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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冯育楠《总统与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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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2: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目录

  第一回 险山恶岭押镖银
      篁竹林前斗三鹰
  第二回 飞魔侃侃谈论事
      妖道悸悸叙侠踪
  第三回 深山夜怪影出没
      月色下刀剑闪光
  第四回 抖威风匪魁施绝技
      用奇谋大侠巧周旋
  第五回 救烈女心五表心迹
      毙淫贼义士苦用心
  第六回 三塔寺老叟得救
      官邸内提督心惊
  第七回 苍荫中忽闻妙语
      泉水畔乍见红颜
  第八回 逢师尊幻梦初觉
      遇师妹迷津顿醒
  第九回 识真象提督是鬼
      辨真伪豪杰探岛
  第十回 入险地英雄虎胆
      困荒岛儒侠蒙难
  第十一回 绝境里救星突降
       迷茫中师尊飞临
  第十二回 游温泉神思飘荡
       听豪语壮志顿生
  第十三回 登石宝孤鸿惊泣
       过三峡灵猿哀啼
  第十四回 岳阳楼太岁施暴
       洞庭湖英雄展威
  第十五回 古岳阳大侠施绝技
       板田村义士泪如雨
  第十六回 石窟内三凶密议
       佛雕前妖道弄鬼
  第十七回 关帝殿英雄中计
       古洞中侠士斗魔
  第十八回 狠中狠豺狼狂嗥
       奇中奇神龙现形
  第十九回 堵山路击毙群顽
       破木笼义救神拳
  第二十回 亲王府镖打二鬼
       彩霞楼剑斩元凶
  第二十一回 西风猎猎路何奔
        茫茫苦海漫无边
  第二十二回 清水寺高僧谈道
        三股泉淑女献樱
  第二十三回 佳宾至满室生辉
        奇客来疑云密布
  第二十四回 狂武士杀气腾腾
        雅书生谈笑风生
  第二十五回 游岚山英雄受辱
        江水畔君代陈情
  第二十六回 古城堡武士逞凶
        京都城大侠克敌
  第二十七回 奇女子仗义救人
        勇大侠网下遭擒
  第二十八回 孤雁归群飞万里
        鲲鹏展翅腾云天
  第二十九回 秋阳灿英雄入盟
        丛林暗凶神隐现
  第三十回 探妖穴智擒罗刹
       赴北美义别女侠
  第三十一回 奸雄设谋居仁堂
        怪客飞临贝子园
  第三十二回 侠士夜闯卧佛寺
        高僧笑谈宦海波
  第三十三回 宋教仁血染上海站
        杜心五大战文元坊
  第三十四回 擒恶贼大侠展神威
        识真相志士念如灰
  第三十五回 斥汉奸怒发冲冠
        囚义士笑里藏刀
  第三十六回 斗敌酋气贯山河
        毙凶神壮志凌云
  第三十七回 秋水畔义士展威
        寒山下太保受诫
  第三十八回 魔窟中奸徒施阴谋
        茅屋内英雄叙敌顽
  第三十九回 深山夜猛子报信
        秋风日心五登山
  第四十回 伏惯匪恩威并施
       闯虎穴智勇双全
  第四十一回 擒妖拿怪凛凛神威
        送友远征绵绵情谊


  第一回 险山恶岭押镖银
      篁竹林前斗三鹰

  公元一千八百八十七年,清光绪十三年春天,在四川与云南交界的山路上,走过来一队马帮。护送这队马帮的镖师是个年轻人,他眉清目秀,面如冠玉,身穿一件绣着梅花图案的灰色湖绉外罩,腰束湖绿丝绦,戴着一顶镶着墨玉的锦缎帽翅,满身文气,秀雅不俗。他骑在一匹浑身雪白的高头骏马上,一边浏览山光水色,一边缓缓催马前进。若不是他身后背着一张铁弓,腰间挎着镶银片的宝剑,那气质与神态俨如一个云游天下的秀士。
  马帮穿过一个山坳,又开始登攀了,山势变得越发险峻起来。千年的黄桷树、银桦树、空心楠、篁竹,密密地遮住了山岭的岩石与土地。云雾在飘旋,山风吹过,竹摇树响,景色猛地变得阴沉起来。
  护送这队马帮的副手——镖师乌金龙,缓缓地跟在后面。他看着这阴森可怖的山林,紫膛脸立时绷紧了。他习惯地用手攥住了腰刀的青铜柄,照着黑花马加了一鞭,赶了上去,压低嗓音说:“这里山高林密,地势凶险,乃匪徒出没之域,你我要多多留心,现在太阳快落山了,是不是就地歇息,明晨继续赶路?”
  那年轻镖师纵目望了望远处的山峦,微微一笑说:“乌大哥,常言道,川滇多险山,出道连着天,越往前走,山道会越险。若要因为山高路险而歇息的话,何日可达大理?时辰尚早,还是再赶一程为宜。”
  乌金龙皱起了浓眉,他想抢白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几句,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
  这次押送五万两纹银,由重庆去大理,谁知总镖头却派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当了正手,他乌金龙、一个涉险山林、保镖二十多年的老江湖竟屈尊为副!
  他知道押送镖银这个行当的艰难与凶险吗?娃娃,这可不是游山逛水,不是带着书童登名山,涉圣水,填词赋诗,这是保镖,押着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强徒盗寇会像鹞鹰嗅到腐肉,从阴森森的山林深处蜂涌飞出。那时节,刀光剑影,血染碧草,性命相搏,鹿死谁手,胜负难料。这个初出茅庐的书呆子,哪知道这些利害?哪懂得这里面的凶险?!
  他本想提醒他几句:“这里可是绿林大盗怪影飞魔飞镖李经常出没的地方,你听说过飞镖李吗?官府重赏一万两白银捉拿他,但是多少著名捕快都惨死在他的飞镖下。如今他势力越来越大,四川、云南交界的重重大山中,任他纵横。现在江湖上一提起飞镖李来,谁不谈虎色变?你在他眼皮底下,竟敢天近傍晚时还大摇大摆地横穿山林,请问,你有几个脑袋?”
  乌金龙觑了伙伴一眼,见对方毫无半丝惊慌之色,两眼望着山林,露出喜色,时不时还赞叹上一句:“美哉,好巍峨的山林!”
  乌金龙见此情景,越发烦躁起来,忍不住说道:“三个月前,成都镇远镖局押送的一队马帮,就在前面遭到抢劫,镖行的人,两死五伤,他们的血至今还染红着山石!”
  那秀才模样的镖师,转过脸来问:“匪徒竟敢如此无法无天?”
  “哼,死在飞镖李手下的人,不计其数,大都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乌金龙话音刚落,“嗖”地一声从黑沉沉的密林深处射出一支响箭,箭上带着哨,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直向乌金龙射来。乌金龙一个铁板桥,响箭贴着他的前胸呼啸着落入草从里。他吓得浑身立刻冒出了冷汗,随即抽刀在手,颤声喊道:“绿林示警,停止前进!”
  在他的身后是二十多匹驮着银子的马帮,人们听到响箭,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战栗。马群突然受惊,咴咴地嘶鸣起来。随着马鸣声,山林深处也传来了猛兽的吼叫声。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秀才模样的青年,突然对乌金龙说:“乌大哥,你护住马帮,我来对付匪徒!”
  他说完,便纵马扬鞭朝响箭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又是两支响箭对准他射了过来。他并不停马,待箭到面前的一刹那,马鞭一挥,“叭,叭”两下,将箭格飞,随即大声喊道:“朋友,愚下是重庆信威镖局的镖师,押送镖银路经宝地,未及拜山,望多多海涵,高抬龙袖,让我等通过,盛情后补!”
  离着篁竹林还有十几丈远处,突然,一声呼哨,从竹林里跳出三个黑衣罩体的人来。为首一人身高体壮,面如锅底,金黄色鹰眼,暗褐色络腮胡子,满脸横肉,手持一把鬼头刀,在惨淡的夕阳下,看上去酷似一个凶狠的山精林妖。他左右各站一人,也都手持兵器。左首那人攥着根镔铁三棱钢鞭,右首那人提着根盘龙棍,他们一个个眼射凶光,面貌狰狞,杀气腾腾。
  乌金龙一看这三个人的装束与兵刃,不由暗暗叫苦。这三个匪徒乃绿林中著名的川滇三鹰,人人武功绝伦,全是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今天,遇上这三个凶魔,看来凶多吉少。自己保镖二十多年,六合刀法也多少有点名气,对付一般草寇蟊贼绰绰有余,可碰上这三个魔王,别说合在一起,就是一个也难以对付。由于紧张与心悸,他浑身冷汗淋淋,攥刀柄的手不由得也颤抖起来。
  这当儿,为首的那个凶魔哈哈一阵狞笑,凶声狠气地说道:“小伢!撂下镖银,爷爷饶你一死,若是有半个不字,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那秀才模样的镖师从容不迫地答道:“寨主,在下头一次保镖,哪有丢镖的道理,恳请高拾贵手,放我等过去,回来后定登山……”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左首那个提盘龙棍的凶徒,一声怪吼,飞身纵起,仿佛一只凶狠的恶鹰,挥起盘龙棍,便打了过来。
  那秀才模样的人,从马上轻轻跳下,脚站丁字步,他并没有抽出宝剑,而是冷静地等待对方的进招。
  这个使棍的凶徒名叫展松,乃川滇三鹰中之老三,他耍的一手盘龙棍,神出鬼没,且又膂力惊人,一棍能击毙一头巨大的黑熊。棍重四十斤,乃好铜铸就,打上人骨断筋折,碰上刀剑,定会磕飞,还会震裂对方的虎口。
  他原以为一棍下去,这个白脸秀才定会血染山林,谁知从来不落空的盘龙棍,一招“泰山压顶”击了下去,对方只轻移了下脚步,棍却打在一块花岗岩石上,只打得火星四溅,碎块乱飞。展松急换招,一个“枯树盘根”拦腰扫了过去,眼瞅着要击中对手的双腿了,但对手并不腾跃,而是又轻飘飘一转圈,身子一拧,盘龙棍又一次落空。
  展松两棍未着,方知对手并非等闲之辈,他猛抖凶焰,怪嗥一声,一招“举火烧天”,想用棍击碎对方的天灵盖,但盘龙棍还没落下,对方却像一阵轻风,“呼”地一下扑了过来,右手一拍他的肩胛,他顿感双臂发麻,慌忙中想纵身后跳,以免盘龙棍被对方抓住。但还没等他双足跃起,对方早贴身而进,一招“鹰抓飞雀”,便将盘龙棍的一端稳稳抓住。展松感到仿佛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盘龙棍吸了过去。他死死握住盘龙棍,凭靠自己惊人的膂力,想将对方拎倒。但那秀才模样的人,突飞左脚,疾若狂风,猛似雷电,早击中他的左膝,他只觉得一股风浪卷来,身子被踢得飞了起来,一下子跌到一丈开外的茅草丛里。从不离手的盘龙棍,早到了对方的手中。
  那两个大盗见展松有失,同时举起兵刃,从两侧杀了上来。为首的那个凶徒乃三鹰之首,名叫黑云豹。他那把鬼头刀,不知杀伤过多少江湖好汉。有一次,十几个精通武功的捕快,在一个大庙中围住他厮杀,竟让他砍伤三人,蹿房而走。从此,六道门里武捕无不闻其名而丧胆。
  黑云豹看出来对手武功非凡,便向他的两个帮手打了声呼哨,喊道:“牛子扎手②,切莫放空!”
  一把鬼头刀,一条三棱鞭,将那秀才模样的人圈在当中。这两个巨盗,此次进攻,全是狠招。三个人搅在一起,二黑一白。忽而腾空纵跃,忽而卧地进招,鞭舞似恶风,刀飞若闪电,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仿佛两个魔影,将那秀才模样的人死死缠住。
  乌金龙远远望着这场厮杀,惊得目瞪口呆。他保镖二十多载,也经过不少次生死搏杀,但哪见过如此凶险的恶斗。川滇三鹰之首领黑云豹,二头目洪天彪,皆是绿林中武功奇绝、杀法凶狠的巨盗,一般镖师在三合之内必败在他们的手下。可这个刚出山的毛头小伙子,竟在三鹰联合进攻下,安然无恙。令他惊愕的是,如此生死拼杀,这个年轻人竟会如此从容,脚步轻移,飘飘悠悠。看起来,似乎很慢,但进招还击时却疾若鹰隼,猛似狂飙。他并没有抽剑御敌,而是用夺来的盘龙棍对付这两个凶徒。这条盘龙棍在他手里,仿佛一条巨龙,风声呼呼,舞动如飞,逼得黑云豹与洪天彪连连后退,无法贴身。
  乌金龙本想上去助伙伴一臂之力,可一来要保护镖车,二来知道自己功夫有限,冲上去也帮不了忙,自己连棍法都弄不清楚,怎样能当伙伴的帮手?
  到此时乌金龙才明白,总镖头独具慧眼,有胆有识,敢委这位年轻人负以如此重任,确实有超人之见。乌金龙一边赞叹年轻伙伴的超凡武功,一边又暗暗狐疑,他年纪轻轻如何有这等本领?再者招术诡异,他这个老江湖竟无法识别他出自何门何派,似乎是顺其自然,随意而发,但功夫已臻于出神入化,根本不是一般江湖上所能见到的通常路数。
  乌金龙简直被这场奇绝而又充满杀机的格斗震呆了。威名远扬的川滇三鹰,在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伢面前竟然处在了下风,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黑云豹十招过后,才知碰上了高手。他纵横川滇多年,什么样的武林高手没较量过?单凭靠他那把鬼头刀,与神奇的天罡刀法,从来没遇到过敌手。因此,才被绿林中誉为三鹰之首。可今天遇上这个年纪轻轻的文弱书生,看上去一口丹田气就可以吹倒的青年,为什么会如此厉害?他出自何门?学于何派?为什么进招如此怪异?打了这么一阵了,自己连对手的身法、步腿都弄不清楚。看起来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可举手抬腿却暗藏着凶狠的杀机。眼瞅着一刀下去,必砍中无疑,可对手仿佛是一个影子,倏地一下早闪到一旁。而且衣裳也似乎鼓胀了起来,双目变得灼灼逼人,他懂得这是有高深内功的人才有如此绝技。在江湖上能掌握如此超卓内功绝技之人寥若晨星。这个青年镖客竟达如此上乘功力,的确使他有点心惊。黑云豹深知如此厮杀下去,绝无便宜可占,甭说劫镖了,连性命都难以保全,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焦急起来,便打了个尖厉的呼哨。
  这口哨声外人不懂,是他们三鹰内部的暗号,意思是,他用鬼头刀狠狠进招,让其他二人用暗器杀伤对手。
  果然,这声暗哨吹响后,被踢倒在草丛里的展松跃身而起,偷偷在背上取下硬弓,借着茅草掩护,搭上一支锋利的狼牙箭,对准了敌手。
  洪天彪惯使飞刀,他怀揣三把飞刀,全是用毒药造就。击伤敌手,见血封喉,倾刻夺命,而且百发百中。他听见了黑云豹的口哨声,便虚晃一鞭,跳出圈外,暗暗将飞刀抽了出来,握在手中。
  黑云豹见两个伙伴要用暗器杀伤强敌,便使出绝招夺命追魂三刀,猛然向前进攻。他想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使暗器好击中强敌要害。
  他三刀过后,怪吼一声,又一个“怪蟒吐信”,迎面一刀,刺向敌手。在对方闪身躲刀之际,洪天彪的飞刀与展松的狼牙箭几乎同时发出,两道寒光,直射了过来。
  三路夹击,一明两暗,对手再功力超绝也难以逃脱。可谁知,狼牙箭即将射中对方面门的一刹那,那白面书生,却用盘龙棍轻轻一格,狼牙箭便改变了方向,带着风声,射向洪天彪。这当儿,洪天彪的飞刀刚出手,绝没有料到暗器会急转方向射了过来,当他听见箭风时,躲闪已晚了,“扑”地一声,被狼牙箭射中面门,他惨嗥一声,便倒在山岭上。
  此时,洪天彪的飞刀却流星般地射了过来,白面书生并不闪身,而是一手抡棍,一手“刷”地一下抓住飞刀柄,顺手一掷,飞刀便朝展松飞来。展松听见惨嗥,见洪天彪死于自己箭下,早惊得魂飞胆裂。正在他惊恐之时,飞刀却早到了面前,还没等他躲闪,刀尖刺穿额头,顿时鲜血喷涌。这是毒药刀,乃云滇山中一种毒树浆液浸透,其毒无比。人兽中之,顷刻而亡。展松被毒药刀击中,只觉天昏地暗,便一头倒在草丛里,蹬了几下腿,一命归天。
  黑云豹见两个兄弟,一时间全死于非命,惊得三魂出窍。一个“旱地拔葱”,腾空而起,抓住一棵空心楠枝蔓,纵上树梢,张开双臂,借着树枝弹力,又一次飞起,拼命地往树丛深处逃去。
  这个年轻镖师并没有追赶他,他将手中的盘龙棍掷到一旁,看了看死于非命的两个巨盗,打了个唉声说:“师傅,徒儿并非故意伤人……”
  这时,红日西沉,暮霭笼罩山野,穿山风骤起,吹得草倒树摇,呜呜作响。
  他回头招了一下手,说道:“乌大哥,你是见证人,我破了杀戒了……可这两个恶徒先要下毒手,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呵!”
  乌金龙擦拭着额上的冷汗,叹了口气说:“三鹰两亡一逃,今后恐怕要结下仇冤了……”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远处有人大喊:“血海深仇不报誓不为人,小辈,有胆量,报上你的字号来!”
  他们向发声处望去,只见黑云豹早逃至一陡峰之上,在黄昏的暮色中,由于仇恨在胸,脸色变得狰狞可怖,俨如一头疯狂的猛兽。
  乌金龙正要拦住伙伴不要回答,谁知他的同伙,丹田运气,大声回道:“强徒,你听着,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杜名慎愧,字心五,家住湖南慈利县江亚镇岩板田村,你要报仇,尽管找我好了,杜心五随时奉陪!”
  黑云豹长啸一声,纵身飞去,早隐入黑沉沉的密林中。
  乌金龙打个唉声说:“兄弟,我佩服你的武功和勇气,可你太莽撞了,自报名号,告知地址,这一生恐难找太平了!”
  杜心五哈哈大笑道:“我正要让这恶徒知道一下厉害,他若敢找上门来,我绝不会让他再活着逃入山林!”
  “川滇三鹰神通广大,今结下血海深仇,川滇大山之中尽其党羽,尤其怪影飞魔飞镖李霸羽乃其党魁,你惹了他……唉……”
  杜心五又轻轻一笑:“乌大哥,我既干了镖局这一行,劫镖者乃我死敌,我也早闻怪影飞魔李霸羽的恶名,早想会他一会,这个恶魔杀人如麻,抢男霸女,无恶不作,早该受到天理的惩罚了。”
  乌金龙见杜心五不听他的规劝,不由摇了摇头,长吁了口气止住了话。他钦佩杜心五超人的武功,但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恃仗绝技藐视绿林了。他哪知这伙强盗,为了报仇会费尽心机,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的。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纵然功力入神,但躲得过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支支暗箭吗?更何况三鹰之首黑云豹远遁,他若通知飞镖李霸羽,那个川滇盗魁会善罢甘休吗?李霸羽神出鬼没,武功出神入化,三支金镖百发百中,轻功之绝,世所罕见,江湖之上,一提起来,谁不是胆战心惊?你口出狂言,张口就要惩罚这个一跺脚西南群山就乱颤的主儿,岂不是自找祸端?
  他本想再劝杜心五几句,但见这个年轻人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不由打了个沉儿。这时,他猛听篁竹林中一阵声响,仿佛有只怪影移动,吓得他赶忙提刀在手,往后退了几步。
  杜心五却呵呵一笑:“乌大哥,甭怕,那是一条大蛇在捕食野兔,就地歇宿吧,赶马帮的伙计,早都劳累了。”

  注:①指衙门中之捕快。
    ②江湖黑话,意为对手厉害,小心提防。


  第二回 飞魔侃侃谈论事
      妖道悸悸叙侠踪

  在四川、云南交界的群山中,有一座气势峥嵘、形势险恶的大山,人称落猿岭。顾名思义,那就是说猿猴登到山巅之上,也难免要掉下来。这座山中之山,拔地而起,突上云霄,满山长着松柏桦楠,葛藤蔓附,苔藓滋生,怪石嶙峋,云遮雾绕,险恶异常。自古以来,人迹罕见。除了一个艺高胆大的采药人在多少年前为采集天麻、党参、云茯苓等珍贵药材登过落猿岭外,绝无第二人敢涉险登此绝地。据采药人讲,山中多蟒蛇,虎豹常出没,是一处人间的蛮荒之域。他曾言,登山达到峰巅之际,突然风起,一条水桶粗的黑鳞巨蟒从山洞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吸,空中飞鸟便被活活吞入腹中。他见此状,吓得连滚带爬从山上逃了下来。从那时起,落猿岭就成了一处禁区,再无第二个采药人敢入那神秘莫测的不毛之地了。
  可是两年前,一伙江洋大盗却在此绝地开辟了山寨,他们垒石筑屋,砍木为营,使落猿岭变成了盗贼潜居的巢穴。
  为首之人就是怪影飞魔李霸羽。
  李霸羽自幼受艺于峨嵋山法静长老。法静长老身怀绝技,尤其有一把湛泸宝剑,它削铁如泥,吹发而断,在千军万马中任什么兵器也不敢阻挡。李霸羽从小诡诈,外装忠厚,内藏祸心。他知道师傅乃佛门高僧,对蝼蚁鸟雀都视若珍贵生命,于是故意用弹弓打伤门外的喜鹊,等师傅出庙门时,伪装喜鹊与乌鸦争斗,受伤坠地,他正给包扎。用这种伎俩,骗取了法静长老的信任,悉意将绝技传授给他。
  李霸羽十九岁那年,一天外出山门到小镇上偷着喝酒,归途路经山间小路,见一农家少女,顿起歹心,上前调戏。此时恰好法静长老半日不见他踪影,出来找寻,见此恶行,义愤填膺,回去后定要赶他下山。
  李霸羽泪流满面,苦苦哀求,说是酒醉昏迷,一时心乱,才做出此不法之事,恳请师傅宽恕。
  法静长老乃一嫉恶如仇之人,哪能容不法之徒留在身边,厉声喝斥道:“孽障,你跟我学艺八载,尽得我峨嵋武功真传,本该毁汝筋骨、破汝功力,免日后为害人间,然念及你酒后初犯,饶你一死。下出之后,尔敢凭借武功,欺凌良善,逼奸民女,不管千里万里,定去取尔首级,快快下山去吧!”
  李霸羽见师傅下了狠心,知道哀求无效,顿起杀机,他装作临别之际给师傅行叩拜礼,当面跪在地上,口称:“师傅在上,徒儿绝不敢违背师训,请受徒儿一拜!”说完便磕下头去。谁知这歹徒,在颈后装有弩箭,一低头,弩箭“啪”地一声射出,二人相距咫尺,法静长老哪能想到跟自己学艺多年的徒弟会操此歹心,猝不及防,被暗箭射中面门,大叫一声,便栽倒在地。李霸羽见法静长老倒在地上,抽出钢刀将师傅刺死,随即从室内取出那把湛泸宝剑,跑下山来。他凭着学得的超凡武功,打家劫舍,逼奸良家妇女,江湖上的好汉,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以清除这个武林败类。但他诡计多端,又轻功卓绝,还会金钟罩体神术,刀砍枪刺,难损其分毫。加上又有那把湛泸宝剑,谁都奈何他不得。因此,杀人越货近三十年,竟能逍遥法外,安然无恙。
  清朝末年,国运衰微,外夷侵入,盗贼蜂起,他趁机纠集一伙亡命之徒,在山林中建立起营寨。杀人放火,拦劫客商,成了川滇界上一个横行霸道的魔王。官府昏庸,奈何他不得。江湖上的一些侠客义士,又非他的对手。于是,愈闹愈厉害,为害愈来愈大。
  川滇三鹰,是其手下的三个大头目。拦劫镖车与过往客商,只需三鹰出马就万无一失。
  今日三鹰外出拦劫镖车,李霸羽与军师小狐仙温铁元在大厅里饮酒闲谈。这个大厅乃借一山洞开凿而成。五丈多深,三丈来宽。厅内摆着虎皮交椅,门口有两个木柱,乃捆绑劫上山来的客商所用。这个李霸羽杀人成性,往往喝酒后要生取活人心作醒酒汤,这些年来,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百姓,不计其数。
  常言道:心慈面善,心恶面狠,这话有一定道理,在李霸羽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他身材不高但剽悍刚猛,阴沉沉像一只捕食猎物的恶鹰。他头戴一顶毛茸茸的雪豹皮帽子,腰中挎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湛泸宝剑,脚蹬一双虎皮缝成的靴子,两只眼睛闪着凶光,双眉高挑,眉心经常拧成一个疙瘩。他左额上有一处镖伤,留下核桃大一块闪亮的伤疤。眉梢被削去一截,脑门宽,下巴窄,胡子稀拉,但很长,而且根根翘立。他坐在虎皮交椅上,往那一偎,俨如一只白了胡茬的老狼。
  小狐仙与李霸羽大不相同。他头戴紫金道冠,束住了黄苍苍的头发,身披鹤氅道袍,脚登薄底云头花头鼻洒鞋,手拿一把鹅毛扇。他这把扇子,十分了得,藏着十二根金针,按动绷簧,金针飞出,专射人眼睛。小狐仙长得尖嘴拙腮,稀稀拉拉的白眉毛,黄澄澄的眼珠。两只耳朵又尖又薄,支楞着,一说话眼珠乱转,一眨巴眼就是一个鬼点子。看上去,活像一只狡猾的老狐狸。
  二人喝酒谈心,用熊掌下酒,还有一大盘野牛肉。怪影飞魔喝了一大碗酒,抹了一下嘴,说:“咦,怪了,往日三鹰下山劫镖,片刻即回,今儿个是咋了,为何天都黑下来了,还不见踪影?”
  小狐仙笑着说:“大王,请只管放心饮酒。川滇三鹰武功绝伦,川贵滇湘各省镖局,哪有能在他们面前讨去便宜的?再说,武林中只要听了您的大名,谁不俯首求饶?上次去劫一伙马帮,喽罗们光喊了一声怪影飞魔来也!那个押队的镖师就被吓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李霸羽听到奉承,哈哈大笑,但戛然而止。他摸着左额上的伤疤,恶狠狠地说道:“我自下山以来,纵横西南名山大川,很少失手落水。只有十年前,我在重庆状元桥却中了仇家一镖,几乎伤了性命……”
  李霸羽从来没提起过自己受镖伤之事,别人也不敢问,小狐仙虽是他的心腹谋士,但也不愿惹怪影飞魔不痛快。今天听到李霸羽自己提到栽跟头之事,便装作不解地问:“大王的功力,早达出神入化之境,又有金钟罩体奇功,什么人会用镖击伤大王虎额,莫非他是大罗神仙?”
  李霸羽长叹了口气说:“贤弟有所不知,用镖击伤愚兄之人乃一镖师,人称神镖圣手刘志得……”
  “噢,原来是他!他不是信威镖局总镖头吗?七年前他们一家被大火烧死……”
  李霸羽狠毒地一笑,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这老匹夫有三支金镖,皆用纯钢铸就,锋利无比,能穿铁透石。那次角斗,武当、少林各门结成十人,将愚兄围在状元桥前。这十人皆武林俊杰,一人挡十,渐感力乏,谁知有一牛子,竟用掌发烟雾迷住愚兄双目,那刘老贼趁机打来一镖,击中愚兄左额……”
  “后来怎么样了?”
  “我腾身飞起,冲出重围。”
  “那您就白吃他一镖了?”
  “哼,一镖之仇若不报,如何称雄绿林?”李霸羽目射凶光,由于仇恨,他的脸都气白了,恶狠狠地说:“三年以后,我飞入老匹夫家中,用剑先将他刺死,然后,把他一家七口全都击毙。愚兄取走他那三只金镖,就地放了一把火。那夜东风正紧,火借风势,刹时就烧成一片火海,武林界还以为他一家人是死于大火呢!哼,哪知是我怪影飞魔这个复仇之神给他们的厉害!”
  小狐仙打了个稽首说道:“痛快,痛快!有仇不报非君子,大王实乃天下奇人也!”
  李霸羽又喝了一口酒,狂笑着说:“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皆是欺人之谈。愚兄纵横江湖近三十年,所杀之人不计其数,谁能将我奈何?活一天,乐一天,痛快一天,既然我当了一个贼头,就要成为一个人人皆知的草头大王。金銮殿是皇上的宝地,落猿岭就是我的天下,哈哈!”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盘头堆发插着山花的大脚女人走了进来,来到李霸羽面前,道了个万福说道:“大王爷,那个秀才娘子寻死觅活,滴水不进,又哭昏过去了……”
  李霸羽一挥手:“再不从,掷她到蛇洞里去快活!”
  小狐仙赶忙劝阻道:“大王,暂息雷霆之怒,那样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喂了蛇,岂不可惜,还是再耐心劝劝,或许还会回心转意的。”
  李霸羽望了大脚女人一眼,从鼻孔中长长地喷出两股气,闷着腔说:“带她到蛇洞前看看,若再哭闹,便推她下去!”
  大脚女人领命走了出去。李霸羽转动了下眼珠,站起身来,说道:“这小妮子,装什么正经,我去看看……”
  他正要走出去,黑云豹气急败坏地跑了进来,一见李霸羽,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叫道:“大哥……天彪、展松二位贤弟……皆丧生了……”
  李霸羽听罢大吃一惊,寻欢作乐之心早被吓得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一把抓住黑云豹,大声问道:“可是当真?”
  小狐仙听说双鹰被击毙,吓得冷汗直流,急忙迈步走了过来,问:“镖师多少人,竟会如此扎手?”
  黑云豹哭丧着脸说:“就是一人。”
  李霸羽狂叫一声,喝问道:“他是何人?”
  “他自报名号,湖南慈利杜心五!”
  李霸羽一听,怪目圆睁,怒气冲冲地边往外走,边发誓似地喊道:“不杀此孺子为二位贤弟祭灵,誓不为人!”
  小狐仙一把拽住李霸羽的袍袖,焦虑地说:“大王,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个杜心五年纪轻轻,杀人之后尚敢留下自己的姓名,决非等闲之辈,千万不可轻敌,需从长计议才是。”
  李霸羽拧着断眉问:“你认识他?”
  小狐仙温铁元微微摇了下头,说道:“杜心五我虽没见过面,但其师傅人人皆知,乃剑仙老祖徐矮子!”
  李霸羽一听徐矮子三个字,脸色顿变,充满怒气的胸膛一时间塌陷了下来,两眼望着洞外黑沉沉的山林,直直地发呆。
  小狐仙向黑云豹使了个眼色,说道:“快请大王归位,容吾细细禀告。”

    *        *        *

  杜心五从小习武,先后拜怪侠严克和碧云道长为师。严克与碧云道长皆武林中之佼佼者。杜心五十三岁那年,已学得精湛武功在身,练了鹰爪功,并精通“飞燕凌空”轻身术与铁沙掌。碧云道长乃一满腹经纶的隐士,识文善武,在山中结庐为庙,极少与外人来往。杜心五与碧云道长学艺三年,文武并进,一个十三岁的娃娃力敌猛虎,穿房越脊,轻若紫燕,一般武林好汉,皆非他的对手。碧云道长见他生性聪敏,练武刻苦,又为人正直,更是悉心传授。因此,杜心五尽得其绝技。谁知那年秋天,有一黑衣罩体之人来到深山,闯入庙内与碧云道长交起手来,碧云道长迫于无奈,只好应敌。但对手招招皆是杀手绝技,恨不得将碧云道长毁于掌下。碧云道长见对手用心歹毒,若不施展绝技,难以将其击退,于是使出撩阴掌将其击伤。来人口喷鲜血,纵入山林而去。
  碧云道长对杜心五言道:“为师曾发下血誓再不伤人,今仇家上门迫于无奈,使其喷血而奔,定会招来祸端,恐怕还会危及于你,我们师徒只好分手了。”
  师徒临分手之际,碧云道长才告诉杜心五,他曾是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手下一名将领。一八六四年七月,天京陷落,他冲出重围逃入深山,遁入空门,发誓再不染指红尘。谁知清廷爪牙找上门来,只好再潜入荒山峻岭了。
  杜心五哭诉道:“师傅一走,徒儿何处寻觅,授艺大恩何日能报?”
  碧云道长笑着说:“学武习文,为国为民,你做一堂堂正正之人,日后能为中华争气,对我就是最大的报答。个人恩恩怨怨,与举国大业相比,实沧海一粟耳!”
  杜心五又说道:“师傅仙游,徒儿学艺未精,今后难觅名师指点了……”
  碧云道长见杜心五心诚,微微叹了口气说:”中华武技,源远流长,江湖之上,藏龙卧虎,草莽之中,尽有义侠。你只要心诚,定会再遇名师。”
  杜心五是个有心人,叩拜道:“敢请恩师,指点迷津,心五不远千里定去拜谒,为实现恩师宏愿,在所不辞。”
  碧云道长沉吟一会说:“江湖奇士徐祖师,人称神龙之首,其武功已达出神入化之境。若能拜其门下,定可成为俊才。然徐祖师鹤驾飘渺,行踪不定,无家无业,四海飘游。江湖之上仅知其姓徐,无人知晓名讳,你只要心诚,定会有缘相遇。”
  碧云道长讲完这番话,打了个稽首,便向山林深处飘然而去。
  杜心五见碧云道长已走,十分感伤,为了不负师望,便闭门攻读,当年就考中了秀才。可谓少年得志,誉满湘北。那年秋天,他在要冲道口,张榜求师,千金礼聘。应聘者十数人,皆碌碌之辈。杜心五盛情款待,给予盘费送回。
  后听人传言,茅竹山内出现一异人,登山越岭如涉平川,腾飞之术矫若山鹰。杜心五闻讯赶往寻觅。他进入茅竹山后,只见茅草过人,野竹遍岭,满目荒凉,连条人行小路皆无。找了三天,踏遍大小山岭,毫无踪影。至第三天傍晚,他怀着怅惘的心情正准备下山,突在黄昏暮霭下见一身材矮小之人,踏着一丈多高的篁竹梢飞驰而来。
  杜心五见之,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了。那人踏着竹梢来至一光滑如镜的峭壁前,飞身纵起,一跃丈余,手点足登,刹时即达数十丈高,在那千仞峭壁顶端、云遮雾罩之处,隐约有一山洞,他一闪,倏然失去身影。
  杜心五见到这样令人难以想象的轻功,又惊又喜,赶到峭壁之下,跪倒在地,大声高呼:“仙师在上,受弟子杜心五一拜!”说毕连连叩首。
  但云雾之中杳无声响,他试着往上攀登,但峭壁又光又滑,哪能上去。
  杜心五是个矢志不移、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人。他用刀凿石,刻好立足之地,扯破衣裳编绳,挂在峭壁岩石突兀处往上攀登,终于在月挂中天、夜半之时来到顶端山洞口。
  他借着月光,进洞一看,只见一身穿百衲衣,足登草履之人正闭目盘腿打坐。此人身材矮小,鹤发童颜,仙风道骨。飘逸之气,令人肃然起敬。
  杜心五在洞口跪倒,口称:“弟子叩拜来迟,恳请仙师海涵。”
  那老者睁开双目,熠熠闪光,手捋长须欣然说道:“世上无仙,仙乃人编,公子涉险到此,意欲何为?”
  杜心五禀明求师习武之迫切心情。那老者微微一笑,问道:“习武为何?”
  杜心五答道:“强身健体,为光大我中华武技而尽绵薄之力。”
  老者微微一笑:“孺子可教,碧云之荐果不虚也!”
  这时,杜心五才知道面前这位老者,就是神龙之首徐祖师,忙连连恳请收为徒弟。
  从那时开始,杜心五便拜在徐祖师门下,共练八载,尽得真传。虽年纪轻轻,但功力早达上乘,二位头领顷刻之间为其击毙,就可想而知了。

    *        *        *

  小狐仙讲完杜心五学艺过程,又打了个稽首说:“杜心五尽得剑仙徐矮子真传,其轻功、硬功、气功,早达出神入化之境,实是当今武林众星之中佼佼者。对这样的人不可硬拼。大王虽武功超绝,若不摸清杜心五功底,盛怒之下难免出错,万一有失,如何是好?故贫道斗胆陈言,望大王三思。”
  李霸羽见小狐街温铁元如此熟悉杜心五,不由纳闷地问:“你怎么如此清楚他的底细?”
  “大王有所不知,贫道五年前云游天下,曾经慈利县岩板村,听村人讲到杜心五跟徐矮子习武之事。听后顿觉好奇,一夜间便去偷看他习武。我攀到一棵古樟树上,枝遮叶盖,密不透风,原想他人不会知道。谁知,还没看到他如何习武,但见院中黑影一闪,快若闪电,突然一声呐喊:‘树上君子,请接请柬!’随着话音,顿感冷风扑面,一个飞物直射前胸。我赶忙用剑去挡,竟将我剑打落树下……唉,说什么也没想到击我之物……”
  黑云豹着急地问:“是何暗器?”
  “哪是暗器,原来是一片竹叶!”
  李霸羽疑惑地问:“此话当真?”
  小狐仙说道:“贫道跟随大王三载,何时说过半句谎言!”
  李霸羽转动了下眼珠,沉思地说:“果真如此,这个杜心五倒是一劲敌……”
  一阵冷风吹进山洞,逼得松油灯的火焰顿时暗了下来。三个巨盗凝眉沉思,都在琢磨着用什么毒计能将杜心五置于死地。
  突然,李霸羽一拍巴掌说道:“好了,我倒有一个主意……”


  第三回 深山夜怪影出没
      月色下刀剑闪光

  一圈篝火围着四五个牛皮帐篷,这就是押送镖银的马夫与镖师的住宿处。
  深山老林,一到夜晚便气温骤降,熊熊燃烧的篝火可以御寒,又可以惊吓深夜出来觅食的猛兽。所以,走山路的人,每逢黑夜露宿,篝火便是最忠诚的伴侣与朋友。
  篝火熊熊,毕毕剥剥的燃烧声给露宿山林的人以温暖和安慰。这时,马儿在火光辉映下,嚼着草料,喷着响鼻,长途跋涉的人们躺在牛皮帐篷里香甜地沉睡。
  夜是宁静的,偶尔,丛林深处传来一两声猛兽的吼叫与夜鸟的惊飞声。但这远来的威胁绝对不敢涉进大圈一步。人,是万物之灵,他们用自己的智慧,可以抗击一切来自蛮荒世界的侵扰,但却无法抵御人类之间仇家的互相残杀。
  现在,镖师杜心五就大睁着眼,坐在篝火旁,凝视着灿烂的夜空无法安睡。
  白天那场格斗,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开的杀戒。他们的同伙绝不会善罢甘休呀!
  杜心五的心此时真有点惴惴不安,他觉得自己好像欠下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他不由得想起了师傅临别时对他的赠言:绝不许恃仗武功,滥杀无辜!
  这两个恶徒能算是无辜吗?
  不,不能!他们打家劫舍,抢劫客商,杀人越货,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普天下有良知之人,谁能不为之切齿。自己身在武林,保镖护旅,除暴安良乃自己天职,对这种强徒手软,就是对豺狼怜恤。何况,他们要用暗器伤害自己。毒蛇要伤人时,能不将其击毙吗?
  他眼前又出现了一幅凄惨的画面。那是两天前,路经四川边城君洪镇时亲眼所看到的一幕。这个偏僻的小镇,刚遭过飞镖李一伙强盗的洗劫。六个和强盗抗争的壮年,惨遭杀害。八名青年妇女被强抢上山。店铺遭劫,寺庙被焚,劫后余生的乡民人人如惊弓之鸟,一听飞镖李之名,如闻妖魔鬼怪来临似地胆战心惊。在这山高皇帝远,官府势力鞭长莫及之域,这伙强盗为非作歹,肆意为害人间。难道这样的人,不应受到惩罚吗?
  杜心五思潮滚滚,半点睡意皆无。这时,乌金龙轻轻地走了过来。
  “杜师傅,还不进帐篷里歇宿?”
  杜心五欠了欠身子,说道:“乌大哥,飞镖李这伙恶徒如此嚣张尘上,为害四方,为什么武林中就无人翦除?”
  乌金龙一听,赶忙对杜心五说:“杜师傅,夜深人静,莫要大声讲话,那飞镖李神通广大,处处有其耳目……”
  杜心五微微一笑:“我倒想会会这个妖贼。”
  乌金龙吓得摆了下手说:“我佩服你惊人的胆量,可千万莫再惹这个贼头,今日一战,格杀其手下两员心腹,这已经结怨了。明日一早,咱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能避免新的风波就是老天保佑了。”
  杜心五纳闷地问:“为何镖行谈起此贼,如此害怕?”
  “你刚踏上护镖之路,哪知他的厉害。去岁龙虎镖局的镖银被劫,镖行广结武林英俊数十人,去找飞镖李复仇夺镖。结果死伤十余人,龙虎镖局副镖头,人称铁臂神拳沙智贤,何等英雄,竟丧生于李霸羽的剑下。现在,谁还敢再撩他的虎须?!”
  杜心五一听,愤愤地说:“心五不才,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这恶魔再为非作歹!”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杂树丛中一阵簌簌发响,只见一个黑影,从一棵古树上飞身跃下,但刚挨地面,又一下纵身掠起,宛若一只怪鸟在林中腾飞。
  乌金龙惊喊了一声:“怪影飞魔!”
  杜心五早丹田运气,一纵身,施展轻功直奔树林深处。
  等他到了树林里,早看不见那个怪影的行踪。杜心五“唰啦”一声抽出宝剑,腾身而起,跃到一棵高耸的银桦树上。他想居高临下,察看那个怪影的踪迹。刚登上一根树干,突感到背后一股冷风袭来。他知道是暗器临身,疾转身用剑一格,“当”地一声,将打来的飞镖击飞。杜心五深知暗器厉害,自己站在树上,敌手藏于暗处,正好变成活靶子了。随即纵身跳下,但双脚离地面还有三尺左右,又一道寒光射了过来。此镖来势疾猛,带着尖厉的风声,快若闪电。杜心武身悬半空,想移步躲闪,实比登天还难,想用剑去挡,可镖却奔左肩井穴疾射过来,此时用剑去格已来不及了。杜心五身悬半空,一个“倒转观音”,将身躯往右一拧,张开左掌,“刷”地将飞镖抓在手中。第二镖刚接在手里,第三镖又到,此镖用了十成功力,疾若流星,刹那间已临近面门。此刻任你轻若燕雀,矫似鹰鹞,也绝难躲过此夺命追魂的第三镖了。杜心五惊得打了个寒战,他见再无法躲闪,决定以险化险,将嘴张开,暗运内气,气贯在双颚之间,待镖临嘴瞬间,只听“咔”地一声,便将飞镖叼在嘴中。
  三支金镖躲过,化险为夷。但杜心五已是冷汗淋淋,若非受过徐老祖真传,今夜必死于这三支金镖之下。
  他双脚刚刚落地,突听一声赞喝:“好身法!”只见那条怪影从另一侧茅草丛中窜出,腾身飞跃,像条鬼影似地忽高忽低,轻飘飘地落到自己面前。
  杜心五直到此时还没看清对手的面目。他担心强敌突然进袭,立即将那两支镖同时发出,直向怪影击去。
  二人相距不过七八尺光景,但那怪影却将带着千钧之力的两支金镖,像飞鹰捕食似地左手一支,右手一支,稳稳操在手中,不慌不忙地装入镖囊。
  杜心五一看,心里暗暗称奇。他知道今夜遇上了劲敌,若不拼死相搏,必遭祸秧,便立即屏气凝神,飞身纵起,一招“登山赶月”,用宝剑直劈来敌。但那怪影一闪身躲开剑锋,杜心五没等对手站稳,又一招“拨草寻蛇”,直刺敌人小腿。那怪影双足轻轻一跃,又躲过第二剑。两剑刺空,杜心五连着几招“三环套月”,剑若惊鸿,寒光逼人,上下翻飞。那怪影见杜心五剑术精湛,腾身纵起半空,右手一伸从背后也抽出宝剑,向杜心五发起反击。
  两个人,两把剑,在洒满月光的山野上杀将起来。杜心五采用八仙剑袭敌。此剑术变化多端,柔中带刚,因势乘便,进退自如,变化无穷,又根据自然门袭敌步法,自成一体,令对手防不胜防。等闲之辈,巩怕不用几招,定会败下阵来。可这个对手,步法极其快速,剑术诡异,他忽而“推窗望月”,忽而“丹凤朝阳”,忽而“蛟龙入海”,忽而“黑虎卷尾”,竟将杜心五的剑招一一解去,并不时迅猛还击。杜心五从七岁习武,屡拜名师,尤其跟随徐老祖师学艺八载,天下武林门派可谓成竹在胸。几招过后,他看出对方采用的是八卦连环剑招术,但变招时也有五虎群羊剑路数,身法又近似峨嵋派,但又不尽相同,移步转身又好像少林步法。他一看便知,此人武功确实精湛,已达天衣无缝之境地。
  二十招过后,杜心五依然占不了上风,对手却愈打愈主动,他不由暗暗焦急起来。俗话说:忙中出乱。杜心五乃自然门真传,自然门强调: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功成自有神勇,机息渺茫,动则万变,飘乎渺乎至于无声。他一着急,步法、身法、剑法就难以合拍了。对手见杜心五招法散乱,心中暗喜,看准机会一招“妙手被斩”,一侧身,利剑自右劈下,直刺杜心五左肩。杜心五见利剑寒光闪闪从上劈了下来,无法再躲,把牙一咬,用尽全力,将剑横出,去接来剑。两剑相碰,火花迸溅,杜心五震得虎口发酸,险些宝剑脱手,对手也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神秘怪客,突然往后一纵,跃出数丈,双手抱拳,哈哈笑道:“天下英雄,无人能躲过我三支金镖,更无人能挡我十剑。你年纪轻轻,功力如此卓绝,老夫实是佩服!”
  杜心五此时才看清来人,黑衣罩体,头戴雪豹皮筒帽,脚登虎皮靴,目现琥珀光泽,月光辉映,闪闪发亮,不由厉声问道:“尔是何人?”
  那人将剑入鞘,呵呵笑道:“老夫就是怪影飞魔李霸羽!”
  杜心五一听,此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李霸羽,怒气难平,不禁又喝问道:“你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李霸羽并不生气,反而不慌不忙地说:“原想取尔首级,为我的两个兄弟报仇。然老夫曾发过誓言,普天之下有谁能躲过我三支金镖,并能在十个回合之内不丧生于我剑下的,即可化敌为友。”
  “化敌为友?”
  “对,我李霸羽纵横川滇数十年,从来无一人能挡我十剑。你竟然破我金镖奇功,又挡我二十剑进攻,实乃老夫平生所遇的第一高手,敢请阁下上山一叙,略尽地主之谊若何?”
  杜心五说什么也想不到,这个恶贯满盈的老贼,竟会在恶斗之后,请自己上山聚会,心里不禁犯起难来。他想,这老贼是不是想诓走自己,再派人来劫掠镖车?或者将自己骗入山寨,群起而攻之将自己置于死地?
  李霸羽早看出杜心五的心思,从背后扯下一杆锦缎黄旗,往地下一插,木柄竟插入山石之中,朗声说道:“此乃老夫令旗,凭此旗走遍云贵川湘大小山头,绝无一人敢劫镖车,若丢失一两,老夫甘赔一万!”
  杜心五见老贼发下誓愿,看来尚有诚意。不过,自己独身进入山寨,无疑是深入虎穴。这魔头武功超人,自己抵他一人尚难占上风,若进匪穴,只恐凶多吉少。但又一转念,正想剿灭这伙强徒,这个魔头竟请自己进入山寨,可谓天赐良机。人生在世,为了拯救这一方生灵,冒险一行又有何妨?说不定这老贼恶贯满盈,死期将至。想到这里,杜心五抱拳施礼道:“深谢老前辈厚爱,然冒昧登山,心五又重任在身,恐不方便!”
  李霸羽纵声笑道:“老夫爱你是条好汉,才诚心请你上山。至于区区五万两镖银,请放宽心,老夫那面令旗,可抵十万强兵,所到之处定会有人送酒送肉,杜老弟,你就放心进寨吧!”
  艺高人胆大,杜心五略一思忖,笑着答道:“寨主盛情,敢不诚领?待在下安排一下,立即随寨主一行。”
  乌金龙对这场格斗看了个满眼,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凶魔,在一场生死拼杀之后,竟要请杜心五上山。杜心五的功夫,他算彻底看清了,不用说在重庆镖局,就是在四川省也绝难找出第二个有如此功夫的高手。他对杜心五算是五体投地了。按镖行与武林的规矩,押解镖银途中,副手要绝对服从正手。何况自己无论胆识与功力,与杜心五根本不能相比,哪有讲话的资格。现在,杜心五答应了怪影飞魔的邀请,准备深入匪穴,他却不由得暗暗焦虑。
  乌金龙正思忖间,杜心五已来到他的面前,拱手说道:“乌师傅,多蒙寨主盛情,小弟前去拜山,一切请兄劳神,我拜山之后再去追赶你们,请兄先行一步。”
  乌金龙本想拦阻杜心五,但又怕李霸羽见怪,只好用眼晴向杜心五示意,让他当心。
  杜心五知道乌金龙的心意,微微一笑,道:“放心好了,寨主令旗开路,万事平安,如此厚情不报,于心何安?”他这话表面是感谢李霸羽的,实际上是让乌金龙听的,是要他放心,自己是会见机行事的。
  杜心五跟着李霸羽,翻山越岭,一路紧行。说话间他们穿出丛林,又翻过一道山岗,山势变得嶙峋峭拔。再往前行,道路突然没了。只见峭壁千仞,直上云霄,峭壁下有一洞,泉水淙淙,洞内阴气逼人,伸手不见五指。李霸羽点燃松明子,招了下手,钻入洞中,只见钟乳石遍布,形成各种怪异的形状,九曲连环,宛若迷宫曲径,洞中有一暗河,浪花飞溅,使得洞壁隆隆回响。
  左转右转,渐感清风扑面,再绕过一处狼牙交错的山石,往前一望,洞口突现,跃身出洞,纵目远眺,借着黎明前的曙光景色,豁然开朗,原是一片高低不平的谷地,内有平川山梁,山梁上隐约可见黑压压的木屋石室,密排排何止百间。
  杜心五见此光景,不由暗暗说道,这些贼人,可谓费尽心机,若无李霸羽引路,自己也实难入贼穴。
  李霸羽蓦地圈起手来,连着三声吼叫。吼声如雷,震得山林簌响,鸟雀纷飞,引得四山五岳嗡嗡回声不绝。
  杜心五知道这是李霸羽运用内之力作出狮子吼,这吼声可传十里方圆,不由惊骇其内功之精湛。
  三声狮吼过后,他转过身来对杜心五抱拳说道:“老夫通知寨内,贵客拜山,让他们作好迎接准备。”
  话音刚落,骤然寨门大开,鼓声冬冬,唢呐声滴滴,无数面旌旗高挑,在晨光下飘飞。
  李霸羽一伸手,“请!”
  杜心五迈开大步地向山寨走去。


  第四回 抖威风匪魁施绝技
      用奇谋大侠巧周旋

  在石殿内,黑云豹满脸怒气,对小狐仙温铁元说道:“道长,三声狮吼,贵客到山,莫非寨主真将击毙二位义弟的仇敌请上山了吗?”
  温铁元不动声色地答道:“正是那湖南杜心五。”
  黑云豹的哀怨溢于言表,他一声悲叹,将脚一跺,愤然说:“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请转告大王,我黑某无法与惨杀二弟之仇敌相聚一堂!”
  温铁元冷冷一笑:“云豹贤弟,你未免太儿女气了!”
  “此话怎讲?”
  “大王智勇双全,深谋远虑。”小狐仙轻轻地挥动了一下手中的鹅毛扇,劝解说:“临下山之际,大王曾言,三支金镖若能击毙仇敌,就当给二位义弟报仇雪恨,若三镖脱空……”
  “那怎么样?”
  “再进十剑,十剑之内对手若再安全无恙,则定请他上山。”
  “这是为何?”
  “贤弟有所不知,普天之下,江湖绿林有谁能躲过大王三支夺命追魂镖的?再者,他那把湛泸神剑,纵横江湖,所向披靡。据我所知能挡五剑者,绿林奇士,江湖英俊几无一人。大王三声狮吼,传来讯号,该人不但躲过他三支金镖,而且还躲过他十剑,连大王皆佩服其功力,你想这样的人……”
  黑云豹气呼呼地打断了小狐仙的话:“就因对手厉害,我等就俯首任其宰割?”
  小狐仙嘿嘿一阵怪笑:“贤弟呵,你勇有余,可欠点心计。你想,杜心五如此强劲,若为仇敌,他保镖,我等劫镖,日后岂能不起祸端?他若广结武林再来攻袭,我等弟兄会有宁日?大王虑及这点,临下山之际曾对我言道,杜心五若果真武功奇绝,只能智取不能硬攻,要将其请上山来……”
  “那时,”黑云豹目喷邪火,“群起攻之,将这牛子击毙,摘其心肝为二位贤弟祭灵!”
  小狐仙摇了摇头:“此话差矣,杜心五若等闲之辈,凭大王如此功力,早将其击毙了。既然请其上山,就是说大王无法将其轻易除掉,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大王才取此策,请他上山,用金银迷其性,美女毁其志,烈酒乱其智,那时,他岂不在我们掌握之中?”
  黑云豹激动地一拍巴掌:“呵,那时再剖腹挖心,以解心头之恨!”
  小狐仙轻摆羽扇,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光图一时痛快,忘了投鼠忌器这句成语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杜心五乃剑仙徐老祖师之弟子,我等若将其杀害,这个神龙之首会善罢甘休?兄弟呵,我劝你就听大王的吩咐吧。你我快快出寨迎接,戏并没有唱完,压轴的还在后头呢!”
  杜心五进了寨门,只见到处是全副武装的巡哨喽罗。树丛中,巨石后,皆可看见刀剑的闪光。寨中制高点是一小山头,上设一木台,台上埋伏着弓箭手,他们弯弓搭箭俯视全营。被劫上山来的客商、民女,纵生双翅,也难逃出这个人间地狱。
  怪影飞魔陪着杜心五来至寨中一石殿前,对赶来迎接的小狐仙喊道:“摆地毯,迎客人!”
  只见十几个喽罗闻声而动,不一时,便抬出一块大木板,上插八十把匕首,刀尖朝上,锋利无比,挡在石室门前。
  怪影飞魔李霸羽微微一笑:“老夫头前引路了!”说着纵身掠上刀尖,轻飘飘像条鬼影,踩着刀尖飘然进入石室。
  杜心五知道这是贼徒故弄玄虚,显耀轻功,自己若过不去,则算输了一筹。好在他跟徐老祖苦练过“踏雪无痕”的轻功,这几把刀子怎能挡住自己的去路。于是,他提气纵身而上,脚点刀锋,仿佛一只紫燕戏水,轻盈矫健,从容地步入室内。
  贼徒们见这个白面书生竟有如此本领,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间青石垒就的宽敞的石室内,摆着檀木几案。前面摆着乌木八仙桌一张,几上陈设着一个大自鸣钟,两边摆着几面古色古香的吉罄,上镶金片、宝石,光彩夺目。再两头是两只高达盈尺的珊瑚,晶莹剔透,耀人眼目。八仙桌上有一金盘,内有墨玉壶一把,茶杯四个,皆碧玉凿成。茶盘后面立着金塔一座,镶着螺钿和珐琅。室内几张太师椅,皆披着虎皮。两边立着六副雕刻精致的红豆木屏风,看上去真有点不伦不类。石室正中悬挂着一盏珍珠穿就的宫灯。从这些陈设,就可知道这伙强盗是如何奢侈暴虐。
  先施武功,再展豪富,目的皆在对杜心五进行威慑。杜心五明白匪盗的用意,但却装出了一副惊愕羡慕之色,连连称奇。
  先在这间石室内用茶。陪坐的仅有小狐仙一个,他一边恭维杜心五年轻英雄,一边观察杜心五到底属于哪一类人。品茶之后,接着就是酒宴。喽罗们摆上圆桌,流星般地端上来一道道酒菜:熊掌、鹿脯、山猪、野鸽、雉鸡、狍子,山珍佳肴,十分丰盛。酒是茅台老窖。大小贼头人人皆出席作陪。
  黑云豹坐在杜心五对面,他想起两个惨死的兄弟,心如刀绞。自己面前,满桌的佳肴美味,他也难以下咽。他恨不得暗下毒手,将杜心五置死。但又惧怕怪影飞魔怪罪,只好等待命令。
  杜心五谈笑风生,只管饮酒,他那镇定自若的神态,仿佛在参加一个丰盛的酒宴。
  这时,李霸羽端起酒杯,对众匪徒说道:“李某虽是个强盗,杀个把人,就像宰只鸡,可是明人不做暗事,既然请杜镖师上山,他就是山寨里的贵客,谁要敢暗算,稍有不轨,休怨我怪影飞魔不讲情义!”
  说完一仰脖,将酒灌下肚,对杜心五呵呵一笑:“酒中无蒙汗药,那种鼠盗狗窃所为,非某所取,请宽心饮酒!”
  酒过三巡,李霸羽起身离桌,拱手说道:“贵客上山,待李某演一小技,聊表敬意!”
  他取出一把大檀香木扇来,“刷”地一下展开,暗用内气,罩衣俨如鼓满风的帆,竟鼓涨了起来。他用扇子对着酒盅轻轻一搧,那个玉石酒盅突地飞了起来。随着扇子掀起的风,绕着满石室飞旋。众强寇狂吼乱喊,连连喝采:“神技!神技!大王真是个大罗神仙!”
  杜心五知道这是气功绝技,功成掌风可在十步内击人毙命。但武林中有此功力者,很难找见,此恶魔能掌握此神功,确实常人难及。
  李霸羽演毕,拱手笑道:“区区小技不足以慰高朋,来人呵,钢刀伺候!”
  一声断喝,跑进来六个手持钢刀的彪形大汉,李霸羽往石室当中一站,喊了一声:“杀!”
  那六个彪形大汉,把钢刀狠狠抡起,同时向李霸羽砍去。李霸羽并不躲闪,而是故意用身躯去挡,钢刀皆被弹了回来。这六个彪形大汉,累得满头大汗,李霸羽的衣裳也被砍成碎片,但他却安然无恙,肌体上连几个白印都没有留下。
  杜心五一看,心里暗想,此贼功夫果然厉害,自己要小心才是。
  酒宴过后,杜心五在李霸羽和小狐仙的陪同下又走进一石室。只见石室内一无所有,唯正面石壁上刻有四字:金屋藏娇。
  杜心五正纳闷,李霸羽吹了声口哨,突然左侧右壁移动,原来是一扇石门。石门启开后,他们顺阶而下,又来到一石室前,抬头一看,只见里面关着十几个有姿色的青年妇女。室内虽然布置得华丽富贵,但这些妇女,人人满脸泪痕,愁苦万状。
  小狐仙淫荡一笑,对杜心五说道:“大王见你英雄,敬仰万分,这些美女,虽不敢称天姿国色,但也个个艳丽超群,杜兄看中哪个请玉手一点,当夜奉上,供君聊解山野之寂。”
  杜心五看着这些惊恐万状的妇女,又听了这番话,真恨不得刷刷两剑将这两个恶魔砍死,救这些受蹂躏的民女逃出牢笼。但转念一想,这两个恶贼皆武功精湛,盛怒之下,鲁莽从事,必遭祸秧。于是他强压怒火,佯装欢乐,嘻嘻一笑,抱拳说道:“深感大王厚爱,敢不从命?”他偷觑了李霸羽一眼,只见这个魔王正阴沉沉地逼视着自己。知道这个贼子是在试探他,若稍露不满,定引起贼人疑心,后果不堪设想。这时,他见一妇女,眉清目秀,泪水盈盈,双眼发愣,似乎胸中装着无限委屈与仇恨,于是用手一指,说道:“就是她吧!”
  小狐仙笑着道:“果然好眼力,这雏儿乃一秀才娘子,进山三日哭闹不休,大王还没享受……你倒捷足先登了……哈哈……”
  山野的夜晚来临了。每到傍晚必定起风,冷风劲吹,草木悲鸣,山在吼叫,景色格外瘆人。
  杜心五独居一室内,望着窗外黑压压的群山,思绪犹如滚滚的江水。进山以来,所见所闻无不令人发指。尤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个蛇洞。洞内养着几十条大蛇,黑的、绿的、杂色斑纹的,盘绕爬转,嘶嘶低鸣。洞内白骨累累,那都是被劫上出来的无辜百姓,看了让人心酸。
  李霸羽的所作所为,杜心五心里清楚,不过是让自己俯首听其摆布罢了!果然当日下午小狐仙就来探听他的口风,请他出任二寨主,共享荣华富贵。若不愿占山为王,也要义结金兰。他明白,若当场予以拒绝,他们岂能放过?他不得不随机应变,答应明天给予回复。
  这也是间石室,陈设考究,床铺雕花,设有锦帐,椅披坐垫,一色大红缎子绣五彩之花。天愈来愈暗了,室外景色也暗淡下来。此时,进来一个头插野花的婆子,点燃松油灯,笑眯眯地说道:“先生,娘子马上送到,大王说了,若不中意,还可另换新人。”
  婆子说完话,道了个万福走了。不大一会儿,两个喽罗将那女人送了进来,掩上门走了。
  杜心五此时心跳成一团,自己熟读圣贤之书,十三岁就考中秀才,知书达礼,仁义布满乡里,人称忠孝杜慎愧。非礼之事不做,不义之财不取,见妇女而远避,堂堂正正,谁不称自己是仁义君子。可进入匪穴,跟这伙恶魔称兄道弟,交杯痛饮,今又送来此良家妇女,在这不幸女人眼里,我杜心五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本想跟那妇女讲几句心里话,以说明自己来意,但见室外黑影一闪,知有人在暗中监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瞥了那女子一眼,只见她立在一旁,愁锁双眉,满脸泪痕。
  杜心五虽胆略过人,身入匪穴而不变色,可此时却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他走到窗前向外一望,又见黑影一闪躲到一旁,侧耳细听,发现屋顶也有人走动,他知道如此下去会让贼人疑心,于是,将心一横,一把将那女子双手抓住,往回一带,那女子倒于自己怀中。只见那女子花容惨淡,拼命挣扎,杜心五见之心中酸楚,压低嗓音,悲声说道:“大嫂,我乃镖客,进山灭匪,救汝等脱离苦海……”那女子见状,惊恐万分,杜心五用眼神止住她讲话,又悄声说道:“有人监视,万勿出声!”
  他放开女子走到茶几前,装着倒茶,用手沾水,在几面上写道:“认识字吗?”
  那女子见杜心五并无歹意,随即微微地点了下头。
  杜心五大喜,装着品茶细饮,在茶几上写了几行字,说明原委。
  那女子乃名门千金,嫁与一秀才为妻,刚刚过门不足三月,便被这伙匪徒强抢上山。上山三日,她早抱定以死相拼。今见杜心五表明心意,才知他是一智勇双全侠义之人,便点头应诺。
  二人放下罗帐,上床歇息。杜心五将解下的宝剑,横在中间,合衣而卧。一边又暗祝道:“过往神灵有知,我杜心五为歼灭这伙强徒,万不得已与此贞烈女子同床而卧。宝剑中横,以表丹心。愿神灵护祐能早毙强寇,救这些受难女子脱离苦海!”
  李霸羽和小狐仙正在灯下商量如何对付杜心五,这当儿,一黑衣罩体之人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抱拳说道:“启禀大王,杜心五与那女子已上床睡了……”
  李霸羽纵声大笑道:“酒色财气四堵墙,任他神仙也难搪。怎么样,李某之计如何?”
  小狐仙捻着胡须,转动了两下眼珠,疑惑地说:“据在下看来,杜心五此人内藏机巧,不可不防……”
  李霸羽挥动了下手说:“小小年纪,乳毛未干,有何计谋?某恩威并施,酒色夹攻,天姿国色陪其快乐,人生在世,谁能不为所动?”
  “这个……”小狐仙还有点不放心。
  “放宽心吧!”李霸羽自信地说:“今夜销魂,明朝就跟他挑帘,若不入伙,也需臂上刺字,他印上咱的标记,今世休想洗清,还敢不驯顺吗?”
  臂上刺字,乃李霸羽一伙匪徒的标志,刺一飞虎图案,终生终世就算卖身于这伙匪徒了。武林不容,官府追捕,清白之身,势难再保。
  小狐仙轻摇羽扇,犹豫地问道:“万一他不从……”
  怪影飞魔突然目喷凶光,杀气腾腾地说:“那就格杀之!明朝做好准备,选十名弟兄埋伏四周,听我狮吼为号,乱箭将其射死!


  第五回 救烈女心五表心迹
      毙淫贼义士苦用心

  杜心五一夜没睡。他盘腿打坐,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可脑子里却是翻江倒海,不能宁静。他知道,怪影飞魔李霸羽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今日周旋过去,明朝还会施出更毒辣的手段。到那时自己又该如何应付,自己又怎能见机行事,除掉这个恶魔?
  想来想去,杜心五想不出一个良策来。眼看天光大亮,鸟雀已开始噪林,还没个主意,他焦虑万分,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女子幼读诗书,广有心计。她见杜心五一夜独坐,与自己相距咫尺,却不动声色,心里实是敬佩。
  她知道自己所以能保全清白,免遭横暴,多亏了杜心五击毙川滇三鹰中之二鹰,与李霸羽交上了手,她才被关入石室。石室的妇女中有的已被劫上山多日,知道一些李霸羽的底细。据一人讲,这个魔头周身似铁,刀劈斧砍难伤分毫。若想破其怪异之功,只有伤其双目。现在她见杜心五一声轻叹,知道他是在苦思破敌之策,不由言道:“恩公,若要斩此恶徒,只有从其双目下手……”
  一句话,提醒了杜心五,他顿感眼前一亮,一条妙计涌上心头……
  怪影飞魔李霸羽,正在一间巨大的石室内等待杜心五到来。此室石桌、石凳、铁窗、石门,仿佛一间牢房。室内陈有火盆一个,木炭熊熊燃烧,映得洞中通红。火盆旁放有烙斗,钢针,印色,给人打标记,就在此石室进行。
  李霸羽今日换了装束,身穿一件皂色湖绉密扣紧身短袄,腰束猩红色丝绦,下穿玄色飞虎图案马裤,头上罩了块黑色包脑,那把从不离身的湛泸宝剑挂在腰间,镖囊内装着三支追魂夺命金镖。
  这老贼全副武装,随时准备格斗,假若杜心五不听从他的吩咐,只要他一声令下,石室外弓箭手便乱箭射来,纵然有天大本领,也难逃脱。
  杜心五在小狐仙陪同下步入石室。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用眼一扫,便知匪徒早有埋伏。
  他装着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走进石室。
  李霸羽见杜心五走了进来戏谑地说:“老弟,一夜风流,神仙难比……哈哈……”
  杜心五强压怒火呵呵笑道:“深感大王厚爱,心五感激不尽!”
  李霸羽开门见山地说:“老弟,你酒也喝了,艳福也享了,该掏点本了吧?”
  “大王,有话明言。”
  “我敬你武功精湛,是个好汉,因此想委屈老弟任山寨二寨主,若过不惯荒山清寂日子,任凭老弟四海为家,不过有一条……”
  “哪一条?”杜心五问道。
  小狐仙接过话说:“山寨有严规,若想出寨,必须身上刺字,并对天盟誓,终生终世,为山寨而尽心尽力。”
  杜心五望了他一眼,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人生在世,享乐为先,得乐且乐,莫误青春。既蒙大王、军师厚爱,心五敢不从命?”
  李霸羽见杜心五满口答应,高兴地说:“痛快!痛快!真不愧是英雄豪杰!”
  杜心五见小狐仙温铁元面带狐疑之色,料知此贼诡计多端,若不将其支走,实难施展妙计。于是,他抱拳说道:“温大哥,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多蒙大王、军师月老引线,缔结百年之缘,小弟见那女子温柔娴静,欲送归家乡以奉老母,恳请恩准。”
  小狐仙眨着跟睛还未说话,李霸羽却纵声笑道:“哈哈,英雄难过美人关,既然贤弟看重,是她造化,这有何难?”
  杜心五忙施礼说道:“既然大王作主,她即是杜某之人,可今晨在下还未离室,她又被押入石洞,这恐怕于礼不通吧?”
  李霸羽故露惊讶,大声向小狐仙说道:“还不快将弟妹送归新居,要盛情款待,传我之令,谁若有半点不轨,定斩不容!”
  小狐仙还是没挪步。杜心五拱手言道:“敢请军师陪小弟一行如何?”
  李霸羽一摆手,拦阻道:“这点小事,何用贤弟出马,老温,你就去一趟吧!”
  到此时小狐仙再不离开就无道理了,只好笑着说:“好,我现在就去,请大王着意照料杜镖师!”
  小狐仙的用意杜心五听出来了,分明是让李霸羽留神自己,可李霸羽却将手一挥:“速去速归,我们在这里等你。”
  小狐仙走后,杜心五便笑着问道:“昨日与大王冒失交手,双剑齐飞,大王一剑劈下,在下用剑去挡,吾之剑乃家传至宝,斩金切玉,削铁如泥。一般刀剑相碰,定会为其所伤。大王何神器,相碰之下火光迸溅,竟不损分毫?”
  李霸羽“唰”地一声,将剑抽出,他将剑一举,说道:“考考老弟眼力,你看此剑何名?”
  杜心五仔细一看,不禁赞道:“此乃天下名剑湛泸,怪不得如此锋利坚韧!”
  李霸羽哈哈笑道:“果然好眼力,老弟不愧武林高手,见多识广!”
  杜心五也将自己佩剑抽出,说道:“大王之剑,削铁如泥,吹发而断,在下之剑能挡此神器,也非等闲,不知大王识此剑否?”
  李霸羽接剑在手,仔细一端详,连声赞道:“此乃宋代名剑云片花,产自北宋,铸剑之人,滴血入炉,炼造近千日,才铸成此宝。此剑雷雨大作时悬在室中会隐隐发出啸鸣之声,据说是龙吟,不知老夫讲得对否?”
  杜心五抚掌赞道:“大王果然博古通今。不过,此剑还有一奇处,大王未能说出。”
  “还有何奇?”
  “此剑从剑尖直望剑柄,即可隐约见一条游龙浮动,神秘无比,不然雷雨大作时何来龙吟?”
  李霸羽听说此剑如此神异,立生好奇之心,随即将剑举起,用眼向剑尖望去。
  杜心五一看,心中大喜,他暗运掌力,千钧之气,皆融于右掌之上,疾进身,快若狂飙,右掌突发,猛击剑柄,“嚓”地一声,剑尖便刺入此贼右目,因用力过猛,直透右颅。就这样,曾经称雄一世的大盗,倾刻间便为杜心五所除。
  杜心五见老贼已死,随即抽出宝剑,取下怪影飞魔的人头,提在手中,另一手举剑,飞身从室内冲出。
  埋伏在树丛中的十名神箭手,原订听李霸羽狮吼为号,乱箭齐发。现在,还没听见李霸羽的狮吼,却见杜心五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神鹰般的冲了出来,人人吓得目瞪口呆。
  杜心五冲出室来,一声长啸,纵起半空,一跃数丈,脚尖刚一点地,又施展“八步赶蟾”之绝技,早闪电般地进入丛林。有两个弓箭手见杜心五杀了过来,还想弯弓放箭,但杜心五身手极快,一个“燕子三抄水”,早贴近敌手,宝剑一挥,两个弓箭手便一齐人头落地。其余之人看提的乃是怪影飞魔李霸羽的人头,早吓得三魂出窍,扭头就跑,一边惊叫着:“李大王被人杀了!”众贼寇一听李霸羽被杀,早吓得四散奔走。
  小狐仙温铁元从地洞归来,听见李霸羽被杀的恶讯,又惊又怕,又见众匪徒如没头的苍蝇,满山遍野四处逃窜,赶忙拦住群匪,厉声喝道:“大王没死,别听胡说,还不快随我前去擒敌!”
  逃窜的匪徒又跟着小狐仙一声呐喊,杀了回来。
  杜心五见小狐仙率领一伙匪徒杀了过来,便忙躲在一棵大树的后面,待小狐仙率众飞奔过来时,他纵身而起,腾起一丈多高,手一扬,将李霸羽人头照小狐仙击去。小狐仙见杜心五像只鹰似地飞扑过来,锉身止步,站好门户,脚跟还未站稳,突见人头飞掷过来,赶忙用鹅毛扇去挡,“扑”地一声,几乎将鹅毛扇打飞。他看清果然是李霸羽的人头,惊得三魂出窍,后心一阵发凉。杜心五趁他发怔之际,挺身而进,一招“白蛇吐信”宝剑直刺他的咽喉。小狐仙用扇去格,杜心五并不抽剑,招势一改,劲抖手腕,剑招变成“力劈华山”。小狐仙摇身让步,鹅毛扇往上一扬,一招“长虹横空”又接来剑。小狐仙惯用暗器伤人,他想待杜心五剑劈鹅毛扇之际,好用暗器伤人。
  哪知杜心五从见小狐仙那一刻,即留神这把扇子了,知道他这把从不离手的扇子定是件蹊跷兵器。所以交手之际格外留心,当小狐仙挥扇向他打来时,他利剑一横,倏然间抽回,身躯一拧,那把云片花利剑自左劈下,换招之快,疾若流星。小狐仙实难再躲此神出鬼没的奇招,他正想用扇去格,可是扇子还没落下,利剑“嚓”地一声,劈中扇柄,扇子随着响声便掉在地上。
  小狐仙看家的兵器被毁,惊得冷汗直流,他道袍一抖,射出一支袖箭,趁杜心五躲箭之机,便逃遁而去。
  李霸羽已死,小狐仙又逃走,群匪无首立即乱了营。有几个李霸羽的死党,恃仗人多怪喊着扑了上来。杜心五持剑相迎,那把云片花劈断枪杆,剌穿盾牌,上下飞舞,银光一片,俨如虎入羊群。他并不想伤人过多,一边挥剑杀敌,一边喊道:“尔等已被包围,片刻镖局人马将来扫山,还不俯首投降!”
  那些贼寇本来惧怕杜心五神勇,一听杜心五说镖局大队人马即将攻山,人人惊恐。此时,山后果然传来呐喊声,高呼:“杀贼!”飞奔而来。
  众贼寇见势已去,呼哨一声,四散奔逃。
  杜心五也不去追赶他们,但暗暗纳闷,这一些人是从何而来?
  他看见领头之人乃是一魁伟大汉,双手抡动一根碗口粗的桦树,树扫过之处,打得那些逃窜的贼寇骨折筋断,血肉横飞。
  杜心五不忍伤人过多,迎上去拦住那人,说道:“壮士,穷寇莫追,贼首已死,放他们一条生路,逃命去吧!”
  那大汉乃是附近山里猎户,力大无比,惯擒虎豹,姓吕名大松。李霸羽诓其上山,逼他入伙,吕大松不从,被押入山洞。其他十余人也皆是善良百姓,有石匠、瓦匠、木匠、铁匠,都是被劫上山来供匪徒驱使的匠人。
  今天李霸羽一死,众匪徒慌了神。吕大松乘乱率众砸开大门,杀了出来。这十几个匠人与猎户帮了杜心五的大忙,吓退了众贼。
  吕大松等人来的正好,他们帮着打开石洞之门,救出数十名被劫上山的妇女。杜心五把贼人的金银珍宝聚在一起,分散给众人。在人群中他找到了昨夜帮他共同设计智斩恶魔的那位娘子,施礼道:“多谢大嫂协助,才得以顺利歼灭这伙匪徒。”
  他施过礼后,转身对吕大松道:“大家皆受匪徒之害,这些不义之财,你们可分散均取,回家安居度日。这些受难妇女,还请壮士协助送归故里。”
  吕大松慨然答道:“我们这些人的命都是英雄给的,您的吩咐,一定照办。不过,您杀贼灭匪,为一方百姓除了大害,望留下大名,我们好答谢救命之恩……”
  杜心五微笑着拦住吕大松的话:“如此恶贼,神人共愤,理应除之,快别说这些,你们赶快收拾,速速下山,我护送你们一程,免遭流寇袭击。”
  杜心五讲这番话时,在远处的篁竹林中,正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在盯视着他,这就是川滇三鹰之首黑云豹。
  昨日怪影飞魔李霸羽将杜心五请上山来,他就满心不悦。酒宴之后,他装作头疼回室歇息。所以今晨之事,他并不知道,待李霸羽身亡,全寨哗然,他才跃身而起,抄起兵器,赶了将来,恰赶上杜心五飞剑斩断小狐仙的扇柄,小狐仙狼狈逃窜而去。他知大势已去,才隐入竹林。
  他伏在阴森森的竹林里,恶狠狠地说:“杜心五呵,杜心五,我黑云豹与你不共戴天,若不将你的心剜出祭拜众家弟兄,誓不为人!”
  说完,他望着山寨冲天的烈火,将脚一跺,疾步向山林深处逃去……


  第六回 三塔寺老叟得救
      官邸内提督心惊

  经过长途跋涉,杜心五押送着镖银到了大理。大理乃西南重镇,古南诏国的首府,城垣雄伟,市景繁华,三街六巷买卖兴隆,他们到达时,恰赶上了三月街期。
  三月街除了是滇西古老而繁荣的贸易集市外,也是当地白族人民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日至二十日,滇西各族人民汇集在这个古城里进行物资交流,还要举行赛马、对歌等活动。
  清代大理名士师荔扉写过一首《月街词》:

    乌绫帕子凤头鞋,
    结队相携赶月街。
    观音石畔烧香去,
    元祖碑前买货来。

  乌绫帕子和凤头鞋,指的是白族妇女的装饰。
  白族妇女的服饰是极其典雅而美丽的。有这样一首白族歌谣:“艳蓝领褂白衬衫,叫人不得不喜欢。”
  白族姑娘身材窈窕,体态轻盈,发辫乌黑,箍以彩巾,两侧雪白缨穗飘飘,红缎坎肩白绸里,翠蓝丝带腰中绕,色彩分明,线条清晰,俨如一朵朵鲜艳清新的山茶花。
  每逢三月街盛期,大理城内、郊野,俱结棚为市,千骑交集,骡马成群,茶市飘香,药材云集,丝棉如山,吃食百货、雕刻石印、古画名书、刀剑弓弩、四时干鲜、鱼虾海味……无所不有。
  曾有人颂诗,描写三月街盛况:

    昔时繁华几春秋,
    百万金钱似水流。
    川广苏杭精巧货,
    买卖商场冠亚洲。

  杜心五曾详读过徐霞客①的滇游日记,对文中所描绘的大理绮丽风光早已陶醉,渴望一游,饱览这秀丽山川。今日到此,果见苍山吐翠,洱海透蓝,松阴塔影,深谷幽泉,俨如仙境,心里甚为高兴。
  他匆匆交了镖银,跟乌金龙走出客店来逛三月街。
  虽是边境古城,但房屋建筑甚为讲究。街巷平整,庭院清爽,家家斗拱重叠,墙多是青石垒就。山墙屋角皆有图案装饰,山光水色,花鸟鱼虫,典雅而又大方,院中种花草青竹,山茶飘逸,丹桂吐香,石榴红似火,香椽碧若玉,十分幽美。
  杜心五赞叹道:“古城古风,典雅幽美,实乃人间仙境!”
  乌金龙久涉江湖,早来过大理,知道这里风俗,笑着说道:“当地白族人,吃食简单,住房却考究异常,一个人几乎将毕生精力花在建屋盖房方面,不管多贫困之家,起码也要盖两房一耳的楼庭小院。当地人说:大理好风光,盖房第一桩。这意思是,假如不盖起像样的房子来,对不起这秀美山川,玷污了自然美景。”
  二人说说道道走入大街,只见万头攒动,笑语喧腾,摊贩密排,山珍海货,虎豹皮毛,应有尽有。有一白布棚下,悬挂着招牌,上书“过桥米线”四个大字。小贩招揽顾客,大唱生意歌:“咱家米线不一般,精米压面白灿灿,香醋细盐辣椒汤,吃上一碗赛神仙,吕洞宾吃了三大碗,张果老吃了三整天……八大仙人来赴宴,王母娘娘下青天……”
  杜心五觉得新奇,问乌金龙道:“这里并没有桥梁,为何要称过桥米线?”
  乌金龙笑道:“这过桥米线,乃云南特产小食,这里面还有段挺有趣的故事呢!”
  杜心五说道:“还有故事?”
  乌金龙说:“是的,据说有一秀才在村外结庐攻读,发下誓言,不取得功名,绝不回家。一日三餐皆要其妻送去。但村里距秀才攻读的地方较远,每次送餐,还要过一座独木小桥。其妻怕饭凉了,于是想出一法,将鸡汤热得滚开,用瓦罐送去。鸡汤保温,这样再食米线,就不会凉了。不久传出,人人效仿,于是过桥米线就这样出了名,云滇之城,提起过桥米线来,家喻户晓,无人不知。”
  杜心五听得很感兴趣,凑到摊前细观,只见锅里鸡汤滚沸,案上摆着生鱼片、素肉片、青菜、粉丝;佐料有辣油、青盐、香醋。吃时将生鱼片、肉片浸入滚汤中,这样的吃法果然奇异。
  杜心五看人们吃得津津有味,和乌金龙也各要了一碗。一吃,果然香辣爽口,别有风味。
  愈往街心走,人群愈多,吆喝声此起彼伏,这里一声:巍山蜜饯甜喽!
  那里一嗓子:大理雪梨香哟!
  还有的信男善女,手捧香束,赶往城南观音塘烧香拜佛。城郊赛马场上,传来了咚咚的鼓声……
  杜心五生来好静,他在街上转了半圈,便与乌金龙分手,独自转出城来。他早闻大理三塔名驰中华,乃塔中之精粹,造型优美,三塔鼎足而立,背倚点苍山,面临洱海,极其雄伟壮观,别有古风。于是信步走出北门,向着点苍山脚下走去。
  他记得徐霞客在滇游日记里曾有这样记载:“是寺在第十峰之下(应乐峰),唐开成中建,名崇圣寺,前三塔鼎立,而中塔最高,形方累十六层……塔四旁皆高松参天,其西出山门……有钟楼与三塔对屿……楼中有钟,其声可闻八十里……”
  不一会儿,便到了寺前。杜心五走进寺内,只见苍松如海,涛声不绝,三塔翘立,直入云天,金马铜铃迎风叮冬,庄严肃穆,雄姿绝人,一股崇敬之感油然而生。
  他绕过石径,登上十余级大理石台阶,便是塔基,只见迎面照壁上镌刻着“永镇山川”四字,字体苍劲有力,如龙腾虎跃,乃大明黔国公沐英的裔孙沐世阶所书。
  杜心五信步往塔上攀登。他登到塔顶,极目远眺,只见苍山洱海,载雪萦云,湖泊澄碧,白帆点点,苍山叠翠,极顶处白雪皑皑,山中间茶花怒放,宛若仙境突降人间。
  杜心五见此奇景,不禁抚掌赞道:

    槛外千峰插海波,
    芙蓉三塔玉嵯峨。
    银山殿阁云中见,
    黑水帆桥镜里过。

  他声音刚落,便听塔下有人接着和道:“诗兴豪情梦幻多,芙蓉塔下泪成河!”
  声音清脆凄婉,犹如玉箫鸣珮。
  杜心五吃了一惊,疾步下塔寻找和诗之人,但下到底层踪迹皆无,不禁一阵愕然。适才明明听见有人和吟,为何不见人影?
  他正纳闷,忽听古松林中一声悲叹,其声凄楚,令人心碎。他疾步奔入林中,忽见一银发老者在一棵古松枝干上,结环套索,正欲自尽。
  待那老者刚要钻入套绳,他大喝一声,飞身掠起,双掌一伸,将那老人抱住。
  那老者蒙救,并没有说半句谢话,睁开老眼,呆呆发直,一声悲叹,言道:“先生,何必多此一举?”说完泪如雨下,哽咽难言。
  杜心五劝解道:“老丈,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堂堂人乎?”
  老丈抽泣言道:“你救下老朽,不过多一时伤痛罢了……早晚是一死,不如早点魂归地府……”
  杜心五见老者悲痛欲绝,知其定有难言之苦,扶住老人,说:“见死不救非君子,今日既然遇上,我定要问个究竟,某虽外乡之人,但愿尽力相助……”
  那老者姓殷名尚智,乃一雕刻大理石的著名工匠,家住大理城郊,妻室早亡,仅有一女,相依为命。女儿殷娇姿,年方二十,虽寒门之女,但知书达理,秀丽超群。她用彩色大理石所雕的山茶花,宛若刚摘采的,谁见了谁爱。她继承父业,雕龙似龙,雕凤似凤,心灵手巧。一年前她对歌结识了年轻石匠杨思德。二人一见倾心,缔结了百年之缘。今岁大年刚过,初八正喜日②那天,天井里点燃篝火,众乡亲围聚篝火四周,当地歌手高唱“吹吹腔”,唢呐嘹亮,三弦伴奏,这个小小的院落,充满着吉祥喜庆的气氛。
  谁知拜堂刚毕,《仙家乐》曲牌还未奏完,突然从院门外涌来一伙气势汹汹的人,众人一看见是提督府的兵丁,知道夜闯婚礼,定有祸事临门。果然这伙如狼似虎的兵勇闯进门来,不容分说将新郎杨思德抓走。
  祸从天降,喜事变成了灾难,殷老汉连夜托人去打听姑爷被抓之事。罪名是:勾连点苍山盗匪。
  这纯粹是诬陷之词,杨思德乃一老实忠厚之人,虽经常进入深山采石,但从无违法乱纪之行。大喜之日被抓走,定事出有因。
  殷老汉四处托人,花了纹银才从一狱卒嘴中探出音讯。原来提督之子滑聚玺,乃一斗鸡好色之徒,依靠其父之权势,为非作歹,乃大理一霸,人称赛衙内,意思即当今的高衙内。他看中了殷娇姿,想讨进府去做第三房小妾,遭到殷老丈拒绝。滑聚玺贼心不死,才在婚宴之期,派来兵丁将杨思德抓走。并传出口风,若想让杨思德出狱,必须将殷娇姿送进府去。
  殷娇姿誓死不从。两日前她在河畔汲水,突被三个蒙照人劫走。有人看见,她被抢进了提督府内。
  殷老汉前往府衙告状,竟被按诬陷罪责罚二十板,赶了出来。
  女儿被劫,女婿被抓,天大奇冤,无处申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端端一个家毁于一旦。提督府火上加油,说他多年采石雕刻,山乃提督府之山,石乃滑姓之石,罚他纹银千两,三日内交齐,若抗命不交,连他也要抓进牢狱,判处终身劳役。
  杜心五听后,勃然大怒。他思忖片刻,主意拿定,便对殷老丈劝解道:“老伯,你我虽萍水相逢,但三塔相见即为有缘。我父与滑提督曾同朝为官,颇有交谊,我此次来大理,正要拜访他,见其面后,定说明此事,让他责令其子将令爱与贤婿放出来。明日午时,人若不放出来,这场官司我替您打,进省上京,不弄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回到客店,杜心五向乌金龙讲了殷老丈一家之遭遇,决定暂留大理几日,看个究竟。
  乌金龙听后,面呈难色,连连摆手说道:“老弟,你侠肝义胆,令人可敬。可如今天下纷乱,不平之事,车载斗量,你管得过来吗?再说这个滑提督,为人奸诈,视人命如儿戏,其子滑聚玺比宋朝高俅之子高衙内还奸坏十分。府中保镖护院之人不少,在这边陲古镇,他无疑就是个土皇上。你我保镖来此,已屡经风险,万幸无事,何必再自找麻烦?”
  “乌大哥,此话差矣。为人在世,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这事既然让我遇上,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不然终生难安了。”
  乌金龙见杜心五不听他相劝,摇首叹息道:“心五,你有所不知,我们信威镖局经常保镖来大理,你若得罪了这个土皇上,日后如何再来大理?”
  杜心五说:“既然乌兄担心,即可赶路回蜀,小弟留下绝不提镖局一字,一切由我承担罢了。”
  吃过晚饭,杜心五收拾停当,问清提督府之所在,径直走去。
  提督府邸临近大路,一对石狮子蹲在大红门两旁,三层青石台阶,上面是雕花飞檐门楼,大门前高悬红纱宫灯一盏,上书“提督府”三个大字。
  门前立着两个兵勇,挂着腰刀,一左一右分立两旁。院落很深,站在门口能看见院中的角亭、假山、翠竹、花草,再后面是一所五楹二层楼的大厅,那气派宛若京城的王公府第。
  杜心五走上台阶,那两个兵勇便上前挡住了去路。
  杜心五笑着说:“敢劳通禀提督大人,大理知州派人下书有要事相禀。”
  那两个兵勇见杜心五气宇轩昂,落落大方,华衣锦服,腰间又挎着把鲨鱼鞘镶银宝剑,知道非等闲之辈,便立即进去通禀。
  过了约一刻钟,里面才传出进去的口令。
  杜心五往里走,头前有一黑衣白袖人引路,后面还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兵士,距离他不过五六步远。
  这里确实戒备森严,看来这位提督大人担心有人暗算他这个封疆大员。几步一岗,皆佩刀挂剑,有的兵勇还提着花枪在黑沉沉的院落里巡行。
  提督滑子贤,五十开外年纪,长年养尊处优,身躯变得又肥又胖。他坐在一张特大的太师椅上,没穿官服,套了件狮子滚绣球金线大氅。前脑皮剃得发青,悬在身后的那条辫子却梳得油光滑亮,那张显得臃肿的胖脸上,毫无生气,近乎呆滞与冰冷。但呆滞中仍隐隐露出凶狠的杀气。
  最近点苍山里有一股强盗活动,专门劫取豪富乡绅之财,十几日前竟夜闯他洱海畔的粮库,劫走近百担粮食。他作为镇守滇西的封疆大吏,岂容这伙盗匪在其眼皮下活动?尤其令他焦虑的是,这伙盗匪若与怪影飞魔李霸羽联系起来,就更难以制服了。川滇两省文武官员,谈起这个飞魔来无不胆战心惊。今日上午知州派人来禀知他,据探马飞报,李霸羽被一名叫杜心五的镖师击毙,余党也都四散逃窜。他听到此讯,将信将疑。李霸羽何等功力,手下又党羽众多,这姓杜的镖师孤身一人,怎能一举将贼除掉?他命知州再详打听,以便真正弄清虚实。所以,当他一听是知州派来之人,才立即传见。
  滑子贤这个人,虽身为提督,却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他不仅横征暴敛欺压百姓,而且还强抢民女无所不为。他虽已年过半百,但最近又纳了第七房姨太太。汉族、白族、傣族、彝族美女,尽供其享乐。他尚如此,如何能教好其子?
  多少年来他在这里称王称霸,打一声喷嚏,洱海掀波,苍山乱颤,任凭他怎么干就怎么干,无人敢问,无人敢管。
  若不是点苍山中出现了一股盗寇,危及到他的安全,他才不会如此着急呢!他想,当年梁山一百零八水寇,不就是打出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招牌吗?差一点摇动了宋室江山。必须将这股匪徒除掉,方能消除隐患。
  他正胡思乱想,门吏已将知州送书人领进门来。
  他举目一看,只见来人好不精神洒利,虽然貌极斯文,但双目炯炯,走路轻而无声。滑提督乃武举出身,精通技击,一眼便看出来人乃习武之人。看其面目生疏,知州身边并无此人。忙喝住来人,让其呈上书来。
  来人将书呈上,提督对着红烛一看,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来人呵,将上书人给我拿下!”

  注:①明代著名地理学家,文学家。
    ②白族风俗,结婚举行婚礼那天,称为正喜日。


  第七回 苍荫中忽闻妙语
      泉水畔乍见红颜

  滑提督一声怒喝,早扑上来四名兵勇,要捉拿杜心五。
  杜心五叭叭几掌,将他们齐都击倒在地,朗声说道:“老大人身为封疆大员,国之柱石,为何不愿听几句忠言相劝?”
  那封书原来是杜心五为殷老丈写的申诉状,历数滑聚玺之罪行,规劝提督责子放人,使殷老丈一家团聚。
  滑提督原以为一声令下即可将上书之人拿下,没料想还未等他们近身,便被打翻在地,不禁惊骇万分,忙壮着胆子问道:“尔是何人?”
  杜心五报出自己的名姓,滑提督一听来人即是歼灭怪影飞魔李霸羽那伙匪徒之人,忙起身离座,装出笑脸,拱手说道:“侠士到此,未及远迎,请当面恕罪。”
  提督正想请杜心五帮助扫清苍山之匪,故神态顿改,以礼相待,对四个刚刚爬起身来的护卫喝道:“还不下去!”又让侍者打坐献茶。
  杜心五弄不清滑提督闷葫芦里卖的是何药,心里有点纳闷,便坐了下来。
  滑提督见杜心五落座,忙陪笑说道:“侠士果然名不虚传,英雄虎胆,深入匪穴,一举歼灭巨匪李霸羽,老夫当立保朝廷,为侠士请功。”
  杜心五吃了一惊,自己刚到大理,怎么这里即知道了歼灭李霸羽匪徒一事?
  滑提督见杜心五面带疑惑,忙捻须笑道:“侠士有所不知,老夫为歼灭这伙强盗,寝食俱废,派人随时监视盗匪行踪。今晨快马来报,方知喜讯。下官正要隆重接迎,谁知侠士已到敝处,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杜心五见提督大人言语谦恭,以礼相待,便抱拳说道:“在下押解镖银到达贵府,游苍山三塔,遇一老丈,正欲自尽丧生,救下之后,才知公子……”
  滑提督长叹一声:“老夫公务在身,日夜操劳,犬子胡作非为,实半点不知。今蒙侠士指点,敢不责子守规,立即放人……来人呵,传我口谕,立即将殷家之人放归,并告知那畜牲,这件事我定要严惩!”
  杜心五说什么也没有想到,提督竟会如此通情达理,随起身告辞道:“夜已深了,老大人公务在身,日夜操劳,心五不敢多打扰。”说罢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滑提督打了个留客的手势,哈哈笑道:“老夫粗通武技,敬爱武林英贤,侠士立此大功,哪能不摆酒宴接风。”说完,便对侍者吩咐道:“快去请知州大人,就说除掉李霸羽的义士杜心五已到,请他速来陪客。”
  没过半个时辰,知州便匆匆赶到。见过礼之后,酒宴已经摆上,滑提督拱手说道:“杜义士,你身怀绝技,孤身入匪穴,一举除掉群凶,实令人钦佩。今日大家欢聚,敢请义士略施武技,让我等一饱眼福。”
  滑提督的真意,是想看看杜心五有何绝技。怎么能一人除掉一个让官府都感到头疼的匪穴。
  杜心五不好推脱,只好离座演练。他让人搭三张八仙桌,摞在一起,约有丈余高。他撩起长袍衣襟,提气运功,双足一蹬,一个“飞燕凌霄”,“嗖”地一下纵上桌顶,其身手之疾,快若轻风,众人根本没看清楚他是怎样上去的。
  他在桌顶打了一套天下独传的自然门走圈拳。开始慢慢悠悠,分东西南北四个门户走圈,愈走愈快,到了最后,只见白影闪烁,风声呼呼,震得红烛乱晃,众人正看得眼花撩乱,突然顿收拳势,像落叶似地从桌上跳下,半点声音皆无。众人还未来及喝采,杜心五又一纵身,鹤伏鹿行,手一扬,射出三道寒光,“当当当”,三支金镖成品字形钉在院中松树之上。三镖相距不足一寸,皆深入树干,反留红缨在外。
  众人见之,欢声雷动,滑提督忙起身拱手赞道:“义士绝技,令人钦佩,老夫见过许多武林高手,但从未见有如此功力者,今日得见义士,实三生有幸!”
  酒宴之上,觥筹交错,赞口不绝,酒过三巡,提督向知州使了个眼色,知州站起身来,举杯向杜心五言道:“敝域点苍山中近来出现一股盗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曾派兵进山搜剿,不仅不能剿灭,反遭贼人暗算,为保境安民,敢请义士再鼎力协助灭此强寇。”
  滑提督也举杯说道:“义士一举剿灭匪首李霸羽,已经为人敬仰,今之事望勿推委,灭贼之后,一并厚报。”
  杜心五喝了几杯烈酒,已有几分醉意,听知州提督一说,便慨然应道:“为民除害乃仁人所为。今既蒙大人垂爱,心五敢不从命!”就这样,杜心五便留了下来。
  大理城北约二十余里处,有一山,危崖突兀,峭壁凌空,森林密布,古拙苍凉,这便是点苍山云弄峰麓的神摩山。神摩山崖石呈暗褐色,山岩凌拔,气势峥嵘,就在如此气凛势险的奇峰险山前,有一片桔黄色的沙石坡地,在这大漠般沙石荒地里,却有一处绿洲。
  合欢树婆娑起舞,黄连树招手迎宾,山茶花喜绽笑脸,杜鹃花欢笑盈盈,蔓陀萝醉卧浓荫,月月红喷火吐焰。在这一片奇花异卉的天地里,斑剥摇曳的树影之中,水清如玉,一目到底,香风飘拂,彩蝶成群,这里便是大理风景盛地,全国驰名的蝴蝶泉了!
  杜心五酷爱山川奇景,他早闻蝴蝶泉美绝于世,这片神异的彩蝶极乐世界,乃大自然灵性凝成之盛景,哪能不来一游?
  他早早出发,太阳刚淡染云弄峰巅时,已到达蝴蝶泉前。这里果然景致奇绝,可能是早晨的原因吧,彩蝶虽不多,但也三五成群嬉戏于合欢树下,大者如鸟雀,薄羽如纱呈五色,翩翩飞掠,风声呼呼;小者如豆,须翅皆然,色彩斑斓,点清波而高飞,直上树梢,又悄然而下。
  杜心五见之不禁赞叹道:“奇哉,真人间之仙境也!”
  话音刚落,树丛中忽有人答道:“人间无仙境,蜃楼凄清清。”
  这声音好熟悉,清脆悦耳,字字清晰。
  他蓦地想起昨日游三塔时听到的声音,便向发声处喊道:“朋友,有缘千里来相会,但愿一见!”
  他话音刚落,忽见树丛摇曳,从浓荫中走出一人来。
  只见此人身穿鱼白色外罩,腰系浅黄色丝带,眉如弯月,目若朗星,面似敷粉,头戴武士巾,飘洒俊逸,一团正气,望之不由顿生敬意。
  杜心五一看,忙抱拳施礼道:“在下不知先生在此神游,信口胡吟,不当处还请海涵。”
  那人笑道:“天下之山,天下之水,尽管诵吟,打扰杜兄诗情,还请侠士宽恕。”
  杜心五一听来人点出自己姓来,不由心里一惊。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昨日那讥讽他颂诗之人定是此人了。他在三塔之上引自己下塔巧救殷老丈,今日自己刚到这里,他怎么又追随到此?他是何人?为何如此神秘莫测?又如何要暗中追随自己?
  想到这里杜心五忙问道:“萍水相逢,先生为何知敝人贱姓?”
  那人呵呵一笑,随口说道:“提督大人盛宴款待,知州大人列席相陪,自然门神拳盖世,天下无敌,如此英雄,谁人不知?”
  杜心五见来人对他的一举一动皆了若指掌,竟连他在提督府练自然门拳之事也一清二楚,不禁暗自心惊,忙问:“你是何人,为何一直暗中追随于我?”
  “我是何人?”那少年盈盈一笑,“我就是那个提督大人请杜大侠擒捉的点苍山贼首!”
  杜心五大吃一惊,不由攥住腰间剑柄。
  但那少年微微一笑,分开树丛缓步走了过来。他毫无半点惊慌,落落大方,从容镇定。
  杜心五绝没有料到,如此文静秀美之人,竟是令提督心惊胆战的贼首,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可世上哪有自称是贼首之人?这里面定有原故。杜心五见他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赶忙将手松开剑柄,笑了笑道:“先生所讲,定是笑谈……”
  那少年在他三步外站住,正色说道:“如此灭门之祸岂可儿戏?在下确实是提督大人悬赏捉拿之人,不过在侠士动手之前,某尚有话说,待吾讲完,如何处置,听凭尊意,侠士意下如何?”
  杜心五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磊磊贼徒,既然人家彬彬有礼,自己也该以礼相待,于是拱手问道:“心五有一事不明,昨日初游三塔,突听有人赋诗:‘诗兴豪情梦幻多,芙蓉塔下泪成河。’此诗可是阁下所作?”
  那人点首道:“正是。”
  “意欲何为?”
  “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图,侠士所为功德无量。”
  “在下夜闯提督府,足下何以悉知详情?”
  “侠士红门入,在下花墙过,异曲同工,皆为救人。”
  “你为何如此关心殷家父女?”
  “其婿被冠以苍山匪寇之罪名,虽是诬陷之词,然既与我有牵连,不解救他们出苦海,心何以能安?”
  “足下要救人,尽可前去,何必暗中拨弄我冒险一行?”
  那少年纵声笑道:“我乃官府眼中的贼寇,若去救人只有劫牢反狱一条路可走,如此大动干戈,说不定反陷殷姑娘与其夫于绝境。侠士前往,迎刃而解,人也救了,酒也喝了,脸也露了,谈什么冒险一行!”
  这少年言谈中间,话多讥讽,杜心五气愤地反问:“你怎知我前去就迎刃而解?”
  那少年俏然一笑:“提督大人早知侠士深入虎穴,一举击毙怪影飞魔之伟业,他能结识此等豪杰,正好剿灭点苍山上之隐患,为了达此目的,侠士所求之事,岂有不从之理?大理出美女,洱海多娇娘,放出一个殷娇姿,再抢一个王娇姿进府,岂不一样寻欢作乐?”
  这少年侃侃而言,虽多讥讽,但言谈在理,弄得杜心五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才好。静默片刻,他才反问道:“足下深明大义,何必要占山为寇,为害四方呢?”
  那少年闻言,双眉高挑,厉声说道:“官逼民反,无法生存,任人鱼肉,不如拔剑反抗,谁愿为盗?谁又是盗?官即是盗,盗即是官,大官大盗,小官小盗,不过如此而已罢了!”
  杜心五说:“你这话未免费解,官若为盗,天下岂不大乱?”
  那少年一声冷笑:“难道乱得还不够吗?鸦片战争之后,外夷大驱入侵。《南京条约》,五口通商,割让香港。接着中美《望厦条约》、中法《黄埔条约》,欧美列强,接踵而至,蚕食鲸吞,无不想灭我中华。再是《天津条约》、《北京条约》、中俄《瑷珲条约》,无不以枪炮开道,逼清廷签丧权辱国之约。国土沦失,展展中华锦绣河山,洋人横行如入无人之境……朝廷昏庸,官府无能,对民如虎狼,对敌似兔鼠。百姓无法生存,才揭竿而起,大者如洪杨天京建都、捻军血战淮河,小者不可胜数矣!……”
  少年的一番话,句句切中中国之时弊。杜心五听着,心里暗暗称赞。如此一表人才,又通古博今,若走上正路,前程定当无限,于是拱手言道:“足下深明大义,爱国忧民,然外夷入侵,我中华朝野正该同心协力共御外侮。占山为寇,岂不是火上浇油?听我一言,不如改邪归正,作一安顺百姓,共建中华。提督为人宽厚,我前往说之,定不咎既往……”
  那少年打断杜心五的话说:“侠士之言差之千里,我也有一言相劝,你身怀绝技,文武皆备,为何要作官府与财主的鹰犬?!滑子贤老贼盘剥百姓,鱼肉乡里,苍山洱海之百姓,无不想剥其皮、食其肉以解心头之恨。你助纣为虐,实属不该。若听我良言相劝,速返四川,大理州之事,你最好莫要过问!”
  杜心五乃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本想劝这少年弃恶从善,谁知对方反骂他为虎作伥,甘愿当官府的鹰犬。不由勃然大怒,厉声喝斥道:“我念你拯救殷家父女之德,今日放你过去,日后相见定当不容,你速离去,免我利剑出鞘!”
  那少年呵呵一笑,朗声说道:“早闻云片剑乃兵刃中之宝器,若不听吾言,愿领教一二。”
  杜心五并没有抽剑,他觉得这样一个秀美的少年有何功力,徒手制服他,取下他的兵器,回去向滑提督交差,总算自己言而有信。大理之事,错综复杂,看此少年与李霸羽那伙贼寇毫无共同之处,何必听滑提督片面之言而管此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过,也要让他知道,我杜心五并非胆小,畏难脱身。想到这里,他双臂突伸,一声高喝:“看掌!”一招“长手推掌”打了过去。此招式先震右脚,速出右掌,再接左掌,然后右掌再发,又名连环三掌,变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自然门拳术打法,有以下秘诀:“扣如钢钩刺如刀,摓如铁石粘如胶,相对如婴儿,举手不能逃。”真是疾若清风,快似流星,等闲之辈,极难逃脱此连环三掌。
  可那少年挪步抽身,左转右移竟轻巧地躲过此三掌。
  二人就在这风景如画的蝴蝶泉畔,拆手过招。二十招过后,杜心五并没有占上风。那少年拳术之精湛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而且有些拳式近乎他的招式,他刚举掌,对方似乎就识破了他的路数,杜心五不禁一阵惊愕,这少年为何能识透自己的路数,为什么步法与自己又如此相似?这样打下去如何能取胜?想到这里,他拳式突变,闪躲圆滑,吞吐浮沉,化妙神字至上乘,掌掌带风,变化无穷,真是手出一条线,打出人不见。
  那少年见杜心五拳式突变,速度疾增,身旁似乎围着无数个杜心五,不由心慌,心一慌步法就乱了。
  杜心五见对手步法散乱,加紧进招,他将对手逼到蝴蝶泉畔再无退路,左掌击出,待对手躲左掌之际,右掌突发,直奔头顶,手成钩形,但他并不想伤害对手,仅仅抓住武士巾,往起一挑,武士巾被摘了下来,突见对手秀发如云,乃一窈窕女子。杜心五大吃一惊,赶忙收步退出圈外,那女子羞得满面通红。
  此时,突听山林深处一声断喝:“心五,不得无礼!”


  第八回 逢师尊幻梦初觉
      遇师妹迷津顿醒

  杜心五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立刻往后纵身退了丈余,举目一望,只见山坡上一棵古树下,站着一个身穿鹤氅、头戴紫金冠的道人。这道人银须过胸,手里拄着一根饰有攀龙的拐杖,山风吹过,鹤氅飘飘,一派道骨仙风,给人一种超尘脱世之感。
  杜心五一看,正是自己的启蒙师傅碧云道长,连忙疾步向前,跪倒在云岗之下,口称:“恩师在上,徒儿给恩师叩安了。”
  碧云长老受了杜心五三拜,言道:“你随吾上来!”
  杜心五来自古松树下,躬身问道:“自从慈利一别,不知恩师鹤驾云游何方,徒儿日思夜念,今日相逢实慰平生,不知恩师为何到此?”
  碧云道长微微一笑反问道:“时光如水,你我分别业已九载,你已长大成人,独闯江湖,到此又为了哪桩?”
  杜心五答道:“独闯江湖徒儿实不敢当,只是保镖进滇,幸逢恩师仙颜,如有不到,还望恩师指教。”
  碧云道长道:“你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何干?”
  “徒儿久闻蝴蝶泉风光绮丽,故来此一游。”
  “除此之外呢?”
  “这个……”
  “你受滑提督之托,进山擒匪,只恐是为此而来吧?”
  杜心五见碧云道长如此了解底细,不敢隐瞒,只好如实答道:“师言极是,那提督是有所请,他言点苍山内匪寇作乱,打家劫舍,为害乡民,徒儿为民除害,才答应进山一行……”
  碧云道长听罢一声冷笑,说道:“我来问你,在这苍山脚下,洱海之畔,是谁为害乡里?是谁打家劫舍?是谁抢男霸女,谁是盗匪,你清楚吗?”
  “这个……”杜心五见碧云道长面带怒色,慌忙答道:“徒儿不明,望恩师指点迷津。”
  碧云道长摇了摇头,正色道:“为师当年曾谆谆叮嘱你,习武之人,品德为先,功成要行侠仗义,锄暴安良,可谁知你是非不分,听信谗言,助纣为虐。初涉江湖,就误入歧途,如此下去,岂不要为天下人唾骂?”
  杜心五听罢,早惊得汗流浃背,慌忙长跪于山石之上,磕首言道:“徒儿秉记师规,非法之事不敢染指,不义之举飞避之犹恐不及,日夜所思,慕效先贤,岂敢有违师训,沾污武林之声誉?恩师所责,徒儿领受,不周之处,还望恩师教诲。”
  碧云道长轻轻一声叹息,说道:“你且起来,见过你家师妹。”
  碧云道长用手一招,那女子款款走了过来。
  杜心五如坠五里雾中,弄得不知所措,他自思,如此秀雅女子,如何要女扮男装?她又怎么会成为师傅的徒弟?鲁莽之下与师妹动手较量,扯下武士巾,实是无理。想到这里,他抱拳施礼道:“师妹,为兄鲁莽不当之处还请宽恕。”
  那女子粉面羞红,道了个万福,说道:“师兄乃提督府里的红人,小妹哪敢有半点怨恨!”
  杜心五见师傅与师妹对提督皆愤怒于言表,便知自己理亏,只好垂手站在一旁,听候师傅发落。
  那女子见杜心五双掌贴膝,低着头站在碧云道长面前,仿佛一个做了错事听候责罚的孩子,不由暗中发笑。她走过去,笑盈盈地说:“我早闻师兄大名,可我的名姓,你却不知,莫非我们山野之人就不值得一问吗?”
  杜心五一听,只觉得脸发烧,心乱跳。心里想,这个师妹可太厉害了,我不知道你是何人,无意之中得罪了你,你就这样地不饶人,你不讲出自己的名字,我怎能开口去问?
  那女子见杜心五满脸绯红,额头上也冒出滴滴汗珠,便笑着说道:“师兄,适才是和你开玩笑,不要过意。请受小妹李文倩一拜!”说着便施礼叩拜。
  杜心五赶忙回礼,连说:“不敢,不敢,理该心五向师妹请罪才是。”
  碧云道长一见此情,便慈祥地笑了。他手捋长须说道:“此地不是讲话之所,若让官府鹰犬知道,多有不便,咱们还是换个地方为好。”
  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出现一片莽莽丛林,碧云道长头前带路,走进林中。穿行了半个多时辰,眼前又是一座青山,只见青山之下,展现出一块苍翠千重、山花烂漫的盆地。万绿丛中,百花斗艳。纵目远眺,见山峰之上,白雪皑皑,阳光普照,灼灼发光;山底下,溪水奔流,仙鹤飞舞,满眼是奇花异草,扑鼻清香,沁人心脾。
  进入盆地,翻过一道小丘,眼前景色又是一新。绿竹环绕下,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村庄,茅庐座座,鸡鸣犬吠,阡陌纵横,稻田成方,使人宛若进入洞天仙境。
  走入村中,有一石碑,上书“万花村”三字。
  杜心五暗暗称奇:“好一个万花村,果然令人神往。”
  进到村来,他们来到一宽敞高大的竹庐之中,内皆竹桌,竹椅,连茶具也都是青竹做成。
  杜心五见竹庐正中,悬挂两个神位。左首供着是:总统兵马大元帅杜文秀之神位;右首供着是:上将军大司寇李芳园之神位。他听说过杜文秀乃大理反清起义的农民领袖,在太平天国大军占领天京后,他率领当地各族人民竖起义旗,提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剪除贪污,出民水火”的纲领,于一八五六年攻占大理,建立了农民革命政权。
  义旗一举,四方拥戴。他曾率领二十万大军东征昆明,震动西南半壁河山。后不幸在清王朝与帝国主义分子联合夹击下失败。一八七二年清军统帅总督岑毓英用法国造的开花炮,轰塌大理城墙,杜文秀英勇战死。
  杜心五曾听人讲过杜文秀起义之事,但对李芳园却不清楚。这里如何供此二人神位?
  碧云道长指着神位向杜心五问道:“你可知杜文秀大帅高举义旗之事?”
  “心五孩提时代,就听家乡人讲过杜文秀大帅之传闻,今日犹记在心。”
  “你知道杜帅起义之宗旨吗?”
  杜心五答道:“徒儿不知,望恩师明示。”
  碧云道长对李文倩道:“文倩,你且说给他听。”
  李文倩面对神位朗声诵道:“……慨清廷僭位以来,虐我人民二百余年矣,妖官偏袒为计,石羊起畔,池鱼皆殃,强者呈鸱张之威,弱者无鼠窜之地。尔时百姓危若倒悬。可恶妖官犹安然高枕,置苍生于不顾,弃黎庶其如遗……民不聊生,人心思乱,本帅目击时艰,念关民漠……爰举义师,以清妖孽,志在救劫救民……”
  杜心五一听,顿开茅塞,不由赞叹道:“如此雄文,义正词严,石破天惊,不知出于何人之手笔?”
  碧云道长指着右侧神位,说道:“即是李公芳园心血之作,可惜如此文武全才拯民救国之英烈,竟遭奸徒之毒手,血染城头……”
  碧云道长愈说愈悲愤,在一旁的李文倩杏眼含泪,花容骤变,芳肢微颤。
  杜心五见状,料知此事定与李文倩有关,低声问道:“师傅,那李司寇如此英烈,如何会遭屑小暗算?”
  碧云道长一声悲叹:“当时有一奸徒,混入起义营垒之中,此人奸诈狠毒,极善伪装。他本是清统帅岑贼所遣,彼用诡诈之术骗取了杜文秀的信任,被任命为参将之职。大理城被清军围困之日,李司寇亲率义勇日夜御敌,打退了清军多次进攻。那奸徒在一次清军猛攻的血战里,竟发暗箭射死李司寇,统帅突亡,三军无主,清军才乘机攻陷大理。清军进城,逢人便杀,遇人便砍,妇女惨遭蹂躏,老幼皆被屠戮,大理古城成一野兽横行之世界。李司寇满门遭害,天可怜见,仅留一两岁孤儿,被乳母藏于柴堆之下,才幸免于难,后送入深山,留此一脉骨血……”
  李文倩听到这里,止不住啜泣成声。杜心五问道:“此孤儿现在何方?”
  碧云道长用手一指李文倩:“就是你师妹!”
  杜心五虽有所料,但乍听此言,仍大吃一惊,急问道:“那暗算李司寇之恶贼,今在何方?”
  李文倩愤声说道:“就是派你前来捉拿我等的滑子贤!”
  杜心五只觉一股寒气从后脊梁升起,这股寒气,逼得他浑身打战,他扑通一声长跪于碧云道长面前,悲声说道:“师傅,心五愚昧,实罪该万死,请师傅严罚!”
  碧云道长搀起他来,说道:“古人言,不知者无罪,你虽误听谗言,险些干下不义之事,然万幸你来大理之后,你师妹就随时追踪,担心你为奸徒所用。说来,你倒是应该感谢你师妹了。”
  杜心五谢过了李文倩,转身向碧云道长问题:“师傅,您迫离慈利,何时来到这里?”
  “那年离湘,为师入川,但官府鹰爪追踪不已,我便进入云南,直到剑川才甩开敌人,悄然来至苍山,得遇你师妹。她那年刚刚十岁,多蒙善心乳母抚养,潜居深山,方逃出滑贼魔掌。我知她身世后,收她为徒,学艺九载,文武并进。那滑子贤官至提督,独霸大理,与洋夷勾结,广种鸦片,谋取暴利。大兴土木,营造私邸,富比王公;强索民财,横成暴敛,无所不为。数百里洱海,每捕鱼虾皆要给其纳税奉献。真是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然其残暴成性,密探遍布,谁敢稍有不满,立遭其害。许多人被逼得家破人亡,无法生存,才逃入苍山。为御官兵搜捕,你师妹才广结英贤壮士,自卫抗暴,这便是滑子贤所说的万恶不赦的盗寇!”
  杜心五听到这里,早汗湿衣襟,他悔恨自己才疏识浅,误为贪官所用,心里十分愧疚。
  碧云道长看出杜心五心意,忙站起身来,说道:“心五,你随我来!”
  走出竹庐,穿过幽径,来到一院落前。推开柴扉,便闻到草药之香。用眼望去,只见院中有房五间,院里放着药锄、药杵,熬药的砂锅等什物。
  刚走到第一间房前,一个梳着发髻的童子便迎了出来。
  碧云道长问道:“殷小姐伤势如何?”
  那小童答道:“服药之后疼痛好多了。”
  杜心五随着师傅走进房去,见一竹床之上躺着一个遍体是伤的少女。只见伤痕累累,十指皆被竹签刺穿,惨不忍睹。她正昏睡,看来还没完全脱离危险。
  李文倩走上前去,轻轻为她盖好被子。那姑娘听见动静便慢慢醒来,见是李文情,便强打精神低声说道:“李姐,多谢救命之恩……”
  李文倩笑着指了下杜心五:“娇姿,他才是你的救命恩公呢!”
  殷娇姿闻言强要挣扎起身来叩谢,杜心五忙说道:“大姐,千万别轻动,心五有愧,实不知他们将你折腾成这个样子!”
  李文倩冷笑道:“滑家父子就是这样对付不听他驱使的善良百姓。殷姐被劫进府去,誓死不从,便遭此折磨……”
  “殷小姐何以到此?”
  “昨夜被送回家后,我便将她接进山来,伤势如此严重,若不及时抢救,如何得了?就这样,滑家父子还威胁他们父女,若敢散布滑家恶行,定要杀杨思德……”
  “杨思德现在何处,他还没有放归?”
  李文倩愤然说道:“精壮男子被捕后,皆被关押在洱海中之斩龙岛上,四周海水茫茫,被囚之人,插翅难飞。那座荒岛,极其神秘,打渔捕虾之船,丝毫不许靠近……”
  “这是何为?”
  “据人传言,那斩龙岛上在制造一种毒药,为害极大,人被押上此岛,绝难生还……”
  此时殷娇姿挣扎起身来,对杜心五叩首道:“恳请义士,救他一命……”
  杜心五走出屋来,仰天叹道:“天呵,豺狼当道,民不聊生,我杜心五不明真相,险些为虎作伥,为贼所用矣!”
  他又羞又愧,气愤难平,对碧云道长道:“恳请师傅恩准,徒儿立返大理,定除这些凶徒,以明心迹!”
  李文倩忙说道:“师兄虽然武功绝伦,但那提督府内防守甚严,并有洋枪队守护,火器伤人,纵有奇功在身,也难逃过弹雨硝烟。昨日之事,乃老贼想利用师兄绝技,才虚情款待,不然险矣!”
  碧云道长也说:“血气之勇非勇也,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清廷腐败,官吏贪赃,实比盗匪更猖獗十分。那怪影飞魔纵然枭悍凶残,不过深山潜居,哪像这些贪官污吏,高坐公堂,身披官服,掩其罪行。为害之甚,远超匪寇。为此王朝,安能久长?普天之下,义士辈出,民声鼎沸,讨清伐罪之师,不久定会席卷神州。你博文善武,正英雄展志之时,岂可一时激愤,鲁莽从事,若陷险境,悔之晚矣!”
  三人重回竹庐落座,小童献上下关驰名的沱茶。碧云道长饮了一口,对杜心五说道:“心五,你家并非贫寒,为何选此保镖之业?”
  杜心五答道:“徒儿渴望涉历江湖,广长见识,故选此业。”
  碧云道长道:“闯荡江湖,保镖为业,似乎是武林中之正途,其实不然。你想保银数万,贫寒人家谁有此巨款?多为达官显贵盘剥所得,你可知保护的五万镖银乃何人所有?”
  “徒儿听镖局讲,乃大理一钱庄。”
  李文倩讥诮的一笑:“钱庄即滑子贤所开设,你风餐露宿,拼死相搏,不过为此贼效命罢了!”
  杜心五一听,忙问碧云道长:“此话当真?”
  碧云道长点首说道:“大理城内各大商店皆滑家所有,除此之外,下关、楚雄,远至昆明,皆有其店铺、钱庄。甚至烟馆、妓院也由其操纵,不过更换名称遮人耳目罢了。”
  杜心五现在才似有所悟。原来盗匪并非全是强暴,官府显绅也并非全是良善,恶善相杂,人也混乱,那么自己如何去衡量善良与邪恶呢?
  碧云道长见他怔怔发呆,便笑着说:“此世纷乱、道德沦落,黑白颠倒,善恶难分。你幼小读书,十三中考,然皆书册之言,人世变化莫测,你还需重下苦功,阅历人生疾苦,方能堂堂正正做一番事业,不然误入歧途悔之晚矣!”
  三杯清茶饮毕,碧云道长站起身来,打了个稽首说道:“心五,你我有缘,万里重逢,然我者皆官府追捕之人,不宜久留,望你珍重,酌时而行,日后能为中华效力。”
  杜心五躬身施礼,恳切地说:“徒儿愚昧,多蒙恩师与师妹点拨,茅塞顿开,愿留点苍,共举大事,望师傅恩准。”
  碧云道长淡然一笑:“此言差矣,你上有老母在堂,杜门又仅你一棵独苗,荒山潜居,何以为妥?今外夷入侵,国事衰微,朝廷媚外,官吏碌碌,人心鼎沸,据贫道看,不出十年,定天下大乱。那时,正需人才,共拯中华,你该以国事为重,轰轰烈烈做番事业。”
  李文倩也说道:“师兄,我与师傅被迫无奈潜入深山,以待天时。你乃自由之身,不可久留此地。我等举事谈何容易,中原不动,区区点苍,不过杯水车薪。今后师兄若有展志之时,望提携文倩一下,就感激不尽了。”
  碧云道长微微点首,说道:“文倩,送你师兄出山!”


  第九回 识真象提督是鬼
      辨真伪豪杰探岛

  杜心五在李文倩陪同下步下山岗。李文倩换了件黑绿素缎绣花外罩,内衬灰色湖绉绣着茶花的紧身短袄,下穿一件天蓝色丝绸百褶裙,头戴玄缎抹额,上面打着一个鸳鸯结。螺髻高盘,青丝云堆,走在这山花遍开的漫野上,更显得秀美俊逸。
  杜心五这一天所闻所见,实获益非浅。蝴蝶泉畔见师妹,青松树下遇师尊,游万花村如入仙境,竹庐中听教训,似大梦初醒。
  碧云道长乃一脱离红尘之人,但仍受官府鹰爪追逼;文倩师妹年尚幼小即遭劫难,双亲惨死,满门遇害,她一孤女,犯有何罪?为什么也要受到滑贼的搜捕?他们救人急难,正气凛然,却被迫索居深山,可滑子贤一类伤天害理之徒,却荣坐高堂,这是何等世界!?
  快登到神摩山顶了,杜心五忍不住问道:“师妹,你今后有何打算,就永居深山,不染红尘了吗?”
  李文倩笑道:“食人间烟火,哪能不问红尘之事?昨日救殷氏父女,夜间闯提督府,哪一件不是红尘中之事呢?”
  杜心五感叹地说:“师妹侠肝义胆,令人钦佩,然深山潜居,终非久计。”
  李文倩道:“师傅曾言,待天时而动。今大理之域,尽是滑贼之势力范围,我等羽翼未丰,若轻举妄动,岂不自惹祸端?我虽随师学艺九载,然文浅武陋,还需刻苦用心,待功成之日,响应义师,共驱清廷。天下得安,大理才安,但愿全国共举大事之期早日来临。师兄有何打算?”
  杜心五长叹一声说道:“心五初出茅庐,不识人世之诈,险些干下亲者痛仇者快之事。今蒙师尊教诲,师妹点拨,才初开茅塞。今归重庆,将辞去镖局之职,北上中原,为振我中华,伸张人间正义而奋搏。”
  李文倩说道:“师兄文武兼备,日后定会宏图大展。将来若有机缘,文倩定北上一行,若能与师兄共举大业,实平生之所愿也。”
  李文倩送杜心五至神摩山顶,似有不舍之意。杜心五也明白文倩的心意,便却步辞谢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前面已达平川,若往前走,恐有不便,请师妹留步。”
  李文倩强作欢容,笑着说:“师兄十三中举,才学令人称赞,临别之际,请吟诗一首,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杜心五略一思忖,朗声诵道:

    见时亦难别亦难,
    远离青山心相连。
    万里关山燕难飞,
    但愿重逢在中原。

  李文倩抚掌说道:“情真意切,果然不俗,文倩也和师兄一首。”
  她眼望着青山,轻声诵道:

    乍然相逢在点苍,
    泉畔一别去衡湘。
    自古英贤多奇志,
    铁马金戈映朝阳。

  杜心五听出诗中充满豪情,但也微露眷恋,不由长叹一声说:“师妹高才,和诗将铭记心怀,愿铁马金戈杀敌之时,能沙场重逢。今日一别,望师妹保重!”说完作了一个长揖,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走下山岗,来到蝴蝶泉畔。回首遥望,只见神摩山上,蒙蒙薄雾中,李文倩依然在目送自己,心里不禁也有点难过。
  他回到大理客店,乌金龙正在收拾行装,见他归来,忙说道:“杜师傅,提督府已两次来人相请,看来有什么要事相商,你乍来此地,怎么会认识提督大人?”
  杜心五不好细说,便随口答道:“我启蒙师傅与滑提督乃是熟人,可能是这个原故吧。”
  乌金龙反问道:“令师尊今在提督府内?”
  杜心五答道:“不久就要离开。”
  乌金龙转了话题问道:“行期迫近,杜师傅准备何日启程?”
  杜心五道:“再过一两日吧,请兄略等一时。”
  乌金龙久闯江湖,多次保镖来过大理,对此地相当熟悉,滑提督之劣政,早有耳闻,昨夜杜心五晚归,今天黎明又突然离店,已引起他的疑心。吃早饭时,他听店家讲,昨晚有人闯入提督府,曾与府役交手,后来不知怎么档子事,提督大人竟对他酒宴招待,并请来知州作陪。他就怀疑是杜心五。这个年轻人,真是个招灾的祸星。你夜闯提督府,打伤府役,乃是弥天大罪。我们保镖在外,遇强寇而交锋是追于无奈,何必去招惹官府?这位提督大人权高势大,滇南一域虽说是皇家的土地,可实质上是他的天下。这位朝廷重臣,比强盗还厉害十分,你惹恼了他,连我都得跟着受牵连。你言语支吾,说什么遇上师傅,骗鬼去吧,你能瞒过我吗?
  乌金龙是个广有心计的人,于是又绕着圈儿问:“昨日进府可曾见到提督大人?”
  杜心五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他不过是一奸诈之徙,何必过问!”
  乌金龙故作惊讶地说:“提督大人乃朝廷命官,杜师傅何出此言?”
  杜心五怒喝道:“什么命官!他巧取豪夺,置万民于水火,这样的提督,与李霸羽恶贼何异?”
  乌金龙是有心问,几句激语,杜心五就讲了昨日救殷老丈,夜闯提督府的经过。但他没提见到碧云道长与李文倩之事,而是说,滑子贤想雇用他为贴身镖师,所以才设宴招待他。
  “你答应了?”
  “我恨不得一剑将此贼劈死!”杜心五激愤地说:“如今殷娇姿之夫杨思德还关押在斩龙岛上,我若不将这无辜之人救出,如何能忍心返归四川?”
  真话套出来了,乌金龙听后,头皮一阵发凉。心想,好你一个杜心五,你是见贼也杀,见官也斩。你除掉李霸羽乃天大的侥幸,今又想去斩龙岛,可非同寻常,它位于洱海最深之处。巉岩怪壁,洞穴纵穿,距岛三里,就不许船只靠近。烟雾弥漫,怪影幢幢。夜深人静时,还能听到哭泣之声。你独自前往,不是硬往鬼门关里冲吗?
  乌金龙思前想后,长长吐了口气说:“老弟,你武功超群,胆略过人,我十分钦佩。不过,这个斩龙岛我还是劝你不去为好。”
  杜心五惊愕地问:“却是为何?”
  乌金龙瞧了瞧窗外,压低声音说:“此岛乃滑提督制造福寿膏①之处。
  杜心五忙问:“乌大哥,如此机密之事,你怎会知晓?”
  乌金龙叹了口气,说:“唉,老弟有所不知,三年前,我来大理曾押送一批货物去四川。这批货物,就是从斩龙岛上用船运出来的。木箱封装,箍以铁条,结实异常。谁知过一陡险山路时,一个马驮坠入山洞,我下去营救,只见马已摔死,木箱被摔得粉碎,里面装的就是害国害民的鸦片烟!”
  杜心五一听愤然说道:“滑贼如此丧尽天良,我们镖局为什么不告他一状?”
  乌金龙摇头一笑:“京城之内,王公贵戚,好此道者多如牛毛,你去告谁?得罪下这些高官,保镖这碗饭,你休想再吃了!”
  杜心五此次南下押镖,一路所见所闻,令他处处吃惊。他原想利用押送镖银之机,饱览祖国大好山川,增长见识。谁知所见所闻,皆令人发指之事。尤其滑子贤此贼,身为封疆大员,却无恶不作。这时,他眼前又出现了殷老丈那绝望的眼神,殷娇姿渗着血迹的伤痕。立刻,一股怒火在杜心五心里腾腾烧起,他想,我若不去摧毁斩龙岛那人间地狱,救出杨思德和那些受煎熬的兄弟来,还算得什么侠肝义胆?斩龙岛再厉害,纵然自己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不然,怎么对得起师傅和师妹。
  他拿定主意,便对乌金龙说道:“乌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望大哥相帮。”
  “何事?”乌金龙忙问。
  “我想夜探斩龙岛,救出那些受苦受难的无辜囚犯,放一把火,烧光那个人间魔窟!”
  乌金龙一听,惊得面如土色,连连摆手说道:“杜师傅,我的心五老弟!全大理州之人,一听斩龙岛三字,犹如听到酆都城一样,你何必去闯这个阎王殿!”
  杜心五微微一笑,说:“乌大哥,你我皆武林中人,行侠仗义,锄暴安良,乃我等义不容辞之责。今天既知其底细,如若不往,岂不有愧于江湖?”
  乌金龙又再三劝道:“杜师傅,滑提督乃朝廷命官,大权在手,军卒听其调动,衙门听其指挥,你一区区武夫,能将他奈何?依吾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天下不平之事遍地皆是,你管得过来吗?”
  杜心五见乌金龙讲出这么一番话来,心里闷闷不乐。
  他精神抑郁,走出东门。遥望洱海,只见烟波茫茫。极目望去,隐约可见被湖水环抱的岛屿。
  洱海距离大理东门不过二里路程,杜心五不知不觉来到海边,顿感海风扑面,凉爽异常。
  他在水畔见一酒楼,酒幌子在风里猎猎飘拂,上书:“洱海第一楼”。酒店不算大,不过一楼一底,除了卖酒外,也出售饭食。店前有一棵大青树,极其茂盛,更增添了古朴幽深的气氛。楼门两侧,挂一幅墨地金字楹联。
  上联是:袖里乾坤大,下联是:壶里日月长。
  杜心五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便踏上青石阶走进酒楼。
  酒店掌柜的乃一白族老者,头戴毡帽,身穿皂衣,腰扎白围裙。那店铺不大,看来掌柜的身兼数职。既管财柜,又接待顾客,今日小伙计外出采买去了,他正戴着老花镜拨拉算盘,结算账目,见杜心五进来,立刻笑脸相迎,请入雅座。随即热情地报出菜名:“小店以洱海砂锅鱼闻名全省,宾客到此皆要食之。不瞒先生说,此砂锅鱼乃洱海新鲜鲤鱼为主,配以火腿、鲜肉、嫩鸡、冬菇、猪肝、豆腐、海参、肉圆、玉兰、胡椒。置于文火上,慢慢烹炖而成,实乃天下最美之佳肴,先生初来小店,不可不食!”
  杜心五见店主殷勤热诚,于是答道:“就按掌柜的所说,来上一份,再添二两好酒,下酒菜切碟腊鹅罢了。”
  杜心五刚喝了两盅酒,掌柜的已将热气腾腾的砂锅鱼端了上来,还没品尝,已觉香气扑鼻。
  杜心五对掌柜的说道:“敢请老丈也喝上一盅如何?”
  掌柜的见杜心五赤诚相邀,笑着说:“哪有叨扰客官之理,既来小店,就算有缘。今日无事,待小老取出家藏窖酒,陪客官小饮几盅。”
  老汉说着又端上一壶酒,切了一盘肉,用来下酒。
  喝了两壶酒后,杜心五问道:“老丈,洱海如此佳景,能在此久居,可谓幸矣!”
  老汉听后,叹口气说:“客官,说的极是。这茫茫洱海,古称叶榆水,又名昆弥川。水面寥阔,百里之长,数十里之宽,鱼虾、水鸟、水獭、菱角,应有尽有,实是一宝湖。只是近几年来,渔船减少,客商稀落,小店也变得冷清了……”
  “这是何因?”
  “唉,洱海有一荒岛,名曰斩龙,五年前被官府划为禁区,渔船近岛三里内捕鱼,即要受罚。那荒岛着实让人猜不透,不断有囚犯被关入,但绝无一人生还。洱海之畔,传说纷云,多是不祥的话,这样一来,谁还有闲情去游洱海?”
  “若今日去游洱海,是否还有舟船?”
  “游船倒有,可有一宗,绝无人敢去斩龙岛所在的西部水面。若去金梭岛一游还可,那里乃古代南诏王避暑之地,如今宫殿虽被损坏,但残迹尚存。岛上奇花异草极多,并有观音寺一座,客官有兴趣,可以去那里一游。”
  杜心五见说,心里一动,忙说道:“在下正想去金梭岛一游,敢烦老丈给雇一游船若何?”
  掌柜的笑着答道:“这很容易,纹银一两即可往返。客官稳坐慢慢喝酒,待小老给您雇船去。”说着就要往外走。
  杜心五忙拦住说道:“老丈,我想租一小舟,不需驾舟者,吾自驾之,不知可否?”
  掌柜的听了面露疑惑之色,瞧着杜心五问:“客官,洱海水深流急,哪有游人独自驾舟涉险之理?从无此先例呵……”
  杜心五微笑道:“在下曾在观音菩萨像前许下心愿,日后若能仕途得进,定登山涉海朝拜圣像,今岛上正有一观音神庙,在下侥幸中举,正好还此宏愿。”说着,掏出十两纹银放在桌上:“此十两纹银权当船资,烦请老丈劳神觅之。”
  那掌柜的看见这多银两,立刻笑着说:“客官心诚朝佛,小老定当尽力。小店有一木舟,为捕鱼人所用,客官若不嫌弃,尽可一用。”
  杜心五生在湖南,靠近水域,从小就习水弄舟。他摇着那柳叶似的小舟,告别酒店掌柜,向洱海里轻盈地驶去。
  水清透底,尽见鱼虾游动,鲤鱼戏水,弓鱼穿梭,白鲢鱼缓游,鲫鱼似箭。水中一沙洲上,水鸟成群飞翔,啼鸣之声不绝。苍山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小舟仿佛在山脊上穿行。
  他无心游览这山光水色,摇着小船驶向沙洲。上了沙洲,用目瞭望,便可见斩龙岛的影子,这里距斩龙岛约有十几里的水路了。
  杜心五看好方向,决定乘暮色来临时,夜探斩龙岛。他要探清这个怪岛的秘密,救出杨思德,除掉那些害国害民的禽兽!

  注:①福寿膏,即鸦片。


  第十回 入险地英雄虎胆
      困荒岛儒侠蒙难

  斩龙岛长约一里,宽有百丈。
  这个荒岛五年前被滑子贤看中,他与洋人勾结,广种罂粟,制造鸦片,制成后运往内地销售,毒害人民,牟取暴利。
  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将一些身强力壮之人,网以罪名,押上荒岛,为他充当劳役,大量制造毒品。
  为了看管这些充当劳役的苦囚,滑子贤派了一个名叫鲍成虎的凶徒,管理岛上事务。
  鲍成虎原也是绿林大盗。他惯用一对双锏,右手重十八斤,左手重十六斤,舞动起来,呼呼山响,凶猛异常。五年前他被官府擒捉,滑子贤见他武功精湛,遂将他放出牢笼,让他上岛管理苦囚。
  这个鲍成虎蛮力惊人,餐食一羊羔,饮酒半斗,酒足饭饱之后,便以折磨囚犯为趣事。他打人不用鞭子,而是运用内功法力,他见谁不顺眼,离着三步,用手一指,被指之人,突感一股冷气穿肌,犹似针扎,人受此内气袭击,浑身乱颤,他却哈哈狂笑。
  他还经常吓唬苦囚:“谁要敢跑,别说跑不出这个岛去,就是上了船,只要我运用掌风之力,百步之内也可将船掀翻,让他喂了王八!”
  他还带着十名滑府打手,都是凶残之徒,所以这数十名苦囚,没有一个能跑的。
  滑子贤为了提防有人上岛劫人,还在岛上建了三座高台,上架干柴,若有动静,便举火为号,滑子贤就派兵来接应。这个岛由于有这伙强徒把守,所以,平日里除了提督府派来之人,其他人休想登上岛去。
  天近黄昏,红日西坠,杜心五跳上小舟,便向斩龙岛急驶而去。驰了约三里水面,天已全黑了下来。每逢此时,海面上必定起风。风起浪高,灰蒙蒙的水面上,浪涛奔涌,哗哗作响。这当儿,一些潜藏在水深处的大鱼、巨鳖,也趁着风浪游出水面,此时的洱海变得更加凶险起来。
  等闲之辈,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驾舟而行。
  杜心五却无所畏惧,驾着小舟,飞快向斩龙岛靠近。波浪不时地将小舟掀上了半空,霎时浪峰飞跌,小舟又落到深深的浪谷里。杜心五不管风急浪猛,不管漆黑的海面上潜伏着什么危险,他熟练地驾驶着小舟,直奔斩龙岛。他需要更猛的风,更急的浪,只有这样,才会在他登上斩龙岛前,不被人发现。
  深夜亥时,便靠近了斩龙岛。
  他找了一处避风的小湾汊,轻轻驶了进去。为了避免让人发现,他把小舟驶到水流较缓的一个陡壁前。陡壁半腰有一棵虬须纵横的马尾松,他选好地形,手抓缆绳,脚点船头飞身纵起,俨若一只山鹰,双臂一展,早飞到半空中。用手一抓树枝,身子借力再次凌空而起,轻飘飘立在距水面近两丈的马尾松上。
  他将缆绳拴到树干上,借着朦朦月色一望,齐刷刷如刀切斧砍似地峭壁足有三丈来高,好在岩壁有几条裂缝,缝隙中长出来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杜心五再次提气,施用“飞燕凌空”轻身术,又一次飞腾在浪涛奔涌的海面上,手轻轻一抓岩隙中的野草,借着这微弱的力量,身躯一纵,又一次凌空飞起。这样三纵两跃,早上了岩壁壁顶。
  为了救人后有退路,杜心五用剑砍倒一棵碗口粗的柳树,削成桩形,用内功之力,以掌将桩打入地内,拴上了绳子,这样人可以拽着绳子脚蹬岩壁,跃上小舟了。
  杜心五做好了退路的准备,他仔细向岛内望去,只见岛的一端,有灯光闪烁,随即施展轻功向着灯火处奔去。

    *        *        *

  灯光闪烁处,乃鲍成虎与众打手拷打惩罚苦囚之所在。这是个借着山势搭起来的木棚,背后靠山,两侧都是黑碜碜的火成岩,前面竖起十根一丈多高的柱子,上搭木板,四周用竹篦所围,棚内宽阔而又严实。这里既是拷打苦囚的所在,也是苦囚们操劳赶制毒品的工作间。
  每次拷打苦囚时,鲍成虎总是让所有苦囚旁边站立,看他如何惩罚,借以杀一儆百,让其他苦囚不敢反抗,驯顺地为他使用。
  他惩罚人的手段极其残忍,为了炫耀功力,他从不用刑具拷打,而是用指、拳、脚、膝。他指如钢钩,抓上人,一声怪嗥,能将人的天灵盖揭去。
  鲍成虎就是用这种残酷的办法,对待这些苦囚。在这阴森恐怖的气氛下,谁还再敢不听,只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任其驱使。
  杨思德被押送到岛上后,这个一向出没于深山峻岭的石匠,哪受得了这非人的折磨。他在婚礼上被捕,一下子从幸福的顶峰,掉进了人间苦海。他怎能忘记可爱的妻子,他咋会受得了这非人的生活。因此,他几次想冲出这人间地狱,但皆被抓了回来。
  为了惩罚杨思德,这天晚上,鲍成虎命令所有苦囚在棚内集合。
  棚子里点着松明子,烟雾腾腾,火苗乱窜。鲍成虎坐在一个长墩子上,敞着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脯。他怪眼圆睁,凶气逼人。
  在他的身旁,站着四个身穿花洋绉,箭袖靠身的打手。鲍成虎一声大吼:“押上来!”
  随着喊声,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便将五花大绑的杨思德推了进来。
  杨思德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由于他长年在深山里采石磨炼,身子骨比一般人要结实得多。他血气方刚,又有力气,还练过几年拳脚,一般的护院打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有一年,他在点苍山中采石,突然一只凶猛的金钱豹向他扑来。他身子一拧,躲到一旁,抡起开山斧,便和这只猛兽搏斗起来。最后他将金钱豹劈死,从此远近闻名。
  像这样一个烈性男儿,遭此劫难,他能不以死相拼吗?
  此时,他满腔怒火,双眼射出仇恨的火焰,头发乍立,俨如一头落入陷阱的狮子。
  鲍成虎瞥了一眼杨思德,冷冷一笑:“松绑!”
  那两个打手立即解开了绳索。
  鲍成虎瞅了一眼杨思德说:“小子,别说你是一个有血有肉有骨头的大活人,就是石头雕的、铁铸的,老子也能将你碾成粉末!你要放明白点,若再有半点不轨,看我怎样收拾你!”
  杨思德哪能受得了这种侮辱,一声怒吼:“恶贼!”飞身便扑向鲍成虎。
  鲍成虎并不躲闪,他连身子也没挪动,只“哼”了一声,双掌推出,突地一股掌风,便将杨思德打倒在地。
  众苦囚见鲍成虎如此厉害,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战栗。
  杨思德仰起身来,运足力气,双手撑地,一跃而起,再次扑向鲍成虎。那恶贼撩起一脚,又是一阵风起,众人没看清是脚踢的,还是那股疾风扫的,只见杨思德又被掷出一丈开外,摔倒在地,再也没有力量爬起来了。
  鲍成虎从石墩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走到杨思德面前,伸出左掌,一下子抓住杨思德的肩膀,轻轻一提,拽了起来,喝道:“小子,你还敢再折腾吗?”
  杨思德厉声骂道:“你们这伙恶贼,就是将我打死,我也不会向你们屈膝!”
  鲍成虎听了,一阵狞笑,他杀气腾腾地对众苦囚说道:“今儿晚上,鲍某要砍掉他的鼻子,以示薄惩,再敢作乱,我就挖眼。不用刀,不用剑,就用我这个手指头!”
  他将右手食指伸出晃了晃,骨节咔咔直响,他扬起食指,便向杨思德鼻子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咔吧”一声,门被打开,一个蒙面人快若闪电,直奔鲍成虎扑去。
  鲍成虎见来人身手疾速,不敢怠慢,急忙撒开杨思德,左掌突发,照蒙面人打去。他掌刚一伸出,来人掌已飞来,两掌相撞,“冬”地一声,竟将鲍成虎击出五步开外,险些栽倒。
  那几个打手突见有人闯入室内,便叫喊着围了上来。但蒙面人动作极其迅急,“叭叭”几掌,便将这伙凶徒打倒在地。
  鲍成虎知道遇上了劲敌,忙取出双锏,一声怪嗥,扑了上来。
  这个蒙面人抽出宝剑,一边御敌,一边高喊:“众苦囚弟兄,快冲出室外,逃命去吧!”
  那些苦囚见来人一掌将鲍成虎击出五步开外,便知绝非等闲之辈。于是发一声喊,便往室外冲去。
  鲍成虎见众苦囚炸了营,急得怪吼连天:“快,拦往众囚犯,谁敢逃窜就砍死谁!”
  可那几个打手早被这个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一把利剑寒光闪烁,剑刺掌击,皆带风声,别说让剑与掌碰上了,光那股疾风就逼得他们连连后退。
  鲍成虎见来人拦住了去路,知道众打手难以冲出门去,于是舞动双锏杀了过来。
  一口剑,一双锏,绞成了一团。
  鲍成虎自幼投名师学艺,软硬功皆精熟,尤其惯使气功伤敌。他这凹面双锏,一共八八六十四招,招尽之后门户一改,又能使出三十六招丧门浑元锏来。此种招术江湖难见,诡诈多变,虚实难测。他见来者骁勇,所以一上来就施出了三十六招丧门浑元锏绝招,企图在短时间内将对手制服,以免众囚犯夺船逃窜,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他自认为,他的丧门浑元锏定可将来人杀伤。谁知十招过后,对手愈战愈勇,出手迅捷,剑锋疾如风雨,剑光缭绕,步法奇绝,户门封得严严实实,双锏尽管舞动如飞,竟是伤不了对手半根毫毛。
  三十六招看家锏眼看就要用尽了,不仅伤不了对手,反而自己被对手那口剑封住了。鲍成虎此刻,才知遇上了武林高手。莫说要杀伤对手,就是想保住自己,也得费点力气。他本来善于运用内功之术袭人,但对手进招极快,剑术怪异,迅如灵猿,矫若鹰隼,逼得他根本无法运气。就是偶尔得点机会将气发出,但对手仿佛有御气之术,“呼”地一下,又将气顶了回来,丝毫不起作用。
  鲍成虎三十招过后,已气喘嘘嘘,他想看清对手门路、长相,好向滑子贤报告。但这个诡异的对手,仿佛知道他的心思,蒙着面只露着闪着亮光的眼睛,身手极快,忽而刷刷连着进剑递招,忽而慢了下来,但慢中剑起处又疾风扑面。鲍成虎知道,这是合武当、少林、峨嵋各家所长,独步武林的一家剑术,剑舞风起,这个不速之客的内功之精湛,远远超过他多倍。
  鲍成虎一看,心中发慌,凶焰顿挫。他想夺门而出,但对手却紧紧将门封住。他担心时间拖长了,苦囚们会夺船逃命,那时若传出斩龙岛之秘密,他怎能吃罪得起?想到这里,他怪吼两声,拼命抡动双锏进招。对手却往后一挫身,仿佛在退守,但待他疾步进招时,那蒙面人却突然纵步往起一跃,便用剑刺来,一招“青龙吐涎”,分开他的双锏直刺他的面门。鲍成虎急忙用锏去拨,但对手剑势倏然改向。一招“横空出世”,剑锋往右一劈,反而去削他的右手锏。只听“咔”地一声,竟将他右手中的凹面锏齐刷刷劈为两段。
  鲍成虎大吃一惊,忙将半截锏向对手击去。对方往旁边一闪,他乘机拔地而起,一声长啸,冲开木板棚顶,跳出棚外。他打了一声呼哨,急忙通知看守烽火的打手,并向城里报警。
  那蒙面人没有去追赶鲍成虎,而是纵步飞出,向着四散奔逃的苦囚们大声喊道:“快往西面跑,我来护送你们!”他发现了刚才被鲍成虎折磨的那个青年,看长相可以断定是刚押上岛来的杨思德,于是急步赶上,喊道:“我是来救你们的,赶快抢夺船只,逃出此地!”
  众苦囚原本四散奔走,后来听到杜心五的喊叫,才往一处聚集,这样一来,便耽误了时间。当他们到达杜心五停船的所在,只见岛中三座高台上,烈火腾腾燃起,映得半边天宇通红。岛的另一端,示警炮声隆隆不绝。不一时,只见从洱海西侧,几艘战船喊杀连天,向斩龙岛飞驶而来。
  杜心五急忙扯下蒙面巾,借着朦胧的月色,纵目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只见鲍成虎已抢先登上他来时所乘的小舟,砍断缆绳,向着彼岸划去。
  这个杀人成性的凶徒挺立船头,望着杜心五狂笑道:“小子,你纵有天大的本领,插翅也难逃出斩龙岛了!你看,援军马上就到,万箭齐发,火枪猛射,你们就等着死吧!”
  杜心五一看此情,不由暗暗叫苦,现在退路已被切断,不用说救人了,就连自己也难以逃出这海水茫茫的斩龙岛!
  此时,有的苦囚竟吓得哭了起来。
  杜心五急得连连跺脚,他对站在身旁的杨思德说:“唉,救人不成,反害了你们,我杜心五于心何忍!”
  杨思德反安慰他道:“壮士,何出此言?在此岛上偷生,不如拼个一死,壮士,我们拼了吧!”
  杜心五手握宝剑,站在峭岩之上,一声长叹:“莽撞从事,害人害己。如今只有拼杀一条路了!”
  他此时仿佛是一只被围在铁笼中的鹰,纵有天大本事,也难以施展了。他紧紧攥着宝剑,浑身热血沸腾。现在他所想到的就是一条:他绝不能轻易死去,他要狠狠杀伤这些凶徒,轰轰烈烈地战死在斩龙岛上……
  就在这个时刻,蓦地岛上丛林中一声呐喊:“快快束手就擒,不然立即开炮轰死你们!”
  只见一个黑沉沉的炮筒,突然从树丛中探出来,对准了他们。几个打手立在炮后,其中一人,手拿燃烧的火绳,对准引信,只要点燃火炮,众人定会被炸得粉碎!
  杜心五急得出了一身冷汗。他第一次感到绝望,感到了恐惧,他后悔自己初闯江湖,还没有展开双翅,腾飞万里,竟要丧生于这孤岛之上,不能再孝敬娘亲,不能再见悉心授艺的师尊。他想起了师妹李文倩,原约日后重逢,谁知今日竟无辜丧生在这些败类屑小之手,心里实觉悲伤。他望着那黑沉沉的炮口,暗自发誓:哪怕自己拼上一死,也决不能让这些受难的苦囚,丧生于炮口之下……


  第十一回 绝境里救星突降
       迷茫中师尊飞临

  杜心五身陷绝境又悔又恨,在黑沉沉的炮口下,他空怀绝技难以施展,为了避免数十名苦囚惨死于炮火之下,他决定放下宝剑,将危险一人承担,以换取众人生命。
  他仰天悲叹,“当啷”一声将云片花宝剑掷在地上,举起双手,缓步向着炮口走去。他本想待接近大炮之际,施展“飞燕穿林”轻功,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纵起,一掌将炮手击毙,掀翻火炮,化险为夷。谁知他刚迈出几步,树林内突然伸出一支来复枪,同时有人厉声喝道:“闯岛之人,休想生还,小子,你再走一步,立即开枪!”
  杜心五没想到敌人竟会如此狠毒,耳听撸动枪栓之声,眼瞧着那黝黑闪亮的枪口,心中一阵怆然。这里距离树林还有十多丈远,根本无法腾身袭敌,火器厉害,枪击之下定死无疑。
  说话间只见树林内闪出一黑衣罩体之人来,手端来复枪,满脸阴沉,眯起一眼,对他瞄准,食指抠着板机。
  杜心五知道危险临身,难逃一死,过度悲愤使他变得俨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就是死,也要进行最后一搏。他一声怒吼,纵身掠起,直扑向强敌。
  就在这一瞬间,枪声响了,“叭”地一声,脱膛枪弹带着啸音从他身边飞过。他纵目一望,只见树林中一条黑影闪动,犹如神鹰盘旋,龙蛇疾走,利剑飞舞,在那枪手扳动枪机一刹那恰好赶到,这剑如风,直刺枪手,迫使枪口偏移,救下他一命。
  他细一端详,见那人身材窈窕,步伐神速,轻盈中带着刚猛,矫柔中透着勇毅,龙形飞步,剑招倏变,正是师妹李文倩。
  杜心五死里逃生,精神陡振,纵身掠起,直扑树林,临近炮身,一掌猛击,那门火炮“轰”然倒地,失去了威力。
  那几个打手猝遭打击,伤亡过半,剩下两人窜入丛林狂奔而去。
  杜心五抱拳施礼对李文倩说道:“多谢师妹营救,心五铭记在心!”
  李文倩着急地说:“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讲这一套虚礼儿,还不快登舟下海逃命!”
  杜心五顾不得再问详情,与李文倩一前一后冲出树林,率领众苦囚直向岛的东岸奔去。
  此时战船已达岛的西岸,万箭齐发,枪弹横飞,直向他们射来。万幸夜色昏黑,狂风大作,岛上地形复杂,高低起伏,又杂木丛生,易于隐蔽,射手极难选准目标,他们方侥幸撤至斩龙岛东侧。
  杜心五与李文倩率众来至山岩边,两艘船正鼓满风帆等在那里。他们刚登上帆船,只见岛上灯笼火把呐喊连天,战船上的追兵,分出一半登上岛来,进行搜捕。
  帆船还没启动,追兵已赶到岛边,枪弹猛射,箭矢嗖嗖,射向船上的风帆,看来官兵是要射断风帆,将这两艘船困在海中,以便擒捉船上之人。这一招果然厉害,两艘船上的白帆,全被枪弹打断引绳,坠落了下来,船只打横,无法行使,远处海面上几艘战船,飞一般地掠过海面,仿佛恶鲨似地直向帆船停泊处逼过来。
  帆船若被战船截断退路,后果实不堪设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冲上岛去,打乱敌人队形,使火枪手难以发挥威力,帆船争取时间,重新升帆飞驰。
  杜心五站在船头,急得火窜脑顶,若再耽搁下去,不用说这些苦囚难活命,就是援救苦囚的船夫也难以生还。看来李文倩率领着帆船到来,早有夜袭斩龙岛的计划,自己凭靠一时之勇,冒然登岛,打乱了救人的部署,才造成此被动危险的局面,实乃帮了倒忙,有过而无功。假若这些人要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他不就成了破坏这场行动的罪魁吗?想到这里,他不禁悔恨交加,将心一横,决定冒着枪林弹雨冲上岛去,以掩护船只迅速离开。
  杜心五抽出云片花宝剑,准备冒险杀上岛去。此时岛上官兵的火枪刚射完一排子弹,趁此时机,他脚点船头刚要飞身腾跃,突见另一艘帆船上,黑影一闪,疾若鹰隼,一跃数丈,身手之快,令人目不暇接,倏然而起,掠过波涛汹涌的水面,飞上岛去。脚刚一登地面,“嗖”地下又凌空飞起,长剑一抖,快若狂飙,直杀入官兵队中。
  火枪虽猛烈,但射击完毕再装弹药之时,却失去了作用,来人速度极快,没等他们装上弹药早临近官兵队伍,摔起利剑,砍飞射来的箭矢,长啸一声,迎着长矛、钢刀直杀入敌群。
  带队的将官,乃穿一身铁锁甲的魁伟大汉,见来人勇猛,忙举起手中大刀杀了过来。这个大汉乃一员战将,当年剿杀捻军有功,升为参将,行伍出身,武功精湛,他手中的兵器又是重兵刃,舞动起来,银光一片,呼呼风响。那冲上岛去的勇士,虽剑术神妙,但剑比大刀过于轻薄,不敢硬碰大刀,竟然被截住去路,二人绞杀成一团。
  那些火枪手趁机又装上枪弹,准备射击。
  杜心五看出那人使的是八仙剑招式,步伐又极矫捷,虽在暗淡的月光下,他也能辨出,此人正是碧云道长,老恩师舍身救难,冲入重围,若有闪失,如何是好?他蓦地瞧见一火枪手,正端枪向碧云道长瞄准。他大吼一声,脚点船头,飞身掠起,为了躲避横飞的枪弹,他贴地疾进,鹤伏鹿行,疾若流星,三纵两跃,已接近敌兵,采用“滚地堂”绝技,翻滚飞旋杀入敌阵。
  这些官兵并未料到来人会用此武林绝技,躲开枪弹射击杀了过来。他们不懂这奇门剑法,乱成一团,有两个兵士用长枪去刺,一个被剑削去枪头,另一个兵士枪杆被杜心五抓住,他随着敌人夺枪之力,跃身起飞,采用“大擒拿”法,将那名兵士举起,当作盾牌,直杀向敌群。
  杜心五为了掩护帆船启航,专门杀伤火枪手,他剑光飞绕,狠狠刺杀,砍折枪杆,刺穿盾牌,施展开平生绝技,招招皆狠,式式勇猛,只杀得那些军士狂奔飞跑,队形大乱。
  趁敌人混乱顾不上射击时刻,两艘大船早重新升起白帆,借着劲吹的西风,冲破滔滔白浪直向岸边驶去。
  此刻碧云道长正与那个参将杀得难解难分。按说碧云道长的武功远在那名参将之上,可在敌群中厮杀,要防备暗箭,这样一来分散了精力,短时间内竟然难以杀伤强敌。
  帆船虽已启航,但其中一艘为了接应他们登舟,停在距离斩龙岛五六丈开外,依然没有脱离开火枪射击。此时三艘战船却摇旗呐喊,金鼓齐鸣,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刻不容缓,千钧一发,杜心五采用轻功提纵术,双足一登,飞身腾起丈余,宛若平空一只巨鹤,掠过众兵士头顶,直向那员参将冲去。
  杜心五此次进击乃是拼命搏杀,俗话说,一人拼命万夫难挡,何况杜心五功力卓绝,那些士兵见来人勇猛,无人敢挡其锋,他三纵两跃已奔到那员参将身后,脚未沾地,便骤然仗剑,直向那员参将背后的“魂门穴”刺来。那参将久经沙场,功夫也真不弱,他虽然专心斗碧云道长,但身后剑风还是辨别了出来,知有兵器临身,蓦地塌腰虎伏,一个旋身,大刀抡起,“斜劈华山”朝云片花宝剑砍去。杜心五手中云片花剑疾向下沉,一甩腕,剑招倏变,寒光一闪,“白鹤展翅”反削敌手的右肋。那员参将绝想不到对手会不抽剑倏然变招,猝不及防,大刀来不及抽回,被剑风逼得脚步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杜心五不待对手站稳脚步,疾身猛进,右手利剑直刺对手咽喉,待那员参将低头躲闪剑锋之际,他左手骈指如戟,快若闪电,早点中了那员参将的昏眩穴。
  那位勇猛似虎的参将即刻觉得头晕眼黑,四肢发软,轻飘飘仿佛在腾云驾雾,他手一松,六尺多长的大砍刀“当啷啷”掉在山石上,砸起一溜火光。
  杜心五一探左臂,猛一下抓住那员参将的左肩,对众军士厉声喝道:“谁敢再轻动一步,我立即砍下他的脑袋!”
  众军士见统帅被擒,一个个吓得呆若泥塑。杜心五对碧云道长点首言道:“师傅,您老前边走,徒儿送您老上船!”他们押着那员失去活力的参将,疾步向水边飞撤。
  李文倩见杜心五擒住那员参将,岛上兵士群龙无首再无一人敢轻举妄动,立即命令开船接应。船离岛边还有三丈余远,碧云道长飞身掠起,轻飘飘登上船头。杜心五见师傅安然脱险,用手一推那员参将,大喝一声:“滚!”那员参将受此一推,庞大的身躯竞凌空飞起,直直砸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军士。杜心五却借力飞起,双臂一振,一个“鹰鹏飞天”,身体腾上半空,掠过波涛翻滚的水面,柳絮般地飘落船头。
  帆船立即启航,借着风势,两艘白帆一前一后直向海面深处疾驶而去。
  此刻战船已接近飞帆,火枪猛射,直打得浪花飞溅,箭矢横空,带着锐利的风声掠过黑沉沉的海面。
  帆船轻盈,撑舟人又皆是高手,水道熟悉,借着风势穿过礁石林,直奔东岸。战船上火力虽强,可船大笨重,深夜行驶,地形不熟,两艘帆船冒险进入礁石林后,战船不敢轻进,只好眼瞧着飞帆远扬。
  下半夜帆船驶到岸边,碧云道长和李文倩率领众人舍舟登陆,此地虽离开大理城十余里远,但离下关镇不过三里之遥。下关城中驻有重兵,危险依然存在。此刻若赶回点苍山大营,定会受到官兵拦截,众人商量结果,暂入下关西侧团山中隐蔽,分小队潜归苍山。
  团山乃点苍山一余脉,山虽不大,但古树参天,杂草从生,沟壑纵横,地形错综复杂,易守难攻,官兵绝不敢进山搜捕。众人进入团山后,才松了口气,总算脱离了危险。李文倩清点了一下人数,才知混战之中,有三名苦囚被流弹射中而亡,四人受伤,驾舟的船夫也有一人被箭射中前额,流血过多处于半昏迷状态。杨思德虽脱离大难,可也被狼牙箭射中左臂,血透衣裳,包扎了多层白布,点点鲜血又浸透出来,这个石匠此刻面如金纸,看来伤势不轻。
  杜心五见死伤如此惨重,心情沉重,羞愧难容,他望了一眼碧云道长,在暗淡星光下,他见师傅紧锁着眉峰,坐在一块滚石上,师妹李文倩站在一旁,正在给师傅包扎肩头上的伤口。
  碧云道长冲上岛时,被流弹射中,虽未伤及筋骨,但皮肉受创,殷殷鲜血浸湿道袍,鲜血竟滴嗒嗒染红了山石。杜心五见师傅受伤后,还苦斗多时,带伤拼搏,忍痛抗敌,心里又惊又愧,疾步来到碧云道长跟前,双膝跪倒,悲声说道:“徒儿无能,让师傅受此重伤,实该万死……”
  李文倩讥讽道:“师兄,哪是无能,是我们给你添了累赘!”
  杜心五羞愧万分,忙叩首言道:“师傅,徒儿鲁莽从事,才造成如此惨局,众弟兄死伤数人,皆心五之过,师傅又受重伤,徒儿实是不安……”
  碧云道长微微叹了口气:“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一人再功力超群,在众强敌面前也要谨慎才是,恃才自傲,武林大忌。心五呵,为师当年怎样叮嘱你,可你却凭仗个人勇力,横冲直撞,这样下去既害己也害他人,你要谨记这血的教训!”
  李文情在一旁插言道:“师兄功力超凡,一人自有回天之力,何用师傅叮咛?不过,你一走了事,可让我们如何去见这些死难弟兄的亲人?”
  杜心五听到这种责难,犹如钢刀剜心,他耳听受伤弟兄的哀哀呻吟之声,又想起那几名死于非难的苦弟兄,过度羞愧与激愤使他失去了理智,他身躯挺直,恭恭敬敬地给碧云道长磕了三个头,悲声言道:“徒儿违背师训,盲目行事,害人害己,实愧对青天!”说到这里猛的从胯下抽出云片花剑来,便要向自己的颈部砍去。
  碧云道长见他拔剑,双指陡地便朝杜心五点来,杜心五神思混乱,哪里顾得躲闪,右臂“曲池穴”已被碧云道长点中,全臂发麻,云片花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下。李文倩大吃一惊,弓身疾进将剑拾起。杜心五泪流满面,对碧云道长说道:“徒儿只有一死,才对得起死难的弟兄……”
  碧云道长泪光盈盈,摇首言道:“心五你又莽撞了,你救人出于公义,冒险登岛,舍身救难,义侠所为,谁能责难于你?然,不足之处过于恃仗自己功力,独来独往,不思忖退路,才无意中造成此悲剧,何至于就此轻生?中华多难,正急待有识之士高举义旗,拯救危亡之国,你如此轻生,岂不使授你绝技八载的徐师祖心寒?”
  李文倩绝没想到杜心五在她几句激语后,会拔剑自刎,吓得芳心乱成一团。她是有点生杜心五的气,怪他目空一切,竞独自一人夜闯斩龙岛,破坏了他们的救人大计,若不是杜心五盲目行事,他们悄悄登岛,哪会遭来如此灾难?可她也打心里敬佩杜心五的勇气与超凡的功力,这种气乃恨铁不成钢,她盼望她的这位文武双全的师兄日后能轰轰烈烈地干出一番大事业,为国为民扬名青史,杜心五拔剑自刎,实出乎她的意料,若不是师傅抢救及时,会造成什么结局?她虽然是女中巾帼,但究竟是一个姑娘,她手里提着云片花宝剑,惊得冷汗遍体,嘤嘤哭了起来。
  她一哭,使杜心五更加伤心。他跪倒在碧云道长面前,也痛哭了起来。众船夫与苦囚见此情景,呼啦一下跪倒一片,杨思德哀声言道:“恩公,你若一死,岂不是我们害了你?仇恨要记在滑提督那老贼帐上,报仇雪恨来日方长,何必如此轻生?”
  碧云道长搀起杜心五来,说道:“杨壮士言之有理,为师开导你几句,不过让你日后收敛锋芒,慎重从事罢了,望谨记教训,日后干番事业。快快起来,危险尚存,我等要商量一下,撤入苍山的办法。”
  杜心五站起身来,请求道:“师傅,徒儿愿带罪立功,追随恩师身边,不手刃滑贼,死不瞑目。”
  碧云道长摇首言道:“此话差矣,杀死一个滑提督朝廷还会派另一个提督来,无济于事。”
  “那徒儿就随师返回苍山,共举大事!”
  “弹丸苍山,边偶一地,举事反清,谈何容易?清虏入关二百余载,根基很深,神州若不共举义旗,安能摇动清廷那棵大树?照为师看来,清廷腐败,列强鲸吞,中华危矣,你该速返中原,广结贤士,待机共举义旗,驱虏抗夷,为振我中华国威而献力,趁此夜色浓黑之际,你快快下山走吧,天明之后,行动就不方便了!”
  杜心五忙躬身施礼,再次恳求道:“恩师血透征袍,众弟兄未脱险境,心五哪能只身远行,愿保众家弟兄,安返苍山,那时……”
  此时李文倩插言道:“师兄,我等乃官府追逮之人,你乃自由之身,师傅盼你安返故里,龙游大海,鸟飞青天,待机而动,普天下义旗高举之际,辅助明主,一举推翻清廷。我们在这里人地皆熟,随时能安归万花村,师兄不必担心,还是速速离开这里。”
  杜心五听完李文倩这番话,望着碧云道长,静等师傅最后决定。碧云道长缓缓言道:“文倩讲得在理,我想那滑子贤绝不敢去湖南捕人,他私制鸦片,罪行已露,人神共愤,岂敢张扬?你归乡之后,要闭门攻读,悟透人生之坎坷,万不可仗技独闯。你此次南行,已结下不少仇家,日后处处小心,免受宵小恶徒暗算,天光不早,赶快下山去吧!”
  杜心五见师傅神态肃然,知道决心已定,于是再次长跪于地,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他站起身来,对众人抱拳说道:“心五不才,年轻智浅,多使诸位兄弟遭受连累,恳请海涵。”
  他又对李文倩说道:“师傅年迈,又受重伤,一切拜托,望师妹得展鸿志,早日为父报仇。”
  他讲完这番话后,转身离去,刚走出几步,突然李文倩轻步追上,柔声说道:“师兄,万不可重返大理城,你要连夜远行速离云滇,这里有纹银十两,以备旅途急用,望兄多多保重。”
  杜心五见李文倩手里捧着一个锦缎裹着的小包,心头一阵热浪翻滚,双手接过银两,躬身施礼道:“多谢师妹关照,心五铭记于怀。”
  月昏星暗,山风扑面。杜心五怀着复杂的心情穿过丛林小路,疾驰而去。他恍惚做了一场大梦,此时梦醒了,但想起梦中往事,不由心惊,他要仔细想一想从梦中所得到的启示,重新去认识变幻莫测的人生。


  第十二回 游温泉神思飘荡
       听豪语壮志顿生

  官有官礼,商有商规,镖行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杜心五一举歼灭大盗怪影飞魔李霸羽,喜讯传来,巴渝武林,古城镖局,无不拍手称赞,顶礼拜天。
  如此武林喜事理当要庆贺一番。信威镖局总镖头金枪李子迁,更是喜气洋洋,准备大大热闹一番,一来为杜心五庆功,二来借以炫耀自己镖局高手云集,实力雄厚,好招徕顾主。
  杜心五回到镖局第三天,李子迁就广下请帖,遨请武林俊杰,江湖奇士,镖行诸友,官府武捕,重庆头面人物,云集信威镖局。盛况空前,犹如众屋捧月,把杜心五当成了大大的英雄,赞语不绝。正是:

    一举成名天下知,
    平步青云立丰碑。

  镖局大门口,悬挂彩旗、宫灯,院内高搭凉概,乐班高奏得胜曲,不久前吃过李霸羽亏的成都镇远饭局也专程派人送来了匾额,上书“虎胆大侠,武林奇秀”八个金字。
  杜心五此次返归重庆,总是心神不定,他一想起洱海中的血战,心里就十分不安,便为碧云道长和李文倩等人的处境担起忧来,哪有心思参与此等盛会!
  过去他追求的就是仗剑走江湖,名扬天下,能仿效传说中的剑侠,誉满武林,威震四方,做一个不同凡俗的奇男子。现在这一切他都得到了,可他内心却充满了无限的伤感与悲痛。
  在酒席宴上,满桌珍肴他难以下咽,耳听奉承夸赞之词,他黯然神伤,不知如何应酬,只能以苦笑回答。
  数名斩龙岛上的苦囚,就死在他这个“虎胆大侠”的鲁莽行动之下;恩师血染长袍,就是他这个“武林奇秀”的特殊馈赠!
  官匪不辩,善恶难分,为虎作伥,又险落虎口,算得什么侠,称得什么士?!自己万幸逃脱罗网,可那滑子贤老贼会轻易放过被围困在深山中的师傅、师妹和那些苦囚吗?他们能否安全撤入点苍山内?是否还会受到官兵的堵截?假若他们要再遭损伤,有什么不幸,这千斤重担自己怎好承担?
  他本想回到重庆后,悄然辞去镖行职务,返归家乡,闭门思过,待心境平静下来时,再北上中原,探求一条真正的人生之路。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怎样处置?即使这时提出,把自己当作金字招牌的李子迁会答应吗?
  大庆三日,他一直闷闷不乐,紧锁眉梢,心事重重,别人不理解他的难言之苦,还以为他少年老成,不贪图功名,反而对他更加钦佩。他见此情,更觉不安,恨不得立刻跑到一无人处痛哭一场。
  第五天重庆各商行联名出面请来川剧著名武生高庆元来大剧院演出,杜心五酷爱戏曲,他找来一个散坐悄悄坐下,静待开场演戏,以解愁烦。
  商会总会长——一个身穿马褂,俗气十足的白胖子,在李子迁陪同下,迈着小碎步走到他的面前,抱拳施礼,笑嘻嘻地说:“此次盛会乃专为杜侠士庆功所办,阁下是主角,哪能偏坐一旁,快请雅座入席!”
  会长一开口,四五个商界头面人物皆点头哈腰,满面陪笑,恭请他迁往摆满果品茶食的包厢内落座。
  杜心五觑了一眼设在正中的雅座,只见两旁皆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豪商。他本想推托不去,可李子迁劝慰道:“心五,此次花了两千两银子,请来梨园泰斗高庆元的戏班子来渝演出,乃众商会为你庆功的一片心意,你不在雅座入席,谁有资格往那坐?快快去吧,戏就要开演了!”
  杜心五前来看戏本为解忧,谁知看戏也不随心愿,他万般无奈,在众人簇拥下走入雅座席内,商会会长与李子迁一左一右陪他坐下。
  他刚刚坐好,身穿白色府绸上衣的茶房就送上喷着香水、热气腾腾的毛巾把,让他擦脸;接着,商会会长的佣人,一个高个子的瘦汉便“刷”地一下展开一把大折扇,轻轻地给他扇了起来。
  雅座两旁的包厢里,香风阵阵,直刺鼻子,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堂客,都偷偷地打量着他。在那莺声燕语声里,他听到她们的悄悄议论:
  “好精神的哟,像观音菩萨前的善财童子!”
  “真想不到的,这么文气,竟敢独闯匪穴,灭了那个飞天大盗!”
  “听说还是个秀才呢,识文断字,作诗填词也是高手,我家老爷还想请他写幅中堂呢……”
  “也不知有没有聘下妻室……”
  “怎么,想给令千金选驸马吗?”
  听了这样议论,妇女们都掩嘴轻轻笑了起来。
  声音虽低,但也都被杜心五听见了。这时,他尴尬万分,真想拂袖而去,可又怕冷了人家一片心意,只好硬着头皮坐下来,盼望大戏快点开场。
  终于锣鼓声敲响了,第一遍鼓乐声间歇,从帷幕后走出一个身着青衣黑帽翅的人来,他朝台下拜了个四方,躬身施了几个九十度的大礼,高声说道:“敝戏班特意赶编了一出新戏,前来渝城为盛会献技,深谢各界仁人捧场助兴。时紧戏粗,不足之处,多多包涵。”他说完一招手,从后台走出两人,抬着一个大木牌子,往台左侧一立,赫然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智斩恶魔”。
  这当然是戏名了,杜心五见是一出新剧目,认真静待开场。
  又是一阵紧锣密鼓,随着锣鼓声,一个头戴卷沿大缨帽,身穿英雄氅的武士连着几个旋风脚飞出台来,往台中一站,果然英姿飒爽,人材出众。这就是著名武生高庆元,刚亮相还没开口,就获得了一个满堂彩。
  杜心五历来对艺人都是尊重的,也跟着鼓掌。紧接着几辆镖车上台,那英俊武士口念开场诗:“独闯江湖胆气豪,登山涉水自逍遥,学得自然真功夫,擒贼斩魔不轻饶!”
  杜心五听了,不由得一阵狐疑,这个武生怎么提起自然真功来了,他正摸不清头脑,只见那武生又抱拳自报名号:“在下杜心五……”
  杜心五一听,头“轰”地一下懵了。可是全场却掌声雷动,大家齐都站起身来,向他鼓掌致敬,喝彩声连成一片。有两个妖艳女人,竟转过身来对他扇起小团扇来。
  到此时他才知道,高庆元是扮演他智斩李霸羽的。
  看着这等场面,杜心五如坐针毡,脸烧得发烫,滚滚汗珠也从头上掉了下来……
  他实在无法再坐下去了,忽然灵机一动,装作小解乘人不备走出剧场。
  重庆乃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名城,从周初巴国定都至今已三千多年。沧海桑田,不断变化,但巴蜀名城——重庆,却一直保留了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浙变为西南重镇,水路发达,人烟鼎盛,十七道城门,二百四十六座寺庙,数百条街巷,数千家商号、店铺、茶楼、酒肆、梨园乐班,把这座古城点缀得色彩缤纷,热闹非凡。
  杜心五心情怅惘,穿过三街六巷,信步走出临江门,遥望嘉陵江碧波翻滚,白帆点点,江风扑面,烦躁之情稍有好转。山水之景会使人变得宁静。杜心五观赏了片刻江景,兜转身来,由江岸攀石阶而上,决定到北碚温泉寺一游。他曾听人言,温泉寺泉水清澈,庙宇巍峨,碑碣如林,历代文人墨客多来此休憩题咏。尤其山门外瀑布凌空,飞流直下,喷云吐雾,极为壮观。寺中方丈多为得道高僧,禅机深奥,能知过去未来之事,如今神思难定,何不前往求一神签,以卜吉凶祸福?
  俗话说,倒霉人上卦摊,有心事人拜神佛。杜心五在大理突遇狂飙,虽侥幸逃脱大难,但念师忆友,满腹疑云,日后到何方去?怎样才能踏上人生征途?举棋不定,难下主张。他生在湘北,那里算卦求神之风极盛。他本不相信这些,但在这迷惘中,却也想去一试。
  温泉寺虽是禅林胜地,但山门外却极热闹,到处是摆地摊的小贩,说书的,玩杂耍的,打拳卖药的,出售山石盆景、四季花卉的。
  杜心五无心浏览市井小景,步入山门,只见钟鼓楼耸立左右,正面为天王殿,殿内塑四大金刚,穿过天王殿,举目望去,只见大雄宝殿前有一大池,碧水中绿藻参差,鱼儿穿游,水通寺外,直至悬崖,汇作飞瀑。大雄宝殿,高十余丈,庄严肃穆,斗拱交错,画栋雕梁,朱门红窗,碧瓦金砖,香烟缭绕,佛号声声,拜佛求签者缕缕不绝。那些信男善女,面对庄严的如来塑像,顶礼膜拜。神龛前,设一随喜箱,箱上有孔,虔诚的拜佛者将银镍制钱如雨般地投入,以求佛祖保佑,赐降吉祥。
  杜心五跪在蒲团之上,暗暗祷告:“弟子杜慎愧,初闯江湖,便遇风险,实感人世艰险,望佛祖指点迷津,告知祸福,免弟子沉迷苦海。”
  祷告完毕,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手摇签桶,得一神签,只见上面写着:

    海水滔滔逐浪高,
    独驾扁舟自逍遥。
    一旦风起五万里,
    不化鲲鹏劫难逃。

  杜心五见神签上所示大吃一惊,莫非佛祖早料知他洱海血战之事?那么“不化鲲鹏劫难逃”之言是何意思?他又磕了三个头,立起身来,掏出五两重的一个银元宝投入随喜箱内。
  他狐疑满腹,走出大雄宝殿,正想步入禅堂,拜谒老方丈,悟谈禅机,以解心中之忧,刚走下石阶,忽听有人笑道:“豪勇大侠,也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杜心五吃了一惊,急转身望去,只见一仪表非凡之人正微笑着打望着他。
  他细一端详,只见此人黑眉亮目,满脸雄风,身穿白绸长袍,手摇泥金折扇,一看便知非等闲之辈。他蓦然认出此人,赶快拱手施礼道:“石屏兄,数载未见,今日相遇,实出意外,不知兄长何时驾临渝城?”
  原来此人乃湖南新化名士谭人凤。五年前谭人凤曾前往慈利访亲与杜心五见过一面。
  谭人凤笑道:“分别五载,重瞻风采,慎愧弟业已誉满江湖,被武林称作虎胆勇侠,吾实钦佩。”
  杜心五摇首苦笑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兄长豁达大度,何也出此市俗之言?”
  谭人凤见杜心五面带忧戚之色,话语中似有伤感之情,不由惊讶地问道:“重庆城中到处传说贤弟勇斩盗魁之伟绩,镖局设盛会以示庆贺,你却来此求神问卜,这却为何?”
  杜心五长叹了口气说:“唉,一言难尽。小弟初涉江湖,就碰上难以摆脱的棘手之事,心神难安,叩拜神灵,聊示自慰罢了。”
  谭人凤微微笑道:“愚兄曾受异人传授,学过六壬神课,麻衣相法之术,敢请老弟到幽静处一叙,定可排忧解疑,不知意下如何?”
  杜心五久闻谭人凤大名,颇知其文武全才,誉满江湖,十五岁中举,被人称作神童。但他却无意功名,放弃进京应试之机,广结江湖豪客,会聚群英,被士大夫称为狂儒。五年前相逢,二人虽一面之交,但谭人凤出语惊人,他曾预言,不出十年天下必定大乱,中华恐灾难临头,百姓难过太平日子了。他引经据典,从贞观之治,一直谈到日本的明治维新,所有言词,似句句在理,给杜心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认为是平生所见的第一奇人。今日巴蜀相逢,正想听听谭人凤的高见,于是拱手笑道:“自从分别之后,常怀云树之思①。今日得见君颜,实愿一倾积愫,望兄不吝赐教。”
  谭人凤诙谐地说:“老弟拜佛心诚,一掏就是五两白银,泥塑木雕之佛不食人间烟火,白白便宜了那些和尚,你好大方哟!”
  杜心五讪笑道:“不瞒兄长,这些日子小弟心乱如麻,不知所措,想花上几两银子,找方丈一叙,以解疑云。”
  谭人凤大笑道:“慎愧老弟,你仗剑走江湖,独闯匪穴,又施威于洱海,云片剑下斩杀多少生灵?想用五两银子就买心静,恐怕难以如愿吧?”
  杜心五被点中隐私,蓦地吃了一惊,局促不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谭人凤却问道:“我这马前课如何,比上比不上那些和尚?”
  杜心五惊疑不定,一时语塞,谭人凤却说道:“先听人言,后悟佛语,来来来,神签之语,听我解来!”说完挽起他的胳膊,大笑着向庙门外走去。
  他们步出庙门,来到一悬崖下面,只见飞瀑凌空,从数十丈悬崖倾泻而下,景色极其壮观,震人心魄。
  谭人凤手指飞瀑言道:“我主张为人要像飞瀑,直来直去,痛快淋漓,藏着掖着,脏心烂肺之行非我辈所取。老弟为人豪爽,侠风可敬,你我相交愿肝胆相照,我谭人凤绝非见利轻义之徒,你有何忧烦,尽可明言,愚兄为你排忧解烦。”
  杜心五思忖片刻,故作镇静问道:“刚才老兄言道洱海,不知是指何事?”
  “在下精通柳庄神相,诸葛神课,见你印堂发暗,面带冷气,屈指一算,早料知八九,若细细推算,何事能瞒得过我?”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杜心五半信半疑,见谭人凤那狂放不羁的神态,说道:“敢请老兄,细细推算一下流年运气……”
  还未等谭人凤开口,杜心五又长吁了一口气说:“光有好心,未必能干成好事。人世变幻,光怪陆离,小弟愚昧,实难辨别良莠,做人难,做侠更难。”
  “何出此言?”谭人凤变得认真起来,“你我虽相交日浅,然情投意合,望弟明言,待我为你排解。”
  杜心五心中有千言万语渴望倾吐,今遇谭人凤,既是同乡,又脾气相投,谭人凤为人他早有耳闻,乃一堂堂君子,于是便将自己在大理之遭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谭人凤听后,击掌言道:“壮哉!点苍山中之义士,揭竿而起,抗击强暴,实乃天下豪雄,边陲英烈!”
  杜心五忧虑地说:“可他们被困团山,后果难料,真令人焦心!”
  谭人凤挥了下手,坚定地说:“老弟放宽心好了,碧云道长既是太平天国将领,又足智多谋,什么风浪没见过,还会栽在滑提督那个贩毒之徒的手下?他三番五次催你速离大理,乃为你着想,盼你以自由之身广结天下贤士,待机共举大事。他们万不得已才潜居深山,你行动自如,留在那里有何作用?碧云道长和你师妹,为大业着想,才取此策,你七尺男儿,却心神不定,岂不有负他们的一片好心?”
  “可我鲁莽从事,夜闯斩龙岛,险些酿成弥天大祸……几个被抓上岛的苦囚,本可安然脱险,却让我破坏了救人之计,含冤而死,人们会怎样看我?”
  谭人凤眼望半山腰上“温泉寺”三个石刻大字,所答非所问地说:“宋朝诗人冯时行曾写过一首赞诵‘温泉寺’的诗,老弟知否?”
  杜心五不解地摇了摇头。
  谭人凤轻声背诵道:“借问禅林景若何,半天楼殿冠嵯峨。莫言暑气此中少,自是清风高处多。岌岌九峰晴有雾,弥弥一水远无波。我来游览便归去,不必吟成征道歌。”他吟诵完毕,问道:“你明白此诗中之含义否?”还未等杜心五回答,他解释道:“‘岌岌九峰晴有雾’,这是写景,可寓意深刻,山高水旺必定雾气笼罩,然山水依是山水,不是虚影,不是海市蜃楼。”
  杜心五目光紧紧地注视着他,听他讲下去。
  “想那碧云道长和李文倩,一乃天国宿将,一乃李司寇之女,他们俨如那岌岌九峰挺立云霄,虽有云雾遮盖,风狂雨猛,岂能奈何巍巍奇峰哉?你游览一番,视野顿开,方知道人世间还有奇人存在,对比之下,方识人家所为才是伟绩大业。其实这几年来,天灾不断,饥民遍野,朝廷对外夷屈膝投降,对内部残酷镇压,民不聊生。滑子贤那样贪官污吏,遍地皆是,官逼民反,揭竿而起者如雨后春笋,北方塞外马帮抗清,山东、河北饥民作乱,长江两岸哥老会也接连起事。清廷腐败,眼看大厦将倾,老弟保镖奔涉于山林,对时事不清,哪里知道,驱虏抗夷之火早已燃起,有识之士,莫不以救国强种为己任。老弟身怀绝技,若投身此洪流之中,岂不是鹏上青天,鼓翅万里,应了佛祖所示的鲲鹏之言,当了镖客,杀几个蟊贼小盗,于大事无济。国靖匪自灭,你纵有天大的本领,一个人能除掉遍地盗匪吗?何况官比匪更可恶十分,害民犹深,凭你三尺长的云片剑,能斗得过拥有千军万马的滑子贤那号佞臣吗?”
  杜心五久居山乡,初涉江湖,又干上保镖一行,从未听过如此宏论。今天乍闻此言,顿感耳目一新,忙说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心五跋涉山野,为有钱人卖命,不知天下事,如兄所言,岂不天下大乱了吗?”
  “岂止天下大乱,纵观中华历史,过去再乱,也没乱出中国这个圈去,可眼下之乱,却是五鬼闹宅。法国、英国、沙俄、日本齐都侵我中华。腐败的清政府,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之约屡见不鲜。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中国之心日猖,清廷腐朽,不思救国抚民之策,竟挪用军款,大兴土木。听人言,西太后又要动用军款,修造什么颐和园。真可谓民无宁日,国家危亡矣!”
  谭人凤说到这里,挥拳击掌,怒发冲冠,激愤溢于言表。他又继续说道:“你想一想,今日之中华已面临亡国之险,炎黄子孙,中华儿女,岂能坐视?七尺男儿,宁可血染沙场,也不愿沦为刀下之奴矣!”
  杜心五大为震动,只觉浑身热血激荡,他握住谭人凤的手,激昂地说:“石屏兄,心五闻兄宏论,茅塞顿开,弟虽不才,愿随兄奔波神州,以救中华之难!”
  谭人凤道:“实不瞒老弟,愚兄与江湘豪士,正谋救国之策,广结天下英贤,以救国难。前日云南会党来人,方知老弟夜闯斩龙岛之事,我此次来渝,一者为联系蜀中英俊,二者也为老弟而来。”
  “为我而来?”
  “不错,确是实言。老弟武功超人,文章盖世,若淹没镖行,岂不可惜,愚兄来渝,专请老弟归湘,共议大事,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杜心五慨然答道:“心五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谭人凤说道:“果然大侠所为,令人钦敬!”他见杜心五答应归湘,心中欢喜,便笑着说道:“我讲了半日,早已饥肠辘辘,老弟,对泥塑木雕一掏五两,他却不需吃不需喝,我可得叨扰你一餐!”
  杜心五笑言道:“这是自然,重庆名菜,巴蜀佳肴,由兄所点,弟愿倾囊而尽。”谭人凤纵声笑道:“我不吃鱼,不吃肉,专爱吃四川的麻辣豆腐,再来碗担担面,五个大钱足矣,比佛可省多了!”
  杜心五听了也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时,只见一只雄鹰突然从谷底掠起,腾空直冲云霄,纵上万峰之巅。
  谭人凤用手一指飞腾的鹰,激动地说:“慎愧,你要像它一样,勇猛矫健,直冲碧空!”

  注:①朋友间思念之情,出自杜甫诗。


  第十三回 登石宝孤鸿惊泣
       过三峡灵猿哀啼

  五月上旬的一天,一艘机帆船缓缓离开重庆的朝天门码头,顺着奔腾的万里长江,东流而下。
  这艘机帆船虽不算大,倒也洁净清爽,船上共有四个舱,皆有床有桌,老翰林郭永胜租了这艘船携眷要到岳阳去。他的儿子被任命为岳阳巡守使,特派人接他们二老到那里以享天伦之乐。郭永胜老先生是一个名士,两榜进士出身,对范仲淹那篇《岳阳楼记》推崇备至,认作是千古绝唱。爱乌及屋,把岳阳楼当作天下秀景。他常对友人言:“登岳阳楼,眺洞庭之波,杯酒清风,人世神仙矣!”
  他对岳阳楼偏爱如此,儿子又荣升岳阳巡守使,所以才不远千里,奔赴岳阳定居。
  他家人口不多,除老妻和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外,还有一名老仆,两个丫环,雇这么一艘船,显得有点空旷。恰好,谭人凤和杜心五也要回归湖南,谭人凤又是郭老翰林的门生。当年湖南省考,郭老翰林是试官之一。谭人凤高中举人,才华出众,郭老翰林极其器重。但后来谭人凤摒弃功名,没上京会试,他闻之甚为惋惜。
  此次沿长江而下,同去雇船,于是结伴而行。
  郭老翰林包了三舱,谭人凤和杜心五合住一舱,这位老翰林见谭、杜二人皆是有识之士,有他们作伴,自然高兴。
  不过,此次登舟,杜心五与谭人凤约定,不要提他保镖毙匪及抗击宫兵之事,免得这位老先生有什么不快。所以,上得船来,杜心五将剑藏于行李之中,扮成秀才装束,身穿开气袍子,腰系翠丝绦,脚登墨缎双梁鞋。他本来长得秀雅文静,如此装束,更显得是个饱学秀士。
  上了机帆船,寒暄过后,郭老翰林便对杜心五夸赞道:“天资秀质,超群脱俗,不愧江湘名士。”
  江湘名士这个称号,乃初见面时谭人凤的引荐之语,言杜心五十三中秀才,工书法,精棋画,文采人品誉满江湘,谁知,老翰林端详着杜心五翩翩英姿,便捻须称赞了起来。并对杜心五说道:“如今国家多难,光凭文章难以救国,还须有一健全体魄,贤契日后要适当演练骑射。病夫之躯,虽满腹经纶,岂能担负重任?昔范公希文①,才过李杜,仗剑登岳阳楼,一挥而就名篇,千古传颂;岳武穆也是文武全才,书法词赋,冠绝一时。今之文人秀士,以茶铛药炉依偎为荣,其实大错特错矣!”
  二人回到舱中,谭人凤大笑道:“慎愧,你装得好像,竟瞒过阅历深广的老翰林之眼,他担心你手无缚鸡之力,劝你演练骑射,哈哈……哪知贤弟乃一武功绝伦的大侠,哈哈……”
  杜心五赶忙拦住谭人凤,说道:“此老虽近花甲,然并不朽旧,比那些乡绅豪吏反而强多了。结伴而行,听他谈古论今倒也有趣。”
  机帆船本来轻盈矫捷,又是顺流而下,有风扬帆,无风开动机器,航速极快。但见长江两岸,重峦叠嶂,气势雄浑,江水滔滔,浪花飞溅。远望,白雾蒙蒙,如纱如烟;近看,青山上碧草葱葱,牧童短笛,缭绕回旋。万里长江,宛若一条巨龙,穿山劈岭,过城越镇,直奔大海。人坐船上,浏览山光水色,仿佛在一幅绝妙的画卷中漫游。
  翌日清晨,船经石宝寨,突见一座孤峰,凌空而立。峭壁千仞,直入青天,山头云飘雾绕,隐约可见一石殿仙阁,飘动于白云雾霭之中。
  郭老翰林虽年近花甲,但精神矍铄,游兴极浓。他让船家傍岸停泊,定要登寨一游。
  杜心五平生酷爱名胜古迹,谭人凤也久闻石宝寨大名,皆愿伴老翰林登山一睹胜景。
  用了足有半个时辰,才登了上去,纵目一望,只见寨门耸立眼前。寨门高大,砖石结构,绘花涂彩,壮丽雄伟。寨门上嵌着斗大的三个金字:小蓬莱。
  此时,朝阳初上,万山点金,映照得这所古寨金光闪闪,令人神往。
  进入寨门,便见一座气势雄浑的十三层塔形飞阁。它依着陡峭的山势而建,造型神异,红柱丹窗,飞檐翘立,阁冠群山,俨如云彩中立起一座五色天梯。登“天梯”盘旋而上,仿佛路尽道穷。谁知,上到十层,往阁外一望,只见景色豁然开朗,寨顶原是一个平展展的石坝,坝上建一古庙,只见庙门的匾额上写着“绀宇凌霄”四个大字。这“绀宇凌霄”四个大字,简直把这里景色写绝了。
  庙前有一石洞,锅口大小,冷风嗖嗖,深不可测。人对洞口呼喊,回声隆隆,仿佛听到千里之外的回声。
  郭翰林手指洞口问道:“二位贤契,知道此洞之奇否?”
  谭人凤望着洞口答道:“曾听人言,此穴值清明雷鸣之后,常有云气从洞内冉冉升起,放鸭入内,可从江边石隙中游出。”
  郭翰林击掌笑道:“贤契果然博古通今,此洞名曰‘游鸭洞”,传说真伪,无人考证。不过此类传说,增添山河秀色,倒也有益无害。你们看这个洞穴,并无甚奇处,有了这个传说,却变为仙洞奇穴了。将景比人,大致相同,某人一出名,便变得处处皆奇,立刻身价百倍。人有机遇,景也有机遇,细想起来,人世间的事情可真是变幻莫测啊!”
  杜心五听老翰林讲出这番话来,颇觉有理,这确平生经验所谈。多少王公贵戚,凭靠祖上荫功,身居显职,一呼百应,执掌朝纲。就拿西太后来讲,一个普通嫔妃,利用机诈之术取得了咸丰宠爱,于是平步青云,竟掌握了朝政大权。中华多少俊杰,却不得不在她淫威之下俯首称臣!命运之神使这个贪婪残暴、而又愚眛无知的女人,成了朝廷的太上皇,实全民族之不幸!
  他正望着黑沉沉的洞口呆呆思索,这时,先进庙门的谭人凤向他招手道:“慎愧,快来看,女娲仙姿,果然超绝人寰!”
  杜心五疾步走进正殿,只见迎面墙上有一幅五彩女娲画像,她一手托石,一臂挎篮,腾云飞奔,仙姿飘逸。篮中一块彩石,正往长江内坠落。
  郭翰林手指画像向谭、杜二人问道:“可如其中典故?”
  杜心五不愿在这位老学究面前显山露水,没有吭声。谭人凤却拉了他一把:“慎愧,这个典故我实不知,你来讲讲吧!”
  杜心五一看不好推诿,只好说道:“这乃民间传说,女娲娘娘采石补天之际,路经这里,从篮中落下一块小巧玲珑的彩石,直入长江,于是就变成了这个秀丽峭拔的石宝寨。”
  郭翰林点头赞道:“这个解释好,贴切又有诗意,老夫登此名山,听此神话,也不枉来此一遭!”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呼哨,从殿后冲出七八条壮汉来。
  为首一人身穿皂色短衣,足登麻鞋,面如锅底,极其壮伟。他手持两把板斧,简直是李逵重生、黑旋风转世。其他几个壮汉,胖瘦不一,也都手持短刀、棍棒等兵刃。
  那黑大汉炸雷似地一声喊:“𠯪!游山的人留下买路财来,放尔等归舟,若有半个不字,嘿嘿!”他双斧猛击,叮当山响。那些人也跟着呼啸、呐喊。
  郭老翰林哪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谭人凤虽然沉住气,但心里也暗暗吃惊。
  杜心五见这些人虽个个骠勇,但人人显得憨厚,不像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恶贼。尤其为首的那个黑大个儿,外衣上竟打着补丁,黑脸膛上那双眼睛虽瞪得亚赛铜铃,但并不邪恶。
  杜心五一见此情,便不想伤害他们。他想起,那次点苍山动手交锋,险些误伤师妹。从此,他一再告诫自己,如再遇绿林中人,绝不能冒然动手。于是,他对那黑大汉抱拳说道:“壮士,石宝古寨,绀霄宝殿乃名山胜地,自古以来,游人不绝。壮士结伙占此胜地,岂不有损胜地的名望吗?”
  那黑大汉见杜心五不但不乖乖献上银两,反而给他讲起大道理来,不由得怒火顿生,大喝道:“你这狗头,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对你家爷爷咬口嚼舌!弟兄们,拿他下去,打他五十鞭子,看他还敢不敢再教训别人!”
  那大汉一声喊,立刻跑上来数人,就要动手。杜心五摆了摆手,呵呵笑道:“怎么,你们要打?”
  那大汉说道:“就是要狠狠打你这个贼骨头!”
  杜心五差点笑出声来,你拦路抢劫倒骂被劫之人是贼骨头,世上哪有这等不讲理的?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打也行,等我脱掉外衣,再打不迟。”他说着解下翠蓝丝绦,又慢慢地脱下外衣。
  那黑大汉见这个文弱秀士说是要跟他们交手,还慢腾腾地脱下外衣,那样子仿佛在戏台上演戏,脸上毫无半点惊慌之色,两眼还带着笑意,不由得犯起疑来。他想,世上之人,哪有遇上强盗打劫还发笑的?这个人打的到底是什么鬼主意?
  杜心五脱下外衣,笑着说道:“要动武,我陪你走两趟,不过,先得把衣裳挂好,免得沾上泥土。”
  他走到殿前,左手一伸,抠住壁上一块用青灰磨缝的青砖,采用鹰爪奇功,丹田一运气,“开”的一声,那块严丝合缝的青砖,竟然被拔出半尺,他将衣裳与丝绦挂好,掸了掸手上的泥土,拱手说道:“哪位英雄上来陪在下活动一下筋骨!”
  那几个汉子,全被杜心五这手奇功绝技吓住了,无一人敢向前挪动一步。郭老翰林更是吃惊,他万没想到结伴同行的这个文静书生,竟是一个武功超群的人。他熟读太史公的游侠列传,对那些江湖奇士,草莽英雄甚为钦敬。今见杜心五有此绝技,又惊又喜,又有点担忧,怕他一人难敌众盗。
  那手持双斧的大汉,看见杜心五有此神力,吓了一跳,可他身为首领,还没交手就让一个书生吓住,日后如何闯荡江湖?他凭着身高体壮,有些膂力,双斧一抡,一声大吼,便砍杀过来。
  杜心五见他步法不稳,抡斧之式,并无什么门户,知其武功有限,待其利斧临头之际,腰躯一扭,早闪到大汉身后,用手指轻轻一点大汉肋下的“酸麻穴”,大汉便顿感浑身发软,双臂也一阵酸麻,两把大斧“当啷啷”便掉在地上,身子一歪,往前倒去。
  杜心五轻移步,一伸掌,一招“登山摘月”将那大汉肩胛抓住,好似飞鹰抓雀,轻轻往下一按,就跪在地上。
  那大汉知道遇上了高手,可并不服软,开口大骂:“小子,你有胆量就把你家爷爷杀了,反正我不想活了!”
  那几个七长八短的汉子,见首领被擒,并没有逃散,而是呼啦一下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英雄,请高抬贵手放俺们大哥一条生路吧!”
  “壮士,俺们大哥可不是坏人,求您不要伤他……”
  谭人凤广结会党群英,熟悉绿林江湖规矩,见这些人不像绿林盗寇,于是问道:“尔等到底是些什么人,竟敢在这古迹胜地打劫行凶?”
  一个面色黧黑的中年人,悲声说道:“俺家大哥,本是福建马江水师兵勇,抗击法军,受伤回乡,没有活路,才走上这条……”
  原来,这个黑大汉名叫胡二勇,原是福建马江水师炮手,三年前法军突袭台湾基隆与福建,清朝水师数千官兵奋起抗敌,胡二勇在这场浴血搏杀中,被法军炮弹炸伤,弹片嵌入后背,当场昏厥过去,至今弹片还嵌在身上没有取出。一八八五年六月,清政府与法国订立屈辱的《中法新约》,受伤的战士,却被遣散归乡。
  胡二勇到家后,适逢外国传教士图地盖教堂,他家那二亩稻田竟被强占,他一怒之下,烧了勾结洋人的乡绅住宅,和几个穷苦庄稼汉跑上山来,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哲与豪富劣绅不共戴天。他们并不打劫孤独客商,更不骚扰善良百姓,而是学水浒英雄,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这次郭翰林等人乘船北下,登石宝寨观景,他们见是官船,于是才出来打劫。
  杜心五听清胡二勇的遭遇后,赶忙扶起他来,拱手说道:“壮士,鲁莽之下多有得罪,恳请宽恕。”
  谭人凤也说道:“原来胡兄乃抗法之勇士,失敬失敬……”
  郭翰林摇首叹道:“唉,保国志士,抗暴英雄,却落此下场,若如此下去,大清朝如不整肃朝纲,恐中华亡国之祸不远矣!”
  杜心五想起碧云道长和李文倩来,更加伤感,他掏出身上所有的散碎银两,双手奉上,感慨万千地说:“客旅途中,无多银两奉献,区区小数,聊表心意,请诸位壮士笑纳。”
  谭人凤和郭翰林见杜心五解囊相助,也都倾囊而出,请那些穷苦庄稼汉收下。
  胡二勇一见此情,不禁珠泪盈眶,倒身长跪,面对青天,大放悲声:“我等虽粗鲁无知,但识礼义,谁愿为贼?谁愿为寇?逼得人出不上气来,只好走上这条千人骂万人恨的绝路……侠士手下留情,救命之恩决不能忘,银两断不敢收。”
  杜心五道:“抢劫为生,终非久计,壮士们还须从长计议,乡村呆不下去,可以进城去作工谋生,此道危险,劝君三思。这些银两乃是我等一片心意,望能笑纳。”
  等他们告别胡二勇等人步下山岗时,天却阴了,只见山峰披云载雾,大江之上烟雾茫茫,江风劲吹,群山呜呜发响。此时,在那阴云密布的晴空中,突传来一只离群鸿雁的哀鸣,悲切凄惋,令人听之心酸。
  杜心五等人,虽然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无限惆怅伤感。这些被迫上山林,铤而走险的贫苦庄稼汉,别亲人,离热土,多像那只离群的孤雁呵,何日他们才能安居乐业,再不为生计卖命呢?

    *        *        *

  船过奉节,又是一天黎明,到了白帝城时,太阳已跃上奇峰峭岭之巅,船家告诉他们,壮丽的三峡就在面前。
  杜心五与谭人凤立即奔上船台,郭老翰林昨天登石宝寨突遭虚惊,又受风寒,有点晕船,不敢在这颠簸的船台上观景了。
  说话间,江随壁转,突然两座奇峰迎面扑来,一左一右,夹江而立,犹如两扇插天摩云的石门,锁住了这一江怒水。在峡口处蓦地出现一座黑色巨礁,迎江而立,激起万朵雪浪银花,雷霆万钧,吼声如雷,船行似箭,直直射向那黑色巨礁,望之令人神惊魄飞。
  谭人凤指着那浪花涛涌的峡口说道:“慎愧,你看,那里就是大名鼎鼎的夔门,又名瞿塘关!”
  杜心五一下子想起杜甫的《夔门歌》来,不由轻轻念道:“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谭人凤豪情勃发,手击船舷言道:“西控巴渝收万壑,东连荆楚压群山。这里实堪称天下奇景,人历此境,方知山川之秀,中华之雄姿也。”
  在这令人惊心动魄之际,突见南岸上云雾之中出现点点石孔,船家告诉他们,相传那就是“孟良梯”,北宋名将杨业尸骨藏于此处,孟良曾涉险来此盗骨。
  杜心五知道这乃民间故事,因为过了“孟良梯”,前面有一黑沉沉的岩洞,那就是当年穆桂英藏盔甲的“盔甲洞”了。人民大众热爱英雄,缅怀他们爱国保民的一缕忠魂,赋于无限美好传说,这不过是给后人以深刻启迪罢了。“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崇慕爱国志士,抗敌英雄,生逢乱世,我该若何?想到这里,他不由热血沸腾,激动万分。
  瞿塘峡险境刚过,机帆船驰过一个水湾进入到风景如画的巫峡里。杜心五眼望两岸青山如黛,不由对谭人凤说道:“瞿塘迤逦尽,巫峡峥嵘起,古人将景写绝了。你看看那座山峰,各有秀姿,江水绕山而流,迂回曲折,秀景层出,真是巫山十二峰,峰峰奇景生!”
  谭人凤笑道:“巫山十二峰,神女第一峰,过一会儿就会看到神女峰了,乃三峡第一奇景!”
  可是他们这个美好的愿望未能实现,船刚到神女峰,忽然一艘悬挂英国米字旗的炮艇溯流而上,俨如一条恶鲨,摇头摆尾,冲了上来。
  峡窄水急,不能对开,机帆船只好停在一旁等那炮艇过来。可那炮艇上的兵士观奇景、寻开心,又是拍照,又是唱歌,仿佛是在泰晤士河里驾舟狂欢,洋洋自得,横冲直撞。
  等那伙儿远涉重洋的侵略者驾舟驶过,机帆船又缓缓航行时,云雾又突然笼罩江面,群峰被云雾遮住,哪里还看得见神女峰的秀影?!
  只见狂风顿起,冷气逼人,在云雾里隐约传来灵猿悲啼,声音凄切,催人肠断。
  据船家讲,洋人有一狩猎队专捕三峡两岸灵猿,运到欧美高价出售。那灵猿哀鸣,乃猎手的钓饵,为得是招来其它灵猿,一并捕之。近来灵猿日少,几乎要绝迹了。
  杜心五、谭人凤闻之,又悲又愤。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诗仙李白之千古写景绝唱,看来已毁于一旦。国衰民穷,不但人民遭罪,连猿猴也遭劫难。他们满腔热情,变作无限伤痛,谭人凤仰天长叹:“不驱鞑虏,不抗洋夷,此秀美山川将变为冒险者的乐园了。杀贼,杀贼!我恨不得纵马中原,斩尽狂奴!”
  杜心五手攥船舷,由于无限悲愤,竟将那鸡蛋粗的船舷钢条,攥得咔咔直响。此次长江行,又给他上了一课,中华危矣,我该如何?
  他望着滔滔翻滚的江水,忆起这一段遭遇,不禁悲愤难忍,一阵心酸,双目模糊,眼一热,两滴泪珠落入滚滚江涛之中。

  注:①即范仲淹


  第十四回 岳阳楼太岁施暴
       洞庭湖英雄展威

  不一日,船到岳州。岳州古时又称为巴陵郡,又名岳阳,以岳阳楼闻名于世。那岳阳楼面临洞庭湖,湖中有一君山,风景奇秀,古迹颇多。
  李白、杜甫、陆游等大诗人,皆来过岳阳,留下不少千古传颂的诗篇。
  谭人凤与杜心五告别了郭老翰林,便结伴来登岳阳楼。
  岳阳楼就在岳阳城西门外,濒临洞庭湖,被黄墙圈住,朝街有一朱门,门前有一五彩牌坊,进门过一庭院,登上一小山坡,便见楼阁耸立碧空,雄姿挺健,气贯凌云。
  杜心五与谭人凤来至楼前,楼门两侧悬挂着一幅木匾楹联。上联曰:“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怆然涕下!”下联曰:“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萧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谭人凤看过楹联,赞叹道:“文思奇秀,意境深远,这笔颜体字写得气势豪放纯熟,何东州①要以此对联留名千古了。”
  杜心五自幼喜好书法,听谭人凤一说,便也随着夸赞道:“何东州这笔字堪称奇绝,湖南出此名士,实给江山增色不少。”
  他们步入楼门,只见香烟袅袅,原来这里供着洞庭君的神像,神案前摆着香案烛台和钟磬等物。杜心五及谭人凤绕过神龛,登一旋梯来至二楼。这里四周皆是宽窗,明亮异常,楼中供着李白、杜甫、范仲淹、张说等人的神主,两侧悬挂着竹刻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的全文和历代名家歌颂洞庭湖的诗篇。
  他们看过范仲淹那篇千古名篇,又陆续观赏各代名家的诗篇。先是李白的,杜心五轻声诵道:“帝子潇湘去不还,空余草色洞庭间,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他们又看了看张说的诗:“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悠。”
  谭人凤看过这些描述洞庭风光的诗篇后,微笑道:“古代名家,诗圣文豪,皆来此作颂著文,于是岳阳楼也就身价百倍,变成了人间仙境。据我浅见,岳阳楼所以能名垂千古,主要是地理位置选得好,洞庭湖本来近似内海,气势雄浑,更可贵的是湖中有一秀丽奇绝的君山,君山之景被人认为是海上蓬莱,仙人之岛。怪不得黄庭坚称颂它曰:‘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他羡慕仙境奇绝,所以把君山当成了逃避世俗之世外桃源。”
  杜心五道:“咱们当朝大才子袁枚,更把君山当作神仙洞府,他写道:几点君山云外立,拟乘风去访蓬莱。’他们哪里知道,如今君山已成为盗寇所居之巢穴,拦劫湖中客船之事,屡有发生,世风日下,民不聊生,神仙府地,也被强盗所占,实令人痛心。”
  他们登上第三层楼,站在楼上凭栏远眺。只见水天一色,茫茫无边。君山峭拔,挺立于长空碧水之间,披云载雾,浩浩淼淼,岛上庙宇隐约可见,忽而白云飘渺,俨如仙境。
  谭人凤望着这湖山秀色,不禁想起今日国家多难之秋,感慨吟道:“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杜心五知道,这两句诗乃杜甫晚年遭安史之乱,流落江湘,曾在岳阳洞庭湖畔写的一首五律,谭人凤吟诵的就是最后两句,他是借景抒情,以抒胸怀。他听了不禁长叹一声,随也和道:“战乱连年起,灾难似火急。拔剑赴沙场,骏马奔腾疾。”
  谭人凤听后,笑道:“慎愧,你到底是一个血性义侠,就是作诗也忘不了宝剑。”
  杜心五连连摆手道:“在此诗圣文豪云集之处,我哪敢舞弄文墨,不过以此抒怀罢了。”
  正在这当儿,忽听楼下一阵喧闹,楼板杂沓,喊叫连声。
  谭人凤和杜心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向楼口望去,只见一群身穿锦缎黑衣的打手拥上楼来,连连大喊:“闲杂人等,赶快下楼!”
  有几个观赏湖景的游客一见此情,便迅急地向楼下走去。谭人凤、杜心五却还站在那里。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以观动静。
  此时,楼板又是一阵响,一伙人簇拥着一人上来。只见此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白净脸,尖下巴,身穿团花素白罗褂,腰带上悬挂着扇套、表套、槟榔荷包、金钥匙袋、搬指套等乱七八糟装饰物。一手摇着檀香扇,一手拿着鼻烟壶,在他身后跟着四名书童,一个个华缎锦服,光亮照人。在书童后面,是六名彪形人汉,一个个挺胸昂首,皆挂着腰刀、宝剑。
  杜心五一看便知是位豪门公子,来此游玩。他暗暗生气,岳阳楼并非你家所有,乃天下人所景仰的胜地,你为什么要驱赶游人,独占此楼?
  那些打手见谭人凤与杜心五没动,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可他们见谭人凤和杜心五气宇轩昂,仪表非凡,没敢轻举妄动,其中一人拱手言道:“我家公子今日在此宴客,敢请二位暂避片刻。”
  杜心五听了一阵气恼,什么人竟如此霸道,敢在岳阳楼上摆宴狂饮?他本不想下楼,可是谭人凤扯了下他的衣襟,小声说道:“这位张公子乃湖广总督张之洞之子张魁,人称花花太岁,岳阳城总兵乃其父门生,人在屋檐下,忍口气算了。”
  杜心五听谭人凤如此说,只好闷闷下楼。但经过花花太岁面前时,他暗运内气,装作掸身上浮尘,袍袖轻抖,蓦地一阵风起,直逼得张魁踉跄着退了几步,未等这位公子醒过味来,谭人凤早拉着杜心五疾步走下楼去。
  下得楼来,谭人凤劝道:“你这火气需要压压,见点儿不平之事便要发火,那就惹气太多了。”
  杜心五强压怒火说道:“国家危难,这些东西还如此作威作福,实令人怒气难忍!”
  谭人凤摇了摇头说:“你忘了大理之事了,凭血气之勇,打一两个歹徒,有什么用!再说,岳阳楼乃千古名胜,若动起手来,这可不是阳谷县的狮子楼,毁上一首诗词,万金难买。慎愧呵,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国家已被这伙人搞成这等田地,不下重药,难以去疾。你只图一时痛快,反而招惹是非,岂不贻误大事?”
  杜心五觉得谭人凤言之有理,忙笑着说道:“石屏兄,我又莽撞了。”他停了一下问道:“兄长是怎么认识这位太岁的?”
  “认识谈不到,不过三年前,我在长沙谭嗣同家曾见过此人一面。”
  “谭嗣同乃湖湘名士,怎会接待这等浪荡公子?”杜心五惊讶地问。
  谭人凤道:“谭嗣同虽玉洁冰清,然其父乃湖北巡抚谭继洵,他是封疆大员之公子,与张之洞之子岂能没有来往?不过谭嗣同这个人素来淡薄功名利禄,常怀忧国之志,为人刚正,平易近人,可谓是出污泥而不染。”
  二人言谈之中,早来至洞庭湖边,顿感清风扑面,水气盈盈。湖内渔船点点,破浪航游,岸边码头上帆樯林立,停泊着来自江浙吴越、南来北往的各种船只。
  由于来往船只多,码头上便变成了集市。茶棚、酒肆、卖吃食的小贩,兜售鲜鱼活虾的渔户,比比皆是。他俩从早登楼到此时,还没进餐。谭人凤指着卖酒食的布棚说:“洞庭鲤鱼鲜美无比,不可不食,白酒二两,面对圣湖,别有风味。来,这儿我请你,以还你重庆那餐担担面。”说完,拖着杜心五走进了布棚。
  二人要了一碟姜丝鱼片,一碟卤虾,一碟油炸小蟹、一碟湖螺,边饮边谈。棚外就是碧波翻滚的湖水。带着水味的清风吹来,凉爽异常。
  杜心五赞道:“一些显贵,动辄百两白银去那豪华酒家狂饮,哪比上这小摊雅静而又富有诗意。一乡一俗,还是这街头小店,才别有风味。”
  二人吃过便餐,走了出来,只听见一阵冬冬锵锵锣鼓声。他们望去,只见码头一宽阔处,正有几个跑江湖的杂技艺人,在那里献技演出。
  班子不大,一共四人,其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异常俊美秀丽,发如锦缎,目若点漆,唇红齿白,粉琢玉雕似的。这少年人品出众,功夫也极娴熟,他先表演了一套“弹打飞鹰”的绝技。所谓“弹打飞鹰”,就是双手各持一铁弹,左手中的铁弹先掷上高空,右手立即一扬,弹若流星,“当”地一声击到空中那颗铁弹上。这少年手法极准,弹无虚发,弹弹击中,绝无漏空,博得一阵又一阵喝采声。
  表演完“弹击飞鹰”后,他又演了一套踩钢丝。踩钢丝就是在两根相距三丈来远的木柱上,拴上根粗钢丝,人飞身掠上,来回走动。这少年轻功也较有根底,他在钢丝上来回走动,矫健轻盈,宛若一只戏水的紫燕,偶尔还在钢丝上翻一个倒猫,更使观众们掌声不绝。
  杜心五和谭人凤见少年表演出色,也暗暗喝采。他一个跑江湖的艺人,又是一个孩子,能练到这种程度也就很不容易了。尤其杜心五从小刻苦练功,知道练功者的苦处,又见这少年聪明灵俐,若得名师指点,武功定可日进。可惜,因生活所迫走上卖艺谋生这条路,表演起来倒也令人眼花缭乱,然并不实用,身架虽好看,但脚底发飘,终难成大器。
  杜心五看了看班主,乃一四十六七岁汉子,长得慈眉善目,脸庞体型,都与那少年相似。一看便知非父即叔,可能是一个杂技世家。待那少年表演结束,从钢丝绳上跳下向众人行礼时,他掏出了一把铜钱,向圈内掷去。
  正在这时,人群一阵哄乱,只见那个张魁带领从人走进人圈。众人一看,都纷纷躲开。
  张魁这个人凭靠其父之势,斗鸡走狗,骑马射猎,好嫖喜赌,乃一典型纨绔子弟。他还有一劣脾,就是爱蓄养俊童。此风始于明末,到了清朝更加盛行。张魁家里养着十来个美貌少年,他只要见了长得俊美的少年,定要弄到手不可。
  他来到人圈中,见那少年长得俊秀,一眼就看中了,不由邪念顿生,用手一指少年,说道:“小伢,你有何本事,敢来洞庭湖畔演武卖弄?”
  那班主模样的人,没等少年回答,赶忙迎上前去,躬身施礼道:“公子,在下家贫无业,领着妻儿走街卖艺,混碗饭吃,犬子无能,不过粗通‘弹打飞鹰’与走钢丝两项小技,不足以悦公子,恳请见谅!”
  张魁盯着那少年说道:“练两手让大爷看看!”
  那班主无奈只好吩咐少年又练了一套“弹打飞鹰”,走了两趟钢丝。
  张魁看后,呵呵笑道:“闯江湖、走码头、沿街卖艺有何出息,我给你家一百两银子,让他跟我去吧,伺候大爷好了,来人呵,带他回去!”
  他喊声未落,上来两个身穿皂衣的大汉,就要带人。
  那班主见张魁凶猛,随从又皆带刀挎剑,不敢得罪,只苦苦哀求:“公子,在下一家四口,贱妻又有病,幼女尚小,主要靠犬子卖艺为生,您老若将他带走,岂不砸了小人的饭碗?”
  张魁一阵大笑:“哈哈哈……,砸你的饭碗?就凭你这两下子也想闯码头混饭吃?把铁弹给我,让你们开开眼!”
  一个随从立即将两丸铁弹双手捧献给张魁。张魁接弹在手,往上一掷,一个铁弹早飞上半空,他随即一招“犀牛望月”,身子往后一拧,一回首,手一张,另一枚铁弹带着锐利的风声,箭似地飞出,第二弹十分迅疾,直向第一弹打去,两弹在空中相撞,“当”地一声,竟砸起一溜火光。
  众人见之无不大惊,谭人凤看了也不由暗暗称奇。
  张魁露了这一手,便对卖艺人说道:“怎么样,配不配当你儿子的师傅?”
  那班主连连作揖,只求张魁高抬贵手,不要让他们骨肉分离。
  张魁把眼一瞪,大声说道:“好,要想江湖卖艺也可以,但要做到一条,呶,你看,走下那条帆绳,并能在绳上表演一手‘弹打飞鹰’,我就不要人了,还赏你一百两银子!”
  众人顺着张魁的手往前一看,只见洞庭湖里一只大的三桅船上,一条绳子从桅顶直下,斜拴在船尾铁环上。这条绳子是为了扯帆时而用,足有六七丈长,绳子与湖面形成四十五度角,在风浪中呼呼摆动,不用说是上去走了,看着也叫人头晕。
  众人都明白,这是张魁故意刁难卖艺人,但谁都怕事,不敢出来相劝。
  张魁见班主望着那长绳发呆,得意地说道:“班主,这可不是咱家不讲理,要怨你功夫不过硬,像你这等本事也敢闯江湖?算了吧,给你一百两银子,回家作个小生意,何必风餐露宿受这活罪?来人呵,给我把这小伢带走!”
  杜心五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张魁不是明目张胆地抢人吗?别说你父是湖广总督,就是当今皇上,若如此,我也不能不管!他也没跟谭人凤打招呼,一个箭步冲进圈里,对张魁一拱手,冷冷一笑道:“公子,你不是要看在洞庭湖上走缆绳吗?这事好办,让我试试。”
  张魁举目一望,认出此人恰是在岳阳楼上用异风扇他之人,心中又气又恼,但又有些嘀咕。他想,这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到底是谁?他是干什么的,竟敢在这时挺身而出?张魁粗中有细,又懂得一些武功,他见杜心五仪表非凡,一个箭步就纵身落到他的面前,毫无半点声音,知非等闲之辈,便改变口气说道:“怎么,你敢走缆绳?”
  杜心五答道:“在下不但走缆绳,还要在绳上表演‘弹打飞鹰’小技,不是用铁弹,而是用铜钱,公子不信就设一物,百步之内,若打不中,但凭公子责罚。”
  张魁见来人口出大言,半信半疑,当着这么多围观之人,哪能不装好汉,随从衣内掏出一个玉石镶金丝鼻烟壶来,让一个随从托在掌中,问道:“就是此物,足下若能在缆绳上飞钱击中,在下愿出百两白银。”
  百步之远,又在飘拂摇动的缆绳之上,怎么击中此细小之物?张魁本是出难题,故意刁难的,可谁知杜心五微微一笑,说道:“公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我若飞钱击中烟壶,也不要你那百两白银,就求你不要拆散人家骨肉。与人行善,自己方便,伤天害理,必遭祸端,公子出自名门,这点道理,定会明白吧?”
  张魁气得脸变成了紫茄子,可又不好发作,心里暗暗骂道:“小子,让你狂上片刻,待攀不上缆绳,飞钱击不中烟壶,那时再好好算帐!”
  所有观看这场热闹的人,全把心提到嗓子眼上了。这个赌注下得可太大了。甭说飞钱击鼻烟壶,就在那几丈高的缆绳上,稍一失足,便会落入碧波翻滚的洞庭湖中!
  谭人凤也捏着一把汗,他虽知杜心五武功精湛,但身悬缆绳之上,要用铜钱击中两寸来高的鼻烟壶,这不是太玄了吗?万一有失,如何是好?
  此时,杜心五却从容收拾了下衣裳,挽好衣襟,轻步走到湖畔,一提气,身子凌空拔起丈余,宛若一只腾空的鹰,直向那艘三桅船纵去……

  注:①名何绍基,湖南道州人。道光进士,著名诗人、书法家,对联名家。


  第十五回 古岳阳大侠施绝技
       板田村义士泪如雨

  那只三桅船,离码头大约有四五丈远,中间立着一根木桩,杜心五来至岸边,纵身掠起,双臂一展,一个“紫燕戏波”便越过水面,早来至木桩近前。他右脚一点木桩,采用轻功提纵术,借脚点木桩之力,身躯竟又纵起一丈余高,迅疾地向前飞去,身手之快,疾若狂风,在人们还未看清之际,已经飘飘落在三桅船的船头。众人看了都拍手称奇。
  花花太岁张魁也看得直发呆。这个文静秀才竟如此功力超绝,他是谁?湖南省有名武士与镖客,张魁认识不少,可这个年轻人,却从未听说过。
  这时杜心五站在缆绳前,将气再次提起,身轻似燕,他采用六盘功夫,合内家轻功与自然门纵跃轻身术,一招“白鹤冲霄”,早纵起一丈余高,他脚点缆绳,立即再次跃起,几次腾跃,早立于桅杆的顶端。众人还没来及喝采,只见他手一扬,五枚铜钱飞上晴空,没等那五枚铜钱坠落,手又一扬,又是五枚铜钱闪电般地打出,这后发的五枚铜钱,都准确地打在先发的那些铜钱上。只听得半空中叮当脆响,金钱飞起,犹如蝴蝶飞舞,四面飘升,轻轻落下。
  张魁手下的那个掌托鼻烟壶的随从见杜心五如此功力,早吓得魂飞胆裂,手一哆嗦,鼻烟壶便从手中落下,可就在鼻烟壶落地那一刹那,一枚铜钱飞来,“叭”地一声,击中了鼻烟壶,待人们看时,鼻烟壶早碎成两半。
  此时码头上欢声雷动,杜心五在众人的赞扬声中,手拽绳头,用力往下一纵,那根数丈长的缆绳竟被拉得齐腰截断。他借绳子飘荡之力,从那三桅船半空,飞了下来,不偏不斜,恰好落到花花太岁张魁面前。脸不红,气不喘,双手一抱拳,说道:“公子,你看如何?”
  此刻,张魁早汗湿衣襟,心里想,好厉害呵,若与此人动武,不用说他所带的六名打手,就是来上六十名,也绝难讨半点便宜。张魁平素作威作福惯了,从来没吃过亏,栽过跟头,这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了脸,实在有点难以咽下这口气,可是自己又不敢发作,两眼怔怔发呆,不知所措。
  恰在这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人,朗声说道:“杜兄绝技惊人,不愧徐祖师高徒,这个赌注,当然是张魁输了,一切照办,我主了!”
  杜心五向讲话人望去,只见他身穿香云纱衫,头戴白色宽边遮阳通帽,目光炯炯,落落大方,秀雅不俗。
  谭人凤一见此人,高兴地迎了上去,拱手言道:“复生兄,多日不见,何时来到了岳州?慎愧,快快过来,我给你们引见一下。”
  原来此人就是誉满湖湘的谭嗣同。他这次来岳州,乃为家乡浏阳饥民募捐而来。浏阳去岁闹了旱灾,颗粒未收,不少人家断了炊,他为救浏阳饥民之苦,才来岳州购粮。张魁这次来岳州也是谭嗣同约来的,为的是借着这湖广总督之子的势力,募捐些钱粮,再说张魁又是豪富,让他掏出几千两银子也不犯难。
  经谭人凤引见相识后,谭嗣同笑道:“慎愧兄,你我虽萍水相逢,但闻名久矣,你刚才那几手绝技,除了自然门传人,谁还有如此功力,故一看便知是阁下了。”
  张魁听说面前此人即是杜心五,又惊又喜。他早听护院武师们讲,杜心五功力超凡,今见之果然名不虚传,万幸谭嗣同出面打了这个圆场,否则,真不知该如何收拾这个尴尬的场面。
  谭嗣同这么一引见,可给张魁解了围,他忙拱手笑着说:“老兄绝技已达神化,今日一睹风采,甭说输一百两银子,就是一千两也值,来人呵,将银子献上!”
  杜心五也不客气,将银子接在手中,顺手给了那个跑江湖卖艺的汉子,说道:“老哥,举家飘泊卖艺,岂是久计?张公子赏银百两,你们回家做个小生意,谋生去吧。”
  那卖艺人接过银子,带领家人千恩万谢而去。
  谭嗣同一定要邀谭人凤和杜心五到客店一叙,他说:“客居岳阳,多蒙张魁兄鼎力相助,购得千担粮米,浏阳灾民总算能度过这个灾年了。今又有幸得遇石屏与慎愧兄,实大慰平生。真可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呵。”
  张魁也凑趣说道:“慎愧老兄,俗话说,不打不相识。你那一枚铜钱打碎我八十两银子买的鼻烟壶,这就算咱俩有缘,复生要请你们喝茶,我请你们吃饭,岳州酒家第一楼的洞庭明虾,黄鳝鲜鲫,驰名江南,这个客我张某请了!”
  杜心五与谭人凤在岳州停留了三天,在这三天中谭嗣同陪他们游览了岳州名胜,并乘舟游了君山。他们在君山上瞻仰了娥皇女英之墓,观赏了柳毅井,登了轩辕台,并且去了杨么寨旧址。
  他们来到古寨遗址,只见荒草遍野,水鸟乱飞,一片凄凉。今日的君山,比南宋时还觉凄凉,心中不由一阵黯然。
  谭嗣同眼望古寨遗迹摇首叹息道:“如今之中国,比南宋时更危险十分。列强仗大炮火器之利,横行中华,可朝廷昏庸,奸佞当道,像岳飞那样良将凤毛麟角,难以寻觅,秦桧那样的卖国奸贼,却遍布朝野。如此下去,疾苦百姓,又要被迫走上杨么这条揭竿而起的道路了!”
  杜心五见谭嗣同讲出这番话来,甚感惊讶。他一个封疆大员的贵公子,竟然赞赏起反抗朝廷的杨么来了,并大骂朝内奸臣当道,庸俗贪婪之徒遍布朝野,如此说,他把身为巡抚大人的父亲置于何处?
  接着,谭嗣同又说道:“如今之中国,若不整肃朝纲,实行富国强兵之策,只恐祸不远矣!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辈生此乱世,哪能只顾个人安危,而置万民于不顾?”谭嗣同的慷慨陈词,给杜心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谭人凤眼望茫茫湖水,问道:“复生,亡国之祸,迫在眉睫,兄有何良策以解中华之危?”
  “我想兴办新学,培育贤才,办报纸宣传富国强兵之策,在一镇一县,推广新政,再推及全省。湖南若能有所成就,就可向全国推广,倘能如此,则国自可立,民自可安。”
  谭人凤一笑没有说话。
  杜心五与谭人凤回到住处后,杜心五向谭人凤问道:“石屏兄,今日在君山,谭嗣同讲到他的救国之策,你为何一笑了之?”
  谭人凤轻轻叹了口气说:“谭嗣同为人正直不阿,又有忧国忧民之心,理当景仰;然其究竟是显宦之后,耳濡目染皆忠君报国之语。他如解中国之难,不过是变法维新之策……”
  杜心五不解地问:“改革旧政、实行富国强兵之法,有何不可?”
  “慎愧呵,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变法维新,固然是好,可你想一想,在当前之中国,能行得通吗?”
  “这是为何?”
  “当朝皇帝名曰光绪,实际大权皆操纵在西太后手中,那老妪奸诈骄横,权利欲极大,总以当今太上皇自居。实行变革,自然要限制她的权利,难道她会甘心?还有朝中一些大臣,如纲毅、荣禄、李鸿章之流,皆是贪婪守旧之辈。他们为了保自己的荣华富贵,岂能容朝政有所更改?谭嗣同在君山为岳飞剿灭杨么而惋惜,其实他就是想效法岳飞,保住大清的天下,并不去触动其本质,还想改好它,世上哪有这等容易之事?!”
  杜心五思忖片刻,又缓缓问道:“富国强兵,国之大计,国强民自富,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难道那些身为一品的显爵也不懂吗?”
  谭人凤冷冷地笑道:“怎么不懂?可这样一来,他们的特权就要受到损害,显赫的地位就要被削弱!”
  杜心五奋然言道:“为国为民,洒尽热血都在所不惜,为什么要斤斤计较自己的得失呢?”
  谭人凤大笑道:“你呀,太天真了!大理州那个滑子贤,为了牟取暴利,置苦囚于孤岛,制鸦片巨毒,并使你差点丧生于斩龙岛上。以吾观之,大清朝已病入膏肓,无良药可医,只有推翻它另建新政,中华才有希望!”
  “既然如此,兄为何不给谭嗣同讲清厉害,让他加入湖湘会党群英中来,为日后武装起义也增添一分力量呢?”
  谭人凤摆了下手说:“何止谈过一次?但他坚持自己的主张,不听吾言。并说‘人各有志,岂可强求?’你说,这样的人如何能劝说得了?”
  杜心五道:“照这样说来,那我们中国到底怎么办呢?”
  “乱世出英雄,”谭人凤满怀信心地说:“总有一日,会出一奇人,领导中国革命,推翻清王朝,建立富强之中国。目今我等广结天下英贤,待机举事,为的就是那一天!”
  杜心五与谭人凤约定,回到家乡后,广结爱国志士,以训练乡勇为名,培训出一批精通武功的会党骨干来。二人洒泪分别。

    *        *        *

  五月中旬,杜心五回到家乡岩板田村。他进村的时候,恰赶上细雨霏霏的黄昏,街上不见行人,他走到家门口,也没有碰上一个人。他这次远行他乡,虽仅短短一年,但却仿佛觉得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岁月,熟悉的岩板田村在他眼里变小了,那田间小路变窄了,连那全镇引以为骄傲的岩板田石牌楼,也仿佛变得没有过去那样高大壮伟了。然而当他望见在微风细雨中飘飞的燕子,和农舍中传出来的水牛哞哞的叫声时,一股思乡之情蓦地在他心里涌了上来。他不由加快了脚步,登上了走过千万遍的青石台阶。
  杜心五的家,在村里算得上首户,宅子宽敞,一色青堂瓦舍,门第高大,前出廊,后出檐。进了大门,是片长着几棵果木树的院落。杜心五少年时代就在这里练习武功。穿过院落,绕过一堵影壁墙,往左一拐,才是正院。上房五问,东西房各三间。正房上面,还有一座小楼,供着先人的神主。院子是方砖墁地,正中有一个花坛,此刻正是开花季节,芭蕉翅拔挺立,丁香幽幽飘香,点缀着这个院落更如清静淡雅。
  他刚踏上正房台阶,母亲的贴身女佣杜二嫂,恰好走了出来。这个从小在杜府长大的中年妇女,看见了杜心五,惊喜地喊道:“夫人,少爷回来了!”
  杜心五疾步进屋,见母亲正坐在八仙桌旁点着油灯纳鞋底。一年来,母亲显得衰老了,两鬓挂上了白霜,眼角的鱼尾纹也增多了。杜心五叫了一声“娘”,赶忙跪倒,向母亲磕头问安,一边说道:“孩儿远行,未能尽孝于膝下,望母亲见谅。”
  杜老夫人放下鞋底,端详了一下儿子,两眼立刻挂满了泪花,但她强压感情,对杜二嫂说:“他二嫂,领心五先到厨房用餐,休息一下,再来见我。”
  杜心五随着杜二嫂走出正房,不解地问:“二嫂,我千里归乡,为何母亲见我心情不快,莫非她老人家有什么心事?”
  杜二嫂乃杜老夫人贴身使女,陪嫁时就随着来到杜宅,当她年长时,杜老夫人为她择婿,嫁与杜宅仆人杜顺。夫妻二人几十年一直没有离开杜宅,现在就住在西厢房内,虽名份上是主仆,然实质上亲如一家,杜心五从小就叫她二嫂。
  杜二嫂见四外无人,小声说道:“少爷,我还想要问你呢,自从十日前,来一陌生汉子后,夫人就一直愁容不展,不知何故。少爷,你在外头……”
  杜心五听了心里一惊,忙说:“我在外以保镖为业,循规蹈矩,哪敢去做半点惹母亲生气之事,这……”
  他满腹狐疑地吃过饭,便小心地来到母亲面前。
  杜老夫人挑亮油灯,指了下身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轻声问道:“你这一年在外面干了些什么,给娘讲讲。”
  杜心五思忖片刻,缓缓禀道:“孩儿远行西南,登巴山,涉蜀水,进云滇,达大理,观赏了不少名胜古迹,登攀了众多名山,确是增长了见识……”
  杜心五怕惹母亲生气,又恐母亲担心,故专门去讲自然风景、各地风土人情,趣闻轶事,对他涉险搏杀之事却尽量回避。
  他讲了足有半个时辰,说到有趣处,还装出高兴的样子笑上几声,可杜老夫人静静地听着,没有一点笑意。他感到气氛不对,一边揣摸母亲烦恼的原因,一边忙着给母亲倒茶,等待母亲发问。
  杜老夫人盯视了心五一眼,问道:“就是这些?”
  杜心五垂首答道:“孩儿初涉江湖,到处吉星高照,从未遇到任何风险,实乃托母亲之福……”
  “我来问你,”杜老夫人打断他的话说:“那个怪影飞魔李霸羽死在谁的剑下?那位滑提督又是何许人?谁被困在洱海的斩龙岛上?谁又连夜逃出团山潜归四川?……"
  这一连串的问话,杜心五不由得一惊,心里想,母亲身居岩板田村,怎么对他一举一动会如此清楚?莫非二嫂讲的那个陌生汉子,述说了他的一切行踪?假若如此,那么那个陌生男子又是何人?是友是敌,是镖局来客,还是滑提督派来追捕的人!他一阵惶惑,赶忙长跪于母亲面前说:“孩儿担心母亲忧虑,未敢明言,恳请大人宽恕。”
  杜老夫人叹了口气说:“为人在世,要正大光明,胸襟坦荡。如今你外出一载,倒学会有事瞒娘了,你就长了这样的本事?!”
  杜心五连连磕头:“孩儿不敢……”
  杜心五把涉险山林,巧遇师妹李文倩与碧云道长之事,及被困斩龙岛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向母亲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低声说道:“孩儿幸遇师尊与师妹,方知在此世风日下、国难当头之际,保镖为业,并非君子所为,才借口母亲染病,回乡探亲,辞去镖行工作,在重庆孩儿心神不定之际,遇上谭人凤……”
  他又把与谭人凤的事情,详细向母亲禀明,说道:“孩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稍违母命,只是怕母亲知道后担忧,才没敢立时讲出,望大人见谅。”
  杜老夫人听后,脸色稍有缓和,从八仙桌上红木箱内,取出一函,对杜心五言道:“心五,你且起来,这里有一封书函,你可看看。”
  杜心五抽出信纸来,一行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心五师兄如面……”他大吃一惊,赶忙看下去:
  “……团山一别,想兄已安抵巴渝。我与师傅率众突围,翌日夜暮即要达苍山百花村时,突遇敌人拦击,那滑子贤老贼竟勾结法军,暗设伏兵……师傅为掩护弟兄突围,不幸弹中要害。他老人家弥留之际,让我转告你,一定要谨慎小心,免为滑子贤勾通湖南官府所加害……”
  杜心五看到这里,泪水盈眶,他想到碧云道长数载授艺之恩及斩龙岛救他脱险之景,忍不住浑身簌簌发抖,泪水滚滚,他强忍着微微颤动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杜老夫人见儿子那痛苦欲绝的样子,悲声言道:“心五,碧云道长对你有授艺之德,又有救命之恩,他老人家如今战死荒山,临离人世之际,还惦念着你的安危,此恩此德,你要铭记于心……”
  杜老夫人说到这里,声音低沉,珠泪滚滚。杜心五见此情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面对西南方向,长跪于地,叩头言道:“恩师安息……”痛哭了起来。
  杜老夫人拭泪言道:“心五,你知你父为何远离家乡,遁入空门?”
  杜心五仅仅知道,父亲在他周岁时,削发为僧,遁入山林,从此失去了踪影,但详情不知。今见母亲发问,赶忙答道:“孩儿不知,愿听母亲告知……”
  杜老夫人长叹一声言道:“你哪里知道你父亲的一片难言之苦,事到如今,也该让你清楚你父亲的为人了。同治元年春天,英、法两国调集两万多兵力,二百多艘舰船,杀向中国。七月闯到大沽口外,你父亲身为统领,镇守炮台,奋起抗敌,然统帅谭迁骧却带头逃窜,致使大沽炮台失陷。你父力斩数名敌兵,后受重伤。万幸骠下护卫龙俊奋不顾身,抢救脱险。藏身于一渔户之家,才幸免一死。
  “英、法侵略军从北塘登陆后。一路烧杀,无所不为,攻陷津京,火烧圆明园,其暴行震惊了世界。清政府面对敌人暴行,却屈膝投降,签订了丧权辱国的《北京条约》。
  “你父见国土沦落,人民遭劫,部下官兵伤亡殆尽,清廷尚一味讨好洋人,心灰意冷,回乡养病,闭门谢客,从此不入仕途。谁知同治九年,你刚满周岁,朝廷却宣召他重新率兵去攻打安徽凤阳捻军。凤阳捻军首领,恰是救你父性命的龙俊。你父哪肯去剿杀无辜义民?哪能去擒捉救命恩公?可若不去,就是违抗君命,祸及家人,他迫于无奈,才削发为僧,遁入空门,从此与家人断了音讯……”
  杜心五听了,不禁潸然泪下,悲痛欲绝。
  杜老夫人继续言道:“心五,你爹爹乃为官府所迫,才离家远走,谁知三十年后,你又得罪下滑提督……你有何打算?”
  杜心五施礼说道:“儿曾和人凤兄谈及此事,他言道,滑提督私制鸦片,人神共愤,谅不敢轻入湖南捕人,若敢进湖湘,会党群英绝不会轻放过他们……谭嗣同也说,湖南官府多是他父亲的至亲好友,官府方面不要多虑……”
  “这就好了。”杜老夫人挑了挑灯花,又说道:“谭人凤、谭嗣同皆湖湘俊杰,跟他们结交自会增长见识。为娘就嘱咐你一句,你爹临离家出走之时,曾留下一言,慎愧长大,千万不要作官为吏,要扎扎实实为天下百姓干点好事。”
  杜心五躬身言道:“心五谨记母训,想在家乡广授武技,增强乡亲们体魄;再者,我们慈利农业还多为刀耕火种,需要大力改革,孩儿希望能为改变家乡,尽绵薄之力。”
  杜老夫人点首说道:“为人一世,不要贪图虚名浮利,要一步一个脚印。娘就盼望这一点,千万莫要像你父亲那样,空怀壮志,难以报国为民,再深的道理娘也讲不出来,路要自己走,偏了,赶紧改过来,再往前赶。做一个堂堂正正之人……”
  “为儿定不负娘之重望。”杜心五激动地望着母亲,心里感慨万分。
  此时,窗外风雨变紧了,斜风细雨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发出凄切的声响。这雨打芭蕉声,伴随着杜心五深深的思索,他要认真总结一下,如何对待变幻莫测的人生……


  第十六回 石窟内三凶密议
       佛雕前妖道弄鬼

  公元一千八百八十八年冬天,一个寒风凛冽的黄昏,古城洛阳南郊的龙门石窟,早已行人绝迹。那里本来荒凉,又赶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盗匪出没,谁还有心思到这丛山峻岭内探胜揽景?适逢艳阳高照之日,一些虔诚拜佛之人,结伴来此烧香还愿,还能见到一点人间活气。一到隆冬,朔风怒吼、扬天叫雪的日子,冰封险路,雪压群山,龙门石窟简直成了一处禁区,一整天也难见到一个朝山拜佛之人。
  这一天傍晚,尽管狂风呼啸,阴云回旋,近黄昏时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天气奇冷,伊水封冻。可是在石窟最宽敞的莲花洞内,却有三个人围着篝火,饮酒淡心。
  背靠石壁坐着的那个人,正嚼着一只鸡大腿,金黄色的鹰眼,在篝火映照下,发出猛兽捕食的凶光,他嚼得鸡骨头咔咔直响,满脸络腮胡子乱颤,当他吐出一根鸡骨头时,便露出那排锋利结实的牙齿来,冷森森泛着刀尖似的光泽,俨如一只来自荒野的巨猿。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彪形大汉,正在大口大口地啃着猪蹄。他并不剥食上面的筋肉,而是把猪蹄咬碎入口,狠狠地把猪骨头吐出老远,然后抓起酒瓶来,咕咚咕咚猛灌上几口。他抬起长满黑毛的大手,抹了下胡梢上的酒珠,恶声恶气地说:“黑大哥,今夜就动手吧,凭咱哥仨手中的兵器,还收拾不了那小子?干吧,十年深仇大恨,简直像蛇似地把咱家的心都快钻碎了!”
  黑云豹没有立即答话,他锐利地扫了喷着酒气的鲍成虎一眼,仿佛在估计面前这个伙伴的分量。不错,鲍成虎掌能开石,指能透竹,他那对丧门浑元锏,一般人,也休讨去半点便宜。他心黑手毒,杀人成性,被江湖上称为追命无常,可在十年前不也惨败在杜心五的剑下,若不是逃得快,冲破棚顶而遁的话,还不是白白丢掉一条性命?他们都吃过杜心五的亏,都跟这自然门的真传者,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有把握将杜心五置于死地吗?他至今想起落猿岭那场血战来,还心有余悸。川滇三鹰不到半个时辰就死去两名,怪影飞魔李霸羽功力不凡,竟被这个白面书生斩下头颅。坚如磐石般的落猿岭,就毁在他杜心五的手里,不报这血海深仇,绝不甘心!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复仇的办法,自从他逃离落猿岭后,潜入西藏,重新投师学艺。十年岁月,他跟着色拉寺的一个铁头喇嘛,学会了怪异凶猛的黄龙拳,并熟练地掌握了独步青藏高原的虬蟒鞭。这种鞭,长八尺,可缠于腰间,乃虎豹筋编成,浸以桐油,上箍钢圈,刚柔相济,刀剑难伤,抖动起来,能抽飞对手的兵刃。三年前他在西藏穷结县木惹山藏王墓前遇上狼群,就凭靠手中这条虬蟒鞭,在那场生死搏斗中,击毙了十二只恶狼,被当地牧民誉为降魔天神。他远不是当年那个川滇三鹰时的黑云豹了,他如今是勇似天神的青藏怪杰。现在报仇雪恨的时刻到了,可他却变得冷静了。杜心五并非等闲之辈,不能轻易动手。
  鲍成虎见黑云豹苦思冥想的神态,心里有点不痛快,仇人路经洛阳,这乃千载难逢的复仇好机会。此次错过,何日再觅复仇之机?当年斩龙岛的那场血战,眼瞅杜心五就要束手被擒了,却杀出碧云道长与李文倩来,胜局变成败局。最令他愤怒的是,岛上苦囚全部逃脱,鸦片厂不但关闭,而且消息传出,大理轰动,滑提督也受到冲击。众怒难犯,云南巡抚不得不奏本当朝,万幸滑提督用五万两白银,买通朝中的宦官李莲英,才调到洛阳当了巡守。从那时起,滑提督口发血誓,若不将杜心五置于死地,他死不瞑目。可是杜心五潜归家乡,广结会党群英,与谭人凤抱成一团,并跟谭嗣同来往密切。湖南官府谁敢轻动?若去仗剑复仇,杜心五乃一只归山猛虎,会党之中多其羽翼,三教九流,能人不少,轻易找上门去硬碰,这不等于是以卵击石?在这种情况下,鲍成虎才登山涉岭来到西藏找到黑云豹,共设毒计,誓与杜心五决一雌雄。他们从西藏高原下来,在贵州一道观中又找到小狐仙温铁元,三人一并来至洛阳滑子贤府内,歃血为盟,寻觅复仇良机。
  如今他们已打听到杜心五受谭人凤与湖湘会党所托,前往山东与义和拳魁首朱红灯接头,想学义和拳的样子,在湖南组织会党起事。现在杜心五就住在洛阳城盛源旅店内,那旅舍远在城郊,旅客聊稀,今夜前去,定可将其击毙,以解心头之恨。
  鲍成虎见黑云豹一直不吭声,焦急地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哥是否对当年那场川滇山区血战还心有余悸,不敢硬碰杜心五?”
  黑云豹抬起眼来,射出两道冷冷的光芒,盯视着鲍成虎,狞厉地一笑:“你打算怎么动手?”
  “夜深之际,赶往茂源旅店,取下那小子首级!”
  黑云豹冷笑一声:“若这般容易,何必等到今日!”
  鲍成虎一下跳了起来,气汹汹地说:“这次杜心五离开湖南,来至洛阳,好比是虎落平原,龙困浅水,他单身一人,怕他何来?”
  在一旁剔牙的温铁元,抖了下道袍上的肉屑骨渣,微微一笑说:“鲍贤弟,你知道我等今日为何来此一聚?”
  鲍成虎答道:“谁知道你牛鼻子小妖道,闷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小狐仙呵呵一笑:“一者来此观赏石窟石雕,二者嘛,嘿嘿,就是为杜心五寻一脱胎换骨之所!”
  “这是何意?”鲍成虎瞪圆眼睛问道:“有话明说,少兜圈子!”
  小狐仙用兵刃拨了下篝火中的没烧透的木头,不慌不忙地说道:“滑大人闻听杜心五路经洛阳,曾吩咐贫道,若能擒获杜心五,悄悄押入府中,愿赏黄金百两。立功之人,皆可升为带刀护卫之职,以乐享天年。滑大人的意思是,要让杜心五不死不活……”
  鲍成虎粗鲁残暴,缺乏心计,滑子贤担心他坏事,才委托温铁元与黑云豹一定要设法活捉杜心五。滑子贤的用意是,杜心五既然北去山东联系义和拳起事,若逼出口供,弄清底细,奏明朝廷,不但大仇得报,而且还能立功受赏。再者,他恨杜心五入骨,一死未免太便宜了,设下毒计,再废去其武功,把杜心五弄成个残废侏儒,受尽人间苦难,活活折磨而死。
  这条复仇之计,实在太毒了,连小狐仙温铁元与黑云豹听后,也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们绿林复仇讲究刀剑相搏,血染黄沙,凭着武功,置仇敌于死地。可身为国家大员的滑子贤,却要用这种复仇法,实比江洋大盗更毒辣残忍十分。黑云豹本不赞同滑子贤这种复仇手段,可小狐仙温铁元劝道:“贤弟,川滇三鹰中其二,片时死于这孽障手下,寨主李霸羽又遭其残害,固若金汤般的落猿岭,被这奸徒毁于一旦。此等血海深仇,早超过江湖绿林复仇之界限了。滑子贤与杜心五有大仇,我等与杜心五有血恨,这样才和他联起手来,共同对付杜心五。他要怎样处置,由他好了,犯不着为此事而影响复仇大计。”
  黑云豹听从了小狐仙温铁元的劝告,但他强调,他深入西藏苦练十年就是为了找杜心五复仇,他一定要讨教一下杜心五的武功,让其败在虬蟒神鞭之下,亲手为洪天彪与展松报仇雪恨。
  小狐仙温铁元不愿违黑云豹之意,点头答应下来。但他深知在洛阳城内动手较量,势难制服杜心五,才请黑云豹与追命无常鲍成虎来此石窟一叙,目的就是为采用一稳妥之法,将杜心五生擒活捉。
  这些诡计皆温铁元所出,鲍成虎哪里知道。他听见温铁元说要将杜心五弄成一个不死不活之人,迷惑不解,大声问道:“这是谁的主意?是复仇还是儿戏?!”
  温铁元诡谲一笑:“你这个追命无常,只知道杀人夺命,哪知猫捕老鼠之乐趣?猫捕到鼠后,并不马上吞食,而是慢慢戏弄,最后才……”
  鲍成虎大手一挥,不以为然地说:“又是你的鬼主意!”
  温铁元冷冷笑道:“老弟,冤枉贫道了,这是你东家滑子贤大人的口谕!”
  鲍成虎一听是滑子贤的主意,再不敢说别的了。他虽然残暴如虎,可对滑子贤却毕恭毕敬。滑子贤好比那驯虎之人,喂他肉,喂他水,恩威并施。十几年前,从死牢中将他放出,委以重用,对滑子贤他视作救命恩公,无一不从。尽管如此,可他听了温铁元的话后,心中还是浮起一丝酸意,自己的东家,为什么不将复仇的计划跟自己详叙而要找温铁元商量?
  小狐仙温铁元察颜观色早料知鲍成虎此刻心思,手捻山羊胡子,微微一笑:“老弟,那日滑大人对贫道言,动手较量要靠老弟与云豹兄,让在下动点心计,和二位商量,所以才请你们来此一叙。”
  鲍成虎疑惑地问:“滑府之内多有闲室,为何到这鬼地方来商量?”
  小狐仙纵声大笑道:“老弟报仇心切,但欠稳妥,你想那杜心五何等样人,我等若夜闯旅店冒然与其交手,惊动四邻与官府多有不便,若让其逃脱,岂不错失良机?”
  “你的意思是……”
  “要将其引入这石窟之内,巧布迷宫,将其生擒活捉,交与滑大人审问,逼出其勾结拳匪的口供,一能受赏,二能复仇,三能将谭人凤那伙奸徒一网打尽。一箭三雕,实为上计!”
  “杜心五会上钩吗?”
  “山人自有妙计,设下金钩钓蛟龙,暗布弩机射猛虎。他纵有三头六臂,也绝难逃脱此天罗地网!”
  黑云豹一直没有吭声,他借着熊熊燃烧的篝火光亮,巡视着这间阴森森的石窟。洞口不大,可里面却挺宽敞,是一处极其隐蔽的杀人之所。若将洞口封住,仇敌纵生双翅也绝难逃脱。他比追命无常鲍成虎要冷静得多,在饮酒谈心之间,早已将洞内的地形默记在心间了。他张开紧闭着的大嘴,闷声问了句:“道长,你有把握能将杜心五诓到此处?”
  小狐仙打了个稽首,狡黠地说:“明日申时,太阳落山,杜心五必到此洞,若有闪失,贫道愿献上颈上头颅!”
  鲍成虎惊愕地瞪大眼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小狐仙故弄玄虚地说:“贫道早已算完,杜心五明日申时必来此洞,届时二位贤弟方知贫道言不谬也!”
  黑云豹目光霍霍地盯视着小狐仙,但也没有追问,鲍成虎却心急火燎地大声问道:“你又卖起闷葫芦来了,干脆说明白,我们心里也早亮堂,何必弄神装鬼!”
  小狐仙不动声色地说:“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定有分晓,请把兵刃擦亮点儿,一场血战就在眼前了!”
  一阵冷风夹着雪花扑进洞来,直逼得篝火苗乱晃,山洞顿时变得阴暗下来。那座座佛雕在暗淡变幻的篝火辉映下,更加变得光怪陆离,神密怪异。
  风在洞外呼呼吼叫,吹得山上的枯树发出凄厉的尖啸声。这声音传到石洞中,回旋打转,簌簌哀鸣,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就连这三个杀人不眨眼的巨盗,也不禁感到一阵恐惧,三人同时裹紧长袍,往篝火堆前凑去……


  第十七回 关帝殿英雄中计
       古洞中侠士斗魔

  雪压群山,银装素裹,龙门山一夜之间披冰戴雪,变成了一座冰的山,雪的岭。大雪封山,行人断魂,此刻却在那披着皑皑积雪的山路上,走过来两个人。
  为首一人,身穿墨蓝团花紫羔羊皮袍,腰里扎着一根猩红丝绦,头上戴着墨绿缎面遮风狐皮帽,足登薄底快靴。山风吹过,撩起皮袍,便可看见腰间悬挂的黄绒穗头绿沙鱼皮鞘宝剑,他踏着厚厚的积雪,轻盈矫捷,缓缓而行,雪地上竟很难发现明显的足迹。
  紧随在他后面的那人,五短身材,精瘦干练,头戴翠蓝扎巾,勒巾抹额,身穿黄箭袖滩羊皮袍,外披锦缎梅花英雄氅。他瞧着伙伴走过雪野那几乎难以发现的脚印,非常惊奇,道:“不愧人称虎胆大侠,足下这手踏雪无痕的轻功绝技,可以独步武林了!”
  杜心五转过头来,微笑道:“难得遇见如此大雪,小弟一时雀跃,让吴兄见笑了。”
  吴子奇呵呵笑道:“在江南水乡,天气温暖,偶尔见雪,也不过落地消溶,不用说足下,就是我这个老北方人,见到如此大雪也禁不住欢欣跳跃。北国雪景,气势雄伟,实令人精神振奋!”
  吴子奇乃山东泰安州人氏,两年前来到长沙勇毅武馆教授黑虎拳,被聘为教习。他轻功极好,窜房越脊,如涉平地,被人誉为“飞天鼠”。可他今日见杜心五踏雪无痕之绝技,大为吃惊,方知杜心五轻功提纵术远远在他之上。他来长沙后,曾前往慈利拜见杜心五。江湖之上,以武会友,乃是常事,杜心五盛情接待了他,二人并没有比武,不过谈了一些武林门派,江湖趣闻,他在慈利小住二天,即返长沙。从那次相识后,杜心五每去长沙,他必登门拜访,并送些长沙土特产让杜心五捎回慈利,说这是对杜老伯母的一点心意。杜心五过意不去,也曾前往勇毅武馆拜过两次,二人遂成朋友。此次杜心五奉谭人凤之托前往山东公干,恰好吴子奇也要归泰安省亲,二人在驿站上见面,便结伴而行。
  吴子奇谈锋颇健,江湖奇事,官场轶闻,武林趣谈,医卜星相尽皆知晓。一路上二人同起同歇,说说笑笑,倒也有趣。
  驿车到达洛阳,长途跋涉的旅客,都要休息一二日。吴子奇建议在洛阳城停留几日。杜心五一路风餐野宿,鞍马劳累,也想看看古城洛阳风貌,就答应了下来。
  今日上午观赏了洛阳城南的关林,只见一望无际的雪原上银白一片,连关羽的墓上也盖了厚厚的白雪。可陵墓周围那些参天翠柏,却依然苍绿,看去蔚然壮观。墓前石碑白底描金,大书“汉寿亭侯关云长之墓”。杜心五肃立墓前,喟然叹道:“一代英豪,死后身首两分,这里仅埋首级,细想起来,关羽之败,败在一个骄字上,骄兵必败,古之常理,吾辈当引以为戒。”
  吴子奇点首言道:“足下之言极是,一代大侠,勇冠武林,还如此谦恭,实令子奇感佩!”
  杜心五见殿宇宽敞,石坊华表,殿前石栏皆雕刻精致,正殿内关羽塑像,栩栩如生,不禁叹道:“古人言,百金求名,千金买誉。关羽惨死江东,但死后受千秋万世之烟火,关林也成为洛阳一名胜,游人不绝,给古城增添光辉,若关夫子在天有灵,也应慰英魂了!”
  吴子奇也兴致勃勃地说道:“洛阳古城,不愧神州艺术宝库中之精华,奉仙寺、白马寺、看经寺,各有风姿,白居易墓,西汉壁画墓,互相辉映,誉满中华。然而,洛阳八景,龙门为冠。古阳洞、宾阳洞,莲花洞中之飞天群雕、撒花女神之仙姿,令人敬叹。尤其莲花洞中之佛祖立像及窟顶之莲花镌刻,乃世所罕见。来至洛水,不赏莲花佛祖,实为遗憾。在下欲踏雪一游,敢请仁兄大驾一行,不知尊意如何?”
  杜心五还没回答,吴子奇又恳切言道:“家母年迈多病,子奇曾许下一愿,日后若到洛阳,定到莲花洞叩拜佛祖,以保老母康泰。今日到此,虽雪后天寒,山路冰封,也愿一行,不知心五兄肯同行否?”
  杜心五听罢慨然答道:“足下如此心诚,心五理当陪兄前往,顺便观赏古窟石雕,也不枉古都一行。”
  就这样二人来至龙门。他们过了龙门桥,只见两山对峙,伊水中流,时令虽是隆冬,但伊水两岸山峦上青松挺立,生机盎然,在那皑皑白雪里,格外醒目。走进龙门石牌楼,登上弯曲的石阶小路,迎面一块青石碑赫然出现在眼前,上书“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十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原来系宋太祖赵匡胤所题。绕过石碑,山路突地变险了,小路陡转,山势峭拔,大雪之后,山严岭肃。偶尔听到雪压树枝的断裂声,除此外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杜心五在这荒无人迹的山间行走,反觉神清气爽,视野顿开。他赞叹道:“雪裹群山,银龙潜卧,自然之力,实撼人心魄,如今方知北国之雄伟矣!”
  他们参拜了潜溪寺中的天王佛像,观赏了万佛洞内那成千上万的雕功精美的小佛像群,经宾阳洞,穿古阳洞,又登山跋涉了一程,便远远望见了气势雄伟的莲花洞。
  此时,吴子奇走得气喘嘘嘘,他讪讪笑道:“雪原山险,路滑难攀,我这个飞天鼠有点吃不消了,杜兄却毫无倦色,可见轻功之绝。弟今日方知自然门果然神异超凡,佩服,佩服!”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来,摇晃了一下,说道:“前边就是莲花洞了,听客店主人说,洞中阴暗,终年潮气不散,进洞之前,最好喝一两口白酒,以压阴气,我又渴又累,需靠杜康助一臂之力了。”
  他说完拧开葫芦塞,对着嘴喝了两口,连声赞道:“洛阳名酒九里香,果然甘醇爽口,俨如玉液琼浆。杜兄你也饮上一口,进洞之后可抗御阴寒。”
  杜心五见吴子奇讲得有理,又闻酒香扑鼻,于是接过酒葫芦来也喝了两口。
  吴子奇见杜心五喝了两口九里香,接过酒葫芦笑道:“听酒家说,此酒香甜柔软,但后劲儿极大,杜兄进洞之后,方会晓得此酒的功效,确可御寒祛湿,飘飘然似神仙矣!”
  杜心五来至洞口,只见洞内阴气逼人。隆冬天短,此刻恰是太阳落山之际,光线晦暗,十分阴森,仿佛来至一神秘莫测的地穴洞口。俗话说,艺高人胆大。杜心五率先阔步进入洞口,只见洞内四壁上所刻佛雕,小者不过指大,但迎面那尊如来佛像却高达洞顶,只是洞顶光线暗淡,看不清佛祖慈颜。只见百衲衣飘动,一手外伸,仿佛要飞上天空。他进得洞来,蓦地感到有异样声响及微微喘气声,不由吃了一惊。他纵目四望,想看看是何异物作祟。突然佛像后,传出一阵狞厉地怪笑,不由使他打了个冷战。
  他向笑声处望去,只见黑影一晃,倏地从佛像后窜出一面目凶狠、满脸杀气的恶徒来。只见此人披着兽皮衣,头戴武士巾,双眼冒出幽幽暗光,狂笑不止。
  杜心五虽然胆略过人,猝然见此情景,心里不免有点惊疑。他急往后纵步闪身,噌地一下抽出云片花宝剑,厉声喝道:“尔是何人,胆敢在这佛祖宝窟内兴风作浪?!”
  那人又是一阵狂笑:“哈哈哈……我是何人?我就是那十年前没让你刺死的川滇三鹰之一的黑云豹。姓杜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儿个老子报仇来了,莲花洞就是尔的葬身之所!”
  黑云豹话音刚落,在杜心五身后又是一声充满杀气的狞笑。他回头望去,只见洞口处峭岩阴影下,站着两个手持兵刃的恶徒。这里光线较亮,他借着夕阳余晖扫了一眼,便认出,一个是手持双锏的鲍成虎,一个正是小狐仙温铁元,和过去不同的是,小狐仙没拿鹅毛铁扇,却拿着一对判官笔。
  到此刻,杜心五才发现,原来飞天鼠吴子奇并没有进入洞来。现在他身陷重围,除了刀剑相见,以死搏杀外再无它路可走。他迅速察看了一下洞中地形,只见石佛耸立,怪石突兀,岩壁渗水,潮气逼人。在这里若进行厮杀,敌人藏于暗处,又熟悉地形,对自己相当不利,再说暗中有多少敌人全不知晓,若恶斗之中,贼人突发暗箭,如何躲闪?必须冲到洞外广阔处,和这伙恶贼拼杀,对自己方为有利。
  想到这里,他将云片花宝剑轻轻一抖,纵身飞起,直扑洞口。可这当儿,黑云豹却怪嗥一声,从一丈多高的佛台上飞扑了过来,其势急如狂风骤雨,身手之快,仿佛一只鼓翅的飞鹰,迅猛而又矫捷,眨眼间已临近杜心五身后,左臂猛挥,一记切掌直劈向杜心五右肩。杜心五识风辨器,突感身后掌风逼人,急忙扭腰滑步、躬身,闪过此凌厉一掌,宝剑一抖,一招“黑虎卷尾”,直刺向黑云豹的咽喉。黑云豹一招“凤点头”,躲过云片花剑,同时进招,双指合骈,坚如铁戟,猛然点向杜心五气海穴。杜心五见黑云豹出招迅猛,身手步法之快,犹若滚滚狂风,不由暗自吃惊。心想,此贼子远比十年前凶狠勇悍,出招又怪异多变,竟能用双掌来破利剑,自己需要提防才是。他急转身抽剑,改成“金针探海”式,剑往上横翻,直劈黑云豹双掌。黑云豹大弯腰,斜插柳,身躯凌空跃起,躲过剑锋,立即发招进袭。右掌劈、擒、按、拿,如一支锋利无比的宝剑,呼呼风响,掌掌劈向杜心五致命处,左手骈指若钢,如同捻一支点穴镢,招招直点杜心五要穴部位。
  杜心五见对手凶狠,忙用剑封住门户,寻机破敌。二人拆招过式,转眼十几个照面过去,突然黑云豹一声长啸,竟拧身窜上半空,右掌一伸,突从腰中取下他那条怪异无比的虬蟒鞭来。他从半空中落下,不待双足踏地,劲抖虬蟒鞭。一招“凤凰旋窝”,鞭成直线,直扫向杜心五前胸。杜心五见鞭风劲厉,知道对手内功精湛,不敢用剑去碰。他双脚点地,飞身跃起,躲过此致命一鞭,忙用“回风扫柳”之绝技,虽然身悬半空,竟劲抖利剑直刺黑云豹面门。黑云豹大吃一惊,急躬身缩步,避开剑锋,展开他那罕见的一百零八式降魔鞭法,盘、打、钩、转、推、压、绕、缠,紧紧将杜心五裹住。
  杜心五这些年来,日夜苦练武功,也非昔日可比。他见黑云豹骠勇、鞭法诡异,立即抱元守一,凝神待敌。他的剑法,乃是徐师祖真传,既有少林之刚,又兼武当之柔,但剑诀却是: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这乃太极剑之以柔克刚之真谛。见式破式,见招破招,任黑云豹之鞭何等凶猛怪异,都让他随手化解。
  黑云豹见虬蟒鞭难以将杜心五击败,不由焦急起来。谁知十年磨砺,依然难以制服面前这个白脸秀士,莫非普天下武功,都难以克住自然门了吗?原来他满以为凭他掌中的虬蟒鞭定可置杜心五于死地,这样他才与鲍成虎和小狐仙约定,万不得已,不许他俩上手,他要独自一人擒获这个自然门的独苗传人。大话说出,如何收回?如今一交上手,方知凭他一人之力,若想擒捉杜心五不是那么容易的。他急忙换招,将一百零八式降魔鞭法收住,改作八八六十四式驱妖擒拿鞭法,招式一改,步伐加快,真好似神鹰飞旋,龙蛇疾走,进攻退守,鞭似闪电,起落变化,犹如暴风卷沙。
  黑云豹一心急,未免进攻中出现了漏招。杜心五乃自然门的真传,讲究“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功成可随意发招袭敌,对手稍一出现破绽,立即变化招式。根据周天自然门变化之原理,一物降一物之宗义,专攻对手薄弱环节。黑云豹出现漏招,虽然一闪即逝,但依然让杜心五捕捉到进攻的战机,他立即运剑如风,迅急以“仙人指路”、“飞龙引凤”、“怪蟒翻身”一连几手辣招,如狂风急雨直袭黑云豹。
  黑云豹被逼得连连后退,杜心五抓紧战机,展开太极十三剑的精奇招数,一式一式,滚滚而上,犹如江河奔泻,剑风飒飒,寒光飞绕,竟将黑云豹裹在一片剑光之中。
  小狐仙温铁元看了大吃一惊。心想,亏得自己想得周到,事先已叮嘱坐探飞天鼠吴子奇,让杜心五饮了口药酒,这种酒乃他叫人在川滇深山里采得一种名叫迷魂草的植物浸泡而成,人饮此酒后,当时无甚感觉,但用不了半个时辰,即会药力发作,浑身发软,眼前幻影迭现,最后晕倒于地。他此刻见杜心五依然骁勇似虎,剑法迅疾,不禁暗暗担心,是否吴子奇忘了他的叮嘱,没让杜心五饮此药酒?他哪里知道,杜心五由于从小练武,内功之精已达上乘,元气归一,意守丹田,抗药性比一般人要强得多,所以酣斗多时,药力还没有起作用。
  小狐仙温铁元见黑云豹已被杜心五的剑风逼到那尊石佛之前,再无退路,杜心五一剑搠出,犹如鹰隼穿林,流星赶月,剑随身进,直刺向黑云豹前胸。黑云豹见无退路,忙双臂箕张,一个“苍鹰展翅”将身体凌空拔起。可杜心五不待对方封住门户,一招“举火烧天”直刺黑云豹双腿。
  小狐仙一看黑云豹要被剑刺中,狂喊一声:“照打!”手一扬,发出三粒铁蒺藜分上中下三路向杜心五击去。杜心五正要剑斩黑云豹,突然身后有股冷风袭来,便知有暗器临身,一记“黄羊跳涧”向右纵出五步,躲过暗器。此刻小狐仙挥动判官笔,鲍成虎舞动双锏,从两侧猛扑了上来。
  黑云豹剑下逃生,又羞又怒。他怪吼一声,拼命甩动虬蟒鞭,又从杜心五身后杀了上来。
  杜心五三面受敌,急“移宫换步”,用剑封住门户。此刻他突感一阵晕眩,不由吃了一惊,暗运元气,聚敛精神,可谁知一用元气,反而更加剧了药力发作,只觉得双臂发软,腿脚发飘,眼前金星乱晃。突见黑沉沉的洞窟内,石壁乱晃,那尊佛祖石雕竟步下莲台,冉冉而起,向洞外飞去。那无数尊小佛也蹦蹦跳跳,手舞足蹈,腾云驾雾在洞中盘旋打转……
  他惊恐地大叫一声,急挥剑去驱赶眼前幻景。
  此刻黑云豹的虬蟒鞭劲抖,带着风声,直扫向他的双腿。他再也无力躲闪了,只感到双腿上受了猛烈一击,眼前一阵发黑,仰面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第十八回 狠中狠豺狼狂嗥
       奇中奇神龙现形

  杜心五被虬蟒鞭击倒,迷乱中被人捆绑了起来,他虽然四肢乏力,头晕目眩,但心里却还清楚。他惊骇万分,自己从无目眩乏力之症状,为何今日苦斗之中,会出现此怪异现象?佛祖飞腾,石窟壁乱晃,乃亲眼所见,难道是这些贼子施以妖法,将自己擒获?还是贼徒中真有人会奇门遁甲怪异之术,用障眼法迷住了自己?
  他在迷朦中用力睁开眼,逐渐看清洞中景物。此时天已全黑了下来,贼徒们点燃了三支蜡烛,借着闪动的烛光,他看见那尊巨大的佛雕依然一动不动端立在那里,自己却被招了个结结实实。那三个恶贼凶狠的狞笑着,站在自己身边。
  杜心五料知,今日自己落在这几个贼徒手中,定死无疑,不由心中一阵酸痛,过度悲愤使他险些又昏厥了过去。自己一死无所惧,可岂不耽搁了与朱红灯联系起义之大事?想到这里,他暗运内气,企图绷断绳索,但由于周身用力,那绳索反而更加把身体箍紧,方知这伙贼徒用的绳索乃牛筋编织而成,又坚又韧,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挣脱。
  小狐仙见杜心五暗运内气,踢了杜心五一脚,冷冷地笑道:“嘿嘿,姓杜的,你就乖乖地躺着吧,莲花洞不是落猿岭,若想耍花招逃走,除非日从西出,江河倒流……”
  黑云豹想起两个惨死的盟弟,盯着杜心五,双眼快要冒出火来,他咬牙切齿地骂道:“姓杜的,尔也有今日?你当年的威风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你终于落在我等手里……”他说着,一阵纵声狂笑,笑声里充满杀气与仇恨。
  杜心五紧闭双目,一声不吭,悲痛中一团疑云升上心头:吴子奇呢?他是让这伙凶魔杀害了,还是大祸临头逃馆而去?或者……
  小狐仙温铁元从杜心五错综复杂的面部表情中,猜到了他的心思。他呵呵一阵冷笑,用判官笔朝着杜心五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顿时鲜血便流了下来。他用嘲讽的口气说:“你是想你的那位朋友了吧?好呵,这好办!”说着,叭叭叭击了三下掌。
  随着掌声,飞天鼠吴子奇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来至杜心五身边,一拱手,叹了口气说道:“心五,你是明白人,今日被擒,俨如虎落陷阱,龙游浅水,再充英雄,岂不自找苦吃?听我良言相劝吧,你若将去山东找朱红灯之事,全盘说出,我给你说说情,定可留条性命;你要一字不吐,唉,你瞧瞧,身边这几个人,谁肯与你善罢甘休,要想活着走出这个莲花洞,势比登天还难。事到如今你就痛痛快快地讲出来吧,免得皮肉受苦,活受煎熬呵!”
  杜心五一下子全明白了,原来吴子奇也是他们同伙。可惜自己过去没有识破他的庐山真面目,才上了当,喝了那厮的毒酒,不然,自己酣斗中哪能头晕目眩,幻影迭出?想到这里,他怒火燃心,对着吴子奇狠狠唾了一口,喝道:“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鬼,要杀就杀,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句真言!”
  鲍成虎见杜心五被擒之后还如此强硬,不由怒火勃发,他大喊一声,扑过去,抓住杜心五的右手用力一拧,只听“咔叭”一声,除拇指外,四指皆被这凶徒折断。杜心五疼得冷汗湿衣,昏厥了过去。
  小狐仙温铁元见杜心五昏了过去,对鲍成虎摇首说道:“老弟未免太性急了,滑大人吩咐是要活的!”
  鲍成虎瞪圆布满血丝的眼睛,凶声恶气地说:“这小子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狂,我真想剜出他的心来,生吞下去!”
  黑云豹皱了下眉头,说道:“老鲍,像你这样火暴,还没问清他去山东的海眼①,就让他一命呜呼,岂不误了大事!?”
  温铁元望了一眼杜心五,又说:“滑大人要留活口,为的是从他嘴里掏出湖南会党的叛逆计划。杜心五若一死,到哪儿去找这样一个活证?仇要报,恨定消,可万不可毁了滑大人的全盘大计!”
  鲍成虎气汹汹地说:“放心吧,他死不了,我这个追命无常,今儿个不要他的狗命,可要好好拾掇拾掇他,他要再不讲出实话,我再掰折他左掌指头。十指连心,我让他的心痛得碎成块,裂成片!”
  飞天鼠吴子奇瞧了瞧昏死过去的杜心五,忧虑地说道:“俗话说,擒虎容易放虎难,杜心五乃是一只大虫,若留他活在人间,日后定会伤人……”
  小狐仙温铁元阴险地一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贫道早虑及到了,故与滑大人作过商量。滑大人的意思是,若留杜心五苟活人世,必须废其武功,折其十指,剜去双目,砍掉一足。这样一来,他杜心五就是大罗神仙,也成了一个残废之鬼。三尺孩童即可将其击倒,我等又怕他何来?子奇,不用担心,留下一只断足、缺目、无牙、少爪的半死老虎,连狸猫都不如,要打便打,想骂就骂,如此报仇雪恨,岂不快哉?一死处之,未免太便宜他了!”
  小狐仙讲出这番话来,连杀人不眨眼的黑云豹都后脊背发凉。
  此刻,杜心五又慢慢醒了过来,他双腿被虬蟒鞭几乎击断,鲜血淌流,浸透了裤腿,额上又被判官笔点了一下,血流如注,右手四指又被掰折,伤势严重。杜心五见自己受此凌辱,真是肝肠寸断,原想纵马中原,轰轰烈烈干番事业,就是战死沙场,也是壮士所求,可万没想到竟惨死在这几个恶人手中。白发娘亲若知岂不要神伤心碎?谭人凤等会党英贤,正盼自己从山东带回佳音,共举大事,谁知中途落入宵小之手。自己这样一死,岂不有负贤朋义友之重托?他想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小狐仙温铁元听见这呻吟似的叹息声,以为杜心五受不了折磨,想启口吐露真情,于是弓下腰去,低声劝道:“贫道乃出家人,以慈悲为本,你虽与我等有血海深仇,但你若讲出真情,定留一条性命……”
  飞天鼠吴子奇也凑过来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何必为那个谭人凤代人受过?谋逆大罪,株连九族,巍巍朝廷,凭你等乌合之众岂能摇动分毫?你是聪明人,何必自找苦吃,若讲出实情,我在滑大人面前给你美言几句,说不定他会放你归乡。”
  杜心五一听滑大人三个字,方知这伙凶徒全是滑子贤老贼豢养的鹰犬。他目喷怒火,犹如利剑刀锋盯视着这伙凶徒,一言不发,等待更大的折磨再次临身。
  那些恶贼见杜心五面如寒霜,一声不吭,嘴角还带着微微的冷笑,料知杜心五绝不会轻易开口。鲍成虎觑了小狐仙一眼,见小狐仙对他努了下嘴,他仿佛是一只出洞的恶狼,再次扑向杜心五……
  追命无常鲍成虎目喷凶光,脸上横丝肉块块饱绽,黄褐褐的络腮胡子根根竖起。他此刻变得比一只恶狼还狠毒十分,右掌十指运气,变成一根钢棍铁戟,往前一伸,怪嗥一声:“若不吐露真情,这一指下去,先剜掉尔的左眼!”
  石窟内阴风惨惨,冷气逼人,烛光摇曳,雕像朦胧。那些凶徒,一个个面露狰狞之色,目喷复仇的邪火,凶狠怪戾,活似妖洞群魔。
  杜心五感到冷风袭面,料知惨祸临身,由于过度紧张,他的心似乎一下子停止了跳动。眼睛被毁,终身残废,受此酷刑,真不如一死了事,他咬紧牙关,等待那惨绝人寰的恶运出现。
  就在此刻,突然洞口内黑影一闪,疾若巨鹰,飞进一个人来。来人凌空飞腾,掠过那两个凶徒的头顶,直扑向鲍成虎。此黑影飞进洞来,他们竟然未有察觉,当他们发觉时,那黑影早贴近鲍成虎身前。他双掌突发,蓦地一阵风起,身躯壮伟的鲍成虎竟被这股掌风,从平地掀起,摔出了一丈开外,头撞在了石壁上,碰得眼冒金星,嗷嗷乱叫。
  黑云豹到底武功出众,他首先看到扑进洞来之人乃一身材瘦小,穿着麻布长袍的老者。他发须霜白,双眼发光,动作之快犹如闪电,而且毫无声响,比鹰燕还矫捷十分。他惊骇之下,一抖虬蟒鞭,大喊了一声,扑了过去,挥鞭就打。但那老者并不躲闪,而是待虬蟒鞭临身之际,又是双掌往外一推,陡地掀起一阵狂风,虬蟒鞭仿佛中了魔法,鞭头忽地兜转方向,照自己猛卷了过来。
  黑云豹大吃一惊,忙扭转身挫步躲过翻甩过来的鞭头,但那老者不待他脚步站稳,袍袖一抖,双掌连发,风声呼呼,将烛火逼得乱晃。黑云豹顿感一阵强大的冷风袭了过来,全身仿佛中了电击,立足不住,身体被掀离了地面,一下子被掷到洞口。
  吴子奇拔出腰刀,冲了上去,想从后面给那怪客一刀。但那老者并不转身,却把右袍袖一抖,呼地一声竟将吴子奇的腰刀卷住,再往起一提,吴子奇竟被甩至洞顶,又直直摔了下来。吴子奇虽然轻功绝人,但仍被摔得四腿朝天,差点昏了过去。
  小狐仙温铁元一看这场面,吓得冷汗湿衣,活像只白毛老狐狸,贴着石壁,拔腿就往洞外窜去。
  黑云豹见来人之武功近似神功异法,自己功力在来人面前,简直似孩童学步,若再逞强,定毁于一旦。他见小狐仙跑了,也爬起身来鼠窜而去。
  鲍成虎被摔了个稀里糊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如何被掷出去的。他爬起身来,睁目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一个鹤发童颜、身穿麻袍的瘦削老头儿,不禁大怒,抽出双锏,朝来人杀去。
  鲍成虎平素凶横惯了,他又不知道来人的绝技武功。他见面前这个老头儿身材矮小,发须银白,手中又无兵刃,于是大喊一声:“好妖徒,招打!”双锏一挥,向老者劈去。
  那老者见方才要对杜心五施以酷刑的就是此人,不由大怒,待双锏临身之霎那,他倏然跃起,早掠过鲍成虎头顶,飞到这凶徒身后,左掌轻拍,一记“绵掌”击在鲍成虎后背上。鲍成虎只觉得仿佛被千钧铁锤猛击了一下,口一张,“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双锏掷出老远,人却趴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力量爬起身来。
  那老者缓步走到鲍成虎面前,拾起那双锏来,轻蔑地一笑:“孽障,本该要尔的性命,无奈老夫已发誓再不伤害生灵,饶尔一死!”说完双锏互击,“咔嚓”一声,锋利无比的双锏竟齐刷刷折成四段!
  飞天鼠吴子奇见老者如此厉害,吓得浑身筛糠,他怕老者看见他逃窜,也不敢站起身来,匍匐在地上,像条蛇似地悄悄往洞口爬去。
  那老者见这个狡猾的贼徒要溜走,手一扬,那两半截短锏流星般地飞出,当当两声,竟十字交叉,插入洞口岩石,像两柄利剑,锁住了洞口。
  吴子奇见短锏封洞,不由得惊恐地抖成一团,再也不敢挪动一下。
  那老者解去杜心五身上的绳索,将他扶了起来。他见杜心五双腿淌血,伤势不轻,右掌四指被掰折歪斜到一边,额上被判官笔点得鲜血直流,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不由得伤心地叹了口气说:“为师晚来一步,让你受此劫难……”
  杜心五再次从半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睁眼一看,猛见恩师突降,不由得鼻子一酸,珠泪盈眶,颤声说了句:“徒儿伤重,难给师尊叩拜大礼了……”说着呜咽出声,泪水如注地流了下来。
  徐师祖见杜心五受到如此非人折磨,内心不禁感到一阵阵的酸痛。他对鲍成虎和吴子奇大声喝道:“你两个狗头过来,将设计害贤之事从实招来。”
  鲍成虎此时也不敢再耍横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他将滑子贤如何设计,他怎样从西藏请回黑云豹,又找到温铁元,共同设谋找杜心五复仇之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他讲完后,又磕了两个响头,求饶道:“小人乃受滑子贤所差,得罪了杜壮士,实罪该万死,请老佛祖宽恕……”
  徐老师祖用手一点吴子奇,厉声喝道:“你这贼子,人面兽心,本该将尔一掌击毙,免得再为害人间,但念及佛祖好生之德,饶尔一死,还不把你如何诳骗害人之事,从实讲来!”
  吴子奇此刻早吓得三魂出窍,哪还敢吱唔半点,他长跪于地,哆哆嗦嗦地说道:“小人乃滑子贤府中贴身护卫,三年前他派小人混入长沙武林,为的是取得信任……小人受人差遣,身不由己,来至洛阳。那妖道温铁元又吩咐我,先劝他饮上两口药酒,再将杜义士骗入佛窟……这都是实言,望老师祖看在小人家中还有七旬老母,饶小人不死,日后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徐老师祖见这两个贼子吐出真情,对杜心五言道:“官盗不分,官比盗狠,乱世纷扰,人妖难辨,何必染此浊波?为师带你去清净之所,修真养性去吧!”
  他说罢背起杜心五,对吴子奇、鲍成虎厉声言道:“转告滑子贤,作恶多端,后必有报。一年之内,他若再敢为非作歹,吾定不容!”
  徐老师祖背着杜心五走出洞外,提气纵步,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如戏波的紫燕,飞一般地去了……
  当吴子奇和鲍成虎走出洞外时,只听朔风怒吼,雪野泛光,哪里还见一点儿人影?
  鲍成虎面迎冷风,拍着脑门嘟囔道:“简直是妖怪,妖怪!”
  吴子奇望着黑沉沉的群山,吓得连连摆手,上下齿直打磕,小声言道:“剑仙!剑仙!今日方知世上果有这等奇人异士,非人力可匹敌也!”

  注:①海眼——江湖黑话,底细的意思。


  第十九回 堵山路击毙群顽
       破木笼义救神拳

  山路上走过来一队人,为首三人皆骑着骏马,其中二人武士打扮,另一人头戴米黄色瓦楞道冠,身穿八卦仙衣,腰扎水火丝绦,腰里挂着一对怪异的兵刃——判官笔。押着一辆木笼囚车的十几名士兵,跟随在他们的身后缓缓而行。
  木笼中关着一个年约四旬的虬须环眼大汉。他受伤了,额上的伤口并没有封合,一缕鲜血在淌流着。囚车的木檩上也沾着鲜血,每当囚车颠簸震动时,他便痛苦地咬紧牙关,但却一声不吭。
  那三个骑马的人,却不管这山路险峻,道路崎岖,凶声恶气地催促士兵们推着囚车一路紧奔。
  日西沉,山风紧,那山岭上黑魆魆的古树,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哨声,景色变得阴暗可怖。
  那老道装束的人,对他的两个伙伴说道:“这里离京城还有五十里,翻过这座山去,前面还有四十里平川路,脚下加紧点,前半夜一定要赶回去!”
  骑着一匹黑花马,面目凶狠的汉子骂了起来:“娘的,让咱爷们儿陪着这个兔崽子受这活罪,我真恨不得一刀劈了他!也真不知咱们大人为何一定要把他活着押回去!”
  那老道狡黠地一笑:“鲍贤弟,这死囚乃拳匪中重要人物。他与匪首朱红灯八拜为交,是赫赫有名乾字团的大师兄。他曾亲手毙杀八名洋人,还带着一伙乱民,把法国骑兵围在绝谷内,那些骑兵几乎死伤殆尽。法国领事密特坦大人下令要活捉他,滑大人若能将他交给领事,岂不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买卖!”
  鲍成虎说道:“日他奶奶的,这年头太邪门了,连皇帝老子也怕洋鬼子。谁要巴结上洋人,就算走了飞马运了。怪,真怪,那些洋杂种,就真的那么厉害?”
  温铁元摇了下手中的马鞭子,开导他说:“人有运气,国也有运气,贫道曾看过推背图,在推背图中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鲍成虎不解地问:“什么鸟推辈儿图,定是本妖书吧?”
  温铁元卖弄地说道:“不是推辈儿,而是推背。这本神书乃大唐天子李世民驾下两个异人所著,一名袁天纲,一名李淳风,他俩乃半个神仙,前知五百年,后知一千载,料事如神,深得唐太宗信任。他俩共同编了一本异书,就是推背图……”
  “为何要叫推背图呢?”黑云豹不解地问。
  “当这两个异人编完十六图时,袁天纲推了下李淳风的脊背言道:“就编到这儿吧,所以才起名曰《推背图》。”
  “这俩老东西推了下脊梁背,编了本破书有啥奇的,为何竟拿它当宝贝?”鲍成虎问道。
  温铁元急忙说:“不可糟践神物,此书怪异非常,历朝大事皆有推算,就连眼下洋人大闹中华,主管中国之事,也早有预卜。书中有图有诗签,分毫不差,实乃天运早定,非人力可为……”
  黑云豹见温铁元说得如此神异,便好奇地问道:“画得什么,写何诗签?”
  “那本异书中,有一幅图,图中画的是长相各异的夷人,冲进了皇宫宝殿,一头戴凤冠的老妪,率领文武百官跪地求饶……诗签四句:拳乱闹,夷人笑,金殿倾,人戴孝。瞧,不正是今日之景象吗?”
  “娘的,太窝囊了,真败兴!”鲍成虎说着打了个喷嚏。
  黑云豹却疑惑地问:“道长,推背图中果有此事?”
  小狐仙温铁元打了个唉声,说道:“时也,运也,命也,世事如何,早有天定。就拿义和团来说吧,拳乱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庚子年上应天相,子午一冲,该当乱民出世,于是大闹中原,连太后老佛爷也只好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拳匪进京,火烧大使馆,围攻东交民巷,好端端的一个北京城,让他们闹得乌烟瘴气,惹恼了洋人,才组成八国联军攻陷京津。要没有拳匪之乱,哪来的八国联军?这都是国运不济才出妖孽,可要是没有联军,谁能压得住义和团?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若没洋人出面,再容拳匪折腾下去,还不知要毁成何等样子呢!”
  黑云豹嘲讽地说了句:“道长,你们三清弟子,乃太上老祖的门徒,别忘了,那洋人却信奉上帝!”
  温铁元不以为然地一笑:“识时务者为俊杰,那日贫道与滑大人闲谈,大人曾劝我信奉洋教。依贫道看来,滑大人确是有远见之人,他早看出,日后之中国,道教、佛教、儒教早晚得归于基督教门下……”
  鲍成虎哈哈大笑道:“这么说来,如来佛,太上老祖,孔老夫子都得对基督俯首称臣了?!”
  温铁元道:“这有何奇?天下宗教是一家嘛,谁兴谁衰,自有天定!”
  且不说温铁元如何信口胡说,再说由这三个贼徒在山路上兜了一个圈子,进入到一段陡险的悬崖峭壁区。只见左侧峭壁如刀削斧砍一般,直入云霄;右侧却是黑沉沉的万文深渊,山路变得突然陡窄起来。
  温铁元等三人见山路过险,不敢再分心谈笑,皆勒紧马缰,小心翼翼地贴着峭壁缓缓而行。他们正走间,只见前面山路上有一砍柴樵夫,正挑着柴担,慢悠悠地迎面而来。
  山路本来狭窄,他那两捆柴又高又大,把条山路塞了个严严实实,别说骑马过去,就是人也难以侧身对行。
  走在最前面的鲍成虎看这种情景,便对樵夫厉声大喝道:“该死的狗头,还不快将柴担掷下山涧去,耽搁了爷爷的行程,小心你的狗命!”
  那樵夫听到鲍成虎骂声后,非但没让路,反而将柴担横放在山路上,捋了捋胸前的白胡子,不慌不忙地说:“山路通天边,各走互不犯。听你的口气,莫非此路是你开的?”
  鲍成虎欺樵夫年迈,便破口大骂道:“你这个老棺材瓤子,看来是活腻了,老子送你去见阎王!”便一抖马缰,那匹黑花烈马长嘶了一声,蹽开四蹄,向那樵夫直冲了过去。来到樵夫面前,鲍成虎一扬马鞭子,照着樵夫脸上便狠狠抽去。
  那樵夫也不躲闪,待鞭子临身的一刹那,左手闪电般地一翻,竟然将鞭梢“刷”地下抓在手中,往下一拉,鲍成虎蓦地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袭了过来。他还没来及撒手掷马鞭子,早被那樵夫从马上拽了下来。
  鲍成虎从马上摔下,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从身后抽出鬼头刀,一招“金蛇出洞”,直刺那樵夫前胸。眼看樵夫势难躲开这致命的一刀,可是刀将临身之际时,樵夫却从容地一俯身,轻松地躲开那一刀,立即贴身疾进,双臂箕张,移宫换步,宛若神鹰飞旋,左掌双指骈拢,朝鲍成虎肋下一点,鲍成虎顿感浑身酸麻,手一张,钢刀落地,人却收不住步往前栽去。那樵夫左掌飞起,照着鲍成虎肩胛击去,只听“砰”地一声,鲍成虎竟被这一掌打得悬了起来。那樵夫不待他身躯落地,又飞起左腿,一招“十字摆莲”,竟将水牛般的鲍成虎兜起一丈来高,直直摔下万丈深渊。
  樵夫身法又快又稳,三招两式竟将骄横的鲍成虎击下深渊,待黑云豹冲到跟前时,鲍成虎早摔成了一团肉泥。
  黑云豹到此刻才知道,这樵夫非等闲之辈。他击鲍成虎那一掌乃武林中少见的“小天星”掌法。黑云豹来势很猛,人未到,腿先到,一记弹腿,直踢向樵夫下盘。那樵夫不但不抽身躲步,反而扬起左腿来接他的弹腿。黑云豹不禁惊愕万分,他久闯江湖,见对方扬腿之际,竟掀起一阵劲风,脚下沙石乱飞,便知此人功底不浅。他心里一阵骇然,不敢去接对方的左腿,疾抽腿闪步,避开此招。
  黑云豹换步变招,施出了神鹰展翅七七四十九手大擒拿法,狂风暴雨般地向对手袭去。只见那樵夫从容递招,毫不慌乱。他悠然飘逸,以掌对掌,顺势破势,借力打力,吞若吐丝,收放自如,竟将黑云豹的神鹰展翅七七四十九招大擒拿法一一破去。
  黑云豹见对手步法悠然,好似出招缓慢,但其实是外慢内快,破招袭敌时却疾若狂风,进攻退守,倏忽如电,方识对手功力超过自己多倍,若被其击中,不死即伤。
  黑云豹又惊又惧,在这深山野岭里,哪来此功力超凡之打柴人呢?他举目望去,只见对手双目炯炯,灼灼发光,迸射出仇恨的火花。此时他仿佛感到,此人好像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慌乱中哪容得他去想,说话间,二人又过了十招,突然那樵夫加快了进击的速度,围着他脚踏八卦,足踩四门走起了圈来。
  刹那间,风声呼呼,黑云豹只觉得四面八方皆是那樵夫的影子,个个向他发招进攻。黑云豹蓦地想起了往事,惊得顿时冷汗淌流,他一慌神,步法有些不稳。对手趁机发招,一个“玉女穿梭”,直击他的面门。黑云豹急闪身,弓腰想躲开致命的一掌,但他头颅偏过,左肩胛却没能躲过,被掌击中。只听一声碎裂的脆响,黑云豹惨号一声,被击倒在地。那樵夫又提起右脚,向黑云豹胸口踏去,黑云豹连喊也没来及喊一声,便眼一翻,呜呼哀哉!
  小狐仙温铁元片刻之间见两个伙伴皆丧生于这樵夫手下,吓得魂不附体,急拨转马头,策马而逃。那樵夫并没有去追赶他,而是起脚一踢,将鲍成虎那鬼头刀抓在手中,手一扬,那柄钢刀宛若利箭似地飞出,温铁元跑了没三步,钢刀早已临身,不偏不斜,从后背穿透前胸。只见他蹬了两下腿,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那些兵士都被这场面吓呆了,要躲没处躲,要逃不敢逃,都大睁着惊惧的眼,等待着难以预卜的命运临头。
  只见那樵夫缓步走到他们面前,高声说道:“尔等听着,留下囚车,便饶你们一死!”
  那些士兵绝处逢生,立刻转身鼠窜而去。
  那樵夫走到木笼前,双手拉住胳膊粗的木檩,施展金钢力,双臂一张,喊了声“开!”木笼囚车应声而开,裂成两半。
  那樵夫将那汉子扶起,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痕,问道:“还能行走吗?”
  “伤了点皮肉,没动筋骨,还可以走动。”
  “如此还好,你就远走高飞吧!”
  那虬须大汉拱手问道:“足下救了我一条性命,哪能不问恩人大名……”
  那樵夫摆手言道:“江湖之上,拔刀相助,义不容辞,不必多问,速速逃命去吧!”
  那虬须大汉凝视着樵夫没有挪步,却问道:“在下有一言相问,恳请恩公不要见怪。”
  “何事?”
  “江湖上有奇士,人称神龙之首徐师祖,足下可曾相识?”
  那樵夫吃了一惊,盯着那大汉问道:“你是何人?”
  那大汉却没有正面回答,却反问道:“假若我猜测不错的话,足下可是湖南慈利杜心五?”
  那樵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大声说道:“足下究竟何人,为何……”
  那虬须大汉侧身下拜,口称:“义士侠勇,不愧是自然门真传绝技,在下杨志山,答谢救命之恩!”说着磕下头去。
  那樵夫双手搀住杨志山。惊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自然门路数?”
  “去岁深冬,徐师祖曾驾临山东,告知我等义士惨遭奸徒所陷之事。那时我盟兄朱红灯已被官府诱杀,就是我接待的徐师祖。他老人家应神拳众家弟兄所请,曾表演了自然门走圈拳法。我等知道天下武林,除徐师祖外,就义士一人通此拳法,刚才义士与黑云豹交手搏杀时,曾使用了天下无双的走圈自然门绝技,故知定是杜义士飞临荒山……”
  杜心五见对方认出了自己,又见是自己人,便撕掉贴上去的长须,抹去眉上的涂彩,哈哈笑道:“杨兄果然眼力非凡,在下去岁险遭这几个凶徒杀害,幸遇师尊搭救,才拣了条性命,养伤半年,痊愈出山,发下誓愿,定将这些凶徒个个击毙。我四处找寻,方知这伙贼子的踪迹。知道这三个恶贼奉奸贼滑子贤之命,前往京西押解一神拳首领,故在此拦劫。原来是杨兄,请当面恕罪。”
  杨志山慌忙答道:“杜义士何出此言?去岁闻听足下受奸党所害,伤势严重,本该抽身前往探视,可那时节,战事正紧,实难分身,还请义士海涵。”
  杜心五问道:“杨兄怎会落在这几个恶徒手里?”
  杨志山长叹了口气说:“义和神拳,中了清廷奸计,官军勾结洋兵四面夹击,我神拳勇士虽奋勇拼杀,但寡不敌众。无数血性男儿,战死沙场,红灯奇女也几乎伤亡殆尽。我乾字团众家弟兄与洋兵和清军血战三日,最终被攻下营垒……在下突围,逃至郊野,清廷鹰犬四面搜捕,万不得已才来到京郊西山深处石谷峪,投奔我的师兄蓝天明……”
  “莫非人称查拳圣手的蓝子亮?”
  “正是。”
  “他今在何方?”
  杨志山一声悲叹,热泪盈眶,俯首言道:“两日前,这三个凶徒率领县里三班捕快与近百名民团,突然夜袭石谷峪。我与师兄奋起抗敌,但寡不敌众,师兄被乱刀砍死,我却被暗器击伤,才被擒捉……”
  杜心五此刻才发现杨志山背后鲜血染红了一片,看那伤口是飞镖击中的,伤势不轻。他长吁了一口气,眼望沉浸在暮色下的山野,说道:“这伙凶徒,实比豺狼更加狠毒,我杜心五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才消心头之恨。天光不早,杨兄准备投奔何方?”
  杨志山沉吟片刻,答道:“我有一师弟,在蒙古卖马为生,看来只好投奔那里了。”
  杜心五掏出身上的银两,双手奉上:“杨兄远行塞北,避避风头也好,千里远行,急需盘缠,请笑纳。”说着,牵过马来。这匹马是鲍成虎的乘骑,极其神骏,恰好为杨志山所用。
  杜心五把马缰递过去:“杨兄请上马吧,祝兄一路顺风,安达塞外!”
  杨志山问道:“足下这是要……”
  杜心五哈哈一笑:“三凶已亡,元凶滑子贤还活在人间,这老贼作恶多端,勾结洋人,卖国求荣,不杀此贼,寝食难安!”
  杨志山忙说道:“义士虽武功卓绝,可那滑贼府内防守甚严,你孤身一人前去,需要小心才是……”
  杜心五呵呵一笑:“请兄放心,在下早已知道滑府路径,今夜赶去,定让他身首两分。时候不早,在此分手了!”
  说完,他转身疾去,刹时间便不见踪影……


  第二十回 亲王府镖打二鬼
       彩霞楼剑斩元凶

  在北京皇城根有一座气势峥嵘的王府,青墙高耸,院内古木森森,回廊曲厦,描金画彩,厅堂宏伟,牌楼翘立。门前高挑两盏气死风的大灯笼,大门下五级台阶皆用汉白玉石砌成,两旁立着两个高达丈余的石雕大狮子,张牙舞爪地盯着南来北往的过客。朱门丹漆,门上两个虎头大门环,足有海碗大小。红松大门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大铜钉帽。夜色深沉,浓雾涌起,大门紧闭,可门洞内却有几个挟着刀枪的兵勇,正守卫着这座森严的王府。四周高墙上,相隔几丈远便挂着一盏灯笼。在这淡淡的雾气中,时而能看见一小队巡哨的官兵,贴着墙根来回走动,刀枪的锋刃在薄雾暗影中,闪着冷冷的寒光。
  在王府后面是一条三丈来宽的护河,紧紧兜住了这所深宅大院,因为人迹难得,又背阴,于是墙上长满了斑驳陆离的绿苔。
  这样一座显赫的王府,眼下却成了滑子贤的官邸。
  八国联军闹北京,有人哭泣有人喜。滑子贤堪称一个地地道道的洋奴。这次义和团起事,他奉调从河南进山东,一路烧杀,直入直隶。八国联军攻陷了北京城,在城里烧杀抢掠,他在城外截杀逃出来的拳民,又一次受到了洋人与清廷的赏识。义和团被压下去了,他却以屠杀拳民的大功臣出现。洋人点名要他进城维持治安,清廷哪敢不听,立即调他入京,封其为兵部主事之职,实质上就是负责京城治安的九门提督。
  滑子贤带兵进入北京。原王府的王爷因惧怕洋人,便带领妻妾老小逃到了外省,这所王府便成了滑子贤的宅邸。
  他知道自己结怨甚多,所以严加防范,除了院墙外有兵勇巡哨外,院内还选拔了精悍兵勇守护各个重地。后墙前的那个瞭望楼,当然精选心腹把守。就是有只猫儿窜进院内,也难逃出更楼上监视人的眼睛。
  杜心五为了除掉这个害国害民的奸贼,做了充分准备。他知道要潜入这所戒备森严的王府,就必须涉过护河,从后院越墙而入。可若要从这里安全通过,必须设法除掉更楼上的那两名兵勇。
  深夜亥未时刻,一个身穿夜行衣靠的人,出现在王府护河前那片柳树林子内。夜茫茫,雾沉沉,他用锐利的目光,盯视着那座插入夜空的打更楼。更楼上灯火闪烁,人影晃动,打更人那轻轻地咳嗽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雾愈来愈浓了,一团一团在夜空下飘移。这个夜行人待更大的一团浓雾滚过地面时,猛地一下跃身而起,仿佛是一条影子早来至河边。他脚踏堤岸,身躯一纵,“嗖”地下拔地而起,飘悠悠直向前掠去。当身体将要接近河面时,他手一扬,一束枯树枝落到了水面上,他右足一点那束飘浮的枯树枝,身躯竟然再次拔起,双臂一扬,俨如一只矫健的飞鹰,轻飘飘落在河对岸的旱地上。
  这个夜行人涉过了护河,悄然贴近院墙。然后,他投石问路,将一颗石子投入到打更楼前的石头台阶上,立即传来一声脆响。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听起来分外清晰。
  更楼上的小门“吱吜”一声开了,一个提着灯笼的人走了出来。这是一个短小精悍的兵士,瞪大一双机警的眼睛,借着灯笼中的光,向四处巡看。他忽然发现槐树上那件被风吹动的衣服了,但夜色沉沉,浓雾又重,看不太清,他惊叫了一声:“大鬼,你妈的快出来,瞧瞧树上蹲着个啥玩艺?”
  随着喊声,走出一个又肥又壮的大个子兵勇来。他仔细瞧了瞧,嘟囔着说:“可能是只大狸猫吧,要不就是一只大黄鼠狼,这个王府内黄鼠狼远去了,听说还会变小媳妇迷人呢!”
  “少放你妈的驴屁,出了事,小心你的吃饭家伙!”
  “反正不是人,你看个头不大,咱哥俩用灯乱照也不挪窝,八成是王府内跑丢的那只金丝猴吧……”
  “管它啥东西,先射它一箭!”
  这两个守更楼的兵勇,乃滑子贤挑选的两个精明人,胖子人称大鬼,瘦子人称机灵鬼,皆是刁钻无赖之徒。
  这两个“鬼”,一个提灯,一个把上半截身子全露出护栏外边,正要弯弓搭箭,那夜行人突然飞镖出手,两道寒光直射向那两个兵勇。
  这两个家伙刚觉察到有股冷风袭身,还未来及躲闪,已同时被飞镖击中了哑穴。穴道被击中后,在两个时辰内休想挪动分毫。这两名兵勇,仿佛中了魔法,不能喊,不能叫,不能动,眼巴巴瞧着一个身穿夜行衣靠的人,飞身纵上院墙,身子一蹲,又从一丈多高的墙头上跃下,刚落地又一弓身,箭似地直奔前院而去。
  在这所王府内,有一座彩霞楼,这个彩霞楼五楹二层,雕梁画柱,涂金描彩,楼顶翘檐下,悬挂一横匾,上书斗大的“彩霞”二字。楼前两旁明柱上挂着一幅楹联:

    一片彩霞迎旭日,
    万朵荷花拜朝霞。

  这幅对联也是据景所设。因为这所楼位于王府正中,楼又高耸,每天清晨太阳从东方升起时,王府中最早能观赏日出的,就是彩霞楼。楼前有一个荷花池,池中荷花长得又高又密,红一片,粉一片,煞是好看,微风一吹,千百朵荷花摇摇摆摆,仿佛是无数彩女一齐朝拜彩霞楼。
  因为楼盖得考究,又在王府正中,所以历代王爷都把这里当成了接待佳宾贵客的场所。
  滑子贤也不例外,接待高朋显贵也选在彩霞楼。
  这天深夜,彩霞楼里明烛高挑,灯火辉煌,滑子贤正在与一个身份奇特的人饮茶谈心。
  这客人身穿藏蓝毛哔叽西服,戴着一副桃型金丝眼镜,白净脸,高鼻子,黄眉毛,满头卷发。他那双黑溜溜的鹞眼,在镜片后狡黠地眨动着。他翘着腿,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正吸着一根又粗又长的吕宋雪茄,一副傲慢无比的样子。
  滑子贤手端二龙戏珠镀金水烟袋,坐在一旁,他为了对客人表示尊重,穿着整齐的礼服,头戴顶戴花翎,帽顶上那块核桃大的红宝石闪闪发亮。
  由于官运亨通,滑子贤那胖嘟嘟的大脸上泛着光彩,两只眼睛显得更小了,几乎眯成一条缝,可撩起眼皮时,却射出一股充满杀气的凶光来。
  往常这个时候,滑子贤早不知在哪个妻妾的房里睡觉了,可今天却强打精神坐在这里。大烟瘾早犯了,但他又不好意思当着客人喷云吐雾,只好偷偷吞下去一个烟泡支撑着,再就是拼命地吸这个水烟袋。
  那个客人掏出金壳怀表,掀开看了看,不耐烦地用食指上的金戒指轻轻敲了下紫檀木桌面,有点不耐烦地问:“滑大人,现在已是十点五十分了,他们还能赶回来吗?”
  滑子贤放下水烟袋,陪笑说道:“查理先生,请耐心再等片刻,下官派出去的这几个人,皆武功超群、精明强干,他们今夜肯定会赶回来的……”
  “可是,您瞧瞧这雾……”查理指了下窗外说。
  “请放心,就是下刀子,他们也绝不敢贻误军机。”
  “他们能将那贼首平安押回北京吗?”
  “能,绝对没问题!不是下官夸口,我手下这几个人,在北京城里也算得头等好手,擒贼拿寇,从未失过一次手!”
  “好极了,”查理打了一个哈欠,“他们若能将杨志山活着押回来,敝国领事密特坦勋爵将会重重酬赏他们的,当然更不会亏待了阁下……”
  滑子贤精神一振,仿佛吸了一口大烟,他微微一笑:“密特坦大人与下官相识多年,我们是老朋友了,为了领事先生,下官肝胆涂地,再所不辞。”
  滑子贤讲这样的话,一是为了讨好查理,他知道这个中国通,虽是法国领事官的二秘,可他却是法国陆军大臣的外甥,深受密特坦的器重,他知道法国领事密特坦与义和团有着深仇大恨。此次八国联军进犯中国,法军右翼统帅就是密特坦的亲兄弟,在一次血战里,被杨志山用长枪刺死的。
  密特坦把杨志山恨透了,他发誓要将杨志山抓住,为他兄弟祭灵。滑子贤当然乐于效命,他广放暗探,终于打听到杨志山藏身之处,才派温铁元、黑云豹等人前去擒拿。今天下午,快马前来报知,说杨志山已被擒捉,正打入囚车押解来京,今晚定可赶到。因此,他才通知法国领事馆。
  查理这时又掏出怀表看了看,皱起眉头说:“整十一点了……”
  话音未落,忽然“咔叭”一声,后楼的窗户被打开了,随着一股冷风,一个黑衣罩体的人飞了进来,那人疾若狂风,直奔滑子贤冲去。
  滑子贤到底是员武将,他见来人带着风扑到面前,将手中的水烟袋猛然击出。待来人躲闪之际,便纵身跃起,跳到了桌子上面,飞起右脚,直踢来人面门。那黑衣人见滑子贤来势凶猛,便凌空拔起,几乎纵到楼板顶,然后圈身往下飞落,身悬半空,双掌突发,直拍滑子贤头顶。滑子贤一个“叶底藏花”,弓腰缩颈,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即右拳击出,猛捣来人前胸。眼瞅此拳要击中来人了,谁知拳临近那黑衣人时,滑子贤蓦地感到一阵冷风袭面,击出去的拳,竟被反弹了回来。他不禁一惊,赶快缩步收拳。但那黑衣人动作极其迅捷,左掌一翻,五指尽张,“刷”地一下抓住他的手腕,滑子贤觉得仿佛被一只钢钳牢牢夹住。他正想用“金蝉脱壳”化开来人的铁掌,可那黑衣人比他动作更快,左腕一拧,竟将滑子贤的右臂拧转了方向,再往起用力一抖,只听“咔嚓”一声,滑子贤的右胳膊被拧断。滑子贤一声惨叫,滚到桌子下面,来人像影子似地又猛扑过去……
  这位法兰西贵族出身的查理,哪见过如此惊险的厮杀场面。他见被人称为虎将的滑子贤竟被这个不速之客三招两式击倒在地,吓得心都停止了跳动,惊慌中他猛地从腰里拔出手枪,瞄准了这个黑衣人后背。
  查理举枪正要扳动枪机,那黑衣人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他并没有回身,也没有挫步,而是往后猛蹬一脚,一招“倒踢紫金冠”,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八仙桌,竟被踢得“呼”地飞起半空,打着转儿直向查理砸了过去。
  查理的枪弹还未射出,八仙桌却带着风声砸了下来,不偏不斜,正砸到查理头上。这位时髦的法国骑士还在梦中,却被中国古老的八仙桌砸翻在地,也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昏厥了过去。
  那黑衣人一把将滑子贤提起来。这个骄横不可一世的恶棍,吓得连连求饶。那黑衣人冷冷一笑,厉声喝道:“狗贼,你看我是何人?”
  滑子贤借着灯光一看,吓得尖嚎一声:“杜……”
  他杜字刚刚出口,杜心五便抽出宝剑往他脖子上一勒,立刻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杜心五将宝剑归鞘,纵身飞上后窗,此刻楼下大乱,无数护院兵丁挥刀舞枪,呐喊连天,向着彩霞楼潮水般地涌来。杜心五纵声大笑,双臂一张,一个“白鹤冲霄”,从后楼窗上跳到一丈开外的一棵古松树上,他借着松枝的弹力,倏然凌空飞起,又跃到对面一座殿脊上。他窜房越脊,一路腾飞,早把那些护院兵丁甩到后面。
  他出了王府,施展开陆地飞腾术,一口气跑到郊外。
  此时,满天浓雾紧紧笼罩着中国这座古老的京城。不知什么地方的樵楼隐约传来了打更声,恰是三更时刻。
  杜心五面对西南方向倒身跪地,遥祝道:“师傅,徒儿为你老报仇了。”他起身又向四方拜了拜,默默地说道:“各家神拳兄弟,若在天有灵,杜心五手刃此贼,以慰英灵!”
  他说完吸了口气,一直向着东南方阔步走了下去……


  第二十一回 西风猎猎路何奔
        茫茫苦海漫无边

  天津城有一个极特殊的地方,那就是——“鸟市”。位于城东北角外,过了锅店街往右一拐,穿进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街,那就是津门著名的鸟市了。沿着鸟市的小街一直往北走上一里多地,即可到达五河汇集的海河河口。
  鸟市顾名思义,当然是禽鸟汇集之区了。那里出售鸟雀的小贩云集,什么百灵、画眉、腊子、黄雀、珍珠、凤头、靛绿、虎皮、白脖、鹦鹉……百鸟争鸣,应有尽有,甚至金雕、鹞子、弯嘴灰鹰也有出售。不过出售这些猛禽的鸟贩子,从来不用笼装,而是将这些凶猛的食肉飞禽,架在裹着皮护手的胳膊上,双眼皆戴着护罩,用条铁链拴着。往墙角一倚,见到买主便会夸耀自己鹰鹞何等凶猛矫捷,若放出去扑猎,什么狐狸、狡兔、黄鼠狼、大眼贼爪到擒来。吹上一大顿自己货色的出众,然后一抱拳,再说价目:“这只金眼雕,乃出自东北长白山老林子内,狩猎出击,别说一只小小兔子,就是灰狼豺狗,也难逃它的双爪,翅膀一扇,能把小毛驴打个轱辘。哪位有眼力买去,算是弄到一只聚宝盆了。在下遇点麻烦事,急等钱用,五两银子就转手,连血本都赔里边了!”
  离着不远处卖鸽子的小贩,正吹唬他的鸽子如何神异:“诸位仔细瞧,这只鸽子名叫‘大鹏展翅’,金眼圈,玛瑙眼,头小翅宽,乃鸽中珍品,放到天上,盘旋打转儿,哨音嘹亮,十里八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一奇处,这神物还敢跟鹰鹞搏斗,今年春天,在下将它放到空中,突来一只金眼雕,向它扑来,这只‘大鹏展翅’往云彩里一钻,霎时失去了踪影,待那只金眼雕正发怔当儿,它突然袭下,一翅膀就扇到那凶雕眼上,只打得那只雕,惨啼一声,险些从天上栽下来……”
  鸟市上不仅卖鸟雀,还有卖蟋蟀、油葫芦、金龟子、蝈蝈的。有的上品蟋蟀,要价竟达白银十两。那些蟋蟀罐也极其考究,唐彩宋磁,元釉明雕,古香古色,造型优美。有的小贩生意歌唱得邪去了,他竟敢说,他的蟋蟀跟蒲松龄老先生聊斋中所写的那只促织是同一产地,同一品种!
  这鸟市上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愿意怎么夸自己的货色出奇就怎么夸,从来无一人叫真儿盘根问底,也很少有人在这里因为吹大话而引起鸡吵鸽斗。
  这里像中国所有的市场一样,遵守着和气生财的信条。
  到这里来买鸟斗蟋蟀的人,大都是游手好闲人家的子弟。他们吃饱了无事可做,提着鸟笼子,揣着蟋蟀罐来逛鸟市。于是,这里卖吃食的小贩也随着多起来,卖糖葫芦、雪梨糕的,摊煎饼果子、豆腐脑的,茶汤、面茶、锅巴菜、羊杂碎、围锅转、驴打滚、碾碾转儿、刀削面、猫耳朵、拨鱼儿、抻条面、熏鸡、烤鹅、贴饽饽熬小鱼,干炉烧饼酱牛肉……一走进这里,便可听到锅勺相碰,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里一声:“滚热的油炸糕哟!”
  那里一嗓子:“冰花桔瓣香糖喽!”
  卖茶汤的那把大铜壶明光锃亮,直晃人眼,卖雪梨糕的,汽笛高鸣,招徕主顾,好一派生机盎然的城镇小景!
  这样一处人烟稠密之区,自然一些艺人也要来赚几个活钱。随之,弹单弦的、讲评书的、唱梨花大鼓的、打快板的、说相声的、变戏法的、撂地摊打拳卖艺的,如雨后春笋般地在这块长不过一里,宽不过几十丈的地盘上涌现。真是,笙笛齐鸣,鼓乐声喧,万民齐乐。这样一来,鸟市便成了天津卫老百姓的一处天然娱乐区,不管你有钱或没钱,只要到这里逛上一圈,定可消愁解闷,身康体泰。
  可是这一年的深秋,天津鸟市却显得格外凄清,斜巷里既看不到提着笼子卖鸟的人,也看不到蹲在地上卖蟋蟀的与过冬蝈蝈的人。过去那样一处虫鸣鸟啼、锣鼓咚锵的的繁华之域,竟很难看到一个人影。
  卖吃食的也都没出市,冷锅冷灶上落满了浮尘枯叶。说书唱戏的棚子内听不到鼓乐声,几乎家家都上着门板,不少住户紧闭的门首上挂着纸钱,贴着丧字的不祥讣告在风中抖动。
  天是阴沉沉的,路边那一棵棵槐树、榆树在西风下抖嗦。每当一阵风猛烈吹过,便有一些枯叶飘落下来,落到这寂寞、冷清的街道上,盘旋打转儿,发出单调的飒飒的声响。
  八国联军在四个月前,攻进了天津,烧杀淫掠,繁华似锦的天津城被烧得到处是断壁残墙,破烂不堪,就连这个艺人小贩云集的地面,也遭到涂炭。只这个小小鸟市上的住户与铺号,就让兽兵残杀了一百多人。城破家亡,浩劫刚过,谁还有心思到这里游逛呢?
  卖羊杂碎的老胡、卖茶汤的赵二、东头王记卖抻条面的王掌柜的、西头香油炸糕铺的郭师傅,皆被洋人以“拳匪乱民”的名义杀害了;说评书的“水浒刘”也活活让洋鬼子掷进了滚滚东流的海河……
  “鸟市”散了,死了,再要恢复到往昔那乐融融的热闹场面,恐怕近期内不容易了!
  就在这个时刻,杜心五却匆匆穿过这条阴冷、充满哀伤的弯曲小街,由南向北走去。
  他是这天早晨才到天津的。自从那夜他剑斩滑子贤逃出京城后,一路风餐野宿直向东北方走下去。京津之间二百多里路程,按他的速度,本可早日到达。但他一路所见,不少村庄皆被联军烧毁,到处是残垣断壁、房倒屋塌,荒野上新坟累累,雪柳飘拂,那景象好不凄惨。真是万户萧条,千村举哀,家家断炊烟,户户有哭声。他见到此惨景,只感万箭钻心。在路上,他帮了两户处于绝境的人家,这样耽搁了行程,三天后才到达了津门。
  杜心五来天津是想乘海轮回南方,他打听清楚,天津三岔河口前有一售票所,这样才横穿鸟市走条近路想到三岔河口去。
  他进到鸟市见此凄清样子,又是一阵悲伤,自己身怀绝技,被人誉为血性义侠,扶困济危乃自己天职,可面对如此浩劫,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这样无力与软弱;第一次感到凭靠个人的力量,凭靠他手中那把云片花宝剑是绝对无法抵抗这些凶狠的外国强盗的。仗剑走天涯的时代过去了,刀枪相搏,光凭借豪勇的年代也过去了。一个血肉之躯,怎能阻挡外国强盗的铁甲火炮?义和团的惨败,使他深深感到,他往昔所求的超凡技击,力敌千人的豪勇,不过是一场过时的梦!
  他满腹忧伤来至三岔河口,只见涛涛河水中,停泊着多是洋人的炮艇、战船。横跨海河口铁桥两端,站着的也是持枪挎刀、头戴高筒窄沿帽的洋兵。他们来回巡游,高腰牛皮靴踏着桥板发出咔咔的声响。过桥的中国人,经过他们面前时,都是低垂着头,仿佛在两只张牙舞爪的猛兽面前经过。
  一个步履蹒跚的老汉向桥上走了过来,那老者弓腰迭背一走一摇晃,坠在他的身后的那条辫子也摇晃了起来。一个洋兵走了过去,揪住了那老人的辫子,用力一拉,老人被拉得打了个栽歪,摔倒在地上,那两个守桥的洋兵,发出一阵恶作剧的狂笑。
  杜心五怒不可遏,直感到周身的热血在激荡。他攥紧了拳头,狠狠骂了句:“畜牲!”正准备飞步冲过去,此时,身后突有一人轻轻喊了他一声:“先生留步!”
  他转身望去,只见是一个身穿粗土布夹衣的黑瘦汉子。这个人年约五旬,瘦癯癯的一张脸,下巴上长满了寸来长的花白胡子,戴着顶破旧的壳帽,面容憔悴,但膛音洪亮,像铜钟似的发出嗡嗡的回声。
  杜心五抱拳问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唤我何事?”
  那人压低嗓音说道:“此地不是讲话之地,敢请先生寒舍一行,在下有要事相禀。”
  杜心五狐疑满腹,见此人虽穿戴寒酸,但一团正气,说话间东张西望,忧虑溢于言表,不由推辞道:“萍水相逢,打扰不便,有事请当面指教。”
  那人见左右无人,说了句:“先生还记得十年前,洞庭湖畔那走绳卖艺的人吗?”
  杜心五仔细端详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忽然记起那卖艺人的长相。不过他那时比现在胖,脸庞也大,谁知十年之后,他竟变得如此消瘦苍老,便赶忙拱手言道:“十年岁月,老哥变化不小,在下眼拙,一时未敢相认,老哥何时离湘来至津门?”
  那汉子微微叹了口气,见桥口那两个洋兵正往这里张望,赶忙说道:“一言难尽……小人窝居就在前面,请恩公一行……”说着用手往前面指了一下。
  杜心五顺着那汉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沿河马路对面,有一独间门脸儿,挂着一个招牌,上写:岳家老店,家传秘方,按摩拿环,跌打损伤,药到病除。
  杜心五随着那汉子走进岳家老店,见里面摆着一张檀木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药厨,里面陈列着一些刀枪药,跌打损伤药与一些瓶瓶罐罐。穿过外堂,有一个小小的天井,里面还有一间住室。屋里正有一老妇,在炉旁煎药,满屋弥漫着草药的苦味。
  那汉子进屋说道:“珠他娘,当年在岳阳救咱们的恩公来了……”说着与他老伴双双就要给杜心五下拜磕头。
  杜心五赶忙拦住问道:“区区小事,何必挂齿,令郎今可安好,他年纪约二十多岁了吧?”
  杜心五这一问,那妇人扑簌簌掉下眼泪来。
  那汉子却悲叹地说道:“小人名叫岳柱,那年多蒙恩公搭救,我一家老小才返回原籍天津,用那百两银子,租了这间小门脸儿,在下懂一点推拿薄技,挂起这么个招牌来。倒也可以度日为生。小儿年长后,经朋友介绍,到海港码头干了搬运工,日子渐有起色,谁知庚子年起刀兵……四个月前,洋兵攻打老龙头火车站①,小儿跟随义和团弟兄,前往堵截,中流弹而亡,他再难报恩公大德了……”
  岳柱说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抽泣出声。
  杜心五听着这等惨事,忍不住悲从心起。他眼前又出现了在洞庭湖畔走钢绳的那个少年身姿……那活跳跳的娇美少年已夭亡,他为了抗御强暴,为了民族的存亡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可自己仗剑走江湖又为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做出过哪一点贡献?空怀壮志,一筹莫展。自己业已年过三旬,却一事无成……杜心五联想这些年的遭遇,又不禁心里一阵发酸,泪水莹莹。
  岳柱见杜心五伤心落泪,赶忙拭泪言道:“恩公休悲,大祸临头要赶紧设法解救为宜……”
  杜心五忙问道:“岳兄,何发此言?”
  “天津四城八街、水早码头、通衢要道,都张贴出要捉拿恩公的告示,恩公难道一点也不知?”
  杜心五大吃一惊:“此话怎讲?”
  “告示上写着,恩公夜闯王府,杀死朝廷重官,并击伤洋人显贵,连伤五命……通缉令已发遍全国了……”
  杜心五听到这个消息,不啻五雷轰顶。自己在山路击毙三贼,乃化装成樵夫,那些兵士绝不会认出自己来的,夜闯王府黑衣罩体,剑斩滑子贤,击伤那洋夷,并无他人发现,为什么会下通缉令搜捕自己?莫非杨志山讲出了自己的所行?但他马上否定了,不可能,杨志山铮铮铁骨,侠风义胆,就是刀斧加身,也绝不会说出半点真情。那么,是谁认出自己的呢?
  岳柱见杜心五怔怔发呆的样子,忙说道:“恩公的家乡是不能回了,恩公有何打算?”
  杜心五长叹了口气说道:“有国难投,有家难归,中华万里,竟无立身之地,不如闯入洋兵之营,杀它个痛快,以死殉国罢了!”
  岳柱慌忙劝道:“恩公万不可鲁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有雨过天晴的那天,我看不如……”
  岳柱这些年来认识不少码头上的工人,其中不乏见过世面之人。他听这些人讲过,有不少人为逃避朝廷捉拿,东逃日本避难,眼下事急,于是他说道:“我看恩公不如先到日本暂避一时……”
  “日本?”
  “对,前年康有为先生逃往日本时,我的一些朋友曾掩护康先生上船……恩公不如渡海东行,待时局有变,再安返故国……”
  杜心五此时心乱如麻,也无它路可行。于是叹了口气说道:“唉!多谢岳兄指点,看来只好如此了。”
  岳柱对杜心五言道:“这样吧,恩公在舍下暂避一下,万不可出去。我去买船票,只要恩公一登上日本海轮,官府就奈何不得了。”
  就这样,杜心五在岳柱的帮助下,装扮成搬运工混进了码头,登上了日本客轮神户丸,逃出了天津海港。

    *        *        *

  神户丸客轮缓缓启动了,载着千愁万绪的杜心五离开了天津万国码头,沿着浑浊的海河水,向着东方驶去。
  船经大沽口,业已薄暮,只见海水滔滔,无边无际,海鸥翩飞,在那苍茫暮色下发出阵阵的哀啼,令人心酸。
  杜心五手扶船舷,遥望着渐渐变得模糊的大沽口炮台,思绪万千。在那里父亲曾浴血与外族侵略者拼杀过,在那里洒过多少英勇战士的鲜血,谱写了多少催人泪下的悲歌。可如今炮毁台塌,古老中国通向北京的第一道门户被列强的炮舰轰开了,变成了狂虏肆意横行的通途。国将亡,族将灭,中华危在旦夕,可自己却被迫亡命海外。纵马中原杀狂虏,利剑挥舞斩洋顽的壮志,不过是一场幻景,在中华民族最危难的时刻,在国家将要受瓜分之时,自己却飘洋过海了!
  这十年岁月留给他的是桩桩血泪,无穷的哀愤,老恩师碧云道长惨死阵前;师妹李文倩踪影杳无;壮志千秋的谭嗣同遭到了屠戮;胆识过人的朱红灯被清廷诱杀;豪勇刚烈的杨志山逃亡塞外……,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跑的跑,自己所向往追求的义侠之举,对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能有何用?
  他突然看见一只海鸥箭似地冲向波涛汹涌的海面,双翅一扬叼起一条小鱼又掠上半空,那条小鱼在海鸥尖嘴下甩动着尾巴,在极力地挣扎。他这时蓦地感到心头一阵发紧,他多么像那条可怜的小鱼呵,离开了大海,只有等待着可怕命运的吞食!
  前途茫茫,三十年岁月空虚度,一事无成,如今又要飘洋过海了!祖国的海岸线看不清了,纵目望去,皆是深邃发黑的海水。海洋是多么巨大,一个人又是何等的渺小呵!他觉得心头发紧,憋得难受,面对大海,忍不住莹莹泪水,洒落了下来。
  这当儿,突然有人哈哈一笑:“杜大侠,你好自在哟,你也想学秦始皇,到东瀛寻求那长生不老之术吗?”
  杜心五从悲哀中惊醒,急转首望去,在暮色下,见花花太岁张魁正在几步外笑眯眯地望着他。
  张魁见杜心五吃惊的样子,又呵呵笑道:“慎愧兄,你我第一次见面是在洞庭湖,这次重逢于渤海湾,可谓结缘于水,下次再见面就要在太平洋了!”
  杜心五突逢张魁,弄不清这位湖广总督贵公子的用意,塘塞地说:“在下这次去东瀛欲拜会一个友人……”
  “拜会友人?哈哈!北京城让你闹了个鸡飞狗跳墙,全城轰动,乱成一锅粥了,你倒自由自在飘洋过海看什么朋友去了,老哥,你这个坦荡大侠,也打起诳语来了!”
  杜心五吃了一惊,提高声音问道:“阁下莫非要抓捕杜某?”张魁又是一阵大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我才不管那些闲事呢!我佩服你的胆量与功力,上船时,我就看见你了,甭看你装成个苦力,我的双目是火眼金睛,见上一面,百年不忘。”
  这个张魁突然出现在这艘日本轮船上,可太蹊跷了。他为何到日本去,他怎么知道自己在京城的一举一动?在这艘日本海轮上相遇是祸是福?
  张魁见杜心五面露狐疑之色,料知对自己有所猜疑,不由摇首叹了口气说:“唉,慎愧兄,甭看我见天的吃喝玩乐,走马斗鸡,可我也有自己的伤痛呵。自从谭嗣同死后,我几乎天天梦见他,他不听我的良言相劝,非要去搞什么变法、维新,结果去了北京才几十天,就喋血长街,他的死,痛碎了我的心……”张魁抬首仰望着碧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的尸骨未寒,”张魁又继续说道,“他的好朋友唐才常不久前也被斩首②,你要知道,唐才常是复生的好友,也是我的朋友,可我这个朋友唐才常,偏偏就是我那老爹张之洞下令斩首的!为了唐才常我们爷俩不知吵了多少回。朋友死的死,亡的亡,我会好受吗?这样我才赌气离家,到日本去看看,看看人家小日本,为什么一个明治维新就能强盛起来,可咱中国为什么一要维新、变革,就要掉脑袋,这个谜底,我要亲自去揭开!”
  杜心五听罢张魁东渡日本的原因,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于是拱手言道:“适才不知,话语多有冒犯,望张兄宽宥。”张魁摆了下手言道:“我这个人,稀里马虎,活了大半辈子了,钱来伸手,饭来了张口……哪干过一件正事?老兄怀疑得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我姓张的绝不是没点人味的人,我也恨透了昏庸的清廷了,再不离开中国,外出逛逛,非把人逼疯了不可!”
  杜心五询问道:“张兄,京师怎会知晓在下夜闯王府剑斩滑子贤之事?”
  “你在西山道上乔装打柴樵夫,掌毙三个武林高手,早引起人们的怀疑,又连着发生了夜闯王府,斩清廷显贵、伤法国骑士之事,这手绝活儿,除你之外,谁有这能耐?更何况,你飞越而走时让一滑府护卫认出……”
  “认出?这护卫是何人?”
  “姓氏名谁我不清楚,不过听说他认识老兄,还与老兄挺熟……”
  “滑府中何人会认出我来呢?”杜心五心中暗想。
  夜色笼罩着大海,风蓦地加大,浪涛飞滚,击得船舷轰轰发响。天气冷了下来。
  张魁畏寒地打了个冷战,搀起杜心五的胳膊说道:“我包了间头等舱,到我那里坐坐吧。苦海遇良友,我们来个彻夜谈,没完没了的愁事,简直把人的心都快挤碎了,活着可不容易呵!你瞧天是这样的黑,浪是这样的高,海又是这样的大,见不到一点光亮,看不到任何出路,真叫人发愁呵!”
  杜心五没有说话,他望着漆黑一片的茫茫海水,忽然想起佛教中的一句禅话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但对自己来说,连回头路也没有了,眼前所能看到的就是茫茫苦海,哦,连苦海也看不清楚!
  岸在哪里?路又在哪里?
  当他想到这个严峻的问题时,心仿佛被一个钳子夹住了……

  注:①老龙头火车站——现天津东站。
    ②唐才常——曾与林圭等人联合会党,在武汉组织国会自立军筹备武装起义,事机不密,被张之涧杀害。


  第二十二回 清水寺高僧谈道
        三股泉淑女献樱

  假若称日本为樱花之国的话,那么京都当之无愧的是樱花之城了。每逢艳阳三月,樱花盛开之期,当你从清水寺至高台寺,从圆山至知恩院时,便会看到万绿丛中,红樱怒放,一团团,一簇簇,一层层,一片片,喷霞吐火,似云像雾,开得那样绚丽,那样灿烂,以致山野也似乎被那迷人的色彩所陶醉了。
  各种各样的樱花树上、神社寺庙的角楼翘脊上,均挂起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彩球、彩带。这时,人们云集在美丽的樱花树下,载歌载舞,庆祝这一年一度的樱花祭。
  1905年春天,身穿士官服的杜心五,走在樱花盛开的京都东郊大路上,朝着清水寺的方向走去。当他看到这万民同乐的场面时,心中也充满了兴奋之情,但兴奋之中又有些惆怅之感。他透过繁华似锦的樱花树,朝着故国的方向遥望着。这时他眼前出现了桃杏花盛开的艳丽景色,那里是祖国的春天,那里有祖国的田野与山川,他是多么希望重见那熟悉的桃杏花呵!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远远望着那些欢乐的人们,然后目光掠过花开似锦的樱花树上,默默吟道:

    樱花开时桃花放,
    难见桃花泪湿裳;
    异乡飘泊望故国,
    何日展翅飞湖湘?

  杜心五自从来到日本后,补习了一年日语,考入日本西京帝国农业大学专攻农林学科。他之所以选择了农林专业,一来是抱着科技救国的理想,二来他听人说帝国大学校址在京都,而京都的建筑设计格式,完全仿照八世纪中国盛唐时代的长安与洛阳所建,故京都又称洛城。城池高大雄伟,护城河环绕,街道横平竖直,城池方方正正,古皇宫座北朝南,正门称孔雀门,宫前有十条大道,贯穿南北,大道两旁商店格局,门脸招牌,皆近似中国的长安与洛阳。中国游子来至京都,宛若在中国的古都漫游,倍感亲切,所以杜心五才选中京都求学。
  京都名胜古迹极多,旧皇宫、二条城、桂离宫、紫式部墓、岚山等仅寺庙、神社就有一千多座。每逢清晨、黄昏,寺庙里钟鼓声不绝,在绿树如荫的古城上空飘绕,诗情画意,极能陶冶人的性情。
  杜心五来到京都后,除了埋头攻读科技知识外,闲暇时也常到东郊一带走走,那里山峦秀丽,花红柳绿,鸟语声声,很是清雅。尤其山上有座庙宇名叫清水寺,殿堂高大宏伟,结构精致奇绝。大庙座落在深谷之上,脚下高台全用杉木圆柱托着,木柱之间用榫头联结,不用一颗铁钉。庙宇悬于半空,云托霞衬,景色迷人。
  这座清水寺建于公元七九八年,创建这座寺的慈恩大师就是唐僧(玄奘)的一个弟子。杜心五曾在西安见过慈恩大师的墓,对这位为中日两国文化交流做出过贡献的高僧极其敬仰。当今庙里主持圆通法师,也是一位精通禅机的和尚,他曾来过中国的五台出、峨眉山,对中国壮丽的河山极为敬羡。他常言:“京都一千四百庙,深根都来自中原!”他认为日本的文化受益于中国,故对中国的文化艺术很是钦佩。
  杜心五与圆通法师相识是以一幅对联作为媒介的。杜心五飘泊东瀛,形影相吊,有国难投,有家难奔,郁郁寡欢,心碎神离,厌城市之喧闹,喜山野之宁静。清水寺乃佛门净地,依山傍水,暮鼓晨钟,铁马叮咚,人来此处,纷乱思绪,可得安宁。因而,杜心五常到这座寺庙里瞻仰神佛,观赏古建筑,以解心头之忧。
  去年深秋,他又来到清水寺走动,看过各大殿之雄姿,来至一偏院门首,只见门楣上写着“禅房花木深”五个汉字。院中菊花怒放,幽香飘逸,他见那菊花开得分外好看,于是信步走了进去。他正观赏傲斗秋风的霜菊,忽听禅房内有人反复吟诵:“除净私欲终世乐……”
  杜心五一阵好奇,绕过花圃,走上台阶,往禅房内望去,见一老僧正在书写对联,桌上摆着端砚,状如蹲螭的镇尺下,压着素纸,写完上联,那老僧正握笔凝思,苦思下联如何对得准确。
  杜心五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心中若有所悟,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那老僧见一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站在窗外,正望着他脸上浮现出沉思的色彩,立刻将杜心五请到室中,合十问道:“施主为何喟然长叹?莫非此联中有欠妥之处?”
  杜心五赶忙解释道:“大师联语精深,不由使我想到自己的身世而叹息出声,打扰了大师的清思,万望宽宥。”
  这位老僧即是圆通法师,他正受友人所托写幅楹联,当他知道杜心五乃来自中国一留学生时,定要请杜心五写下联。杜心五见圆通法师一片至诚,盛情难却,认真思索了一下,便提笔写道:“洗尽俗念一身轻”。他本是有感所发,对得确实准确,圆通法师大为赞赏,二人谈到了中国之唐诗宋词,山川名胜,佛洞古庙,很是投缘,从那天起二人便成了好友。
  这一日,杜心五来至清水寺前,只见观赏樱花之人络绎不绝,年轻姑娘,全穿着色彩鲜艳的和服,缓缓行走在樱花树下,花与人相映着,构成了一幅色彩斑烂的画图。在一棵高达数丈的山樱树下,一群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们正在听一位盘髻高梳的姑娘唱《樱花》古谣,只见那姑娘手拨古筝,婉转歌喉唱道:

    樱花呵,樱花呵,
    暮春三月好风光,
    满山遍野都是花。
    花朵烂漫似云霞,
    花香四溢满天涯。
    去看花,去看花,
    大家学樱花,
    珍惜如花的年华!

  杜心五听着这优美的歌声,一股古朴之风迎面吹来。不管哪个民族,都热爱美好的东西,都鼓励人珍惜青春,珍惜一逝不返的年华。樱花美而娇,但时间却短,不过十几日就凋谢了,日本民族抓住樱花的特点,激励人们要像樱花似地让生命之花开得轰轰烈烈,开得璀璨壮丽。富于创造性的日本人民,在赏花郊游之期也不忘鼓励人上进,这确实比当今中国之风尚要强多了。
  他边想边登山,业已来到山门前。
  清水寺供佛祖,也供观音,那大殿本堂与中国大雄宝殿很相似,也有烧香拜佛的信男善女,殿内香烟缭绕。那些佛祖座像前云雾飘渺,一派庄严肃穆,让人望之肃然起敬。
  杜心五参拜了佛祖,步入偏院禅堂,圆通法师早迎了出来。圆通法师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僧,细高身材,穿着土布长衣,脚踏云鞋,面目清癯,典雅文静。
  他请杜心五步入禅堂,双掌合十言道:“施主真乃信士,今日樱花祭会,倾城出动,老僧原想施主要来也会在午后,谁知这么早便来了,快请宽衣落坐。”
  杜心五答道:“在下乃一闲散之人,只要学校无课,此身便似黄鹤青云,大师吩咐,岂敢有误?”
  二人分宾主落座,喝了一杯淡茶,圆通法师取出自己新绘好的画卷来,微笑言道:“此画乃贫僧云游五台山时见景生情勾的草图,至今才着色成卷,画的乃是五台金阁寺前之秋景。二十年前,老僧离开金阁寺时,即是此景。深秋叶落,我告别五台众友,又踏上归途,恋恋不舍之情难以言表,故画虽草就,但诗句难成,敢请施主大笔润色,题诗一首,也不枉老僧万里跋涉飘洋过海,五台宝地一行。”
  杜心五展开画卷来看,见是大庙前一株老槐在秋风下峭拔挺立,直上云天,有一两片落叶,飘落半空,翻飞起舞,一僧人手拄禅杖,缓缓向山下走去。
  他见画生情,挥毫题道:

    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
    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

  杜心五乃借一首古诗抒情而题,这首诗既巧妙地道出了圆通法师眷恋五台金阁寺之意,也借诗抒发了自己怀念故国之情。他题诗完毕,在下面写了“华夏炎黄赤子杜无极学书”的落款。
  杜心五来日本后改名为无极,乃取无籍之谐音,说自己是一个失去国籍的人。他书法娴熟,又从徐师祖那里学会剑与笔融会贯通的书法,字写得潇洒而刚劲。
  圆通法师看后,赞道:“诗情真切,笔法雄健,既写出老僧眷恋五台之情,又道出了施主思国思乡之意。不是老僧奉承,施主日后定会有所成就,英雄展志之期不会太久了。”
  杜心五叹了口气道:“中华多难,民不聊生,在下才疏识浅,无安邦之策,缺救国之计,过海飘零,一事无成,岂敢谈英雄展志?不过侨居贵国,虚度年华,消蚀岁月罢了!”
  圆通法师言道:“施主不必如此伤悲,想当年日本曾派出多少有识之士到贵国学习先进文化与技术。仅盛唐时期,日本就派出数十批遣唐使赴中华学技,学习天文、地理、文字、官制、兵备、典章、制度、宫室建筑、美术技艺、服装饮食……据老僧所知,仅这个清水寺,就派出不少留学僧到过天台山国清寺学习佛法。今日中国在某些地方落后于日本,贵国有识之士,又飘洋过海来学习日本的长处,有何不好呢?施主所学农业,乃百业之根本,技成归国改农田、种树木、培良种、兴水利,岂不是施恩泽于万民?施主舍亲人、离故土来日本求学,实乃智者所为,怎能言虚度时光?”
  杜心五听圆通法师讲得句句在理,不由合掌谢道:“听法师所言,无极顿开茅塞,多谢指点。”
  正在这时,从禅房外花荫下走过一个年轻女子来。
  杜心五见那女子身材窈窕,姿容秀丽,光艳照人。她高高的身材,穿着件天蓝色丝绸竹花图案单衣,紫罗纱外礼服,胸前五枚菱形翡翠纽扣,闪闪发亮,散发披肩,散腿裤子下面是双短跟漆皮鞋,步履轻盈矫健,在阳光的沐浴下,更显得青春焕发。
  她走进禅堂合十向圆通法师施礼道:“大师安泰,家父多多问候。”
  圆通法师合十还拜:“多日未见,今日来寺恐是观赏樱花来的吧?”
  那姑娘微微一笑:“花是要赏,但还有一事烦劳大师,家父求大师抽暇去寒舍一叙,家祖忌辰之日将到,敢请法师作一道场,以慰亡魂。”
  圆通法师答应了下来,然后指着杜心五对姑娘言道:“君代小姐,老僧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是中华秀士杜无极先生。”
  君代对杜心五深深地鞠了个躬:“打扰先生与大师清谈,请原谅。”
  她落落大方,语音柔甜,气质风度柔中带刚,娇丽中透出股英气。杜心五赶忙还礼道:“在下常来庙中听大师开导言训,以解愚钝,秀士二字实不敢当。”
  圆通法师呵呵笑道:“杜施主当过秀才,中过举人,文采出众,今又来日本学农林,实乃有心之人。老僧结此良朋,受益非浅,先生所讲开导言训之辞过重了!”
  随后,圆通法师又指着君代,对杜心五说道:“君代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她研读汉语,颇赞唐诗之精华。其父小林谷丰先生乃日本著名武师,不但精于柔道、剑道、空手道、合气道、居合道,还钻研过中华武术,是个豪爽而热情的人,并喜爱书法,待有机会,老僧给你引见……”
  杜心五来日本后,从未露过自己是个精通武功之人。他深知日本极重视武道,武道馆几乎遍及全国,若被人知道自己是一练武之人,一来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来怕清廷驻日本大使馆发现他的行踪,引起新的风波。所以到日本四年来,他除了与清水寺圆通法师相熟外,与其他日人很少接近。尽管如此,他还是听说过小林谷丰的大名,因此,也非常渴望有机会能拜会这位名满日本的武林前辈。
  今日幸逢小林谷丰武师的女公子,杜心五自然感到兴奋,他又见君代举止不凡,心里也觉得高兴。
  君代看了桌上的那幅画,她轻轻念诵题在左上角的那首诗,不禁欣然赞道:“诗意清新,含意深远,这当然是法师自解当年五台之行的一片深情了,贴切又深沉,书法笔走龙蛇,刚劲雄浑,法师之才实令我辈钦敬!”
  “今日你可看走眼了,此诗乃无极先生所题,你没看下面的落款吗?”
  君代看了落款,脸色微微一红,解嘲地笑道:“只顾读诗看字了,未留意落款,还望杜先生原谅。”
  杜心五言道:“在下班门弄斧,不足之处还请教正。”
  君代笑盈盈地说道:“无极先生之书法豪放洒脱,笔透素纸,确实功力深厚,樱花祭期见此佳作,高兴得很,敢请先生再写一幅给我如何?”
  笔墨俱备,纸张齐全,圆通法师在一旁说道:“君代酷爱书道,无极君,你就写一幅吧!”
  杜心五见无法推托,沉思片刻,便挥毫写道:

    江碧鸟愈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君代看后,赞叹道:“‘山青花欲燃’,写得太好了。樱花盛开之时,山愈绿,花愈红,真像朵朵燃烧韵火焰。不过,‘何日是归年’这句,当然是写先生怀念故国之情思了。”站在一旁的圆通法师也点首表示赞同。
  杜心五解释道:“这乃我国诗圣杜甫所作的一首绝句,我不过借来草就奉献,简陋得很,请雅正。”
  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杜心五觉得初次与君代见面,过多谈话不便,于是起身向圆通法师告辞,谁知君代却说道:“我也要走了,咱们一起下山吧。”
  君代头前带路,走出禅房,她没有从寺门出去,而是绕过一角亭,来至一月亮门前,出了此门,便是寺后谷地。只见对面山谷峭岩之上,有三股泉水从一块突兀的石岩上泄下,飞流千尺,跌落在一潭清水之中。
  君代步下弯弯曲曲的石阶,来到清潭前,手指碧水问道:“无极君,你看这水如何?”
  杜心五见池水清澈见底,一尘不染,潭底卵石历历可见,仿佛俯首可拾。又见深谷清幽,群山绿染,山头上却山樱点点,分外醒目。黄莺在树丛深处鸣啼,伴随着潺潺流水,令人心旷神怡,不禁赞道:“山清水秀,谷奇岭峻,绿树红花,鸟鸣蝶飞,真可谓人间仙境。”
  君代言道:“你看这从上而下三股清流,一股代表智慧,一股代表婚姻,一股代表财富,先生可试饮一股,待我为你解释,以卜日后行程,取个吉利。”
  杜心五见三泉跌落,如银线飘飞,他弄不清这三股圣水,何为财富,何为婚姻,何为智慧。自己对财富一贯轻视,婚姻二字对自己来说那就更不敢想了。八年前老母曾为自己聘下一女,但没过门就病亡了。随后瓢泊四方,刀剑为伴,哪顾上什么婚姻。智慧之说,倒有点意思,目前自己就缺智慧与力量。他眼望三股清泉,暗暗祈祝,但愿苍天保佑,给自己智慧与力量。于是合掌捧了中间那股泉水,喝了一口。
  君代笑着说:“先生喝了智慧泉水喽,日后定会识广智深了。”
  杜心五见君代站在泉水畔,秀姿挺拔,那双明亮的眸子中辉映着泉水,仿佛那泉水就在她的眼中。他见此景,蓦地想起十几年前在蝴蝶泉畔遇师妹李文倩之事来。去岁深冬,他曾收到谭人凤一函,言李文倩渺无下落,有人说她战死深山,有人说她遁入空门,准确信息却谁也不知。他触景生情,往事历历,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君代见杜心五怔怔发呆的样子,笑问道:“先生为何不快?莫非需要财富与……”说到婚姻二字时,她停住了,脸儿红扑扑地注视着杜心五。
  杜心五摇首言道:“适才触景生情,不禁想到了故乡,在我们那里也是桃李争艳之时了。”
  “中国有无樱花?”
  “樱花少见,但我读《樱花鉴》,见书中写道,日本的樱花相传最早是从中国的喜马拉雅山脉传过去的。在日本不断增加品种,于是,日本成了美丽的樱花之国。我日后学业完成后,一定要带些樱花树回中国去扎根生长,让这种美丽而又火炽的花朵,开遍中国的大地。”
  君代跳到一小山坡上,折下一枝樱花来,送给杜心五:“中日两国一海之隔,本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共同繁荣,先生之良好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杜心五接过那枝樱花,想起中日甲午海战,中国割台湾、让辽东、赔巨款之事,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
  聪慧的君代却笑着说道:“眼前的阴云是暂时的,人类世界应该变得像盛开的樱花似的那样美好与灿烂。谁摧残美好的事物,必定会自食其果!”
  杜心五突然感到心中一股暖流在滚动。这位美丽的日本姑娘,那温柔睿智的话语,像和煦的春风,扫尽了他眼前的阴霾。他望着手里的樱花说道:“谢谢。但愿世界能变得像樱花似的美好。”


  第二十三回 佳宾至满室生辉
        奇客来疑云密布

  君代怀着兴奋的心情回到家。她展开了杜心五为她所写的那首绝句,越看越喜欢。令她惊愕的是,这位年轻的中国留学生字体苍劲,豪迈有力,气势磅礴,字字透着动人心魄的力量。她见过不少卓绝的书法大家的杰作,颜体、柳体,王羲之的大书,董其昌的篆隶,皆有人模仿,可达以假乱真之境。但像杜无极这独具一格的书法,使人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的战场,刀光剑影、飞箭凌空之情景,她还从来未曾见过。
  她的父亲也精于书法,并善于从字体上推测写字人的年龄、长相、性格,几乎每次都被其料中。这次她要考考父亲,让他看看杜无极的诗与字,推断一下这个书法家到底是何等样人?
  这时,小林谷丰走了进来。这是一个身材匀称、精神矍铄的老人,虽年过花甲,但腰板笔挺,目光炯炯,举止矫健,一看就是一个锻炼有素的人。
  君代鞠了个躬,指着书案说道:“爸爸,您看看这书法写得如何?”
  小林谷丰俯身案前,仔细端详了一下那首绝句,抚掌赞道:“诗好、字好,这出于何人手笔?”
  君代笑道:“爸爸,这次我要考考您的眼力。”
  “怎么,要考考我?”
  “您不是有见字辨人之卓识吗,请推测一下此人。”
  小林谷丰一边端详着字体,一边喃喃自语:“字体刚劲,笔法犀利,似龙飞凤舞,有江河一泻千里之势……这个人嘛……”
  “怎么样?”
  “身材壮伟,力大无穷,”小林谷丰揣测地说,“气贯长虹,行动如飞,乃一虬须大汉,深通气功之力士也!”
  君代一听父亲如此说,早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说得一点也不对!”
  小林谷丰望了一眼女儿说:“你在开玩笑吧?”
  “不,爸爸,”君代止住笑,正色言道:“此人长得文文静静,丰姿秀雅,慢声细语,彬彬有礼,举止从容,乃一饱学秀士……”
  “他是何人?”小林谷丰大为诧异。
  “他姓杜,名无极,乃是来自中国、在西京农大求学的一名留学生!”
  小林谷丰瞧着那首唐诗,摇着头说道:“奇怪,这样一个人如何有此笔力?你瞧这笔锋似剑,没有深厚内功之人,岂能达此境界?你是否亲自见他所写?”
  “他当场挥毫撰写,又快又熟练。据圆通法师说,这个杜无极还中过举人呢!”
  “中举?文举还是武举?”
  “杜无极诗词娴熟,谈吐文雅,乃一翩翩秀士,自然是文举了。”
  “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我观字测人,从无谬误,这次推测,差之千里,这个杜无极可太怪了……”
  “父亲若感奇怪,何不请他到咱家里来作客,当面谈谈,定解疑怀。”
  “一面未见,唐突相邀,恐欠妥吧?”
  “父亲不必担心,圆通法师曾言要给你们引见呢,通过法师相请,他定会欣然赴约的。”
  小林谷丰父女商量妥当,决定在下一个周日请杜心五来家作客。
  杜心五自那日在清水寺见了君代后,又过了五日,他忽然接到了一封请柬。请柬是以小林谷丰的名义发来的,信札中并附有圆通法师一函:
  “老僧原订陪君一行,然周日有法事难以离身,请君务必周日上午九时到小林谷丰府上一叙,并代老僧向主人致以歉意。”
  杜心五接请柬后举棋不定,他避难于此,除张魁一人知他底细外,绝无第二者知道他来日本求学之真正目的。张魁来日本住了一年,东游西逛了一番后回国去了。这个张魁还算讲义气,除了在经济上给过他帮助外,回湖南后,还专程去慈利向杜母禀告杜心五在日本的情况,他还受杜心五之托面见谭人凤,告以杜心五之苦衷。从那时起,他才与老母、谭人凤有了书信来往。
  老母来函再三叮嘱他,在京都要安心学业,待日后时局有变再返故国。谭人凤也来信道,目前清廷对毙杀滑子贤等人之事,搜捕之风渐淡,其原因是,湖南官府屡受朝廷催逼,限期抓捕凶手押往京城。湖南官府受逼,于是在追捕一飞贼时,用火枪将其击毙,坠于山涧,借此为由搪塞交差,“已击毙元凶杜心五”上报朝廷,故官司松了下来。他劝杜心五再耐心等待一时,最好少与人联系,以免引起清廷注意。
  所以,当他接到小林谷丰父女请柬后,有点拿不定主意。
  恰好这封请柬被同室日本学生吉野看到了,他惊喜地对杜心五说:“无极君,能受到小林谷丰先生的邀请,真是极大的荣幸!全京都,甚至全日本有谁不知小林谷丰的大名?这样的机会,你若错过,真太可惜了!”
  杜心五斟酌再三,最后决定应邀前往。
  小林谷丰的宅邸位于二条大街中部,近似中国北京一些显赫人家的宅邸,也有门楼、石阶、飞檐兽吻。朱红大门前长着几棵挺拔的日本赤杨和两棵黄桑。黄桑正是开花季节,几朵淡黄色的小花点缀在那绿叶间,煞是好看。一丛马兜铃,藤蔓上挂满喇叭状洋红色花苞,使这所宁静的宅邸更加显得典雅、古朴。
  当杜心五走进宽敞的二条大道,远远望着君代家的门楼时,小标谷丰正与君代在客厅内谈论着杜心五。
  小林谷丰不但武道冠绝一时,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中年丧妻后,因为深爱独苗女儿君代,一直没有续弦。他培养女儿进了大学,并教她学通了空手道。君代是他的慰藉,他的骄微,他的掌上明珠。
  为了不拂女儿之意,他决定请杜心五来家里作客。但他虑及自己在京都的身份,在发请柬之前,还亲自去清水寺面见了圆通法师,仔细询问了杜心五的情况。
  圆通法师是这样评介杜心五的:“他像一座被云雾遮绕的大山,很难探索到他的城府深处。他忧国忧民,心事重重,白己似乎也存在着难言的隐痛。不过为人很正直,心地也善良,豪爽又谨慎,知识面很广,对中国的古典文学造诣颇深,并通一些佛理禅机。据老僧看来,他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在他身上有一股诱人的魅力,这来源于他那内向的性格。他有时忧郁,但不颓废,连他的叹息声里,都藏有一股反抗命运的勇毅之力。”
  圆通法师的评介,更引起了小林谷丰要见杜心五的兴趣。
  君代今天也换上了和服,她将要以茶道女主人的身份出现,打扮得花枝招展,仪容更显得俊秀。
  小林谷丰望着女儿正往瓶中插花的身姿,问道:“君代,现在是八点五十六分了,你说这位杜无极还会来赴约吗?”
  君代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枝玉兰花,答道:“我想他会来的,他绝不会违背圆通法师的意愿。”
  “连独具慧眼的圆通法师也看不透他的城府,这个中国留学生,可太令人感到好奇了!”
  “这样不更有意思吗?”君代边插花边说道:“中国有句谚语,大智若愚,若让人一眼就看透,岂不成了锋芒外露的浅薄者了?内含与谦逊,是人的美德,但做到这一点,可真不容易呵!”
  “是的,”小林谷丰颇有感触地说:“我们日本青年,有些人就太锋芒外露了,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唯恐世人不知他的存在。有点本事就爱卖弄,修养不够呀!”
  “杜无极确实与他们截然不同,您看,不是连圆通法师也说他是一座云遮雾绕的山吗?”
  父女俩正在谈论,仆人进来禀报:“农大学生杜无极君到,正在前厅等候。”
  小林谷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恰是整整九时,不由点了点头,对君代说道:“他准时到了,你去请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杜心五在君代的陪同下走进客厅来。
  小林谷丰顿感眼前一亮。
  二人互相问好后,小林谷丰打量了一眼杜心五。他见这个中国留学生穿着浅色士官生校服,中等身材,脸型清秀,弯曲的黑眉下,嵌着一双极有神采的眼睛。那双眼睛既温柔,但又透出英气,既文静,又微微流露出勇毅的光芒。这位中国青年,举止文静,从容镇定,落落大方,超脱不凡。
  “欢迎你,杜无极先生!”小林谷丰伸出手去,用力握住了杜心五的右手。
  杜心五蓦地感到一股气浪通过他的右掌直冲全身,他吃了一惊,莫非这个日本武道大师看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为什么乍见面就要试试他的内功之力?他装作不懂武功,立刻被气浪冲得脚步踉跄起来。
  小林谷丰呵呵笑道:“对不起,莽撞了,我们这些搞武道的人,掌力过重了些。先生今日光临寒舍,过于高兴与激动了。”
  杜心五抽回手来,微笑答道:“在下一介寒儒,能拜谒小林先生,实三生有幸。”
  握手试力,杜心五竟巧妙地掩饰了过去。
  立在一旁的君代,并没有看出父亲的用意,她还真以为父亲出于激动与兴奋握手时稍微重了一些。她望着杜心五笑盈盈地说:“家父很欣赏先生的大作,呶,你看,大作已挂在客厅墙上了!”
  杜心五顺着君代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自己所写的那首杜诗悬挂在客厅正面墙上,并镶上了镜框。桌上摆着一瓶鲜花,大约是扶桑科吧,非常鲜艳漂亮。花朵、花茎、花枝、一叶一蕾,均经过精心设计,构成诗一般的画面,使这间客厅显得自然、新颖、和谐,令人赏心悦目。
  杜心五知道日本的插花艺术,异常讲究,雅称花道,是日本一种陶冶性情、培养审美趣味的传统艺术。字画能悬挂在花瓶之上,被主人视为珍品杰作,是最大的荣誉。他不由称谢道:“乱笔涂写,难登大雅,悬于中堂,实令无极赧然!”
  小林谷丰说道:“先生书道之功,已达上乘,我见字猜测,先生乃一习武之人,年纪最少也在四旬以上。今见之,先生翩翩秀质,风华正茂,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呵!”说着注视着杜心五的表情变化。
  杜心五微笑道:“在下幼年住在江边,常在沙滩上用柳枝涂写,故难成章法,望先生哂教。”
  小林谷丰“哦”了一声,说道:“沙滩练写,这倒有点意思……”
  君代却说道:“怪不得无极先生之字体近似岳武穆之书法呢,岳武穆习于沙盘,无极先生练于江滩,异曲同工,这种方法日本书道也该认真学习呢!”
  小林谷丰瞧了瞧那首杜诗,又把目光落在杜心五身上,他仍然有点诧异,这个杜无极能写出这么一手内功精湛的字来,真是出于沙滩苦练吗?
  君代见父亲沉思的样子,催促道:“爸爸,该请客人品茶了!”
  小林谷丰收回目光,笑道:“好,好,我只顾欣赏无极先生的书法了,失礼,失礼,请先生后室饮茶谈心。”
  出了客厅后门,又进入一室,大家脱下皮鞋,换了锦缎拖鞋,席地坐在榻榻米上。
  君代双膝跪在榻榻米中间,揭开面前一块方正的木制板盖,从里面取出陶制炭炉、茶釜、茶碗等,点燃了炭炉。当炉火熊熊燃烧时,她又取出件竹子雕刻成的小匙,舀了一勺茶叶沫,放到一个茶碗中,用竹制的小刷子和着水拌抹。
  杜心五知道这就是日本极讲究的茶道,只有招待尊贵的客人时,主人才设茶道招待。他来日本四年多了,对日本民族的一些风俗习惯,大体已知道。日本茶道虽来源于饮茶,但又有所发展。通过做茶、饮茶及饮茶的方式,可以起到陶冶性情的作用,在心里产生一种涵养,六神清净,从日常生活的各种烦念中解脱出来,故称之为茶道。
  他正襟跪坐,静待主人献茶。
  很快水烧开了,君代用沸水冲沏茶沫,然后双手捧起那只唐瓷薄碗,轻盈地转了两圈,把碗上的那龙形花纹对着杜心五并送到他的手中。杜心五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接过茶碗,轻轻转了三圈,把龙形花纹对准了君代,慢慢品了一口。
  小林谷丰见这个中国留学生如此熟悉茶道的规矩,高兴地说:“无极君果然聪慧,对茶道竟像日本人一样精熟。”
  杜心五答道:“我在国内时,曾在一道观内也饮过茶道……”
  “中国也有茶道?”君代惊讶地问。
  “据我所知,日本饮茶是从唐代的中国传来的,”杜心五微笑着说道,“到了宋代,日本高僧荣于又从中国带回来不少优良茶种,在京都等地种植成功,从那时起,饮茶才在日本盛行起来。”
  小林谷丰惊异地说:“无极君真乃知识渊博啊,愿闻其详。”
  “中国在唐代饮茶时就有‘四规’之说,‘四规’即‘和、敬、清、寂’四字精髓,乃来源于佛教禅语。后来日本茶道在继承‘四规’的基础上,又规定了‘七则’,提倡茶室要自然洁净,冬暖夏凉,主客互相尊重等……这确实是饮茶之一大发展,成了养性陶情的一种手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中国更进了一步。从这件事情上即可看出,日本民族很善于学习新的事物,但又不是照搬硬套,而是有所发展与提高,这正是世人所尊重之处呵!”
  君代听了杜心五从茶道联系到日本民族的美德与优点,又惊又喜,地非常敬佩杜心五那丰富的知识,自己设茶道招待客人,但客人比她更熟悉茶道,并能讲出茶道的来源与发展,很使她惊讶。令她喜悦的是,她所请来的这位中国客人,恰如其分地道出了日本民族的优点,毫不带一些阿谀的口气。这个杜无极的确目光敏锐,见识深远,能结交这样一位朋友,真是件幸事。
  小林谷丰也暗暗惊讶,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侃侃而谈,从容不迫,有理有据,才气横溢,但又含而不露,恰到好处。在这个留学生身上,看不到一丝清朝举子的迂腐之气,他不卑不亢,神态安详,只有一个相信自己力量的人,才会有这祥的自然神态,才会有那种坦荡的目光。他真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吗?
  他正要从各个方面探询一下杜心五的身世,这当儿有人轻轻叩击拉门。
  小林谷丰说了句:“进来!”
  隔扇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仆人垂手禀道:“老爷,小姐,山本太郎公子到了!”
  小林谷丰望着那冒着袅袅蒸气的茶碗,说了句:“请他进来吧!”
  杜心五发现君代那明丽的面容上,好似遮上了一层薄雾,连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也黯淡了下来……


  第二十四回 狂武士杀气腾腾
        雅书生谈笑风生

  未见人面,便听人声,茶室的隔扇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和放荡不羁的笑声:“哈哈,今日请何贵客,竟茶道招待?我赶上了,可要好好品上三杯!”
  隔扇门“哗”地推开了,小林谷丰迎进一个身材伟岸的壮汉来。山本太郎华衣锦裤,外套至腰,很是威武。
  杜心五见有新客到来,将主客位让出,自己移至旁座。
  山本太郎也不客气,大咧咧地盘腿坐下,望着杜心五说道:“这位是哪来的贵客?”
  小林谷丰介绍道:“无极君乃中国秀士,今来日本求学深造。”
  山本太郎一听说是个中国留学生,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道:“君代小姐亲自烧茶款待,我还以为是什么尊贵的显客呢,原来……”
  小林谷丰皱了下眉锋,君代却冷冷言道:“我家乃寒门陋居,岂能比得上山本君家里来客显贵呢?杜无极先生不远万里来日求学,赏脸来寒舍作客,我与家父就感激之至了!”
  山本太郎受到抢白,并未生气。他呵呵一笑:“君代小姐不愧是师范高材生,语言锋利,谈吐高洁,佩服,佩服。”
  杜心五沉默地坐在一旁,他非常不喜欢这位新来的客人,从他那高傲的神态与乜斜人的目光里,可以看出这是个非常狂妄的人。他腰挂双刀,虎背熊腰,手背上还刺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这一切都说明面前这个人是个显赫的武士。
  杜心五对日本武士并无好感,觉得这些人动辄以武士道精神蔑视一切,主张以武力扬威于天下,过于缺乏武德。他见山本太郎对他那轻视的态度,真想拂袖而走。但碍于小林谷丰父女情面,不好马上告辞,只得硬着头皮坐下去。
  小林谷丰看到杜心五不快的神色,微笑说道:“无极君,这位山本先生乃京都著名武士,去岁比武献技,力克群雄,曾受过天皇陛下荣幸接见。”
  君代在一旁插言道:“山本太郎先生乃名门之后,其父就是赫赫有名的山本将军,在日俄旅顺口之战里,立了大功,飞黄腾达,被誉为帝国虎将,将要名标青史,位极人臣了!”
  杜心五听出君代话中有讥讽之意,可山本太郎却受宠若惊地击了下掌说道:“托君代小姐吉言,若真有那一天,我定要重重拜谢!”
  杜心五此时才清楚,这个山本太郎原来就是山本将军之子。山本在甲午海战时,是松林舰的舰长,海战有功,从少佐晋升为中佐;三年后又因镇压台湾人民起义有功,再次升为大佐;不久前日俄旅顺口血战,他竟被提升为将军了!有这样一个以侵略他国发迹的军人父亲,山本太郎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就毫不奇怪了。
  山本太郎喝了一碗茶,抹了下厚厚的嘴唇,对小林谷丰说道:“小林先生,我今日来宝舍有一事相禀,经大藏省批准,兹订于下月十五日在京都举办首届万国比武大会,您乃武界泰斗,理所当然要出场押阵了!”
  “万国比武大会?”小林谷丰问。
  “对,欢迎欧、亚、美各国武士前来参加。红种人,黑种人,印第安人,爱斯基摩人,都可派人来比武,我们均表欢迎……”
  “为何要搞这等大的规模?”
  “日俄之战,我们一举制服了强俄,这难道不值得大大庆祝一番吗?”
  君代狐疑地问:“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庆祝?”
  山本太郎狰狞地一笑:“要让世界上所有民族看看,日本武士无敌于天下!”
  “无敌于天下?”君代又问了句。
  “甲午海战日本帝国全歼中华海军于黄海,十年后,旅顺口一役,又消灭强俄于辽东,当今世界上有谁敢与日本武士匹敌?帝国情报部统计了一下,三个东亚病夫支那兵的战斗力,可抵上一个俄国兵,可是三个俄国兵的战斗力,却抵不上一个日本勇士。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决定举行这场比武大会。通过这场比武,我们要向全世界证明,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强悍的民族,日本帝国武士道精神无坚不摧!”
  倘若在中国的国土上遇到这样一个骄横不可一世的日本狂徒,杜心五一定会站出来,与其交手,拼它个鱼死网破。他会让这个狂人,永远记着以武力欺人者是绝无好下场的。但现在是在日本友人家里作客,他不能发作,但熊熊怒火在他胸膛里燃烧滚动,他浑身热血沸腾。
  小林谷丰发现这位中国青年神态骤变,那双眼中射出了咄咄逼人的寒光,仿佛是划破长空的利剑,霍霍闪亮,迸射出仇恨的火星。他虽然端坐在那里,但也不难看出罩在他身上的士官服,却似乎簌簌抖动了起来。小林谷丰不由一阵惊愣,他没有想到这位文静的中国留学生在过度的激愤下,竟会变得双眼充满了杀气,他看到了杜心五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似乎随时都会扑向山本太郎。于是,赶忙微微一笑,向杜心五客气地说:“无极君,请喝茶,在这种场合,听到刀剑磨擦声,太不礼貌了,请原谅!”说着深深鞠了一躬。
  杜心五此时才感到自己太控制不住感情了,忙收敛了一下胸中怒气,陪笑说道:“没什么,人各有志,丝毫不怪。”
  山本太郎听出杜心五话中的讥嘲味来,便瞪大虎彪彪的眼睛反问道:“先生所讲人各有志是什么意思?”
  杜心五正色答道:“以德服人,胜似刀剑!”
  “以德服人?”山本太郎纵声在笑道:“你们中国,以孔孟之道治国,开口德,闭口义,可又怎么样?丢东海,失台湾,让辽东,租界遍及各大城市。庚子一役,连太后与皇上都如惊弓之鸟,向西逃窜,这种德,用处何在?”
  杜心五答道:“清廷腐朽,方使中华遭难,但中华民族永远不会被武力征服,任何想以武力征服中华民族者,绝无好结果!”
  山本太郎冷笑一声:“先生,我要提醒你一句:几年前,八国强兵,涉足中原,西太后窜,光绪帝逃,金銮宝殿任联军铁骑纵横,若想要灭亡中国,不过如此而已。但我们大日本帝国,念及中华位于亚洲,又与帝国同种,才反对瓜分,要不然中国早在地球上不存在了!”
  杜心五呵呵一笑:“八国联军侵略中国,乃人类史上最可耻的一场战争。他们在义和拳民的沉重打击下,损兵折将,死伤惨重。侵略者被打得胆颤心惊,无不闻其声而失色。贵国大使馆一官员曾言:闻此声,可致人之血液凝而不流。英军统兵将领摩西也曾哀叹:义和团所用若为西式大炮,则所率联军必会全军覆没。”
  “威震中外的义和团反帝爱国运动,在清廷出卖与列强联合绞杀下,悲壮地失败了。然中国人民抗暴的烈火,摧毁了帝国主义企图瓜分中国的美梦。山本先生,我也提醒你一句,就连当时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欧美、日本各国,皆无此脑力与兵力,可以统治天下生灵四分之一,故瓜分一事,实为下策。’凭靠武力统治中国,岂能实现!”
  杜心五声音朗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山本太郎听了恼羞成怒,望着杜心五喊道:“我可以告诉你,气息奄奄的中国,离开日本帝国的扶植,绝无能力生存在世界之林的。我们总会有一天,像管理朝鲜一样来管理中国!”
  “山本太郎先生,中国有句谚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杜心五针锋相对地反驳道,“翻遍中国几千年历史,从未有一个侵略者,不消亡于中华民族抵抗外侮的惊涛骇浪之中的!”
  山本太郎早气得额头上迸发青筋,他突然站起身来,“刷”地一下抓住腰刀的刀柄。
  君代也站起身来,冷冷地对山本太郎说道:“山本君,这是茶道,不是武道,我希望你对我们请来的客人尊重一些!”
  小林谷丰也强压着怒气言道:“山本先生,请冷静一些!”说着对端坐在一旁的杜心五深深鞠了个躬,说道:“太对不起了,第一次请先生来作客,就遇到了不愉快!”
  杜心五微笑道:“没什么,我所以讲了一些话,不过是和山本先生探讨一下人类之间的关系罢了。我认为,世界各国人民应该像这个宁静的茶室似的和平、友好。人类的生活应该和谐,互相尊重,我们中国人追求友谊之花的芳香,厌恶刀剑厮杀所造成的血腥气味。我想贵国人民也在追求美好的未来吧?!”
  君代望着杜心五那安详的面孔,听着那从容清晰的声音,感动地说:“无极君,你讲得太好了!”
  山本太郎从君代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尊重、敬佩,甚至有些柔情,这样的目光却从来没有对他流露过一次,他感到一阵烦躁与抑郁。他仿佛明白自己刚才太冲动了,狂吼乱叫使自己处于被动的境地。他为了博得君代的欢心,不知费过多少心血。今天怎么又干了件蠢事呢?他偷觑了一眼小林谷丰,这个武林老前辈也在默默地注视着那个中国留学生,那很少流露感情的眸子里,此刻竟闪出一丝怜爱的目光。他一阵惶惑,一阵不安,知道再僵下去,对自己绝无好处。为了给小林谷丰与君代留下一个好的印象,他不得不压住满腔怒火,低声说道:“对不起,打扰了这个茶道的宁静,我还有点事要办,告辞了。”说完,深深鞠了一个躬,向室外退着走了出去……

    *        *        *

  在京都洛西区有座龙安寺,气势宏伟,寺庙宽敞,乃京都著名的佛寺之一。这座龙安寺,风景优美,清雅宁静,钟声洪亮,香烟缭绕,乃一佛门乐土,闹市中清净之域。可是近两年来,在这座庄严肃穆的庙宇后面,却辟出一角,挂出了帝国武道馆的金字招牌。从那时起,这座寺庙内便可听见刀剑相碰、厮杀狂吼之声。一些身穿黑衣、足登皂色胶底鞋的武士,昂首阔步,出出进进,给这所超尘脱俗的佛门圣地平空增添了隐隐杀气。
  这所直属东京情报部管辖的武道馆的馆主便是山本太郎,当权者曾对他面授机宜:“山本君,帝国武道馆的宗旨是宣扬帝国武士道精神。它应成为帝国震慑的核心,是天皇陛下手里的一把锋利匕首!”
  山本太郎跪在大造天神前面,宣誓就任,表示绝不辱没圣命,定为发扬帝国之武威而洒尽最后一滴鲜血。
  山本太郎所以能受此重任,除了他那身为武士出身的将军父亲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有剽悍的体魄,卓绝的武技和那近乎发狂的武士道精神。他在不久前与美国一绰号叫铁拳王拳击家的较量中,竟然用掌将这个三次蝉联美国拳击冠军的拳击家,当场打得口喷鲜血而亡。从此,山本太郎便以勇毅之名威震岛国。他今天来拜见小林谷丰,除了给这位武道老前辈以面子外,更主要的是想取得君代的好感。
  他爱君代,他认为君代是日本标准的美人,而他自己当然就是盖世英雄。英雄配美人,天经地义,这还有什么说的。但是,他看出君代并不喜欢他。这个多才多艺的师大女学生,不像一般女子那样容易上钩。他虽然向她献过多次殷勤,但君代却是漠然视之,毫不动心。
  性如烈火,又自命不凡的山本太郎,变得有些愤懑而不耐烦了,他对他的心腹谋士宽良作二说:“像我这样的人,在日本不敢说数第一,也得说数第二,这个君代为什么对我冷冷淡淡?我去她家作客,连碗冷茶也懒得给我斟,妈的,真怪,她要找个什么样的丈夫?”
  宽良作二嘿嘿一笑:“名贵的花长在高山,高傲的姑娘绝不轻露媚眼。君代小姐好比那名贵的花,只有登攀到高山之顶,才会嗅到她的芳香。你是勇敢的武士,除了阁下以外,谁还有能力登到万峰之巅,摘取那美丽的花呢?我劝你要不断到君代家走走,相熟才能产生感情,而后方能升华为爱情!”
  今天,他就是听了宽良作二的劝告又一次来到了君代的家。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小林谷丰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却会盛情款待一个中国留学生。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为什么会受到他们父女如此看重?这个桀骜不驯的杜无极是个什么人?这家伙唇枪舌剑好不厉害,而且在他这个日本赫赫武士面前竟侃侃陈言,毫无怯意。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如此气度不凡,不卑不亢?他想到了那个中国留学生的落落风度,不禁想起了君代那双流露出柔情的眼睛。君代与他是什么关系?同学?不对。农林与师范相距甚远。是朋友?这太令人不可思议了。孤芳自赏的君代,咋会与一个下等民族的青年交往呢?那么是什么原因,使这个突如其来的杜无极成为小林谷丰座上客的呢?
  中国武术源远流长,奇人辈出,这个杜无极莫非会一些武功,取得了小林谷丰父女的青睐?
  山本太郎脑海中一个问号连着一个问号,心绪不宁地走进了帝国武道馆练武场。那些正练柔道、剑道、空手道与朝鲜跆手道和泰国拳的日本武士们,见到了面色铁青的山本太郎,有人便喊了一声:“立正!”
  所有的武士,全齐刷刷原地像钉子似地立在那里。
  山本太郎向宽良作二招了下手,向练武场后面办公室走去。
  当短小精悍、戴着副黑边近视眼镜的宽良作二走进屋来时,山本太郎用严厉的口吻命令道:“你亲自带上两个弟兄,监视农大中国留学生杜无极,要弄清这个人的底细,弄清他与小林谷丰家的关系,必要时可以狠狠教训这个支那狗一下!”
  “是!”宽良作二立正答道。
  “但是要注意,假若看到杜无极与君代小姐在一起时,千万别惊扰了君代小姐……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现在是上午十一时,午饭后立刻行动!”
  “是!”
  宽良作二响亮而又带些尖厉的回答声,在这间挂着战神图像的屋子里回响着,仿佛一只恶狼扑食前的尖嗥……


  第二十五回 游岚山英雄受辱
        江水畔君代陈情

  农历三月十八,是杜心五母亲的诞辰。在家乡时,每逢母亲诞辰,杜心五总要好好祝贺一番。孤儿寡母顶门立户,在那个时代是很困难的。父亲遁入空门,踪影杳无,千斤重担落在母亲身上时,他才是个呀呀学语的孩子。母亲把他拉扯大,聘名师,请贤儒,教他习文练武,耗费了多少心血。因此他非常敬重她老人家。每逢母亲寿诞之日,他总要沐浴净身,穿起长袍马褂,恭恭敬敬地来到母亲面前叩拜寿礼。就是到了京都求学后,每逢三月十八那天,他必定登上岚山之顶,遥望着故国的方向,遥祝母亲身体安康,福寿绵绵。他所以选择岚山,是因为岚山风景秀美,近似故乡的玉山。
  今年是母亲的六十大寿,又赶上他正写毕业论文,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一大早他就离开学校赶往岚山。
  但是,杜心五走出校门来到大街上时,心情是郁闷的。白发苍苍的老母,六十大寿,自己这个作儿子的竟无法在她身边伺候。尤其自己命运多蹇,屡遭风波,而立之年已过,仍无妻室,若是一般人家,母亲身边早是儿孙满堂了。现在呢,留下老母一人在家,独对孤灯,冷听春雨打芭蕉,还要为他这个飘泊海外的游子担惊受怕,自己真是一个不孝顺的儿子呵!
  他抬起头,用那充满忧郁的眼睛望着两旁的店铺。这里市容很像中国城市,只是店屋略矮小一些,要是街上没有穿和服的男男女女、西服笔挺的公职人员和那昂首阔步的帝国军人,会使人感到这就是中国城市中的某条街道。
  支那料理屋(华人所设的酒馆)前也高挑着酒帘,上面也有着一个大大的“酒”字和太白醉写的画像,这使他仿佛又看到了故乡小镇上那家“独一居”酒楼。但是在料理屋旁边,出售生鱼片的饭馆,却一派异国风光。那一碟碟鲜嫩的生鱼片,在橱窗里排列得异常整齐;印着“各国名茶”字样的黄色布帘,标明“真正黄杨木”梳子的放大模型,写着出售各类图书的小书铺,门前堆着陶器、竹制品、雨伞、铁锅的杂货店,那格局几乎与中国一模一样。再有算命先生那印着“卜巫”二字的旗帜,与旗帜下面所陈列着的八卦,会使人联想起中国那些混迹江湖的相术先生。所不同的是,景物近似,乡音顿改,这里是大和民族的诞生地,他——一个炎黄的子孙,不过借寓暂存身罢了!
  他触景生情,不禁黯然神伤,默默吟道:

    客路东海外,飘泊岚山前。
    海浪隔关山,思亲一念悬。
    东瀛度四岁,形影倍孤单。
    遥望故都天,何日是归年?

  他思故乡,念老母,走出了京都西门,远远望见了岚山。
  岚山是京都有名的游览胜地,它座落在京都西北部。面临水流清清的大井川,对着雄伟的龟山与小仓山,这里春日樱花盛开,灿若红霞,落英缤纷,把岚山装饰得像一个秀丽的少女。秋天红叶遍山,层林尽染,寒鸦绕树,景色寂寥而又壮观,仿佛是一位古朴的诗人正迎着晚霞,眺望一江秋水。早在几百年前,就有人写诗赞颂岚山之美:“春来樱花盛,落花如雪遍原野。秋来红叶艳,锦绣岚山入黄昏。”
  杜心五登上岚山时,恰是樱花凋落之时,只见那满树红花纷纷掉落,树下却堆着枯萎的花朵,心里更加感伤。
  他沿着石阶信步登到山巅,举目四望,只见满山遍野郁郁葱葱,远处苍山叠翠,近处山花绽开,清风徐徐,花香、草香扑面而来,顿感神清气爽,心猛一下变得开阔起来。
  他面对西南方向,纵目望着那澄蓝的晴空与飘飞着的云朵,低声说道:“妈,孩儿祝您老福寿绵绵,身泰体安,但愿有朝一日,心五能早返故国,叩拜于您膝下,以报您的养育大恩!”说罢,跪倒在山巅之上,恭恭敬敬地对着故国的方向叩了三个头。当他叩拜完毕,立起身来时,早已是泪水莹莹了。
  他掏出手帕,拭了拭泪眼,千愁万思一声长叹,然后慢慢向山下走去。他穿过樱花林,绕过一片槭树行,不知不觉来到大井川江边。
  在这暮春季节,大井川里游舟穿行,歌声飞扬,那些游江观山的青年男女,放开歌喉,尽情地欢唱《岚山歌》。

    泛舟碧水观山枫,
    层林叠翠淡与浓,
    松青樱红柳丝舞,
    五彩多姿岚山峰。

  这幅欢快的江上游乐图,不禁使杜心五想起家乡的龙舟赛来了。端午节,家乡人皆穿起新衣,尤其孩子们,额角上用雄黄蘸酒写上个大大的王字,由母亲或姐姐领着到河边去观看划船比赛。那船的形状是极漂亮的,形体狭又长,两头翘起,船身绘着朱红颜色的长线,有的船还装扮成龙形,每只船坐十几名桨手,还有一个喊号挥旗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竞赛开始了,领头的指挥手,便挥动两支小令旗,锣鼓立刻有节奏地敲响了。龙舟飞驶,战鼓雷鸣,两岸上呐喊连天,助威取兴,好不热闹。
  那是故乡的节日,每逢赛舟时,他总被推选为指挥手,端坐在船头上,头上缠着红布包脑,一手拿一面一黄一绿的小令旗。他指挥着锣手、鼓手,让他们敲出激昂的声响来;他指挥那十几名桨手,让他们齐心协力,配合默契,取得胜利。奖品是简单的,一匹红绸,一面小银牌,但荣誉是高尚的,在往后的日子里,朴实的乡民们,会把胜利者当成英雄,给予极高的礼遇,因为他们给家乡争来了光耀。
  他是多么渴望再回到家乡那清清的河水边,看一看龙舟赛,再当一次指挥手呵!
  杜心五注视着大井川里穿梭的小舟,忆起故乡的风俗小景,一阵微含悲凉的欢乐幽幽浮上心头,他不禁无限感慨地长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有一股冷风向他脑后袭来,他急闪身,往旁一纵,一个酒瓶子从他身边飞过,撞在山岩上,摔得粉碎。他吃了一惊,举目一望,见一身穿黑衣,露出毛茸茸胸脯的大汉,正跌跌撞撞向他冲了过来。
  那汉子长得又高又大,满脸凶狠、狰狞,看样子可能是喝醉了,眼内布满血丝,嘴里骂骂咧咧,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杜心五见那人头上梳的武士髻和他胳膊上所刺的虎头花纹,知道是一个浪人。他不愿惹事,当那浪人冲到他身边时,轻移步,躲在一旁。但这醉醺醺的浪人似乎是故意要找茬儿,身子一歪,突抬左脚,狠狠照杜心五踢了过来。杜心五一抬腿,那汉子一脚踢空,身子失去了平衡,晃了两下,栽倒在地上。
  这当儿又从斜侧里冲过来一个汉子,装扮与前者相同,满脸横肉,对杜心五开口就骂:“八格牙路,你这支那狗,胆敢踢倒我的朋友!”
  那醉汉此刻也站了起来,怪吼道:“打死这只挡道的野种!”说誉挥拳便打了过来。
  杜心五见这两个浪人如此无理,不由一阵恼火。他见那醉汉出拳极是迅猛,脚步站得极稳,皆是日本空手道的招数,心里一动,看来这个浪人并没醉,而是有意要惹事。他又一闪身躲开对手凌厉的一拳。
  这里一闹腾,人们便纷纷站在远处看热闹,但没有一个人敢过来相劝的。日本的浪人近似中国的混星子,这些人是些亡命之徒,又练过一些武道,多是骄横不法之辈。这两个凶汉故意寻衅,目的何在?杜心五心想,无论如何在这里不能施展武功。他发现人群外,有三个身穿清朝官服的人,心里更为不安,这三个人莫非是清廷大使馆的人?难道是他们买通这两个浪人故意闹事,打斗起来将自己拘留审查,弄清自己的底细?
  想到这里,他压住怒火,暗暗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四年都平安无事忍过来了,今日一动手,岂不前功尽弃,因小失大?罢了,就装成不懂武功的杜无极吧,让这两个凶徒打两下,只要掩饰住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他暗运内气,浑身上下全被刚柔相济内功之气所罩住,甭说是徒手空拳,就是钢鞭铁棍也难损分毫。
  那两个浪人见杜心五被他们圈住,无处藏身,这个一拳,那个一掌,狠狠朝杜心五身上击来。杜心五有意挨他们几拳,装作脚步踉跄,被击得东倒西歪,心内却感到一阵酸楚。他想,我杜心五身怀绝技,力敌千人,飞贼巨寇闻我之名莫不丧胆,凶徒恶霸见我之面魂飞魄散,一双掌名扬四方,一把剑鬼泣神惊,哪曾想今日会受此凌辱,而不能置凶顽于死地?难道我杜心五生来就多灾多难,还要受外国凶徒的欺侮吗?
  令杜心五奇怪的是,这样两个凶徒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欺人,而在这游人如潮的岚山脚下,大井川畔,竟无一人出面仗义执言,是慑于这两个凶徒的狂焰,还是见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无人愿管此闲事?
  正在此刻,突有一人从绿草茵茵的山岗上飞跑了下来,冲开人群,厉声喝道:“住手!”
  杜心五见此人着一身紫蓝色和服外衣,身披米黄色披肩,仔细一看,原来是君代!不由一阵惊喜,而后又是一阵不安。他喜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君代赶来相助;忧的是,这两个浪人若要侮辱君代,自己就不能袖手旁观,要冒险保护君代了。
  果然那装醉汉的家伙,对君代下流地一笑:“嘿嘿,好漂亮的一只小鸟,你给我唱支情歌,我就饶了这个支那人!”说着伸出一只长着黑毛的大手就要拉君代。君代一翻手,闪电般地握住对方的腕子,往怀里一带,伸出左腿一拨,顺手牵羊,竟将那身壮如牛的大汉摔出五尺开外,一个嘴啃地趴在了江边。
  另一个浪人,见同伴吃了亏,狂吼了一声,要向君代扑去。
  此时,忽听有人一声大喊:“不许胡闹!”随着喊声从人群外走进一人来。
  此人恰是宽良作二,不过他现在身穿警服,挎着腰刀,一副庄严气派。他拔出手枪,对那两个浪人喝斥道:“好大胆子,竟敢在这风景胜地行凶打人,走,跟我上警卫房去一趟!”他向君代敬了个礼:“小姐,让您受惊了!”说完,押着那两个浪人向人群外走去。
  当看热闹的游人散去后,君代对杜心五莞尔一笑:“真对不起,又一次使先生看到了日本武士与浪人的卑劣和骄横!”
  杜心五说道:“强横不法之徒,在中国也大有人在。”他说完向君代鞠了个躬:“多谢君代小姐仗义相助!”
  他俩走到山岩下一长条绿椅前,君代言道:“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对先生说,我刚去农大,先生不在,便找到这里来,谁知遇上这不愉快之事……”
  “君代小姐上农大找我有何事?”
  “有两件事……第一件,家父让我向先生再次道歉,第一次去寒舍就遇上山本太郎……此人言语粗鲁,又极狂妄,在寒舍发生这样之事,真使我与家父过意不去……”
  “小林谷丰先生太多礼了,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山本太郎乃日本著名武士,其父又身居高位,出言自然气壮,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一介贫儒,又侨居国外,听几句刚硬之语,也不应介意,请转告令尊大人,杜无极向他致以深深的敬意!”
  君代点了点头说:“一定转告。除此外,家父让我通知无极先生,万国比武大会定于西历五月十六日举行,会期三天,地点选在京都二条城古城堡内,听说各国前来比武的人不少,贵国也有武士报名了。”
  “中国也派人来了?”杜心五忙问道。
  “不是派人来,而是侨居日本的中国人选出了代表。”
  “他们的名字君代小姐可知否?”
  “不知道。不过我与家父认为,无极君一定会喜欢看这场千载难逢的万国比武大会的。所以,家父特为先生留了一张入场券,恳请先生光临。”
  君代说着从和服袖口内取出一张红色烫金请柬,递给了杜心五说:“无极先生可一定要去呵!”君代用那双俏丽的眼晴一往情深地注视着杜心五。
  杜心五双手接过请柬说:“多谢了。”
  君代见杜心五接过请柬,微笑道:“今有一事相问,敢请无极君莫怪。我国人民对中国之《水浒》一书,几乎家喻户晓,争相传诵。那书中所写人物,多为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武松打虎之勇,鲁智深拔树之力,小李广花荣神箭之精,浪子燕青相扑之巧,黑旋风李逵猛似天神,豹子头林冲力敌千人……这些人物皆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从书中看出,古代中国,习武善技击者甚多,身强体壮,气贯山河,为何今日之中华多身弱体虚者,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被欧美等国诬为……”
  君代说到这里,忙停住了话。但杜心五已经听出,乃“东亚病夫”四字,他一阵怆然,强作平静答道:“自古中华多豪杰,刚烈之士层出不穷。现在,只是因为朝廷轻武,一味提倡洋务,广购炮艇、火器,然不懂练兵之道。一些贵官显吏又吸鸦片巨毒,致使民间也广设烟馆,使国民体质大降,这实中洋夷之奸计矣!”
  “那么中国现在有无有识之士,提倡武风,苦练体魄,挽救中华武术国粹于危亡呢?”
  “武术在中国被称为国术,源远流长,岂能消亡?民间自有习武之人,身怀绝技者,依我看来还大有人在。”
  “听人讲,中国武术起于少林,不知此话对否?”
  “据我所知,武术起源于狩猎与战争。在古老年代,人类为了生存必须与猛兽角斗相搏,这可谓是最早之武术。后战祸烽起,为杀伤敌手,故创出格杀之术。这或许是武术最早之招式。远在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即有了精通剑术之人。越王勾践为了灭吴以雪当年之耻,卧薪尝胆,十年如一日,后又请南林一精技击之侠女,教习军士。此侠女曾对越王言‘击刺之道,内实精神,外示安佚,见之如好妇,夺之似猛虎,布形候气,与神俱往,捷若腾兔,近形还影……一人当百,百人当万,万军之中,能取上将之首’。这番话,已颇近当前剑术之要领。由此看来,中国之剑术,早在两千多年前,即有人练就绝技,故天下武术尽出少林之说,是不准确的。”
  君代听杜心五讲的颇有道理,不禁兴奋地问道:“那中国武术出少林之言,又如何传到日本来的呢?”
  “十八棍僧救唐王之后,李世民登基称帝,大封少林众僧,为了表彰少林和尚助他讨伐王世充之功,封给少林寺的土地遍及整个少室山。并允许少林寺组建僧兵,从此少林便开始了公开练武,并拜棍僧昙宗为大将军。唐王如此宠爱,自然少林武僧大大出名起来,才被讹传为中华武术之发源地。”
  “十八棍僧救唐王时,是否已有了名扬天下的少林拳法?”君代继续问道。
  “最早仅有达摩祖师所创的‘十八罗汉手’,还没有形成一套攻守兼备的拳法。到了元代,一位名为觉远上人的高僧,邀请五祖拳始祖拳师白玉峰上山,将十八罗汉手加以研究发展,方系统地理出一套少林拳法来。”
  君代闻杜心五讲得很有条理,抚掌赞道:“未曾想无极君一个秀士,对中国武术渊源还如此清楚,那无极君又为何不练武健身呢?”
  杜心五微笑答道:“我自幼学文,身体又多病,未有习武之机缘。再则,习武要投名师,我家居小小山村,何处去寻精通武技之人?”
  君代盈盈一笑:“这好办,无极君可随家父练习一下合气道,进门基本功我也可教之一二,免得日后受强横欺辱,而无还手之力……”
  杜心五见这秀美的日本姑娘,竟要教自己练习武道,不由一阵感动,忙起身谢道:“多谢厚爱,日后抽暇,定请君代小姐传授几手护身拳道,但我愚钝得很,恐难学通。”
  君代也站起身笑着说道:“无极君如此博学多闻,才思敏捷,还怕学不成几手拳道?实际上家父所练之合气道,有不少招法吸取了少林拳之精粹,颇受益于中国武术,理应传授给你。无极君若有时间就请到舍下来,我可教无极君拳道,无极君亦可教我书道,我们相互学艺。中国不是有句美好的格言‘艺不压身'吗?”说罢又微微笑了笑。
  杜心五望了望君代那双聪慧的大眼睛,他第一次发现君代的眼睛是那样明亮,他在那珍珠般的瞳仁里,竟看到了自己的面容。暮春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微微吹过,在这令人陶醉的芳香气息里,他又嗅到了君代身上飘溢出的一股近似菊花的幽香。这位娴静秀美的姑娘,多么像一支喷着幽香的兰花呵!
  他一阵心慌,赶忙垂下了眼帘。
  君代被他这一望也窘得面色绯红,可她即刻又对杜心五柔声说道:“方才无极君未能畅游岚山,来,我陪无极君一游,尽情地领略一下岚山之秀美风光吧!”


  第二十六回 古城堡武士逞凶
        京都城大侠克敌

  万国比武大会已揭开战幕,二条城将军府成了世人瞩目的中心。
  欧洲力士,美洲拳师,日本武士,澳洲剑客,中国俊杰……云集京都。参加比武的人,除了想获得那价值上万的金杯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即是这场在日本京都的比武盛会,象征着国家的盛衰,民族的强弱,谁取得胜利,其国家即会获得荣誉。
  俄国、英国、法国、美国、德国皆选拔精粹,派来第一流好手参加角斗。各国当权者,心里都很清楚,这绝非一般竞赛,而是一场显示国威的政治角逐。在当前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只有强者方能为所欲为,方能称雄于世界。
  日本帝国为了取得这场比武的胜利,作了充分准备。他们强中选强,优中拔优,最后选定了以山本太郎为首的五名武道高手。他们皆在大造天神面前宣了誓,哪怕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也要为帝国争光,夺取冠军。为了有把握取得胜利,他们派出暗探,了解世界武林高手的近况,以便做有针对性的训练。
  中国清朝政府没有派选手来,一听说与洋人打交道,就惴惴不安,更何况比武?在日本的华侨出于为国争光的义气,倒派出了两名选手参加。
  杜心五虽有入场券,但比武的前两天却没去。他回顾自己习武之经历,往事桩桩,风波不断,最后落得个逃难异国。像自己如此处境之人,最好少涉足武事,免招惹新的祸端。
  第三天早晨,他正在宿舍内观看一本改造盐碱滩的科技书,这时,忽听有人轻轻敲门。杜心五认为定是送当日报纸的校役来,于是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身穿白绸衫、紫绢长裙的君代。
  杜心五赶忙站起身来让坐,君代微含嗔怨地问:“无极君是否身体欠安?”
  “哦,不……”
  “那为何不去观看比武?”
  杜心五闷闷地说道:“我……不精于此道,兴趣不浓……故把此事忘了……抱歉得很……”
  君代不快地反驳道:“京都比武,世界瞩目,你却忘了!二条城人山人海,多少人翘首仰望而无法进入,先生却置若罔闻!先生不懂武道,兴趣不浓,倒也罢了,可连自己国家的荣辱、民族的兴衰这等大事也不感兴趣吗?”
  杜心五忙问道:“君代小姐,此事怎会关乎到国家的荣辱?”
  “先生只顾闭门读书,哪晓得窗外发生的事情!”
  “发生何事?”
  “今日比武决赛,争夺桂冠,先生能否料想哪两国高手相争?”
  “何国,何许人?”
  “一位是日本武士山本太郎……”
  “对手呢?”
  “另一勇士先生估计是何国高手?”
  “非欧即美,除此外又有谁能与日本武道争一高下呢?”
  “非也!”君代模仿着杜心五的口吻说道:“既非欧洲力士,亦非美洲拳师,乃贵国武林豪杰!”
  杜心五精神一振:“此话当真?”
  “大红海报,贴满京都街头,贵校门口就有一张,如此震动五洲之事,岂可儿戏?”
  “敝国武师姓甚名谁?”
  “他叫杨涉海!”
  杜心五闻听此名很是生疏,不由有些狐疑。中国武林佼佼者,尽在自己心中,对这个杨涉海却一无所知,此事真有点蹊跷。万国比武,参加者要闯五关,连胜五场者方能进入决赛。莫非此人真有超凡之功力?
  君代见杜心五沉默不语,催问道:“中日两国争夺桂冠,乃亚洲人的光荣。那个杨涉海身手不凡,竟能接连击败英、德、意等国著名拳王。据家父讲,他的功力实乃中华武林中之精粹,但与山本太郎较量……”
  “如何?”
  “恐要处于下风。”
  “这是为何?”
  “家父被聘为比武大会的裁判长,他虽没登台比武,但每场比赛皆看得相当仔细。他说,那杨涉海虽深得中华少林真传,但刚猛有余,柔韧不足,进攻克敌,是其所长,以逸待劳,防守反击却略差一筹。山本太郎与其功力不差上下,但攻守兼备,并精通中国少林拳。可杨涉海却不通日本的合气道,再者山本太郎精于柔技,他的‘手技’、‘腰技’、‘背投技’、‘舍身技’在日本冠绝一时,对手只要被其擒住,定遭惨败。三年前他曾力斗一头野牛,这头体重近千斤的庞然大物,竞被他用快如闪电的‘足技’蹬倒在地,牛腿立即被折断……被日本武道界誉为铁腿太郎……”
  杜心五听到这里不由为中国武师杨涉海暗暗担心。自己在中华武林中被称为铁腿杜心五,谁知在日本又有个铁腿太郎。中国武术之所以比西洋凌厉,主要利在腿上之功,这个山本太郎腿功竟如此厉害,又通柔术,杨涉海恐怕要吃亏。他急忙问道:“何时比武较技?”
  君代答道:“上午十时。”
  杜心五看了看怀表,急忙穿上外衣,向君代言道:“我去一观,小姐是否一同前往?”
  君代嗔怪一笑:“这还需再问?”
  杜心五与君代一路快步,直奔比武场。当他俩赶到二条城比武场时,果见观者甚多,潮涌般地向二条城大门洞内涌去。
  这所日本幕府时代德川将军的宅邸,建造得俨若皇宫似的考究。城垣皆用青条石砌成,周围有护城河环绕,跨过护城河石桥,首先映入眼帘的乃是一座高大、古朴的城门楼,上面雕龙刻凤,并有猛虎、飞鹰图案,中间却刻着一个代表日本皇族的金色菊徽。在那城楼雕甍下面,挂着一幅大匾,上书“唐门”两个金色大字。
  杜心五知道,这唐门是仿照中国的长安城门而造的。在日本只有最高的官职才允许在官邸前造唐门,用来显示特殊的荣耀。
  他与君代交了入场券,走进那又长又高的城门拱洞时,心中恍若走进了长安古城。一出门洞,见对面正殿前立着十数面各国旗帜,日本帝国的太阳旗高高悬在中间,两侧是各国旗帜。他找了半天,才在一处阴沉沉的角落里,看到一面代表中国的黄龙旗。那旗帜又小又旧,被搁置于一棵古松树后面,倘不仔细寻觅,极难发现,仿佛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小厮,被冷落在一旁。杜心五见状,不由一阵心酸。
  绕过大殿,穿过一夹道,就是比武场了。这原是过去卫士操练的场地,足有十亩方圆。最前端高搭着一木台,台上挂满各色锦旗、彩带、彩球,台正中悬挂着一幅横标,上书“武运长存”四个大字。
  比武还未开始,但武场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了。杜心五看到场上人员着装繁杂,有身穿西服,昂头挺胸的欧洲人,有叼着烟斗穿着夹克衫的美国人,但最引人注目的还属俄国人了。他们聚集在一起,皆身着黑色长衣,面孔严肃而又冷漠。俄日旅顺口争夺战,沙俄惨败于日本武士手下,近万名俄罗斯士兵,死于异乡,为雪此耻,他们派出国内最著名的大力士比德洛夫参加这次万国比武大会,原想在擂台上击败强故,一洗不久前惨败之辱,谁知比德洛夫在进入半决赛后,却让山本太郎打得口喷鲜血跌下台来。他们是憋着一口气,来看这场决赛的,他们把希望寄托在那个中国武术家身上,倘若杨涉海能击败山本的话,也可以为他们出出心中之气。既然“东亚病夫”都能打败最强悍的日本武士,那么所谓战无不胜的日本武士道精神,不过是一付骗人的假药罢了。
  但最为兴奋与狂热的还是日本人。身穿长袍束发的黑龙会骨干,披着斗篷,佩着双剑的日本武士,穿着节日盛装的日本妇女爱国协会的会员,站成方块形的帝国军人,还有奇装怪服的日本浪人……他们纵情谈笑,兴高采烈,洋洋自得。世界著名的俄国大力士比德洛夫都被山本太郎打得口喷鲜血惨败下台,那个中国人又算得了什么?这场胜利,必属于日本武士!当取得冠军桂冠后,京都城将举行盛大游行,队伍就从这里出发,军乐队早准备好奏乐,记者也写好了报捷的号外,就等着印刷了!再看看那些狂妄骄横的日本浪人,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面庆祝比武获胜的三角小旗,五颜六色的旗子上写着:
  “日本帝国万岁!”
  “日本武士万岁!”
  “武士道精神无坚不摧!”
  “大和魂是不落的太阳!”
  在这宣扬帝国武威的大会场内,杜心五也看到了一些中国侨胞,他们人人面孔肃然,等待着这场决斗的开始。从他们的表情上不难看出此时此刻他们的心情:但愿苍天保佑,让杨涉海击败山本太郎,一振颓衰的国威吧!
  “子高老弟,你看这场比武,杨壮士与山本谁强?”
  杜心五朝说话方向望去,见一身穿蓝长袍的老者正对身边的伙伴问道。
  那个被称作子高老弟的人,乃一中年男子,白白胖胖,天并不热,但额上竟汗津津的,由于担心、不安,连说话都有些发颤:“鹤轩公,胜负难料,但愿观音菩萨保佑,只要杨壮士能赢得这场胜利,在下回国后定赴南海朝拜,再塑金身……”
  那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入场前我曾遇一日本浪人,他竟扯了下老夫的辫子,讥笑道:‘你们支那人只有辫子才是世界第一!’你听,何等混账,这口气窝在心里,非郁积出病来不可。唉,国弱被人欺,这场比武,可千万莫失手呵!”
  杜心五听到这两位中国人交谈,心里又是激奋又是担忧,看来这场比武关系重大,日人若胜,气焰更会嚣张。唉,可惜自己隐姓埋名,不敢公开露面,心中不由一阵怅然。
  准十时,一声锣响,比武者登台露相。山本太郎从后台先走了出来,只见他今天穿着密扣紧身黑色上衣,腰扎布带,下穿马裤,足蹬反上水牛皮胶底练功靴。这个被誉为当今武士魂的第一号武道高手,确实非同凡响,他虽罩着紧身黑色上衣,但往台中一站,活动筋骨时,肩胛肌、肱二肌、前胸肌,皆隆起成块状,将那紧身服顶得似乎要胀裂开来。他做了个深呼吸,向后将口一张,“呼”地一下,直吹得台口那些锦旗、彩带抖成一团,仿佛平地掀起股强劲的旋风。
  台下数千名日本人,立刻欢呼雀跃,呐喊连天,有的浪人竟狂呼乱叫:“山本,山本,狠狠打那只支那狗!”
  山本太郎向台下狂呼的日本观众举起了拳头,那双拳头发出咔咔声响,仿佛变成了两个巨大的铁锤。他猛往前一捣,“轰”地一声,劲风抖起,竟将立在台口的一面中国黄龙旗掀得飘摆不定,倾斜着歪在一边。
  台下更加狂热了,人们有节奏地喊着:“山本必胜!日本万岁!”
  在狂呼声平静下来后,从左面台口走出中国武师杨涉海来。这是位身材魁伟的壮汉,上身穿着中式箭袖武士装,下着青布长裤,打着裹腿,黄布包脑,足蹬满耳麻鞋。满脸络腮胡子,面色黧黑,像镔铁似地闪亮。
  杜心五一看,吃了一惊,这不正是他当年打破囚车救下的杨志山吗?他怎么也来到日本?
  不容他细想,又是一阵清脆的锣声。二人站好门户,紧接着又是一声锣响。只见那山本太郎,一声低吼,纵身掠起半空,像只跳涧的恶虎,直向杨志山扑去。人没到,拳先击出,一左一右,闪电般地击向对手。杜心五看出,山本太郎采用东洋技击合气道想要先发制人,企图打乱杨志山的脚步。他的拳术,有些近似少林,但比少林拳变招快,虚实相济,忽而是拳,倏然变掌,拳打上路,腿扫下盘,疾若流星赶月,令人防不胜防,开始这几招,竟逼得杨志山连连躲闪,无法还招。
  杨志山躲了对手五六招,门户并没有散,脚步依然稳健,他见山本太郎疾若狂风的攻势稍有破绽时,立刻展开九九八十一式伏虎拳来解强敌之招数,并乘机反击。
  杜心五暗暗夸赞杨志山有勇有智,山本太郎的拳法有点接近中国北派的黑虎拳,此拳法打斗起来近似恶虎扑食,倘用查拳或马式拳、鹰拳皆占不了上风。想克敌取胜最好用罗汉拳与伏虎拳,今天杨志山用代虎拳破敌,他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去。
  说话间二人已拆手过招二十余合,打到快处,只见两条人影在台上闪转,分不清面目,辨不清身影,拳过风起,腿抬雷鸣,打了个难解难分。
  山本太郎见黑虎拳难以取胜,门户一开,招式顿改,十指宛若兽爪,面目变得凶狠而又狰狞,腾纵蹿越,嗷嗷乱叫,招术极其怪异,令人望之生畏。
  君代对杜心五小声说道:“这乃山本太郎独创的吓夷拳,根据北海道化外之民,搏兽擒鲨图形所创,变招奇特,诡诈凶狠,令人难以预防。”
  杨志山辨不透对手之招势,连连退守,他见山本太郎变得俨若凶魔恶怪,赶忙改用韦陀拳来破敌。韦陀拳讲究六合破敌取胜,“精气神”为内三合,“手眼身”为外三合,内外相合,始可克敌取胜。但他识不透对手拳路,心中发慌,这样一来,精气神可就有点散了,精气神一散,手眼身必乱,步法一乱,拳势松散,立刻处于下风,被山本太郎拳风逼得一直退到台角。
  杨志山见山本太郎逼得过紧,决定以险化险,与对手撕扭较力,拼个高低。这样一来,正中了山本太郎的诡计,山本太郎极擅长柔道之术,杨志山要与其角力,岂不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杜心五眼见杨志山要吃亏,急得他面色骤变,他真想大喊一声,提醒杨志山不要与对手角力,而要改用太极推手,封严门户,以逸待劳,待对手的攻势缓慢下来时,再伺机破敌。可这当儿,杨志山早与山本太郎厮扭在一起,他刚要用“翻踢”将对方摔倒,而山本太郎却倏然抬腿翻身,一手抓住杨志山的肩胛,一手擒住杨志山的腰眼,大喝一声,一记迅猛快速的“手技”竟然将杨志山举过了头顶。此刻山本太郎将左掌中指屈伸,变成鹰嘴形,用了十成功力,照杨志山腰椎右侧的“精促穴”一点,杨志山顿感头晕目眩,四肢僵硬,功力尽废。
  这场比武角斗,到这时山本太郎已取得完全胜利。但这个骄横的日本武士为了炫耀他的武功,竟将杨志山举着转了两圈又往起一抛,将杨志山掷到半空,“砰”地一声,摔到台下坚硬的土地上。杨志山一声惨叫,口喷鲜血,昏厥过去。
  台下日本浪人见此情景摇旗呐喊,欢声雷动,帝国乐队也高奏起得胜曲来。欧美观众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俄国贵族连连在胸前划着十字:“上帝呵,这太残忍了!”中国侨胞皆掩面而泣,不忍视那残酷的一幕。那个身穿蓝长袍的老者,面色惨淡,手掩双目,上下齿相磕,喃喃自语道:“完了,文明古国殆矣!”
  杜心五分开众人直奔台前,来至奄奄一息的杨志山面前,他扶起杨志山来,连连高喊:“杨兄醒来!”
  杨志山听到呼喊声,微微静开双眼,当他看出呼唤自己的人是杜心五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脸上强挤出一丝苦笑,低声悲言道:“我死不足惜,只恨未能力挫狂虏……实愧于华夏先人……”说罢口一张,又喷出一口鲜血,面色转暗,气如游丝,头往后一挺,惨死在这异国的土地上。
  杜心五悲痛欲绝,当年这个义和团的勇士,没有死于联军的炮火之中、清廷的刑戮之下,竟亡在山本太郎的魔爪中。他想起京郊西山那个夕阳西下的深秋,想起他打破囚车救杨志山脱险的情景,这个血性铁汉之朗朗话语似乎又在他耳边回响……谁料想再次相逢竟会是如此惨烈之诀别!
  杜心五眼望杨志山气绝身亡之躯,一声悲呼:“苍天呵,你为何如此不公?!”
  君代这时也赶了过来,她见杜心五长跪于杨志山身旁,珠泪挥弹,浑身簌簌抖动。她料知杜心五一定与这身亡的中国武师相识,想去相劝,但又不知讲什么好,焦急中小声劝慰道:“无极君,此处不是致哀之地……”
  山本太郎在台上看了个清清楚楚,不由妒火中升,他纵声一阵怪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东亚病夫之民也妄想称雄于世,如此长榻吸毒之徒,竟敢上台较技,死乃自找!正告支那之民,有不服者,可上台一试!”这时山本又指了下杨志山之尸体,继续喊道:“我定成全你们与杨涉海结伴同赴地府,免他一人孤单!”
  山本太郎在台上挑衅,台下日本浪人及帝国武馆的众打手皆欢呼狂叫,其中有一浪人将一支破旧的鸦片烟枪往杨志山身边掷来。场内又一阵狂喊,有人竟讥笑道:“别忘了在阎王面前吸上一口,也好长点精神!”
  面对这种无耻之极的恶作剧,那些日本浪人又哈哈大笑起来。有个胸前绣着太阳旗的日本浪人,竟搡了杜心五一下:“喂,要哭灵,滚回你们中国去,哼,东亚病夫!”在场的中国侨胞无不悲惨交加,痛骂日人无理。可那些浪人,有意挑起事端,竟捋起衣袖,要大打出手。
  杜心五此刻愤怒与仇恨之火交织在一起,使他五脏俱焚,周身的血液在沸腾。他猛地一下挺身立起,双臂一扬,将这个挑衅的日本浪人掷出一丈开外,他俨若一头愤怒的豹子,身子一蹲,一个“旱地拔葱”凌空腾起,飞上台去。
  杜心五施展轻功,飞身上了比武台,使全场万名观众为之一惊。山本太郎也一阵惊骇,这个中国留学生好敏捷之身手,一丈多高的比武台,他竟然纵身而上,像这样的轻功绝技,在日本实为罕见。但是山本太郎依然未把杜心五放在眼里,这样一个文弱书生有何功力,世界各国力士拳王皆败在我的手下,你这个姓杜的中国人,气愤下登台较量,还不是自找死路!他这时向台下觑了一眼,只见君代面色如纸,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恐惧。他知道这是为杜心五担忧,不由勃然大怒,咬牙切齿地暗想:“我今天必定将这个中国人打得血肉模糊,绝不让他活着走下这五丈宽的比武台!”他暗运内气,双拳立刻变得坚如铁石,浑身上下肌肉饱绽,一声大吼:“杀!”身躯拔起,拳未动,却飞起一腿,旋风般地照杜心五前胸“将台穴”踢去,这一招极其迅猛狠毒,令人难以躲避。一般比武角搏,必先发拳或掌,可山本太郎却采用腿功袭敌,这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
  山本太郎右脚闪电般地直击杜心五要穴,这乃他的绝技“翻飞连环腿”,多年练就,百发百中,从来没失过一次手。此绝技突发,对手必定躲闪,躲开右腿,左腿疾进,两招之内,对手定会不死即伤。谁料,他右脚尖即将挨上对手衣襟时,杜心五却轻轻移步,突伸左掌去点山本太郎的“涌泉穴”,山本太郎见杜心五并不躲闪而是去点他的要穴,吓了一跳。他知道“浦泉穴”若被点中,右腿即会残废,慌忙急抽右腿,突地将左腿踢出,他用左脚脚背拍敌要害,看来是踢,实是拍击,对手稍一麻痹,定受其害。
  但杜心五早看出山本太郎的怪招,他并不用手掌去抓对手踝骨,而是骈指如戟直点山本太郎的“阳衡穴”。山本太郎见杜心五招数娴熟,掌掌所发,皆是致命要穴,竟将他的“翻飞连环腿”随势破去,方知对手功力精湛,遇上了劲敌。他双足落地,挥动双臂,封住门户,采用吓夷拳,连连发动攻击。
  杜心五深知这吓夷拳极其怪诞,变化离奇,俗话讲:“拳打不识”,意思是你弄不清对方的拳路,冒然接招进攻,定会吃亏。他为了识透山本太郎的拳式,采用八卦掌式守护门户。此拳分上中下三盘,均成掌式,一掌护内,一掌应敌,互为声援。这种拳有八门、八式、八手、八法,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形成八卦,守住门户,敌人冒然打来,如入虎口之中,极难攻破。
  山本太郎双拳如电闪雷鸣,杜心五一时弄不透山本拳路的变化,只好封紧门户进行防御,处于被动的地位,他边打边退,很少发招制敌。山本愈战愈勇,拳风紧紧将杜心五罩住。
  台下观看比武之中国侨胞,见杜心五节节败退,无不提心吊胆,连气也不敢大喘。君代见杜心五已退至台边,惊得芳心乱颤。那些日本武士道精神的狂热推祟者,见山本又占了上风,早摆好鼓掌的姿势。
  山本太郎见杜心五被拳风逼至台边,失去了退路,心中暗喜,决定采用狠招,将杜心五击毙,他连发三掌,分上中下三路猛击,疾若狂飙,三掌过后,挺身飞跃,悬起半空,舒拳变掌,掌型如兽爪,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劈杜心五的前胸。
  杜心五突见山本的双掌骨节暴凸,发出“咔咔”的声响,知其采用气功之术,十指皆注满内功之气,锋利犹如刀剑,倘被击中,不死即伤,不由吃了一惊。但他忙中不乱,决定诱敌深入,采用绝技,败中取胜。他见山本双掌临身,自己无处躲闪,暗运内气,突抬双掌去迎击山本毒招。杜心五站在下面,双掌上迎,山本居高临下,双掌下劈,四掌相接,只听“啌”地一声巨响,比武台皆被震得摇晃起来,山本被杜心五双掌震得打了个栽歪,杜心五却被震得身躯摇晃,一脚已经离开了台边,身子后倾与比武台形成了四十五度斜角。山本太郎见杜心五身子失去了平衡,心中大喜,便飞起一脚,恶狠狠地直照杜心五胸口踢去。杜心五仿佛被腿风扫上,“哎呀”一声向台下跌去。
  在场侨胞见恶斗中,杜心五被击下比武台,无不大惊失色,有人竟闭合双目,不忍再睹。惊呼哀叹声四起。那些日本武士与浪人见山本获胜,骤然欢呼若狂,声震寰宇。
  君代吓得魂不附体,不由惊呼一声,慌成一团。
  但谁也未料到,当杜心五坠落离地面还有五尺高处时,突然腰躯一拧,俨如一只矫猛的雄鹰,倏然旋起在半空中,竟高高飞至比武台之上。他身悬高空,打了个斛斗,像一只冲下云端的鹰,骤然间双掌突然往外一推,蓦地一阵风起,直扑向山本太郎。
  这双推掌乃自然门绝技,借力打力,端的怪异无比,对手用力愈狠,反作用力愈大。山本太郎倾尽余力一腿飞起,认为杜心五必死无疑,谁知杜心五却身躯飞离比武台,向下跌去,他正想追至台下,将此劲故击毙,但万没有想到,杜心五竟能飞身转体而起,直上空中。山本从来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武功,早惊得目瞪口呆,他惊愕之间,杜心五却俯冲而下,突推双掌。当山本感到冷风扑面时,再躲闪已来不及了。他被“双推掌”击中,只觉浑身上下宛若受了电击似的,双掌难以控制,突然翻回,双肘猛捣向自己两肋,他被这股怪异之风掀了起来,脚立不住,飞离台面,悬空向后栽去,仿佛中了魔法,直直跌出一丈开外,仰面摔出,摔得他眼前迸发金星,再也没力量爬起来了。
  杜心五却从台外半空中借着推掌之力,像一只矫捷的紫燕,轻盈地又飞落到台上。这手轻功、气功、硬功混合在一起的自然门绝技,全场观众都看呆了。连那些狂嚣乱吼的日本浪人,此刻也被杜心五的神奇武功所慑,一个个瞪着眼,张着嘴,像泥塑木雕似地没点活气了。
  杜心五将强敌击倒,千仇万恨涌上心头,他暗暗说了句:“志山兄,小弟为你报仇了!”他丹田提气,一个“八步赶蝉”准备飞身纵起,脚踏凶顽,了结此恶魔性命。
  此刻,从后台冲出了四名手持刀剑的日本武士,一声呐喊,拦住了他的去路。
  比武台上竟出现手持凶器的武士,这真乃天下奇闻。你们日本武士可以随意杀伤别国选手,可日本武士受挫时却飞出武士援救,人世上哪有这种比武之道理?!
  杜心五发现这四个武士中就有那日在岚山装成醉汉寻衅侮辱他的那个凶徒。不禁勃然大怒,挺步赶上,迎面一掌,那个凶徒用剑来挡,杜心五暗运内气,飞身跃起半空,一起掘子脚,踢中那凶徒握剑的手腕,利剑飞出,“当”地一声扎入比武台口明柱上。那凶徒竟被掀起的风击得脚步踉跄,跌出五尺开外。
  此刻台上台下大乱。中国侨胞齐声怒骂日本武士不讲武德,比强盗还不如。欧美各国观众也纷纷抗议日人违反了比武规则。一些正直的日本友人也齐声责骂:日本武士不讲信用,丢了日本国民的脸面。
  这时,台下一个浪人却乘人不防时,掏出手枪,对准了台上的杜心五。但他还未及抠动枪机,早让君代发现。君代慌忙中将手中折扇掷出,打中了那浪人的面门。那暗杀者一声嗥叫,手中的枪落到了地上。离他不远处,一个俄国力士看到了这一幕,冲过去,飞起一拳,直把那浪人捣得轱辘到台下面。
  比武场乱了,京都二条城乱了,怒骂声、口哨声、喝倒采声,仿佛汹涌的海浪,愈掀愈高。
  帝国警卫队见全场大乱,警官一声令下,那些武士道的勇士们,荷枪实弹,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
  有一小队兵士竟端着枪,向比武台上跑去。此时,小林谷丰突然从后台跑到杜心五身边,推了他一下,低声言道:“快跑!”
  杜心五一经提醒,才发现那些兵士是对准他来的,立刻从台上飞起,直奔演武台前一棵旗杆,他身体悬空纵掠,宛若一只展翅的雄鹰,手一伸,拽住旗杆上的绳缆,脚用力一蹬旗杆,借着绳子飞飘之力,直掠过众人头顶,飞上了墙头,再一纵身,早掠到了二条城外,沿着一条林荫小道飞奔了下去……


  第二十七回 奇女子仗义救人
        勇大侠网下遭擒

  杜心五慌不择路逃至清水寺后山谷内,只听泉水潺潺,清风扑面,才发现慌乱中来到了三股泉前,从这里攀上山峰,即可进入宁静安谧的清水寺了。他此刻才感到有些疲惫,屈身坐在三股泉前一块大青石上,眼望着从半空巾飞下的三股银线,思潮汹涌,犹如风暴中之大海,翻滚飞卷,波涛迭伏。
  这次京都比武,义愤之下,打伤了山本太郎。这个夺得万国比武大会桂冠的宠儿,惨败在自己掌下,这无疑是刺中了日本当权者的要害,他们岂会轻易放过有损帝国荣誉之人?逃难异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清廷追捕之风未息,又惹恼了日人,处境艰险,如履薄冰,随时有陷落沉没之灾难,独处异域,孤掌难鸣,如何对待眼前之险境?
  他一阵悲凉,忍不住长叹一声:“唉,人世如此,有何留恋,真不如剃度为僧,了此一生罢了!”
  他站起身来,惶惶然向着清水寺的山峰走去。刚走上几步石阶,忽听寺内钟声洪亮,在这山谷内回绕不绝。他蓦地心头一紧,就算圆通法师大发慈悲收我为徒,山本太郎那伙凶徒岂能放过自己?他们倘若找上门来,岂不连累圆通法师,扰乱了佛门之宁静?
  想到这里,他站住了脚,望着沉浸在晚霞中之清水寺,一阵感伤。佛门不是避难之所,凶狠如虎狼的日本军人政府,一道通缉令,立即会大兵压庙,与其如此,还不如坦荡归去,就是死,也绝不能失去英雄本色!
  他拿定主意,下了决心,回转身,大步向山外走去。他到了山前一条小街上,走进一家出售寿司面条的小饭铺,要了份铁板烤肉,四两松竹梅清酒,一碗凉拌荞麦面条。管它什么噩运临头,先吃饱饭再说。
  小饭铺不算大,室内摆着三张方桌,他占了临窗那一张,旁边一张方桌闲着,另一张方桌旁,正有两个人在饮酒谈心。
  杜心五开始没留心,后来听那两个喝酒的人在谈论二条城比武之事,不由专心听起来。
  “山本太郎已稳拿冠军了,谁知此刻有一个人飞上了比武台……”
  “已是冠军了,谁还能再上台比武呢?这不违反了赛场规则?”
  “就是呵,可也怨山本太郎过于大话欺众了……才惹起了麻烦……”
  “惹起了什么麻烦?”
  “那个人飞上台去,开始山本太郎占优势,眼瞅山本太郎飞起一脚把那家伙兜下台去了,谁知……”
  “怎么样?”
  “这事可太怪了,若不是我亲眼所见,绝不敢相信这是真事。那个人眼瞅就要摔下台去了,可眨眼间,却一跃而起,飞到了半空,好似一只巨鹰,他那张开的胳膊,活像是巨鹰的翅膀,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平空跃了起来,翻了一个斛斗,双掌猛往下一推,‘呼’地一下平地起了一阵奇风,顿时,旗帜乱晃,彩带飘动,比武台都颤抖起来。山本太郎被这股怪风吹得像断了线的风筝打着转儿,差点摔下台去,像中了魔法,躺在地上,再也不能动弹了……”
  “呵,有这等怪事?这不是大白日闹鬼吗?!”
  “谁说不是,万幸咱们人多,拦住了那妖人,山本太郎才免遭毒手。在场的帝国陆军全端着枪对准了那妖人,可他却又一扬双臂,从比武台上飞到了半空……刹时就失去了踪影……”
  “啊,让他跑了!看清没看清是什么长相?”
  “长得还挺文静,昕说是个支那人。”
  “就让他白白跑了?!”
  “帝国警备搜捕队全出动了,他只要飞不出日本,就一定要逮住他!”
  杜心五听到这里,也没心思饮酒吃饭了,幸亏他背对着他们,没被发现,他支起衣领,垂着头,走出了饭铺。
  天已经黑了下来,暗蓝色的天空中已出现了明亮的星斗,他走在夜色沉沉的石子路上,仿佛是一个迷失在沙漠中的孤独者。夜色茫茫,危机四伏,投奔何方?京都的军警机器全开动起来了,他孤单一人,纵有天大的本领,又有何用?在这陌生的异国土地上,连一个亲人也没有,到何处去躲藏,找谁去商量?杜心五此刻倍感离开故土、飘泊在外孤独可怕,这种无法摆脱的孤独感,简直要把他压入地层深处了。一个人离开了祖国,离开了亲朋,就像飞鸟离开了树林,若想生存下去,谈何容易?他苦思再三,实无出路,不禁一声长叹,横下心来,与其束手就擒,何不闯入帝国武道馆内,打他个人仰马翻,侥幸能击毙山本太郎,一洗国耻族恨,自己纵然一死,也算不愧对先人了。
  杜心五下了以死相拼之心,倒变得坦然起来,他大步走出了街口,直向帝国武道馆所在地龙安寺方向奔去。
  距离龙安寺前几十丈外,有一片松柏林子,皆是千年古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几乎遮住了天日。不久前,这片树林内,发生过一起凶杀案,于是即便是艳阳高照之日,也很少有人穿行而过。一到夜晚,那片茂密的松柏林内更是寂无人声,能听到的,只是夜鸟惊飞、蛇虫蹿动之响动,成了深邃可怖之所。
  杜心五来到林前,望了望星斗,估计不过刚交亥时,武道馆中人一定还未歇息,不便动手。他思忖了一下,进入了松柏林内,准备休息片刻。
  刚走进树林,突见一棵雪松后人影一闪,他吃了一惊,厉声问道:“谁?!”
  他喊声刚落,那人却从树干后面绕出来,叫了声:“无极君!”
  他一听声音,像是君代,不由大为惊疑,在这夜色笼罩之际,她来此何干!
  他正在思索,那人已走了过来,借着闪烁的星光,仔细一看,果然是君代。“君代,你……你怎么来到此地?”杜心五吃惊地问道。
  君代走到杜心五面前,小声说道:“等你!”
  “等我?”
  “你逃出二条城后,我立即到了农大,后又去了清水寺圆通法师处,皆不见君的踪影,才寻觅到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到这里来?”
  “你们中国有句古语:士可杀而不可辱,你大闹万国比武场,打败山本太郎,轰动京都,警方全体出动,封锁各处要道,要搜捕你。我估计,激奋之下,你很可能铤而走险……”
  杜心五听到这里,心中一紧,假若君代能估计到他会走这条以死相拼之路的话,那么狡猾的山本太郎又何尝估计不到这一步呢?看来复仇之计……
  君代见杜心五沉默无言,焦急地说道:“帝国武馆内早挖好了陷阱,除了全体武士各处巡哨外,还请来一队警探,皆是枪在手,剑出鞘,你冒然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杜心五听到这里,后心一阵发凉,过去吃过多少次鲁莽的亏了,现在盛怒之下,怎能如此莽撞?现在,逃,无处逃;跑,又无处跑,以死相拼又要落空,在这异乡他国,投奔何方?他忧从心起,一筹莫展,紧锁眉峰,仰天悲叹,自言自语说道:“想我杜心五,刚强一世,竟会落此下场!”
  “杜心五?”君代急问道,“无极君所说的杜心五是……”
  杜心五见事已至此,不便再隐瞒真相了,于是又长叹一声,对君代躬身施礼道:“君代小姐,实不相瞒,我姓杜名慎愧,号心五,乃中国湖南人氏,为躲避官府鹰爪追捕,才逃至贵国。谁知旧灾未除,新难又添,这次恐怕再难逃脱罗网了……”
  他简要述说了从川滇深山智斩怪影飞魔李霸羽,到亲王府内痛毙滑子贤……然后又向君代鞠了个躬言道:“在下多难,原想避难贵国,钻学农技,待机回国,作一耕夫,以孝家慈,故不敢稍露真迹,隐姓埋名,实出无奈,恳望宽宥。”
  君代听罢杜心五之身世,犹如听完一篇悲壮曲折、惊险奇绝的小说,怪不得他如此功力超绝,原来竟是名震中原、连日本武道界也久已闻名的南北大侠。她曾听父亲讲,中国自然门武功精绝一时,其门择徒极严,除有坚实武功基础者,还需有一定的文化修养,否则悟力不够,难以学通。初听此言,还信疑参半,今见杜心五文武全才,方知父亲之言是真。自然门武技,果不同凡响,远在日本各武道流派以上。她又喜又忧,喜得是,昔日那文质彬彬、精通书法诗词的杜无极,就是一代奇侠杜心五;忧得是,他刚露出真相,却是罗网密布,灾星临头……
  杜心五讲明自己身世,不敢久留,再次向君代致谢道:“深感小姐指点迷途,不胜感激。今大难临身,从此告别,大恩容图后报!”
  他说完深深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君代一把拉住他:“京都城处处设防,无极君投奔何方?”
  杜心五言道:“巢破鸟惊飞,管不了那么多了。”
  君代说道:“如今之计,暂且到寒舍一避,听听风声,再定行程为好。”
  杜心五摇首辞谢道:“在下乃一被追捕之人,牵连小姐与小林谷丰先生,岂能心安,盛情心领了。”
  君代仍然拉着杜心五的衣袖,焦急地说道:“家父为人正直,颇有侠风,我来寻觅先生,乃家父首肯的。他已到官府托朋友平息此事去了……事不宜迟,快快走吧,若在此久留,让人发现,要走也走不脱了……”
  君代话音未落,突昕松林内一阵阴冷的怪笑。随着笑声,从黑魆魆的松林后蹿出几个黑衣人来。为首一人,手持双剑,拦住去路,狂笑不已。
  借着朦胧的月色,杜心五一看来人正是山本太郎。在他左右立着几个手持武器的凶徒。看来他们早有准备,已将他围困在这松林之中。
  山本太郎残忍似虎豹,狡猾如狐狸,杜心五逃出比武场后,他料定此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武道馆四周设下暗哨,并派出精干打手潜伏于松林之中,他下令,若见形迹可疑之人,立即向他报告。
  君代刚来到松林即被暗哨发现,山本太郎闻讯,立即率领十几名武功高强的武士偷偷从后面潜入林中。
  杜心五进入松林,遇上君代,二人讲话内容,虽低声细语,但夜深人静,山本太郎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当他听清杜心五身世后,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想,怪不得这个中国留学生如此功力超凡,他原来是誉满中华武林界自然门真传掌门人,清廷悬赏缉捕的要犯!好呵,冤家路窄,此番将你擒捉,日本政府不判你极刑,清朝政府也不会让你再活人间!
  当他听到君代竟要将杜心五藏于家中时,忍不住怒气冲天,好不要脸的贱人,你乃名门之秀,千金小姐,竟对这个犯下弥天大罪的贼徒如此柔情脉脉,今天我就是拼上一死,也要擒住杜心五,看你父女日后还有何脸面出现在京都街头?他见君代催促杜心五穿林潜逃,才怪笑出声,亮出兵刃,拦住了去路。
  杜心五见四外受敌,自知危险临身,但他并不畏惧,他正想找山本太郎为杨志山报仇,现在山本太郎已来至眼前,正好和这个贼子决一死战,清算辱国杀友之恨。他对君代大喊一声:“小姐快走!”便飞身掠起,俨如一头凶猛的狮子直扑向山本太郎。
  但他还未接近山本太郎身前,“刷”“刷”两道黑影一闪,两个手持利剑的武士早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两名武士乃帝国武道馆中杀法凶狠的高手。他们身手极快,运剑如风,矫若游龙,左右夹攻,将杜心五锁在剑锋之下。他们欺杜心五赤手空拳,故进招极狠,恨不得一剑将这个对手刺死。
  但他们哪曾想,中国武林高手,空手进白刃之功力令外人瞠目结舌。杜心五何等功力,他那双掌,神出鬼没,胜似钢刀,他腾纵飞跃矫似鹰隼凌空,在刀光剑影丛中,挥洒自如,那凌厉的掌风竟逼得两个武士连连后退。
  山本太郎当时没动手,他要看看这个中国人的功力,难道他一双手竟能挡住两名日本剑客的兵器?可几招过后,他大为惊骇,这个中国人可太厉害了,他的两名助手的利剑虽舞动如风,却难以抵住赤手空拳的杜心五之进攻。杜心五那双掌连连进击,掀起呼呼的掌风,把两柄剑封得严严实实,两名日本一流武士竟只能处处防守。
  日本武士道讲究单打独斗,这次出击,两人双斗强敌已有损日本武士道的荣誉,更何况敌方赤手空拳呢?
  山本太郎当着君代的面,想挽回比武场上失败的面子,他暗下思忖,今日与杜心五比武较技,开始并没有败在他手下,自己还占上风,最后却让这家伙用怪异之掌风掀翻,才功亏一篑。现在自己手里掌着削铁如泥的三尺利剑,还斗不过这个赤手空拳的逃犯?
  想到这里,他大吼一声:“你俩退下,待我收拾他!”
  他这一嗓子,犹如平地起了个惊雷,他企图先声夺人,起威慑作用,让强敌心怯。可杜心五自从闯荡江湖以来,什么场面都见过,他这一声怪吼,仿佛风吹泰山,毫无所动,可他的一名助手,正被杜心五的掌风逼住,慌乱中一招“仙人指路”,用剑刺向杜心五前胸。杜心五并不闪身,而是弓身疾进,待那剑挨着头顶搠空之际,杜心五却贴近敌手,一记铁沙掌,劈了过去。那个武士一声惨号,被掌打得飞了起来,宝剑落地,头撞到了一棵古松树上,万幸戴着护盔,才不致脑浆迸裂,但却撞晕了过去。
  山本太郎惊得打了个冷战,还未等他举起剑来,杜心五已撇开另一名剑手,飞身纵起,直向他扑了过去。人未到,掌先发,左掌横飞,快若闪电,早向他脑顶劈去。
  山本太郎急闪身躲掌,利剑往起一挥,一个“横空出世”去切杜心五的脉门。杜心五抽掌换腿,人在半空,竟变换招势,奇功怪异,令人难测。山本太郎绝未料到对手竟能在身悬地面时,由切掌改作弹腿,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见腿临胸,一个“黑虎卧洞”身子斜躺在地上。那脚带着逼人的冷风从他面门上掠过,直踢到碗口粗的一棵柏树上,只听树干发出“咔咔”碎裂声,枝上树叶,“刷拉拉”飘落而下。
  山本太郎到此刻方知杜心五确实功力超凡,远非一般武师所比。他一记“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舞动利剑向杜心五发动了进攻。
  山本太郎将剑舞得风雨不透,连连发出险招,“猿猴进果”、“金针探海”、“鹞子钻天”,一招接着一招,如暴风聚雨似地向杜心五袭去。
  杜心五见山本太郎剑法精熟,也不敢轻率进袭。他以掌法当剑法,上用搂打腾封,下施踢弹扫挂,虚实变化,展开自然门之绝技,与山本太郎打在了一起。
  十几招过后,强弱自然可分。杜心五乃尾抱着以死相拼的决心,愈战愈勇;山本太郎白天输了一场,未免心怯。他原想凭他这把打遍日本列岛无敌手的宝剑,将杜心五刺伤活擒,然而一接上手,方知他估计又一次错了。这个中国武师动作之快,简直是条影子,任你剑锋多猛,也难以伤他分毫。对手实为厉害,其身影飘移不定,他那双手掌,竞连连破去自己的险招,几次险些被掌风扫上,直逼得自己连连后退。
  黑松林中两人杀得难解难分,只见剑光闪闪,风声飒飒,掌起腿落,绿叶翻飞,盘旋进退,起落变化,令人眼花缭乱。
  那些武士没听到山本太郎的口令,也不敢上前相助。君代呆立在一旁,见姻此拼杀岂无法帮忙,只好怔怔瞧着这场生死相搏,心里为杜心五担忧。
  说话间,业已拆了五十多招,山本太郎见自己用长剑竟无法战胜对手,他那武士道精神促使他变得疯狂了,他怪吼连天,飞身掠起,剑走直线,一招“玉女穿梭”直向杜心五的咽喉刺去。他身子凌空飞击,乃是极险的一记毒招,速度快若狂风,若刺不伤敌手,自己定处于险境。这乃日本武士道与敌手拼命一招,极难躲闪。
  杜心五见山本太郎用此险招,再躲闪必定吃亏,饱决定以险对险,与这个日本武士拼个你死我活。当剑临咽喉之际,他闪电般从下撩出一掌,直击敌手的剑背。用手击剑,若无精湛内功之气,掌上无千钧之力,定死无疑。
  山本太郎的剑快,杜心五的掌更快。一掌从下翻起,“当”地一声撩在剑背上,山本太郎突感到虎口发麻,宝剑被震起数尺,竟向自己反刺了过来,他手一松,宝剑当啷啷落在地上。杜心五不待强敌转身逃遁,飞身掠起一脚,踢中山本太郎小腿,只一脚,竟将这个日本无敌勇士踢出一文开外。
  此刻,突从树上撒下一面张开的大网,等到杜心五发觉时,那面张开的大网已将其身罩住。埋伏在树上的两个力大无穷的武士,猛拉紧网口,将杜心五紧紧罩在网中。
  同时,从树林内冲出几个手持刀剑的武士,一齐对准了杜心五,大喝道:“动一下,就要你的命!”
  山本太郎从地上爬了起来,狞笑着对惊惧满面的君代说道:“小姐,请转告令尊大人,你们要请的客人,我先接走了。不周之处,还请原谅。”


  第二十八回 孤雁归群飞万里
        鲲鹏展翅腾云天

  山本将军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审阅一份公文。他是一个标准的帝国军人,尽管办公室内就他一人,他依然端坐在那里,军服笔挺,风纪扣扣得紧紧的,高挺着胸脯,专心致志地在工作着。
  这所宫殿式的建筑,是京都最高军事长官决策地,假若这里是京都的中枢神经的话,那么山本将军则是大脑,无数命令都从这间办公室里发出,来自东京的每一项指示,都会得到最认真的贯彻。这间办公室并不豪华,过分的朴素,使它的重要性与简朴的陈设,显得有些不协调。
  办公桌挺大,但已陈旧。接待下属与来访者的六张古式圈椅,沉甸甸地围在四周。窗帘已褪色,一架老式座钟也失去了固有的光泽。但正面墙上写着“虎将”二字的条幅,却镶在考究的紫檀木玻璃框内。这张条幅披红挂彩,明光铮亮,乃天皇御笔亲书,用以表彰山本将军的赫赫武功。
  他的脸型与儿子山本太郎相似,但气质却严峻得多。他那两撇黑胡子威严地上翘着,目光炯炯,鼻阔嘴方,不怒自威,气派庄严。他办事认真,一丝不苟,上级来的命令,绝对无条件执行。
  现在他看完了这份公文,不禁皱起眉来,长吁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个杜心五真的会如此厉害?”
  他离开办公桌,背着手,迈着军人的步子,在屋内走了两圈,来到办公桌前,又拿起那份公文皱起眉头念道:“杜心五乃清廷追捕要犯,曾毙杀多名将军府高级护卫,并夜闯王府格杀兵部主事滑子贤将军,击伤法国领事馆官员……后渡海东逃,化名潜入日本帝国……”
  他重新坐在转椅上,按响了电铃。一个警卫闻声而入,肃立敬听吩咐。山本将军头也不抬地说道:“让帝国武道馆长立即来见我!”
  “是!”警卫敬了个举手礼,退了出去。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门外传来敲门声。他说了句:“进来!”
  门开了,他的儿子山本太郎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立在办公桌前三步开外的地方,立正敬礼:“将军阁下,帝国武道馆馆长山本太郎奉命前来,听候您的吩咐!”
  山本将军瞧了儿子一眼,威严地问道:“杜心五这个人的详细情况,你们调查清楚了吗?”
  “清楚了,”山本太郎面对自己生身父亲,垂手朗声答道:“杜心五习武于童年,广投名师学艺,后遇异人徐某(名字不详)学艺八载,尽得自然门绝技之真传,艺成后曾当过镖师,跋涉山林多次剿杀飞贼巨盗,被中国武林誉为南北大侠、关东大侠、自然大侠。后加入会党图谋推翻朝廷。1905年秋,毙杀清廷高级官员及护卫多名,潜逃帝国,进入西京帝国农大专攻农林专业,该犯于本月十八日大闹二条城比武场,并击伤帝国武士多名,后飞越城墙逃遁……”
  山本将军摆手拦阻道:“下面情况我全清楚。我问你,你身为帝国武道首领,为何惨败于他人手下?”
  山本太郎惶恐不安地答道:“卑职学艺不精,使帝国蒙受耻辱……不过,杜心五其人招式怪异,掌风起处,竟能使对手反击自己,实令卑职百思不解……”
  山本将军又一次皱起眉峰:“果有此事?”
  “报告将军,万人大会有目共睹,绝无半句虚言。”
  “这叫什么掌法?”
  “今日下午才得知,名曰双推掌。”
  “双推掌?”
  “是,双推掌,掌握此种怪异掌法,能借力打力,帝国武道界从无人精通此术,神功鬼技令人难以置信。”
  山本将军看了儿子一眼,他对于儿子的武功了若指掌。为了培养儿子成为帝国第一勇士,他花费了多少心血啊!从山本太郎四岁起,就由他传授柔道、空手道之基本功,七岁后广请名师授艺,除日本武道高手外,还高薪聘请来美洲拳师、欧洲剑客、朝鲜跆手道名家、泰国拳魁首、中国武林泰斗。山本太郎堪称集世界武术流派于一身,独步天下第一人,没想到竟惨败于支那人杜心五的掌下!
  这个杜心五所学自然门武功,到底属于何门何派,怎么会如此刁钻?那个创造此种神奇武功的徐师祖,传授过多少门徒?倘若这种武功在中国流传开来,岂不是日后帝国武士挺进中原的一大障碍?
  “自然门传了多少代?有多少门徒?”他又追问道。
  “据人讲,徐师祖创出此术后,到处觅寻传人,但仅得杜心五一人。”
  “唔,是这样。”山本将军轻轻舒了口气。
  “你们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帝国武道馆之意是留下此人,终成大患,不如秘密处决之……”
  山本将军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逼视着儿子。山本太郎忙垂下头,洗耳恭听。
  “处决?你们考虑过社会舆论吗?”
  “社会舆论?”
  “万国比武大会,观者如潮,世界各国代表众多,尤其华侨观众近千,人人有目共睹你败于杜心五手下。你看看这份报纸!”
  山本将军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报纸,放到桌上。
  山本太郎走上前去,拿起报纸,原来这是份中文版的报纸,名曰“二十世纪之支那”,上面头版头条标题赫然醒目:杜心五义愤登台,日武士惨败羞怒!
  文章开头写道:“中华志士杜心五君,在万国比武大会上,在日武士猖狂挑衅侮辱下,为争国格、族格、人格,愤然登台献技,掌打日本武士山本,绝技惊人,全场轰动。然日本武士在当政者唆使下,竟动用军警卑鄙地将杜心五逮捕入狱,这种有损日本国格之丑事,竟发生在标榜民主与自由的日本,实为天下人所不齿……”
  山本太郎看到此处,早已冷汗湿衣,战战兢兢地问道:“此报何人所办,竟如此嚣张?”
  山本将军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办报人孙中山!”
  “啊,孙逸仙,兴中会的魁首!”
  “不,他现在是同盟会的总理,中国第一号革命政党领袖!”
  “这……”山本太郎轻轻抖了下手中的报纸。
  “该报一登此消息,世界各国报刊皆纷纷转载,中国留学生并组织队伍在东京游行,要求立即释放杜心五,连天皇陛下都惊动了,你们却要秘密处决?!你是否考虑过帝国的声誉?”
  “这……”
  “对杜心五要严加看管,但绝不许对其有所损伤。一切等待内阁命令,再作决定,好,你下去吧!”
  当山本太郎退出办公室后,山本将军又在办公室内转着圈儿踱起步来。此次举办万国比武大会目的,不过是宣扬日本的国威,让世界各国震慑于日本武士的勇风之下,可谁知胜券到手,却杀出个杜心五来。现在,同盟会插手,孙中山过问,大造舆论,世界大哗,连日本内阁也慌了手脚,命令他慎重处理,切莫有损帝国声誉。
  今天上午他收到了众议院议员著名律师平野秋三的信。这个深受内阁大臣器重的律师,乃孙中山的好友,同盟会的积极支持者。他来函责问他,为何要关押杜心五?杜心五来日本五年,并无触犯法律。在农大学习,品学兼优,没有任何越轨举动。至于他在中国格杀军部主事滑子贤之事,纯属个人恩怨仇杀。滑子贤杀过他的师傅,并是一个令人痛恶的贩毒者,依仗职权,抢男霸女,为所欲为,杜心五行侠仗义,锄暴安良,格杀此害民贼子,何罪之有?在日本帝国不也极力宣扬侠义之行为吗?
  平野秋三的信无疑是对他施加压力。他在信中明确地写道:“本律师将呈文最高法院,以裁决此案。”
  刚看过平野秋三的来函,小林谷丰又来求见。这位日本武道协会的元老,竟以总裁判长的身份,向他提出了抗议,他言道:“逮捕杜心五公开违反赛场规则。此事若处理不当,将引起全球体育界、武道界之谴责,日本武道精神将会受到沉重的打击!”
  唉,一个小小的杜心五,竟会惹出如此大的麻烦来,而且竟有人说:他所以要关押杜心五,乃是为儿子报仇!岂有此理!我堂堂的日本军人,怎会因私损公?个人荣辱再大,岂能大过帝国之声誉?!
  如何处理杜心五呢?是继续关押?还是引渡给清廷政府?当然送交清廷政府是一佳策,这样或许会保住帝国之荣誉。
  果断的山本将军对此事却有些举棋不定,难定主张。他仿佛手里抱着一只刺猬,捧着扎手,放了又不甘心,怎样处理最为妥当?他陷入烦乱的思绪之中。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护卫官送来一份烫着火漆的军部公文。他立即拆开信封,抽出公文,只见上面写着:
  同盟会等领导人已向内阁提出正式抗议,要求立即释放杜心五。经军部研讨后决定:为了帝国长远利益,以释放为上策。望遵照执行。同盟会将派代表前往京都你处,商谈接人事宜,望接待。
  山本将军看过这份盖着鲜红军部公章的来函,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放虎归山了!”

    *        *        *

  杜心五被关押在一间石牢内已三月之久。这是间用青石砌成的牢房,除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圆洞形铁窗外,四壁皆是坚硬的花岗岩。铁窗上的钢柱足有拇指粗,为了不让犯人折断钢柱逃走,钢柱上也被密密麻麻地铸上一寸来长的尖刃,不用说人,就连只麻雀也飞不进来。牢门是一寸多厚的铁板,即使打开碗口大的铁锁,也需要两个人方可以从外面推开。每逢铁门推动时,那隆隆的声响,仿佛是地狱里的雷鸣,使人听起来更加恐惧。
  骁勇的日本武士们,惧怕关在牢里的这个中国人,在这间牢房外,还专门派了持枪武士轮班看守。这不是牢房,这里是通向地狱的鬼门关,人被关押在这里,很少有活着出去的。
  杜心五就被关押在这间不足十平方米、但比地狱还森严的石牢内。开始几天,日本武士们,虽然拿着上好子弹的步枪,但依然不敢靠近牢房,唯恐被他双掌掀翻毙命。但他们很快就产生了怀疑,这个中国人的确很文静,当他独自一人坐在石牢中,呆呆望着铁窗上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时,神情凄楚,目光哀惋。他不像一个勇猛绝伦、杀人如麻的凶徒,倒像一个诗文满腹、文质彬彬的学者。
  有一次,一个狱卒给杜心五送饭时,竟发现他眼中汪着晶晶的泪水。他们能听见他那出自心灵深处的长叹,但从来没听过他一次愤怒的咆哮,他经常在沉思,仿佛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坐上半天,忧虑显于形色。
  杜心五在苦苦思索,他在想自己不幸的命运,他在想惨淡无情的人生。幼小习武学文,盼日后能鹏飞万里,展翅九霄,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但没想到如今却被关在这笼子似的石牢里。命运或许会让他明天就死,或许会将他关在这见不到人间烟火的牢洞里,直到死!
  想到难以预测的未来,他的心都要碎了。他眼前出现了故乡村口的樟树、白发娘亲的慈颜、川滇的高山、洞庭的碧水、万里长江的波涛、北京古老而又庄严的宫殿……这一切一切均与他诀别了,在这里要获得重生,除非真的有神灵搭救,佛祖降临!
  他想起了斩龙岛遇难呈祥、莲花洞死里得生之往事,不禁一声冷笑。杜心五呵杜心五,你已两次绝处逢生了,这一次被关押在异国的石牢里,恐难以脱险了。想到这里,他又一阵钻心般的绞痛,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此刻,铁门隆隆发响,被推开了一条宽缝。他揉了揉跟望去,只见一个身穿西服、留着分头的青年人走了进来。此人身材不高,但极为洒脱。眉如墨染,目若朗星,举止从容,神态安详。
  杜心五以为是日本官员,扫了一眼,把视线转到一边。但此人却走到他的面前,亲切言道:“慎愧兄,你受委屈了!”
  声柔调缓,竟是久已没有听到的乡音!
  杜心五惊愕地望着来人,只见来人微笑着对他言道:“慎愧兄,你为国争光,为民族争气,打出了国威,打出了中华民族不可辱的气概,我代表侨居东洋的炎黄子孙,向你深深地致谢!”说罢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杜心五忙站起身来问道:“足下何人?”
  “我乃湖南桃园人氏,姓宋名教仁,字钝初,早听谭人凤兄讲过兄之英雄伟迹,今日相逢在这石牢洞穴之中,实令人感慨。”
  杜心五闻听谭人凤三字,又见此人谈吐非凡,忙说道:“钝初先生来此石牢探望,心五深表感谢。在下又闻乡音,死无遗憾!”
  宋教仁大笑道:“慎愧兄,何发此沮丧之语?告知兄一喜事,我今日是专程来接兄出此石牢的!”
  杜心五吃了一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怔呆在那里。
  宋教仁解释道:“孙中山先生闻兄被捕之后,就多方设法营救,多次交涉,又蒙一些日本朋友帮助,终于迫使日方答应释放,快收拾一下东西,随我出狱去吧!”
  “孙中山先生?”
  “对,孙中山先生闻兄京都比武,力挫日本武士,大振国威,极感欣慰,曾言仁兄此举,实乃为四亿中国人民扬眉吐气,一洗东亚病夫之耻。后闻仁兄被捕,即多方奔走营救,今日弟来京都即奉中山先生之命……”
  杜心五听到这儿,不由心潮澎湃,热浪翻滚。孙中山先生乃人中之杰,誉满中华。他来日本后曾找过中山先生,适逢先生离日赴台北建立起义指挥中心去了,未能相见。如此伟人,中国革命的领袖人物,竟亲自多方奔走,使他百感交集,含泪言道:“心五不才,为中国革命毫无所献,却受中山先生与诸君如此厚爱,此恩此德,何以能报?”
  宋教仁微笑言道:“仁兄之英雄义举,中山先生与我等皆有耳闻,凛凛豪气,神惊鬼泣。中国多难,革命举事之期已在眉睫,正是志士报国之期,中山先生对仁兄深有所望,希日后并肩携手,为拯救中华而奋搏!”
  宋教仁拉住了杜心五的手,亲切地说:“走吧,休息一日,明晨即赴东京,中山先生正待仁兄安归,一叙衷肠。”
  宋教仁与杜心五并肩走出了石牢。当他们走上京都街头时,杜心五望着金黄色的阳光、碧青育的树木、澄蓝的秋日晴空,恍若进入了梦境。他感慨万千地说:“孤星难将天照亮,单雁独飞倍感单!”
  宋教仁大笑道:“鲲鹏展翅腾云天。慎愧兄,一个人若离开了大众,就像虎离开了山林,鲲鹏被缚住双翅。千里独闯行侠的时代已过去,我们应该联合民众,汇成一条奔腾万里的大江。只有如此方能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第二十九回 秋阳灿英雄入盟
        丛林暗凶神隐现

  秋天的东京是美丽的,夏日那压着乌云灰蒙蒙的天空,变得又高又洁爽。此时枫叶微微绽红,在秋风下飒飒发响,仿佛在低奏金色的秋歌。在这充满诗意的秋天,杜心五来到了东京。
  东京赤坂区灵南坂有一庭院,院中樱花、枫树环绕着一座二层小楼,环境幽雅,杜心五随着宋教仁登上楼梯,来至一间住室内。宋教仁对杜心五说道:“慎愧兄先在此处休息片刻,中山先生在隔壁正主持会议,会后他即来看兄。”
  室内只剩下杜心五一人。他看看屋内的陈设,一张写字台,两把竹藤圈椅,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古今中外书籍。窗台向阳处摆着一盆君子兰,那宽阔、挺拔的绿叶中,突然翘起一朵紫艳艳的花朵,竟使满室弥漫着令人神清气爽的花的馨香。
  室内铺满半地阳光,窗外庭院中枫树叶有的业已转红了,两只白鸽子在白云下飞翔,哨声缭绕,回音从那云层中传来,顿时产生一种和平、宁静之感。
  从那间充满死气的石牢来到这间阳光灿烂的住室,真使杜心五恍若进入一个神奇的世界。他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回到了色彩斑斓的人间。
  这当儿,从邻室内传来椅子的搬动声、人们的脚步声、轻轻的咳嗽声。当这些声响平静下来后,一个宏亮有力的声音传入了杜心五的耳畔:“从现在起,我们是同志了,同者乃相同之意,志者乃志向之意,同志二字合在一起,即同一志向,同一理想,同一信念之人。我等之志愿,十六字即可概括,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在我党成立会上,有些同志对平均地权有些异议,但我要讲,平均地权即解决社会问题之第一步方法。吾党为世界最新之革命党,应高瞻远瞩,不当专向种族、政治二大问题,须与将来最大困难之社会问题亦连带解决之,庶可建设一世界最良善富强之国家……”
  杜心五听到这明确的十六字革命纲领,心为之一震。他多年来出入会党,曾多次设法举事,但目的不明,前途朦胧。今闻此言,顿感耳目一新,他又收敛住思绪听下去。
  “诸君今加入革命矣,仍应努力求学,取他人之长,补己之短,不但要学军事、政治、法律,并要学农林、科技、水利、医务……即返国后,亦可仍为清廷官吏;他日革命军起,诸君内部策应,更易奏效……余近十年来,奔走世界各方,去美赴欧,走遍南洋,遇到重重困难,屡遭挫败,今幸在此联络各方英俊,组建此核心团体,以实力行革命之事。没有政党,没有明确之革命纲领,革命绝难成功。
  “现诸君为救国难,为解族危,毅然投身革命。我党同志多为学问充实,志气坚锐,魄力确存之辈,文武兼备,人材济济,壮志凌云,为革命成功,死而无憾……有如此英烈,余诚信中国之前途有望矣……”
  杜心五听到这里,只觉热血激荡,心潮浪涌。他多少年来所追求未可得之目标,在此处找到了。听声辨意,讲出如此侃侃宏论之人,定然是孙中山先生了。他此刻真很不得立刻见到孙中山先生,拜倒于这位气魄宏伟、目光深邃的巨人面前,恳请收留,作一革命马前卒,血战沙场,哪怕血染黄沙,也不枉来人世一场。
  但这位为了探求中国民族之前途,足迹遍及世界五洲的革命伟人,将怎样看待他这个飘泊异乡,离群索居的孤独者呢?他会相信他这个仗剑独闯江湖,走投无路的武林孤客吗?
  正当杜心五狐疑不定,思潮难平之际,门轻轻地推开了。宋教仁陪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宋教仁指着来人对杜心五言道:“慎愧兄,这就是孙中山先生。”
  他见久闻大名的孙中山,身穿浅灰色西装,目光犀利,神采奕奕,上唇上留着短髭,举止从容,温文中透着刚毅,尔雅里含着激昂,英姿飒爽,豪气满身。
  他激动之余还没来得及说话,孙中山先生却快步走了上来,握住他的手,微笑言道:“心五君,你来日本多年了,今日才得相见,孙文代表全体同志,向先生致以真诚的慰问。”
  神态真诚,话语亲切,久闯江湖,刀剑丛中不动声色的虎胆大侠,听完这番话,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只觉眼睛发潮,他翕动着嘴唇,言道:“心五不才,有愧先生关怀……多蒙搭救,愿执鞭蹬马,以报大恩,恳望先生多多指教。”
  孙中山爽朗地大笑了起来:“在我们革命团体里,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是志同道合之兄弟,心五君,我们热烈欢迎你投身革命,为创立民国,振兴中华之大业而奋搏!”
  宋教仁也在一旁言道:“慎愧兄若想加入同盟会,钝初愿为介绍!”
  天高气爽,秋阳灿烂,在一个宁静、清爽的秋日,杜心五加入了中国同盟会。他面对祖国之方向,端然肃立,高举右手,庄严宣誓:“当天发誓,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有渝此,任众处罚。”
  他宣罢誓后,孙中山紧紧握住他的手,欣然言道:“为君祝贺,自今日起,君已非清朝人矣!愿君这个劫富济贫的武林豪侠,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而大展神威!”
  宋教仁也祝贺道:“慎愧兄身怀绝技,从千里游侠而转入革命行列,实可喜可贺。望再接再励,为革命扬鞭策马,剑扫群顽!”
  杜心五注视着灿烂的秋阳,激奋言道:“心五少闯江湖,千里漂泊,屡遭挫败,忧心如焚,今蒙中山先生教诲,顿开茅塞,如拨云见日,愿洒满腔热血,为革命奋斗到底,矢志不移。如有背此言,有如此物!”说罢手起一掌,将一根碗口粗的圆木,一劈两断。
  孙中山笑道:“还是豪侠之性呵!”
  杜心五不好意思地一笑:“请先生原谅,心五过于激动了!”
  孙中山与宋教仁皆大笑了起来。
  东京大森海滨是闹市中的一片绿洲。这里近乎中国大连的黑石礁海滨,但比黑石礁更辽阔,树林成片,浓荫密遮,沙滩平坦,海风习习,浪涛奔涌,景色幽静而又壮阔。
  极为珍惜土地的日本人,在这里开辟出一片练马场,游人到此,可租借高大的东洋马驰骋海滨。
  这天上午,杜心五与张魁各骑一匹骏马,并辔在沙滩上走着。
  张魁还是老样子,除了眼角上爬上几条鱼尾纹外,似乎无甚变化。
  他二人策马来到一巨大的礁石上,望着波涛滚滚的大海,杜心五言道:“观大海之雄阔,令人神思飘荡,人活一世,要有大海波涛万倾之气魄,汪洋千里之胸怀,方不愧对壮伟之人生!”
  张魁笑了笑说道:“慎愧,你还是改不了你那大侠气势!”
  杜心五摇摇头说道:“不,这话并非余所言。”
  “谁还能讲出这番气贯山河的话来?”
  “孙中山。”
  张魁一怔:“你也成了他的信徒了!”
  杜心五凝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说道:“他的言语,隆隆似火山之雄;他的胸襟,滚滚若大海之波。实乃余平生所见第一伟人矣!”
  张魁不以为然地说:“孙文这人有点像孔老夫子,他周游列国,到处游说他那套救国论,结果如何?接连败北,跟头摔了一个又一个。再者,在别人国家里组织政党,宣传造反,行得通吗?听说日本西园寺内阁也有点发怵了。这样一个人倒是有点气魄,可是鸭子孵鸡白忙活,他那套革命经成不了啥气候!”
  杜心五正色言道:“阁下之言,未免欠妥,孙中山非孔丘可比。他主张革命,建立民主自由的中国,并非像孔子那样,想找一英明君主来实现他的主张。阁下之言若对康有为、梁启超来说,似乎还有点道理,用来比喻孙中山则差之千里了。孙中山先生自投身革命以来,的确屡遭挫折,失败之事,实是不少,然而,日后推翻两千多年封建王朝帝制者,必是孙文!”
  张魁笑了起来:“我是个庸人,政治,对我来说,还不如打八圈麻将来得痛快。至于革命,我更是一窍不通。我这个人,哪舒服就到哪去,哪有乐就到哪找。清廷是快要完蛋了,我那老爹也没多久福禄了。那年咱俩同船来到日本,我呆了一段时间便回去了。国内比以前更乱,到处乌七八糟,五大臣出洋考查,刚到北京车站就挨了革命党人的炸弹,投弹的革命党人吴樾当场被炸死。五大臣吓得又缩回头去,侥幸不死,不敢出洋了。后来,虽硬着头皮走了,到欧美各国转了转,不过是开开洋荤,享受一下外国女人的滋味罢了,却写不出来一篇出洋考察的文章来。这不是花了几万两银子跑到东京来,请湖南才子杨度杨皙子来捉刀代笔嘛!妈的,办洋务的大臣全是这等笨蛋,中国能不完蛋吗?……”
  “可是,你老兄不又漂洋过海来东瀛仙岛了吗!?”杜心五不无揶揄地说。
  “对,我在富士见町弄了套房子,还找了一个日本侍女……”
  “想在日本定居?”
  “何止定居,我还想申请加入日本籍呢!”
  杜心五听罢,不由眉头一皱。
  张魁却接着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东洋人到处都被人高看一等,连太后老佛爷见了都满脸堆笑,更何况小老百姓?在外国混上几年,再加入外国籍,然后回国去,立刻身价百倍。过去是八股取士,眼下是吃洋饭发财,连我那位榆木疙瘩脑壳的老爹都说:‘到东洋定居也好,为日后找个进身之阶。各大臣子女早已纷纷出洋,寻求此路了。’你听,连他这封疆大臣都这样讲了,大清朝还不完蛋吗?”
  杜心五没有答话,他感到一阵悲凉。五千年的文明古国竟落到如此地步,实令人伤感。这些以洋为荣,竟不惜放弃炎黄子孙的血统而加入外籍,实在太可悲了。若不改变面貌,重建新的中国,如何得了!
  张魁见杜心五面露忧戚不安之色,以为杜心五心有所动。于是,直冲冲地说道:“慎愧,以你的超凡功力,若想在日本安身立命,有何难哉?京都比武,你挫败了日本天字第一号武士,轰动了整个中国,震惊了岛国日本,不瞒你说,我认识几个日本朋友,他们曾跟我谈起你……”
  “谈起过我?”
  “对,他们说,老弟若肯加入日本国籍,他们答应封你为日本全国武道协会总教习,给你一套宫殿式的房子,再派两个东洋美女照顾你的起居……”
  杜心五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他们出的价码太低了!”
  “你还要什么?”
  “我要一个中国人的尊严!”
  张魁虽然大大咧咧,但听杜心五这么一说,脸还是变红了,他嗫嚅地说:“慎愧,人各有志,你不用当面骂人嘛!”
  杜心五微微一笑:“请君宽恕。不过,我还要正告君一句:一个人失去了尊严,就什么都丢掉了!”说完一抖马缰,那匹马嘶鸣了一声,拨转马头飞跑而去……
  杜心五回到住处,闷闷不乐。张魁的想法代表了一部分中国人的心理和追求。他们不是拯救危难中之祖国,而是怀着绝望的心理,漂洋过海定居他乡,哪管国危与民难,这种作法,有甚于洋人的炮舰火器。后者伤其身,前者毁其志。人无志,人将不人;国无志,国将不国。若如此,我中华民族岂不危矣!
  他正怏怏不悦地想着心思,宋教仁推门走进来:“慎愧兄,我正找你。咦,兄为何愁锁双眉,莫非有什么心事?”
  杜心五叙述了刚才与张魁的一番谈话。
  宋教仁呵呵笑道:“何必为此添烦?张魁此举,不足为怪。四亿神州,爱国之士灿若繁星,妄想离国侨居的毕竟是极少数。今日午后,有一重要会议,孙中山先生将出席讲话,你去听一听,定会一扫心中愁烦。”
  “在何处开会?”
  “就在《民报》社内,孙中山先生将要再一次点燃革命之烈火,清朝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即将倒塌了!”
  杜心五兴奋地说道:“届时我定前往聆听孙先生之教诲。”
  宋教仁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压低声音对杜心五说道:“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清廷已派人潜入东京,他们出入大使馆,行动鬼祟。这几日,报社门首也发现形迹可疑之人。慎愧兄,今日孙先生前往演说,兄要负责好防卫呵!”
  杜心五霍然而起:“钝初,愚兄不才,哪怕一死,也定保孙先生安然无恙!”
  宋教仁微微一笑:“莫要谈死,我们要朝气蓬勃地活下去。死,应该属于腐朽的清廷;生,才属于我们……”
  会议始终在极其热烈昂奋的情况下进行着。
  孙中山在会议上做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慷慨激昂地说:“乙巳之秋,中国同盟会在东京成立了,从此我们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那就是驱逐鞑虏,建立中国。这个即将诞生的新中国,我们叫它中华民国。即中国老百姓的国家。同盟会的革命纲领,即三民主义,那就是民族、民权、民生,故曰三民主义……假如我们实行革命的时候,那满洲人不来阻碍我们,决无寻仇之理,并欢迎满族兄弟参加我们的队伍,为振兴中华而奋斗……”
  孙中山先生的讲话,一次又一次地被掌声打断。他的话,像团火点燃了人们的激情,鼓舞起人们的斗志。
  他词锋犀利地说:“中国仅仅有民族革命是不够的,在进行民族革命推翻清朝的同时,还必须实行政治革命……一个坚定的革命者,切不可残存专制思想,谁要想把国家当成私有财产,凌驾于人民大众头上,我们就打倒谁!天下姓公,绝非姓私,所以我们革命者,必须具有天下为公的思想……”
  杜心五听到这些新颖的、不同凡响的话语,犹如听到春雷在心里滚动。他眼前涌现出高高的川滇十万大山,奔腾万里的长江,滚滚飞泻的黄河,古老的城镇,沃野千里的平原……在那片神奇的土地上,无数持枪举刀的志士在嘹亮的号角声里,冲向封建王朝一个个营垒,杀向了紫禁城。他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手持利剑,旋风般地冲在前面,冲进了金銮宝殿……
  当讲演会结束时,太阳已落西山。孙中山因为要审阅一篇报纸社论,未能马上离开。当他处理完公事,走出门时,天已近黄昏了。杜心五紧紧地跟在孙中山先生身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突然,他发现对面阴森森的树林中,有人影一闪动。他举目一望,只见一黑衣大汉俯身于一树后,正举起手枪对准了孙中山。他惊得头皮发炸,猛往旁侧一推孙中山,自己也随即倒了下去,就在这一刹那,枪响了,一颗子弹带着刺耳的啸声,从他们的头顶掠过。杜心五不待敌人再发第二枪,身体一跃而起,像只愤怒的雄鹰,直向树林扑去。他身子往前飞纵,手却一扬,两枚飞蝗石,闪电般地早向那暗杀者击去。一枚直敲那人面门,另一枚直奔手枪,他用了十成功力,这两枚石子快若流星,敌人还未抠动第二下枪机,石子早已临身。
  那黑衣人见暗器飞临,赶忙将头一扭,石子贴着他的面颊飞过,他只顾躲上面这枚飞蝗石了,下面那枚势难再躲,“当”地一声击在了枪柄上。那人蓦地感到仿佛有条巨棒敲了过来,胳膊发麻,虎口酸痛,枪脱手飞出。他正欲拿第二支备用手枪,杜心五早已飞扑了过来。
  这黑衣人显然精通武功,他见杜心五身手快若狂风,人几乎是从半空中飞了下来,带着一股旋风竟将树叶刷拉拉扫落一大片。他又惊又怒,一记斜飞掌直击向杜心五右肩的“云黑穴”。杜心五是从半空中扑下来的,其势犹如鹰隼抓食,身躯凌空,双臂并张,脸朝下,直奔那凶徒。他这样一来,双手无法护住“云黑穴”。那凶徒出掌又狠又快,迎着杜心五打去。杜心五往前飞冲,那凶徒的斜飞掌也往前猛劈,这两种速度加在一起,快若电闪雷鸣。
  杜心五为了救护孙中山,早把个人安危置于度外。他最担心的是敌人再开第二枪射击孙中山先生。所以他来势急猛,皆是险招。比武角斗,第一要站好门户,他凌空飞击,无法严守门户,那凶徒这一掌打得突然,而且带着锐利的风声,虽没交手,但杜心五已看出,这个凶徒非等闲之辈。他见无法躲闪来掌,将肩一扭,让开要穴,暗运内气,竟接了一掌。
  “砰”地一声,掌中肩胛,杜心五受此一击,借力收势,双足落地,稳稳站住。那凶徒这一掌虽击中杜心五,但如中败革,软绵绵像打在一堆棉花上。他一阵骇然,双拳挥舞。左拳“迎风戏柳”,右拳“黑虎掏心”,一上一下向杜心五要害处击来。
  杜心五双足落地,如金梁耸立,他见双拳临身,扑地腾起,似飞鹰攫兔之势,一掌拍肩,一掌劈腰。那凶徒急闪肩胛,斜塌下身形,躲开杜心五一掌。可这掌是虚,劈腰那掌才为实招。他蓦地觉得腰际一阵冷风袭过,再睁眼一看他那只备用的手枪,早被对方抓到手中。他吓得打了一个寒战,暗暗叫苦。这个人好快的手法,竟在腾空而起之际,抓走了自己的枪支,若再恋战绝讨不了便宜,想到这儿,扭头便狂奔而去。
  还未等他跑出几步,杜心五丹田提气,施展出轻功绝技,一个“燕子三抄水”,嗖嗖几下早飞临凶徒身后,一伸左掌,猛鹰扑猎似的早已抓住那凶徒的肩胛,右掌骈指如戟,照凶徒昏眩穴一点,单掌一叫劲,将那凶徒拎了起来。
  这当儿,远处树丛深处又是黑影一闪。杜心五目光敏锐,他见身影晃动,担心敌人施放暗器,将那凶徒往前一抡,当作盾牌,“嗖”地一声,一支飞镖带着风声向他这边射来,恰好击中这个凶徒的前胸。那黑影发出一镖,转身飞蹿,速度极快,奔若狡兔,纵似豺狼,刹时就转过了十数排树行。
  射来的是一支毒药镖,见血封喉,镖又打得狠,那凶徒眼一翻,当场气绝身亡。活口已失,如何是好?杜心五心如油煎,他想去追,又担心孙中山先生安全,只好眼瞅着那投镖凶徒,隐没于树丛深处……


  第三十回 探妖穴智擒罗刹
       赴北美义别女侠

  在东京郊野一片赤杨林内,有一所孤零零的宅邸。这所宅子,院墙高耸,墙头上密排着锋利的碎玻璃,犹如立满千百把匕首,人若翻墙而入,定会被玻璃扎伤。门楼峭拔,足有一丈四尺多高,房脊上还罩着铁丝网,狼牙倒刺,根根俨如钢针。
  这所宅邸经常是两扇橡木大门紧闭,每逢开动时,便发出闷雷似的隆隆声响,更增加了这所宅邸的神秘色彩。
  这里行人稀少,进入这所宅邸的人多是神出鬼没之徒。有时一天也难得见一个人走进去,有时却会有三五个壮汉悄悄侧身走入大门。当地老百姓见那宅邸阴森森的与一般住户不同,出入多神秘之客,夜深人静之时,还能隐隐听到凄厉的哀号声,令人听之毛骨悚然,故当地人称它为赤杨林中的妖宅。
  这天深夜,在阴森恐怖的妖宅前出现了一个身穿夜行衣靠的人。此人轻似幽魂,他攀在一棵高大的赤杨树上,察看着妖宅内的动静。
  此宅内有两道院子。前院正房五间,院中有一八角凉亭。后院宽敞,广植花草树木。前院中不见灯火,仅后院厅中灯火闪烁。他看了看地形,又瞧了一眼墙头上那密排着的尖玻璃,敏捷地从腰间掏出一根绳子,将绳头拴在赤杨树一根枝干上。双手抓住绳索,脚用力一蹬树干,借着绳子的飘力,身躯凌空飞起,俨如一只在暗空下飘飞的风筝,掠过墙头,毫无声响地落在院中凉亭之上。他刚踏上凉亭脊顶,又一纵身,飘飘落地,前身一伏,鹤伏鹿行,直奔后院。
  后院正厅中灯火闪亮,在明晃晃的电灯光下,一个身着灰绸衣的中年女人正在眯缝着眼,听一个人讲话。
  这女人大约三十多岁光景,面容俏丽,身姿挺拔,若不是她那双透着冷冷杀气的凤眼,堪可称绝色佳人。她端坐在一张披着虎皮的楠木椅子上,头上罩着紫色包脑,拴成十字,立于乌发之上。腰中挂着一把金柄宝剑,白色的剑穗垂落下来。她挪身之际,那剑穗便随着抖动,仿佛一条吐着长信的白蛇。
  下首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五短身材、白净脸的中年男子。他穿着紧身衣衫,脚蹬薄底快靴,俨然是一副短打装扮。但此刻这个精悍的武士却显得似乎有些惶然,他抱拳向那女人说道:“此番出师,极为不利,宁飞鹏举枪射击之际,谁知从孙文身后冲过一镖师,他将孙文推倒在地……枪弹射空,那镖师却飞身掠起,快若狂风,刹时已扑到宁飞鹏身前……枪被打飞,人被……”
  那女人厉声问道:“你身负接应重任,为何不上前援助?”
  “启禀夫人,那镖师身手不凡,凶猛异常,小人射出一镖,谁知他竟将宁飞鹏当作盾牌,飞扑了过来……”
  那女人拧起了柳叶眉,脸上罩满阴沉沉的杀气,她盯视着那精悍的汉子,冷笑了一声,问道:“你久闯江湖,出自武林名门,被武林誉为飞天鼠,朝廷派你来,委以重任,竟临阵逃脱,还有何面目前来向我禀报!”
  飞天鼠吴子奇惊得头上沁出了冷汗。忙立起身来,垂首听训。自从滑子贤死后,他又投奔恭亲王奕䜣门下,当了一名贴身护卫。当年杜心五毙杀滑子贤,窜房越脊而走时,被他发现了,但他未敢上房去追。这些年杜心五踪迹皆无,他又以武功傲视武林,大言不惭地说,那夜他若在滑子贤身边,定可擒获杜心五。他轻功奇绝,深得奕䜣器重,这次清廷派两名职业杀手渡海东来,暗杀孙中山,他是其中一名。另一名就是被杜心五点中穴道后被他用毒药镖打死的追魂神枪手宁飞鹏。清廷派出他与宁飞鹏,煞费了一番苦心。宁飞鹏枪法准,他武功高,原想派他二人潜入日本,暗杀孙中山易如反掌。谁知宁飞鹏被击毙,他却狼狈逃归,负责这场暗杀计划的总指挥就是座上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这个女人名叫黄红枫,人们暗中叫她女罗刹。她姿容俊秀,广有心计,从小拜在一个老尼姑慧净门下为徒,学得一身惊人的武功,她那手追风剑法冠绝一时,从来没遇过对手,并惯于双掌发梅花金针暗器,端的十分诡异奇绝。她成年后,嫁与武进士罗天才为妻。三年前罗天才以驻日本大使馆武官身份来到东京,她随夫来至日本。由于她精于武技,又多有奇谋,被任命为暗杀团的总指挥,是个操纵生杀大权的女罗刹,极为凶残。手下的杀手、暗探稍有疏忽,便要严惩。抓住同情革命党的侨胞,她亲自严刑拷打,击毙后往后院一地牢内深埋,这所宅邸实乃一处人间地府。
  女罗刹黄红枫目光似剑,盯着吴子奇,冷酷地问:“那镖师你可看清长相,他姓甚名谁,你可知道?”
  吴子奇战战兢兢地答道:“卑职已认出那人……他叫……”
  “讲!”
  “他叫杜心五!”
  黄红枫“哦”了一声,喃喃自语道:“原来是他?!”
  “就是那个京都比武力挫山本太郎的南北大侠!”
  女罗刹黄红枫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一按青钢剑的绷簧,利剑出鞘,寒光四射,她狰狞一笑:“好狂徒,竟敢坏我大计,定取他的狗命!”
  吴子奇轻声言道:“夫人暂息雷霆之怒,那杜心五身怀绝技,诡诈多变,多少武林俊杰,丧生于他的手下。此人不除,若想杀毙革命党领袖,恐难成事,请夫人三思。”
  女罗刹挑起柳叶眉,冷笑一声,说道:“他格杀宁飞鹏,大使馆岂会轻易放他逃脱罗网?我们明日起诉法庭,将拘审杜心五……”
  吴子奇吃了一惊:“夫人,那样一来,革命党定会出面争辩,若挑起争端,万一漏出真相,岂不……”
  女罗刹黄红枫阴冷地一笑:“正要革命党出面,我要让世人知晓,革命党采用暗杀手段,惨害无辜。这样一来,日本内阁中的友人,也好借机驱逐孙中山等辈离日,釜底抽薪,树倒猢狲散,定可一一擒杀!”
  那身穿夜行衣靠之人,采用轻功绝技,将身贴在穿廊过木横梁上,透过玻璃窗对室里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他暗暗骂道:“好狠毒的凶徒,贼喊捉贼,诬良为盗,借刀杀人,用心如此险恶。我若不连夜赶来,让其阴谋得逞,那还了得!”
  那夜入妖宅之夜行人,即是杜心五。两名暗杀孙中山先生的残徒,一死一逃,尤其那飞镖伤人的贼徒,身手敏捷,轻功甚高,他从背影看出,好像是飞天鼠吴子奇,不禁暗暗吃惊。这贼子精于飞檐走壁之术,狡似妖狐,狠若豺狼,若他潜入东京,暗布杀机,孙中山先生危矣。自己身负保卫中山先生安全之责,若有差错,这后果如何承担得起?为了安全起见,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捣匪徒藏身之巢穴,将贼首擒获,揭露真相,以挫暗杀者之凶焰。
  可东京数百万人口之城,浩如烟海,若想寻觅匪穴,谈何容易,他愁锁眉梢,茶饭无心,百思不得一解。他正在纳闷,蓦地想起张魁来。这位湖广总督的贵公子,虽放荡不羁,放纵声色,但对某些事颇有豪风。他厌恶清廷腐朽,相信革命有成功之望,这样一个人在大使馆中朋友不少,说不定能知道一些暗杀者的内幕。想到这里,他便立即去找张魁,谈明此事,张魁笑道:“甭看你骂我没骨气,可咱老张却分得清好歹。朝廷采用暗杀手段,人神共怒,实乃狗急跳墙之下策……我曾听大使馆一个秘书酒醉后对我谈过,东京郊外有一秘密处所,豢养着一批杀手,地址大约在……”
  杜心五根据张魁所提线索,深夜来探这座妖宅。恰好赶上吴子奇与女罗刹黄红枫正在密谋,妄想加罪同盟会,采用分散击破之策。
  这时,他又听到吴子奇轻声说道:“夫人之计,果然高妙,不过,那个杜心五……”
  “如何?”
  “该凶徒胆大包天,神出鬼没,在下担心他探到我等住所,前来……”
  女罗刹黄红枫一阵冷笑:“人人都怕杜心五,莫非他是三头六臂的大罗神仙?”
  吴子奇想起历历往事,心有余悸地说:“夫人万不可大意,此恶贼功力非凡,曾一人独闯落猿岭,夜入亲王府,西山道上拦囚车,云滇山中斩群寇,绿林中人莫不对其恨之入骨,然皆无人敢挡其锋……在下与他多次打过交道,深知其有勇有谋,心狠手毒。此人不除,我等绝难安宁!”
  女罗刹黄红枫柳眉倒竖,凤眼圆睁。她扫了一眼夜色沉沉的窗外,突然拔剑在手,厉声喝道:“好贼子,竟敢来此窥听!”她喊着,身体飞纵,脚登屋门,利剑一抖,仿佛一阵清风,冲到院中。
  这个女罗刹黄红枫果然武功精湛,她虽然在室内与吴子奇密谈,但杜心五在横梁上的身影,竟让她发觉,故怒叱一声,冲杀出来。
  杜心五也吃了一惊,暗说了声:“这女贼好快的身法!”他不敢怠慢,立即从横梁上飞身掠下,从背后抽出宝剑,也不打话,右脚向前跃步,左脚趁势提起,身体斜飞向前,剑随身进。“刷”的一声,一个“金龙出洞”向前刺去。
  女罗刹黄红枫见利剑临身,她滴溜溜转了一个圈,竟轻轻躲过来剑。她一个“怪蟒翻身”,剑随身转,寒光四射,剑锋猛然往上一撩,青钢剑竟向杜心五肩胛穴刺来。杜心五贴地翻腰,一招“白蛇吐信”,手腕一抖,利剑上挑,直切黄红枫脉门。黄红枫一个“犀牛望月”,仰面后翻,闪过剑锋,腰躯一拧,斜风飘柳,青钢剑横向劈出,反削杜心五要穴。杜心五飘然缩步,闪过剑锋,飞步进招,二人双剑并举,杀在了一起。
  剑风飒飒,寒光缭绕,快若电闪,刹时已交手十合。黄红枫被杜心五剑风逼得连连后退。到此时,这个从未遇过敌手的女罗刹,方知杜心五果然杀法奇绝。他那剑法,变幻飘忽,仿佛悠悠抽丝,看起来似慢,但递招进攻却极其迅猛。尤其令她惊骇的是,对手剑法变幻莫测,剑起犹如滚滚江河,剑落仿佛风雷炸地,忽而搠刺,忽而横劈,看来是刺,但待剑临身之际,却手腕劲抖,剑势倏然骤收,或劈或斩,令人防不胜防。
  黄红枫十招过后,业已汗湿津津,她慌乱中连进三剑,倏然飞身后纵。杜心五正待跃身追击,突见黄红枫耸身扬臂,腾起半空,右手一张,一片寒光飞出。杜心五知是暗器偷袭,利剑挥舞,那凌厉的剑风竟将那数十枚梅花金针格飞,四面八方迸射,梅花金针击得院里一棵枫树枝叶嘁喳乱响,竟将火似的枫叶打得错落纷飞。
  黄红枫见从不落空的梅花金针暗器让对手破了,她打了声尖厉的呼哨,转身疾遁。杜心五哪容她逃窜,双臂一扬,身体飞纵,一个“燕子三抄水”,噌噌几下,直追了过去。忽听得一阵喊杀声起,五个黑衣罩体的大汉,手持兵刃围攻了上来。这几个凶徒听到兵器相碰声,早已惊醒,又听到黄红枫报警的呼哨声,立即赶来拦击。
  杜心五长剑一挥,冲杀了过去。他剑搠掌劈,如虎入羊群,直杀得那五个凶徒手忙脚乱,连连后退。此时黄红枫却又吹起一声尖厉的口哨,那五个凶徒闻声,立即四散逃遁。那女罗刹却手持利剑,站在假山石上,轻蔑地盯着杜心五。杜心五勃然大怒,一个“旱地拔葱”飞起丈余,利剑一举,直向假山石上扑去。那黄枫红见杜心五中计,左手一甩,一件怪异的圆形暗器打着转儿,带着呼呼的风声,径直向他袭来。他弄不清是何暗器,凌空打了一个空翻,利剑一挥,借着剑风,身躯再次拔起,躲开了这一暗器,可当他下坠之时,又一件暗器如飞似地向他面部射来。此时再躲闪,实比登天还难,他见此暗器白华华,但不闪光,既不是镖,又不是飞刀,状似绣球,在空中滴溜溜乱转,带着锐利的风声,飞滚而来。他不敢用手去接,慌忙用剑去格,“扑”地一声,剑锋竟刺穿那物,竟是一块内包细粉的白绸。剑破白绸,细粉四散,腾起弥漫的烟雾,杜心五突感一股异香扑鼻,蓦地觉得头一阵晕眩。他暗说了一声:“不好,呵,迷魂散!”立即闭气守神,双足落地,采用吐纳之术,力排那钻入七窍的毒气。
  他曾听徐老师祖讲过,江湖上有一种极其怪异之暗器,名曰“迷魂散”!这种暗器中之细粉乃剧毒植物研炼而成,人嗅到异香,头晕目眩,刹时便会昏厥倒地。这种暗器,乃一道姑所创,其毒无比,日后若遇到这种暗器临身,嗅到异香,要立即采用内功之力,将毒气排出,并倒在泥土地上,吸地气以解之。
  他惊骇中用尽全力抵御这股异香钻入七窍,但已感四肢乏力,赶忙装作中毒昏厥,“哎呀”一声,宝剑脱手,趴卧于地上。
  此刻众打手纷纷围了上来。黄红枫摆了下手,让那些打手退下,她眼望着昏卧在地上的杜心五,心里一阵欢喜,轻步走过去,面带冷笑地言道:“豪勇大侠,如今昏睡倒地,犹如醉鬼,看来,徒有虚名,只不过是一介莽夫罢了!”
  吴子奇远远地站在石阶之上,虽然杜心五昏厥倒地,他依然心有疑惧,这个对手多次死里逃生,最终仍将强敌置于死地,如今他再次倒在他面前了,会不会猝然飞起,再下杀手呢?他望着一动不动的杜心五,仿佛在瞧着一只沉睡的猛虎,远远抱拳对黄红枫说道:“夫人,此人诡诈,若让其醒来,定会后患无穷!”
  黄红枫淡淡地一笑:“待我先斩断他的双足,看他如何再兴风作浪!”说罢举起利剑恶狠狠地照杜心五的双足砍去。
  杜心五倒在地上,吞吸地气,早驱散了毒气。他待利剑临近双足之际,倏然跃起,俨若一只扑猎的猛虎,大吼一声:“招打!”双指相骈,闪电般地点向女罗刹的哑穴。
  此招来得突然,黄红枫绝没料到昏厥倒地的杜心五竟飞身跃起,向她要穴点来。距离太近,她又毫无精神准备,她还未从惊骇中醒来,早被杜心五点中要穴,成了一个泥塑木雕的女罗刹!
  杜心五一手抓住黄红枫的衣领,一手将剑横在她的颈前,厉声喝道:“尔等敢动一步,我立即让她血溅庭院!”
  众打手皆被吓得目瞪口呆,只有吴子奇像只老鼠,嗞溜一声窜入室内,从后窗逃出,逃之夭夭……
  杜心五押着黄红枫进到室内,逼她交出清廷发来的暗杀同盟会领导人的密令。然后又押着黄红枫来至门前,走出大门后,他将黄红枫往门里一推,一声长啸,纵身飞起,震得树叶簌簌发响,刹时就隐没在阴沉沉的赤杨林内……

    *        *        *

  时令刚交立冬,就刮了一夜北风。第二天清晨,东京街头的树木,几乎掉尽了枯叶,天气变得异常寒冷。
  杜心五一大早就在寓所内整理行装,他即将远赴北美,踏上新的征途。
  天气骤冷,但他的心却是暖烘烘的。昨日孙中山曾来寓所为他送行。这位伟大而又质朴的巨人,亲切地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慎愧同志,国内起义迫在眉睫,急需经费,兄文武兼备,又通晓英语,故请赴美一行,望早日筹齐经费,速押运归国。任重道远,多多保重。”
  他望着孙中山先生那和蔼的面容,激动地说:“先生,心五不才,受此重托,赴汤蹈火,当在所不辞。心五远行,实担心先生的安全……”
  孙中山微笑道:“兄夜探妖穴,取回密件,报纸披露后,清廷政府极为狼狈。看来他们近期之内,绝不会再干此蠢事了。杀孙文一人,难解清廷覆灭之灾,你只管放心远行,不必为我挂虑。不久后,我将去越南,然后取道回国。愿你我神州重逢,共举大事,完成此千秋功业!”
  临别之际,孙中山先生还将自己的怀表赠送给他:“闻听兄之怀表受震失灵,这块表请兄带去,愿它陪你飘洋过海,筹足经费,安抵故国!”
  现在,孙中山先生赠给他的怀表,就放在他贴着胸口的内衣口袋内。每当听到那怀表嘀哒之声,心里便热浪滚滚,就是这个赠他怀表的人,引他踏上了一条壮丽的人生征途,使他一个涉险山林、刀剑拼杀的江湖镖客,成为一名革命者,成为推翻封建王朝的志士。
  他就要离开生活了六年多的日本了。这个美丽的岛国给过他温暖,给过他友谊。他就在这樱花盛开的国土上,在迷茫中找到了方向,获得了新生,当想到要长离这块异乡国土时,一股留恋之情蓦地冲上心头。到此时,他才发现,他对这片客寓的国土,是何等的眷恋与难舍呵!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他忙说了声:“请进!”门开了,身穿紫呢子外套的君代出现在面前。
  杜心五顿时感到眼前一亮,他注视着君代那艳红的面颊,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君代走了进来,怅惘地一笑:“在无极君远行之际,我突然出现,无极君定会感到意外吧?”
  杜心五赶快给君代斟茶,不禁有些狐疑:“她怎会知道我要远行?”
  君代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放在桌上:“请君过目!”
  杜心五从信封上看出是宋教仁的笔体,不禁更为惊讶。
  君代微微叹了口气,嗔怪地言道:“宋先生给我寄函,告知君远行之信息,我才从京都赶来与君话别,可……”君代说到这儿,话锋顿然止住。
  杜心五面赤心跳,难以回答。此次离开日本,他最留恋之人就是君代。这个日本姑娘清丽的身影,豪爽的风度,助人为乐的美德,不止一次拨动了他的心弦。但他虑及自己的处境,风风雨雨,转战四方,献身革命,生死难卜,又是不同国籍,世俗之偏见岂可容他与君代进一步来往?与其如此,何必儿女情长再添愁烦?
  就这样,他控制住感情,决定悄然离去。宋教仁曾劝他给君代写一告别之函,但他言道:“国难当头,天下不安,儿女情长,岂英雄所为?我会永远感激她、怀念她的,但无谓之举,就免了吧,这或许更好一些。”
  宋教仁笑了笑,未说话,谁知竟写信告知了君代。
  君代从杜心五脸上看出他那复杂的神情,凄然一笑:“我理解先生,纵马挥剑赴沙场,血染碧草豪情扬,气吞四海,志贯五洲,国之将破,何以为家?但我们是朋友,相识多年,皆受益非浅,莫非连朋友之谊也要被豪情壮志之气所冲散吗?”
  杜心五听了,惶愧难安,忙施礼言道:“京都古城,蒙小姐与小林谷丰先生多次相助,深感于怀。往事历历,哪敢忘却?但,行期仓促,天涯两分,何日再逢?心中茫然,长别之情,实令人怆然,故……”
  君代强作欢容,笑道:“生离死别两凄怆,再见君面梦中还。君这盖世英豪也躲避起这些愁烦事来了……”
  杜心五望着君代那双饱含着泪水的眼睛,心中十分痛楚。他理解这个日本姑娘那眷眷柔情,可面对现实,岂容他情丝飘荡?他强压住翻腾的激情,含笑言道:“英豪二字实不敢当,心五浪迹天涯十余载,今方觅一正途,为多难之国,为哀泣之民而奋搏,虽洒尽热血也心甘。此身献给中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小姐达理明义,谅知心五苦衷,不管千里万里,不管何地何方,心五永会遥祝小姐身体康泰,幸福绵绵……”
  君代微微叹了口气,从挎包内取出一幅画,铺展在桌上:“知君远行,送上新作一幅,聊表朋友之谊,望笑纳。”
  杜心五一看,只见画面上一只雄鹰在风云里飞翔,气势宏伟,震人心魄。
  他接过画幅放入箱内,铺开绢纸,挥毫写道:

    长别时逢满天霜,
    西风劲吹人断肠。
    樱花烂漫非吾土,
    黄河呜咽是家乡。

  他写完这首七绝,在上款写道:敬赠京都故友小林君代小姐,并提上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印章。
  君代双手接过杜心五所题的诗句,轻轻念诵,声音低沉,当念到“黄河呜咽是家乡”一句时,早已泪水盈眶,呜咽出声了……


  第三十一回 奸雄设谋居仁堂
        怪客飞临贝子园

  公元1912年暮春时节,显赫一时的大总统府被罩在一层迷濛的雨幕里,凄风苦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北京城里的老住户都说,今年天气有些怪,眼瞅过了谷雨节很多天了,天气却还如此阴冷,恐怕又要出什么怪事了吧?
  自从末代皇帝溥仪退位,中华改国号为中华民国这些天来,占据北海、团城、中南海的总统府,油漆彩画粉刷一新,新华门前高悬两面红黄蓝白黑五色旗,门两侧站着军服笔挺、荷枪实弹的拱卫军卫士,这些卫士均是从北洋军中挑选出来的彪形大汉。每班八个人,在总统府大门口两边一站,好似庙门口的八大金钢。
  缔造中华民国的孙中山让“贤”于袁世凯,这位袁大总统终于成为集中华大权于一身之人,岂能不展示一下总统的气派?
  大总统上任,大庆七天,中南海内到处是彩旗飘拂,宫灯高悬。颐年堂、纯一斋、宝光门、春藕斋、金鳌玉𬟽桥皆披红挂彩,描金镶玉,就连当年幽禁光绪皇帝的瀛台,也挂起了五色彩带与大红宫灯,到处是一派喜庆气氛。
  然而天公不作美,在这举国大庆的日子里,却春雨连绵,把个鸟语花香的艳阳春日,变成了凄风苦雨的凋零寒秋!
  就在这既喜庆又不吉祥的日子里,一天深夜,作为总统办公室的居仁堂内灯火摇曳,身穿灰呢子制服、下着马裤、皮靴的袁世凯正在与他的心腹、特务头子赵秉钧进行秘密的谈话。
  赵秉钧这位民国草创前夕当过民政统领,现任内阁内务大臣的一品高官,在袁世凯面前却像一只摇着尾巴讨好主子的猎犬。他端坐在一张太师椅子上,面露谄笑,低声言道:“总统,这个宋教仁软硬不吃,秉承总统玉旨,卑职给他送去一本支票,京城银行之款任其所提,但其竟严词拒绝。”
  袁世凯以蹲裆骑马的习惯姿势,坐在一张硕大无比的皮沙发上,往白玉雕龙烟缸内弹了下雪茄上的烟灰,不动声色地说道:“这个人野心大得很,农林总长之位非他所愿,他是学法律的,是个搞政治的好手,可以许他当内阁总理嘛。”
  赵秉钧苦笑了一声,略显愤懑地说道:“昨日卑职去农事实验所,婉转地向他讲了总统的圣意……”
  “他如何答复?”袁世凯抬起眼睛问道。
  “这……”
  “智庵,莫顾忌,你就讲吧!”
  “我对他说,现任内阁总理唐绍仪才学平常,缺乏大将风度,总统的意思是想敦请阁下出任此重职,则中国政局定会改观……”
  “你与他是否谈过让他放弃自己的政治主张?”袁世凯追问了句。
  “卑职讲过……”
  “有何表示?”
  “他冷冷一笑,刻薄地说:‘请转告总统,这并非是个人问题,政党政治乃民主国家之一个通则,责任内阁制是临时约法所规定。如让教仁背叛约法,刀斧加身也难以从命!’”
  袁世凯猛地抬起他那肥胖的大头,两只肉泡眼中露出隐隐的杀机,他将雪茄狠狠扔在地上,闷着腔问:“他果真如此无理?”
  赵秉钧哭丧着脸说:“此人刚愎自用,有一次酒后曾言,总统若敢拂民意,变天下为袁氏,他将号召民众起兵讨伐……”
  袁世凯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发青,他一瘸一拐地在陈列着满是铜鼎瓷器、古代名人字画的办公室内踱起步来。他踏着万寿字编织成花纹的地毯,走到用宝石、翡翠、玛瑙镶嵌而成的各种花卉的红豆木屏风前,凝目沉思,暗暗盘算。
  他与同盟会的几个重要决策人皆打过交道。孙中山这个人心胸坦荡,直来直去;黄兴其人,豪勇有余,心计不足;宋教仁可太扎手了!他主张议会政治,要用议会限制他总统的权力,他要搞什么“政党内阁”,说穿了就是国民党要掌握大权。国民党是中国第一大党,一选举,肯定众议院、参议院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若要实行美国的两院制,总统将受两院的挟制,这还了得?我袁世凯不但要当大权独揽的总统,日后时机一旦成熟,还要当至高无上的皇帝呢。你宋教仁如此主张,岂不存心与我袁某做对吗?
  他转过身来,平素不露声色的那张大脸此刻充满了狰狞的杀气,两撇牛角胡在耸动着,眼睛射出阴冷的光。赵秉钧不禁感到一阵战栗。
  袁世凯一瘸一拐地走到赵秉钧跟前,挥了下手:“智庵,为了我们的利益,为了北洋派军人的生死存亡,我们只好搬掉这座挡道的山了!”
  赵秉钧明白“搬掉”这两字的含义,他“霍”地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急促地说:“总统,请放宽心,卑职自有安排。”
  “哦,宋教仁可不比吴禄真①,弄不好会引起第二次南北战争呵。”
  赵秉钧压低声音说道:“卑职早已想到这一步,故欲借绿林好汉之手,取其首级!”
  “绿林好汉?”袁世凯疑惑地问道。
  “卑职手下有一精通飞檐走壁之人,他可前往……”
  袁世凯急忙问道:“可有把握?”
  “万无一失。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可邀请一域外异人,据说此人武功绝伦,若有此人相助定会无误。”
  袁世凯微微点了点头,他绕过沙发走到一上镶玛瑙、翡翠的楠木立柱前,取出一个镀金雕龙的小铁盒子,对赵秉钧说道:“智庵,宋教仁操劳国事,体弱多疾,听人言他正染热病。这箱内有上等长白山千年古参与西洋进口奇药,请代我送去,聊表我对他的一片敬意……”
  赵秉钧怔了一下,望着那只闪着金色的小盒子一阵狐疑。袁世凯却笑着说道:“我要让世人知道,我这个当总统的是爱惜人才的,是很器重他这个国民党要人的。”
  赵秉钧明白了袁世凯的用意,连连点首赞道:“高,太高了!总统之略,诸葛难比矣!”
  就在此刻,室外一条黑影闪电般地从居仁堂前檐下跃身飞出。此人宛似一只巨蝶,腰躯一拧,早掠到了屋顶之上,脚点琉璃瓦,一跃数丈,跳下房顶,箭似地射入树丛,刹时间失去了身影。守卫在居仁堂前的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士,竟毫无所觉。

    *        *        *

  在西直门外有一所农事实验所,里面树木葱郁,花草茂盛,是一处极幽静之所。这原名叫三贝子花园,自从宋教仁担任农林总长后就住在这里。他虽身居农林总长,但依然过着俭朴的生活,他住在一间平房里,除了一张床与一张办公桌和两个书架外,室内再无其它陈设。可是,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却放着一只装璜精美的镀金盒子,他打开盒盖,见里面放着一封信,展开信,只见上面写着:

  钝初贤弟台鉴:
  闻弟贵体不爽,甚念。今送去补药与西药一盒,祝弟早日康复,实乃吾国之大幸也。另请赐农业实验所之优品花种数样,以装点中南海之香姿,亦为弟之宏业扬名矣。
  袁慰廷顿首

  宋教仁取出盒内药品,突感眼前一亮,原来盒底下有一串珍珠灼灼发亮。他见这些珍珠,皆精选出之上品,不由一阵狐疑,袁世凯送药为何还有珍珠?
  此刻杜心五走了进来。自从民国成立后,杜心五原打算回省定居,以孝养老母,但宋教仁再三挽留说:“慎愧兄,农林乃兄专长,中国农林极其落后,望兄暂留玉步在农林部任职,助弟一臂之力。”杜心五在宋教仁的挽留下,担任了农林部佥事之职,故也居住在农事实验所内。他住在前院,每逢夜晚闲暇无事,二人经常在灯下促膝谈心,或摆上两盘围棋。
  对袁世凯这个人,杜心五是没有好感的。这个靠着投机成为中国显赫一时的人物,奸诈阴险,野心勃勃,革命一场,大权却落在袁世凯手里,他深为忧虑。
  他走进屋时,见宋教仁正拿着那串珍珠沉思,于是戏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钝初刚任职,便阔绰起来,珍珠成串,颗颗闪光,这恐怕得价值万金吧?”
  宋教仁言道:“慎愧,这可不是巧取豪夺来的不义之财。此盒乃袁大总统所赠的滋补药品,令人惊愕的是,盒内竟有此稀罕之物,实令人费解。”
  杜心五想起谭嗣同被袁世凯出卖遭杀害之事,目光严峻地说道:“人无信则不义,不义则不仁。袁世凯为人奸诈,极善伪装,今孙先生远走海外,黄兴亦功成引退,袁所顾忌者唯贤弟一人,今送药于室,却内藏珍珠,实居心叵测,不可不防。”
  宋教仁言道:“袁世凯为人多使权术,然在推翻清廷、逼使清室退位一事上,还是有所建树的,兄为何对其如此厌恶?”
  杜心五慨然言道:“余曾与谭嗣同有过一段交往,谭公实乃堂堂君子,刚正耿直。戊戌变法,谭嗣同夜见袁世凯,面呈光绪诏书,请其出兵,围剿荣禄,以保变法成功。袁当面信誓旦旦,激昂慷慨,但转过脸去,立即向荣禄告密,致使六君子喋血长街,光绪帝被囚瀛台。袁世凯欺君卖友,变节求荣,实乃当今之董卓、王莽也!”
  宋教仁又将那串珍珠放至盒内,思忖了一下说道:“诚如兄言,袁世凯外诚内险,顺其者昌,逆其者亡,虽知其为人,但不宜过拂其意,药品留下,珍珠与这镀金盒退回,你看如何?”
  杜心五还未及答话,突听窗外有人一阵怪笑,其声惨烈,在这深夜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杜心五疾步冲出门外,但见前面试验林中一阵枝叶簌响,他腾身纵起,直奔树林,但夜色沉沉,林木又密,却没发现那怪笑人的踪影。
  他猛然惊觉,这神秘的怪客莫非采用调虎离山之计?留下宋教仁一人在屋,若有不测,如何是好?
  想到此,他疾步赶回。
  可他到了屋中时,只见宋教仁眼望屋顶,面色惨白,怔怔发呆。
  只见屋顶天花板上插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钉着一张素纸。
  杜心五大吃一惊,飞身纵起,拔下匕首,取下素纸,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行大字:

    深夜来访不留名,
    飞刀留柬示豪情。
    敢请大侠来相会,
    卧佛古寺显神灵。

  宋教仁看过留柬,惊问道:“此是何意?”
  “此种做法多为绿林豪客所为,他留柬点名于我,这真是天大怪事!”
  宋教仁心有余悸地说:“乍闻怪笑,兄追出室时,突见一黑衣人从窗飞进,疾若怪鸟,他袍袖一抖,室内灯光顿暗,眨眼间,人又飞出室外,并留下这把匕首与纸柬。此人何意,令人费解。”
  杜心五暗暗思忖,自己归国以来,出入官场,专心农技,从未与江湖绿林人士来往,更提不到结怨,此人深夜闯入农事实验所,用意何在?他所指的卧佛古寺显神灵又是何意?
  宋教仁接过留柬,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道:“此事甚怪,插刀留柬,并邀兄古刹相见,实令人莫解,还需三思面行。”
  杜心五默然不语,目光注视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阵阵心惊。此人神出鬼没,轻功绝人,夜入贝子园,竟在自己眼前飞纵而去,未留下半点踪迹,江湖之上如此轻功者,绝无仅有。此怪客既谈到会晤地点,看来需冒险一行,以弄清虚实,会会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之怪客!
  杜心五主意拿定,对宋教仁言道:“钝初,此事相当蹊跷,看来我只好卧佛古寺一行了。”
  宋教仁拦阻道:“如此夜深之际,何必冒此危险,明晨天亮再去不迟。”
  杜心五摇首言道:“既然来人留下会面之处,看来不会有何祸心。此事愈快愈好,先到卧佛寺去察看踪迹,请放心好了。”
  他换上了紧身衣服,也没带任何兵器,向宋教仁抱拳言道:“此事万不可声张,一切待我归来再做决定。”说完走到院中,施展轻功,越过院墙,直向海淀方向飞奔而去……

  ①同盟会员,革命军人,被袁世凯收买的奸细暗杀于石家庄。造成了震惊全国的石家庄血案。


  第三十二回 侠士夜闯卧佛寺
        高僧笑谈宦海波

  卧佛寺的真正名称叫十方普觉寺,位于西山北侧的寿安山南麓。这座寺庙建于唐贞观年间,至今已享有一千多年的人间烟火了。这座大寺坐北朝南,气势宏伟,景色幽深,中路入口处高耸一座五色琉璃牌坊,穿过牌坊,突见一碧波粼粼的水池横在面前,池上架一石桥,烧香参佛者走过石桥方可达山门殿。过了山门殿,便是天王殿,过了天王殿,是三世佛殿。当信男善女参拜毕三世佛后,再往后走,方可见到气势宏伟的卧佛殿。这尊青铜铸就的卧佛,长约两丈,右手支颐左臂直伸,后面环列十二尊泥塑彩佛。这样的卧佛造型,不但北京独一无二,就是在全国也极为罕见。
  这座卧佛古寺位于城郊山内,古树绕寺,万木葱笼,站在山头望去,俨如碧海中一只色彩斑斓的飞舟,景色极为壮观。
  这里本来人烟稀少,日近黄昏,游人绝迹,在那缓慢深沉的鼓乐声中,更显得苍凉与凄清。尤其近十几年来,战火不断,这所千年古刹也遭到浩劫,墙倒殿颓,杂草丛生,寺内只留下几个静待圆寂的老和尚,其颓败凋零的景象就可想而知了。
  杜心五施展陆地飞腾术来至牌坊前时,恰是子夜时刻。在朦胧的月光下,只见殿门紧闭,油漆剥落,墙头上野草在风中摇曳,山门外黑压压的树林内,传来了鸟兽的悲啼,声音凄惋而又惨厉,闻之令人心寒。
  作为一个闯江湖多年的武林高手,这些场景早司空见惯了,令他不安的倒是那个神出鬼没的怪客。飞刀留柬,这乃武林中邀会对手的一种手段。自己久已脱离江湖,为何平空招来这样的风波?留柬人要自己来此一会,用意何在?
  他来至牌坊前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槐树下,定了定神,正在思忖用何法入寺去寻觅那怪客的踪影,忽听树上一阵飒飒作响,随着“叭哒”一声,有物从上而落。他迅急纵出一丈以外,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只羽毛未满的小鸟从树上跌落下来。
  这当儿,远处一棵挺拔的树桩后,传出一阵悠长的怪笑,随着笑声,一条黑影拔地而起,宛如一只掠地腾飞的大鸟,跃过水池,箭似地射入院中。
  杜心五大吃一惊,暗暗赞道:“此人好俊的身手,轻功之绝,已达神化!”
  他不敢怠慢,纵身掠起,直扑庙门方向。一个“蜻蜓点水”,越过牌坊,不待身子站稳,腾空蹿上院墙,纵目望去,院中荒草过膝,僧房中无半点灯火,哪有一点人影!
  他从墙上跳下,察看一下院中动静,只见天王殿两扇朱门紧闭,料定那怪笑之人不曾进此殿堂,于是疾步赶往后殿。
  杜心五来至卧佛殿前,池水晖映着月色,只见院中红茎草、豆雨草、狼尾巴草随风东摇西摆,除了风吹草响之外,还是不见人影。
  杜心五心中不由一阵急躁,这怪客既邀人来会,为什么只在庙门前显现一下身影,到此刻还藏头缩尾不露真相?这个卧佛寺就是变成十殿阎君的地府,我今夜也要察个水落石出!想到这里,一纵身,双臂扬张,平空掠起,双手抓住三世佛殿翘出的雕甍,往起一翻,身子再次飞起,轻飘飘立于殿脊上,双手抱拳,朗声说道:“朋友,杜心五按约来会,请露真容!”
  他的话音未落,对面卧佛寺内又是一声怪笑,随着悠长的笑声,一人从虚掩的殿门中飞出,往庙台上一站,双手合十,呵呵笑道:“大侠果然信士,老衲这厢有礼了!”
  借着淡淡月光,杜心五仔细一看,一个身披僧袍的老和尚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和尚面如古月,长眉如鬓,虎口燕颌,身着一件斜襟米色僧袍,脚上未穿僧履,却蹬着一双翘鼻牛皮薄底快靴。看装束,便知不是内地僧人,但他的汉话讲得异常流利,神态从容,彬彬有礼,不像是故意寻衅的恶人。
  杜心五见老僧一派仙风道骨,在月光辉照下,宛若一尊金身罗汉下临人世,令人肃然起敬。他飘身从殿脊上下来,躬身施礼,口称:“大师在上,弟子叩拜来迟,万望宽宥。”
  那和尚见杜心五谦恭知礼,合掌还拜道:“侠士如此多礼,老衲消受不起,今夜请侠士到此一叙,唐突之处,还请海涵。”
  杜心五见他道出是插刀留柬之人,心内暗自欣慰,赶忙问道:“大师乃得道高僧,听音辨色,似乎来自远方,不知大师法号何称,何方修禅?若有吩咐,尽可直言,弟子能效力处,定万死不辞。”
  那和尚又是一阵大笑:“哈哈,老僧乃化外之人,告你法号也无用处,何方诵经拜佛,更与侠士无关。既然侠士垂问,略可禀告一二。老僧八年前从西藏来至中原,参五台之佛祖,拜峨眉之莲台,不久前才来至这京门重地,挂禅于雍和宫喇嘛寺,为解心中一疑念,了却一桩心事,故请侠士来此一会。”
  杜心五再次抱拳施礼道:“大师乃西藏高僧,来自佛祖所居之圣地,不知大师有何疑念,要问弟子?”
  那和尚微微一笑:“你可认识一名叫黑云豹之人?”
  柱心五听了,不由心里一惊,莫非来此是为报杀徒之仇?忙答道:“三次相逢,三次交手。”
  “为何?”
  “他罪恶满盈,自毙于弟子掌下。”
  只见那老僧呵呵一笑说:“飞蛾扑火自焚身,这么说他是自己找死了!?”
  杜心五恳切言道:“大师暂息雷霆之怒,请听弟子一叙苦衷,是非曲直由大师自断,若弟子有罪,请大师严惩……”
  杜心五由川滇山区初遇三鹰劫镖谈起,说到莲花洞内中奸计险遇杀身,最后讲到西山古道力斗群凶,击毙黑云豹为止。讲罢,又躬身言道:“大师深通佛法,申明大义,对黑云豹之罪恶,大师若处于弟子之境地,又该如何料理?佛门之内,不也供奉降魔之神吗?罗汉佛祖中不也有祛妖战斗佛吗?高如神佛皆有除暴之心,何况心五一凡胎肉体之人乎?”
  这老僧就是西藏色拉寺主持铁头喇嘛大师,他武功盖世,乃西藏武林泰斗。当年他见黑云豹苦苦哀求,才传授一些绝技,后察觉他杀心未改,练功乃为复仇,就暗暗留心了。后派一喇嘛赴内地查询黑云豹之底细,方知其乃为绿林大盗,是一名打家劫舍、杀人不眨眼的巨寇,便停止传授其武技。
  恰值追命无常鲍成虎来至西藏,请他回中原与杜心五报仇雪恨,他便跟着赶回内地。铁头喇嘛知道后甚为愤慨,曾对人言:“此人杀心不灭,他回至中原,若再重操旧业,杀戮无辜,老僧岂不成了助他造孽之人。唉,收徒不当,实有损佛门之清德了。”
  八年前,他从西藏来至中原,一来为了参拜各处仙山佛地,二来是为了警告黑云豹,他若敢凭仗武功欺凌良善,他将要对其严惩。经他多番打听,才知黑云豹早已被人击毙。他吃了一惊,黑云豹原先就有坚实的武功根底,又从他学艺数载,武功并非等闲可比,谁知竟让仇家击翻于地,脚踏身亡。这个仇家是何许人?功力竟会如此超凡?当他得知击毙黑云豹的乃人称南北大侠杜心五后,一股怒气从胸中升起。他并非怜惜黑云豹,如此凶徒,他若遇上也会翦除之。他不服气的是,这杜心五竟能一人在西山古道拦截囚车,独斗三名武林高手,瞬时间将他们个个击毙。他自以为自己能独步天下,才决定找杜心五较量,一决高低。然此时杜心五远在东瀛,无处寻觅。后又闻杜心五在日本万国比武会上,一举击败日本赫赫武士,他万分敬佩杜心五为国争光,怨气遂消。于是他云游四方,先后又参拜了正定大佛寺,渔阳独乐寺和承德外八庙,半月前才来至京城雍和宫喇嘛庙暂息。
  雍和官烧香拜佛者甚多,于是京城武林皆传说雍和官内来了一位武功绝伦的西藏高僧。飞天鼠吴子奇得此消息后,立即去雍和宫打听,方知就是黑云豹的师尊铁头喇嘛。
  这时,吴子奇又投靠在特务头子赵秉钧门下,当了一名贴身卫士,深得赵秉钧的信任,不久便成为赵之心腹。
  一日赵秉钧透露欲害宋教仁之事,吴子奇灵机一动,进言道:“恩公差遣,小人万死不辞。然那宋教仁身边有一保镖,名叫杜心五,此人武功绝伦,若想击毙宋教仁,必须先除掉杜心五,否则,恐误了恩公大事。”
  “吾亦有所耳闻,如何除掉杜心五呢?”
  吴子奇献计道:“近日雍和宫里来一西域老僧,武功奇绝,堪称天下第一。据在下所知,此僧与杜心五有杀徒之仇,如若请他出面,定能成功。”
  于是他找到铁头喇嘛,告知杜心五的行踪与住处。
  铁头喇嘛虽是一脱俗之人,但对袁世凯之虐政早有耳闻。他在石家庄云游时,曾受到吴禄真的热情接待。那时正定大佛寺因战乱关闭,吴禄真令人打开庙门,请他进去参谒。吴禄真乃一武将,颇有侠风,十分敬重武林人物,他与铁头喇嘛促膝畅谈,很是投机。吴禄真为人热情,性格豪爽,很受铁头喇嘛的尊敬和喜爱。他说待中华安宁之日,定去西藏参谒各大庙宇。谈到袁世凯,他情绪激昂,拍案大呼:“清廷已亡,当前之民贼实乃袁世凯,此人若路经石家庄,我定将这个祸国殃民的大盗一刀挥为两段,以谢天下!”铁头喇嘛对其慷慨陈辞,申明大义,甚为钦佩。
  谁料,此次相逢竟成今生诀别,不久,吴禄真就被暗杀了。铁头喇嘛正在参谒承德外八庙,闻此噩耗,义愤填膺,立即赶回北京,夜探总统府,弄清吴禄真被害之真相,无意之中听到袁世凯与赵秉钧计划暗杀宋教仁之事。
  适逢吴子奇找他,他深知吴之来意,只不过是借刀杀人。当他夜闯贝子园,恰听杜宋二人述说袁世凯之劣迹。他见宋教仁乃磊磊君子,杜心五亦耿耿侠风。到此时,心中断定黑云豹之死,实乃咎由自取,杜心五光明正大,绝无可指责之处。他对杜心五由积怨化做尊重,但依然欲试其武功与胆识,才插刀留柬,邀他一会。
  铁头喇嘛见杜心五义正词言,有理有据,沉吟片刻,言道:“黑云豹死有余辜,然他跟老僧学艺多年,总算有师徒之情,若老僧如此飘然而去,岂不有损武林严规。老僧粗通拳术,虽已年高,筋骨尚能活动,敢请侠士指点一二,也不枉此次古寺相会之情。”
  杜心五闻听大惊,躬身言道:“大师乃武林前辈,世外高人,心五敬还敬不过来,岂敢举拳相向?大师要打则打,要罚则罚,在下甘心领受。”说完,又深深施了一礼。
  铁头喇嘛见杜心五只是谦恭,实在为难。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合掌当胸,微笑言道:“侠士如此多礼,折煞老僧了,还礼,还礼!”
  他说着,突伸双掌,作出搀扶杜心五的姿势。双掌外推之际,杜心五突感凌厉的掌风袭了过来,二人虽距离数尺,掌内发出的劲风,竟将他吹得一阵摇晃,衣襟飘摆,飒飒发声。他深知这是铁头喇嘛内功之力,但他掌下留情,只用三分功力,若用其全力,虽隔数尺,定会将对手掀一个筋斗。
  到此时,杜心五再也不能不还手了。他轻推双掌,微笑言道:“大师前辈,小可岂敢受此重礼?敬请收回双掌!”
  老僧不语,二人掌力相击,胶合在一起。同时暗增内力,只见二人一在殿台上,一在殿台下,全推出双掌。看着似乎是相互施礼,举手致意,其实双方掌力早达千钧,二人袍袖犹如鼓满风的帆,胀了起来。
  杜心五运用站桩功绝技,双足陷入地中半尺,青草被踏倒一片;那铁头喇嘛虽站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但因用力过大,双足竟将青石踏裂,不到片刻,二人头上都冒开了热气,汗湿衣襟。
  到此时,铁头喇嘛才往外一跃,收回双掌,哈哈笑道:“杜侠士,果然名不虚传,承让,承让,老僧有礼了!”
  这一次,老僧确是真诚地施礼,并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施过礼,飞身纵入卧佛殿中,对杜心五招手道:“佛身下有一偈帖,侠士自可取去,细细思忖,定有好处,算是老僧与侠士相识之礼。老僧还有一言相告,宦海风波实比江湖绿林还凶险十分,处处暗藏杀机,那些达官显贵狠毒之心胜过强盗。功成自退,何必自寻这人间烦恼,老僧之言,请君三思!”
  说完,他僧袍一抖,倏然飞起,从大殿后窗跃出,疾若闪电,刹时失去了踪影……
  杜心五走到卧佛前,在其胳膊下,找到那封偈帖,拿到月光下细看,上面朱笔大字写着偈语四句:

    秀才伴豺狼,
    必被豺狼伤。
    转告宋总长,
    要把风波防!


  第三十三回 宋教仁血染上海站
        杜心五大战文元坊

  一九一三年三月下旬,一场大风突然袭击了北京,狂风滚滚,气温骤降,刚刚绽开的桃花,被这场风暴刮得纷纷掉落,阳春三月竟变得像严冬似的寒冷。
  这几天,杜心五一直心神不定。自从去年暮春在卧佛寺与铁头喇嘛相会,得一偈帖,杜心五看后,深感疑虑。反复推敲,百思莫解。上面所写豺狼是谁?为何让宋教仁暗防豺狼?莫非这个高僧已知道什么信息?
  宋教仁看过这四句话,却哈哈大笑道:“这是那和尚故弄玄虚,我宋教仁光明磊落,忠心报国,谁会暗算我?”
  去年夏天,唐绍仪内阁被迫提出辞呈,蔡元培、宋教仁等四名同盟会的阁员,也同时辞去在内阁中的职务。宋教仁从此专心从事组建国民党的工作。那时,街头巷尾就传播着如下的议论:“宋教仁要限制老袁的权,这纯粹是在老虎头上拍苍蝇,早晚得让老虎咬一口!”
  自从宋教仁南下后,北京城里更是谣言四起,有的人甚至说,弄不好还许打一场南北战争。
  国民议会定于三月末召开,北京城里战云密布,为了拉选票,袁世凯所豢养的鹰犬竟围攻持不同政见的人,并扬言:“谁若敢跟袁总统作对,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三月二十二日上午,杜心五走出农事试验所大门,进城去给农业大学的学生们讲课。他来到门外,只见阵阵狂风刮得天昏地暗,那猛烈的暴风怒吼着,嘶叫着,卷起满地黄尘。他眯起眼向东望去,看到雄伟的西直门城楼上黑云翻滚,直往下压,好似要把城门楼吞噬似地。
  风烈云寒,马路上几乎断绝了行人,他突然看到一匹雪白的骏马,从门洞里狂奔着驰骋而来。那骑者伏在马身上,仍在不住地加鞭。当马穿出城门洞,杜心五才渐渐看清,原来马上那人是农事试验所的信差胡鹏。
  刹时,那匹白马来至试验所门首,胡鹏跳下马,他几乎变成一个土人了,满脸汗水与灰尘混在一起,结上厚厚的一层泥渍,马跑得浑身淌汗,他也累得气喘嘘嘘。
  胡鹏看见了杜心五,疾步抢上前去,悲痛欲绝地喊道:“杜佥事,宋总长被……暗杀了……”
  杜心五大吃一惊,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问道:“你说什么?”
  胡鹏从绿色邮袋内取出一封电函,递给了杜心五。
  杜心五赶紧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三月二十一日夜十时,宋教仁先生在上海北车站遇刺,抢救无效,于二十二日凌晨四时不幸逝世……

  杜心五看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胸口仿佛被什么猛击一下,喊了一声:“钝初贤弟……”便昏厥过去。胡鹏慌忙上前去扶,但杜心五早已仰面摔倒在地上。胡鹏吓坏了,忙将他扶起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抚胸顺气,一边不停地喊着:“杜先生!杜佥事……”
  杜心五慢慢醒过来,热泪满面,他望着狂风怒吼的天空,暗暗发誓:“钝初弟,你惨死敌手,我杜心五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为你报此血海深仇!”

    *        *        *

  在柳丝飘拂的上海街头上,出现了一个身穿黑制服的中年人,他的足迹几乎走遍了半个大上海的茶楼酒肆。他头上戴着一顶黑呢子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养目茶镜,足蹬一双黑色皮鞋,一身皂黑,独自一人行走在大上海繁华的马路上。他或在茶楼里饮上一壶清茶,或在酒馆内喝上二两白酒,也许只坐上一会儿,也许饮完便走,显得异常悠闲自在,但到僻静之处,却变得脚步匆匆了。
  这个神秘人物,今天来至上海北车站附近一家独门脸的小酒馆内,要了一碟泡菜,一碟酱鱼,让酒家取来一壶米酒,独占一张桌子,边斟边饮,仿佛这纷乱的世界与他无关似的。靠门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个短衣打扮的壮年汉子,正在饮酒谈心,桌上放着五只锡制酒壶,摆着几碟酒菜。其中一个人是个矮个黑胖子,他摇了摇酒壶,喊了声:“掌……掌柜的,再来上四两……”
  他的酒友是个秃头顶白净脸汉子,摇着手说:“二哥,喝……喝了二斤了……过量了……”
  那个黑胖子唔唔噜噜地说:“人活一天就要乐一天……谁……谁也不知道……多会儿去见阎王……”
  “二哥……咋讲起这丧气话?”
  “唉,老弟有所不知……”黑胖子眯着两只醉眼,直勾勾地盯着秃头顶说:“这两天……大……大上海闹翻天了……宋教仁让人……暗杀了……那是多大、大的人物,多大、大的本事……,一枪就见阎王爷了……你说,人活着不乐……死了……”
  秃头顶说道:“宋教仁是国民党的大官,他死了……与咱们哥们有何相干?”
  “嘿,你……你哪里知道……险些把我牵连上去了。他娘的,我可不知道啊……原来他就是宋教仁……”
  黑胖子喝得舌头都短了,酒喝得愈多,话愈多。那秃头顶虽然也有点醉意,但他还比较清醒,一听黑胖子讲出这番招灾惹祸的话,赶忙岔开话头,“二哥,酒喝得差不离了……我还要去面议一笔生意,咱哥俩该回去了,酒钱小弟付了……”
  他俩刚走出店门,那个身穿黑衣的人便紧跟着他们走了出来。他跟在他俩的后面,脚步轻轻,走了下去。
  走到一三岔口处,两个酒徒分手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后面那个黑衣怪客随在黑胖子后面,向着西边的一条小路走去。他就像一个追捕猛兽的猎手,正在等待有利时机。
  那黑胖子脚步踉跄,打着酒嗝,一步三摇晃,他穿过树林子,来到一片菜花地前。地头上有一条小溪,水色清清,两岸满栽垂柳,凉风习习,此处幽静而又清爽。看菜园人的草棚,竹笆门紧紧地关着,附近寂静无人,除了潺潺水声和鸟鸣蛙叫,再无其它声响。
  黑胖子来到溪边,坐在土堤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大柳树,劈开两条腿,解开怀透风。
  那神秘怪客见四处无人,猛一下跃起,仿佛一只巨大的鹏鸟,直向前扑去。他悄无声响地落在歪脖树旁,一伸手抓住了黑胖子的肩膀,说了声:“起来!”往上一提,那黑胖子像小鸡似地被提了起来。
  那黑胖子借着酒劲,狂嗥怒吼:“妈的,你不想活了,敢跟你家铁掌熊爷爷斗闷子!”
  铁掌熊原名叫王发大,乃上海滩熊头帮的二龙头,他专门做盗卖古玩玉器的黑路生意,手下养着一批混星子①,偷盗、抢劫、打架斗殴,什么坏事都敢干。他练过几年铁沙掌,手头子很硬,敲砖击石,自称一绝。他还精通射击,能用手枪击中空中飞鸟。因为他长得黑粗短胖,手掌坚硬如铁,上海滩那些混江湖的哥们儿,送给他一个“铁掌熊”的绰号。
  铁掌熊王发大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头儿,身上又有点功夫,自然成了上海滩的一霸。
  今日突被一陌生人欺侮,哪能不勃然大怒。嘴里骂着,右拳早捣了过去。那黑衣人仅用手指照他拳头上一弹,他觉得仿佛被钢鞭猛击了一下,“哎哟”一声嚎叫,醉意吓醒了一半,慌忙问道:“老大,我们都是朋友,踩宽着点,有话好说。”
  那黑衣人沉下脸问:“我来问你,宋教仁先生之死,你是否知晓详情?”
  铁掌熊一听黑衣人问及宋教仁被害之事,连连摇头说道:“兄弟是个粗人,靠卖力气吃饭,哪里会知道这上等人们的机密大事。”
  “胡说,适才在酒店,你曾讲过与此事有关的话,怎么现在却忘了?!”黑衣人追问道。
  “嘿,兄弟酒后……酒后失言,胡说八道……”
  那黑衣人见他不肯讲出真情,用手一捏他的肩膀,铁掌熊立刻感到宛若被铁钳子狠狠夹住,疼得他冷汗淋淋。他知道遇上了硬主,将牙一咬,死活不吭声了。
  那黑衣人厉声道:“你若再不开口,我就捅你三个窟窿,你来瞧!”说着,黑衣人伸出右掌食指,对着歪脖柳树的树干,“嚓、嚓、嚓”连捅三下,树干上便被捅了三个窟窿。
  铁掌熊见树干上那三个窟窿比钢钻打得都深,吓得魂飞胆裂,身子不由得簌簌发起抖来。
  那黑衣人又喝斥道:“再不吐露真情,我就……”说着,食指对准了他的胸脯。铁掌熊这下子可真的害怕了,忙求饶道:“好汉饶命,我……我说,我说……”
  那黑衣人松开手,铁掌熊揉揉被抓得发麻的肩胛,说道:“五天前,有一人来找我,拿出宋教仁先生的照片,叫我去暗杀……事成之后,赏给酬洋五千元。可小人知道,宋教仁先生乃国民党要人,不比普通平民百姓,惹起风波不好了结,推辞有事缠身,没有答应……”
  “听你之言,开枪者不是你了?”
  “是,小人不敢!”
  “指使你杀人者是谁?”
  “这个……”
  黑衣人见铁掌熊面露疑惧之色,料知他担心泄露机密恐遭毒手,于是放缓口气,说道:“你讲出真情,就算与你无关,冤有头,债有主,我定会找真正的凶手算帐。你若不讲真情,你来看!”
  那黑衣人飞起一脚,将埋在地里的界碑“咔嚓”一声,踢成两截,上一半飞将起来“扑通”一下落入溪中,溅起三尺多高的水花。
  铁掌熊见此情景浑身战栗,他知道自己若稍违其意,只要轻轻一掌,定会一命呜乎,活一时,是一时,何必为他人受这洋罪。想到这里,他作揖说道:“只要好汉饶命,小人愿讲实情。指使小人暗害宋先生的,是上海帮会总大头目,他神通广大,军政两界,黑社会、洋巡捕房都有他的党羽。他成立了一个中国共进会,自任会长,上海青帮、红帮、流氓、混混、土匪中……都有他的党徒……”
  “他叫何名?”
  “姓应名桂馨,人称赛判官,他还精通西洋拳技……”
  “他家住何处?”
  “文元坊十三号。”
  “你讲的可是当真?”
  “句句皆实。若有半句谎话让我掉到黄浦江里喂王八!”
  那黑衣人冷冷一笑:“今日之事,不可外传,你若敢泄露半句,就是躲到天边,也定取你的性命!”
  那黑衣人说完,转过身去,一跃数丈,疾若狂风,转眼间便隐入黄昏的暮霭里。
  当路灯发出暗淡的光亮时,那个黑衣人悄悄来至同孚路(今上海石门一路)二十一号黄兴宅,他递上一张名片,让门卫送了进去。片刻之后,左胳膊上挂着黑纱的黄兴疾步迎了出来,紧紧攥住来人的手,悲痛地说:“慎愧兄,你来了,钝初他……”说着虎目一酸,泪水滚落下来。
  杜心五强忍悲痛,问道:“克强兄,钝初惨遭暗害,弟惊悉恶耗,千里奔丧,不知凶手是否查清?”
  粗犷豪爽的黄兴长叹一声:“唉,那夜我等送钝初赴京,在车站内突见一身材矮胖之人开枪射击钝初。夜很黑,天又细雨霏霏,巡捕听到枪声赶来,那凶手竟开枪拒捕,飞速逃奔……人海茫茫,至今还没找到凶手的下落。”
  杜心五问道:“钝初临终前有何话语?”
  “那子弹弹头有毒,虽将钝初送至沪宁铁路医院及时抢救,但毒已深入内脏,无法医治。钝初临终前,痛楚地说了一句话:‘眼下外患日深,库伦形势险恶……中华又处险境,我本想唤醒国人一致对外……’话未讲完,就与世长辞了……”
  杜心五听到这里,早已泪流满面,哽咽难言。黄兴劝说道:“慎愧兄,此处不是讲话之地,快请里边款坐,钝初的灵堂就设在内宅。”
  杜心五摇头说道:“我来上海之前,发下血誓,不擒获凶手,不查清杀害钝初的元凶,绝不见他的遗容……”
  黄兴凄然一笑:“上海城数百万之众,人海茫茫,官府又不得力,恐难一时将凶手抓获。”
  “克强兄,我倒侥幸发现一线索。”
  黄兴惊问道:“可是当真?”
  “对,杀害钝初的幕后人,就在上海,我来这里,就是为告知此讯。”
  杜心五讲罢事情原委,拱手言道:“事不宜迟,我立即前往,不擒此贼,片刻难安,告辞了!”
  “请稍等,我们一道前往……”
  “恐其有变,小弟先行了!”
  黄兴一把没有拉住,杜心五早没了踪影……

  注:①混星子——即指混混儿,光棍。


  第三十四回 擒恶贼大侠展神威
        识真相志士念如灰

  文元坊十三号应宅,是一所中西结合壁式建筑。院中楼台亭阁,穿廊过厅,既有苏州园林之巧,又兼欧式庭院之精,假山石上栽松柏,喷水池内戏金鲤,影壁墙绘着八仙过海的壁画,棕榈树下立着一尊半裸体的维纳斯大理石雕塑。
  他在客厅里既接待身穿长袍马褂帮会里的头面人物,也接待身着西服革履十里洋场中的富商买办。因为他就是一个官僚买办与流氓地痞的混合体,是大上海茫茫人海中的一个奇特人物。
  现在他在那布置豪华的客厅内,又在接待一个神秘之客。
  客厅设在后院的二楼上,很宽敞,四周是一圈沙发,墙上挂着一个西洋壁钟,每逢打点时,一个小铜人便从钟内走出来,敲钟报时。这件珍贵的礼物是一个英国大商人送给他的。壁钟下面摆着一张中式乌木条案,上面摆着古玩玉器,山石盆景,其中有一座小巧玲珑的黄金宝塔。它是宫中一个太监“还俗”后,请求他庇佑送给他的。
  他端坐在一张大皮沙发上,吸着水烟袋,正与那位神秘之客低声谈着。他刚刚过了四十大寿,就已发福了。那张结实端正的脸上,闪着暗青色的光泽,两只眼睛半眯缝着,偶尔抬起眼皮来,便射出两道阴冷的寒光。他身材壮伟,鼻方口阔,头发又浓又密,声洪音亮,看上去很精干。
  在他对面坐着的那位神密客人,却是一个五短身材的瘦人,这个人穿着绣花长袍,戴着顶烟色礼帽,眼睛在帽沿阴影下闪闪发光。他端起茶碗,掀开碗盖,轻轻拨动了下茶叶,慢慢呷了一口,将碗盖放下,从长袍袖口内掏出一张银票,放到茶几上,往应桂馨面前推了推,说道:“应公,这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望笑纳。”
  应桂馨扫了一眼那张银票,继续呼噜呼噜地吸他的水烟袋。眼睛也没眨动一下。
  那神秘之客微微一笑道:“区区五千两银子,对应公来讲,未免薄了点儿,不过……”
  “在下虽不敢自称豪富,然五千两银子并不短缺。”应桂馨打断客人的话,沉着嗓子继续说道:“你可知当年西太后悬赏捕杀孙中山的价码是多少?十万两红花赏银,最后加码高过五十万两!可孙中山照旧推翻了清室王朝!”
  那客人不动声色地说道:“总统深知应公富冠南国,这五千两白银是赏给应公手下弟兄们的茶钱,对于阁下来说嘛……”
  应桂馨抬起眼来,射出两道狰狞的寒光。
  那客人又从袖口内取出一份官帖,放到茶几上:“这是一张江苏督办的证书,袁总统的意思是,请应公先委屈一下,待日后天下太平,南北彻底统一之际,届时还要封爵谢功臣,应公只管放心。”
  应桂馨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放下水烟袋,拱手谢道:“请吴兄转告总统、总理,桂馨不才,秉承总统钧意,锄去宋逆,为的是国泰民安,共享太平。袁总统宏图雄略,桂馨理当效犬马之劳!”
  那神秘客人就是吴子奇,他奉赵秉钧差遣来至上海,想借上海黑社会势力暗杀宋教仁。吴子奇找到应桂馨,并取出赵秉钧亲笔书信,答应事成之后封爵重赏。应桂馨见有利可图,遂答应了下来。他先我到了铁掌熊王发大。可是,王发大见要被刺之人乃国民党领被人物,未敢应承。应桂馨才又找到另一杀手武士英,终将宋教仁暗杀于上海车站。
  此暗杀案轰动全国,孙中山在日本闻噩耗立即打来电报,要求追捕凶手,查出幕后指使人,并动身回国。全国舆论皆愤怒谴责这种卑鄙勾当,形成一股声讨的巨流。
  吴子奇接到赵秉钧密电,指示他暂留上海,一定要稳住应桂馨,避免泄露机密,掀起新的风波。今夜吴子奇来应府,就是封官许愿送银子来的。
  应桂馨一听,袁世凯答应日后封他勋爵,才高兴起来。他喷了一口烟,得意地说:“除灭宋教仁,甚于消灭十万雄兵,袁总统可以稳坐中南海总统府了。老兄奔波千里,立下如此盖世奇功,袁总统定会……”
  吴子奇摆了下手,打断了应桂馨的话,叹了口气,说:“应公,在下久闯江湖,后又涉足官场,深知世人风波之险。今宋教仁虽死,可孙中山不日归国,黄兴也拍案而起,上海国民党势力很大,在下有点担心,他们若追查不放,一旦有所觉察,对应公多有不便。北京来电,意思是请应公北上,暂避风浪……”
  应桂馨纵声狂笑:“黄浦江两岸,上海滩头,应某一跺脚大地乱颤,谁敢奈何于我?”
  “应公威名,在下岂能不知,怎奈国民党内能人不少,应公还是大意不得。”
  应桂馨奋然而起,目喷凶光,言道:“谁若敢捋虎须,我应某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话音刚落,楼窗“咔吧”一声大开,一条黑影疾若鹰隼,直扑进来。
  吴子奇一见来人,吓得大喊了一声:“啊,杜……”
  应桂馨平素横蛮惯了,他又精通西洋拳术,虽然惊恐,但仗着胆子,大喝一声:“好贼子,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他嘴里喊着,手却要去按响沙发上的警铃开关。
  杜心五不待这恶贼拾手,早飞身扑来,手起一掌,直击应桂馨前胸。应桂馨抬起左拳去格,掌直打在他左胳膊上,这一掌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只听“咔喳”一声,应桂馨被击得骨骼碎裂,那强劲的掌风,竟将这个上海滩的恶棍掀起三尺多高,直直跌出五尺开外,仰面摔在地上。
  吴子奇一见杜心五飞临,早吓得魂不附体。他想夺窗而逃,但见杜心五封住了窗口,一边往后退步,一边从腰中掏出手枪,在杜心五掌劈应桂馨的瞬间,他早已躲到一张沙发后,举起了手枪。
  杜心五动作疾若狂飙,吴子奇刚举起枪,正要抠动枪机,杜心五双掌一推,他举枪的手竟被这推出的掌风,掀翻了方向,向着自己捣了过来。他吓得一声惊呼,掷了手枪,一提气从沙发后飞出,直奔窗口逃去。
  杜心五见这个贼子又想逃窜,抄起茶几上的水烟袋击去。吴子奇刚窜至窗口,水烟袋准确地砸到他背后的“脊心穴”上,只听吴子奇一声惨叫,“砰”地一声,瘫倒在窗前,蜷缩成一团,再也难以动弹了。
  杜心五此刻想起了那风雪洛阳的莲花古洞,想起日本东京郊野的丛林,想起宋教仁的惨死,无不与此恶贼有关。他猛扑过去,一伸手将吴子奇提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好贼子,天理昭彰,罪责难逃,你还有何话可讲?”
  吴子奇只是求饶:“上命差遣,不得不……,望饶一死……”
  杜心五冷笑道:“你这奸贼,罪恶满盈,早该受惩,免再危害人间!”说罢,喊了一声:“钝初弟,愚兄为你先杀此贼!”他双指相骈,照吴子奇颈下“玄机穴”一点,吴子奇双眼一翻,立即气绝身亡。
  应桂馨趁机按响了警铃开关,一刹时铃声脆响,全院皆惊,应府中的打手,拿刀持枪,潮水般地涌来。
  杜心五将应桂馨抓起来,拎到楼口,对蜂拥而上的众打手喝道:“尔等再敢往上走一步,我立即将其头颅击碎!”
  他说着举手一掌,直打得碗口粗的楼梯护栏一折两断,倒了下去。
  应桂馨为了保命,沙哑着嗓子喊道:“你们退下去,快退下去!”
  杜心五押着应桂馨步下楼梯,来至蹲着石狮子的大门口。只见门前站满了黑压压的凶徒,皆是帮会中的流氓打手,有人拿着砍刀,有人举着铁尺,有人提着斧头,有人握着手枪,将应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快将应会长放下,饶你小子一死!”
  一人喊叫,众齐呼:“若不放下应会长,休想活命!”
  杜心五本想将应桂馨押回国民党上海分部进行审问,追出幕后指使的人,以清算这笔血债。谁知遇上这多打手,应桂馨倘若逃脱,再要擒获,可就难了。
  他焦急万分,真想手起一掌将他击毙,可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会使那些藏在幕后的险恶人物,逃脱罪名,反会误了大事。
  正在他进退维谷,一筹莫展之际,忽听警笛长鸣,三辆黑色警车分开人群,开了进来。
  警车停在应府门首,从第一辆车中走出一个捕房的警长,他手拿拘捕令,大声念道:“今有上海国民党分部黄兴先生等人控告,应桂馨参与暗害宋教仁一案,为澄清此案,上海警备厅下令,暂将嫌疑犯应桂馨拘审!”
  上海警备厅一来慑于民众的压力,二来慑于孙中山、黄兴等人之威望,不得不将应桂馨收捕入狱。并当夜派人搜查了应宅,搜出现任内阁总理赵秉钧给应桂馨的密电与其它有关暗杀宋教仁的证据。在搜捕过程中,还捕捉了一个形迹可疑的青年人,后经审问,这个矮子就是直接杀害宋教仁先生的凶手武士英。
  在这些证据中,有一件是赵秉钧致应桂馨的密函,上面写着:“……先生之计划,已面呈总统。总统甚为高兴,望按计划进行。毁宋之后,自有重赏……”
  此案一公布,全国人民无不骇然,原来堂堂中国大总统,竟是一个杀人的凶魔!
  袁世凯在北京闻知此讯后,不得不下了一道缉凶命令:“究究主名,务得确情,按法严办……暗杀之风,万不可长……”
  为了平息民怒,袁世凯不得不劝大特务赵秉钧以歇病假为名,暂辞去总理的职务,改派陆军总长段祺瑞代理内阁总理。
  凶手武士英被捕入狱后第八天,突然在狱中暴毙。
  武士英一死,应桂馨在狱中全部推翻供词,死不承认他参予了暗杀宋教仁事件。对那赵秉钧给他的密电,他解释为,是一份改建中国共进会的计划,其中毁宋之语,不过是指共进会中一姓宋之人罢了,与宋教仁毫无瓜葛。
  这个上海滩的地头蛇在监狱中,每天肉山酒海,并吸鸦片,很快便以“查无实据”予以释放。
  法院释放了应桂馨,却要审查杜心五毙杀吴子奇之事,赖于国民党上海分部在报刊公布了吴子奇参与暗杀同盟会领袖之事,袁政府才将此事压了下去。
  袁世凯并假惺惺下了一道命令:“过去之事,不必深究。吴子奇之死,纯属个人怨仇相报,杜心五复仇至沪,吴子奇坠楼身亡,此事已清,自可平息……”
  暗杀宋教仁之案,就这样不了了之。袁世凯暗害了政敌宋教仁,巩固了他的地位,为日后登皇位铺下了一条暗道。

    *        *        *

  一九一三年四月下旬,杜心五怀着极端抑郁的心情,回到了故乡板田村。那天又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
  二十多年前,他保镖涉险,屡经挫折,从四川回至故乡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当时在徘徊中还有一点振奋,他要寻找一条真正的人生之路。二十多年后,他又一次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回来了,回想起这二十多年的经历,他仿佛是做了一场梦。在梦中有过欢乐,有过激奋,有过希望,但更多的还是悲伤与怅惘。
  无数英烈前仆后继,用生命换取的革命胜利果实,却让袁世凯这个奸贼吞食了。清朝廷是被推翻了,但一个更凶狠、更残忍的军人政府掌握了中国之大权。国更衰,族更弱,人民在苦难中呻吟,如此革命,又有何用?
  杜心五来至那两棵高大挺拔的樟树下,抹了下脸上的雨水,凝望着沉浸在烟雨中的幢幢农舍,心中悲凉,一声长叹,两滴热泪滚出了眼眶。
  此时,从山中那座古源寺中传来了凄清的钟鼓声。他蓦地心头一紧,不禁想起爹爹被迫走入空门之事,心里十分感伤。
  他正在樟树下怔怔发呆,一个身穿灰袍、头发斑白的道姑,脚步轻轻走到他的面前,打了个稽首,问道:“敢问施主,此村是否有位名叫杜心五的?”
  杜心五收住纷乱的思绪,忙答道:“在下正是杜心五,不知师傅有何吩咐?”
  那道姑也不答话,从道袍内取出一个用油布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了过去:“受友人所托,给施主捎来一函。老尼已候施主数日,既是杜君,当面拜交。”
  杜心五此刻神思散乱,精神恍惚,慌乱中接过那油布包,他只顾解那油布包皮,也没顾得寻问那老尼来自何方,去至何处,哪庵修行,何处落脚。他解开一看,内有书信一封,展开见是一封血书。

  心五师兄如面:
  苍山一别二十载,风风雨雨闯四方。壮志难酬入罗网,甘洒热血荐轩黄……
  文倩绝笔

  杜心五大吃一惊,忙问道:“敢问师傅,此书从何而来?”
  那道姑打了个稽首道:“不瞒施主,老尼与文倩率众在太行山起事,屡败官军,后不幸遭袁世凯洋枪队伏击,义军几乎覆没。文倩只身闯入北京,行刺袁贼未遂,被其擒捉,这便是她遇害前夜所写的一首绝命书……”
  杜心五惊愕地问:“她身入牢狱,道姑何以能从她手中接此血书?”
  那道姑惨然一笑:“幸遇一狱卒乃忠义之人,才得深夜狱中一见,她身受重刑,难以行动……咬破食指写下此血书,让老尼交与施主……”
  “她……她……她如今可安在?”
  “七日前已遭杀戮……”
  杜心五听此恶讯,犹如五雷轰顶,一声悲号,喷了一口鲜血,头晕目眩,身子一歪,倚靠在那棵孩提时经常嬉戏的老樟树干上。
  那老尼忙扶住杜心五,取出一粒丸药,让杜心五服下,劝解道:“施主莫要伤了身子,要珍惜身体,老尼受文倩之托,到此打望,幸得今日才得相告,总算了却老尼一件心事!”
  杜心五强打精神问道:“师傅何处安身,心五抽暇定前往拜谒。”
  那老尼凄然一笑:“尘缘已了,从此隐迹山林。据老尼看来,日后之中国,近三十年内难以太平,老尼只好与山泉流水为伴了。”
  老尼说罢,又打了一个稽首:“施主多多保重,老母在堂悬望,赶快进村去吧,老尼告辞了!”说完飘然而去。
  杜心五眼望血书,忍不住抱着那棵樟树哭出声来。他哭了一场,觉得心中稍微平静了一些,止住泪水,向着村内石板路走去……
  这位称雄一时的南北大侠,此刻步履蹒跚,边走边叹息,泪水一次又一次地遮住了双目。夜色渐渐笼罩了山野,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朝着灯光闪烁的村中走着。夜浓黑,雨淅沥,这漫长的风雨夜是多么凄冷与黑暗呵!
  杜心五缓缓地向前走着,思绪万千,他蓦地想到了孙中山先生亲笔为宋教仁所写的那幅挽联:

    作民权保障,谁非后死者!
    为宪法流血,公真第一人!

  就在那幅挽联前,孙中山先生激昂地对众人说道:“钝初之血决不会白流,他的血会唤醒民众,他的死会震惊华夏沉睡的山河,中国人民绝不会允许独夫民贼称王称帝。他们一定会重新奋起,浴血拼搏,为建立一个真正繁荣自由的中国去奋斗到底!”
  想到孙中山先生那充满激昂斗志的话语,他似乎变得精神振作了一些,他抬起了头,迎着冰凉的雨丝快步走了下去……


  第三十五回 斥汉奸怒发冲冠
        囚义士笑里藏刀

  一九三五年秋,华北在怒吼,北京在颤抖,河北、山西、察哈尔、山东、绥远五省处于日本军国主义炮口的阴影下。九月二十四日,一个西风劲吹、乌云翻滚的午后,一个身穿灰青绸长袍的老者,沿着故宫北侧的护城河,缓缓走了过来。他望着压着乌云的角楼,望着长满绿苔的城墙,长长叹了口气,感慨万千地说道:“山河破碎心已碎,展展神州染血泪!”
  他神情凄楚,无限悲愤,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泪水。
  此时,忽然从神武门的方向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口号声: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停止内战,枪口对外!”
  “携手并肩,拯救国难!”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
  这震撼人心的口号声,惊得神武门楼上的乌鸦四处乱飞。那面目清癯的老者,纵目向东望去,只见高耸雄伟的神武门前广场上,人山人海,万众齐呼,那声浪震得天上的乌云裂开了一道缝,射出一抹阳光来。
  那老者疾步向着神武门走去,很快就看清了在人群中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正站在拱桥一石墩上大声讲话。她年在二十上下,娇小玲珑,清雅秀丽,身着件海昌蓝旗袍,外罩件紫色敞襟毛衣,秀发上扎着条紫色绢带,激昂慷慨地大声说:“同胞们,我们是从东北流亡进关内的大学生。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了东北,现在又要鲸吞华北,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同胞们,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拿起刀枪,起来战斗吧,保卫我们神圣的领土吧!”
  这秀雅的姑娘有力地挥动着胳膊,她那饱含血泪的慷慨陈词,激起一阵又一阵的口号声。
  那老者注视着姑娘那双充满激愤的眼睛,听着人们愤怒的呼喊声,也不禁激动地随着喊起口号来。
  正在这当儿,突然人群一阵混乱,仿佛决了口子的河水,“哗”地一下,四处飞散。原来从东侧马道上,冲过来十几个身着杂色衣的大汉,这伙人个个皆膀宽腰圆,面带杀色,骠悍异常。他们横冲直撞,直撞得人们东倒西歪。不知谁喊了一声:“武道馆的日本强盗来了!”
  众人闻之,犹如大白日碰见了恶鬼,纷纷四散。
  有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人拦住他们,质问道:“你们为何捣乱会场?!”
  那伙日本强徒的为首者,是个留着人丹胡的短粗胖子,他澄着充满血丝的眼睛,狞厉地吼道:“这里,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武士的练武场,支那人的滚开!”
  在场的中国人听了,莫不愤怒填膺。在中国古都的故宫北门外,日本强盗如此猖狂,实乃欺人太甚。有些人知道,这伙日本武道馆的浪人,乃日本政府驻北京军事长官署所豢养的爪牙。他们人人精通柔术,个个凶如虎狼,在中国国土上横行霸道,为所欲为。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政府,三番五次下令,不许招惹日人。于是,在北京的日人,更加气焰嚣张。尤其那个为首者,更蛮横凶残,经常欺压中国百姓。上个月他喝醉了酒,骑着马在大街上狂奔,将一孩子当场踩死,可北京当局,惧怕日人,竟将此事不了了之。这伙浪人得寸进尺,竟在神武门外立起了练武场,每到日落黄昏,他们高挑汽灯,挥刀舞剑,吆喝对打,戏辱行人。今天他们提前来至神武门,目的就是要冲散人群,加害那些宣传抗日救国的大学生。
  在场的中国人虽多,可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伙日本暴徒难惹,他们故意挑起事端,政府又不为民作主,闹起事来,遭殃的仍是中国百姓。故而,有些怕事的人,如避瘟疫,远远躲在一旁,有一部分热血青年,站在那里怒目而视,因不通武功,也不敢冲上前去。
  这伙日本凶徒,见那发表演说的中国姑娘,还站在桥头上用充满仇恨的目光盯着他们,那个为首者一挥手,两个面目狰狞的大汉立刻向那姑娘冲了上去。人们见日本浪人要行凶,组成排排人墙拦住去路。那两个凶徒,皆柔道高手,又通气功之术,恶狠狠地冲进人群,不一会,便冲到那姑娘跟前。有几个男大学生忍无可忍,挺身而出,保护姑娘。可那两个凶徒,上用拳打,下用脚踢,将那几个大学生打翻在地。
  在场的中国人,实在忍无可忍,齐声怒喊,冲了上来。可那些浪人早有准备,刷地一声,将利剑拔出,眼看着一场惨祸就要发生。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听人群外一声怒吼:“强盗,休得无礼!”随着喊声,从人群外纵身飞进一人来。仿佛一股风暴,身体还未落地,双掌凌空往下一推,那两个行凶打人的日本暴徒,被掌风掀起,惊叫一声,便倒了下去。
  那个为首者,见来人原来是个穿着长袍的老者,便狂怒地大喊一声,举起日本战刀,扑了上来。
  那老者并不躲闪,待刀锋临身之际,身躯轻移,飘飘转了个圈,飞起一脚,将那人兜起三尺多高,直直摔在坚硬的青石桥上。
  那些日本暴徒见首领吃了亏,纷纷举起刀剑,嗷嗷怪叫,像群恶狼似地从四面围攻上来。
  那老者微微冷笑,脚站丁字步,目光霍霍,纹丝不动,待那伙暴徒即将临身之际,他猛转腰躯,一招“倒转观音”,袍袖一抖,蓦地一阵怪风顿起。那些暴徒仿佛遇上了十级风暴,一个个脚步踉跄,纷纷倒地,有的掷了刀,有的掉了剑。那个人丹胡爬了起来,他恼羞成怒,像头疯狂的恶狗,嘶叫着又挥刀杀了上来,一记“青云入海”直刺老者前胸。那老者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刀锋,右掌一展,“刷”地一下抓住刀柄,用力一拧,只听人丹胡一声哀号,手腕骨节错环,战刀早已落在老者手里。那老者一手攥住刀柄,二指轻轻夹住刀尖,一阵大笑,突然用力一折,那把锋利的战刀,发出一声脆响,竟被折成两段。
  那伙日本凶徒到此时方知遇上了高手,一个个吓得目瞪口呆,再也无人敢挪动一步。
  那个人丹胡还能沉住点气,他料知再若动硬的,必讨不了半点便宜,于是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声:“你的,是英雄的,报上名字来!”
  那老者微微一笑,朗声答道:“我姓杜,名慎愧,字心五,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中国人是不好欺侮的。朋友,我们热情接待,可对强盗嘛,尔等来看!”他说着,右掌一举,直击向一个石墩,只听“砰”地一声,竟将那石墩齐刷刷切下一个角去。
  那伙暴徒一听这老者就是鼎鼎大名的杜心五,全吓呆了。那人丹胡还故作镇静地说:“杜先生,后会有期!”说罢,带领那群暴徒,灰溜溜地跑了。
  众人一下把杜心五紧紧围往,齐都称赞杜心五为国人争光的英雄行为。那女大学生向杜心五施礼道:“杜老师,谢谢您,中国人要都像您,中国就有希望了!”
  杜心五拱手言道:“姑娘,我要谢谢你,你那激昂的话语,道出了中华儿女的呼声。我祝愿你们,早日驱逐日寇,安返故土!”他说到最后,早已嗓音哽咽,热泪盈眶。
  杜心五回到榆钱胡同寓所,想起日人之猖獗,民族之危亡,心情无限悲愤,便取出笔墨,铺开宣纸,高捋衣袖,挥毫写道:

    鲸吞蚕食国将亡,
    山河变色痛断肠。
    乍听战鼓一声响,
    纵马挥剑斩豺狼。

  他刚写完,寓所仆人手拿一张名片走了进来:“杜先生,有人求见。”
  杜心五接过请柬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王克敏”三字。杜心五一阵狐疑,这个王克敏投身于日本特务机关的怀抱,正与殷汝耕、王揖唐等一伙汉奸,阴谋搞什么“华北五省”自治。这样一个人上门能有何事?
  他正在想着如何对付这个汉奸,院中一阵脚步声响,那王克敏竟走了进来。他身穿日本式呢子制服,手里拿着根乌木雕花文明棍,这文明棍上刻有“土肥原敬献”等字样。这无疑是最大的恩宠,凭着这根文明棍,他可随意走进日本兵驻北京的每一个兵营。
  这个卖身投靠东洋的汉奸,一见杜心五的面,摘下头上的礼帽,满脸陪笑,鞠了一躬,非常谦恭地说:“杜老,在下唐突造访,搅扰之处,还望海涵。”
  杜心五盯视着他,冷冷一笑说:“先生乃土肥原贤二的红人,出入皆显赫要地,今来寒舍,何事有劳大驾?”
  王克敏谦卑地一笑:“一来向杜老问安,二来嘛,也是想与杜老商量一下国事。”
  “国事?”杜心五哼了一声。
  王克敏接着说道:“古人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今国事多难,百姓惶惶,杜老深明大义,岂能不为国事担忧?”
  杜心五一听这汉奸竟讲出这番话来,不由惊奇地扫了他一眼。
  王克敏见杜心五没有作声,赶忙说:“老蒋跟共产党忙着打内仗,华北五省无人管辖,日本人趁机蚕食,百姓受苦熬煎,如此下去,怎么了得?杜老乃民国开国元勋,文武兼备,在此多难之秋,您老若不解救万民于水火,谁还能担当此重任?”
  杜心五愈听愈狐疑,心想,此人为何讲出这番忧国忧民的话来?
  王克敏偷觑了杜心五一眼,继续说道:“我们的意思是,敦请杜老出山,另外成立一个政府,誓保华北之安定与繁荣。凭着您老的威望,大旗一举,万民拥戴,华北数千万生灵谁不感您老大恩……”
  杜心五听到这里,方知其来意,他强忍着胸中怒火,冷冷问道:“先生这番高论,土肥原大佐知晓否?”
  “这恰是土肥原长官的美意,他要请先生出山,共建繁荣富强的新华北……”
  杜心五听罢勃然大怒,他用手一指桌上墨迹未干的绝句,冷然一笑说道:“你把这个送给土肥原去!”
  王克敏一看,惊得面色如土,忙往后退了两步。
  杜心五哈哈大笑道:“尔等卖国求荣,丧尽廉耻,还想让老夫与尔等同流,实乃白日作梦。告诉你那日本主子,我杜心五生为中国人,死是中国鬼……”
  王克敏想缓和一下气氛,又说道:“杜老……我是一片好意,望你三思而行……”
  “住口!”杜心五大喝一声,“让杜某当第二个溥仪,除非海枯石烂,天塌地陷!”
  王克敏还要讲话,此时院中槐树上飞来一只乌鸦,哑哑乱叫,杜心五从笔筒中抽出一支带铜帽的毛笔,厉声骂道:“这讨厌的东西,聒噪得令人耳烦!”说着手一扬,毛笔“嗖”地下飞出,只听“哇”地一声,乌鸦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王克敏看了,不敢再说下去,只得抱头鼠蹿而去……

    *        *        *

  土肥原贤二正在办公室内批阅东京总部发来的函件。
  这是有关建立华北五省傀儡政权的密件,上写道:

  鉴于目前中国民众仇日情绪日涨,难以用武力征服,故华北五省可仿效满洲国之先例,成立自治政府为妥……关于人选问题,杜心五比王揖唐、殷汝耕等人威望高。杜乃同盟会元老,孙中山的镖师,又与宋教仁、黄兴等友谊笃深,身为教授,武功奇绝,在华北有强大号召力,要想尽办法,使其就范,以效忠天皇圣业……

  土肥原看到这里,暗暗点头,他的打算正与东京总部不谋而合,甚合其意。
  他站起身来,注视着正面墙上那幅天皇御容挂像,不禁追忆起他亨通的官运来。
  他是陆军士官学校十六期步兵科毕业生,从那时起,他投身军界,每一步擢升都与侵略中国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一九一三年,他来至中国,在关东军服役,给东北军阀的顾问坂西利八郎中将当了十多年副官。他和张作霖关系密切,一九二四年,直奉战争中,曾筹划关东军帮助张作霖,使他成了东三省的土皇上。但一九二八年在皇姑屯炸死张作霖又是他的另一杰作,为此受到天皇器重,晋升为大佐,荣任沈阳特务机关长。不久,又导演了溥仪登台、建立满洲国这一闹剧,一跃成为帝国赫赫功臣。现在他又来至北京,要导演“华北五省自治”这场闹剧了。此事若成,他立即会受到嘉奖,将成为帝国家晓户喻的英雄。
  他正神思飞荡,忽见副官来报,王克敏求见。
  他立即说:“让他进来!”
  王克敏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满脸沮丧,土肥原贤二一看便知不妙,忙问:“杜心五如何答复?”
  王克敏深深鞠了个躬,惶恐地答道:“禀告大佐阁下,他……他拒绝出山,并大骂……”
  土肥原贤二瞪起眼,问:“他骂什么?”
  “他说日本帝国是狂虏,并写反对帝国的诗,公开辱骂大佐……”
  土肥原贤二从军裤口袋内抽出双手,满脸杀气,一声狂嗥:“反抗日本帝国者,皆格杀勿论!”他按下桌上的电铃,副官跑步走了进来。
  土肥原贤二目喷怒火,狂舞着双拳,狞厉地喊着:“命令特工队出动,将杜心五抓来!”
  那副官大声答应了一声:“是!”
  土肥原这时盯视着王克敏说道:“你的,也随队出发!”
  王克敏像只猎犬,双足并拢,模仿那副官的模样,也敬了个举手礼,“是!”
  当他们走出办公室时,土肥原却转动了下眼珠,喊住了他们。
  “王君,你们前去,先莫动手,就说我请杜心五先生前来一叙。”
  “请?”王克敏惶惑地问道。
  “对,一定要请!”土肥原神态变得平静了下来,“杜心五是对帝国极有用之人才,不能得罪,要将他请来,我将以最尊贵的客人来接待他。”
  王克敏一阵为难:“大佐阁下,他要不来呢?”
  土肥原冷酷地一笑:“一小队全副武装的日本武士,在北京可以‘请’来任何一个我所要见的中国人!”
  “可是,这个杜心五非同常人……”
  土肥原纵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你们东北三省不乏江湖奇人,武林俊杰,可照旧划在了帝国王道乐土的版图内。杜心五纵有三头六臂,在强大的帝国武士面前,也得低头归顺!”


  第三十六回 斗敌酋气贯山河
        毙凶神壮志凌云

  杜心五是被十数名全副武装的日本陆军“请”到土肥原办公室的。他们慑于这个中国老人的神威,竟出动了一辆军用吉普车与五辆摩托车,并配备了一支歪把冲锋枪。
  土肥原见了杜心五,露出一副笑脸,用标准的中国话说:“早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尊颜,实三生有幸!”
  杜心五漠然一笑:“在他人的国土上,动用武力强押一手无寸铁的人来相见,这等事,在贵国可否就算有幸?”
  土肥原一愣,忙呵呵笑道:“先生勇毅之风犹在。痛快,痛快,实令人佩服!”他说着给杜心五斟了一杯茶,放到茶几上:“请先生落座,我们促膝一谈。”
  杜心五坐在一张椅子上,他原以为这个日本特务一张口就会说请他出山组织华北五省自治的事情,谁知土肥原却微微一笑,说道:“先生还记得山本太郎这个人否?”
  还没等杜心五回答,土肥原接着说道:“当年京都一搏,至今已三十多年了,先生两鬓华发,山本中将也发须皆白,他让我向先生致意……”
  “致意?”杜心五一阵狐疑,这个当年骠勇的日本武士,现在竟是日本帝国的中将了,土肥原要谈这个劲敌是什么意思?
  土肥原点燃了一支香烟,吸了一口,望着淡蓝色的烟雾,说道:“山本将军的意思是,他愿意与阁下重叙友谊,为了日中两国的共同利益,齐心奋斗。”
  杜心五讥讽地一笑:“请问中日两国利益一词,如何解释?”
  “很简单,”土肥原开门见山地说:“日本帝国为了华北的繁荣,决定聘请先生出来组阁,担任五省自治委员会的主席。”
  杜心五不动声色地问:“你的意思是让我步溥仪之后尘?”
  “对,我们日本帝国不愿意杀戮中国人,愿化干戈为玉帛,与友邦共享太平!”
  杜心五一阵大笑。
  “你笑什么?”
  杜心五霍地站了起来,朗声说道:“我笑杀人越货的强盗,竟异想天开,要与被抢劫者大谈友善,共享太平!”
  土肥原脸色一变,阴沉沉地说:“先生别忘了,满洲国已成立三年多了!”
  杜心五微微一笑:“大佐先生,你也别忘了,中国东北抗暴的怒火,已烧红了白山黑水、沃土平原,百万关东军用刺刀筑起的满洲国,大佐先生不觉得沉重吗?”
  土肥原被激怒了,他目露凶光,咬着牙说:“我要用中国的谚语提醒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杜心五不屑一顾地答道:“我也提醒你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中华民族就是这样一个民族!”
  土肥原见杜心五突然变得神色凛然,双目发光,吓得忙按响警铃。十几名端着枪的日本兵,听见铃声便冲了进来,把枪口一齐对准了杜心五。
  杜心五一看便大笑起来。不知是这些帝国武士的动作过猛了,还是杜心五那充满蔑视的笑声太大了,不知什么缘故,挂在墙上的那幅天皇御容挂像,竟哗啦一声,镜框掉了下来,玻璃摔得个粉碎。
  土肥原气得面色发青,就要去掏手枪,但他看到了那份东京的密电,长长嘘了口气,挥下手说道:“请杜先生下去冷静冷静!”

    *        *        *

  这是一间新式牢房,结实的砖墙,罩上厚厚的水泥,像碉堡似的坚固。临着院子有一门一窗,室内有一对沙发,一张床,上面铺着洁白的罩单。门外有电铃开关,只要手按电铃开关,全体卫兵就会立即出动。
  牢房外站着两名日本兵,他们手持上着刺刀的三八步枪。为了万无一失,土肥原还派了一名朝鲜跆手道高手朴淳中协助看管。这个朴淳中力能伏虎,他与人相搏时,凶性勃发,往往抓住对手的双腿,活活将其劈死。所以,人们送了他一个“大力凶神”的绰号。
  杜心五被押进这间牢房时,朴淳中为了显示他的蛮劲儿,威吓杜心五,抱起一块重八百斤的青石条往牢房门口一掷,劈着双腿,端坐在青石条上,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对杜心五说:“你的,不听话的,我就撕拉、撕拉的!”他说着,张开两只大手,狠狠用力向外一挥。
  杜心五早听人说过,这个朝鲜人残忍毒辣,有不少爱国的中国人,被他活活劈死。他早想除掉这个杀人魔王。不料,今日相遇,自己却身陷虎穴,他只好强压怒火,装作没听见。晚饭时候,卫兵给他送来一盆米饭,两碟热菜和一只烧鸡,还有一瓷缸太阳牌啤酒。看来土肥原还想使他回心转意,实现他鲸吞华北的计划。
  杜心五一边用饭,一边心中暗暗盘算,室内除一张木床外,别无他物,如何能治服看守的卫兵?他吃着吃着,计上心头,便将两块鸡骨偷偷塞到褥下。
  等送饭日兵走后,杜心五将鸡骨取出,身背铁窗,放在手中掂了掂,仔细审视,心中暗喜。然后望着落日,默默祈祷:“弟子杜心五身陷囹圄,今夜要闯出龙潭虎穴,望佛祖保佑!”他将鸡骨,用指力削尖,成锥形。他满意地倒在床上,闭目养神,静待深夜来临。
  好不容易挨到夜深人静时,他悄悄从床上坐起来,向窗外一望,见门楼下有电灯一盏,景物依稀可辨,那两个卫兵在院中有节奏地踱着步,距牢房有一丈多远。
  他轻轻走到铁窗前,故意敲了敲。那两个忠于职守的日兵,听到响声,不约而同地向响声处望去。杜心五用日语说:“もレまレ,セヘユヘなおい。”(喂喂,请过来)那两个卫兵交换了一下眼色,走了过来。但他俩警惕性很高,在距牢房四五尺处站住了,用疑惑的目光盯着杜心五。
  杜心五见时机已到,暗运内气,双掌突发,那两根鸡骨头同时飞出,不偏不斜,正好射中那两个卫兵的晕眩穴。这两个日本武士哪能想到,这个两鬓白发的中国老人,竟会用鸡骨击敌。他们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早被点中要穴,一声没响,便摔倒在牢房门口,立刻失去了知觉。
  杜心五见那两个日本卫士昏厥在地,心中大喜,双手抓住铁栏杆,施用金刚神功,双手猛一拉,只听咔喳一声响,两根铁栏杆便被拉断。他一跃身,便跳了出来。
  他刚刚双足落地,突觉一股冷风从左侧袭了过来,他往外一滑步,纵出五尺开外,举目一望,只见一身穿白袍的壮汉,举着一把乌黑发亮的驳壳枪对准着他。
  他仔细一端详,正是那凶神朴淳中,不由心中吃了一惊。
  朴淳中盯视着杜心五,驳壳枪一摆,哑声嗓子喝道:“你的,逃的,不行!”
  朴淳中接受了看管杜心五的特殊任务后,他并没有把杜心五放到眼里。他住在关押杜心五的这个院子内,为了舒服点儿,脱下军装,换上一件宽大的白绸睡衣。他并没有睡觉,一个人喝起酒来。喝着喝着,困劲儿上来了,便倚靠在安乐椅上打起盹来。当杜心五用鸡骨针点中卫兵要穴,拉断铁栏杆从牢房跳出来时,铁栏杆的断裂声将他惊醒,便从屋中冲出,恰好看到杜心五跳到窗外。
  朴淳中见两名卫兵倒地,铁栏杆被拉断,也吃了一惊。他本来可以吹响哨子报警,可他自以为是无敌勇士,无人可比,便挥拳向杜心五肩胛击去。他自以为,这一拳过去,杜心五定会被打得飞跌出丈外。可谁知对手并未转身,而是脚步轻移,闪过他这疾如流星的一击。朴淳中仗着他身高体壮,又持武器,轻蔑地轻轻一摆驳壳枪。
  杜心五乘这个朝鲜凶汉手里的枪口偏离自己的一瞬间,闪电般地飞扑过去。朴淳中的枪还没有端平,杜心五早已站到他的面前。
  杜心五知道身陷绝地,倘惊动他人,定难逃脱,所以他采用自然门中之绝技杀手,上用掌劈,下用脚踢。掌飞风起,抬腿雷鸣,电光火石,疾若狂风。左掌一招“乌龙探海”,直劈朴淳中前胸“将台穴”,右脚飞起,“震脚通天炮”,直撩对手大腿“白海穴”。这两招皆奇快无比,朴淳中顿时感到两股劲风分两路向他袭来。他一阵惊奇,一招“恶虎跳涧”向斜侧里蹿出一丈开外,刚躲过这两记险招,还没站稳脚步,杜心五早已临身,突伸右掌又劈了过来。
  朴淳中再躲可就来不及了,只好用驳壳枪去磕杜心五右掌。当驳壳枪即将磕到对手的肘腕时,杜心五掌形一改,仿佛大江中翻起一朵浪花,改成大擒拿法,“刷”地一下,叼住了朴淳中的手腕,往上一捋,朴淳中顿感酸麻,好似受了电击,手一松,驳壳枪“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
  这个人称“大力凶神”的朝鲜跆手道高手,到此刻方知这个中国老人太神异了。他吓得头皮发乍,恼羞成怒,一声怪吼,扑过来,伸开双掌就抓杜心五。
  杜心五不敢恋战,飞身掠起半空,他想纵身上树,借树枝弹力,飞越上一丈多高的墙头。就在这时,朴淳中却从腰中解下一根牛筋长鞭来,他往空一抖,那根长鞭宛若一条怪蟒,带着哨音直击向杜心五。杜心五刚纵起半空,却被那鞭缠住右腿,身体失去了平衡,从半空中跌了下来。朴淳中见杜心五被他的神鞭缠住坠落于地,便又凭靠蛮力,往起一拎,竟将杜心五兜起半空,企图将杜心五摔到地上,再下杀手。可他刚双臂叫力,杜心五却采用天盘轻功的纵术,纵身跃起,变被动为主动,向他飞扑过来,人在半空中腾飞,右腿却闪电般地一晃,甩掉大鞭,径直向他头顶踏来。
  朴淳中万未料到对手竟会破去他的神鞭奇技,并在半空中改换招式,吓得他魂飞魄散,忙打了声呼哨报警,急甩头躲闪。头躲过了,可肩膀却势难再躲,杜心五左足用了十成力,猛踏他的右肩,朴淳中即刻感到右肩仿佛被一把千斤铁锤猛击了一下,全身骨节一阵脆响。他惨嗥一声,嘴一张,立刻口喷鲜血,倒在尘埃中。杜心五却借着这股踏力,身体凌空拔起,双臂一扬,俨如一只冲天的鹏鸟,飞上了墙头……
  此刻,守卫队的日本兵闻哨音端着枪从室内冲了出来。他们见朴淳中倒在血泊里,两名卫兵僵卧于地,杜心五飞身上了墙头,眼瞅就要越过电网而去,立即开枪射击。但枪声起时,杜心五早飞过三尺高的电网,轻轻落到高墙外一片开阔地上。当他落到夜色茫茫的土地上时,方感到右臂一阵酸疼。他用手一摸,只觉得粘粘的,方知被枪弹击中胳膊,但他顾不得包扎伤口,展开陆地飞腾术,便朝西北方向飞奔而去……

    *        *        *

  第二天中午,杜心五来至深山峻岭中的古长城上。
  这里距离北京一百多里,只见城垣坍塌,野草丛生,极是荒凉。天阴沉沉的,风在悲号呼啸,一群乌鸦在暗云中盘旋打转,连绵起伏的山峦,压着乌云,一条涧水在灰蒙蒙的群山中发出如泣如诉的哀鸣声。
  突然,在暗云浓雾中传来了“嗡嗡”的声响。他举目向云雾中望去,两架飞机从云雾中穿出,向着古老的长城飞了过来。他逐渐看清飞机的身影,当机翼上那刺目的太阳旗映入他的眼帘时,他不由一阵扎心般的疼痛。
  山河破碎,国土被割,古老的长城上空竟变成了侵略者扬威耀武的天宇,国家处于危亡之中,莫非古老的中国真的要屈服于侵略者的淫威之下吗?
  他面迎猎猎狂风,望着屹立威严的座座山峦,想到自己的一生,不禁怆然泪下。多少英雄志士为解国难,抛头颅,洒热血,献出其宝贵生命;多少豪杰英烈为拯救危难的中华民族,离妻别子,血染山河。可革命一场,却造成了军阀割据,强寇趁机入侵,五千年的文明古国危在旦夕。中国,为人类作出过杰出贡献的中国,真的像一盘散沙,要被风暴卷得四离五散,失去踪迹吗?
  杜心五痛苦地思索着,突然一缕阳光穿透乌云射出万道金辉,照亮了山,照亮了岭,照亮了古老的长城。他纵目远眺,蓦地在对面一座峭拔的山峰上,发现了“还我河山”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他细一端详,落款是:中国抗日联军游击纵队。
  杜心五凝视着那四个出自全民族心灵呐喊的大字,精神陡然一震。
  驱逐日寇,还我河山,这是全体中国人民的呼声。中华民族在战斗,在挺进,她一定会取得抗击侵略者的完全胜利,一个崭新的中国一定会出现在世界东方!
  杜心五挺起了胸膛,沿着古老的长城马道,健步走了下去。他要投身于抗击侵略者的洪流中去,在他有生之年,为收复失去的河山,去战斗,去冲锋……
  纵马中原三万里,斩尽狂虏复山河!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同盟会员,又踏上了一条浴血奋战之路。
  太阳终于冲破阴云射出万丈光芒,照亮了他面前的古道,照得他身影又高又大,他充满必胜的信心,阔步向前方走去……


  第三十七回 秋水畔义士展威
        寒山下太保受诫

  澧江水畔,秋雨潇潇,西风瑟瑟,寒山叶红。在这秋风秋雨天近黄昏之际,却有一辆马车孤零零地驶过被人称作“鬼见愁”的峡谷地带。
  两侧悬崖凌空,中间一江怒水奔泻。紧贴着峭壁与浪涛翻滚的江水旁,悬着一条盘山小路。在这儿行车,就是艳阳高照之日也需小心翼翼,缓缓而行。可是这辆马车却铜铃叮咚,蹄声嗒嗒,轻捷地飞驰在这险山恶水之间。
  车上罩着竹篷,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显然伤势不轻。虽然左肩上包扎了纱布,鲜红的血仍然浸透出来,染红了褥垫。
  赶车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持一杆红缨长鞭,端坐在车辕上,熟练地策马前行。他不时地回头顾盼一下车内的受伤者,轻轻说上一句:“再坚持一下,快到了。”
  山路弯曲。马车陡转了半个圈子,前面突然耸立起一块剑似的狼牙怪石来。这块黑魆魆的岩石,俨如一个狰狞的鬼怪拦在山路中间。这是最为险要的去处,马车必须贴着怪石而过,车轮儿挨着山岩,稍不留心,便会坠入深不可测的江水里,车毁人亡。因为过于险恶,这里被人称为“虎吼崖”。
  马车将要接近“虎吼崖”时,蓦地响起一声凄厉的长啸,啸声悠长,犹如鬼魅嗥叫,令人毛骨悚然。
  赶车的老者,面色突变,勒住了辕马,挡在车前。
  “虎吼崖”后,黑影飘闪,蹿出两个人来。在凄风苦雨暮色苍茫中,这突然拦在车前的两个怪影,更增添了阴森的气氛。这是两个身穿黑衣的壮汉,皆是疙瘩袢密扣短打扮,每人斜披着件黄油布雨衣。为首那人,扎着条巴掌宽的牛皮带,皮带上钉满密密麻麻的小钉帽,当胸斜插着一把大张着机头的盒子枪,粗眉狞目,满脸杀气。跟在后面的一人,身材墩壮,浑身饱绽疙瘩肉。他提着一柄冷森森的苗刀,红绸刀穗飘飘,凶声凶气地一声断喝:“车上的人滚下来!”
  那赶车的老者,双手抱拳,说道:“二位好汉,车上是一位身受重伤的客官,望高抬龙袖,老朽这厢有礼了。”说着深深施了一礼。
  那个怀揣盒子枪的大汉,觑了车上的人一眼,将目光移到赶车老汉脸上。他看到的是一张眉棱高耸、五官皆带神采的面孔,尤其那双眼睛,如鹰目般地锐利逼人。他这个纵马横枪的绿林大盗,在老者冷冷的目光盯视下,竟感到一阵寒气在后心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警告他: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赶车人,绝非等闲之辈。他想劫杀车上那个伤号,若不把这个赶车人除掉,无疑是海底捞月。不如先下手为强,先将这个赶车人降住,方可完成寨主交给的重任。
  想到这里,他眼睛盯着赶车人,右手却伸到胸前,抓住了枪柄,一股钢铁的凉意,沁透了他的手掌。枪拔出来了,就凭着这个硬家伙,使他成了这带山区一跺脚乱颤的人物。凭着他那神奇的枪法,使他威震山林,坐上了鹦鹉寨第二把虎皮交椅。他,赫赫有名的“神枪太保”熊彪,只要钢枪在手,青山绿水任纵横,森林草甸乐逍遥。
  他知道躺在车上的那人名叫向天然,鹦鹉寨大寨主周瑞龙跟他详细介绍过向天然的恶行。这个向天然出身豪门,年纪轻轻即在军校毕业,刚刚三十岁就荣升团长。但这个命运的宠儿,在困难当头之际,却贪生怕死,撇下与敌寇拼杀的弟兄,偷偷潜归索溪,随身携带大量财宝,妄想在这山清水秀的索溪宝地过几年富裕的日子。他的财宝不过靠克扣军饷而来。战士在拼死搏杀,这个喝兵血的家伙却像只老鼠似的窜回湖湘,像他这样的贪官污吏,劫杀之乃天经地义。山寨近百名弟兄,无不对这样的软骨头恨之入骨,纷纷讨令要下山劫杀。昨日派下去的两名弟兄,准备在黄岩村的客店里劫杀此不义之徒。谁知出师不利,向天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在黄岩村发生了搏斗,他虽被砍伤,但两名勇悍的弟兄,也身受重伤,逃归山寨。这样他才愤然讨令,亲自出马,临下山时饮了血酒,不杀此不义之贼,绝不重返山寨。
  他们选准了“虎吼崖”作为动手之地。原以为手到擒来,万无一失,谁料到这个赶车老者却拦在了车前。一个赶车人竞敢为乘客讨情,拦阻绿林好汉作事。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活腻烦了?或是他与这个向天然有着不寻常的关系,不然的话,他为什么硬往枪口上撞?
  熊彪并不想残杀无辜,心想一个赶车把式将他轰到一旁罢了。他盒子枪一举,大声喝道:“快滚到一旁去,少管闲事!”
  他原想这个赶车人一见他掏枪,会吓得乖乖地躲到一旁。谁知那赶车人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这样的大事,我怎能不管?我劝你们得容人处且容人,何必跟一个受伤的人过不去!”
  熊彪气得七窍冒烟,这个糟老头子看样子是活够了,他竟开导起我来了!好呵,就为了你这几句混帐话,我要让你留点红彩。他举枪对准了赶车人握鞭子的右手。
  他一声狞笑,正要扣动枪机,谁知那赶车人长鞭一抖,他蓦地感到一阵劲风扑面,那鞭梢卷起的风,仿佛是一股威力巨大的狂飙,逼得他窒住了气。他那泰山压顶都不摇晃的身躯,竟被长鞭卷起的劲风推得脚步踉跄往后退了两步。他大吃一惊,暗说了一声:“不好!”心中刚一闪念头,“叭”地一声,鞭梢竟不偏不斜抽中了他握枪的右手腕,这一鞭比钢棒砸击都猛烈,整条胳膊都被击麻木了,他手一松,盒子枪“叭嗒”一声落在了山路上。他还没在这打击面前清醒过来,只见那老者,身躯一拧,竟凌空拔起,箭似地飞扑过来,他本能地一闪身,想躲避这新的打击。但那赶车人并没有再袭击他,却纵声一阵大笑,“咔”地一声,用脚踩住了枪,凛然说道:“好一个‘神枪太保’,竟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头耍枪!”
  熊彪又惊又气,这个怪老头儿竟然知道他的绰号,嘲弄于他,一股受辱之气腾腾升起,他明知道面前这个赶车老人的功力超群,深不可测。但是,他熊彪何时栽过这样的跟头?他还有何脸面重回山寨?宁死也要一搏。他气贯丹田,抡起双拳,一记“黑虎掏心”猛击那老者将台穴,此要穴倘被击中,重则喷血而死,轻则也会昏晕倒地。谁知他那能捣倒一头牛的铁拳,击在那老者身上,如中败革。对手身不晃,腿不颤,他却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拳头吮住,势难抽回。
  他那同伙见头领要吃亏,狂叫一声,挥舞着苗刀,冲杀上来。那赶车老人一声长笑,长鞭又是一抖,仿佛巨蟒凌空,“哗”地一下缠住了苗刀,猛地一甩,俨若钓到了一条大鱼,那匪徒竟被拎到半空,狂喊一声,人被掷到岸边,那把锋利的苗刀却滴溜溜打着转儿,“扑通”一声落入江中。
  两记响鞭,就制服了两个纵横山林的大盗,熊彪变得疯狂了,他狂喊乱吼,又击出左拳,那赶车人单掌轻推,将他攻势化去,抬起右脚,冷冷地道:“你来看!”
  熊彪看到他那盒子枪竟被赶车人轻轻一脚踏入地内!
  熊彪吓得冷汗浸衣,他往外一纵,喊了声:“扎手!”率先向江边奔去。江边灌木丛内系着一叶扁舟。他与他的助手登上小舟向江中驶去时,那赶车老者朗声说道:“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过,你们听着,向天然乃抗日英雄,他血战芦沟桥,为中华民族浴血拼杀,尔等竟要对这样的人下毒手,天理难容!回山寨转告你们周寨主,如再逆天行事,报应就在眼前!”
  熊彪听说向天然是血战芦沟桥的抗日英雄,一阵疑惑,他抱拳问道:“深谢先生不杀之恩,敢问先生怎样称呼?”
  那老者呵呵一笑:“生在慈利县,居住饭甑山,我就是那个被日本驻北平特务头子土肥原悬赏一万银元捉拿的杜心五!”
  那叶扁舟驶远了,蒙蒙水雾遮住了小舟的身影。向天然忍着伤痛要下车为杜心五施礼,感谢救命之恩,杜心五赶忙拦住:“先生身受重伤,这些虚礼何必去讲?杜某三日前,闻讯先生回归索溪为抗日征募将士,一直等待先生安归。谁知贼人竟然在黄岩村暗伏杀人,杜某得到消息赶去时,贼人已退,先生倒于血泊,救护来迟,还望先生宽恕。”
  向天然说道:“适才若无杜老师相救,天然早惨死枪下了……救命之恩,天然至死不忘。”
  杜心五微笑道:“先生为国为民奔波千里,如此壮举,何人不敬,但不知先生为何得罪下这些匪徒,竟屡下毒手?”
  向天然叹了口气说:“天然命蹇,战友相继为国捐躯,芦沟桥一役,我受了重伤,万幸抢救脱险被送入医院。治疗三月余,恢复康健,正欲奔赴前线杀敌,军部突然召见,言日军特务机关派一姓杨名森之人潜入湘西北。主要活动地带是慈利与大庸交界处的鹦鹉寨,目的是收编鹦鹉寨之匪众,改为亲日湘西北第一独立师。接应日军南下,兵不血刃,攻占索溪万山……”
  杜心五惊愕地问道:“敌寇勾连内应,索溪危矣,先生有何良策?”
  “天然奉命星夜南归,就为阻止日寇阴谋得逞。谁知刚入慈利之境就屡遭风波,若非杜老师相救,天然一死倒无所惜,日寇阴谋倘实施,天然误此大事,岂不成了罪人?”
  向天然说到这里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杜心五:“请杜老师过目,此乃宋军长让天然面呈先生的。”
  杜心五展开书信,字很大,刚劲有力,虽在暮色中,仍可看清,只见上面写着:

  杜老先生面鉴:
  国难当头,民族危之。日寇狼子野心,日夜妄想鲸吞食我中华全境。芦沟桥战起,日军久蓄武力征服中国之企图一旦得逞,十数万日军将扬威南下。穷兵黩武在前,派暗探深入我各方于后,软硬兼施,拉拢收买民族败类,幻想变我广袤国土为其领地。
  今闻土肥原暗派杨森潜入湖湘,妄图掀风播浪,我后方将无宁日矣。
  向君天然,原籍武陵,与慈利毗邻。熟地形,识民情,奉命南归。恳请先生顾全大义,鼎力助其阻止日寇之阴谋实施,则湖湘幸矣,中华幸矣……
  先生乃中华民国开国之功臣,气节千古,大义凛然,力抗土肥原之威逼,雄风犹健,万民景仰,华北军民有口皆碑;先生德高望重,湖湘之人无不知先生之威名。先生能助一力,定可摧毁敌寇之阴谋,力保湘西北山川之太平。
  详情由向天然面禀,切切拜上,叩请金安。
  宋哲元草于枪炮声中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八日

  杜心五将信折好,装入内衣口袋,对向天然说道:“先生请放心,救民族危难,心五万死不辞。只要杜某三寸气在,敌寇休想在索溪兴妖作怪!”


  第三十八回 魔窟中奸徒施阴谋
        茅屋内英雄叙敌顽

  在湘西北慈利、大庸两县交界处,群山叠翠,林茂竹深,瀑布轰鸣,溪水长流,乃是一处景色奇佳的宝地。这里山连山,岭连岭,终年云雾漫漫。此地人烟稀少,猛兽出没,尤其是灵猿,常常三五成群的嬉闹于丛林山涧之中。
  这里倘若交通便利的话,说不定早变作一处风景胜地。只可惜群山起伏,险峰拔地而起,无坦途可通,于是这里便成为化外之域。
  三年前来了一伙匪徒垒石为墙,伐木为门,在鹦鹉岩上建立起营寨。为首之人姓周名瑞龙,人送绰号湘西怪龙。这个周瑞龙为人狡猾多变,精通拳术,枪法惊人。他拉竿子,树大旗,网罗亡命之徒,很快山寨里便聚集下一百多名弟兄。攻村掠镇,打家劫舍,当地老百姓提起鹦鹉寨来无不心惊胆颤,谈匪色变。
  周瑞龙青年时代曾流落吉林当过马匪。那时,他见东北一些匪首依靠日本人势力纷纷接受改编,当上了什么司令、军长、师长,心里很是羡慕。他在鹦鹉寨占山为王,日夜琢磨着如何投靠一种政治势力,以便平步青云。
  这个机会终于盼来了。日本人派来了杨森作为谈判代表,一开口就封他为少将师长,督管大庸、慈利、武陵、永顺等八县,条件就是要他忠于日本帝国之事业,接应皇军进入湘西北的山区。
  周瑞龙正想投靠日本人,杨森恰好送来了皇军的委任状。他原想当众宜布,接受皇军任命。宣布鹦鹉寨为湘西亲日第一独立师,改旗号,招兵买马,大干一番。可是杨森拦住了他,说:“百人百姓,人心隔肚皮,你手下这些弟兄们,虽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可他们当中不见得都愿意听从日本人的调遣,其中断不了有仇视皇军的铁硬分子。你要摸一摸,分别对待,才会水到渠成,免生枝节。”杨森还告诉他,二十九军的一个名叫向天然的人,最近将要潜回索溪。据皇军得到的情报,这个向天然回归索溪的目的是要组织抗日的地方武装。鹦鹉寨,就是他选中的目标之一。土肥原大佐指示一定要周瑞龙劫杀向天然,这也是考验他投靠皇军的决心的机会。他派出两名心腹杀手在黄岩劫杀向天然,谁知向天然早有察觉,发生搏斗,向天然虽身受刀伤,可派出的两名弟兄也险些丧命。这样才决定再次派熊彪与一刀手去劫杀向天然。他们所以派熊彪去,除了看重他的骠勇外,更重要的一条是,熊彪这个人勇有余,智不足,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芦沟桥事变,日本兵强占平津,熊彪闻风后曾大骂日本兵是畜牲。他扬言要率队北上,跟日本兵真刀真枪厮杀一场。这样的人,要让他听从日本人的调遣,岂是易事?为了让他就范,派他去劫杀向天然,让向天然死于他的枪口下,他杀戮抗日志士,这条罪名,就会将他逼到日本人的太阳旗下。
  此时周瑞龙正在自己的卧房内抽大烟。他斜躺在一张藤床上,面前摆着一只光洁无瑕的玉石盘子,盘内陈列着一个雕龙黄铜油灯,这条张牙舞爪的铜龙,大张着嘴,灯芯就立在龙嘴里。那昏黄的灯苗,仿佛龙嘴里吐出来的一束邪火,湘妃竹子烟枪,烟斗上雕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周瑞龙半眯着眼,皱着两道扫帚眉,正喷云吐雾。一个被抢上山的押寨夫人半卧在他的对面,捏着白银烟签子轻轻拨动着那斗门上的浮烟。
  周瑞龙吸了两个烟泡,精神大振,他伸了下懒腰,从竹床上坐了起来,向窗外望了望。他见天已大黑了,掏出怀表,打开金表壳,借着烛光一瞧,只见时针已指向九时了,他“咦”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熊老二怎么还不见回山,莫非事不顺手?”他心神不定地端起宜兴红砂泥壶,喝了两口凉茶,要去大厅看看。这当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门扇被推开了,满脸怒气的熊彪走了进来。
  他见熊彪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吃惊地问:“二弟,咋了,鱼儿漏网了?”熊彪没答他的问话,却火辣辣地质问道:“大哥,我来问你,这个向天然到底是何许人?他的身份你清楚吗?”
  他望着熊彪被怒火烧红的双眼,强作镇静地说道:“贪官污吏,乱臣贼子……”
  熊彪一声冷笑:“好一个乱臣贼子,他是血战芦沟桥,跟鬼子刀枪相搏的抗日英雄!”
  “这话从何而来?”
  “不瞒你说,我们劫杀向天然时遇上了一个怪老头,他把向天然给救了,一条马鞭打得我们无以应对,他要不是手下留情,我们俩早上望乡台了……”
  “这个人是谁?”他愤怒地攥住了腰中的手枪。
  “他就是土肥原悬赏一万大洋要捉拿的杜心五!”
  “杜心五!”周瑞龙吃了一惊,狐疑地问,“你们怎么会遇上他?”
  熊彪讲完事情的经过后,直冲冲地说:“大哥,我提醒你一句,那个姓杨的,鬼头鬼脑,满脸奸笑,我看不是个好东西。你可千万不要听了那小子的花言巧语,断送了山寨的前程!”
  送走熊彪,周瑞龙愈想愈生气,好你个杜心五,俺周瑞龙与你无仇无恨,你为何坏我大事?你救走向天然,让我怎样向日本人交待?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打饭甑山,置杜心五、向天然于死地。
  他目喷凶光,大喊一声:“来人啊!”
  随着喊声,一个贴身卫士跑了进来。
  “传我口令,一大队集合,立即下山,兵发饭甑山!”
  卫兵还没有转身出屋,杨森却像一个幽灵似地飘了进来。
  “周兄,万万不可莽撞!”
  “杨先生,杜心五坏我大事,此仇不共戴天,先生为何拦阻?”
  杨森轻轻摇了下头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想那杜心五人称南北大侠,足智多谋,勇冠千人。土肥原大佐何等精明,竟让他打破铁牢,越狱而遁。至今想起来,土肥原大佐还说:‘杜心五,大大的厉害,他的武功,出神入化,令人防不胜防!’周兄贸然率队下山,倘有不测,岂不全军覆没?”
  周瑞龙瞪大眼睛,拍了下腰中的手枪,愤然说道:“我就不信,他一个糟老头子到底有多大神通!”
  杨森掏出一盒绿炮台香烟来,点燃了一支,吸了一口,喷出淡淡的烟雾,不慌不忙地说:“还要三思而行。你想那向天然潜归索溪,是何等机密之事,杜心五怎么会知道的如此清楚?山寨派弟兄们下山劫杀,杜心五在这时又恰恰赶到,想想看,这里面能没有文章吗?”
  周瑞龙思忖了片刻,狐疑地问:“杨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山寨内部有给杜心五通风报信之人?”
  杨森冷冷一笑:“大意失荆州,还是小心为妙!”
  “请先生明言。”
  杨森诡谲地一笑,压低嗓音说:“熊彪受挫回来,神情有异。刚才在大厅内,他散布说向天然乃抗日志士。杜心五节义千秋,日本人扶他当华北五省皇上他竟然逃归家乡,与这样的人过不去,天理难容……”
  周瑞龙皱起扫帚眉,满脸阴云。
  杨森又接着说道:“周兄,小弟耽心熊彪这样一闹,鹦鹉寨要接受日本人军援,恐怕是难以实施的了。”
  周瑞龙咬着牙根子说:“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谁与我过不去,我就……”
  杨森往上托了托金丝眼镜,说道:“万万不可硬来,还需从长计议。倘若周兄怕影响了弟兄们之间的义气,小弟只好回北平复命了。”
  周瑞龙连连摆着手说:“杨先生,不要多虑,我意已决,决不更改,熊老二处由我挑帘去讲明白……”
  杨森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听弟兄们讲,熊二寨主的父亲原是北洋水师兵勇,甲午海战,葬身黄海。他牢牢记着杀父之仇,对皇军抱有恶感,这岂是三言两语能说通的事情!”
  周瑞龙说道:“他那时不过是个刚满周岁的娃娃,懂得什么杀父大仇。我晓以利害,人非草木,怕他不会与权势、钱财有仇吧!他会不允?”
  杨森微微一笑,追问了一句,“假若他要不允呢?”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周瑞龙说着拔出匕首,撩起衣襟,“嚓”的一声,切下一块来,恶狠狠地说,“那就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杨森见周瑞龙神态坚定,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又说了一句:“万不可翻脸绝交,要派人监视他的言行,以免造成被动。”
  周瑞龙转动了两下眼珠,点了点头。

    *        *        *

  翠竹遮盖的饭甑山上盖起了几间茅屋,正房贴出了一幅对联:

    绝壁相欹是洞门,昔人从此入仙源。

  门前有桃树几株,竹篱环屋,这里就是杜心五闭门休养的处所。
  两年前他逃脱土肥原的魔掌,回到家乡,就在这饭甑山上盖起了几间茅舍。一来是为了避居深山,躲敌耳目。二来他也想找一清静处所,闭门养性,以待天时。
  自从在“虎吼崖”救了向天然后,他就将向天然接到茅舍中来养伤。
  向天然在饭甑山上已经养伤多日,多蒙杜心五悉心护理,伤势基本痊癒。
  这天夜晚,明月高悬,千山百岭尽披月华,竹涛簌响,景色宜人。
  杜心五见夜色宜人,便在堂屋中点燃明烛,请向天然饮茶品谈。
  二人分宾主落座,杜心五斟了一碗茶送至向天然面前,抱拳道:“先生为国流血,杀敌立功,本该以酒庆贺,但伤后不宜豪饮,我自闭门以来已滴酒不沾,故以清茶献上,聊表敬意,望先生饮此家乡茶,早日康复,重展雄风,上马杀敌,报国救民。”
  向天然站起身来,施礼言道:“杜老德高望重,誉满神州,天然在老师面前,以晚辈自居,犹感不安,请老师再不要以先生二字相称,直呼名字为好,不然小辈难以自安了。”
  杜心五拈须笑道:“痛快,痛快,不愧是热血儿男。好,天然,请满饮一盏家乡的茶,我有话相问。”
  向天然双手捧起茶碗一饮而尽,杜心五又为他斟满一碗,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芦沟桥一战,震惊中外,吉星文部队所打的第一枪,实乃拯救中华燃起抗日烈火的神圣一枪,心五闻之热血沸腾。不知当时战况如何,愿闻其详,望你细细讲来。”
  向天然眼望窗外月华,喟然一声长叹,沉重地说:“七月七日晚,日军在宛平城西南郊芦沟桥进行军事演习,诡称有一名士兵失踪,蛮横要求搜查宛平城。当即遭到我军严词拒绝。他们立即炮轰芦沟桥与宛平城。我军忍无可忍,奋起还击,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我军武器不如敌人精良,但斗志昂扬,赵登禹师长下令放过日军改打近战。二十九军以大刀片闻名,战士受过严格训练,白刃格杀,神威大振。师教练官董津,人称董神刀,在芦沟桥头劈杀敌官兵三十余人,不幸中弹身亡。因后援不继,师长赵登禹也在宛南捐躯。天然在格杀中肩中流弹,腰被刺伤,幸有战士奋勇抢救,得以脱难。芦沟桥一战,我方为国捐躯的将士二百余人,日军伤亡数目比我方犹甚。但日军早有亡我之心,骑兵、坦克一起出动,飞机轰炸、步兵后继,潮水般地往上涌。我军孤军奋战,全无接济,最后只好含泪退守保定……”
  杜心五听到此处忍不住击案叹道:“国弱被人欺,小小东瀛岛国,侵我中原,政府畏敌如虎,如此下去,中华岂有宁日?!”
  向天然说道:“我军民抗敌怒火早已燃胸,全军将士发下血誓,愿血染黄沙,与敌寇决一死战。无奈上头抗日决心难下,有力量无法施展,眼见日军将我军个个击破,真令人心焦如焚。”
  “听传言日军发动芦沟桥战役前,在北平怀仁堂曾举办过一次中日军人联欢会,此事果真?”
  “日军为了炫耀武力,威柔相济,春来之际在中南海怀仁堂举办过一次鸿门宴……”
  “鸿门宴?”
  “对,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一场鸿门宴。那次参加者有日军官佐及驻北平二十九军团职以上军官,并邀请了吴佩孚等名人出席。席间,几名日本军官跳上桌子,挥舞酒瓶,唱起了歌颂日本武士精神的战歌。我军何基津旅长愤然跳上桌,高唱了一首《满江红》,以示应战。接着一名日军顾问又在酒桌前舞起战刀来,我方第三十八师第一一四旅旅长董开堂愤然跳上席,打了一套八卦拳,并耍了一套龙形刀……以示中国军人不可欺。日军见中国军人刀法精熟,日军不是对手,又提出比书法,吴佩孚挺身上前,当场挥毫泼墨,写出一个大条幅,上书:还我河山。四个斗大的篆字,惊得日本人目瞪口呆……”
  杜心五感慨地说:“大敌当前,连吴佩孚皆有报国之心,为何政府中之当权者却难下抗日之决心?”
  向天然答道:“政府难下决心,只好发动民众,天然此次南归,就是想在家乡招募一批勇士,奔赴沙场。李宗仁将军下了决心,要在徐州一带与日军决战,以挫狂虏之凶焰,天然想率队直奔徐州,与日军浴血拼杀一场!”
  杜心五说道:“先生此举,慷慨悲歌,心五定助先生完此宏愿。鹦鹉寨中有近百名骠勇大汉,不少人对日军猖獗早恨之入骨,倘加以开导,可变害为利。此事由我慢慢料理,待时机成熟之际,擒妖龙,斩日特,举义旗,挥军北上。”
  向天然注视着墙上悬挂的那幅达摩画像及画旁对联:“问俗已非避秦世,爱奇愿作住山僧”,没有马上答话。
  杜心五猜出了向天然的心思,呵呵笑道:“天然,我奋斗终生,一事无成,眼见革命难成,国势日衰,便产生超尘脱世之念,以山林为伴了却此生。但见中华危难,已无宁静寸土,又闻你一番义言,心早已飞向炮火连天的前线了。我老了,不宜上马杀敌了,可是发动民众抗日还能出力。”
  二人正谈着话,忽听山路上传来脚步声,杜心五凝目细听,惊讶地说:“在此夜深时刻,会是何人来此?”他说着走到门前,迎了出去。


  第三十九回 深山夜猛子报信
        秋风日心五登山

  跟随杜心五走进屋来之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他显然走得很急,在此暮秋寒夜之时,额头上竟沁满了汗珠。
  杜心五给他搬了一把椅子,递过去一碗茶,这汉子撩起衣襟拭了下头上的汗,喘了口长气说:“杜大叔,我还有急事,坐不住,有点事跟您讲讲就走……”说着扫了向天然一眼。
  向天然见来人的神情,忙站起身说道:“杜老师,今夜月华满地,我出去转转。”
  杜心五拦住他,对来人说:“猛子,有话尽可明言,这位是抗日志士向天然先生。”
  这个被称作猛子的大汉走到向天然面前纳头便拜:“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向先生宽恕。”
  向天然赶忙搀住他:“壮士请起,不知壮士怎样称呼?”
  杜心五道:“他叫杜猛子,说起来还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他原是一个石匠,两年前被周瑞龙拉上山去建营寨,逼迫着落了草,也是个苦命人儿。”
  杜猛子讪笑着说:“一日为匪,终身难安,让先生见笑了。”
  向天然正色道:“国运衰微,民不聊生,多少良民百姓被逼为盗,这乃时代之悲剧,大哥何必耿耿不安?”
  杜心五插言道:“去岁秋天我上山采药,巧遇猛子失足落下山涧,我将他救起为他敷药治伤。他曾求我救他逃离匪穴,远遁他乡,做一名靠劳力谋生的百姓,是我劝他暂在山寨安身,以待天时……”
  向天然两眼一亮,兴奋地说:“如此说来,杜大哥是一家人了。”
  杜猛子憨厚地一笑:“杜大叔早有收复山寨之心,只是孤掌难鸣,今有先生相助,我们这些苦人儿该重见天日了。”
  杜心五捋须笑道:“猛子,你深夜来此,定有要事,请明言,也好让向先生拿个主意。”
  原来杜猛子自从听了杜心五的劝告后,安心在出寨留下来。他为人憨厚,从不沾小便宜,干事又勤快,深得周瑞龙赏识,被提拔为工匠班的小头目。
  他事事留心,逐渐了解到山寨内大多数人是被逼为盗,都是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的穷苦百姓。这些人并不愿以抢掠为生,一直盼望有机会再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其中一小部分人是惯匪,就是在这伙人中也分三、六、九等。以熊彪为代表的一伙人,推祟水泊梁山的英雄壮举。主张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他们看不惯周瑞龙打家劫舍,欺压贫苦百姓的作法,双方经常发生争吵。不过,熊彪这个人讲义气,他认为当初是周瑞龙请他上山的,知恩不报非君子。他虽对周瑞龙的一些作法不满,但顾全绿林情义,一直还是对周瑞龙忠心耿耿。
  这次熊彪奉命去劫杀向天然,乃是周瑞龙与杨森所设之计,倘若熊彪刺杀了向天然,他不投向日本人的怀抱,也无退路可走了。谁知向天然安全无恙,熊彪等受挫归来,并弄清了向天然的真正身份。熊彪对日本人恨之入骨,对抗日志士异常尊敬,他洞悉真相后,对周瑞龙的行为极为不满,坚决反对鹦鹉寨投入日本人怀抱。周瑞龙担心夜长梦多,被迫与熊彪摊牌,告诉他,山寨决定接受日军援助,发展势力,扩充兵源,接应日本人进军湘西北,并答应任熊彪为上校旅长之职。
  熊彪一听周瑞龙要投靠日本人,立刻火冒三丈,怒气冲冲地说道:“周大哥,你让我上山打虎,下海擒龙,小弟绝不皱半点眉头。你想让山寨打出日本人旗子,那是出卖祖先的缺德事。我爹死在日本人手里,姓熊的只要有一口气在,也不会当汉奸,干那对不起祖宗的丢人事。别的事,我听你的,这件事,你休提,莫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话已说到这份上,周瑞龙干笑了两声说道:“这事好办,大家下去商量商量,我也是为山寨找一条出路。”
  这件事表面上过去了,周瑞龙与杨森却暗里布置,要对熊彪为首的一伙人下毒手。商定次日晚上行动,擒捉熊彪等人,然后当众宣布鹦鹉寨接受日军改编,定名为湘西北独立第一师。
  杜心五听完杜猛子讲述,吃了一惊,忙问道:“如此机密大事,你如何得知?”
  杜猛子喝了一口茶,抹了一下嘴说:“周瑞龙有个心腹卫士是个酒鬼,开晚饭时他犯了酒瘾,到工匠班找酒喝。我有意探听他口风,弄了两瓶老酒跟他对饮,喝酒中间,我故意说投奔日本人后,弄个连长、营长干干,可惜熊二寨主恨死日本人,咱们这些受穷脑袋,只好当一辈子贼了,不知哪一天吃了枪子儿见阎王……他酒喝多了,又听我话里话外对熊彪不满,于是才吐出了真话……这件事牵连到生死存亡,我才连夜赶来这里报个信儿……”
  向天然听到此感激地握住了杜猛子的手说道:“杜大哥,谢谢你报此信息,这太重要了,可你远离山寨,会不会引起他人的怀疑?”
  杜猛子摇了一下头:“山寨内的弟兄,都知道我有个老娘住在山下,隔三差五回家去看看……”
  向天然长出口气说:“大哥千万不可大意,身居狼窝虎穴,要处处小心才是。”

    *        *        *

  雁啼长空,叶落大地。沿着潺潺流动的索溪水,走过来两个头戴斗笠的人。手持钓竿的是杜心五,背着鱼篓,拿着鱼网的是向天然。
  杜心五与向天然商量的结果是,若想收复山寨,必须将熊彪争取过来,他若能顾全大义,反对周瑞龙卖国投敌的作法,那么山寨就会变成一支抗日队伍。但是怎样去接近熊彪,对他晓以利害呢,只有一条道,就是冒险登山,潜入山寨,避开周瑞龙的耳目,跟他深谈,倘能获得周瑞龙投敌的证据,揭穿杨森的日特身份,告知他周瑞龙要对他下毒手的阴谋,估计熊彪会反戈一击,与周瑞龙分道扬镳。
  然而鹦鹉寨地形险恶,仅一小路可通,匪徒密布暗哨,从正路上山是不可能的,倘想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山寨,必须另辟新径,涉险登山!
  索溪山水,秀美迷人。如今秋风秋雨,群山翠绿,竹林挺秀,更加动人心魄,俨如一幅天工铸成的立体画图。他们过骆驼峰,穿十里画廊,登南天门,涉宝凤湖,来至黄龙洞前。
  黄龙洞是一地下洞穴,入口处不过锅口大小,但洞内千姿百态,有方圆数十亩的洞殿,有潺潺流淌的暗河。窄处一人需侧身而过,宽处可容千军万马,钟乳挺立,气象万千,大者如浮屠凌空,高达数百尺;小者如笋,屹立于沙石间。迷宫巧布,错综复杂,神秘莫测,洞内阴风阵阵,令人汗毛竖立。
  杜心五青年时代为了练功曾举着火把,进洞探险。但洞内地形奇特,高低起伏,暗河水鸣,阴风扑面。他虽然胆略超群,进洞走了数百步,但洞内套洞,深不可测。他担心迷失方向,又从原路退了回来。
  如今又来至黄龙洞前,他注视着雾气沉沉的洞口对向天然说:“我四十年前曾进过此洞,实乃人间洞府,内里深不可测,景色奇绝,可容纳十万精兵。索溪倘若被世人所知的话,绝不比山水甲天下的桂林逊色。可惜地处偏僻,交通不便,难为人们所知。我曾想,在这里休息养生,著书介绍索溪的山水,但如今日寇铁蹄已震颤此秀美山川,中国之大,何处觅一宁区?”
  向天然说道:“神州大地,得天独厚,有山有水,有平川有草原,有奔腾万里的江河,有广阔的海疆,可惜这样一块宝地,近百年来,屡遭列强蹂躏。英帝侵略在前,法军追随在后,八国联军践踏北京,清王朝在列强面前,俯首称臣,实乃中华民族史上最大的奇耻大辱。如今日本帝国主义气焰更加嚣张,强占我国土,屠杀我军民,滔天罪行,令人发指。”
  杜心五长叹了一声说道:“中国之弱,主要之弊端在于封建帝王思想作怪。”
  向天然问道:“清王朝已推翻近三十年,先生所讲帝王思想之危害,是何意思?”
  “天然,你有所不知,中国之革命极不彻底,表面是推翻了两千余年的帝制,但为王为帝的思想却在许多标榜民主、自由、平等的革命者头脑里扎了很深的根。并不是这些人不想彻底革命,而是中国缺乏资本主义的经济基础,封建主义思想依然笼罩着中国大地,从旗号上是民主共和,但统治者实施之政,却还保持着封建帝王那一套,当官者依然以民之父母自居,当领袖者依然以天之骄子自封。少数人掌握着国家的命运,这样的治国方法,在当今岂能不衰败乎?中国倘不实行真正民主、自由,老百姓不能真正实施自己公民的权力,若想强国富民,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向天然又问道:“先生留学东洋,后为革命筹集经费,足迹遍及世界各地,先生所见,西方列强之政纲是否有可取之处?”
  “西方标榜民主、自由,虽然有其虚假的一方面,但多为议院制,这样多少能起到控制削弱总统、总理之权力的作用。虽不彻底,但不是个别人说了算。中国则不然矣,小至一县,大至一国,皆一两人在那里耕云播雨。老百姓遇上清官,能过上几天安定日子;倘遇赃官、昏官,则只好忍气吞声,受其盘压,自叹命运不济。将命运交给了一官一吏,这样的政治岂能开明?政治不开明,经济必落后,经济一落后,国势定然衰微,这就是中国与西方之差距。推翻帝制易,推翻帝制思想难。中国百姓倘想真正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恐怕还要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向天然听到这个老同盟会员讲出这番话,不由暗暗惊叹。杜心五追随中山先生革命,奔走四方,当时何等意气奋发,但革命一场的结果,却造成如今的局面。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怎能不心寒?这正是他潜入深山隐居的原由。不是他看破红尘,而是红尘不容他存身。但深山隐居也难得安定,他逃避这离桃花源不过百里之遥的索溪来,索溪此桃花源更幽静,风景更秀美,不也听到了敌人霍霍的磨刀声了吗?这个当年叱咤风云的豪勇大侠,如今孤居深山,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想到这里,他不由同情起眼前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老人来。
  他俩说说唠唠地来到了大庸与慈利两县相交处张家界。这里山高林密,水深流急,人迹罕到。杜心五指着远处云雾中一形似鹦鹉的山岩说道:“那里就是鹦鹉寨,当年鹦鹉寨曾出现过一个农民起义的领袖。明朝末年,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李自成起义,高竖造反大旗,当地土家族佃农鲁国道响应闯王号召,揭竿起义,手下很快聚集数千人马,震动了湘西半壁河山。朝延派兵围剿,遭大败,去招抚,答应官封鲁国道为兵马提督,二品大员,又遭严词拒绝。官府对他又怕又恨,但又无可奈何,老百姓却喜气洋洋,高唱小曲:‘栀子开花十里香,土家出了个鲁大王。鲁大王,赛天将,杀富济贫好主张。哎咳哟,杀富济贫好主张,黎民百姓喜洋洋。’你听,老百姓拥戴山大王,因为山大王跟老百姓心连心嘛!可如今山大王也变了,不是杀富济贫,而是勾结豪绅,欺压百姓了,世风沦落如此,变得官即是匪,匪即是官,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向天然注视着悬于云空中的鹦鹉寨,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闯王攻进北京,改变了当初的宗旨,吃喝享受,当起皇上来了,十八天就遭惨败。鲁国道闻此噩耗,心灰意冷,长叹一声道:‘骂皇上,恨皇上,逼死皇上当皇上,俺们老百姓流尽了血,就是为了打倒一个老皇上来个新皇上吗?’他心情郁闷,再无心领兵打仗,这时内部出了叛徒,将他刺杀了。当年那些在鹦鹉寨高举义旗的志士皆战死了,可这座山寨依然屹立于云雾之间。如今,周瑞龙占此古寨,称王称霸,日本人又想染指,抚今忆昔,实令人叹息。”
  向天然明白了杜心五忽然讲起鲁国道起义传说的原因,不由愤然说道:“狼子野心,休想得逞,我向天然宁愿血染鹦鹉寨,也决不让湘西的山上挂出太阳旗来!”
  他的话音刚落,杜心五忽然拉了他一把,轻轻“嘘”了一声,隐进一片树林内。
  这当儿,山岗上茅草摇晃,竹林簌响,跌跌撞撞冲下一个人来……


  第四十回 伏惯匪恩威并施
       闯虎穴智勇双全

  来人跑近了,方看得清楚,他满身血污,神情惊恐。
  杜心五看出来人正是杜猛子,不由惊愕地“啊”了一声。
  杜猛子跑到山坡下,已经精疲力尽,山道上背阴处苍夷满布,他身子一滑,向前栽去。
  杜心五正要跑出树林去搀扶他,蓦地听见半山坡上一声怪吼:“姓杜的,你就是跑到水晶龙宫也难逃活命!”
  杜心五向上望去,只见半山腰一棵树下站着一个凶神般的大汉。这个人身背一把砍刀,满脸横肉,黄眉毛立着,双眼瞪得像铜铃,俨若一头疯狂的猛虎。
  这个凶汉见杜猛子摔倒在地,哈哈大笑:“小子,拿命来吧!”一边喊着便旋风般地向山下扑来。他速度极快,看来,是个有相当武功,惯走山路的盗匪。
  山本来不太高,那匪徒又很矫健,三跳两纵便来到山下。杜猛子挣扎起身来,沿着山间小路往前跑了不到十几步,那匪徒早已临近,看样子他想活捉杜猛子,故他并没有用刀劈,而是张开长满黑毛的大手,五指成钩形,恶狠狠对准杜猛子的琵琶骨抓去。
  向天然吃了一惊,他看出这个匪徒精通龙虬爪,这一掌若抓住杜猛子,杜猛子将会功力丧失,成为一个半残废之人。
  武林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倘碰上仇杀,对方若使出狠招想致人于伤残时,应该出去救援,尤其对一个失去战斗力的对手,更不允许使出废其功力的偷袭招式。
  向天然想出手阻止此惨剧发生,但自己功力粗疏,贸然出手,后果难料。他不由焦急地瞄了瞄身旁的杜心五一眼,只见杜心五面若寒霜,由于暗用内气,浑身衣衫皆鼓涨了起来。就在那匪徒狠下杀手那一霎间,杜心五俨如一头雄狮,一跃而起,猛若雷鸣,疾似闪电,他藏身处距离那匪徒,少说也有两丈开外,但他采用天盘轻功,腾身纵起,气浪逼人,震得枯叶纷飞,利箭似地直扑向那匪徒。
  那匪徒龙虬爪刚要出手,突感身后劲风逼人,他知道有人偷袭,赶忙扭身迎击,一招童子拜观音,双掌推出,又快又狠。这是防身袭敌的救命险招,他练过硬气功,双掌贯气,坚如铁石,五指仿佛钢棒似地能杀伤对手。他这手救命险招,败中取胜,好似回马枪,令人防不胜防。他曾用此险招,不知杀伤过多少仇家敌手。这次他满以为偷袭他的敌手,会在他的绝招下受伤倒地,但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不躲不闪,速度不减,径直向他扑了过来。他暗运内气,浑身力气贯于双掌之上,准备狠击来人。但对方在贴近他之际,突然脚一点地,一个旱地拔葱,直直纵上半空,在他目不暇接之际,双掌往下一推,这匪徒突感一股强大的气浪,向他猛击了过来,他本能地使出双掌去抵挡这股令他窒息的狂飙。但这样一来,反而更糟,自己双臂猛缩,双肘像中了魔法,捣向自己两肋。他吓得头皮发麻,怪喊了一声:“啊,双推掌!”喊声未落,人早被这股掀起的气浪卷起来直直摔倒在五尺开外。
  他还没有直起身来,杜心五又一次纵身而起,向他飞冲了过来,这个武功神化的老人,一脚若是蹬下来,他还不被蹬个七死八伤。但令他惊愕的是,对手飞过他的身躯并没有袭击他,而是跃过他的身子,飘飘落地,就在落地那一瞬间,右足点地,“咔”地一声裂响,山路上锅口大的一块滚石被踏得粉碎!
  那匪徒吓得魂飞魄散,他看出来人是有意留他一条性命,不然的话,这一脚踏在他的胸上,他还会有活命吗?他举目望去,只见一个面容清癯、银须飘摆的老人,挺立在他面前。他蓦地发现,这老人眼帘陡然卷起,神威凛凛,目现琥珀色,慑人心魄,正冷冷盯视着他。他打了个激灵,爬起身来,纳头便拜:“深谢爷爷饶命之恩!”
  杜猛子惊喜地爬起身来,激动地喊了一声:“杜大叔!”
  刚才鹦鹉寨内发生了一场拼杀,争斗的双方正是周瑞龙与熊彪。熊彪自从劫杀向天然,让杜心五擒拿折服放归山寨后,一直闷闷不乐。这个人虽身为匪盗,可是人性犹存。他的父亲在甲午海战中,惨死黄海,他那时才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娃娃,父死后,母被同族人迫嫁,他随母到了继父家。继父是个酒鬼,性情暴烈,后又染上鸦片瘾,将母卖至娼门,其母不堪凌辱,投水身亡。他那时还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幸亏一个猎户见他可怜,收养膝下。山区猎户,整天与虎豹熊狼打交道,多少都精熟一些棍棒。他生性好动,十三岁就帮着猎户上山捕兽捉蟒,练就一身钢筋铁骨。他十八岁那年,与老猎户在深山老林内捕捉到一头珍贵的白虎,当地人称白虎乃虎中之神品,极罕见,其价格昂贵。当地豪绅李某,想夺此虎皮,诬陷老猎户为匪,勾结官府将其押入大牢,惨死狱中。熊彪愤怒之下,夜入豪绅家,刺死豪绅,放了一把大火,逃入山林,从那以后就成了个难以在人间自由活动的独脚大盗。
  他恨官府,恨有钱有势没有良心的豪绅大户,更恨日本兵。他认为他的一生就毁在这些人手中,这些人与他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他稀里糊涂上了周瑞龙的当,在谎言的驱使下去劫杀向天然,谁知向天然是一位抗日英雄,血战芦沟桥的志士。他明白了真相,又悔又恨,怨恨周瑞龙不该蒙骗他干此见不得祖宗先人的缺德事。
  杨森为了促使山寨早日接受日本兵改编,于是让周瑞龙派出心腹死党去接近熊彪,故意引熊彪讲出对周瑞龙“大逆不道”的怨言来。
  今天中午,周瑞龙的一个心腹死党奉命提了两瓶酒和两只烤好的山鸡去与熊彪豪饮。饮酒中间,故意怨骂周瑞龙不讲义气,并透出周瑞龙想投靠日本人变鹦鹉寨为日军先遣队的事,熊彪多喝了几碗酒,闻言大怒,骂道:“不管是谁,想投靠日本人,我就先捅王八蛋几个血窟窿!”
  寨有寨规,谁若想伤害寨主那乃是大逆不道之事,人人可诛之。熊彪酒后失言,他可不知窗外周瑞龙正率领着十几个死党在偷听,熊彪这番话刚讲完,周瑞龙推门走了进去,冷笑一声说:“熊彪,我待你不薄,你却要恩将仇报,我早知道,你勾结杜心五,妄想独霸鹦鹉寨,如今聚众闹事,口出狂言,还有什么话可讲,给我拿下!”
  事出猝然,熊彪酒劲醒了,几个人上来擒他,他见扑上来的几个人全是周瑞龙的死党,方知对方早有准备,他中了圈套。他“叭、叭”两掌,打翻两个扑上来的人。但对方人多,趁他抵御前面的人时,后面却暗下毒手,一匪徒一棍击中他的右肩,他被打得脚步踉跄,这时又有一个骠悍惯匪飞扑上来,将他踢翻在地。
  熊彪的几个贴心兄弟,闻讯前来帮熊彪突围,双方打在了一起。
  杜猛子也在场,他本想奋身抢救出熊彪,反下山去。但对方人多,人人皆拿着木棍、铁尺、软鞭、白腊杆子、罩网,皆是活擒生捉对手的得力工具。他见势不妙,为了冲下山去给杜心五报信,拼命冲出重围,杀出寨来。追他的这个匪徒名叫赵二保,乃是周瑞龙的贴身护卫,他武功出众,远在杜猛子之上。杜猛子受伤逃奔,势难逃脱追拿,周瑞龙又要忙于收拾山寨内熊彪的弟兄,这才放心大胆让赵二保去追。
  杜心五知悉了山寨内惊变内幕,厉声对赵二保喝道:“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还有何话可讲?”
  赵二保连连叩首,说道:“杜爷,饶命,饶命,小人绝不知周瑞龙那王八蛋勾结日本特务的真相……他说熊彪犯上作乱想夺取寨主之位……”
  杜心五与向天然交换了一下眼色,放缓声音道:“你要想活下去,我再给你一条生路,那就看你怎么去做了。”
  赵二保忙不迭声地答道:“但凭杜爷吩咐。”
  杜心五看了看杜猛子的伤势,为他包扎了伤口。接着,让杜猛子将外衣脱下来,与他换了衣裳,又将杜猛子头上的头巾扎在自己头上,对赵二保说道:“你将我押上山寨,有人问就说将杜猛子擒回来了……”
  向天然吃了一惊,拦阻道:“杜老师,孤身入匪穴,这……太危险了……”
  杜猛子也说道:“使不得,一虎难斗群狼……”
  杜心五微微一笑:“想当初杜某为了除凶灭害,独闯落猿岭,夜探斩龙岛,歼灭顽匪,恶战官兵。如今鹦鹉寨处于生死存亡关头,倘能擒拿匪魁,活捉奸徒,挑明真相,救出熊彪等人,山寨自可化险为夷;一旦落入日本人之手,悔之晚矣,险则险,但必须冒险一行!”
  说到这里,他双目一瞪,炯炯放光,逼视着赵二保说道:“你若敢有半点不轨,你来看!”说着,单掌劈出,二尺开外一棵胳膊粗的小树,竟被凌厉的掌风,齐腰斩断。
  赵二保颤声答道:“小人虽四六不懂,可也不愿鹦鹉寨变成日本鬼子的天下,您老放心吧,我绝不敢干出让千人骂万人唾的蠢事来!”

    *        *        *

  暮色苍茫,群鸟噪林。在陡峻的林间小路上,赵二保押着杜心五正往鹦鹉寨方向走着。
  伪装成杜猛子的杜心五让赵二保用绳子将他捆起来,远处看像捆着,实际上是活结,一挣就开。一路上杜心五恩威并施,开导赵二保要看重民族气节,趁此外寇入侵之时,做一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找一条自新之路。
  鹦鹉寨中之匪党,无人不知杜心五之威名,杜心五闭门休养饭甑山,他们是从来不敢冒犯的。赵二保如今目睹了杜心五超凡的绝技,方知传言不虚,他对杜心五敬若神明,又见杜心五并没有歧视他,而是语重心长,谆谆开导,劝他重新作人,不由感动异常。他开始是对杜心五惧怕才答应领他上山的,现在却盼着杜心五降服周瑞龙,能为他找一条重回人世间的自新之路。
  距离他俩半里之遥是向天然与杜猛子,他俩不放心杜心五孤身入寨,一定要共同赴险,杜心五也就答应了下来。
  一路上杜心五等曾遇上匪徒的暗哨盘问,但杜心五身材与杜猛子差不多,又是黄昏,穿着杜猛子的衣裳,扎着包巾,脸上又抹了点泥污,谁能辨清。赵二保回答的又很巧妙,他粗腔亮嗓地喊道:“查?你看不出来是老子押着猛子回来了!山寨内乱成一锅粥了,说不定还会出大事,你们穷嚎什么丧!”
  这样的话,无疑是告知匪徒,大寨内发生火并,后果难料,你们还为谁放哨?这话弄得那些人,心神难定,不少暗哨偷偷撤回山寨,以观事态变化。
  剩下的放哨的人,皆让杜心五点了穴道,这样向天然和杜猛子包安然地靠近了山寨。
  进寨门时,天已经大黑了,把守寨门的两个喽啰,乃是周瑞龙的心腹。其中一个外号叫花狐狸,一肚子坏水,鬼点子极多,他看出被押之人气态轩昂,行走在山道上,脚步从容而又轻松,不由暗暗狐疑。杜猛子走起道来,脚步沉重,咚咚发响,可这被押之人却轻无声息,形似轻云。不由大喝一声:“站住!”他一手提着枪,一手举着马灯走了过来。
  这匪徒距离杜心五约丈八远处站住了,举着灯乱晃,想看清杜心五的面孔,他发现杜心五飘摆的长须,惊呼了一声:“不好,其中有鬼!”抬手就要吹哨报警。
  杜心五见事情急迫,着忙中没有称手的暗器,急中生智,将虚绑在身上的绳索一抖,那绳索蓦地甩开,宛若一条套猛兽的缰绳,准确地抛出,直奔花狐狸面门。花狐狸万没想到这个被捆绑的人竟会用绑绳当作武器,惊慌中,他纵身后跃,谁知绳索比他要快得多。他身子刚离开地面,绳索早套中他的脖子,他被绳子勒住脖子,直直摔到地上。灯摔了,枪掉了,大张着嘴,却喊不出声来。
  赵二保看呆了,面前这个老人简直是神仙再世,竟连捆绑他的绳索也能当作得力兵器制敌于死地。他为了讨好杜心五,一个虎扑冲上去按住了花狐狸,厉声对另一个喽啰喊道:“还不把枪放下,杜心五爷爷到了!”
  那一个喽啰,本来胆子就小,见花狐狸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让对手制服了,赵二保却帮着敌手对付自己人,早吓得抖成一团,一听杜心五三个字,举起手来,连连说道:“我投降,我投降!”
  杜心五将他俩的枪取过来,这当儿向天然等二人已冲进寨门,他们将这两个守寨门的喽啰捆绑结实,掷到寨门口的木板房内,杜心五点了二人的哑穴,说道:“先委屈你们一会儿!”
  说完领着向天然等人向大寨走去。


  第四十一回 擒妖拿怪凛凛神威
        送友远征绵绵情谊

  在鹦鹉寨后有一个阴森森的山洞,洞有四五丈深,两丈多宽,洞内怪石嶙峋,寒气逼人。
  洞口设有胳膊粗的木栅栏门,上面包着铁皮,挂着把杯口大的铁锁,门外有持枪挎刀的匪徒把守,人被关进去,插翅也难飞出。
  熊彪等六人就被关押在这里。
  杜心五与向天然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将熊彪等人救出,晓以大义,变害为利,这样动起手来,也好有个内应。为了不惊动敌人,还是让赵二保押着杜心五贴近洞门,见机降服看守山洞的匪徒,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洞中关押之人。
  杜心五降服了看守山洞的两名匪徒,让赵二保与杜猛子押着这两名匪徒进了山洞。
  向天然点燃了火把向洞内一照,只见熊彪等人被捆绑得结结实实,掷在洞四角。每人嘴里塞着泥土茅草,这种非人的折磨,不用拷打,关上两天便会自毙于洞中。
  杜心五为他们解开绳索,说明自己的来意,抱拳言道:“六位壮士为了反对鹦鹉寨挂起日本军旗,身受残害,此种义行,感天动地,杜某这边有礼了!”说罢深深施了一礼。
  熊彪等人见杜心五救他们脱险,反而给他们施礼,感动得不知所措,呼拉一下跪倒一片,熊彪泣声言道:“深谢杜老先生救命之恩,我等愚顽不化,造害乡里,蒙先生开导,今生今世愿随先生堂堂正正活在人间!”
  杜心五指着向天然说:“这就是向天然先生,他此次来索溪,为的是征募兵勇重返前线,愿诸位壮士能助其一臂之力,以拯救我危亡之中华!”
  熊彪等人立下血誓,一定跟随杜心五、向天然擒拿匪首周瑞龙,活捉日特杨森。
  杜心五对向天然说:“天然,你乃现役军人,来自抗敌前线的志士,下一步如何收复鹦鹉寨,就请你布置吧。”
  向天然也不推辞,对众人说道:“熊壮士率领三人往东寨说服兄弟们起义,我与猛子大哥带领其他弟兄去西寨作动员,杜老师与赵壮士可往后寨监视周瑞龙与杨森的行动,静观其变,待弟兄们起义之时一举将他们换拿。”
  熊彪报仇心切转身就要走,向天然拦住他,笑道:“熊壮士,天然随身携带军部大令,上面写明我的身份,并对杨森是日本特务机关的雇员也有说明,这样更易于使弟兄们相信。”
  杜心五暗暗称赞向天然心细,处于险境,方寸不乱,果然有大将之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也从怀里拘出两张素纸来,说道:“这里有两张素纸,乃心五手笔,弟兄们可带去,转告众家弟兄,杜某已来山寨,望弟兄们顾全大义,共拯国难。”
  向天然接过素纸,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大字:祖国沉沦痛堪哭,同胞应起拯危亡!
  众人走散后,杜心五对赵二保说道:“赵壮士,适才看守山洞的匪徒言,周瑞龙等人正在后寨大厅内摆酒议事,咱们前去,看他们还有什么勾当!”
  后寨大厅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厅内点着十几支牛油烛,摆着一张白桦木大圆桌,周瑞龙和杨森正与八名山寨中的头目饮酒作乐。
  杨森端着一杯酒送至周瑞龙面前,笑眯眯地说:“周兄不愧人中之杰,提得起,放得下,一举歼灭叛逆,如此雄才,令人折服!”
  众人趁机立起纷纷敬酒,有两个心腹死党,借着酒劲,狂喊怪叫:“周大哥弄个师长、军长干干,俺们秃子着月亮走,沾点光,也弄个团长、旅长当当!”
  “他娘的,乱世出英雄,多少大官不是干土匪出身的,干,杀下山去,搅它娘个天昏地暗!”
  周瑞龙满面春风,洋洋自得地说:“酒桌上诸位都是周某换命相交的朋友。不瞒众位兄弟,杨先生是日本人派来的,是跟咱们谈判来的,日本人出钱出枪,帮咱们鹦鹉寨在湖南立起字号来。咱跟日本人就像玉皇大帝和二郎神似的,听调不听宣,是客情关系,诸位要信得过周某,请端起酒来,饮干此杯!”
  众匪徒纷纷端起酒杯来,仰起脖子往嘴里灌,一个尖嘴猴腮的匪徒,扯着嗓子尖叫:“周大哥,您放心,谁敢呲毛炸刺不听大哥的调遣,我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杨森见火候差不多了,诡谲地一笑:“诸位,熊彪等叛逆虽被擒捉,可是杜心五和向天然还在。杜心五此人,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周瑞龙“叭”地一声将酒杯摔得粉碎,恶声恶语地说:“我就不信他是长着三头六臂的大罗神仙,老子明天就率队下山,攻打饭甑山,擒杀杜心五,以他的血祭军旗!”
  杜心五在窗外听得清楚,看得明白。他听周瑞龙口发狂言,不由按捺不住腾腾怒火,暗骂了一声:“好贼子,今日让你见识见识杜某的手段!”
  他看准了方向,运足内气,腾身而起,窗户上的木棂“嘁嚓咔嚓”一阵脆响,被撞得粉碎,人却如一只威力巨大的鹏鸟,直扑周瑞龙。
  这速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木棂碎木纷飞,众匪徒还没立起身来,杜心五早已抓住周瑞龙的颈项,往起一提,封住了他的对口穴。他右手擒匪魁,左手闪电般地一张,扣在掌心的一枚飞蝗石直击杨森。杨森惊魂未定,哪能躲得开这使出十成功力的一击,飞蝗石击中他的玄机穴。这小小一块石头,竟然将杨森击得双脚离地,直直向后倒了下去,椅子向后倒,桌子被撞翻,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人早昏倒在地了。
  匪徒中有人掏出了枪,有人拔出了匕首,杜心五一声冷笑将周瑞龙往前一推:“开枪吧,我送你们一个活靶子!”
  周瑞龙虽然被封了对口穴,但神智尚清,他连连摆手,示意匪徒们将枪收起来。向天然与熊彪率众人随后赶到了,他们夺过这些死党手中的武器,将他们看管起来。
  杜心五让熊彪传令召集全寨弟兄,那些惊魂未定的好汉们,被这一天发生的事弄得稀里糊涂。几个小时前,大头领周瑞龙下令擒拿了二头领熊彪,几个小时后,熊彪又神奇般地擒拿了周瑞龙,罪名皆是反叛投敌,究竟谁反叛,谁通敌呢?
  这些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绿林好汉们,怀着惶惑、不安、惊恐的心情,惶惶然来至松木造成的聚义厅前。
  他们看到平素一跺脚山寨震响的周瑞龙与他的一些死党,全被绳索捆绑在大厅一旁,那个神秘人物杨森,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病鸭子,蔫头搭脑斜躺在周瑞龙脚下。
  火把熊熊。这近乎往日大队下山征伐劫掠时的场面,但那时发号施令的是周瑞龙,而今天他……
  突然一个人跃上了大厅前的石阶,雷鸣似的一声吼:“弟兄们听着,我就讲一句话,周瑞龙要想把山寨出卖给日本人,挂起膏药旗来杀中国人,这种出卖祖宗先人的勾当我们能答应吗?”
  人群中一阵嗡嗡议论声。
  熊彪又接着讲道:“我的话完了,下面请杜心五杜老先生给弟兄们训话!”
  人群变得肃静下来,杜心五神态安然地走上台阶,他抱拳言道:“杜某不是来给大家训话的,而是想讲些心里话……”他声音朗朗,侃侃而谈,讲到了中国眼下的危险形势,讲到了日本在中原跃马扬威践踏国土的罪行,他揭露了周瑞龙勾结日本人,妄想引狼入室的罪恶勾当,他最后厉声言道:“弟兄们,你们皆是良民百姓,是被逼为盗的,谁不想过太平日子,谁不盼与家人团聚,又有谁不愿百年之后在九泉之下能安然地与祖宗先人见面?杜其不才,但愿意为弟兄们找条出路。想种田的,可以回乡种田;想驾船的可以到江河中去弄水;想做工的可以到城里去干活儿;想当兵抗日的可以扛起枪来上前线杀敌。杜某可对天盟誓:一定保证弟兄们的安全,一定让弟兄们不受歧视,堂堂正正立于人间,这是杜某的几句真心话,望诸位三思!”
  杜心五誉满中华,名震武林,被人称为当代奇侠。这位武林俊彦,如今挺立于他们的面前,神态潇酒,态度平和,娓娓谈来,句句中肯,语语出自肺腑,字字皆带真情。这些远离人寰的盗匪,听到如此亲切的话语,有几个被逼上山为盗的人,想起自己的悲惨身世,眼里竟汪起了泪水。
  向天然也讲了血战卢沟桥的经过,讲了日本军人欺压中国百姓的罪行。他最后解开怀露出胸前的三处伤痕,有两处是被日本人刺伤的,左肩上一处三寸长的刀口,却是周瑞龙派人下毒手留下的。
  那个刀伤向天然的人,见到他砍伤向天然的刀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擂着胸脯喊道:“向先生,我罪该万死,我万不该在日本兵捅伤您的地方再加新的刀口呵!我混蛋,我不是人,您砍了我吧!”
  向天然搀起他来,亲切地说:“兄弟,不知不为罪,你不也是受了周瑞龙与特务杨森的蒙骗么,快快起来,只要你抗日,咱们就是亲兄弟!我代表抗日前线指挥部欢迎大家弃暗投明,抗日救国,挽救民族的危亡!”
  杜心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亢奋过,他觉得有生以来这件事干得最为漂亮。过去他也捣毁过匪穴,是以武力镇服,从来没有想到过为这些被逼为盗的人想过出路。这些四长八短的粗鲁汉子,那莹莹泪眼,那人性真情的流露,使他心里酸甜交织,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        *        *

  三日后鹦鹉寨解散了,周瑞龙和杨森及几个有血债的惯匪被押入大狱。其他人一律给予自由,有的回家务农,有的进城做工。杜心五与向天然皆为他们担保,给予自新之路。
  以熊彪为首的三十几个无家可归的硬汉,组成了一支队伍跟随向天然奔赴抗敌前线。
  这队新组建的抗日队伍出发这日,杜心五一直把他们送到江边。当船开动时,他激动地抱拳言道:“众位壮士,杜某年迈,不宜于上前线杀敌了,可我在家乡和众乡亲支援你们杀敌救国,我代表家乡父老百姓,深谢你们的一片忠心!”他说着将一杯酒倒进滚滚东流的江水里,又朗声说道:“祝大家胜利荣归!”
  船上向天然等人皆挥手向岸上的众乡亲告别。船扬起白帆在一片欢送声中缓缓起动了,船入江心,顺水漂流而下。
  杜心五面迎江风,凝视着远去的帆影,久久伫立着,他暗暗自语:“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呵,你何日才得以太平?”
  山风劲吹,江涛拍岸。他望着这如画似锦的大好山川,默默诵道:“祖国沉沦痛堪哭,同胞应起拯危亡……”
  白帆远去了,在天际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杜心五还在遥视着,遥视着……

  (全书完)


  校注:1、文中诗词联句引用错字和明显错字径改,两点修改说明:“合手道”改“合气道”,因合手道源于合手拳,为中国武技,非日本武技;“贻手道”改“跆手道”,即跆拳道前身唐手道,因原文字形,故改跆手道。
     2、1986年百花文艺初版《总统卫士》,1988年增后五回鹦鹉寨故事,改名《总统与卫士》,两书名均让人一言难尽,试拟:南北大侠杜心五,与著者另一书津门大侠霍元甲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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