,把那寒星钳在手里,原来是一支纯钢枣核镖,不禁大笑说道:“班门弄斧,区区废铁,也来卖弄!”
  话未说完,郭五怪吼一声,再把右手一扬,他这回并不是打枣核镖,却把那柄牛耳尖刀飞出来,猛向张兰溪迎面飞去,张兰溪一侧头,尖刀贴着耳边飞过,叮当落地,郭五趁敌人一闪,托地撞开窗扇,向外直跳了出去,那知他才一趟过窗台,张兰溪已经喝了声:“着!”左手一扬,把先前接的那支枣核镖打出来,一镖穿中郭贼屁股,郭五狂叫一声,扑通一跤,跌倒在窗台下,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张兰溪在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接连打倒了八个贼人,连同贼首郭五在内,无一俸免,更妙的还是八个贼人都负了伤,或是点穴跌倒在地,没有一个送命!张兰溪收拾了盗党之后,哈哈狂笑一阵,方才把寇英杰的绑身绳索解开,寇英杰缓过一口气,由地上坐起来,他兀自觉得脑袋有点昏,忽然看见师傅站在自己身边,地上横七竖八的躺满贼人,不禁莫明其妙,张兰溪向他笑道:“我刚才扮了一次假中毒,倒把你累苦了,不过这样也好,可以试试你的拳脚造诣,究竟到了怎样程度,闲话少说,过来绑起这些贼人吧!”
  寇英杰方才明白过来,他由地上一骨碌跳起来,使劲踢了地上贼党几脚,只见这些贼党个酒目定口呆,浑如泥塑木偶一般,才知道贼人着了师傅点穴法,寇英杰解下几个贼人腰间布带,把屋里的贼党完全扮蟹,纲成粽子一般,然后到屋外去纲扎郭五,郭五屁股尾尻骨中了一镖,倒在地上,挣扎不得,任由寇英杰倒乡二臂,拖入屋里,张兰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厉声向郭五喝道:“大胆的狗强盗,居然把蒙汗乐下在酒里害人,今日奸谋败露,还有甚么话说,你一共害了多少人,快说出来,不然的话,取了你的狗命!”
  郭五咬着牙胫,不肯说半句托,张兰溪勃然大恕,势住他右臂穴道一按,用力一扭,郭五杀猪也似的大叫起来,哀声喊道:“英雄饶命,我说我说!”
  张兰溪收拾贼人的手法,有个名堂,叫“分筋错骨”法,郭五那里挨受得住,只好把自己到秦岭的经过说了。
  原来郭五本来叫火枪子郭顺,以前是陕南汉中的剧盗,一向霸占着汉中地面的七星山,做打家劫舍的勾当,那知道三年以前,因为无意中动了汉中知府一个官眷的财物,那官眷是汉中知府的小舅子,回去向知府哭诉,汉中知府立即照会本府守备,派大军围剿七星山,郭顺手下虽然有好几百兄弟,究竟邪不胜正,一场血战之下,被官兵打破了山寨,将贼巢一把火烧做白地,郭顺带了十几名心腹部下,拚死突围,俯幸逃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在陕南地面立足了,便逃入秦岭内,好在他突围的时候,带了不少金银珠宝出来,还可以将就应付眼前,不过坐吃山空,也不是长久的方法,郭顺却想出一个主意来,在秦岭内盖搭了几间茅屋,自己和一班手下就住在这里,耕种几亩山田,间中也到山上射猎几只鸟兽,可是他们生活主要来源,还是全靠做些打闷棍的勾当,补费用,前后三年之内,也被他害了二三十人之多。因为地方偏僻,郭顺劫财之后,照例不留活口,把尸首向树林里一抛,任由鸟兽嚼吃,没影无踪,所以始终没有失过一次手,也没有泄漏风声,那知道今日罪满恶盈,遇着了张兰溪师徒,阴谋败露,连首领带党羽,全被人家打倒捉住,没有半个漏网!
  郭顺招认了自己的出身来历后,苦苦向张兰溪求饶,张兰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他向郭顺问道:“我刚才假装中毒倒地时,听见你说过一句话,是甚么七绝勾魂散,据我所知,这种药散毒性非常利害,常人吃下七厘,就要骨软如泥,昏迷三日不醒,可是直到最近二三十年,江湖上再不见这种药散出现,据说已失传了,怎的你会有这种七绝散,你说!”
  郭顺苦着面回答道:“禀告好汉爷爷,这种七绝散是我由蜀山双煞手下一个门徒那里得来的,那时我还在七星山开窑立寨,用五十两银子代价,买了一大瓦瓶,现在将近用完,只剩下一小半罢了!”
  张兰溪哦了一声道:“原来蜀山双煞还懂得这种七绝散的制法,倒出乎意料了,你由双煞门下那一个人手里得来?这人现在哪里?”
  郭顺答道:“窦药散的人叫做小灵狐侯玉,据说是粉煞星周亮的门徒,来去无定,事隔三年,不知道这姓侯的落在何处了!”
  寇英杰听了小灵狐侯玉的名字,不禁热血沸腾,便问这姓侯的年貌如何,和蜀山双煞的关系怎样?平日多数出没在那几处地方?
  郭顺也一一说了,他只知道侯玉也是一个很有名气的绿林,不知怎的被蜀山双煞收罗在自己门下,专门替双煞来往奔走,聊络各地绿林豪杰,平日来往川北陕南一带,至于蜀山双煞本人,最近十年以来,躲藏在川西富贡县附近的五郎山内,表面上虽然向外人说洗手归隐,其实暗地里还聊络绿林,私通声气,最近还做了川西袍哥的首领,有很大的图谋呢!
  张兰溪听完了郭顺的口供,便向寇英杰道:“徒弟,我们要问的东西,一切都问完了,这几个贼人怎样处置呢?”
  寇英杰不假思索的回答道:“这类害人的狗强盗,江山易改,品性难移,留在世上有甚么用,不如把他们干脆杀了吧!”
  郭顺听见寇英杰这样一说,不禁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开口乞饶。
  张兰溪笑说道:“我门下第一戒条,就是不能滥杀,郭顺虽然害了不少人,百死不足以蔽其辜,可是我现在还是师门弃徒,待罪之身,不能够任意伤害人命,可是如果就这样的放掉他,未免太过便宜,亦非惩恶之道,等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留点记号,算是小惩大诫便了!”
  他说罢由地上拾起郭顺跌落地下那柄牛耳尖刀,向贼人面上一抹,郭顺怪叫一声,原来张兰溪这一刀给他削掉了半个鼻子,鲜血直喷,贼人一声惨吼,便自痛晕过去!
  寇英杰看见师傅割掉了贼人的鼻子,不禁哈哈大笑,张兰溪又拿起牛耳尖刀来,把倒在地上八个贼人,一一割鼻,他并不是整个鼻梁割去,只砍掉了多少鼻准,虽是这样,贼人也疼得杀猪一样怪叫。
  张兰溪给八个贼人完全割鼻之后,方才向他们喝道:“你们几个听着,如果就你们的行为看来,即使砍了脑袋,也是死有余辜,不过我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暂时饶你们一次,如果下次再有害人行径,决不轻饶,知道没有,快滚!”
  张兰溪说完了这几句话,方才吩咐寇英杰把贼人绑索解开,自己又拍活了他们的穴道,叫贼人立即走,郭顺和八个同党,个个用手掩面,抱头鼠窜去了!
  扰攘移时,天色已经放亮,张兰溪在贼人屋里搜了一阵,除了衣物粮食之外,还搜出一瓶药散和多少散碎银子来,张兰溪吩咐寇英杰将银子收好,瓦瓶里的药末完全倒出屋外,让风吹散,方始放起火来,把三间茅屋完全烧掉,然后起程上路,张兰溪因为自己在路上除了一害,心中十分快慰,沿途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他们走了三四天路程,不经不觉,来到终南山玄妙宫,张兰溪打算首先谒见伏虎真人,打听消息,那知道他向观中道士问及伏虎真人在不在时?道士的回答是:“施主来得真不凑巧,老观主在三个月前,离开这里,到四川云游去了,说不定那一天才回来呢!”
  张兰溪不禁大失所望,因为自己这次专心一意到来,打算要求秦岭老人收回成命,把自己重行收录门下,再求精深造诣,顺便替寇英杰向秦岭老人推荐,他知道自己师傅脾气古怪,决不能够当面央求,只有借重伏虎真人的面子,替自己的师傅解说,那知道自己千辛万苦,远涉关山到秦岭来,却扑了一个空,伏虎真人不在玄妙宫内,变了无从打探,张兰溪十分失望,可是自己好不容易由长安到秦岭,难道就这样的回去不成?张兰溪便向观中道士说自己是伏虎真人的旧友,为了一件要事到终南山来谒见伏虎真人,那知道真人不在,自己见不着他的面,不能回去,只好央求道士准许自己在观里小住一个月,等候伏虎真人回来,如果过了一个月,仍然等不着姜逸岩的话,自己方才死心塌地回去,至于这一个月之内,食宿等货,自己可以纳给玄妙宫等语,还算观中道士通情,点头答应,张兰溪方才不至白走一遍。
  由这天起,张兰溪和寇英杰两师徒,就在玄妙宫中住下不提。
  玄妙宫位在终南山的深处,可以望见秦岭主峰,终年积雪的太白岭,张兰溪因为自己住在观内,除了吃三餐饭之外,没有事做,闲来除了指点寇英杰的拳脚之外,便和寇英杰到各处游玩,他因为自己是个弃徒,恐怕触犯秦岭老人忌讳,不敢深入终南山内,只在附近游逛罢了。
  光阴似箭,不经不觉过了十多天,伏虎真人仍旧没有回来的音信,张兰溪觉得非常纳闷,寇英杰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老师的心理,便不时陪他到终南山下的子午镇里,喝酒解闷,几天一过,张兰溪差不多每天都要到子午镇喝酒了。
  有一天,他和寇英杰师生两人,照例到子午镇,在一间小饭铺里面,叫了两斤老白干酒,几色下酒小食,对坐饮酌,在饮酒间,寇英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张兰溪问道:“老师,那天你在火鹤子郭顺的家内,喝了两杯药酒,怎的全不醉倒,反而能够把酒由肚内喷出来,活像一股酒箭似的,这究竟是甚么功夫呢?”
  张兰溪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便笑说道:“这不过是一种运气功夫罢了,百多年前江南八侠之一的甘凤池,最精擅这种武技,他曾经在杭州西湖六和桥畔,一口气吞下两大铜壶滚茶,含在口内,一喷而出,重创当地一个恃武欺人的土霸,这事轰动一时,可见一个精于运气功夫的人,他的肺腑内脏好比铜墙铁壁一样,你明白这个道理,便明白我为甚么喝了药酒还不醉倒了,其实当天晚上,那姓郭的吩咐贼党把麻醉药放入酒壶里面时,我已经看出来,所以把两杯酒吞入肚里的时候,用气功把酒封在喉咙底下,胸膈以上,既然酒不到肺,即使有麻醉药,也是无能为害,我有心骗贼人,所以假装毒发跌倒,以后一切情形你在当场眼见,不用说明也明白了,总而言之,这种运气功夫,虽然说不上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也可以说是升堂入室哩!”张兰溪刚才说到这里,冷不防背后嗤的一响,传来一声冷笑!
  寇英杰出其不意,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时,原来小皈铺里,自己邻座位,坐着两个面目陌生的少年人,这两少年,看去不过廿七八岁左右,容貌也有几分酷肖,活像一对亲生兄弟,左边一个少年,剑眉玉面,方头广额,身穿墨绿绸衫,腰束鸾带,脚下穿着爬山虎抓地皮靴,右边一个少年,虎头燕颔,蜂腰猿臂,身穿川蓝绸衫,头戴六瓣壮帽,脚下穿的却是生牛皮靴,身边放了一个长方形的包袱,两个人叫了一大盘热腾腾的牛肉馒头,并一盏酒,正在那里狼吞虎咽,刚才那声冷笑,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寇英杰十分气念,就要过去跟他理论,张兰溪连用眼色把他止住,因为他看出这两个少年英气勃勃,不类常人,长包袱里面藏的东西,分明是软兵器,自己在这人烟稠密的市镇上,万不能够随便和人家挑衅打架,寇英杰看见老师这样,只好忍气吞声,不过那两个少年冷笑一声之后,便没有第二次了,他们喁喁私语,说的全是四川土腔,又急又快,右边一个少年,却不时用轻蔑的眼光去看寇英杰,表现出鄙夷不屑的神气·寇英杰十分恼怒,张兰溪忽匆忙忙的喝完了酒,向寇英杰说道:“徒弟,不要在这里了,我们返回玄妙宫去吧!”
  张兰溪故意把玄妙宫三字,说得特别的响,他一面叫店伙算账,一面偷看两个少年,只见那两个少年的面上,现出一丝冷笑·张兰溪暗自点了点头,给过酒钱,便和寇英杰两人离开子午镇,返回玄妙宫里不提。
  这天晚上,张兰溪在玄妙宫内,指点寇英杰的功课,不经不觉,到了二更左右,张兰溪突然打了个呵欠,说道:“天色不早,我觉得有点疲倦了,还是睡吧!”
  寇英杰唯唯诺诺,收拾床榻睡觉,观中道士给他们准备了两个丹房,师生两人各睡一间,隔着一个小小院子,玄妙宫地方虽然大,道侣只得四十多人,分散住在各处,十分幽静,尤其是到了晚上,夜凉如水,万籁无声,寇英杰在自己床上,思绪如潮,他想自己父亲谢世,已经三年,自己还不曾学成本领,我小灵狐侯玉报仇雪恨,午夜梦回,抚心自问,实在十分惭愧,这次张兰溪带自己上终南山,本来想藉这个机会拜谒秦岭老人,请他指点迷津,那知道见不着伏虎真人,希望成空!
  寇英杰想到这里,不禁一阵怅惘,忽然听见窗外格登一声,一条黑影由自己窗口飞过,身法十分飞快,寇英杰吃了一惊,他由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直跳起来,推开窗户,一萤身跳了出去,只见空中明月如盘,地下树影斑驳,那有半个人的影子,刚才那个黑影,难道是自己看错吗?
  寇英杰正在狐疑着,背后陡的一声冷笑,寇英杰以为敌人暗算自己,霍地把身一矮,向后一转,果然不出所料,自己背后站着一个青衣人,正是今日子午镇酒肆里所见两少年之一,穿了一身纯青密扣夜行衣服,背后斜插一柄连鞘宝剑,交臂抱胸,望着自己冷笑!
  寇英杰勃然大怒,以为对方有心戏弄自己,更不打话,进步一拳,使个“黑虎偷心”招数,向那少年胸坎打到,少年不殆忙。使个“牵缘于”,回寇英杰右臂一将一按,小英雄猛觉对方手腕,好像磁石引针一般,把自己右臂连半身直吸进怀里,寇夹杰暗自喊了声不好,正要翻起左拳,使个“霸王敬酒”,猛向少年下颔兜上,解救自己右臂,那知道那少年鼻孔里哼的一响,左手向外一挥,这是“翻天掌”法,一撩寇英杰的腕肘,右掌直立起来,“白猿献果”按寇英杰的前胸,叫了声:“去!”
  寇英杰初出茅芦,那里及得上对方是名师高徒,拳脚精练,扑通,身子当堂直穿出去,险些儿一交跌倒,好在他身手还算灵活,在将倒未倒时,左掌一按地面,用个“金蟾戏浪”身法,向上一跳,方才幸免倒地,不禁面红耳赤,少年哈哈大笑道:“这样肤浅的拳脚,也来闯荡江湖,不怕失礼大人,小伙子,还是回去再拜明师吧!”
  诏未讹完,半空里频声风响,一条黑影快如掠隼,翩然飞到,口中喝道:“明师就在这里,少要猖狂!”举手一掌,直向少年迎面掴到。
  这黑影不是别人,正是秦岭老人的弃徒张兰溪,他在隔邻房里,当寇英杰向外一窜的时候,已经觉察出来,一个飞身窜出,看见少年只一照面,便打倒寇英杰,他认得对方使的是白猿掌法,不禁心中一动,可是对方冒夜上门挑战,自己那里能够坐视,张兰溪一声断喝,飞身过去,施展形意拳法,一着“迎风铁扇”当面击去,少年把头一侧,双臂向上一挥,用个“金丝缠腕”要捉敌人手臂,底下却一脚飞起来,直踢小腹,这下有个名堂,叫做“倒挂金灯”,也是白猿掌有名绝技。
  那知道张兰溪的本领,比起寇英杰来,高明何止百倍,少年可以打倒寇英杰,却骗不过张兰溪,他一脚未飞起来,张兰溪已经把身一挫,“水中捞月”,左手用擒拿法向下一抄,接住了少年的脚踵,风车似的身子一转,绞纱似的振臂一抛,少年一时失着,那里当得起张兰溪的内家神力,当堂抛球似的,飞出一丈以外,吧达,倒在庭院左角一株老桂树下。
  张兰溪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你的拳脚也很肤浅,也要另找明师哩!”
  少年因为一念轻敌,得意忘形,被张兰溪以快打慢,出其不意跌了个大跟斗!不禁羞愧难当!他气得五内生烟,一个“鲤跳龙门”之势,由地上腾起来,就要二次扑上,冷不防桂树顶上叹的一响,飞鸟也似落下一个人来,张兰溪抬头一看,原来又是子午镇上所见少年同伴,这少年一面怒容,手执一柄明晃晃的宝剑,向张兰溪一指,喝道:“你这家伙姓甚名谁?看你武功分明是终南一派,快把门户师承说出来,免伤和气!”
  张兰溪呵呵笑道:“原来两位是子午镇饭铺里和我见过一面的不速客,冒夜登门赐教,那好极了,我张某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叫张兰溪,入终南派门下日子不多,不过三年五载罢了,我今天在酒店里,因为多喝了两杯酒,所以说了两句风话,二位就要上门赐教,也好,没有他山之石,不能攻错,二位赏面登门,就没有所谓和气不和气,请你们一齐上来指教吧!”
  两少年一听张兰溪说出自己名字,面上微微变色,先前吃亏跌倒那个少年,立即戟指喝道:“我以为你是那一个人,原来你就是八年前被秦岭老人驱逐下山的张兰溪,当日你勾引我的师姊金杏瑗,失德败行,玷辱门户,被姬老头子逐下秦岭,还不知丑,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中,万目睽睽之下,自吹自擂,俺兄弟如果不着实教训你一次,你还要目中无人呢?”
  张兰溪一听这番话,恍然大悟过来,原来这两少年竟是静音大师的徒弟,怪不得这样胆大包天,居然上门挑战,他想起自己过去被秦岭老人驱逐,表面上虽然说是被金杏瑗孽缘牵累,其实当日静音大师,不是小题大做,在秦岭老人面前盛气指斥自己,也不致弄成这个僵局,张兰溪自从离开秦岭之后,经过许多年修练涵养,脾气比起以前,判若两人,轻易不动怒火,可是听见对方提起往事来,也忍不住心头冒火,冷笑一声,说道:“原来二位是静音大师的高徒,当年曲直已成过去,不用再提,二位既然登门指教,我张兰溪那里敢不奉陪,二位要想比拳脚,还是比兵刃,或是比试暗器,只管说出,还有二位高姓大名,我还不曾请教哩!”
  那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哦!我们兄弟被你看出来了,果然是静音大师的徒弟,我叫做丁兆熊,他叫做丁兆骥,生平最看不起狂妄自大的人,你今天夸口说自己气功天下无两,比得上当年江南大侠的甘凤池,我就和你比比气功吧!”
  丁兆颇说完之后,把宝剑向鞘里一插,倒退几步,距离那株老桂树约莫有六七尺远,卷起衣袖,把双掌合着搓了几下,突然高举过头,向上一扬,只听沙啦啦的一响,桂树顶的树叶,续缤纷纷跌了二三十片下来,每片树叶并不是连着叶柄跌落的,却是断了一半叶身下来,宛如刀削,寇英杰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吐舌,丁兆颇试了这一手之后,回身向张兰溪喝道:“姓张的,你别以为自己喷酒成箭,气功惊人,其实这一手玩意儿,放在行家眼里,有甚么稀罕?我这功夫你如果能够照学一次,我兄弟立即拱手称臣,知道没有?”
  张兰溪大笑道:“丁兆熊,你这功夫不过是柳叶磨身掌再进一步罢了,你这掌法并不全是气功,硬功至少占了一半,也来冒充气功弄巧,我如果照样学一次,更加不伦不类,来来来,我张某人一客不烦二主,就把这株桂树试演一手功夫你看!”
  张兰溪也退后几步,距离桂树约莫有一丈左右,合起双掌,用一个“童子拜佛”式,朝着桂树一推,说也奇怪,那桂树好像受了狂风震撼一般,隆隆作响,树顶枝叶纷纷跌了下来,这些跌下来的树叶,都是连着树枝跌落,比起丁兆熊的功夫更进一步。
  寇英杰在旁边看了,不禁大力鼓掌,连声叫道:“好本领,好本领,姓丁的你气功只能够刮落几十片树叶,我先生的掌力,几乎连树也拔起来,丁兆熊,你今回要认输了吧!”
  丁兆熊看见张兰溪的气功造诣,远在自己之上,真是吃惊不小!好在自己不曾跟他动手,不然的话,真个要出丑当场呢!
  丁兆骥一看张兰溪这手本领,知道对方有混元气功,自己兄弟断难讨好,如果就这样怕没声息的退去,未免太过丢面,正所谓羞刀难入鞘,他上前向张兰溪喝道:“姓张的,你的气功果然比我兄弟高强,可是一个真正有本领的人,不单止气功高强便算,还要长拳短打,一十八般兵器,件件精通,方才算是全副才具,你敢和我比一比拳脚吗?”
  张兰溪大笑道:“我们练武的人,随时准备人家赐教,不论拳脚兵刃暗器,随时可以奉陪,阁下要想比试拳脚,很好,咱们不妨切磋一下!”
  他说着把衣袖一卷,就要动手,说时迟,那时快!猛听桂树顶上刷啦一响,枝叶分处,落下一个人来,哈哈一声狂笑,响如洪钟,说道:“无量寿佛,三位施主居然有这样的清兴,月夜比武,可惜太过不择地方,把一座清净的玄妙宫,化做一片兵戈杀伐场所,未免太煞风景哩!”
  张兰溪定睛看时,这个突如其来的人,却是一个中年道士,紫面长须,身材修伟,穿了一件八卦水火道袍,手上拿着一柄云拂,他认得中年道士不是别人,正是玄妙宫观主伏虎真人姜逸岩,一别多年,丰姿无恙,居然静悄悄的回来,张兰溪不禁大喜!
  丁兆熊丁兆骥两兄弟看见伏虎真人到来,当堂吓一大跳,他两个转身要走,伏虎真人喝道:“两位施主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怎的这样快走?要走也行,留下一手本领才去!”
  丁兆骥更不打语,霍一声抽出宝剑,向伏虎真人迎面刺去,伏虎真人不慌不忙,只一闪身让过剑锋,手中云拂一起,“毒蛇寻穴”,拍的拂中了丁兆骥右臂曲池穴,丁兆骥当场觉得手腕一麻,叮当,虎口松处,宝剑跌落地上,他知道伏虎真人本领厉害,那里还敢交锋,急不迭忙把身一锋,跳上瓦面,丁兆熊也一晃身上了屋瓦,兄弟二人如飞跑去,伏虎真人也不追赶,仰天哈哈大笑。
  张兰溪看见伏虎真人一到,便把丁氏兄弟吓走,心里十分佩服,连忙上前拱手道:“原来道长已经回来了,有失迎迓,十分失礼!”
  伏虎真人笑了一笑,把云拂向前一指道:“张施主远来不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请到丹房里坐坐吧!”
  张兰溪答应一声,伏虎真人俯身拾起丁兆骥弃在地上的宝剑,引着张兰溪寇英杰二人进了自己的丹房,分开宾主坐下,小道僮献上茶来,姜逸岩和张兰溪略为寒喧几句,便问张兰渠道:“令师姬元进在三年以前,已经离开秦岭,伏龙洞几年以来,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伏虎真人这几句话,并不打紧,张兰溪听在耳里,仿佛晴天霹雳,不禁目定口呆,问道:“哦!师傅老人家不在伏龙洞了吗?为甚么要离开终南山呢?”
  姜逸岩叹了一口气,便把经过说了,原来当年秦岭老人姬元进,一怒之下,把张兰溪逐出门墙,吩咐他马上离开终南山之后,大约过了一个多月,秦岭老人盛气渐平,伏虎真人乘机到伏龙洞找他,把张兰溪当日和静音大师冲突的经过,详细说了。
  姬元进方才明白过来,自己徒弟当日完全是冤枉的,自己为了被静音大师抢白,一时念火中烧,将一个循规蹈矩的徒弟,赶下山去,真是后悔无及!
  因为教练一个门人,并不是容易的事,张兰溪天资和骨格,都不失为练武上乘之材,自古明师固然难得,好的徒弟更不容易寻求,自己在张兰溪身上化了不少心血,为了一时之气,弄得有始无终,真个万分不值。
  依照秦岭老人意思,恨不得自己亲自到淮州去,把张兰溪追回,不过他究竟是个成了名的江湖前辈,多少有点架子,自己虽然错了,也不好意思向自己徒弟低头认罪,尤其是当着伏虎真人面前,更不能够说出恼恨的话,默默不语罢了,伏虎真人却看出姬元进心情,打算再过三五个月,等候秦岭老人心平气静了,方才用旁敲侧击的法子,微言讽谏,等他自动找张兰溪回来,收回成命。
  那知道世上事情的变化,往往出乎意料之外,大概张兰溪走了一个月左右,住在万松谷里面的静音大师,有一天到后山采药回来,忽然发觉自己徒弟金杏瑗失了踪,只在屋里留下一封书信,书信内容的大意是,张兰溪这一次被秦岭老人逐出师门,完全是被自己牵累,如果张兰溪离师之后,一时意志不定,陷入歧途,阔得身败名裂,自己更加抱恨无穷,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试问怎样对得张兰溪君呢?所以自己越想越难过之下,索性离开师傅,追寻张郎,纵使远至天涯海角,也要跟随着他,至于师傅几年来鞠育的恩典,来生再行报答等语。
  静音大师一看书信,气得五内生烟,浓眉直竖,大驾畜生贱人,居然胆敢私逃,追随情郎,如果自己不把她生擒回来,实行处死,整肃门风,便枉生世上了,静音师太就在金杏瑗出走第二天离开万松谷,到各地去搜寻金杏瑗的踪迹下落。
  秦岭老人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更加难过,自己驱逐了张兰溪,连带静音大师的女徒弟也不见了!金杏瑗这个小妮子,可说是个多情少女,为了心上人修遭师长斥逐,自己也跟着他飘然而去,静音师太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无情火铁面神尼,如果金杏瑗撞在她的手里,那还可以活命?秦岭老人就要下山追赶静音师太,和她说明这一件事,那知道他这时候因为练一种莽牛气功,还差几成功夫,万不能半途中止,姬元进只好死心塌地的在伏龙洞里继续锻炼。
  光阴似箭,过了一年左右,静音大师返到终南山来了,并没有听见她说已经活捉着金杏瑗,杀了泄恨,相反的带了两个新徒弟来,这两个新徒弟是姓丁的(按即是丁兆熊丁兆蜡兄弟),据说还是兄弟,姬元进看在眼里,方才放心。
  那知道又过了一年光景,姬元进由一个同道的口里,无意中得到一件消息,据说捻匪军中,新近出了一个勇悍善战的女贼将,这女贼将据说是姓金的,英勇异常,官兵和她打仗,必定身先士卒,奋勇突阵,所以十次打仗,必定九次打嬴,这姓金女贼将,年纪很轻,并且还有一身轻功绝技,来去如电,官府往往拟好进攻捻匪的步骤,一夜之间,消息外泄,捻匪不知窜到那个地方去了,秦岭老人姬元进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暗自怙惙,这姓金的女贼将,多半可能是金杏瑗本身,她逃出终南山之后,大概找张兰溪不着,一时负气,投入捻匪军中。
  这消息如果被静音大师知道了,静音老尼必定会到捻匪军中去,取她人头,虽说她附和捻匪,罪有应得,可是孰令为之,孰令致之,自己回想起来,良心总觉内疚,所以秦岭老人便和苍鹰铁儿去了,秦岭老人在临去的时候,亲自到玄妙宫一见,找着伏虎真人,除了拜托他不时照拂伏龙洞和保存花雨洞内姬隆风留下的图解外,并且吩咐如果张兰溪到终南山来,可以先叫他住在祖师洞里,观摩图解,等候自己回来,伏虎真人听见秦岭老人这样一说,不禁心中暗喜,连连点头答应不迭。
  谁知秦岭老人姬元进一去之后,整整三年没有回来,不但没有回来,连江湖上也不听见有关秦岭老人姬元进的消息,伏虎真人觉得十分奇怪,他自从归隐以来,一向没有离开玄妙宫的,这次迫不得已,也只好走出秦岭,到各处访查去了,伏虎真人去了两个多月,张兰溪果然找上秦岭来,寄住玄妙宫里,无意中和静音大师新收两个徒弟丁兆熊丁兆骥冲突,伏虎真人也恰好赶回来,解决了张兰溪和丁氏兄弟的纠纷,方才请他入自己丹房里,说明一切。
  张兰溪听了伏虎真人说明郭顺这一类贼人,也一切,误会去?伏虎真人向张兰溪道:“张施主令师在临走前,曾经吩咐贫道,如果张施主再到秦岭,就请暂住祖师洞内,观摩贵派祖师姬隆风留下的图解,施主由明天起,可以移居洞内,可是这一位小施主,又是甚么人呢?”
  张兰溪知道伏虎真人不曾见过寇英杰,便把寇英杰的姓名乡里,出身经历说了。
  伏虎真人稽首说道:“无量寿佛,原来寇公子还是一位孝子,贫道倒失敬了,不过蜀山双煞近年以来,党羽日多,势力渐广,张施主如果要成全他的志愿,恐怕力有未能,非要秦岭老人鼎力帮忙不行呢!”
  张兰溪点头道:“这个当然,有志者事竟成,我教他用尽人事,练好本领,他日再报父仇便了!”
  伏虎真人哦了一声,吩咐张兰溪师生返入自己房里安歇,一宿无话,次日起来,伏虎真人姜逸岩果然带了两个小道僮,和张兰溪寇英杰二人一同到花雨洞去,由玄妙宫到花雨洞,路途崎岖,曲径湾环,足有三十多里,三个人在路上有说有笑,颇不寂寞,不经不觉,走了半天的路,太白峰已经在望,伏虎真人用手指道:“太白峰就在眼前,祖师洞也到了,我们快一点走罢,不然的话,如果日落西山,便不易认路呢!”
  张兰溪答应一声,立即施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和伏虎真人两个儿起鹘落,星飞丸走,直向前面奔去,这一来却苦了寇英杰,因为他的轻身本领,只懂皮毛,气力更不及伏虎真人张兰溪二人的充沛,而且路径不熟,跑不到一段路,已经落后十丈有余,急得他连声喊叫。
  张兰溪顿了一顿,向寇英杰遥遥说道:“你不用忙,我们一定等你,决不会把你抛在背后,不过你也要练练自己腿脚,用力追上来吧,不要叫喊!”
  说了这几句话,继续如飞去了,寇英杰知道先生有心要试自己,叫喊也是徒然,只好鼓足勇气,向前追去,好在这一段路,路径不长,不多时候,已经来到祖师洞口了。
  寇英杰还是第一次到祖师洞,只见这山洞十分宽敞,入口处已经有两丈多高,里面由顶到地,足足高四五丈,洞顶钟乳曩曩,天光下漏,深邃无比,黑黝黝的望不见底,张兰溪和伏虎真人昂然直入,寇英杰也跟在背后,进入洞里,果然不出所料,只有洞壁上面,龙游蛇走,熊经鸟伸,刻了不少画图,这些画图是一个个人像,或坐或立,或俯或仰,形态不一,栩栩如生,伏虎真人叹了一口气道:“姬隆风不愧是武林中一个杰出的人物,这些石刻人像完全是他用铁指功刻划成功的,总共一百○八图,刻时还要用壁虎功紧贴墙上,真是空前杰构呢!”
  张兰溪感慨不已,伏虎真人说道:“这花雨洞是贵派祖师面壁修为的地方,里面有贮水的石臼和烧火的石灶,令师徒住在这里,米粮用品及一切应用东西,贫道明天自会派人送来,天色不早,我要返回玄妙宫了,再见!”
  张兰溪连声称谢,伏虎真人告别而去,外面光景渐渐暗晦下来,张兰溪寇英杰趁天色未入黑前,把全洞巡视了一遍,只见这花雨洞分做内外两层,外层刻着图解,内层宽敞干洁,有石床和石灶,一望而知以往是高人隐士修真的地方,张兰溪明白是本派祖师真修的地方了,为了表示虔敬,恭恭敬敬的拜了几拜,方才吩咐寇英杰解下行李,打扫净了石榻,这时候明月东升,夜幕笼罩大地了,张兰溪师生两人,就在洞中睡了一觉。寇英杰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睡这样黑暗冰凉的石洞,心中十分不安,再加上远处虎啸猿啼之声,隐隐约约传来,寇英杰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直到三更过后,方才蒙蒙瞒瞒的睡去。
  一宿无话,次日天明,寇英杰还未睡醒,已经被张兰溪唤醒过来,他慌忙曶些山泉水洗漱口面,精神为之一振,张兰溪引着他走到花雨洞外,做了一会导引吐纳功夫,方才返入洞里,师徒两人用心参详石壁图解,寇英杰细心一数,壁上人像虽然只得一个大概轮廓,可是形态方位,无一雷同,四十九个人像是打拳的,四十九个人像是击剑的,还有十个是坐功的,他便向张兰溪问道:“师傅,这一百○八个图解,是祖师爷留下来的东西,是不是照样学了出去,便天下无敌呢?”
  张兰溪大笑道:一你真是妙想天开了,图解不问怎样精妙,究竟是死板板的东西,刻舟求剑,那里能够成功?万事都要经过实地练习,不过武功有相当根底的人,如果参看这些图解,未尝没有补助,我看着图解,给你解说便了!
  他说着便指点拳术图解,打拳人像共四十九个,表面看去无一相同,其实是一气贯成的,每个图解都有连续性,例如第一图的起式是“独柱擎天”,暗藏着“腕底翻云”和“迅雷击顶”两个招式,可以随招变化,进到第二图的“烘云托月”,又是守势图解了,诸如此类,变化无穷,图解虽然只得四十九个,却有一百四十七手拳法,回环运用,变化无穷,寇英杰在长安时,形意拳已经有了根底,再经过张兰溪这样一指点,越发心领神会。
  光阴似箭,过了三个多月,张兰溪把四十九个图解,逐一讲完,寇英杰开始按图练习,果然大有进步,张兰溪再吩咐他照那十个坐功图练习,寇英杰心急求进,央求师傅教那些击剑图解,张兰溪笑说道:“你的拳脚功夫还浅,内功未成,目下谈不到学剑术,因为剑术一门,是易学难精的东西,古人说善剑的人,如公孙大娘之流,一舞剑器,惊动四方,天地妻迷,风云变色,这固然是夸大其词,不足入信,可是空空精精,昆仑摩勒之流,来去无影,取人首级如探囊索物,这是史乘里的事实,学一个简单的譬喻,要把一柄三尺八寸的剑,拿在手里,像舞弄绣花针那样轻巧,做到如手使臂,如臂使指地步,单是这样已不容易,换句话说,拳技功夫未成,勉强学剑,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寇英杰听了师傅这样一解说,方始恍然大悟,便不再央求张兰溪教自己练剑了,他孜孜不倦的练习拳术图解,光阴迅速,过了一年,寇英杰的本领,比起未上山时精进不少,可是在这一年之内,张兰溪到伏龙洞看过几次,只见洞中空空如也,自己恩师秦岭老人还不见回来,张兰溪觉得十分怅惘!
  有一天,寇英杰在花雨洞中练完了拳技,走出洞来,打算走到太白峰附近一带浏览,那知道他来到太白峰右麓下,忽然看见草坡上面,寒光闪闪,原来是两条人影,正在那里兔起鹘落的比试击剑,寇英杰见这两个比剑的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在玄妙宫被自己师傅张兰溪打败的丁兆熊丁兆骥兄弟,也是静音师太新收两个徒弟,寇英杰因为自己和对方有点小小嫌怨,人家正在那里练剑,不能够不回避,寇英杰立即折转身,要向原路走去,可是丁兆熊已经望见他立即收住剑招,高声大叫:“喂!那年青小伙子别走,我有话说!”
  寇英杰听见丁兆熊叫唤自己,只好回转身来,沉着面道:“你练你们的剑,我走我自己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叫喊我做甚么?”
  丁兆熊向丁兆骥使个眼色,一面阴阳怪气的笑道:“小伙子,你不是跟着姓张的吗?为甚么留在终南山呢?你是不是在终南山住下来?如果是在本山居住,我们又是邻居了,哈哈哈!”
  寇英杰知道对方有意挖苦自己,心中没有好气,气愤愤的回答道:“不错,我就跟着师傅在祖师洞里居住,真对不起,我现在没有空闲跟二位说话,再见!”
  他说罢就要转身走,丁兆熊伸手把寇英杰一拦,呵呵笑道:“原来你在祖师洞里居住,祖师洞里面有姬老头子留下来的拳剑图解,照这样的看来,你在洞里差不多住了一年,武功本领必定大有进步了是与不是,来来来,我们切磋两手,等我也瞻仰你们祖师留下来的手法!”
  他说着把衣袖一卷,就要逼寇英杰动武,寇英杰上次在玄妙宫跟丁兆熊交过一次手,险些儿跌了大跟斗,他知道丁兆熊口头上虽然说是和自己切磋一下,实际上想再把自己羞辱一顿,挽回前次失败的颜面,他不禁心头冒出火来,立即冷笑一声道:“原来丁师兄要赐教,很好,不过我对剑术还是一个门外汉呢!”
  丁兆熊笑说道:“彼此都是同道,无冤无仇,那有使用刀剑之理?我们比试几手拳脚吧!”
  寇英杰向后一跳,使了个“饥鹰振羽”的招式,两臂高张如翼,一足上翘,丁兆熊看见他立了这样的拳招,心中暗自发笑,这小伙子真是个初上道的雏儿,两臂平伸,已经把前胸和两肋露了出来,中路门户大开,一足翘起,下三路尤其不固,自己只要一脚扫去,寇英杰就要跌倒在地上!
  丁兆熊决定由他下三路进攻,他使的仍旧是白猿掌法,左手向敌人面门一晃,右手一拳平胸打出来,这下有个名堂,叫做“白猿探路”,丁兆熊本意是用佯攻方式,扰乱对方心神,方才使用“罗圈腿”法,一脚向寇英杰下三路扫去,使他跌上一交,博个哈哈大笑。
  谁知道寇英杰的笔技,已非吴下阿蒙,丁兆熊才一发动攻势,寇英杰已经一晃身躯,用个“燕子跳梁”,奋身一闪,抢到丁兆熊的背后,“脱袍让位”,反手就是一掌,大凡武家最忌被人钉在背后,因为背后是全身唯一的死角,一被敌人闪在死角方位,自己全身在敌人控制下,危险之处不言而喻了!(从前北方大侠霍元甲与人较技,专由背后死角取胜,霍氏最擅长迷踪拳,善攻敌人后背)不过丁兆熊也是静音师太门下得意徒弟,战斗经验丰富,寇英杰向他背后一跳时,丁兆熊立即用个“倒栽老莲”,全身一扭,自左向右一闪。寇英杰究竟功候还嫩,出手还未达到快如闪电的地步,丁兆熊这一扭,恰好把他掌锋避过,可是寇英杰最后三指指尖,已经扫在丁兆熊右肩头上,丁兆熊陡觉肩背像被硬物触了一下,虽然没有损伤,也觉得十分疼痛!他估不到自己一时轻敌,险些儿败在寇英杰手上!不禁耳根通红,霍地一个翻身,两臂一伸,“懒猿离巢”“青猱扑蝶”,刷刷,一连两拳,击胸捣肋,疾如飘风,向寇英杰正面攻到!
  寇英杰看见敌人的拳法,十分凶辣,便把形意拳里面的五行十二象招术使出来,只见他一个身子,软如棉花似的,迫吸跳窜,绕着丁兆熊跳来跳去,活像一只猴子,丁兆熊的白猿掌法,本来以轻巧快捷为先,可是寇英杰这套形意拳法的快捷处,比起丁兆熊不相伯仲!
  他们两个在太白峰下像走马灯般,走了三十多个照面,不分胜败,丁兆熊心里暗自诧异:“这小子在终南山不过一年,进步这样快捷,我在师傅门下学了六七年本领,自问也不及他,不行,我今天如果打不倒这个小子,枉称为静音师太的门徒了!”
  丁兆熊想到这里,便把拳法一变,不用白猿掌式,却换了一套六合拳,守多攻少,让寇英杰进攻,寇英杰看了丁兆熊改变拳法,以为对方怯战。便把形意拳的进手招数,使了出来,只见寇英杰的拳脚,动若迅雷,猛如虎豹,丁兆熊有守无攻,斗了七八回合,丁兆熊把身一矮,用了个“落地梅花”的招式,寇英杰以为有机可乘,“顺水推舟”,举手一拳,猛向丁兆熊背心打去,那知道丁兆熊这下全是诱敌之着,寇英杰刚才一出拳,丁兆熊霍地一换腰,“移宫换步”,转了回来,就要用牵按的力量,把寇英杰直抛出去,寇英杰猛觉拳头打出,右臂一紧,竟吃敌人抓住,知道失招上当。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半空里突然一声鹰唳,跟住一个苍老口音喝道:“小子不用着忙,形意拳里二十八着‘潜龙归壑’一式,此刻用个正着,赶快用吧!”
  寇英杰一只右臂,已经在丁兆熊控制之下,只要对方一牵一引,一按一抛,寇英杰就要翻身跌倒,恰好这时候半天里一声鹰叫,丁兆熊出其不意,吃了一惊,就在分神之际,寇英杰已经得到来人的指点,身子向右一倾,“潜龙归壑”手臂一盘一绕,竟把丁兆熊六合拳功化出来的劲力,轻轻解去,接着左手一穿,“黑虎偷心”,向丁兆熊前胸打去。
  丁兆熊慌忙向后一跳,收了拳式,抬头向天看时,果然不出所料,半空里一只大鹰,金睛铁啄,正在空中盘旋,四五丈的小丘上,站着一个老人,葛衣野服,丁兆熊起先以为是秦岭老人姬元进回来,不由吓一大跳,可是定眼看时,却又不是,因为丁兆熊兄弟虽然不曾见过秦岭老人的面,也曾经听见过师傅口头描述,秦岭老人面貌最特色的地方,就是胸前一部雪白长髯,这老人的胸前,虽然也有一部长髯,却是紫灰颜色,而且身材矮小,豹头虎面,十分威猛,空中那只大鹰,也不是秦岭老人帘养的一只,姬元进那只鹰是麻褐色的,紫鹰老人这一只鹰羽毛却是金黄两色,映着朝日,金光闪闪,异常雄骏,丁兆熊丁兆骥不禁愕然,寇英杰以为秦岭老人已经返到终南山,不禁大喜,赶忙上前拜见,紫鹰老人却把左手一摆,向丁兆熊兄弟喝道:“你们本来是在万松谷居住的,后山许多地方,怎的会跑到太白峰练剑,太白峰距离祖师洞不远,你们这一举措,分明是冒渎终南派掌门,还不给我走开,难道要惹我老头子生气吗?”
  紫髯老人这几句话,响如洪钟,山回谷应,空中那只大鹰,不住盘旋飞掠,作出下攫姿势,丁兆熊兄弟心胆俱寒,再也不敢在太白峰逗留了,飞也似的向后山跑去,转瞬已经不见!丁兆熊丁兆骥一跑,寇英杰如释重负,上前叩头说道:“师祖在上,弟子寇英杰有失迎迓,请师祖恕怪弟子简慢之罪……”
  紫髯老人摇头说道:“你把冯京当作马京了,老朽并不是姬元进,我来问你一句,张兰溪可有在祖师洞里居住吗?”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方才知道来人并不是自己的师祖,只好站起身来,恭敬答道:“敝师在一年前,已经遵照师祖训令,由玄妙宫移居祖师洞内……”
  紫髯老人不等他说下去,立即喝道:“赶快叫他出来,他师傅姬元进有话交我要跟他说寇英杰应诺一声,急忙跑回祖师洞里,张兰溪恰好由外边回来,看见寇英杰神色紧张,便问他发生甚么事?寇英杰把自己今天遇见的事说了。”
  张兰溪不禁又惊又喜,急忙端整衣冠出洞,跟着寇英杰来到太白峰下,他看见紫髯老人气度非凡,估量他不是老人同门,也是一位年高德劭的武林前辈,赶忙屈膝行礼,紫髯老人看见了张兰溪,严肃面孔现出一丝笑容来,蔼然说道:“不必多礼,令师和我虽非同门,也是莫逆之好,请起来吧,老朽还有话向你说呢!”
  张兰溪一连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紫髯老人吩咐他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寇英杰站在一旁边,垂手侍立,紫髯老人等他师生两个坐定了,方才把自己来意和秦岭老人的话说了,张兰溪惊讶不已!
  原来这紫髯老人在十多年前,也是一位名震关中的侠士,他名叫单(俗音读善)松亭,河南洛阳人氏,洛阳是周汉的东都,历出英雄豪杰,单松亭在少年时候,已经拜在武当派名宿叶继美的门下,学得一身绝技,又曾经和终南派祖师姬隆风盘桓过两年,练习形意拳法,所以说是得到终南武当两派的真传,所以中年以后,来往秦中一带,济世行侠,所向无敌,江湖人士因为他天生一部紫髯,相貌威武,便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紫髯侠,他有一年游历西北,经祁连山绝顶,在冰雪里拯救了一只破壳出世不久的仇鹏儿,好奇心起,带在身边喂养,谁知这只小鹰是前古神鹰的遗种(神鹰又名金鹰,为人世间最罕有之一种鹰鸟,近年殆已绝种,除南美巴西略有出产外,其他各地均已灭迹,现存巴西者估计亦不足五十对)长大起来,遇身金黄羽毛,雄骏异常,比起寻常鹰鶵,差不多大上三四倍,勇猛善战,不在秦岭老人苍鹰鶵儿之下,单松亭对它钟爱逾恒,取名钢儿,江湖上有些好事的人,便把单松亭和秦岭老人姬元进两个,并称为秦中双髯侠,单松亭和姬元进虽然不是同门,因为他曾经向姬隆风讨教的关系,也称得上有点香火因缘,所以来往很密,有时也同在一起,许多人看见他两个各有一部长髯,又有一只鹰儿,还以为他是同胞兄弟呢!不过单松亭知道姬元进的为人,脾性古怪,如果相处久了,必定引起磨擦,所以平日行踪,多数在西北大漠那一面,陕内中原一带,很少涉足来往,故此他的名头,反而不及秦岭老人的弯亮哩!
  这一年紫髯侠单松亭恰好有事到四川一行,路过成都,无意中和姬元进遇个正着,单松亭十分诧异,因为姬元进这许多年来,一向隐在秦岭伏龙洞内,面壁修真,求自己内功的深造,江湖上已经不见他的行踪了,怎的今天一改故态,居然会到四川来呢?单松亭和姬元进寒暄了几句,正要设词相问,姬元进已经开口道:“道兄来得正好,我在半个月前刚才离开秦岭,有要干到江淮一行,麻烦道兄给我办一件事,不知道兄可以答应吗?”
  单松亭问秦岭老人要托自己办甚么事?姫元进便把自己在几年以前,收了一个徒弟叫张兰溪,学技将成,被自己一时误会赶下山去,最近方才明白真相,后悔不迭,自己这徒弟是江苏淮州人,所以打算到淮州去一转的心志说了,不过他还隐藏了一半事实,这是甚么事呢?就是访查捻匪中姓金的女将,是不是金杏瑗这件事,秦岭老人说完了之后,便向单松亭道:“我自从驱逐了张兰溪之后,晃眼五年多光景了,还不见他回来,他不回来并不打紧,最重要的还是我担心他从今以后,会不会因为一时负气,弃明投暗,陷身岐途,所以我打算到江淮一转,不过现在中原江淮一带,捻匪军事如火如荼,交通梗阻,决不是一年半载之间,可以回来,在这三两年的光阴内,请单兄的侠踪多多来往陕西秦中一带,有空便上秦岭一行,看看张兰溪有没有找上终南山来,依照我的吩咐,移居祖师洞内便了!”
  单松亭点了点头,答道:“这一点我可以答应,不过我也要问姬兄一句,如果见着令徒在祖师洞时,又怎样办?”
  姬元进沉吟一阵,方才说道:“我在后洞第三重夹壁里,留下两本拳经,和我自己生平惯用的一口白练剑,还有一些丹药,你指点他找寻便了!”
  单松亭牢牢记在心头,又和妣元进盘桓了半天,方才挥手话别,姬元进果然带着苍鹰铁儿取道长江三峡到中原去了,紫髯侠嗣后果然在秦中关内一带来往,每隔半年左右,便走上终南山一次,看看伏龙洞和祖师洞两处,张兰溪有没有回来?
  光阴迅速,过了三年,张兰溪不见回转,秦岭老人也不见归返故居,如果换了别一个人,必定心灰意凉,可是紫髯侠仍旧忠人所托,探望秦岭不辍,到第四年方才和张兰溪会面,以上就是紫髯侠单松亭的出身来历和到终南山的前后因果,张兰溪听了之后,觉得非常感慨!单松亭说完了自己来意之后,方才说道:“令师向世兄吩咐,在他未曾回来之前,可由内洞第三进洞壁上,找寻他留下的拳经和丹药宝剑,以资应用,事不宜迟,世兄依言行事吧!张兰溪听了这几句话,一时之间,摸不着自己的头脑,因为自己在祖师洞住了一年,只知道花雨洞分做内外两重。那会有第三重洞府?姫元进说自己的丹药和书剑,藏在第三重洞府里,这句话怎样解释呢?”
  寇英杰到底是个聪明少年,他看出自己师傅神色来,插嘴说道:“师傅,祖师洞外表看来,虽然分做两重,可是后洞深处,结了不少钟乳,或者里面另有洞天哩!”
  张兰溪恍然大悟,立即站起身来,请紫髯侠入洞,紫髯侠招呼金鹰钢儿下来,一同离开了太白峰,不到半个时辰,来到祖师洞前,单松亭看了看洞壁上的石刻人像图,向寇英杰笑着说道:“我当初见你时,看见你小小年纪,居然有终南派嫡系手法,觉得十分希奇,原来你由洞壁人像里领悟出本领来,也算难得,不过你还参不透人像内藏的变化手法,刚才险些儿败在那姓丁的手上,可见一个人决不能够太过刻板,照图练习的哩!”
  寇英杰想起刚才情形,不禁脸上一红,张兰溪和单松亭一同到了内洞,单松亭向洞壁一看,手指着橐橐下垂的钟乳说道:“令师真是匠心独运,把这些钟乳作为隐匿入口的掩蔽哩!张兰溪细看这一排钟乳,约有十五六条,粗者如碗,细者如臂,纵横交覆,自己常日见惯,看不出有甚么异处,正要问单松亭那一处是入口关键,紫髯侠已经走上前去,双手抱住中间最粗一根钟乳,喝了一个“起”字,用力一摇,轰隆,八尺高下碗口粗细的一根石钟乳,已经拔了下来,虽隆两声,搬在一边,张兰溪寇英杰二人看在眼里,不禁咋舌!因为这根钟乳是实心的,无论如何也有千斤以上的重量,紫髯侠随手一扳,便搬下来,膂力之雄,已经可想见了!果然不出所料,石钟乳搬走之后,现出一角空隙来,原来钟乳后面,又是一个深洞,单松亭移去一根钟乳之后,又把左右两根钟乳移去,这两根石乳比较小,也有六七百斤重量,单松亭擎在手里,如拈弹丸,活像毫不费力一般,张兰溪这时候方才看出来,原来这三根石乳并不是天然生就的,却是由别处移来,填在洞口,上下镂嵌罢了,无怪单松亭可以一扳而起,放在旁边,寇英杰看见洞口现出,立即取了一支松燎,燃烧起来,向着洞口一照,火光到处,洞里飞出几只蝙蝠来,吱吱连叫,直向洞外飞去,张兰溪抢入洞口一看,不禁叫声奇怪,原来这座内洞面积不大,只有两丈多深,一丈高下,石洞尽处有一张石案,上面供着一个香炉,一块木牌,木牌已经腐烂,不过还可以隐约看出字迹来,是姬隆风祖师神位的字样,木牌旁边放着一个铁匣,和一柄亮光闪闪,形如蟒蛇似的一条东西,张兰溪知道就是自己师傅日常惯用的白练剑了,铁盒内贮的一定是拳经,匣内锈痕斑驳,石案上还有青苔,可是那一柄白练剑,不但全无锈蚀,并且闪闪发出奇光,可见得这口剑是百炼精钢打成,化龙宝物,并不怕生锈呢?张兰溪捧着师傅的遗剑,想起八年之前,秦岭老人驱逐自己下山,曾经用来砍断路边灌木矮树,断绝师徒之谊,想不到八年之后,重逢故剑,真个十分感慨!洞壁生满绿苔,这是八年长封闭内洞的结果,张兰溪走到石案前,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向姬隆风祖师神位拜了几拜,方才把白练剑和存贮拳经的铁匣恭恭敬敬的取了下来,走回中洞。单松亭把铁盒揭开来,里面果然有两部厚页的手抄秘本,单松亭翻了一次,向张兰溪寇英杰二人说道:“这两本拳经除了阐释祖师洞图解奥秘之外,还有内功运气吐纳之法,你们如果照书本内容练下去,纵然无师,也有相当进步,老朽今天来的任务,已经完成,至于邻山万松谷方面静音大师的徒弟,你们切不可以跟他生事,凡事以和为贵,同道相残,是武林的大忌,言止于此,老夫去了!”
  单松亭说到这里,立即招呼自己养的金鹰飞下来,停在肩上,离开祖师洞下山去了,张兰溪寇英杰师徒一直送到终南山下,方才分别。
  由这天起,张兰溪师生果然住在祖师洞里,深居简出,孜孜练习,他们一来按照壁间图解参详,二来又有秦岭老人手抄秘本对照,武功越发精进,光阴迅速,有话便长,没话便短,过了一年左右,秦岭老人果然回到终南山了,还由伏虎真人陪着,先是苍鹰铁儿,飞到祖师洞前,夏戛连叫,张兰溪师生一见苍鹰飞回,不禁大喜,立即跑到伏龙洞去,只见秦岭老人和伏虎真人在中洞坐着。
  张兰溪一见了秦岭老人,立即倒身下拜,口中说道:“弟子不肖,有辱师门,以至暌违八载,无由聆诲,请求师尊恕罪!”
  寇英杰也跟着跪下,他偷眼看秦岭老人,发眉皓白,精神矍铄,芒鞋竹杖,穿着大布之衣,飘飘然有超凡脱俗之概!心中暗暗叹服,自己想道:“我如果能够拜在这位老人家的门下,学成本领,何愁不能出入头地,洗雪杀父之仇?事在人为,今后我更加要努力上进才对!”
  他想到这里忽然发觉秦岭老人一对精光炯炯的眸子望着自己,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去。
  秦岭老人姬元进等张兰溪说完了话,微喟一声,从容说道:“徒儿,当年的事为师也有操之过急,误信人言之处,至令师徒暌别八载,所幸徒儿在这八年之内,尚能竞竞自守,不至陨越,没有误入岐途,并且勤奋修为,没有把光阴虚度过,总算不负为师一番栽培了,站起来吧!”
  张兰溪方才站立,秦岭老人手指寇英杰道:“这个少年是谁?你怎会收他做徒弟的呢?”
  张兰溪慌忙说道:“师尊且听禀明,这少年名叫寇英杰,是陕西长安镇远镖局已故总镖头寇公明的独子,因为他的父亲在四年前,丧在仇人小灵狐侯玉的手内,他一心一志要洗雪父仇,苦无明师,适值弟子在那时候做着他的西席先生,见他身世可怜,激于义愤,便把他暂时收做记名徒弟,传了他一些本领,请师尊恕怪弟子孟浪!”
  秦岭老人哦了一声,他点了一点头,忽然想起自己四年前在鸡鸣关下打抱不平,用苍鹰逐退小灵狐侯玉那一件事来,寇公明当时全靠自己救援,虽然没有保存生命,总算得到全尸枕上归阴,估不到四年之后,寇镖头的儿子居然会跟自己徒弟上终南山来,冥冥之中仿佛有数,姬元进颔首道:“很好,你叫他站起来,为师自然会处置他便了!”
  寇英杰知道事情有了希望,不禁大喜,他慌忙站起身来,秦岭老人又向张兰溪道:“为师这几年来,遍历秦瀛巴蜀豫鄂兰皖各省,除了访贤寻友,结交武林之外,还到你的故乡淮州走了一转,远在三年以前,我听说江淮一带的捻匪中,出了一个姓公,诗讥勇善战,为师听到这个消息,便想起万松谷静音大师的女弟子金杏瑗来,当年她为了你被逐下山的事衷心内疚,不久也私自离开万松谷,逃到山下去了,静音老尼为这件事十分气质,三洛四次的下山去,要想找她回来处死,整肃门户,结果没有找着,我猜想这姓金的女贼将,可能是当年静音师太的女弟子金杏瑗,故此特意到江淮一带寻找,总算……”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再说道:“总算被我得着下落了!”
  张兰溪听说金杏瑗有了下落,心神陡的一震,他和金杏瑗两个人,虽然说不上爱侣两个字,可是男女之间,相处久了,少不免发生多少情愫,男女最微妙的地方就是情愫了,他以前听见伏虎真人说金杏瑗为了自己,背师潜逃,江湖上没了踪迹下落,已经非常不安,不过这几年来,自己潜心内典,孜孜练武,从来没有想到金杏瑗的事,所以心如止水罢了,今日听见秦岭老人一说,仿佛古井重波,心头上起了一阵涟漪,他不禁低下头。
  秦岭老人喝了一杯清茶,方才说道:“半年以前,我到江苏临淮关去,临淮关是捻匪盘踞的地方,官兵沿着淮河一带,筑成一连串的碉堡,把临淮关紧密包围,为师费了不少气力,迂回许多小路,方才到达无人带,混过了官兵哨戒线,来到临淮关上,夜入捻营,果然不出所料,那姓金的女贼将,就是静音大师的女弟子金杏瑗,一别几年,居然做了贼军里的总兵,真是个巾帼须眉哩!”
  张兰溪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失声问道:“咦!金杏瑗真个失身从了贼酋吗?”
  哑元进笑说道:“我还没有把话说明哩!为师知道姓金的女贼将就是金杏瑗之后,在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展开陆地飞行功夫,跳入她寝帐里,金杏瑗也很机警,一听见有人进入寝帐,立即跳起身来,拉出床头宝剑,准备迎战,后来经我表示面目,说明来意之后,她方才把剑放下来,请我坐下,约略说了自己身世,原来她当年离开了秦岭之后,知道师傅铁面老尼决不会放过自己,于是把心一横,加入淮河上游的秘密帮会里,不久捻军起事,她便从了捻匪,她虽然从了贼,除了打仗之外,平日极力约束部下,绝对禁止奸淫掳掠,违令的立即斩首,所以各部捻军之中,以她这支队伍纪律最好,对老百姓秋毫不犯,她又挑选了几百名健壮的妇女,传授武艺,训练成一队红衣女军,勇猛善战,每战必胜,可有一件,她自从附和捻匪以来,捻匪中有几个首领人物,垂涎她的美色,要想娶她做自己的妻子,金杏瑗却是固执不肯,守身如玉,一般部下暗地里替她起了一个花号,名叫做冷观音,我清楚了她一切情形之后,因为这个可怜女子,虽然失身为盗,也还洁身自爱,出污泥而不染,约略励勉了她几句,方才引去,现在事情虽然隔了半年,相信金杏瑗的为人也是一样,现在事不宜迟,你马上赶到临淮关去,把金杏瑗带回秦岭来,以你的至诚打动她,叫她改邪归正,知道没有?”
  张兰溪想不到秦岭老人的性情,居然改变。以前自己师傅是道貌岸然,绝口不谈男女间事情的,现在居然垂注到金杏环身上,吩咐自己去接引她回来了,张兰溪不禁大喜,可是在表面上,仍然推辞说道:“弟子对此女并无情爱,不过当年在郑州客店内,见她身世可怜,资助她一些银子罢了,现在弟子虽未参透禅理,皈依沙门,也领悟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旨,心如明镜,净无纤尘,岂可再惹情事,就误自己的前程呢!”秦岭老人正色说道:“徒弟之言差矣,人生世上,贵得知己,你和金杏瑗两个人,既然陌路救难相识在前,她今日为了你脱离师门,陷身为盗,在情在理,你也应该把她带上正路,我吩咐你做你不妨去做,事不宜迟,明天下山去吧!”
  张兰溪听见师傅这样一说,只好点头答应,秦岭老人又把寇英杰唤到自己面前,询问他的出身来历,以及从前练武经过,寇英杰一一说了,秦岭老人点了点头,说道:“很好,算你一场造化,以一个未曾入门的弟子,居然能够在花雨洞里,观摩祖师爷留下来的拳剑图解,这对于你武功进度,大有补助,我留在后洞的拳经和遗剑,你们师生有得到单老前辈的指示,把它取出来吗?”
  张阑溪连声说有,便把铁盒书和白炼剑取出来,一并交还师傅。
  秦岭老人摇头说道:“不用,这些东西都是我的衣钵,将来传给得意徒弟的,你是我目前唯一掌门弟子,拳经宝剑给你,不用交还我了!”
  张兰溪再拜称谢。
  他们师生两人便由祖师洞迁回伏龙洞里,到第二天,张兰溪果然收拾行李,辞别秦岭老人下山,直奔淮州去了。
  寇英杰名目上是张阑溪的徒弟,又是秦岭老人徒孙,其实老人返回终南山第二天,张阑溪便下山去了,张阑溪这一去足足三年,音信沓然,不见他返到秦岭来,在这三年里面,寇英杰所有兵刃拳脚,完全是由秦岭老人亲身指点。
  严格说来,寇英杰无形中成了秦岭老人的徒弟哩!三年之后,姬元进把寇英杰唤到跟前,向他说道:“徒孙听了,你跟了我三年,在表面上看来,日子虽然很凑,可是你在移居伏龙洞前,得到我徒弟张兰溪的指点,观摩祖师洞的图解,对于本门武功诀要,差不多完全领略精要,今后所差的不过是火候而已,你由明天起可以下山,返回长安一转,见见家人,方才再到四川找你仇人小灵狐侯玉,报却当年杀父之仇吧!”
  寇英杰听见秦岭老人这样一说,不禁喜出望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道:“师祖有命,弟子敢不依从,不过弟子师傅自从下山以来,一别三年,渺无音信,弟子十分悬念,不知道师傅这几年来,到了那里,弟子可以不可以找寻他,还请师祖赐告!”
  秦岭老人笑道:“你耽心师傅会有不测吗?别这样杞人忧天了,他的生平为人,一向谨慎,决不会有差错,到时自然会返到终南山来,你只管进行你替父亲报仇的事,不用挂心你师傅,知道没有?”
  寇英杰唯唯诺诺,到第二天,果然拜别师祖下山,姬元进在临别之时,给了他一些散碎银子,另外赐了一柄宝剑,寇英杰非常感激,他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下秦岭,取道返回长安不提。

  第四章 报父仇 寇英杰艺成下山
  寇英杰离开秦岭后,一路上有话便长,没话便短。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自返回长安,他返到故宅时,桃花依旧,人面全非,自己一去四年,家人婢仆已经五零星散,只剩下一个老苍头看守门户,可是家里一切东西,积垢盈寸,蛛网尘封,简直变成一间破落的庙宇了!
  寇英杰回到家里,老苍头几乎认不得小少爷,经过寇英杰说明之后,方才知道是小主人,由终南山学技回来,还疑心自己是在梦里呢!主仆两人抱头大哭了一阵,寇英杰方才收泪,他问自己家中这几年的概况。
  老苍头拭泪说道:“自从小主人去了之后,不到一年,那些男女下人因为挨不住穷,先后辞工走了,老奴一来因为自己年老,二来想起老主人往日对自己的好处,不忍离开,所以拼着受苦,仍然留着,这几年来,好在赵师傅不时来探望,还派人送些钱米来,老奴方才能够勉强挨下去,不然的话,恐怕老奴也守不住这间屋哩!”
  赵师傅就是铁枪赵季龙,寇英杰听说他这几年来不住照顾自己的旧宅,心里非常感激,便问赵师傅现在那里?作些甚么生理?
  老苍头道:一还不是保镖这一行?他自从老主人的镇远镖局散伙之后,便转到金鞭刘五爷刘茂隆的雄风镖局里去,充了一名镖师,这几年来刘五爷的镖局也还一帆风顺,赵师傅的生活倒可以过得去,所以时常使人送钱米来,他还向老奴说,少主人跟张先生上了终南山,定会有学成回来的一天,吩咐老奴耐心等候呢!
  寇英杰十分慨叹,他安慰了老苍头几句,又问明雄风镖局的地址,自己便按址找寻铁枪赵季龙,雄风镖局就在长安城东关骡马市附近,也即是距离旧日镇远镖局不远的地方,说也凑巧,寇英杰刚才找到雄风镖局,铁枪赵季龙刚好昨天由甘肃兰州保镖回来,他却还认得寇英杰,一见他走入门,立即起身迎接,笑道:“果然不出所料,少镖头由终南山回来了!”
  寇英杰握着赵季龙的手,隔了半晌,感动得说不出半句话来,过了一阵,方才说道:“赵师傅,我总算回来了,这几年来,舍下得蒙照料,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报答你?”
  赵季龙慌忙摇手说道:“不用说客气话,这里不是说话地方,请进来坐坐吧!”
  他正要把寇英杰让进内厅,冷不防镖局门口轰的一声,传来一阵呐喊!
  赵季龙吃了一惊,急忙和寇英杰站起身来,走到门外看时,原来雄风镖局门口,不知那个时候,来了一个形貌古怪的乞丐,这乞丐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瘦得剩皮包骨,头上长满一蓬短发,乱糟糟的,活像个母鸡窝,尖嘴薄唇,鼻孔朝天,两只眼睛却是光焖炯的,遇身皮色比起锅铁还黑,蓬头赤脚,穿了一件百结鹑衣,东挂一条,西扯一片,整件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到处露出皮肉,再加上一身老泥污秽,更加令人见了作三日呕哩!这乞丐虽然瘦得像骷髅,两眼却是神光炯炯,左手托着一个斗大的铁香炉,这香炉足有一尺多高,三尺方圆,通体生铁铸成,重量看去恐怕有一百斤以上,他托着铁香炉来到镖局门前,把香炉向镖局门口石级一放,轰的一声,铁香炉沉重无比,天阶石格格几响,香炉脚柱的地方,当堂凹了几分,那乞丐朝着镖局大门叫道:“镖局里面的人听着,我叫化子今天路过贵境,缺乏盘川,表仰贵镖局刘五爷不但本领高强,而且疏财仗义,请你们叫他老人家出来,帮助我叫化子三五十两盘川路费吧!”
  他说罢一屁股坐在石级上,面对着铁香炉,等候镖局里面的人回答。
  凡是一间镖局,多数是龙蛇混杂,五方共处的地方,有些江湖同道没有路费,到来向镖头借三五两银子,也是平常的事,可是瘦乞丐口气却是惊人,一开口就要索几十两银子,而且态度强横,把铁香炉阻止镖局的出入路,这样一来,镖局里面的人便动火了。
  有一个镖伙名叫铁臂王四的,由里面走出来,厉声喝道:“喂!你这贼乞是那里来的,居然太岁头上动土,要勒诈我们几十两银子,你也不瞧瞧自己身上那副寒酸相,也配见我们的刘五爷,识相的快滚开,不然的话,别怪我王老四不客气,赏你一顿拳脚!”
  瘦乞听了王四这几句话,便把眼睛一眨,冷笑说道:“我到这里求借盘川,借与不借其权在你,又不是来打劫,为甚么叫我做贼乞,你这样一说,很好,我就坐在这里没有五十两银,别想打发我走!”
  王四勃然大怒,就要挥拳上前打他,瘦乞摇手说道:“你用不着打我,我这几根精瘦骨头,决挡不了你老兄一拳头,如果闹出人命,你还要吃官司,我放在门口的铁香炉,如果你有力搬得动,我叫化子立时就走,也不用你打发!”
  王四是个草包之流,他也不想瘦乞骨瘦如柴,怎样能够把铁香炉托来?他想着自己如果一拳打死了瘦乞,要打人命官司,并不化算,这铁香炉看去笨重,不过三五十斤,自己有些全朴木椿,难道一佷香炉不动吗?他想到这里再也不假思索,迈步撩衣上那铁香炉身上就是一腿,那知道他这一脚不踢时犹自可,一踢之下,当堂上了大当!
  原来瘦乞这铁香炉,表面上看来是通心的,其实炉身是有二寸多厚,重量已经非同小可!铁香炉里面塞满铁砂子,更加重上加重,王四虽有蛮力,那里能够把香炉踢动,他这一脚是用全力,何异以硬撞硬?只听哎哟一声,王四踢在香炉上右脚的五只脚趾头,堂堂红肿起来,痛得他面如铁色,蹲了下去,镖局里面的镖伙,不禁一阵大乱!
  赵季龙和寇英杰听见门外呐喊声,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赶忙由里面跑出来,问清楚了原委,看见王四蹲在地上,捧足叫痛,瘦乞若无其事的坐在那儿,面带冷笑,赵季龙不禁心头火起,众镖伙也喊打喊杀。
  瘦乞却是昂然不惧,手指王四向各人道:“你们那一个敢动手?老实说一句吧,像你们这类花拳绣腿的酒囊饭桶,再多十倍八倍,也不放在我的眼内,我今次来到长安,并不是借盘川,而是要会高贤,快叫你们的刘镖头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瘦乞这几句话,分明是踢盘的口吻,那些武师镖伙更加哄动,正在闹得不可开交,总镖头金鞭刘茂隆已经由里面出来了!
  刘镖头正在内厅里点视镖货,打点下一批押出的货物,听见外面争吵,赶忙跑出门口。
  他看见自己镖局门前,坐着一个乞丐。
  刘镖头问清楚左右之后,便向瘦乞喝道:“我就是刘茂隆,朋友高姓大名,为甚么到来强索盘川,是替朋友出头,抑或是到来吃横梁子的,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请说!”瘦乞冷笑说道:“哦!原来阁下就是刘总镖头,素仰素仰,我叫化子今次到长安来,就是打算瞻仰刘总镖头,我已经有言在先,那一个能够把我这铁香炉搬动的,立时就走,你老人家也可以试一试!”
  金鞭刘茂隆眼光向铁香炉一瞥,冷笑说道:“你这铁香炉塞满了铁砂子,分明有二百多斤重,蓄意到来生事,我刘某人虽然不材,却不怕人家上门吃横梁子,来来来,我先把这个铁香炉搬开,再跟你讨教几手笔脚!”
  刘镖头口里说着话,把腰身向下一俯,伸出两条臂膊来,王妻运用下身弯刀,把铁香炉搬开,那知道他只一欠身,瘦乞突然一脚直飞起来,他用的是勾弹腿法,其疾如电,刘镖头出其不意,吃他一脚踢个正着,身子像抛球般,飞出一丈多远,吧达,仰卧跌倒在地!众人看了不禁一阵呐喊!
  刘茂隆出其不意,受了瘦乞暗算,不禁勃然大怒,他霍地一翻身,使个“鲤跳龙门”的式子,由地上翻起来,举手一拳,用个“黑虎进洞”,猛向瘦乞胸膛捣去,瘦乞不慌不忙,把身一矮,用个“十字手”法,向刘镖头手腕一截,刘茂隆知道他要切自己寸关尺脉,霍地把臂一收,“霸王敬酒”,改用抛拳手法猝向瘦乞下颔打去,这一拳十分快,换了别一个人,必定打着,瘦乞身法却是快得出奇,他一个“七星步”,身形内处,反窜到刘镖头背后……刘镖头看见自己一拳打去,敬已无迹,暗里叫声不好,正要把身一矮,中个,横腿向后扫去,那知道瘦乞却比他抢先一步,他在向刘镖头背后一闪的时候,探出双掌,推衾送抱一,向他肩背一按一抛,金鞭刘茂隆全身不自主,一交直跌出去,扑通,二次跌倒在地,雄风镖局的武师伙伴见了,不禁大骇!
  他们看见刘镖头两次失招,跌翻在一个无名怪乞的手里,觉得非常丢面,如果连一个没名少姓的乞丐也收拾不来,雄风镖局等于被人家拆下招牌,从今以后也不用给人保镖了!各人就要一声号令,抄起刀枪棍棒上前,给瘦乞一个迎头痛击,实行以多为胜。
  寇英杰看见瘦乞恃技横行,不由动了义愤,他由赵武师的背后,一个箭步窜了出来,喝道:“各位不要乱动,如果大家一齐打他,胜了被人耻笑,败了更加丢脸,等我来应付他!”
  别看寇英杰年纪小,这几句却是响如洪钟,那些武师镖伙看见他是个生面人,不禁愕然,赵季龙却吩咐两个镖伙过去,把刘茂隆由地上扶起,同时拦阻各人道:“大家不用动手,这位是故镖头寇公明的儿子,克绍箕裘,新近由终南山学成本领回来,我们看看他的本领!”
  瘦乞打倒了刘镖头,得意洋洋,正要顺风使帆,说几句俏皮话,冷不防寇英杰由人丛里窜出来,戟指说道:“朋友少猖狂,你别以为仗着几手本领,便来任意横行,要知道武家之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刘镖头和你无冤无仇,你居然上门生事,蓄意伤人……”
  他还要说下去,瘦乞已经冷笑道:“住嘴!那一个上门生事,我不过打算借几十两银子做盘川罢了,谁知他们非但不借,反而恶语伤人,这叫做自取其辱,废话少说,你出头替他架梁,姓甚名谁?快报上姓名来,我奚老二不打无名小辈!”寇英杰冷笑道:“你问本少爷姓名吗?我名叫寇英杰,专打蛮不讲理的人,我先把你这只铁香炉踢掉,再来和你交手便了!”寇英杰口中说着话,手底下却不闲,突然飞起一脚,猛向那铁香炉踢去!
  那瘦乞名叫奚异,江湖上有一个浑名,叫瘦铁拐,回为他天生畸形,左脚比右脚长出七八分,走起路来,有些微拐,好像八仙里面的铁拐李,所以得到这个外号,自小练了一身本领,三十岁上,开始驰名江湖,说起他的行为,介在盗侠二者之间,有时偷盗富户,有时也干些济贫的勾当,不过脾气古怪,个性孤僻,而且手狠心辣,度量狭浅,没有一个人跟他合得来,所以居常一个独来独去,不大闻名罢了,他这次到长安城来,本想借端生事,挫辱本地几个有名武师,扬起自己的名声来,他特意铸造一个铁香炉,塞满了铁砂子,放在雄风镖局门口,拿来做生事的借口。
  奚异起先看见寇英杰时,以为他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少年罢了,年纪有限,那有甚么高深本领,这铁香炉准保踢它不动,那知道寇英杰在终南山这几年,不但外家拳脚精通,而且内家也得到相当神髓,尤其是临下山半年,寇英杰在秦岭老人指点之下,练习倒踢木桩,横摆千斤一类腿法,腿劲异常沉猛,只见寇英杰一腿飞去,铁香炉居然飞起三尺多高来,抛出六七尺外,轰隆一声,整座香炉翻倒,炉中的铁砂子,洒得满地都是,瘦乞出其不意,不禁吓一大跳!
  赵季龙和雄风镖局一班镖伙,看见寇英杰居然一脚把铁香炉踢飞几尺以外,先声夺人,不禁拍掌如雷,瘦乞铁拐奚异勃然大怒,一声断喝,两只铁掌迎面一晃,“猛鸡夺粟”,猛向寇英杰胸口华盖穴打到,寇英杰不慌不忙,把身一矮,左臂一截敌人腕寸,两臂的起一顶,左脚分心踢去,这下有个名堂,叫做“推窗送影”连消带打,奚异看见寇英杰一出手,便知道对方的本领不同凡俗了!他立即一侧身,左肩卸处,右臂下沉,“倒架门门”,擒捉也英杰来势,寇英杰便立即将脚收回,双手一伸,“黑虎伸腰”,向瘦铁拐奚异两肋打去,奚异急忙用了个“霸王卸甲”,向后一退,双手一分,便避过了,他两个展开拳脚,兔起鹘落似的在雄风镖局门前交起手来。
  寇英杰和奚异两个这一场搏斗,真个如龙如虎,有声有色,寇英杰用的是形意拳,瘦铁拐用的却是猴拳,只见他一个瘦骨嶙峋的身躯,个偻起来,活像猴子一般,奔前绕后,忽左忽右,像走马灯一般,绕着寇英杰团团乱转,寇英杰却是招式沉着,眼目不存,软封硬拆,虽然守多攻少,沉稳非常,斗了三十多个回合,瘦铁拐奚异用尽猴拳的着数,也占不了寇英杰一分一毫便宜,他不禁焦急起来,自己行走江湖二十多年,如果一个后生小伙子也应付不来,那真是一个笑话了!
  奚异想到这里,把牙一咬,决定拚用险招,他把拳风一变,换过一套五行拳法,狂风骤雨也似的斗了七八回合,突然一旋风腿,向寇英杰的下三路横扫过来,寇英杰向后一跳,瘦铁拐却用个“迫”字诀,一吸一窜,跳到寇英杰的背后,“老鹰探爪”,五指宛如钢钩,猛向寇英杰天灵盖抓落,这下疾如闪电,他用的是鹰爪功,如果这下抓中,寇英杰就要头破脑裂,不过小英雄的本领经过终南山几年苦练之后,今非昔比,武功大进,瘦铁拐的鹰爪刚刚攫落,寇英杰步走偏锋,“神龙入海”,向左前方一跳,奚异当堂攫了个空,五只铁指贴着肩头抹过,可是他用力太猛,收不住势,右手五指同时插落地上,挖了五个窟洞,寇英杰却回过身来,左臂向外一挥,“横扫千军”,抵着瘦铁拐的胸膛,向外一推,奚异的鹰爪力用空,全身已经变成一个空架,那里吃得起寇英杰这样一推一撞,吧达仰后翻出两丈多远,额角纤的一声,撞中镖局对面石墙,当堂肿起高瘤,几乎晕了过去!众人看在眼里,不禁采声如雷,个个拍掌叫道:“好本领好本领!”
  瘦铁拐奚异估不到今次到长安来生事,要想扬名,反而吃了大亏!被人家喝倒采,羞愧无地,托地跳起身来,一溜烟向大街跑去,晃眼之间没影无踪,刘茂隆看见寇英杰居然打倒瘦丐,给自己挽回面子,心里十分高兴,他上前向寇英杰拱手道:“兄台请了,今次小弟一时不慎,败在这江湖游丐的手内,幸而老兄攘臂相助,仗义帮忙,方才给小弟挽回一点面子,请进来坐!请进来坐!”
  刘茂隆一连串谦议着,把寇英杰让入内厅,寒暄几句,刘镖头听说寇英杰是镇远镖局故镖头寇公明的儿子,不禁肃然起敬道:“原来世兄是寇老镖头的令公郎,真个失敬之至!世兄家学渊源,今日技成下山,正好及锋而试,老朽意欲聘请世兄在敝局里担任副总镖头席位,不知世兄意下如何?”
  他说着深深一躬,等寇英杰答应,本来刘茂隆和寇英杰不过一面之缘,看见他脚踢香炉,痛创瘦丐的本领,不禁起了爱才心理,要想把他收为己用,一开口便要聘他做副总镖头,不能不说是格外倚重了!可是寇英杰有心要报父仇,那里肯做镖师,约束自己,他不由笑了起来,拱手说道:“承刘老英雄的错爱,晚辈本应依从,可是在下年青技浅,初出茅庐,那里当得起副总镖头的责任,而且家师在晚辈临下山时,再三诰诫,初学成功的人,最忌炫弄,更不能够替人保镖,老英雄的好意,晚生十分心领,容俟日后再行效劳便了!”
  刘茂隆看见寇英杰不肯答应,不禁大失所望,可是人家不肯答应,决不能够强人所难,只好用别的话支吾开去,吩咐厨房准备酒宴给寇英杰接风,邀请赵季龙和局中一班武师入席饮酒,谈得十分投契,这一席酒吃得非常痛快,直到初更起后,方才酒阑席散。
  庄这天起,寇英杰便结识了雄风镖局这一班人,刘镖头由赵季龙的口里,知道寇英杰的身世,便吩咐赵季龙送些钱银给他,寇英杰十分感激,他日中无事的时候,常常到雄风镖局闲坐。
  由各人的口里,打探小灵狐侯玉和蜀山双煞的近况,不过雄风镖局这一班人,走的多是西北一带的镖路,即是由陕西到甘肃陇右一带,或者直入河南山东那条路,对于四川一带,比较陌生,所以对于蜀山双煞状况,不大了了。
  只有一个姓李镖师,以前曾经在四川成都万盛镖局里混过一个时期,和岷江一带的袍哥有来往,他向寇英杰说:“蜀山双煞以前是横行川西的绿林人物,两川地面的草莽英豪,水旱绿林人物,差不多个个对他唯恭唯谨,听命驱策,但是最近十年以来,他两个不知为了甚么缘故,洗手退隐,住在富贡县自流井附近的芙蓉山,就是风景清幽的地方,建了一座山庄,表面上是告老归隐,不问外事,其实两川陕南一带的水旱绿林,完全和他暗通声气,如果却着了宝贵的东西,往往保留起来,藉着每年一次祝寿的口实,送给蜀山双煞,作为孝敬,只此一端,已经可见蜀山双煞在四川一省的潜力,确实有不可忽视的力量了!至于小灵狐侯玉这个人,自己在四川时,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无可奉告。”
  寇英杰听了这姓李镖师的话,心里牢牢记着,他决心要到四川一行,虽然不是马上找寻小灵狐侯玉,洗雪杀父之仇,也要清楚了解蜀山双煞在四川的力量,作为未来预备,寇英杰主意既定,便在三日之后起程了。
  他在临出发时,由老苍头陪着,先到寇老镖头的墓前,哭奠一番,寇英杰还默祝父亲在天阴灵,保佑自己这次顺利成功,慰亡父于九泉之下,他祭完了亡父坟墓之后,便吩咐老苍头返回家里,自己悄然离开了长安,由陕西到四川。
  自古以来,都是依循陕南汉中栈道,越秦岭巴山入西蜀,可是,寇英杰这次到四川去,并不行走陆路,却由长安东行,由潼关入河南,再由河南直下湖北,由湖北循长江水路入四川,就地理上看来,寇英杰这样走法,简直是舍近而图远,因为由陕西陆路入四川,只是一条直线,如果由陕西取道河南湖北,由水路入四川,就要绕一个大圈子,多费上四五倍路程呢!不过寇英杰这样行走远路,也有他的用意,第一,寇英杰打算效法古人两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多走一些路程,多增一点经历。第二,河南古称中州之地,也是藏龙卧虎之地,几百年来,武风鼎盛,迭出能手,像嵩山少林寺和陈家沟都是拳技的发源地,自己正要趁这机会,瞻仰一下,顺便结交几个会武术的朋友。第三,蜀山双煞的势力,近年以来,听说全在蜀江水道一带,自己由长江三峡水路直上,正好刺探蜀山双煞的虚实。有这三个原因,所以寇英杰不走陕南栈道,改由河南入川,他一路上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行走了六七天,便到达了潼关,潼关位在陕豫两省交界,险要天成,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重地,寇英杰经过潼关时,看见雄关高耸,倚山成势,不愧长安屏障,寇英杰忽然想起自己父亲寇公明当日押镖入四川,就在秦岭鸡鸣关下误中毒药暗器,呜呼丧命,虽然这里并不是鸡鸣关,可是也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的亡父哩!
  闲话休提,他走过了潼关,踏上卢氏县大路,忽然迎面起了一阵黄尘,跟住蹄声历落,寇英杰顺眼看去,只见路上来了两匹骑马,马上人全是短衣裤小打扮,马上没有行李,一窝蜂般跑来,和寇英杰交骑而过,他忽然听见来骑中的一人,在马上咦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扭转面去,他们这一举措并不打紧,却引起寇英杰的注意,寇英杰看出这两个人仿佛有些面善,可惜不过一对面的功夫,便自背道而驰,跑离十几丈以外了!寇英杰是个年青人,记忆力强,他忽然想起这两个人面善的缘故来,原来自己初上终南山的时候,和师傅张兰溪两人,误向山贼求宿,住在郭顺家里,被他用蒙汗药下在酒里暗算,结果被张兰溪看破诡谋,计骗贼人,把他打倒擒住,这两个人正是当年擒贼之一,怎的隔了五年又在潼关道上出现,看他们这身打扮,决不会是正经路数,难道他受了师傅诰诫之后,仍旧怙恶不改,再作旧时生理吗?寇英杰想到这里,便把坐骑一勒,正要追踪这两骑马的下落,可是在这一忽儿的功夫,那两个可疑人连同两匹马已经跑得没了影子,不知去向!
  寇英杰看见没法追寻,只好继续前进,走了半天功夫,直到黄昏日落时候,前面现出一座市镇来,寇英杰纵马来到镇口,只见路边竖了一块木牌,写着“和风镇”三个斗大的黑字寇英杰心中明白,这是潼关以东第一座市镇了,自己来到这里,天色已经不早,正好投店宿歇,他在马鞍上一纵身,跳了下来,牵马走入镇内,只见这和风镇也有三四百户人家,三街六市,无不俱备,大街上还有几间客店,寇英杰便拣择了一间比较干净的租房歇宿,他用过了晚膳,打算到和风镇大街上去游逛,当他要喊店伙进来收拾碗碟时,忽然看见窗前走过几个人影,有一个人朗声说道:“那肥羊就住在东院第一间房里,明天起程,我们切要……”
  话未说完,另外一个同伴已经阻止他道:“不要胡说!隔墙有耳!”
  这人方才住口,一阵脚步,杂踏声音,经过房门,想是走出店外去了,寇英杰恍然大悟!原来北方绿林的唇典(即是江湖黑话)每每把要想行劫的事主,叫做“肥羊”,换句话说,不是绿林中人,决不会说这句口语。
  寇英杰急忙开门出去,要看清楚这几个人的面谱,那知他们已经走出店门了,寇英杰要想跟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折回东院落里,看那班人口里说的肥羊,究竟是甚么人物?寇英杰走到东院一查,原来这房里住的是一个山西客人,名叫董世杰,听说是做钱庄生意的,带着好些行李,还有两个家人,以及一妻一女,女眷和行李都由太平车子装载着,他们由山西运城县南下,经河南入陕西,因为天色晚了,便住在和风镇上,寇英杰打听清楚之后,不禁心中一动。
  因为满清时候,山西人最毛钱,最善于做生意(此指明清两代而言,民国以后,遂渐由江浙人取而代之矣),回为山西人的生性,十分节俭,许多富厚人家,把赚来的钱跟兑了纹银,挖掘一座地牢,用火把钛子烧溶了,烧在地牢里面,积少成多,久而久之,成了一座银山,山西人便把这些浇银子的地牢,取名叫金银山,这些银山不怕水火二灾,也不怕强盗打劫,任你天大本领的强盗,也不能够把这些金银山连着地皮揭起来,一同抬走,所以山西富豪,很多经历一二百年,富贵仍旧不替,就是这个缘故,山西人最会做钱庄,当时中原廿二行省,几乎没有一个城镇没有山西人开设的钱庄和银号。
  寇英杰心中暗想道:“这一个原来是山西客人,怪不得贼党垂涎了!他还带着女眷,恐怕这班贼党不止劫财,而且还要劫色呢!”
  他打算把事情经过告诉那姓董的山西客人,可是回心一想,这又不妥,因为自己跟董世杰漠不相识,对方那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万一对方起了误会,以为自己也是贼人一党,岂不是反为不妙?如果不告诉他罢,良心上未免过不去,寇英杰正在进退两难,他到底是个聪明人,沉吟一阵,想出一个方法来,当下不动声色,返入房里睡觉。
  次日早上,寇英杰凌晨绝早起来,果然不出所料,那山西客人洗漱已罢,买了一点干粮,便驾车起程了!寇英杰赶忙把店伙唤入来,说自己要在这里“寄马”,甚么叫做“寄马”呢?原来北方人多数骑坐牲口,跋涉长路,比如一个人要入山或渡河,不用骑马,这样一来,自己骑的马匹,岂不是要丢在路上吗?那又不然,凡是北方客店和买卖骡马的栈号,都有“寄马”规矩,凡是不用骑马的,可以把马匹寄在客店和骡马栈里,给回多少草料费用,由马主自己在牲口的身上留下一点记号,便可以扬长而去了,不过他们也有一个规矩,凡是马主逾期十天还不到店里领回马匹的,店方便有权把这匹马自由贩卖,马主纵使日后来取,只有徒唤奈何罢了!寇英杰向店伙说自己要想寄马五天,有些要事去找朋友,他交了马料钱,立即出发,跟在那山西客人的背后,一直走出了和风镇。
  由和风镇到潼关路上,这一条路行人很多,寇英杰跟董世杰背后,董世杰并没有发觉出来,过了潼关,踏入陕西省境之内,一路上黄土漫漫,行旅逐渐稀少,寇英杰和董世杰始终保持着两三箭距离,大概离潼关十里左右,迎面黄尘大起,忽然跑来两匹骑马,马上人全是戴着大草帽,低压眉心,遮住了自己的庐山真面,这两匹马风驰电掣也似,分向右,掠着董世杰的车辆两三丈外,一溜烟般跑过,董世杰不以为意,寇英杰虽然不曾走过江湖,可是跟过秦岭老人几年,平日也听师祖说过,凡是北方响马,要想打劫一单商货,临到下手之前,必定派出两个以至四个同党,骑了快马,先在那客商的面前一溜烟般跑过,这名叫做“报信”,又有一个名堂,叫“飞报马”,飞报马一出现,顶多走出五里左右,大队响马便自到达,所以有经验的客商行旅,一见了飞报马,便自勃然色变,有保镖的就要准备迎战,没有保镖的立即回头,差不多是一种警告呢!
  那山西客人董世杰大概不知道响马有这规矩,所以不以为意,寇英杰看在眼内,心里已经明白,不过他胸有成竹,不动声色,看见贼人的飞报马,也装做没事人的样子,倒是那两匹马上的骑客,看见一个生面少年,没有马匹,没有行李,踽踽的跟在肥羊背后,觉得有些诧异。可是他看见寇英杰年纪小,没有同伴,即使有心架梁,一个人也起不了甚么作用,前面首领等着回报,他便一溜烟似的去了,转眼之间,大路上的征尘完全平复不提。
  寇英杰看见飞报马出现,知道响马不久就要到来,他望一望前面,五六里外,有两座相连着的黄土岗,孤零零地,兀立在地平线远处,寇英杰想出一个主意来,他看见旷野无人,把衣裳向腰间一挽,展开陆地飞行身法,绕过董世杰的左边,一直向前跑去,他在秦岭深山中练了几年轻功,真称得起身法如电,不到顿饭功夫,已经来到士岗脚下,那土岗本来是个前山,光秃秃的,没有半根草木,寇英杰埋伏在一个土堆后面,土岗虽然不高,也有七八丈左右,由这里望下去,可以看出十里左右,寇英杰望着山西客人一行车马,直向土岗奔到。
  当山西客人的车马距离土岗还有半里左右,原野里一声胡哨,突然现出二十多匹骑马来,蹄声历落,疾如飘风,这一簇人马分做两队,化作二龙出水阵势,分开左右绕过土岗,直奔山西客人。
  董世杰到这时候,方才知道不妙,正要回身逃跑,可是响马已经飞骑过来,高声大叫:
  “失群孤雁,过路肥羊,今日遇着太爷,赶快把车子停下来,饶你一条狗命!”
  董世杰看见前后左右,都是响马,知道不能够逃脱了,只好把车马停下来,那些响马一窝蜂般簇涌上前,不由分说,先把董世杰的行李衣箱,完全抢夺过来,再把他的妻女由车子里拖下,就要挟上骑马,董世杰吓一大跳,连声叫道:“好汉爷爷,你已经把我的财物拿去了,还要连我的妻子也带走吗?”
  当先一个满面黑胡子的响马呵呵大笑道:“姓董的,你得明白一点,我们做绿林的,除了钱银之外,还要妇女,你这两个雌儿正用得着,你只管放心吧,我把她们带去受用三四个月,一定把她送回,决不伤她们一毫一发,知道没有,快渡!”
  董世杰如何肯舍,死命扯住妻子不放,黑胡子勃然大怒,霍地抽出钢刀来,眼看明晃晃的钢刀一闪,董世杰就要身首异处!说时迟,那时快!寇英杰已经看不过眼,铮声拔出卖剑,由后面冲上来,高声大喝:
  斗胆强徒,居然劫财劫色,伤天害理,赶快上前纳命!
  话未说完,刺斜里嗤嗤两响,射过两三支弩箭来,寇英杰耳辨风声,不慌不忙,用剌一挡,铮铮两声,竟把迎面射过来的弩箭,打落尘埃,寇英杰身似游龙,剑如电闪,只一耸身,便穿入响马人丛里,手起剑落,砍倒了两三名马贼,群寇不禁愕然,黑胡子盗酋怒不可遏,他也顾不得收拾董世杰了,一催坐马,泼刺刺的向寇英杰直冲过来,厉声叱道:“好个混帐东西,居然到来架梁,大概打算不要性命了,吃我一刀!”
  话犹未了,刀光一闪,用了个“独劈华山”的招式,向寇英杰的天灵盖顶砍落,寇英杰不慌不忙,身躯向旁一闪一窜,“移宫换步”,抢到黑胡子的马屁股后,反手一剑,“玉女穿梭”,刺中那马的后胯骨,贼酋坐马一声惊叫,前蹄人立起来,把黑胡子盗曾掀落坐骑,变了滚地葫芦,这黑胡子本来是陕南一带有名的马贼头子邱金雄,外号叫推山虎,身手也很勇捷,他一跌落马下,立即用个“鲤鱼打挺”,在地上一个翻身跳起来,一声虎吼,举手中厚背刀,接连用了两个招式,“旋风扫雪”“倒卷珠帘”,刷刷,一连两个招式,第一刀横撇敌人下三路,第二刀反削小腹,连环吐招,十分凶辣。
  寇英杰却是会家不忙,他托地向后一跳,先让过敌人第一刀,跟住回手一剑,“金针引线”,直刺向邱金雄的右肘腕脉门,这下连消带打,迅疾无匹,邱金雄急不迭忙把手一缩,“苍鹰展翅”,正要把刀立起,那知道寇英杰这一着“金针引线”,可实可虚,邱金雄的刀刚才一缩,寇英杰陡的一脚飞起来,踢中了推山虎屁股,邱金雄扑通一声,跌倒在地,连厚背刀也抛出六七步外,推山虎还要第二次由地上渡起来,寇英杰这番却不留情了,身躯向前一窜,宝剑向下一落,血花溅处,竟把邱金雄透心扎个窟窿,推山虎修吼半声,便自气绝毙命!
  贼酋这一倒毙,众贼立即群龙无首,没心恋战,他们见寇英杰神勇过人,连首领也给他杀了,估量继续再打下去,也不过平白送命而已!所以马贼们在邱金雄死了之后,纷纷溃散,利那间像风卷残云,退个干干净净,连抢来的衣箱行李,也来不及带走,抛满一地,可见他们逃跑的狼狈哩!
  董世杰估不到自己今天绝处逢生,不但救回了自己的妻女,还保存了身家财物,真是个感激涕零,他趁着寇英杰拭净血腥,插剑返鞘时候,拱手说道:“恩人高姓大名,董某今日遭遇盗贼之厄,几遭不测,幸而恩公陌途伸手,救困扶危,杀退群贼,无异生死人而肉白骨,今后有生之日,皆为贰德之年,望恩公留下姓名,好使董某日后,好作结草衔环之报!”
  寇英杰笑说道:“尊驾不用客气,昨天我在和风镇客店里听见马贼耳目窈窈私谈,把目标放在尊驾的身上,所以跟踪下来,想不到来迟半步,使尊驾受惊不小!在下是陕西长安人,姓寇草字英杰,自小跟从父亲练过几天武艺,今天凑巧杀散马贼,救了尊驾,本来行侠仗义,是我们练武人份外应为的事,说甚么生死人而肉白骨,闲话少说,还是收拾行李上路吧!”
  山西客人听了寇英杰这番话,越发感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向寇英杰问道:“哦!原来寇师傅是陕西长安人氏吗?七八年前,长安府出了一个有名镖头,他老人家姓寇字公明,武艺高强,威震秦中,寇师傅相信一定和他认识了!”
  寇英杰听诅对方提起自己父新名字,不禁一阵心酸,不假思索的回答道:“你说那位寇老镖头,是我先父,八年以前,因为押解镖货经过秦岭鸡鸣关下,遭遇仇人暗算身故!”
  董世杰咦了一声,立即改容说道:“原来世兄是寇故镖头的令公郎,怪不得有这般好武艺了,失敬失敬,实不相瞒,我当年在太原经营钱庄时,也曾经委托令尊押解过几次镖货,可以说句不是泛泛之交,今日幸而遇着世兄,大家正好叙会叙会,到前面找地方歇下,再详细的说吧!”
  他说着也不等寇英杰答应与不答应,一手拉住手臂,吩咐车夫伙伴收拾行李,继续出发,至于死在地上五六名贼尸首,也懒得去收拾,任由他暴骨原野了!
  寇英杰看见董世杰虽然是商人,却没有普通市侩的俗态,说话爽直,而且过去跟自己父亲还有一段交情,自己正好藉这机会,和他攀交,或者由董世杰口里,探听到关于仇人小灵狐侯玉的下落,也未可预料呢!寇英杰主意既定,便不推辞,便和董世杰一同上路,由潼关向西行,第一站就是华阴县,董世杰在寇英杰保护下进入县城,投宿客店,吃过晚饭,剪烛夜话,寇英杰便把这几年飘泊江湖,寻师学艺的经过详细说了,董世杰觉得十分感慨!
  寇英杰说完了自己身世之后,他正要问董世杰有没有到过四川,顺便探听关于蜀山双煞的情形,董世杰仿佛记起一件事来,问道:“小世兄,你现在要找寻的仇人小灵狐侯玉,是不是四十岁年纪左右,左半边面给人家削掉一片肉,留下碗口大小疤痕,还有左手背上,也留下一个伤痕的?”
  寇英杰听了这几句话,精神为之一振,连声说道:“不错不错,可是你见过这般年貌的一个人吗?”
  董世杰沉吟半晌,说道:“是了,实不相瞒,大约在二十日以前,我为了一件买卖到陕西去,取道蒲州黄河渡口,在风陵渡乘搭客船过河,在渡船将近开行的时候,忽然来了两个搭客,其中一个搭客有四十多岁年纪,伤了半面,一双光烛烛的鹰眼,他们似乎远道由蒲州赶来,跑得气吁吁的,另外一个同伴,却是五短身材,猴头猴脑,我因为这两个人的容貌诡异,而且满身匪气,不由暗中注意起来,他两个在渡河时候,喁喁私语,说的全是四川腔音,还夹杂了不少江湖黑话,十分难听,不过我在小时候也到过四川几回,勉强可以听出三两句来,仿佛听见那伤面人说在紫荆关逗留一个时期,方才返回四川等语,但是除了这几句话之外,又甚么也听不出来了,直到船泊对岸,搭客鱼贯上岸,一哄而散,方才作罢,可是日子一久,我也把这件事忘记了,依我猜想这伤面人准是世兄的仇人小灵孤侯玉,现目还在紫荆关也未可预料呢!”
  寇英杰听了这个消息,不禁袭然起立说道:“原来仇人到现在还在紫荆关,不是尊驾说起,也不知道,真是先父在天有灵了,事不宜迟,我马上赶到紫荆关去!”
  董世杰慌忙说道:“世兄不用着忙,君子报仇,三年不晚,那伤面人会不会此刻还在紫荆关上,尚是疑问,小世兄还是在这里盘桓三四天,摸清楚了一切方才去吧!”
  寇英杰那里肯听这几句话,他因为这许多年以来,小灵狐侯玉,一向在四川地面活动,绝不听见他到过中原,如果小灵狐在四川,有蜀山双煞做他的护符,很难动手,现在难得他走单了,离开双煞地头,到中原来,自己还不趁这机会下手,等待甚么时候?他想到这里抱拳说道:“不用说了,我的意志已决,现在要立即赶到紫荆关去,改日再见!”
  寇英杰再不逗留,告别了董世杰,马上离开了华阴县,向北进发。紫荆关在山西直隶两省边境,虽然比不上适关天然险要,也是晋冀两省必经孔道,关下有一个大市镇,三街六市,人烟稠密。一般人叫做紫荆镇,至于真正的紫荆关,反而是在十里以外一座无名关城,不大为人注意哩!闲话少谈,书归正传,寇英杰由陕西出发,由风陵渡过了黄河,直入山西,再由蒲州东走,约莫走上七天路程,紫荆关已经在望了,寇英杰首先投到紫荆镇,住了客店,每天到街上去游逛,希望和杀父仇人小灵狐侯玉撞上,洗雪旧恨,那知道失望得很!
  寇英杰在街上一连逛了三天,差不多把全镇每一个角落都踏遍了,别说小灵狐侯玉的踪迹始终没有遇着,连一个可疑的生面人也不见!寇英杰正在感到有些懊丧,他悔恨自己不应该听了董世杰一番没有根底的话,捕风捉影,老远的跑到紫荆关来,果不但扑了个空,反而赔了路费,真个不值得呢!寇英杰正要决意离开这里,返入河南,就在他打算动程那一天,紫荆关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案!
  这件奇案是甚么呢?不是奸淫,不是盗杀,却是一件离奇的失窃案,失窃的不是镇上居民,也不是附近富户,竟然是官家的饷银,原来紫荆关是山西直隶两省唯一交通孔道,每年总有两次官府押解饷银经过,这些饷银是散发给晋冀两省交界各关隘泛营官兵的,数量很不在少,每次散发总有几十万两,所以官府对于这一大批饷银,非常重视。
  每次押解饷银时,必定派重兵沿途护送,战战兢兢,一丝一毫也不敢疏神大意,因为这些饷银是朝庭命脉,如果稍有差池,任谁也担当不起,所以不能够不小心关顾哩!恰好这天官兵押了一批饷银,来到紫荆关上,按照规矩,存入库房,等各地汛营派出军需到关上,呈递名册,支取饷银,许多年来,已经成了老例,这次押解到库房的饷银总共二十万两,却是清一色的纯粹银块,每块重约十两五两不等,准备各地汛营来支取时,按名核发,那知这天晚上,上半晚平安无事,到下半晚交班之时,担任看守库房的弁勇,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孔里,嗅着一股奇怪香气,这些弁勇当堂眼目昏花,天旋地转,扑通扑通,纷纷跌倒在地,不醒人事,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查仓的兵丁到来提取饷银时,看见躺了一地的人,库门大大打开,不禁大骇,当下喊叫起来,库官立即下令把昏迷倒地的人,一一救醒,另外派人进去查点存银,发觉短缺三万多两银子,这些银子完全是用马革做的“银鞘”装起来的,加盖火漆封口戮记,大约五百两银左右,装满一个银鞘,现在一气失了六十多个银鞘,当然是损失三万多两库银子,不过六十个银鞘的份量不轻,来人居然能够在一晚之间,偷了出去,不能不说本领惊人呢!
  紫荆关总兵孙庭寿,听说失了库银,这一吃惊,真个非同小可!立即下令全关官兵戒严,盘诘行人,另外行文附近州县,追缉偷窃库银大盗,这样一来,开得满城风雨,附近州完全哄动!
  寇英杰本来想打算离去,听见了紫荆关库银失窃的消息,不禁疑惑起来,他想紫荆关是晋冀往来交通孔道,官兵戒备必定很严,贼人居然能够深入堂奥,偷盗库银,虽然说是用闷香迷倒守库兵丁,从容偷盗,可是这份身手,不能不说是惊人哩!他忽然想起董世杰的话,他在风陵渡口过黄河的时候,听见侯玉说要到紫荆关办一件事焉知道他不是和偷盗库银这一件案有关系呢!
  寇英杰想到这里,决定逗留紫荆镇内,打听这件案子的消息了,他是个心思细密的人,想着偷库银的贼人,一定买通内线,如果贼人没有内线,决不会知道那个时候有饷银运到,也不知道贮银库房位置,防守虚实,这个担任内线的人,一定是营里兵丁了,如果依着这一条线索去跟踪暗查,相信一定可以查着失银案的蛛丝马迹。
  寇英杰主意既定,由这天起,便向紫荆镇上的酒楼饭馆,展开搜索,他还打听本镇有没有暗娼歌妓之类,在这里兜搭生意,俗语说得好,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寇英杰经过两天访查,果然被他找出一点头绪来,紫荆关上有一个姓萧的营官,这几天来,手段十分涧绰,和一个姓姚的哨官出双入对,到紫荆镇上饮食征逐,大吃大喝,紫荆镇上几个暗娼,更不时去光顾,要知道满清一代,尤其是在太平天国战役前后,凡是当兵勇的,待遇很薄,普通一个绿营弁勇,每月饷银,不过是一钱八分罢了,连两钱银子也不够,至于营官和哨官呢?
  薪饷也不很高,顶多不过二三两银子左右,萧营官和姚哨官居然有许多银子乱花乱吃,如果不是作弊,必定另有蹊跷哩!
  寇英杰便把全副注意力放在萧营官和姚哨官两人的身上,他知道萧营官每隔上三五日,交卯之后,便自脱了军服,换上民装,到紫荆镇上来,到一个名叫小兰花的妓女那处鬼混,小兰花的香巢,就在自己所住客店距离不远的地方,寇英杰得到这个线索,决定在小兰花和萧营官两人的身上,找寻失窃饷银下落,过了三天,萧营官果然按着老例,施施然到紫荆镇上,华灯初亮之际,立即赶到小兰花的家里吃酒,寇英杰到二更左右,换了一套夜行衣服,插上宝剑,等客店里面的人睡熟了,穿出窗外,跳上屋瓦,一溜烟般来到小兰花的家里,他用“倒卷珍珠帘”的身法,两脚勾住瓦面,全身倒挂下来,向着屋里窥看,只见萧营官喝得满面通红,旁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面目妖冶的女子,倚在萧营官的怀里,作出万般风情,手拿酒盏,把樱口含了酒,一口一口的向萧营官嘴里灌哩!寇英杰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英雄,那会见过这般男女丑态,心里暗中说道:“好一对狗男女,真不要脸!”
  只见小雪花给萧营官灌了一盅酒,撒娇说道:“你上次来的时候,答应送给我一对金手镯,怎的今天没有带来,一定是送给别的相好了,是与不是?”
  萧营官慌忙说道:“不要乱说,我在紫荆镇上,除了你外,那有甚么相好,今天一时忘记了,再下次给你带来,另外加一个翡翠玉戒指给你,你说好吗?”
  小兰花一屁股坐在萧营官的怀里,伸出纤纤玉指,划了一划他的脸面,说道:“是与不是?你别要欺骗人,如果说了不算,我把你这耳朵撕下来!”
  萧营官捧着小兰花的香颊,一阵乱嗅,他新剃的胡子,把小兰花面孔擦得发痒,嗤嗤的笑,萧营官也笑了,他向小兰花道:“下次我一定给你带来,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当天赌誓!”
  小兰花道:一算了算了,你们为子汉瞎的誓,等于公狗放屁罢了,算得是甚么一回事?
  别说闲话,萧老爷,你不过是个当差的,怎么近来有这许多钱呢?
  萧营官这时候喝得生醉,一个人酒醉之后,毗无忌惮,往往说出自己平日不说的话来,他呵呵大笑道:“小宝贝儿,老实向你说吧,横财下富,马无夜草不肥,尤其是我们当差的,那有多少薪饷,还有上司克扣积压,我最近是发了一笔横财哩!”
  小兰花听了萧营官这几句话,不由注意起来,问道:“哦!萧老爷,原来你发了横财吗?是赌钱赢来的,还是在地上拾了金子呢?”
  萧营官大笑道:一胡说胡说,营里那准赌钱?地上抬到金子?哈哈哈,这也跟拾到金子差不多,改天说吧!
  小兰花一定要他说,萧营官酒醉三分醒,不住摇头,小兰花正在再三追问,萧营官突然把嘴一张,吐出许多酒菜来,原来他吃醉了,反胃呕吐,酸气刺鼻,小兰花赶忙到里面拿热毛巾出来,给他拭抹,正在忙乱之时,小兰花香巢的门外突然来了一个哨官装束的人,高声大叫:“萧老四,你还在这里吃酒吗?赶快出来,孙大人正在那里大发雷霆,派人找寻你哩!”这几句话仿佛晴天霹雳,萧营官的酒意当堂醒了一半,他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呕吐狼藉,嘴唇边还有妓女的口脂印,急忙起身出来,问道:“老姚,总兵大人找寻我吗?甚么事这样大惊小怪?”伏在瓦面上的寇英杰一听之下,知道来人是姚哨官了,果然不出所料,姚哨官见了萧营官那副脂痕在面,呕吐在身的怪样子,连连顿足说道:“你这人真是完全没有检点,最近这几天来,那些人见我们连天花钱吃喝,已经起了疑宝,你还到这里来鬼混!今天你交了卯之后,不知那个杀材向总兵大人面前捣蛋,说你到紫荆镇吃花酒,总兵大人大发雷霆,派人去催你回来,好在他别的人不派,偏偏派我,可是你现在这一副嘴脸,哪里能够返回营去?”萧营官听了姚哨官这几句话,方才着急起来,他马上吩咐小兰花出来,给自己抹去身上污秽,又把脂印擦了,两个人也不顾天黑路静,向紫荆关奔回,寇英杰看见他两个连夜返回关上,心中暗里叫道:“真是天赐其便!”他忽然想出一个主意来,飞身跳上屋瓦,跟在萧姚二人背后,一直走出紫荆镇,寇英杰到了镇外,立即施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抢在萧姚二人头里,由镇上到关嗌,足有六七里路,寇英杰便在前面路上布置一切。
  再说萧姚二人,在路上一边走着,一边喁喁私语,说的无非是返回关上,如何遮掩的事,他们不经不觉,走了三四里路,路边青纱帐里,突然刷啦一响,飞出一块石子来,卜的一声,打中萧营官的额角,萧营官哎哟一声,叫道:“老姚快来,这里有鬼,给了我一石子哩!”姚哨官十分疑惑,问道:“怎么?有人抛石子吗?那里有许多鬼?你不要胡乱说吧!”
  萧营官道:“贤弟你有所不知了,去年捻匪由这里向山西回窜时,给僧格林沁王爷大破于紫荆关,战场就在这里,一连杀了捻匪二万多人,嗣后每逢阴雨天黑时候,便有鬼魂出现的哩!”
  姚哨官笑说道:“老四你真是满口胡言了,我们当差的人,天不怕地不怕……”他才说到这里,后面卜的一声,一块石子飞来,不偏不歪,打中了他的后脑壳!
  姚哨官出其不意,吃了一下,石子不禁大惊失色,萧营官双手合着说道:“阿弥陀佛,那抛弄石子的野鬼游魂听着,咱们前生无冤,今世无仇,我不过是个管理饷银的管营官,没有到过前方打仗,为甚么要跟我为难呢?鬼朋友,不要作弄我们吧!”
  话未说完,侧面嗤的一响,发出一声怪笑,姚哨官马上听出声音不对来,叫道:“萧老四,这不是鬼,却是人哩!”
  说时迟,那时快,青纱帐里刷啦一响,跳出一个浑身黑衣的人来,萧营官大惊失色,姚哨官正要伸手去拔腰刀,那人影的身法却是奇快,姚哨官的刀还未拔出鞘外,那人已经一脚直飞起来,踢中姚哨官的手腕,他疼得哎哟一声,向后直跌出去,萧营官回身便跑,那人影只一起落之间,便扑上来,一把抓住萧营官的衣领,向着忧里一拖一带,萧营官虽有武艺,一来酒醉脚浮,二来这几天来,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那里当得起来人的神力,扑通一交,跌个仰面朝天,天旋地转,再也挣扎不起身来,姚哨官没有喝醉酒,一骨碌由地上翻起身躯,正要和来人相斗,那知道这人略一欠身,铮铮,拔出银虹也似的一口宝剑来,向姚哨官咽喉一指,喝道:“坐下,要性命的,不准乱动,如果乱动的话,本少爷手起一剑,把你送到阎王老子那里,知道没有?”
  姚哨官在来人宝剑威胁之下,果然不敢乱动了!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立心追究库银失窃案的寇英杰,他把姚哨官和萧营官两个制伏,方才喝道:“你两个胆大的奴才,身为官长,居然勾结盗寇,偷盗饷银,如果要想活命的,快把勾通城人的经过说出来,不然的话,立即割了你们的脑袋,快说!”
  萧营官本来有几分醉意的,听了寇英杰这几句喝问的话,宛似巨雷击顶,又如冷水浇背,他不禁魂飞魄散,战战竞竞的说:“好汉爷爷,你不要冤枉我,我们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盗官家的库银,那是诛九族的勾当,好汉,你你你……”
  他顿着唇皮,不能成句,冷汗涔涔而下,寇英杰冷笑一声:“姓萧的,你不用说谎了,你刚才在紫荆镇上,那土娼的家里,不是说最近发了一笔横财吗?试问你一个小小的营官,月中不过三二两银子的薪饷,居然狂嫖乱吃,花天酒地,你的钱银从何而来?还说不说?如果再有半句支吾,我先把你碎割凌迟,然后再到总兵大人那里,宣布你的罪状!”
  萧营官做梦也估不到自己在相好面前泄漏的话,也被人家听去,今回要想图赖也不成了!他正在又悔又恨,寇英杰已经迫进一步,把冷飕飕剑锋,直指萧营官的咽喉。
  萧营官失声叫道:“好汉不要杀我,我说了,我说了!”
  寇英杰冷笑一声,把宝剑移开一二寸,剑锋拟住他的头头,喝萧营官供出实话,萧营官哭丧着面说道:“好汉爷爷,我并不是立心偷盗饷银的,当饷银由后方解到的时候,姚哨官忽然拉我到紫荆银去,说有一件事跟我商量,我以为姚哨官想开口借钱,因为他最近欠了同僚不少赌债,我正要拒绝他,可是姚哨官极力说今次找我商量,不是借钱的事,他还问我要发横财不发?我一时好奇心起,便答应了,休班之后,两个到了紫荆镇上,姚哨官把我带入一间简陋的瓦房子里,这瓦房子约莫有两进深,屋中坐着八九个人,完全是熊腰虎背的大汉,当先一个面有伤疤的中年人,猴头猴脑,模样古怪,说话全是川音,他们一见了我立即开门见山,道出来意,他说自己是四川岷江派的袍哥,今次到北方来,要找一些买卖,他们知道紫荆关最近运到大批饷银,要想偷盗,可是没有卧底,所以请姚哨官和我两个到来,做偷饷银的内线,做内线的条件简单得很,第一,把存库银子的房屋方向和官兵哨戒的情形,绘画一张草图,第二,到约定动手那天晚上,尽量调开巡逻兵卒,使他们顺利行动,如果事成之后,我和姚哨官两个人,每人可以分一千两银子,要我立即答应,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伤面人就要马上不客气,把我杀死灭口,免得把秘密泄漏了,我当时未尝不知道偷盗库银是抄斩满门的勾当,可是一来财迷心眼,二来怕死心切,再经过姚哨官在旁边,只好勉强的答应了,我就在伤面人跟前写了一张草图,就我的记忆力,把库房银两封存的情形,以及附近步哨卡子戒备形势完全说了,到第二天晚上,是约定动手的时间,适值是我巡夜,我便指挥守夜的士兵们,分散到紫荆关下面,展开哨戒,到第三天早上,库银果然失盗了三万多两,全关震动,展开搜索戒严,可是第四天的早上,我和姚哨官两个人在伤面人的手内收了一千两银字,每人一半,现在我一份还有七百多两,只用去三百两左右,事实经过如此,好汉饶命!”
  姚哨官看见萧营官把一切招认出来,不禁恨得咬牙切齿,他陡的想出一个恶念,伸手一掀衣裳,拔出自己身边暗藏着的一柄牛耳尖刀,手起一刀,猛向萧营官背后刺去!
  在姚哨官心目之中,以为寇英杰是孙总兵派来侦查自己的细作,他见萧营官禁不起对方一吓,便把自己跟贼人勾结偷盗饷银的经过,如数家珍,和盘供认,不禁心头火发,迷失理智,他打算把萧营官一刀刺死,方才逃走,那知道寇英杰是个何等利害的人物?姚哨官的尖刀刚才一举,寇英杰已经看出来,喝道:“鼠子敢尔!”
  手中剑向外一撇,用了个“平分春色”的招数,把姚哨官持尖刀手臂连同半边脑袋,砍了下来,鲜血怒喷,溅了萧营官一身一面,萧营官几乎吓得晕了过去,等到寇英杰向他说明,他才知道姚哨官心怀不轨,要想刺杀自己,如果不是寇英杰抢先动手,几乎丧了性命,不禁又是既感且愧。
  寇英杰向萧营官喝道:“你把一切经过招认出来,我可以饶你性命,不过你要把伤面人连同手下党羽住的地方说出来,我便可以放你!”
  萧营官皱了一皱眉头,答道:“那间瓦屋我却认得,是在紫荆镇口担竿巷内,第三间矮小的瓦房子就是,可是照我猜想这不过是贼党暂时租赁的屋子罢了,因为第二次交银的时候,又不同一个地方哩?”
  寇英杰便问他在甚么地方收贼人的银子?
  萧营官道:“贼人交银子给我的时候,十分秘密,叫我和姚哨官两人巡夜时候,三更左右,巡到紫荆关脚的树林中,看见火箭冲起,立即进去,里面便有银子等语,我和姚哨官依他的话巡夜,经过桥林,果然冲起一支火箭来,我们两个入林一看,果然看见林中一株白杨树下,放着两个小小包袱,每个包袱里面有一千两白银,嗣此以后,我在紫荆镇上,再也撞不见伤面人和那班贼党了!”
  寇英杰听了不觉犹豫起来,因为照现在情形看来,连萧营官本人对于贼党的来龙去脉也十分迷糊,反而姚哨官比较清楚一点,可惜自己一时草莽,把他杀死,变了没有生口追问,寇英杰便向萧营官喝道:“论起你的罪行,应该砍下脑袋,本少爷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你一次,可是像你这类监守自盗的人,也配不上担任营官,赶快滚出紫荆关,找寻别的安身立命地方吧!”萧营官唯唯诺诺,站起身来,一溜烟般抱头鼠鼠,刹那之间,跑得没影无踪!
  寇英杰看着萧营官抱头鼠窜之后,哈哈大笑一阵,他把剑纳回鞘内,飞起一脚把姚哨官尸身踢入路旁的青纱帐里,方才展开陆地飞行功夫来,奔回紫荆镇上,不到半个更次功夫,已经到达,寇英杰一心要刺探贼党下落,他认定那伤面人是自己杀父仇人小灵狐侯玉,所以并不返回客店,先赶到担竿巷,看看萧营官所说曾见贼党那间屋子,可有蛛丝马迹没有?
  果然不出所料,寇英杰赶到屋外时,看见这间屋子重门深锁,暗沉沉的,没有半点灯光,分明是一间空屋,可是寇英杰并不因为它是一间空屋,忽略过去,他跳到瓦面上,看定天井所在,一个飞身跳了下去,由百宝囊里取出千里夜明火来,拍的一响,把火摺子点着,挺身入内,把内外两间瓦屋巡了一夜,只见这两间屋除了一些尘封的木像具之外,空空如也,甚么东西也没有留下!寇英杰十分失望,他拿着火摺子走到屋角,忽然看见近屋角处,有一块残缺的纸片,纸上写了几行蝇头小字,寇英杰看了心中一动,马上拾起来看,只见内文写道:芙蓉山总舵申丑训令“财货到手,速移宁武县内,啸集同侪,等候二次手令,居处以白粉雄鸡为记,切勿忽玩……”
  底下还有好些字迹,可是这纸片本身残缺不完,所以看不清楚以下的文字了,不过这次寇英杰夜探空屋,总算有了收获,他把纸片小心折好,藏在怀里,又把空屋巡了一阵,在另一个屋角里面,发现一堆纸灰,大概是烧掉的书信,不知怎的,自己所得到手这道训示,仍然留在屋里,没有火化,留给自己做踪迹的线索,半晚奔走,没有白费,真是天夺其魄!寇英杰非常高兴,跳出空屋外面,返回客店之内,这时候天色已经四更左右了,寇英杰脱了夜行衣服,就在土坑上酣酣的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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