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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庐山青《雄彪印》此作者无生平,感觉是杜撰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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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注:本人校对仅是个人爱好,本作品仅供侠友学习交流之用,严禁一切商业途径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
    雄彪印
    庐山青著

    武侠世界版本(46年25期总2352期)

    第一章 孝子救父屡遇险

    大祸即将临头,此时他还在玫瑰酒店喜孜孜地品茶、独酌!他那么开心是因为他击败诸多挑战者,夺得雄彪印。
    自明朝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始,官印和服饰上的图案有严格规定:文禽武兽。文官:一品仙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鹤,六品鹭鸶,七品鸿鹤,八品黄鹂,九品鹌鹑。武官:一、二品狮子,三、四品虎豹,五品熊,六、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马。
    清代文官一至七品图案与明代相同,八品则改明代黄鹂为鹌鹑,九品及未入流者为丝雀。武官图案较明代为细:一品麒麟,二品狮子,三品豹,四品虎,五品熊,六品彪,七、八品犀牛,九品海马。
    他夺得雄彪印,即为六品武官,出任清川府总捕头。壮年得志,光宗耀祖,自然踌躇志满。而令他难以忘怀的则是授印那天热烈壮观的场面。
    授印仪式别出心裁,把印和印匣用根细牛皮筋,分别高吊于离地三丈多高的旗杆上,让他去摘。
    要摘取此印也不算难,难的是不能重复别人曾经用过的方法,因此不但要身怀绝技,还要练取印技巧。他即有夺魁之心,便早自练就。身子凌空飞起,如同一朵轻云,及至印旁,空旋筋斗,抽出剑来,一甩头,剑斩牛筋,右足一踢,印匣和印同时飞起,一高一低。他在空中翻展了几个优美的姿势,剑插入鞘,然后接住印匣,两足点地,变作弓步,双手捧匣,头向后仰,眼朝天看。那还在空中飘摇翻转的雄彪印,直直落下,不差分毫,铮然一声,落在匣内。万众欢呼,好不荣耀,非常光彩。
    直到红日西坠,沉浸在胜利喜悦之中的他,才带着微醺从酒店走出,脚下有一点飘浮。
    老板亲自送到门口恭声道:“田春林总捕头,走好!”
    田春林微微一笑,手扶剑柄,一躜足跳出七八丈远。
    老板情不自禁赞道:“没有见到这么好的身手。”
    田春林呵呵大笑,走出镇子,转眼便隐入了林中。高安县同田宅所在地之间,不足二十里,多是山地,林木葱龙,大道小道皆在林中穿过。他多喝了几杯,心中有些燥热,走进林子,顿觉清爽,不由放慢了脚步。林中小路,好似羊肠,弯弯曲曲,真是“曲径通幽”,更觉开怀。
    田春林这次是应县令文长发的邀请,前来为云家堡同黑衣帮调解的。县令派人送柬,言衷语恳,田春林推托不得。是日他带了独子田金秋,一大早就去了县城。拜会了县令文长发,了解情况之后,他再三思忖,遂打消了让儿子见见世面的念头,觉得儿子年纪尚少,不太适宜参与其事,因此就叫田金秋先回家,自己单独前往。在事前约定的地点,找到了纠纷双方,好言相劝。双方都表示看在他的面上,同意和解。上任伊始,办事如此顺利,田春林自然十分高兴。双方都要设宴答谢,他以新上任事务繁杂为借口婉言推拒了,跑到玫瑰酒店自由在地品茶、独酌。
    田春林走着,走着,突然,前面有蒙面黑衣人一闪而过。田春林全不在意,心忖,顶多是拦路的蟊贼,刚刚当了总捕头,正愁无用武之地,这黑衣人岂不是
    自己前来送死?
    约走出一里之遥,又有个蒙面黑衣人一闪而去。他仍不在意,心想,真是瞎了贼眼,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真的是冲着他来的,但却不是喝叫放下钱财,饶你一命,而是怒骂道:“姓田的,你的死期到了!”话落,抽剑欺身进招,专攻要害。
    田春林呵呵一笑,拔剑在手,轻抒腕,慢展臂,挺剑击去,以为会把对方的剑荡出好远。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被荡开不是对方之剑,而是自己的剑。田春林一怔,知道不是一般蟊贼。他忙转腕一扫,直刺那人的环跳穴。这一招小有名堂,叫作“投石冲开水底天”,就是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何门派,功夫已到几成火候。若那人识得门派,认得功夫,当然会知难而退。他自然也不想多事,继续走他的路。哪知那人竟不退反进,将剑猛劈,使出“梅花三弄”,三招并连,一式疾过一式,其中既无间歇又无变化,一气呵成,老到辛辣,不同凡响。田春林只得认真起来,使出了五六分气力,才把对方逼退。田春林见那黑衣人剑法招式变换杂乱,是有意不露门派,毫无疑问,这人必定同自己有渊源,甚至是熟人。为何要暗算自己呢?
    田春林运功提气,调息血脉经络。内气自丹田升起,缓缓上游至剑突穴,突觉内气被扼。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难道酒里有毒?想到这儿,知道事态严重,忙双脚站成八字马,微曲两膝,半合双目,催气上游,冲开了剑突穴,至颈分为左右两股,各沿地仓、颊车、下关、太阳、头椎等穴,在头顶百会相汇,隐约有几丝青气蒸腾出来。他挺身开目,微微一笑,对着山林敞声喊道:“既是高人,何必藏头缩尾,俺田春林在此候教。”
    田春林连喊数声,没有回应,正欲再喊,突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景物一片模糊。他知道毒性发作,此时不走,后果堪虞。他一转身向前飞掠,可是脚一软,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着!”
    一团散散落落,黑黑粘粘的东西飞过来。田春林来不及防范,被一下扑贴在脸上,两颊一阵灼热。田春林知是剧毒,啊呀
    一声,忙用双手去抓。这东西似粥不是粥,像橡胶不是橡胶,死死贴在脸皮上,抓挠一阵,也不见少。
    这种毒物就厉害在这个粘劲上。别的毒器打中,毒针毒镖可拔,毒气毒雾会散,而这种毒物粘在脸上,倘若不实时弄掉,毒就从皮肤毛孔慢慢渗进毛细血管,很快全身血液中都会中毒。本已中毒,如今又再中毒,毒上加毒,处境如何,可想而知。
    田春林明白这个道理,急忙向林中的泉眼奔去。还好,没甚费力便找到了。他捧起泉水便洗。可是越洗,那东西好像粘得越牢,水根本渗不进去,在上面结成水珠子,滚滚而落。
    田春林今年四十五岁,踏入武林二十余载,奇毒怪器,也见过不少,可这是什么东西?从未见过,也未听过。他用剑削也削不掉;催动真气,把整个脸部烧得赤红,也无法把它熔化。
    此时,他浑身乏力,痒痛不止,内力顿失。他心中一沉,强提真气,跌跌撞撞地向林外奔走……
    ※  ※  ※
    田府上下一阵惊慌,田夫人吴美琳泣不成声,独子田金秋急得不知所措。
    床上的田春林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个头来,整个面部都涂满黑乎乎的毒药,根本无法看出他的庐山真面目来。只见他两眼紧闭,牙关咬紧,看来若不急救,必死无疑。
    慌乱了好一会儿,吴美琳方止泪,向田春林的师弟——田春林的副手丁大志道:“大志,你师兄这是怎么啦?”
    丁大志道:“嫂夫人,师兄可能是中了剧毒。”
    田金秋急问道:“是谁下的毒?”
    丁大志摇头道:“我不知道。在路上我见到许多人围观,吵吵嚷嚷,不知发生什么事。我走过去一看,只见大师兄躺在地上,满面涂上毒物,昏迷不醒人事,我就马上雇车把他载回府来。
    田金秋气愤道:“我爹若有不测,必报此仇!”
    丁大志道:“报仇尚待查清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快派人去请林江中郎中。”
    人急忙乱,怎么忘了城中有一位专治疑难杂症的名郎中林江中。他是老郎中纪晓生的衣钵传人,人称“妙手郎中”。
    田夫人闻言,马上派一年轻下人,快马加鞭去请林江中。
    救人如救火,林江中坐着马车赶来了。一下马车,直扑病床,一手把脉,一手去摸田春林的心脏,两眼在他的脸上察看。好大一会儿,林江中对田夫人说:“夫人,得取他一滴血。”
    田夫人含泪应道:“取吧!”
    田金秋心中一酸,他明白这是林江中辨毒的最后绝招,如若诊断不出,父亲的性命就……他不敢往下想了。
    林江中取出一根钢针,在田春林的中指上刺了一下,但不出血,用力挤了挤,才挤出一滴黑血来。他将这滴血刮在铜板上,再用钢针轻轻拨开,一一细看,倒抽了一口冷气。
    “林郎中,怎么啦?”田夫人知道不妙,颤声问道。
    田金秋极力使自己镇定道:“林郎中,病情如何,请实讲。”
    林江中神色凝重道:“田总捕头中的是七步蛇之芯,倒鳞鱼之鳃和露莲草之根混合炼制而成的三绝散。”
    田金秋急道:“林郎中能解?”
    林江中摇头道:“这三绝散不是配制后就用的,它是借山中瘴之气,阴阳之泉,鬼木之火,月蚀之夜,提炼七七四十九时辰方出炉,毒性极强,怕是无药可解。而最难办的还是涂在脸上之物,它坚硬如金钢,很难除去。
    田夫人恳求道:“林郎中,请你想办法吧!”
    非……林江中沉思道:“除非……”
    田金秋截口道:“除非如何?”
    林江中道:“除非有滚地龙……”
    田夫人道:“滚地龙是何物,买得到吗?”
    林江中道:“滚地龙是一种稀罕的动物,头上有角,身上有鳞,似鳄非鳄。此物是滋补化坚解毒的上品。它生活在深山密林中,常潜伏于千尺的地穴内,因此得名。”
    田夫人焦急道:“这怎么捉得到?”
    林江中道:“正因为此物难得,故我才说无药可解。”
    田金秋慨然道:“既有此物,再难也得去捉。”
    丁大志道:“我也听人说过,此物极为凶恶,又神出鬼没,即使发现它的行踪,要捉到它实非易事。再说,师兄中毒甚深,恐怕等不到捉到滚地龙那一天就……”
    田金秋噗通跪在林江中面前道:“请林郎中无论如何要救家父一命,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林江中忙拉起田金秋道:“治病救人,乃医者本份。”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道:“这救命丹原有三粒,是当年师父所赠,其中两粒已救了人,这一粒本想留着老朽末日好用。今日就让田总捕头用了吧。虽说不能让他复原,却可保他呼吸畅通,血脉顺流,穴道无碍,肌肤无损,若没意外,能保两三个月命。”
    田夫人和田金秋一齐跪倒,一再拜谢道:“如此大恩,容图后报。”
    林江中连忙扶起田家母子道:“明日正卯时,黄酒送服。”说罢,转身而去。
    送走林江中后,田夫人叹气道:“这么短的时间,怎捉得到啊?”
    田金秋豪气干云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世上有此物,不管是上天入地,我都一定要找到它!”
    丁大志叹道:“茫茫大海,怎捞一针;长林无边,难寻一兽。但总不能见死不救,大家分头行事,各尽人事吧。”
    于是田府上下,除了妇孺老弱外,倾巢而出,到深山密林中去捕捉滚地龙。
    同时还贴出高价收购滚地龙的告示,故三乡五里的猎户壮汉,也都闻风而动,人人雀跃。
    ※  ※  ※
    田金秋带了衣服、干粮和银两,晓行夜宿。这日正在山间行走,见山峦迭嶂,烟雾缭绕,林木蔽日。放眼前望,忽然神色一变,停下脚步。
    田金秋究竟瞧到了什么啦?其实那只是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八个大字:行人止步,入者必死。
    初生牛犊不怕虎,田金秋又生性天不怕地不怕,更喜欢寻找刺激,不怕邪,这块石碑焉能阻挡得住他的脚步?
    至于死亡吗,他则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富贵在天,生死由命,何足惧也。于是他放开脚步往前走去。
    只见松桧排天,怪石嶙峋,一阵阵浓雾,带着阴冷的寒风迎面扑来。
    这算不了什么,林深必有阴风,密林每多浓雾,要是这些就能吓人,那简直是大笑话。
    田金秋继续向前行走,但觉雾气更浓,寒气更甚。他放眼望去,只见三丈外处站着一个庞然怪人,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凝目细看,这怪人身高八尺余,长发碧眼,狮鼻阔口,犬牙外露,狰狞可怕。
    怪人上下打量了田金秋半晌,声如沉雷般道:“小子,你胆子真不小!”
    田金秋虽然非常震惊,但是强按掠着内心的恐慌,镇定道:“何以见得?”
    田金秋微笑道:“在下为何要怕你?”
    怪人阴恻恻道:“嘿嘿,你可知道老夫是何许人物?
    田金秋泠然道:“看来也不是什么大角色,要不怎会躲在这深山密林里装神弄鬼,吓唬胆小鬼。”
    怪人愣住了,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没有人敢如此对他说话,也没有人见了他而不惊骇的。他不由怒火中烧,怒道:“小子,老夫就是人见人怕的杀人狂毛森森,难道你没有听闻过?”
    田金秋一怔,点头道:“毛森森这个名字倒是听家父提起过,但闻名不如见面,见了你的面,并不觉得你有什么可怕。”
    杀人狂毛森森嘿嘿阴笑道:“老夫杀人从不手软。”
    杀人狂毛森森此话倒不是危言耸听。
    据说,只因一言不合,他杀了堂兄毛木火一家十七口。
    路过一个小村庄,被一只小狗咬了一口,盛怒之下,把全村一百多口人全杀了。
    到怡红院嫖妓,应召妓女来迟了一步,就把全院的妓女杀了……
    总之,他两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血债累累。
    一想起这些听闻,田金秋暗自一颤,道:“阁下杀人难道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理由?”
    杀人狂毛森森冷哼道:“不错,爱杀就杀!”
    田金秋正色道:“这样不嫌太伤天理?”
    杀人狂毛森森哈哈笑道:“什么叫天理,老夫就是要逆天行道,你管得了老夫吗?”
    面对着无理可讲的杀人狂,田金秋一时语塞,好一会,方道:“在下当然管不了你,但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杀人狂毛森森怒道:“嘿嘿嘿,小子,你竟敢教训老夫,是不是活得不耐烦啦?”
    田金秋轩眉道:“我只有十八岁,怎会活得不耐烦呢,只是有话憋着,不吐不快。”
    杀人狂毛森森所见尽是贪生怕死之徒,摇头摆尾之辈,今日算是第一次碰到一个有骨头的人,不由问道:“小子,叫什么名字?”
    田金秋淡淡道:“田金秋。”
    杀人狂毛森森道:“何人门下?”
    田金秋泠然道:“没有拜师,只是跟家父学了一招半式,作为防身。”
    杀人狂毛森森笑嘻嘻道:
    “小子,你有资格作老夫的传人。”
    田金秋冷冷一哂道:“在下却没有这个兴趣。”
    杀人狂毛森森蛮横道:“老夫看中了你。”
    田金秋笑道:“那是阁下自己的事,在下无法封住你的嘴,也不能制止你的胡思乱想。”
    杀人狂毛森森哼了一声道:“小子,能作为老夫之徒,是你的造化。”
    田金秋摇头道:“可是在下并不稀罕。”
    杀人狂毛森森疑惑道:“为什么?”
    田金秋敞声道:“不为什么。”
    杀人狂毛森森斩钉截铁道:“老夫收定了你这个传人!”
    田金秋扬声道:“在下不愿意!”
    杀人狂毛森森暴怒道:“小子你敢拒绝!”
    田金秋轩然道:“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杀人狂毛森森威吓道:“小子,你敢再说一个不字,老夫就把你撕成碎片!”
    田金秋把心一横,咬牙道:“不!”
    杀人狂口里发出野兽咆哮也似的一声怒吼,恼羞成怒道:“老夫活裂了你这臭小子!”话甫落,一只毛茸茸的巨灵之手,抓向田金秋当胸。
    这一抓快逾闪电,使人根本无从闪避。
    田金秋心胆皆颤,无奈何横掌切击对方手腕。“砰”地一声,居然切中,但如击败革。
    不由一愣,前胸一紧,自己已被杀人狂毛森森提了起来。
    “小子,答应不答应?”
    “办不到!”
    “臭小子!”
    杀人狂毛森森怒吼一声,把田金秋掷了出去。
    田金秋立即提气运动,想借势腾身,但杀人狂毛森森不知是用什么手法,这一掷竟然让他提不起真气来,登时惊魂出窍。
    在杀人狂毛森森的狂笑声中,他只觉得身形直向悬崖落去。
    这一瞬,脑海中一片空白,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接着,是空虚、幻灭、晕眩……
    ※  ※  ※
    女侠杜美英是真的不想死啊!
    她十八岁出道。
    雄彪印第一战对天残门,杀了天残门二当家及其手下共十八人,都是一剑封喉,没留活口。
    第二战对西山王座山虎洪法水,杀了洪法水和十二名手下,也都是一剑封喉,没留活口。
    第三战为夫报仇,大战天残门门主杜天豹,杀了杜天豹及其手下共四十六人,仍然是一剑封喉,没有留活口。
    第四战……
    杜美英二十五岁时已经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剑客,今年才三十八岁,生命之花正热得如火如荼呢。
    况且女儿才十七岁,她怎能丢下她悄然离世呢?可是,不想死却由不得她。
    医生明白无误地断言:左右两个肺都已烂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任何灵丹妙药都已无济于事,任何神医圣手都已回天乏术了。
    她的生命最多只有三个月!
    开初,杜美英不想让女儿白心心知道自己的病情。
    她爱自己的女儿,女儿已经历了失父之痛,她不想让女儿陷入绝望的深渊里苦苦地挣扎。
    她想方设法地隐瞒她,欺骗她,装得像个没事人似的。
    可是,母女心连心,怎么能瞒得了呢?女儿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那肺痨病已经到了晚期。她还知道,娘娘最多只有三个月的活头了。
    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活不成就是活不成了。
    这是老天爷也没有办法的事情。既然连老天爷也没有办法,那就只好面对现实了。
    要躲是躲不过,想回避也是回避不了的。
    白心心紧紧地依靠在娘亲的怀里,道:“娘亲,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但凡你想要的,女儿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尽量满足娘亲。”
    自从病情对女儿来说已经不再是秘密以后,白心心已经问过杜美英好多次了,杜美英也已经回答过她好多次了。
    她想去黄山观风景,白心心就带她去。
    她想去泰山看日出,白心心便带她去泰山。
    她想要紫色的玫瑰,白心心就给她买紫色的玫瑰。
    她想吃北京烤鸭,白心心就买给她吃。
    想吃的吃了,想看的看了,想穿的穿了,想玩的玩了。白心心觉得,娘亲应该是没有什么遗憾了。
    至于死,白心心是真的无法阻挡啊。一想到这件事,白心心的心就疼得直打颤。
    如果上天允许的话,她倒宁愿去替娘亲死呢。可是这却是不可能的。
    既然死已经是注定的事情,那么就只能让娘亲走得尽可能从容一点,除此之外,白心心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不能做什么的时候,却还是不甘心。
    只有在为娘亲做什么的时候,白心心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点。
    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儿等着娘亲离开人间吗?
    白心心无法忍受那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等待!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白心心想娘亲的时候。
    白心心记得八岁那年,临近春节,本应非常高兴的,可是当她看到娘亲在收拾行李,准备外出时,她非常难过,怕娘亲看见,就钻进被窝里抽泣着。
    娘亲跨出门坎的脚步,彷佛一步步全踩在她的心上,痛得浑身发抖。
    当听到娘亲迢迢来的脚步声,她高兴得钻出被窝,但不知为什么,她却紧闭着双眼,假装睡觉。
    娘亲站在床边,泪水滴在她的肌肤上,她怕自己忍不住大哭起来,引起娘亲的更加伤心,仍然没有睁开眼来。
    可是当娘亲再次跨出门坎时,她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慌忙跳下床来,忘了穿鞋,就往外追。
    追呀,追呀,小脚被碎石刈破了,也不觉得痛,因为她一心只想着追赶娘亲。
    当她追上娘亲时,她猛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娘亲不放,娘亲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
    那时白心心还以为是自己年幼,才舍不得娘亲的离开,可是如今她白心心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已再不是那个想哭就哭,想闹就闹的年龄了。
    十七岁,她已经学得一身超人的武功了。
    但十七岁的她却依然离不开她的娘亲呀!
    一想到娘亲即将永远离她而去,白心心的心就如刀刈,痛不欲生!
    想娘亲的时候心头暖,娘亲彷佛走到她身后。
    想娘亲的时候眼睛亮,智慧灵性溶进她心头。
    想娘亲的时候多美好,娘亲隐约拉着她的手。
    想娘亲的时候很甜蜜,娘亲好像抚摸她的头。
    想娘亲的时候有忧伤,也把力量悄悄藏心窝。
    想娘亲的时候更想为娘亲做点事,那怕离家千里远,那怕是上刀山下火锅!
    有一天夜晚,白心心睡醒时,杜美英把她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叫道:“心心,心心!”
    白心心把头偎在娘亲的怀里,轻声应道:“娘亲,娘亲,什么事?”
    杜美英道:“没有,娘亲时日无多了,只是想多叫你几声。”
    白心心鼻头一酸,泪流满面道:“娘亲,娘亲,你还想吃什么?”
    还想吃什么呢?杜美英歪着脑袋认真想着,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杜美英知道,不是这世界上没有好东西,是自己没有那份心情了。
    白心心拿眼睛热切地望着她,目光里充满爱的悲悯和绝望。
    她知道:即使她说出来要吃天上王母娘娘的蟠桃,女儿也会想法子替她弄来。
    她不想让女儿失望。她想,就让她多替自己做些事情吧。
    端的也就是三个月的工夫,多做些事情,自己死后女儿就不亏心了。
    不亏心,她就会活得好一些。于是便道:“娘亲想吃碧桃,又红又大的碧桃果。”
    桃果品种多,全世界有三千多个品种,我国也有三百多种。
    有以颜色命名的红桃、绯桃、碧桃、绛桃、白桃、金桃、银桃、胭脂桃;有以形态命名的细桃、绵桃、油桃、方桃、扁桃、核桃;有以时令命名的早桃、秋桃、霜桃、冬桃、五月桃……最著名的是山东的肥城桃、上海月蜜桃、玉露水蜜桃和深州蜜桃,而碧桃和相传供王母娘娘所用的蟠桃尤为上品。
    杜美英心忖,自己还没成仙,既然吃不上蟠桃,只好求其次了。
    碧桃也不是啥稀罕物。
    春天的时候,哪里都有得买,想要吃多少就有呢。可那时恰恰不是春天,是北方的冬未季节,哪有碧桃卖呢?
    既然娘亲说要吃,白心心就一定让她吃上。
    她买了一匹快马,直奔南方的春天去了。
    快马很贵,要上千两银子呢。
    白心心手头已经很吃紧了。
    为了给娘亲治病,她几乎倾了家,荡了产。
    能卖的东西卖了,能弄到银子的渠道也都试过了,每一两银子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压力呢,然而为了娘亲,她已经顾不了许多了。
    她不想浪费一点一滴的时间,更不能让娘亲抱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她策马加鞭,不分日夜地狂奔……
    ※  ※  ※
    田金秋从昏厥中醒来,好不奇怪,那诡谲的大森林呢?
    那个丑陋的杀人狂毛森森呢?
    怎么没有山风吹拂过面颊,怎么没有林涛呜呜咽咽?天地为何变得这般狭小,阳光变得这般幽暗?
    这是什么地方?
    他细细地辨了辨,好像是山洞,不像是石屋,不,什么都不像,这古怪的地方就是个古怪的地方。
    这时田金秋突然发现,他是被绑着的,双手反绑,似乎绑得挺紧,脚也绑了,但两脚之间的距离有尺余,中间自然是绳索。
    这两处的绳索还拴在身后的什么地方,使他站不起来也躺不下去,只能这样坐着,好在屁股下面有一张厚厚的兽皮。
    不用说,是被什么人捉来,关在这里。
    也不用说,捉他关他的肯定是杀人狂毛森森。
    更不用说,他想逃走,他要去寻取那能解那“三绝毒散”的滚地龙,以救父命。
    所以必须看清这里的一切,寻找可逃之路。
    开始田金秋眯缝着眼睛,后来一点一点睁大,最后全然睁开,也适应了这幽暗的光线。
    他看清了,这是由山洞造成的石屋,不仅四壁是巨石,上下也是,六面皆石,就跟石棺材差不多。
    他不知这微弱的光线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是在头顶,可是头顶连一个指头粗的洞也没有。
    想要从这里逃走,非有碎石凿洞的本领不可。
    不要说他没有这本领,至今武林中还没听说过哪位高人有过这种身手,何况他的身子还被绑着。
    他知道喊叫也无用,只有等待。
    抓他的人,不管是杀人狂毛森森,还是别人,不会就这么让他渴饿而死的,一定会来。
    虽然不知什么时候,可是一定会来,或者来看他渴饿之态。
    也不知道是白天或是黑夜,那幽暗的光既不增强也不减弱,永远是那般半明半暗而又有些诡秘的样子。
    饿和渴接连而来。
    饿,暂时能忍。
    但渴却忍不住。
    一渴,似乎嘴唇焦敝,舌头干了,唾液没了,整个口腔似乎成了个火炉,呼出的气都是干热的。
    “叭哒,叭哒,叭哒……”
    是什么声响?
    怎么像滴水声?
    干渴的人听到滴水声简直就像听到福音,立即兴奋起来。
    田金秋仰起头,扭动着,凝目一看,原来那水滴是从上方的石壁上垂落下来的。
    约有七八处,水从石壁慢慢地渗出,渐渐积聚成水珠,然后再垂落下来。那水珠在幽暗的光线中呈琥珀色,煞是好看。
    田金秋顾不得再去想别的,仰头,张嘴,有一滴水珠落在他的口中。
    这是世界上最甘美最珍贵的水了,无可比拟,更是难以形容。
    他又去接第二滴,第三滴……
    渴得唇焦舌燥之人,几滴水能当什么?
    田金秋扭头晃身,想把每一滴水都接到口中。
    但是,顾此失彼,接东掉西。
    他有些兴奋了,快速地扭头摆身,终于使每一滴水都没有落到地上去。
    在田金秋觉得不渴,又有些累的时候,那水滴也停住了,真是不可思议。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水又一滴滴地垂落。
    这次,田金秋已能从容地将每一滴水都接住。
    这时垂落的水滴竟已增加到十多处了。
    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水滴垂落,最后竟达四十余处。
    可是田金秋也能从容准确地接到口中,毫不间断地接水。
    已经有一天多了,他不觉得累,不觉饿,只觉得头部甚是灵活,眼睛特别锐敏,尤其是那张嘴,迅速灵活而准确无误。
    田金秋苦笑着,心忖:这是嘴,倘若是手,倒是一门绝妙的功夫呢,起码可以接暗器。
    他哪里知道,这也是一门难得的功夫。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好久好久,不知为什么,再也没有一滴水垂落了。
    田金秋不渴,却觉得饿了,饿得胃隐隐作痛,肠子似乎在鸣叫,眼前就是有树叶或草根,有青蛙毒蛇老鼠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吞下肚子里去。
    他长这么大,从未经挨饿,只有这一次才真正尝到饥饿的滋味。
    突然,一粒硕大的松籽飞来,打在田金秋身后的石壁上,弹回来落在他身前三四尺远的地方。
    松籽是红松上结的,有菠萝般大小,塔形状,大大的鳞片。
    松籽仁有特殊的清香,做月饼等糕点,是少不了的。
    田金秋吃糕点,最喜欢这松籽仁了。
    田金秋一见到松籽,似乎嗅到了它那奇特的清香。
    他使劲往前挣,伏下身子,想把身前的松籽叼起来充饥,但是身上有绳子拴着,无论如何也办不到,只好“望籽兴叹”了。
    松籽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对饥肠辘辘的田金秋来说,此刻却比什么东西更珍贵。
    又有一粒松籽飞来,田金秋不再错过时机,使出接水滴的本领,一张口就把它咬住,咬碎,吐出硬皮,一气呵成。
    松籽就这样继续飞来,而且越来越多,从两粒到四粒,六粒,八粒,以至十六粒,他都能用口一一接住。
    田金秋觉得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用这种方法让他练功。
    他想,杀人狂毛森森绝对没有如此好心,这个人又是谁呢,其目的何在呢?
    连日来田金秋就这样忙于用口接水接松籽,倒也其乐融融。
    这一天一觉醒来,他又乐此不疲地重复着早已熟练的动作。
    蓦地,水不滴了,松籽也不飞了,又是阒无声响。
    田金秋试图挣脱绳子,可是经过几十次的努力,全是徒劳而白费力气。
    他的心中再次泛起凉意,出不去,延误太久,父亲就没救了,岂不是……
    “嘻嘻,我放你来了!”
    声音轻轻柔柔的,田金秋心中一喜,情不自禁喊道:“有人来啦!”
    盈盈走入岩洞的是位年轻女子,装束淡雅,有一种说不出的的神韵。
    看那身材,娇好婀娜,看那脸盘,却隔着一层蒙面黑纱,看不到她的庐山真面目。
    田金秋不由有点失望。
    那少女轻声细语道:“怎么不说话?”
    田金秋闻言,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和这种处境与她的关系,忙道:“你是谁?”
    那少女嫣然笑道:“小女子叫白心心。你呢?”
    田金秋道:“在下叫田金秋,是你救了我?”
    白心心淡然道:“是的。”
    田金秋道:“这是什么地方?如今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怎么冷气森森?”
    白心心展瓠一笑道:“这个岩洞是在终年积雪的长白山下,怎能不冻呢?”
    田金秋大吃一惊道:“怎么,这儿是长白山下?”
    白心心倩笑道:“不错,是我从江南一山崖下把你救来的。”
    原来,白心心千里迢迢赶到江南一带买碧桃,但是毕竟季节尚早,市场上根本买不到,她只好到深山密林中去觅寻早熟的碧桃。
    精诚所至,她终于在一山谷深处找到了几颗早熟的碧桃。
    出山时在一悬崖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田金秋,就把他带了回来。
    田金秋伤势不轻,但是在白心心的精心照料下,终于慢慢恢复健康。
    并在他昏迷之时,把他绑住,用那种特殊方式,让他练功,增强内力,可谓用心良苦。
    田金秋听了白心心的叙述后,也把自己为何被杀人狂毛森森扔落悬崖的经过告诉她,最后由衷道:“多谢白姑娘救命之恩!”
    白心心上前解开田金秋的绳索,两人离得很近。
    白心心呼气如兰,田金秋心跳似鼓。
    她去解他手上的绳子,一下子碰到了他的手,两人同时一震,她忙把手挪开。
    田金秋道:“白姑娘,快解呀!”
    白心心柔声道:“现在还解不得。”
    白心心终于慢吞吞地解开了绳索。田金秋跳了起来,伸伸胳膊蹬蹬腿,活动着手腕。
    白心心望着田金秋,已不是昏迷在林中的样子,是这样的英武,这样潇洒。从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似乎可看出他是个强有力的角色,是个坦诚、重情的男人。
    爱意就是这样生出来的。爱一生出,便难抑难压,难拦难阻,不管你有多高的武功和内力,也不管你练过什么绝妙的技艺,能惊天动地,能翻江倒海,却难摧毁这个“爱”字。
    松了绑的田金秋又连声向白心心称谢。
    白心心俏声道:“田少侠不用谢,其实我救你是有私心的。”
    田金秋一怔道:“白姑娘此话怎解?”
    白心心神色黯然道:“无论我怎么满足娘亲的要求,但我娘亲的眼神和表情都明白无误地在告诉我,她尚有心愿未了。她想掩饰也掩饰不住,有事和无事是不一样的。”
    田金秋道:“你怎不问她?”
    白心心道:“我追问了数次,娘亲总是流泪不答。但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此事一定同我有关,但她却无能为力。她故意想出一个不太现实的要求,让我到江南去,是给我制造个机会去完成她的心愿,没想到机缘巧合,让我在悬崖下邂逅了你……”
    田金秋心头一震,所谓“机缘巧合”,当然指的是婚姻大事,莫非白心心要以身相许?我这条命是她救的,倘若她向我提婚,我该怎办?
    白心心见田金秋不出声,抿嘴一笑道:“田少侠,我知道我配不起你,不过为了却我娘的心愿,让她毫无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求你勉为其难,同我演一场男欢女爱的游戏,若能应允,感恩不尽。”
    田金秋原以为白心心会向他逼婚,没想到她如此通情达理,自己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觉歉然道:“在下这条命是姑娘救的,不用说演戏,就是真的,我也不会推却的。”
    白心心娇笑道:“有田少侠这句话,我就心满意足了,那敢奢求。不过,我娘非常精明,戏一定要演得真,要不就会露馅儿的。”
    田金秋道:“白姑娘放心,我一定很好地同你合作。”
    白心心浅笑道:“好,见我娘去。”
    田金秋道:“怎么出去?”白心心想了想,红着脸道:“你拉着我的手,随我走,我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说话。”
    田金秋高兴地道:“掉落山崖也不准叫,是吗?”
    白心心忍住笑道:“是,也不准问。”
    田金秋说了声好,伸出手。白心心看了看,迟疑了一下,把纤纤小手送到田金秋那宽大的巴掌中。田金秋轻轻地握住。白心心一震,觉得那是一只强有力的手,温暖的手,可以信赖的手。她的心跳好像加快了,周身的血也像流得更通畅。
    田金秋这样拉着少女的手可以说是头一回。拉着的这双手纤小细腻,是温柔的手,又是握剑的手,他的心情极不平静。
    田金秋和白心心就这样手拉着手来到白府。顾盼之间,来到一间花厅之前,只见厅中坐着一位少妇,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不过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白心心走上捶了捶那少妇的肩背道:“娘,田少侠前来拜见。”
    杜美英连声干咳道:“快请他进来。”
    田金秋定了定神,举步入厅,一抱拳道:“在下田金秋拜见伯母。”
    杜美英一摆手道:“请坐。”
    田金秋在一旁坐下,白心心退了出去。
    杜美英打量着田金秋道:“你叫田金秋?”
    田金秋颔首道:“是的。”
    杜美英按着胸口又咳了几声,道:“你今年几岁?”
    田金秋道:“十八岁。”
    杜美英微笑道:“哦,比我女儿大一岁,定过亲没有?”
    田金秋被问得老大不是滋味,但还是强装欢颜道:“尚未。”
    杜美英倩笑道:“嗯,太好啦!听我女儿说,你愿意同她结为夫妇?”
    田金秋点头道:“是的。”
    杜美英瞪着田金秋道:“你不嫌她丑?”
    田金秋心忖,如此漂亮的人生出的女儿也必然是美人胚子,遂摇了摇头道:“不。况且,外表的美丑,并不代表一个人的灵魂。我爱的是白姑娘的那颗爱心,这一点伯母应该比我更清楚。”
    杜美英吐了一口痰,追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田金秋道:“是的。”
    杜美英道:“要不要禀告你父母?”
    杜美英道:“我的时日无多,明天就把婚事办了,以了却我的最大心愿。”
    田金秋道:“全凭伯母作主。”
    翌日,白府张灯结彩,厅堂正中高悬了一个双喜字,红烛高烧。
    田金秋被簇拥入厅,在居中红毡之前站定。他看自己一身新郎装束,不由生出啼笑皆非的感觉。
    白心心满面喜色,高坐在右侧。杜美英穿着一袭锦衣,端坐在左下侧的太师椅上。
    一队青衣少女奏起细乐,行礼如仪,双双被送入洞房。闲杂人走开后,田金秋把门随手关上,遂迫不及待掀开白心心的红头盖。
    “呀!”田金秋只觉魂飞离躯壳,像一下子跌入冰窟里。眼前对坐的白心心虽非夜叉,但堪称做无盐。
    白心心竟然是一个奇丑绝伦的少女,望之令人皮肤起粟。田金秋咬紧牙关,面孔一片铁青。
    白心心轻轻一笑道:“田相公,对不起,我的相貌让你吃了一惊。”
    田金秋压下了纷乱的情绪,道:“白姑娘……”
    白心心娇嗔道:“什么,姑娘?”
    田金秋惶急道:“在下……”
    白心心道:“什么,在下?”
    田金秋一脸无奈道:“该如何称呼?”
    白心心浅笑道:“相公知书达礼,难道连称呼都不会?”
    田金秋道:“这事并非是真的。”
    白心心道:“相公答应过的,现在看到我是个丑妇,就后悔啦?”
    田金秋无可奈何道:“好,好,我陪你演下去。”
    白心心娇笑道:“多谢,就委屈相公三天,三朝一过,去留全由相公。来,请干了这杯!”
    田金秋抬起头来,目光和她的目光相交,心中不由一震。直到此刻,他才发觉白心心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深沉、诱惑。
    他想,这双美丽的眸子,这对美脂白玉般的柔荑,不该生在她身上,难道这是造物者有意的恶作剧?抑或是无心的错失?想至此,他叹了一口气,举起杯酒,一饮而尽。
    “好,明晨见!”白心心起身而起,从壁间隐去了身形。
    想象中,十个丑女九个怪。
    原以为白心心一定纠缠不休,没想到她言而有信,十分通情达理,田金秋不由觉得有点歉疚。
    ※  ※  ※
    爱美是人的天性。孔夫子也曾说过:“人好好色,人恶恶声”。
    面对无盐嫫母,那况味是可想而知的。
    田金秋开始责怪自己太孟浪了,没有看清白心心的庐山真面目,就答应演这场戏。
    虽明说是演戏给杜美英看的,但是田金秋在离开白府时,见到白心心那依恋的神态和期待的眼光,他不由同情和怜悯起她了。
    况且她毕竟救了他的命,他怎能因她丑陋而厌恶她呢?
    田金秋无目的地走着。
    这天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座山峰,山上有一片偌大的枫树林。
    田金秋瞧瞧天色,只见红日已沉西,时已近晚,万里长空,云霞似火,望望四周,不见人烟,满目尽是山峰迭翠。
    田金秋登上山崖,向枫叶林走去,穿过一片丛林,突地传出一声怒吼道:“擅闯死亡谷者死!”
    田金秋微微一呆,循声望去,暮霭之中,若隐若现的见到两个恶形恶状的人。
    他们目如铜铃,头似巴斗,嘴角伸出两只獠牙,比野猪还要锋利。
    式这相貌已经够吓人了,再加上那对绿芒森森的眼光,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纵使胆大如斗之人,三魂也要丢掉两魂。
    田金秋不是胆大如斗之人,只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前面分明立着两个恶人,他依然神色不变。
    田金秋只是迟疑片刻,就腾身一跃,向两个恶人扑去。
    他要抓住恶人,看看他究竟是那方妖魔鬼怪。
    田金秋的轻功极高,这一扑之势急如闪电,丈许距离,照说是不会落空的。
    然而他不只是一击落空,而是双脚着地时,竟坠入一个陷阱。
    他感到脚下一虚,就惊觉着了道儿,急低头向下望。
    虽是光线黑暗,他仍然能瞧出约莫五丈远近,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尖刀。
    只要是血肉之躯,撞向那些刀尖,必然无法活命。幸亏他发现得早,要不后果堪虞。
    虽然面对着死亡,但田金秋仍然心神不乱,以超人的速度拔出长剑,右臂一挥,十分准确地点在一柄尖刀的刀尖之上,身体借着反弹之力冲霄而起,像一支离弦的强弩,飕的一声便已跃上地面。
    他身形还未落地,已瞧到陷阱两旁各有一个恶人,也许由于他突然跃出,大出恶人的意外,在极度惊慌之下,他们分别向两侧逃亡。
    田金秋口中一声长啸,身形一荡,右臂一挥,空中立刻响起一声惨叫。左旁那个恶人已然血溅荒草,向鬼门关报到去了。
    “沛公斩蛇”这一招是田金秋的绝招,除面临极大的危险,否则绝不会使出的。
    现在他身坠陷阱,面对的又是恶人,在脱离陷阱之后,他怎能手下留情呢?
    可惜两个恶人他只杀了一个,当他双脚着地,扭身瞧看之际,另一个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
    他之所以有如有如此敏锐的目力和快速的反应,应归功于白心心在岩洞里为他所设计的接水和接松籽的训练。
    这种训练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训练,较之一般的训练大大不同。
    人之将死,有本能的求生欲望。
    为了求生,激发出来的潜能,比之常能要高达数倍,故效果可以说是事半功倍。因此可以说,白心心又再次救了他一命。
    他,田金秋亏欠了白心心两次救命之恩,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思想包袱。
    林木森森,浓荫泻地,崖上那片浓密的烟雾,真使人有如置身于鬼域的感觉。
    田金秋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死亡谷绝非善地,再前进必然危机重重,一个人孤身涉险,并不是明智之举。他没有再向林荫深处继续走去。
    他手提长剑,一双神光锐利的星目,审视着周围的一切,发觉脚下有异动,正待拔身跃起之时,可惜已稍迟片刻。
    此刻,地面空际烟硝四起,爆炸之声震耳欲聋,他的身形已笔直下坠。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因为陷阱的洞口已经盖上了。
    虽然身陷绝境,田金秋处变不惊,他知道唯有保持头脑的冷静,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身形下坠约数百丈,他发现下面出现一片白光。
    最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久他就瞧出那是水的反光。
    这就糟了,数百丈的陷阱之中还有水,他纵然不被摔死,也非溺死不可。
    但求生是人的本能,他虽然知道生存之望很微,但在接近水面的刹那间,他仍以全力击出一掌。
    这一掌击得水花四溅,浪涌如山,因而下坠之势就缓慢了不少,落水时所受的冲击力也就大大减少了。
    不幸之中的大幸,他只受了点皮肉之痛,内脏却没有被震伤,人也没被击昏。
    原来陷阱之下是一个湖泊,水颇深。当田金秋从深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时,脸上露出了绝境逢生的喜悦。
    他睁开双眼四望,上有碧蓝的天空,下有陆地,湖泊四周桃红李白,相映成趣。
    他任由身子在水面漂浮,喘息了好大一阵,才奋力向湖岸边游去。
    上岸后,田金秋已精疲力尽,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一会儿就睡着了。
    蒙眬中,只听到有一女子惊叫道:“呀,死人啦!”
    田金秋一跃而起,睁开眼睛一看,惊叫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头梳双辫,身着翠色春衫,有一张十分甜美的娇容,他不由下意识地想,这张娇容要是长在白心心身上那该多好啊。
    如此一联想,不由呆了。
    而这位少女此刻那一对美丽的眸子也正在打量着他,娇靥上是一片讶异之色。
    田金秋只是瞧了那少女一眼,双目又阖了起来,像老僧入定一般,再继续调息,以恢复体力。
    良久,绿衣少女忍不住了,终于娇声道:“你是个哑巴?”
    田金秋冷冷道:“在下会说话的时候,只怕你还没出生。”
    绿衣少女道:“哪你为什么不说话?”
    田金秋冷哼了一声道:“对一开口就咒在下死的人,我无话可讲。”
    绿衣少女绝对想不到田金秋会如此回答,不由一愣。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过来:“怡红,你在同谁讲话?”
    名叫怡红的绿衣少女应声道:“一个不知从何处窜来的男人。”
    那苍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怡红,你把他带过来。”
    怡红道:“我义父有请,请随我来。”
    人家有请,自然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一跃而站了起来,整了整潮湿皱折的衣衫,随着怡红进入一道开着的石门。
    门内是一个广场,中间有一条三尺余宽的白石道路,两旁遍植奇花异草。
    人行其间,异香扑鼻,神清气爽。
    怡红回头娇笑道:“公子,你看咱们这里怎样?”
    田金秋淡然道:“不怎么样?”
    怡红脸色一变道:“咱们这儿不亚于人间天堂,你竟敢说不怎么样?”
    田金秋微笑道:“各人的心情不同,看法各异,姑娘何必大惊小怪。”
    怡红想了想,觉得这个男人说的颇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领着他穿过广场,进入前厅,只见两壁悬挂着历代名人墨宝以及各类陈设,清雅脱俗。
    再经过天井旁的一条走廊,就进入后厅。
    厅内的陈设比起前厅,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厅上方一张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青袍长髯、面目威武的老人。
    他身旁站着一个丫头打扮的少女。
    怡红指着青袍老人道:“这就是我的义父。”
    正如白心心所说的,田金秋是个知书识礼之人,遂双拳一抱道:“田金秋见过老前辈。”
    青袍老人还礼道:“老朽赵青峰,领你前来的是我的义女江怡红,站在我身边的是甘小英小丫头。”
    田金秋道:“前辈原来是闻名遐迩的神医大侠,失敬,失敬!但不知前辈叫晚辈前来有何指教?”
    赵青峰道:“田少侠是从死亡谷掉下来的?”
    田金秋道:“是的。”
    赵青峰道:“少侠为何要涉险死亡谷?”
    田金秋道:“在下是误入的。”
    甘小英哼了一声道:“这当真是生有方,死有地,天下之大,什么地方不好走,你却偏偏要闯进地狱来。”
    田金秋叹道:“在下不是大傻瓜,有阳关大道不走,偏偏往荒山野岭钻,这当然有我地理由,小姐还是先调查清楚在损人。”
    江怡红倩笑道:“田公子方不方便把理由说一说?”
    田金秋道:“田某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我日夜穿山越岭,是为了觅捕滚地龙为家父解毒。”
    甘小英忙道:“原来田公子是个大孝子,失敬失敬,小英刚才出言不敬,特向你道歉,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宽谅海涵。”
    江怡红笑道:“田公子不是小气之人,看你紧张兮兮的。”
    主婢唱双簧,田金秋啼笑皆非道:“小事小事。”
    赵青峰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今方信,田少侠真是误打误闯对了。”
    田金秋讶然道:“赵前辈此话甚解?”
    赵青峰没有正面回答,却给田金秋讲了下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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