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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名剑风流·结局篇》(原“风云时代版”)暨《名剑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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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02: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10:47 编辑

- = 序 = -

古龙的Da Vinci密码

——写在重续“名剑”结局之前



(一)


  熟悉先生的朋友都知道,《绝代双骄》和《名剑风流》是古龙从一个普通写手蜕变为武侠小说大家的分水岭,跨过这道门坎之后,先生高歌猛进,推动了金庸之后的另一个武侠黄金十年。
  我们现在看到的《绝代双骄》是先生整葺过的版本,相比起来,“名剑”大场面更多,悬念设计和故事的张力更强,可要说美中不足的地方,那就是作品未曾经过修订,而且少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由作者亲自捉刀的收尾,难怪有戏谑者说,不写结尾的话还有一点点儿盼头,现在匆匆结束,倒变成是美人脸上点错的雀斑了。
  话虽尖酸,却也不无道理。
  网上有关结局代笔部分的“吐槽”俯拾皆是,像什么滥用歇后语,又或者是故事尾声出现黑猫血破解灵鬼法力之类,不过我关注的地方向来有些另类——“阎王债”记录的是三四十年前武林大豪不为人知的丑闻恶行,都说了发生在多年以前,那到了故事人物挑起大梁的时候,阎王债的主角早已非老即死,真有可能像乔奇先生代笔所写的那样,在三十年后仍然产生巨大破坏力吗?
  ——有关古龙原著部分,墨玉夫人唆使俞佩玉行刺东郭先生,她说的也不过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用好阎王债册上面的秘密,俞佩玉就等于是有了“武器”,有了“护身符”,哪怕遇上武力更高或者心怀不轨的敌人,男主角也能够从容应付,换而言之,在现有故事结局部分,东郭先生公开账簿丑闻,掀动武林界轩然大波,这未必真是原作者的预定设想——也许先生停笔之时,他并没有切实想好如何发展阎王债的后续情节,但再怎么说,一个前期策动了惊天阴谋的严密组织,却仅仅因为大BOSS乱伦黑史的“解密”就土崩瓦解,这一点似乎很难轻易说得过去。
  实际上,代笔部分还有几个小毛病,例如说,“阎王债”的截止时间。
  从销魂宫主决心与“小鲜肉”过上隐居生活开始,阎王账簿和报恩竹牌就埋葬在李渡镇小楼地基底下,也就是说,阎王债的记录在那时候已经完全停止,但代笔部分的阎王账簿却出现了朱媚隐居之后才发生的内容,这显然是有违故事设定的;除此之外,俞佩玉大闹富八太爷寿宴,之后东郭先生将主角带到某个无名山川,一边传授无相神功,一边在江湖上公布“阎王债”,发生了这么多事,朱泪儿和海东青仍然没有走出代笔前的姬苦情暗黑地道,甚至还差点撞上赶来报讯的假盟主、真独鹤,这不禁让我浮想联翩,莫非这个离唐家庄不算太远的山中洞穴能够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又或者说,那里其实就是倪匡笔下神秘外星虫洞的交汇点?
  当然,这只是小小的无伤大雅的Bug,而且戏谑归戏谑,有结尾总比没有结尾的好,再说了,乔奇先生的代笔,应该还是大部分地、至少也是选择性地按照古龙最初的创作意图完成,例如结尾部分俞独鹤与俞佩玉叔侄交手,还有姬悲情羞愧自尽,男主角接任盟主,重整武林秩序这些,代笔人大差不差,基本上都遵照了古龙原本的创作意愿,只不过这个故事过于宏大复杂,容易触雷的“坑”也多,代笔人“一力降十会”,“快刀斩乱麻”,将正常需要十多万字的过渡内容粗暴划走,然后快进到最后的正邪决战,如此一来,就有了我们如今看了几十年的“名剑”结局篇。
  所谓鲥鱼多骨,海棠无香,不完美的事总归占据着我们生活中的大部分,喜欢古龙的读者大概也习惯了先生的璧上微瑕,可就在四年前,先生生前好友、台湾风云时代出版社陈晓林老师向我发出邀请,希望由我重写《名剑风流》的结局——陈主编与先生结交极早,当年《天涯·明月·刀》连载受挫之后,晓林老师以辞职作挟,替先生争来《碧血洗银枪》雪耻机会,后来陈主编晋身书界,从那时开始,获予出版授权,许予文稿整理权力,这是古陈两位知交好友很多年前就已经击掌立下的约定,当自先生去后,劫波历尽,轻泯恩仇,他的三个儿子终于走到一起,成立了古龙著作发展管理委员会,而以书为桥,将海内外古迷连接起来的责任,也责无旁贷地再次落到陈晓林社长身上。
  遥想当年繁英错落的日子,一系列武侠影视大卖将古龙推上了事业和名气巅峰,后来高峰回落,加上宿疾在肝,沉疴难愈,先生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颇显窘迫,甚至不得不举债换酒……总之,在那段不太好,也不算太坏的日子里,除了倪匡,除了古龙的两个弟子,就数陈主编与古龙的联系最为紧密,而我因为渴欲了解先生往日生平,所谓鸡蛋好吃,则追根溯源,必须寻其鸡娘之雅,不时“隔空”向晓林老师究问叨扰,一来二去,也是彼此熟悉起来,但现在忽然间襃许重托,惊喜过后,内心便是深深的恐惴不安了。
  严格来说,我左右不过是古龙“粉丝”群体中的一员,最多就是靠着几分用心,创作了好几部与古龙相关,而且还算勉强读得下去的小说,除此之外,《蓝色湖泊中的刀》,这一部古龙与丁情最后遗篇的修订问世,或多或少都有着我些许的功劳,只是我很清楚,如果由我完成“名剑”收篇,那绝对是力有不逮,超出能力之外的事。
  ——这不是谦逊之辞。事实上,《名剑风流》几乎占用了古龙最长的创作时间,除了笔法技巧上的承前启后,这部作品更像是先生的试验田,他一边深耕细作,一边在脑海中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奇思异想,最终那些妙趣生动的念头,又不断地在先生其余后续小说里面开花结果。
  例如说,逃情酒。
  在杀人庄,俞佩玉饮下逃情酒,自此假死一回,书中引述逃情酒来由,说某位绝代才人被三名女子痴缠半生,所以苦心配制这种饮后即与死人无异的芬芳美酒,有了它之后,才人终于摆脱情丝,重新在江湖上恣意独行……
  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逃情酒”就是香帅和他三个红颜知己的原型,先生创作《名剑风流》时候偶尔萌动的一个传奇铺垫,直接催生了日后灿烂夺目的楚留香铁血故事。
  类似例子还包括了红莲花。
  “红莲花,白莲藕,一根竹竿天下走……”,喜欢《名剑风流》的读者往往抱怨,像红莲花这样一个寥寥数笔已经凸现出足够魅力的人物,怎么在后面就完全没有消息了呢?
  其实红莲花并没有消失,他不过是跳到同期创作的《武林外史》里头,化身熊猫儿,与沈浪缔造着另外一个传奇;除此之外,《海神》,这部诞生于先生生命末期的作品,卜鹰在故事尾声参加了属于自己的葬礼,而往前倒数二十年,俞佩玉改骨整容之后,他同样回到杀人庄,将类似的事提前演示了一遍……
  先生说过,“名剑”和“绝代”是他创作生涯之中想象力最大胆,也最敢写的时候,狭义上的《名剑风流》在1967年连载,可是小说的实际创作周期却应该跨越了三到五年,而且整个故事暗线和陷阱极多,真要替先生补全故事结尾的话,你必须保证你的想象力、观察力不能和当年的古龙相差太远,否则就是画虎类犬,自取其辱了。
  汲深绠短,我先后三次推辞陈主编的极力邀请,最终让我从“王动”变成“行动”起来,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楚原导演和王羽先生,两位与古龙曾经有着密切交集的人相继去世,这让我忽然有了一种兔死狐悲之感,至于第二个原因——这其实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了——有人大放厥词,说《名剑风流》bug点极多,整个故事虽然广开脑洞,但却经不起智者如他的盘剥推敲,还说古龙交由别人替枪,就是因为连作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继续为故事填坑云云。
  通常来说,敢于自称智者的人应该不会太笨,但我深信,在武侠小说世界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古龙就是那种把1%的天才和99%的汗水结合得几近极致的人,几多模仿者高山仰止,至于那一位敢在先生面前自诩聪明的人,大概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对手比自己优秀,但却比自己更为勤奋的实力毒打!
  尊崇归尊崇,可是有些事必须承认,以《名剑风流》现有的情节和文字部分来看,的确有不少地方招人非议。
  以开篇为例,放鹤老人惨遭暗算,主角躲过追袭,将伤重不治的父亲带回家中,不久之后女一号素孝出场,因为类似的灭门惨案也同样发生在她身上,正当男女主角互诉衷肠之际,放鹤老人生前好友到访,他声称在门外刚刚见过主角父亲,知道俞家父子失和,所以前来调解,俞佩玉震惊之下,发现放鹤老人遗体已然不翼而飞,没等他反应过来,女一号的父亲也跟着出现在主角面前——可林瘦鹃他不是应该几天前就已经过身了吗?此时此刻,不但林黛羽改换了说辞,就连在俞家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仆人也站出来,说主角平时练功过度,患上了“失心妄语症”,俞佩玉百口莫辩,最后凭借天生神力,险险冲出了这个充斥着诡异谲诈的包围圈……
  粗略看的话,以上情节内容似乎没有太大问题,可这里却有一个十分关键的地方:放鹤老人的遗体去了哪里呢?
  ——没有真俞放鹤的“物理消失”,就不会有假俞放鹤的“出山”,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二加一等于三的道理,大家不妨稍作设想,假设俞佩玉背负父亲遗体出现在稍后的黄池大会,那所有的阴谋算计岂不是即时破产?
  必须说明的是,放鹤老人不是灵鬼,不是假谢天壁,不可能口藏化骨丹,死后自动变成一滩黄水——既然尸体不会凭空消失,那肯定是有人把它带走,可如此一来,林黛羽这个角色就多添了一重身份,变成是主角父亲遗体曾经存在的见证人,有了这层关系,凶手组织不可能取信她的任何言辞辩解,换言之,假俞放鹤原本打算怎样对付俞佩玉,他们也会用同样手段加诸到林黛羽身上,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按照现有的故事情节,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让女主角在凶手身边存活下去的理由,而如果解决不了这个困局,整个《名剑风流》故事从一开始就已经不复存在!
  这是一个悖论,也是一个死结,我不可能让自己视而不见,虽然晓林社长只是让我重写结局,但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同时也让“名剑”所有人物的行为逻辑合理化起来,否则的话,一切都会变成空中楼阁,头重脚轻。
  除此之外,还有二号难题、三号难题……,它们如同拦路猛虎那样横亘在我面前。
  譬如说,假俞放鹤大费周章,将自己推上武林盟主宝座,他最终的计划和目的又是什么?先天无极门是黄池联盟始创者,但放鹤老人三十年前退出了黄池大会,这是故事开篇不久就提及到的内容——没有这段额外描述,故事走向仍然是一样的,但古龙先生为什么“多此一举”,非要从这里着墨,让俞放鹤在自己智力、体能、反应都是最巅峰的时候挂剑江湖呢?再比如说,故事中的俞佩玉总共有两次井边坠下的经历,假设这些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冗笔,那堕井背后是否又有着什么特别含义?此外,百花门为什么硬闯销魂宫,哪怕同行弟子一个接一个葬身洞内也在所不惜?是谁制作了“武林八美”?始作俑者,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能够亲身目睹年龄跨度足有四十年的八美容貌?还有最重要一点,“阎王债”传说得神乎其神,可是姬悲情获得俞佩玉完全信任之后,为什么不索性把阎王账簿收回来?难道她就没有一点点的担心或者好奇,以至于自己的“死穴”在日后被人公诸于世?
  事实上,我还留意到一个更有意思,同时也是很多人大概都忽略了的地方:桑坪坝的销魂宫、李渡镇、望花楼,还有唐家堡和姬苦情的地底巢穴,它们全部集中在川渝一带,而且彼此间基本不超过三四天的行程。
  ——参考古代的交通条件,李家渡、唐家堡如果只是相隔几天路程,那说明他们实际距离并不太远,先生如此安排,是否又有着某种特别的理由呢?
  既然先生留下了众多蒙娜丽莎般的“谜笑”,那我要做的就是竭尽所能,将这些“密码”之美破译出来,如果做不到这种效果,我会情愿《名剑风流》保留着现有的遗憾和空白,一如现状好了。
  

点评

写出来就是牛牪犇  发表于 昨天 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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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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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2:3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3:42 编辑

  
(二)


  
  解构《名剑风流》的关键在于解构古龙心中的“名剑”世界,而解构名剑世界的第一步,就是解构七年一届的黄池大会,它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组织?
  在假俞放鹤如愿出任盟主之后,古龙借梅四蟒之口,写了这样一番对话:
  
  梅四蟒道:“方才我为你放毒疗伤时,只听得会场那边欢声雷动,想必是盟誓大典已告完成,武林朋友又可过上七年太平日子了。”
  俞佩玉惨笑道:“真的是太平日子么?”
  梅四蟒瞧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但愿如此。”

——(《名剑风流》第二章)             


  
  值得玩味的是,书中人物说的是一个“又”字,“武林朋友又可过上七年太平日子了”。
  ——梅四蟒为什么发出那样的感慨?这是不是说明“太平日子”并非江湖生活的常态呢?
  所谓孤证不立,我们把故事往前翻一点,在黄池前站,华山派代表钟静带着俞佩玉参观迎宾客馆,她说,“七十年前,武林中厮杀争斗本无宁日,但自从这十四派黄池联盟后,江湖中人的日子可就过得太平多了。”
  钟静的话与梅四蟒的几乎同出一辙,但我心中的迷惑却更加浓烈了。
  ——为什么黄池大会每隔七年就要重新立盟矢誓?如此兴师动众,难道是为了选一个可有可无的盟主出来,然后大家喝酒吃肉,走一走过场吗?如果说十四派联盟改变了以往江湖人争斗杀戮的局面,假设同盟中途突然解散,又或者是从某一届起停办黄池大会,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的“名剑”江湖将会如何发展?会不会从此回到七十年前那种人心惶惶,不知太平为何物的日子呢?
  我带着这份好奇,同时也是一份不甘,叩响了《名剑风流》的第一道密码之门。
  
※                                ※                                        ※



1、黄池大会创办成因
  在先生设想中,七十年前的名剑江湖应该是绝大部分人的噩梦,所以多年之后,江湖人仍然对“太平日子”执念很深,而这一个“因”,其实也是为了对应故事当中黄池联盟这一个“果”,通常来说,如果一本武侠小说刀光血影,厮杀连场,那故事的主线往往就是某个价值连城的宝藏,再不济也是神功盖世的武学秘笈,但《名剑风流》不同,七十年前的混乱无序显然与那些武林宝物无关,在古龙心中,他是如何为自己的故事架设一个背景底色呢?
  我有一个设想,参考先生创作“名剑”的时间,那时候古巴导弹危机刚刚过去不久,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霾仍然积压在很多人心头,在民间,007一类的间谍小说电影大受追捧,关于“一战”、“二战”的期刊书籍同样也是颇有市场,古龙是一个十分善于观察和学习的人,他会不会想过把自己在现实社会中的感受述诸笔端,让同为现代生活的读者更容易产生共鸣呢?
  我们知道,德意志帝国在两次世界大战当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作为后发国家,它需要扩张土地、工人、矿产资源和市场来为自己服务,可在当时,有价值的殖民地早已被传统列强瓜分得一个不剩,各种贸易关税壁垒也紧紧扼住了德国人的咽喉,如果想打破原有政治经济秩序,就只能寄希望于战争的“洗牌”,这已经是德国人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此外,新旧工业国总体产能过剩问题的日趋恶化,同样使得国家与国家之间亟需一场战争来消化矛盾,届时战事一开,赢家通杀,既可以毁掉对方的产能,又可以把自己过剩的产能推向失败者,以此渡过彼时的危机。
  经济学上有“存量博弈”或者“零和博弈”一说,在新的“蛋糕”未曾做好之前,产能过剩,又或者餐桌上的人利益过少,这些都有可能最终变成引爆战争的火药桶,上世纪三十年代,经济大危机之后就是长时间的“stag-deflation recession”,但随着二战炮声响起,原本的全球性经济萧条却神奇地消失了——如果我们把古龙笔下的名剑江湖比拟成“二战”前后的真实世界,你会发现,江湖上的那些大帮小帮强手弱手,不就是地球村里的大国小国公国和殖民地吗?在小说当中没有明白写出来的地方,七十年前的名剑江湖很可能同样面临着“零和博弈”困境,曾经的公义、公理、公信,大概还比不上一句简单的“我强你弱,你死我活”,而这应该就是多年前名剑江湖“厮杀争斗本无宁日”的原因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句话演化自金庸电影《笑傲江湖》,然而它体现的却是古龙小说内核精神,可以想象的是,由于缺乏强而有力的监管制约,七十年前的名剑江湖等同于一个混乱失控的社会,为了占有更多资源利益,武林中人拉帮结派,山头林立,他们不停打斗,刚倒下一片,马上又换上新的一堆,反正蛋糕只有那么大,争夺的人少了,剩下的才能够吃饱——正如“二战”爆发消弭了世界性的经济危机,对应先生笔下的“名剑”宇宙,远在黄池联盟未曾成立之前,武林中人就只能通过简单粗暴的火拼消耗来完成“沉淀”,也只有内部损耗达到一定的程度,那些血腥厮杀抢夺才会暂时停止下来——这不是因为他们的刀已钝,胆已寒,而是剩下来的幸存者达成了一种平衡,但这种平衡往往如同周而复始的经济危机,不加限止解决的话,很快又会像钱塘江上的中秋潮水那样,年年一度,如约而至!
  物理学上有“熵增”一说,其实混乱无序也是秩序的一种,只是旧有秩序不再适应现有环境的时候,它就会从内部和外部发生改变。
  在古龙设想中,七十年前名剑江湖最危急的时候,十四个原本各自独立的门派凝结成为一个利益共守的联盟,他们用自身的硬实力奏响江湖上的最强音,作为无可比拟的强者,他们控制了江湖利益和资源分配的绝对话语权,最重要的一点,黄池同盟应该建立了一个从上而下,面向大部分江湖人的利益分配框架,对于底下层武林人士来说,他们得到的资源也许没有增加多少,但这个分配框架却显得相对公平,相对合理,甚至相对温和,也因为这样,武林中人终于不用提心吊胆,更不用每天刀头血拼才能勉强得到想要的得益,于是绝大部分人纷纷接受黄池同盟大会制定的秩序,并且愿意为之遵守,这种相对稳定的江湖状态,就是包括梅四蟒在内,众多黄池大会参与者口中的“太平日子”了。
  ——1945年10月24日,《联合国宪章》生效,“联合国”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一个由主权国家共同组成的政府间国际组织,其安理会有五个常任理事国,宗旨在于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发展国际间以尊重各国人民平等权利及自决原则为基础的友好关系;进行国际合作,以解决国际间经济、社会、文化和人道主义性质的问题,并促进对于全体人类的人权和基本自由的尊重。
  在我看来,小说之中黄池联盟的成立,大致就等同于世界联合国制度的从无到有,这或许也是当时古龙先生心中的想法吧。
  
2、黄池大会的组成
  对于名剑江湖来说,从“无序”进化到“有序”,这当然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与此类似,联合国组织同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有序社会”背后,靠的是所有群体内部之间令行禁止;回到小说这里,黄池同盟那些具有胁从性的权威肯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是源自于十四门派在江湖中的压倒实力。
  ——封丘迎宾馆大厅挂有十四幅巨大的画像,“有僧有俗,有女子,也有乞丐,年龄身份虽不同,但一个个俱是神情威严,气度不凡”。
  这些肖像绘制于俞佩玉时代的七十年前,换言之,画像当中“面容清癯、神情安详”的老者并不是放鹤老人,而是黄池大会的第一创建者,如果按时间推算的话,他应该是俞佩玉的祖父或者曾祖父,尽管古龙先生没有为他留下名字,但可想而知,俞家的这位先祖必定是个不世出的英雄人物,除了一身惊才绝艳的武功,他一定还有着无比的智慧定力,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束策其余门派,让那些同样桀骜不驯的人物心甘情愿聚拢在他身边。
  黄池同盟由七个传统剑派和七股新兴势力组成,他们分布的地点同样颇具意味,就像围棋着子那样,每一个帮派,刚好落在一些疆域相连或者交通关键的地方,如果我们把这十四个“点”连接起来(实际只有十三个“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古龙一直没有点出黄池联盟第十四个门派的名字),就会构成一个从西南到辽东,与明朝疆域有着高度重叠的汉文化圈,值得一提的是,我们平常说的明朝南七北六十三省行政区域,从数目上来说,和故事中设定的黄池大会十四门派,似乎也存在着互相对应的关系。
  ——崆峒山位于甘肃,是传说中黄帝向广成子问道的地方,在以俞佩玉为主线的“名剑”时代里,崆峒掌门绝情子应该就控制着甘肃宁夏一带,那里是他的根本,也是他的利益所在;天钢道长坐镇昆仑,无论是实际意义上的昆仑山脉还是传统道教意义上的昆仑雪山,武侠世界里的昆仑派,都可以视为青藏区域的势力代表,同样道理,华山派负责陕西秦岭,点苍派负责云南贵州,海南派负责南海两广,少林武当自不用说,地理位置和历史渊源决定了他们在中原武林的枢纽地位,需要注意的是,陕西和云南的中间地段属于巴蜀平原,这里本应是传统武侠小说峨眉山或者青城派的势力范围,但在《名剑风流》这里,峨眉三英、青城四秀那类武林人物完全不见踪影,所以“名剑”时代的峨眉剑派很可能陷入了低潮,而在青城山那边,怒真人和他的十云徒弟武功虽高,却明显人丁单薄,不比同期的点苍派或者唐门,等闲都有亲信弟子五百以上,以此类推,巴蜀区域原本的主事人已经被后起的唐家堡取代;至于“满脸水锈、须发花白”的欧阳龙,他掌控着三十六道水路,任何货物船运往来都必须经过欧阳家族的首肯和收割,单此一项,足已让它成为联盟当中最大的经济体!除此之外,黄池大会上力能扛鼎的铁霸王是关外武林的“总舵把子”,顾名思义,他应该属于辽东地区商旅贸易的控制者和受益者,在明朝后期,尽管山海关以外地区尽入后金之手,但在很多人心中,辽东关外仍然属于明朝帝国的版图,迟早总得会打回来的。
  除了以上门派组织,黄池同盟还包括了百花门、丐帮、先天无极派和某个不具名的第十四门派(套用“明朝疆域”说法的话,第十四个支点很可能在河北直隶,也就是崆峒与辽东关外的中间连线,当地的八极拳、八卦掌和梅花拳极富盛名,而且那里更是永乐帝“天子守国门”的权力畿辅所在,如果这个猜测属实的话,那黄池第十四门派在古龙笔下“隐形”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总之,十四个门派的掌舵人一脉相承,维系着黄池联盟,也维系着至少已有七十年的“名剑”武林秩序。
  熟悉古龙、熟悉武侠的朋友都知道,传统七大剑派通常是指少林、武当、昆仑、崆峒、华山、点苍和峨眉,但在《名剑风流》这里,峨眉派变成了海南,这大概不是先生“朝令夕改”,而是蜀中唐门在整个故事里头必须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古龙有可能刻意把川渝地区的领军人物设定为唐家堡,这似乎说明,在原著当中未曾显山露水的部分,巴蜀、唐门,很可能被先生赋予了某种极其特别的意义。
  顺带一提的是,在古龙的“名剑”宇宙里,丐帮实际属于那个时代的新兴势力,而不是往常认知的那个足与少林武当齐头共进的老牌劲旅——郭翩仙手中有一份三百年前丐帮前人留下的手券丹书,而红莲花说的却是“丐帮位居天下第一大帮垂八十年”,这说明丐帮历史虽然久远,但一直要到俞佩玉出场前不足百年的时间线里,丐帮才真正完成飞跃,挤身江湖第一帮派。
  ——事实上,无论是现实历史的穷家行,又或者是名剑宇宙里的丐帮,他们都不是武侠小说迷惯常想象的样子。
  有史稽考的丐帮可以追溯到两宋时期,很多宋元话本或者稗记小说都提到了“团头”,那其实就是我们常说的丐帮帮主,大家熟知的民间故事《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金玉奴父亲金老大,人家叫化子头在杭州城可是七代世袭,家中资财颇丰,唯独最后招错了一个姓莫的坏鬼书生做女婿;总的来说,宋元时期的丐帮只是一些聚合在狭小区域,专门以乞讨为生的小型团体,而真正符合武侠小说描述、并且具备全国性组织特点的丐帮,那至少要等到明代中叶之后,所以严格较真起来,乔峰或者黄蓉时期的丐帮属于小说家的想象和夸大,倒是古龙笔下的穷家帮真正沿循着历史轨迹,红莲花曾说“丐帮位居天下第一大帮垂八十年”,这里的八十年当然不是从丐帮初立算起的八十年,而是指存立几百年后,直到“名剑时代”黄池同盟成立之前,丐帮才一跃成为人数最多、地盘最广的江湖帮派组织,至于更早前的“第一大帮”,管它明教也好,金钱帮也好,总之就是另有其人——丐帮能够后来居上,绝对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配合,再比对红莲花说过,“这四十多年虽然每次主盟的都是少林,但若咱们丐帮不给他面子,那只牛耳朵只怕早就被武当、昆仑抢走了”,言下之意,无论黄池联盟秩序成立初期还是七十年来的持续发展,丐帮肯定立下了不少功勋,斟酌解读红莲花那些说过的话,里面包含的内容,应该远远不止字面上所表达的意思。
  唐家堡的情况也和丐帮类似,“经过三百年来不断整修扩建,已由简单两排平房发展成一片极为壮观的庄院”,唐门的成功同样并非“开局即王炸”,除了竞争对手衰落,更多的还是因缘际会和时势所趋。如果我们站在更远、更高的角度回看《名剑风流》,这部小说更像是一幅描绘武林世界各方势力缤纷错落、强弱分明的江湖画卷,而在大小帮派之外,还有一些孤侠游勇零星点缀其间,例如天吃星、胡姥姥,例如箕踞日月岛的不夜城主,这些人物本身有着强横的实力,不用依附任何联盟团体也能过着生杀予夺的生活,与此对比,更多的江湖人处身中下阶层,他们或许生而平庸,又或许是曾经兴盛(例如《银雕》里头,衰败到要为他人宴席庆典做司赞提调的南宫世家),这些普通人物恰恰才是现实世界绝大部分人的投影,至于小说当中占据极大比重的“黄池同盟”,它代表的是生态链顶端,这些精英阶层要么有着丰厚的历史底蕴,要么就是有财有势有庞大的社会资源。需要强调的是,武林精英不等同于武力上的最强者,在俞佩玉时代,黄池联盟十三门派掌门的武力远远比不上“十大高手”,更比不上东郭先生或者应声虫,然而他们却实实在在拥有最大最多的江湖话语权,“直教人生死相许”;同样道理,欧阳龙、铁霸王的强项肯定不是武功,参考后世的漕帮或者关东帮,我们自然可以体会到一个有组织、有策划,坐拥万千之众的帮派组织所蕴含的巨大合力,也因为这样,当这十四派黄池精英聚结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天然占据着道德上、舆论上和人数力量上的“制高点”,因为他们所代表的力量,是一种不同于个人武力,却又比个人武力强大得多的震慑力量。
  像这些传统门阀豪强和新晋精英群体,当他们义无反顾登上黄池联盟这一条船的时候,背后的最大推力又是什么呢?
  ——无他,惟利益二字而已。
  
3、维系黄池同盟的基石和变数
  承平日久,生齿渐繁,大概很多人已经忘记,我们所在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一个平等温和的世界,实力上的强国可以长年站在金字塔尖端,他们游刃有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中等国家靠的是“剪刀差”,平时日子还算滋润,可惜一旦世事变化,难免就逃脱不出被强者宰割的命运,除此之外,更多的小国弱国处于地球圈子底下层,往往他们能够做的只是出让人力,出让资源,然后在夹缝之间活下去,这就是现实当中的世界,而在古龙先生的武侠宇宙里,生存、吃饭、情欲、喜怒哀乐,这些都是所有故事人物无法回避的问题,正如我们的主人公俞佩玉,虽然身上有着价值无可衡量的销魂账簿和报恩竹牌,可他“用两文钱买了包火种,四文钱吃了两碗担担面,走出小镇之时,他已囊空如洗”——主角尚且如此,普通江湖人也就只能是做个镖师,当个打手护院,又或者出卖劳力,换取养家糊口的报酬。
  而在另一边,精英阶层过的又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少林武当盛名远播,供奉者众,光是门下课金已是一笔巨大的收益;点苍山亘古有金矿铁矿,傲视天南,无出其右;蜀中唐门子弟五百,自产自足,宗族根系,坚如堡垒;欧阳龙掌管全国水路航运,那更是一桩旁人羡慕得眼冒精光的大生意……凡此种种,构成了黄池大会运作的基本盘,作为一个类似于政治、经济甚至军事上的同盟,最重要的是参与者得到他们认为应该得到的结果,而这恰恰正是维系黄池同盟的基石,问题是世间不可能有恒久不变的利益,任何利益的轻重厚薄分配,最终肯定是有人高兴有人不满,如果在创业初期,一般纠纷沟通还可以依靠始创者的个人魅力快速解决,但在最初的那一代人老去之后,各种或大或小的矛盾,必然就会变得越发难以调和起来。
  这些想法绝不是我天马行空,古龙开篇笔下,俞佩玉初到黄池,他所见到的同盟门派之间只不过是表面和睦,例如海棠夫人自报家门的时候,她说的是姑苏百花宫,可实际上百花门势力至少跨越四省,远达西北一带(参见《名剑风流》第十二章,负责陕边地区的花媒大师姐侦悉郭翩仙复出消息,旋即向丐帮通风报信),按照之前十三门派划分界域的说法,陕边本应属于崆峒派势力范围,但百花门依然强势楔入,可想而知,她们早已不是多年之前的姑苏娘子军团,百花门也绝对不想仅仅满足于江左一带;而从另外角度去看,一部分人势力范围变大变强,就代表着另一部分人的控制力在逐渐弱化,当这种强弱变化发生的时候,原有的联盟利益分配方案,自然也开始变得不够“公平”……
  我想,这应该就是黄池大会必须七年一届的真正原因了。
  ——每届竞选盟主只是表象,实际上他们争夺的是话语权,好让自己在重新定立利益分配框架的时候,拿到更多他们想要的结果。
  小孩子才会执着谁对谁错,大人们着眼的却是利益多寡,这是成年世界的游戏规则,当我们带着这些“规则”重温《名剑风流》,就会明白到黄池大会的主盟台,为什么一开始已经充满了火药味!
  ——华山派推举武当担任盟主,因为这两派掌门本是一家人;欧阳龙极力推举远驻天南的点苍谢氏,这里面没有血缘宗亲羁绊,但所谓“山高皇帝远”,真有涉及到本方利益的时候,自然可以“便宜行事”;海南派掌门飞鱼剑客在原著中似乎属于正面人物,可为了盟主席位之争,他一言不合,几乎与海棠夫人血拼当场……这是小说第二章节古龙先生明明白白写出来的内容,而在他没有记述出来的地方,黄池十三派武林宗主多半因为权力和利益的再分配争吵不休,幸运的是,经过几轮拉锯之后,同盟内部大概率还是会达成一个各方都可以接受的新方案,于是舞台上的精英们慷慨激昂,立盟矢誓,呈现一片祥和安靖景象,至于台下的围观者也是举杯欣喜,庆幸他们赖以生存的武林社会,未来又有好几年的安稳日子了。
  
  梅四蟒道:“方才我为你放毒疗伤时,只听得会场那边欢声雷动,想必是盟誓大典已告完成,武林朋友又可过上七年太平日子了。”
  俞佩玉惨笑道:“真的是太平日子么?”
  梅四蟒瞧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但愿如此。”
  
  ——(《名剑风流》第二章)


  
4、黄池大会的发展与颓势
  黄池大会属于精英阶层的联欢,而千百年前的合纵连横术也同样适用在古龙笔下的江湖世界,例如说,神刀公子和金燕子不属于十三门派,但他们却可以端坐观礼席上,享受精英才有的待遇,这说明黄池大会从来不是一个自娱自乐的小圈子,尽管它主导着江湖上大部分的资源和利益分配,可他们同样知道,在撷取最大果实的时候,一定要照顾到其余群体的感受,只有这样,黄池联盟才能够延续下去,保持长久的领袖地位。
  可以说,早期十四股黄池精英组成的势力联盟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生态系统的闭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就是当时得令的武林世界领袖,也维系着整个黄池势力圈子的完整,可随着《名剑风流》故事展开,我们看到这个“闭环”不断被突破,例如天蚕教,他们从深山苗边走出来,之后向着内陆延伸;姬灵风自组极乐帮,不过几年时间,“大江南北、黄河两岸,自西北到川滇”,所有主要城市都安排有她的下属,随时一呼百应,这些地方原本属于黄池联盟耕耘了七十年的范围,结果却被圈子以外的势力慢慢蚕食,这说明黄池大会表面光鲜依旧,但实际上颓势尽显,原有的控制力也在不断失去。
  兴衰起落,人生大抵如此,那武功之道呢?
  在俞佩玉为主线的名剑江湖时代,黄池大会仍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但就个人武力而言,这时候的十三派掌门,又或者是同等级别的林瘦鹃王雨楼,他们在十大高手眼中连“五谷杂粮之气”都不是,而十大高手之上还有凤三、天吃星和回声谷应声虫,再往上就是“天花板”级别的东郭先生,如此一来,一个新的问题又产生了——七十年前的先天无极派,还有共同创办联盟的十三派掌门,他们会不会也像七十年后的晚辈传人那样,在真正高手面前难堪一击呢?
  我认为不是的。
  在我的设想里(或者说,这也是先生的设想),黄池初建时期的十四位掌门人,尤其是俞佩玉的先祖,他们的战斗力绝对属于当时的第一梯队,因为这些人原本就是无数次沙里淘金之后的精品,但在很多时候,个人成功往往又是无法复制的,正如球王的儿子不一定还能够做球王,竞技格斗更是如此,所以,显赫一时的十四位黄池掌门,他们的传人后辈在后来呈现断崖式下滑,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奇怪的事。
  无论是黄池大会从兴盛走向衰颓,又或者先天无极门的武学无法延续辉煌(俞佩玉可能是一个变数,因为先生不止一次提及我们的男主角天生神力,再加上他的门派更是以“先天”为名,换而言之,主人公的“神力”设定,一定有着他专属的含义),从本质上来说,这和中国历史上帝制皇朝的起落兴衰并没有什么不同,而翻开世界史册,我们同样发现近代海上霸权几经易手,从荷兰到西班牙,再到英国美国,也许在不久将来又会有更新更强的势力突入,这些又有谁能够说得准呢?
  今朝有酒,明天有梦,我认为自己真的足够幸运,在懵懂初开之时,透过先生小说了解到人性的多元化,同时我也为今日的自己感到庆幸,因为我们正在亲身目睹世界地缘和势力格局的改变,与此同时,我更感激那些为社会带来正面影响的人,无论是研究、推广交流电的Nikola Tesla还是“光纤通信之父”高琨,又或者是贫穷乡村的某个无名教师,他们都是英雄,世界就是在他们推动之下发生改变的,作为古龙迷,我们不能说先生是无可比拟的大人物,但我们也不用妄自菲薄,因为先生的可贵之处就是在前人肩膀上开辟了新的赛道,而这条道路又在后来形成了一条意义深远的传播链,很多影视工作者,又或者是受到影响的大作家小作家网文作家,他们都直接间接成为了古龙武侠生态链上的受惠者。(黄鹰的僵尸系列和黄易的玄幻系列也有着类似的异曲同工效果)
  我总觉得,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在于创造财富——这里说的财富不仅仅是个人财富,更多的是指社会和文化方面的财富,譬如古龙先生,先生此去经年,但他留下的“财富”仍然璀璨耀目,这也是我希望自己能够同样做到的事。
  
※                                ※                                        ※



  ——“What's past is prologue”,这是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名句,翻译过来,就是很多人熟悉的“凡为过往,皆成序章”。
  已经过去的,好坏与否,都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只代表着那个时代的回忆和印记,无论我这次独立完成的“名剑”结局篇是成功还是失败,作为读者,我们真正需要知道的是哪些地方属于先生当时的亲笔——倒是我现在渐渐有些明白,为什么古龙明明说过要写《白玉老虎》续集,可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呢?
  ——我想,这大概就和王子猷大雪之夜想起好友,是以连夜行舟,到了门前却兴尽而返,属于同一个道理吧。
  人生难得豁达通明,静安先生写《宋元戏曲史》,言元剧作者“非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意”,放到古龙身上,早期的先生属于为稻粱谋,他的写作更多是为了娱乐读者,而在“名剑”之后,先生慢慢进入到娱己娱人的境地——那自然是我企望不及的高度,但无论如何,很多事情都是从无到有的,一个人最终做出多少成绩,有着太多太多不可控制的因素,但在尝试走向成功的过程中,确实会有些东西,是可以实实在在掌握手中的。
  既然答应了晓林社长,我一定会尽力把《名剑风流》结局写好,正如墨子斯言,“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
  
  
  
  初稿于2022年5月·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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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2: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3:12 编辑



《名剑风流 · 结局篇》




  俞佩玉只觉得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想说却说不出来,高老头拍了拍他肩膊,笑着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屋子里有个人正日夜惦念着你,你快去看看他吧。”
  ——屋子里的人是谁?这一园的药味,又是为谁而熬?
  是姬灵燕?是谢天璧?
  还是说一别茫茫,纵然相思入骨,却只能相忘于江湖的那一个她?
  俞佩玉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一个面容清臞、脸色蜡黄的白衣人斜倚榻上,这人没有说话,可一双半张半闭的眼睛却在闪闪发着光。
  俞佩玉忍不住心头狂喜,大叫道:“三哥,你怎会也在这里?”
  
  
第三十九章 风翻云涌
  
  凤三缓缓地伸出一只手。
  俞佩玉冲前几步,用自己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凤三的手掌。
  他的手握得是这样的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失落、懊悔和无助,全部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凤三将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俞佩玉手背上,柔声道:“没事的,所有的事都会好起来的,你看我的病,不也比之前好多了吗?”
  俞佩玉用力点了点头。
  不久之前他还是个未识人间烟火的少年,孰料横祸飞来,家门剧变,从此他日复一日地遭受各种打击,那些曾经关心和帮助他的人不是含恨惨死,就是不得不将自己的真实一面隐藏起来,在很多时候都是俞佩玉一个人负重前行,他也试过把郭翩仙、银花娘这些“坏人”联合起来,壮大自己的力量,然而事态刚刚向好的方向发展,现实又会将他再次击倒,在强大的对手面前,他的那些努力和愿景只能一次一次地碎成齑粉。
  “三哥,我没有保护好泪儿,我,我以为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还是被那些恶人给骗了。”
  “事情我都知道了,泪儿聪明外露,现在让她受点苦,磨一磨她的戾气,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何况姬悲情只是想用泪儿来要挟你,她绝对不知道你这么快就认清了她的真面目。”
  俞佩玉将阎王债册拿出来,恭恭敬敬交到凤三手上:“三哥,我们一起去,把泪儿救回来!”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强援在侧,曙光在望,就连胜利的天平也正在向自己倾斜。
  “不行。”高老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找你来,是为了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兄弟之所以隐忍不发,那其实是因为我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只真正的黑手浮出水面。”
  “真正黑手?”
  “姬苦情兄妹不过是摆在桌上的明牌,真正背后操纵一切的才是我们最小心在意的那个人,这次将会是所有正道人士的生死大关,我们全部人加起来,都很难斗得过那只黑手的力量。”
  俞佩玉暗暗心惊,忍不住说道:“有这样的敌人,我们岂不是连半分赢的机会都没有?”
  “谁说没有!”东郭先生大踏步从屋外走进来,黑猫也端端正正蹲坐在主人肩头,俨然一个忠诚刚勇的卫士:“你就是那个斩断黑手的人。”
  俞佩玉一怔,道:“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你是俞家的人,身体里面流动着俞家的血,越挫越勇,遇强越强,这是你们俞家人与生俱来的使命。七十年前,你曾祖父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相信你一定能够像他那样,扶大厦于将倾!”
  “先曾祖父是当年武林第一人,晚辈怎敢和他老人家相提并论。”
  “你错了!”东郭先生紧握拳头,大声道:“俞苗圃俞大侠的功绩,不仅仅是他武功卓绝,威震河朔,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挺身于危难之际,把中原武林捏合成一股巨大的力量,没有他力挽狂澜,我华夏之地已经被黑手摧残玷辱,没有他,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将会苦不堪言,每一天都只能在魔教的皮鞭和奴役下苟存。”
  俞佩玉不由自主皱起眉头:“魔教?二百年前祁连山一役,魔教不是早已全军尽墨,再无余党残孽剩下了吗?”
  东郭先生缓缓叹了一口气,道:“魔教不过是笼统的叫法,千百年来,正道魔道此消彼长,我们这里自然是正道,可实际上魔教从来就没有根绝过,每当旧有的魔教消亡,别处的邪暗势力又会慢慢坐大起来,成为新的魔教。”
  “前辈意思是说,除了两百年前经已灭绝的魔教,还有一个魔教在七十年前肆虐中原,对吗?但如此大事,为什么一直没人提起?”
  “这件事牵涉到很多江湖名门大派,他们都是最要脸面的人,有损名誉的声音早就被按压下去,甚至还有人专门涂脂抹粉,把真相掩盖起来。”
  “事情到底是怎样的?这个后来的魔教和我曾祖父又有什么关系?”
  凤三插嘴道:“这件事连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七十多年前,一个神秘的教派从塞外崛起,他们声势浩大,号称有十万信徒,这些人首次现身的地方是玉门关,可短短半个月后,魔教先头部队就已经抵达洛阳,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俞佩玉道:“那崆峒派和华山派呢?他们镇守西北门户,怎可以让魔教轻易进入到我们的中原腹地?”
  东郭先生苦笑道:“你说的是现在,现在他们同属黄池联盟,享受江湖名望权益之余,自然也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但你要知道,魔教铁骑突入玉门关之时,这世上还没有黄池盟誓,没有你曾祖父一手建立的中坚力量,中原武林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秩序,更不会有如今武林同道必须共同遵守的攻防协定。”
  “就算没有黄池同盟,但所有人联合抵抗外敌,这不是分内的事吗?”俞佩玉情不自禁说道。
  东郭先生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以前中原武林的样子。”
  俞佩玉道:“弟子的确不知道,七十年前和现在的中原武林有什么不同?”
  东郭先生慢慢摇了摇头,道:“那可是一个道义和秩序都变得荒废的年代,一切就像回到了混沌初开的洪荒宇宙,所有帮派打来打去,早上抢来的地盘,到了晚上往往就易手他人,死伤的人一多,连海鲸帮嵩山派这些都扛不住了,逐渐湮没在江湖记忆之中。当年危胜天势力固然庞大,但如果不是我们中原武林自己人打自己人,白白耗尽了元气,魔教又怎敢进犯我们中原呢?”
  “你说的危胜天,就是当年的魔教教主?”
  “不错。”
  “我从来没听过这名字,家父生前遍述武林典故,也没有说起过这个人。”
  “你父亲不肯对你说七十年前发生的事,当然有他的原因。”
  “请先生详细教我。”俞佩玉毕恭毕敬说道。
  东郭先生正色道:“我们华夏子孙传承的是正道正统,因此源远流长,而在中土大地之外,总有些不服王化的蛮族流戎,他们心里想的、手上做的,全都和我们背道而驰,这些邪魔外道常年游弋在长城以外,却时刻觑觎这里生活富足,物产丰茂,所以他们总想着占有我们的地方,奴役我们的儿女,虽然危胜天和两百年前的魔教并无关联,可他们做出来的事,没有什么不同!”
  俞佩玉点了点头:“孔孟之语,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东郭先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道:“无论哪个魔教,魔就是魔,邪就是邪,狼子野心的想法是永远不会变的!当年危胜天带着十万教众进犯中原,一路过来,许多中原子弟不是倒在他们的魔刀之下就是变节投降,这一笔血账,我当然记得清清楚楚。不过危胜天这人的确是个奇才,年纪也就二十出头,可他武功既高,野心又广,说是近五百年来最凶狠强大的魔头,绝不为过。”
  俞佩玉道:“洛阳离少林寺约莫百里路程,魔教大军侵入河洛,少林肯定不会放任不管。”
  “不错,那些和尚倒是很有血性,他们联合武当派王屋派,硬碰硬地和魔教干了几仗,可惜最后连少林寺也保不住,只能带队退守商丘。”
  “之后呢?”俞佩玉追问道。
  “魔教自然是死咬不放,但这一回,他们终于遭遇到平生首次的败仗。”说到这里,东郭先生目光炯炯,一动不动望向俞佩玉。
  俞佩玉迟疑着说道:“你想说,魔教首遇败绩是因为先曾祖父的缘故,可他老人家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又如何对抗魔教十万之众呢?”
  “你没有说错,俞苗圃大侠名满江湖四十年,一向都是独来独往,况且你们先天无极派与众不同,别人都是广招弟子,唯恐其他门派人多势众起来,自己就会变得弱小衰落,但你曾祖父却从不开山收徒,否则的话,这武林中恐怕有一半人都会跟在他的后头,做你们先天无极门的徒子徒孙。”东郭先生面露微笑,两只眼睛也几乎眯到了一起:“至于你刚才的疑问,单打独斗,俞大侠和危胜天都是当之无愧的绝代双骄,但如果只有你曾祖父一个,再算上少林武当那些残兵败将,肯定抵挡不住魔教的轮番冲击。”
  “那怎么办?”
  “这就是你曾祖父的过人之处了。远在魔教未曾入侵之前,俞大侠已经预见到危机迫近,他一直各方奔走,劝谕武林同道马上停止内斗,联手对抗即将出现的外敌,只可惜那些门派宗师大多装聋作哑,转过头又是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正常来说,魔教势力再大,总强不过我们千百年来的根基,可是当时中原武林早已面目全非,上至七大剑派,下至小帮小会,大家顾着争利益,抢地盘,哪怕亲朋好友也要打个你死我活,所以俞大侠的铮铮预警,完全没有人放在心上。”
  “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家父说过,往往这就是危机的开始。”
  “就在魔教围攻商丘,少林武当行将覆没的危急时刻,俞大侠带着丐帮、百花门还有海南派的人突然现身,打了魔教一个措手不及。”
  “海南剑招迅捷狠辣,丐帮和百花门弟子众多,自然有实力与魔教一战。”
  “有一点你错了。”东郭先生摇头道:“现在的丐帮百花门固然威名鼎盛,但在七十多年前,丐帮只是盘桓苏浙地区的小帮会,百花门也不过是一支几十人的娘子军,他们当中虽然也有几个杰出人物,可是势单力薄,在当时的武林中根本排不上号。”
  旁边的高老头也补充道:“就是因为当年丐帮和百花门实力有限,反而不会有太多的花花肠子,所以俞大侠与他们一拍即合,而在正邪大战陆续展开之后,丐帮和百花门很快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堂,归附的人也越来越多,渐渐就有了今日天下第一大男帮、女帮的规模。”
  俞佩玉默默点了点头,他开始明白到世事不会一成不变,天地间能够真正做到永恒的也就只有时间二字,而在时间的长河里,有人慢慢由盛转衰,也有人抓住机会,从此由弱变强。
  “少林武当有俞大侠这个强援,再加上围攻商丘的只是魔教先头部队,几场混战下来,双方互有死伤,算是打成了平手。”东郭先生一双眼睛如同火炬般闪动着亮光,仿佛眼前身畔就是过往那段热血燃烧的峥嵘岁月:“与此同时,昆仑派也联合了一众义士,在凉州、天水官道设置障碍,使得魔教的后援补给难以为继,这时候危胜天和俞大侠也在拼斗中同时受伤,所以魔教退守到黄河西岸,双方约定三个月后在大禹渡口重新开战,届时这一战的胜负结果,将会决定中原武林主人的最终归属。”
  俞佩玉微微皱了皱眉头:“听说故曾祖父已经是武林中百年未见的奇才,没想到危胜天也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高老头摆了摆手,道:“危胜天的武功虽然可怕,但我总觉得,当年俞大侠故意一掌换一掌,目的就是迫使魔教暂时休兵,也只有这样,中原武林才能够争取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拨乱反正?”
  “不错,只有一个重新强大起来的中原武林才能够战胜魔教,彻底解决所有危机。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俞大侠没有为自己疗伤,也没有闭门苦思,寻求破解危胜天的武功破绽,他所做的是在各大门派之间重新奔走牵线,劝说大家搁置过往的纷争仇恨,然后拳头对外,组成一个同力齐心的整体!这次他成功了,就在大禹渡口决战之前,中原武林重新整合,原本七大剑派中的峨眉被海南派火速取代,再加上唐门、漕帮这些新兴的江湖势力,十三派系加上先天无极门,共同组成了一个空前绝后的联盟,最重要一点,十三位掌门宗师自愿把所有财产资源全部交到你曾祖父手上,由他指挥调遣,这就是七十年前黄池联盟的由来。”
  俞佩玉用力点了点头,胸中的热血也渐渐变得火烫。
  东郭先生继续道:“古往今来,决定战争胜负的从来不是个人武力,而是双方的资源、耐力,还有各自的决心。大战前夜,十三位掌门人在黄池歃血结盟,推举你曾祖父为盟军领袖,矢誓同进同退,荣辱与共,其实他们这样做,等于是把自己的命运捆绑到你曾祖父一人身上,如果俞大侠带领大家打败魔教,十三门派就可以在大战过后建立一个以黄池联盟为主导的武林秩序,可一旦输了,那些掌门宗师的家底就会被打散,落得一个墙倒众人推,万劫不复的境地。”
  俞佩玉长吁了一口气:“幸好最后我们赢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七十年前黄池联盟从筹备到建成,对很多人来说,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而且是一场不能输,也绝对输不起的豪赌。”东郭先生摸着黑猫的头,接着说道:“在三个月的短暂休战期间,魔教的人也没有闲着,他们招兵买马,而且到处散布中原必败的谣言,当时的确有不少武林中人失格投敌,跑去做危胜天的帮凶打手,更多的人则是袖手旁观,实际上却在两边下注,最后无论哪一方打赢,这些‘中间派’都会摇身一变,变成胜利者的信徒,然后瓜分输家的利益。”
  俞佩玉心中暗暗叹息,道:“怪不得创立黄池联盟的是十四门派,而不是四十门派,八十门派。”
  “世人趋炎赴势,我们除了见怪不怪,还能做些什么呢?”东郭先生嘴上虽然说着“见怪不怪”,但他眼中的神色却明显带有一丝苦涩:“约战当天,魔教十万教众,再加上那些请回来的帮凶打手,他们集结在渡口西岸,堤沿滩涂之外更是停满了战船,一眼看不到尽头,而在黄池联盟这边,满打满算不到七千人,能够参战的船只规模数量更是望尘莫及,幸好你曾祖父早有准备,他化用韩信当年木罂渡河击败魏兵的计谋,在河道之上转闪腾挪,左右游击,这样既避免了和危胜天主力硬撼,同时又营造出局部以多打少的优势,半个月下来,魔教原本踞守的龙门和夏阳渡口相继失陷,危胜天从未遇过这样的对手,他每天带着人马在黄河上下游来回穿梭,却始终追不上俞大侠的脚步,反倒是自己的侧翼和后方不断露出破绽,被我们的人伺机痛击,到了最后,要求加入黄池盟军的人越来越多,倒是魔教内部人心惶惶,原本他们觉得自己人多势众,绝对可以稳操胜算,没想到连折数阵之后,他们开始互相推诿责任,之前那些被魔教招揽的武林败类也接二连三打起了退堂鼓,危胜天知道,这次他很难把中原武林一口吞食,可是他又很不甘心,所以他提出一个赌约,与你的曾祖父单独决战于黄河壶口,如果他输了,魔教会归还战败被俘的中原武林子弟,然后赔付一应物资损失,退回玉门关外,但如果赢的人是他,那我们就要接受两家平分天下,从今往后,商丘以西、黄河以北,尽属魔教。”
  “曾祖父有没有答应赌约?”
  “俞大侠同意了。”
  “他老人家接受危胜天的条件,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有了必胜的把握?”
  东郭先生长叹一口气,道:“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接受赌约,不过是权衡各方利弊之后的无奈选择。当时中原武林在你曾祖父带领之下,确实是一点一点地扳回劣势,可离实际上的胜利还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你曾祖父也有他自己的担心,试想一下,假设危胜天突然放弃黄河战场,然后倾巢尽出,就像洪水决堤那样四处流散,如此一来,魔教人多势众,整个中原武林就会被切割成东一茬,西一茬,陷入到各自为战的局面,到时候胜负之数,又或者是战情惨烈,只会更加难以估量,更何况俞大侠年近古稀,而危胜天却年轻力壮,如果不是速战速决,谁敢保证你曾祖父一定可以长期主持黄池联盟大局?一旦失去俞大侠这根定海神针,中原武林肯定会回到以前一盘散沙的状貌。其实对于壶口赌战这件事,黄池联盟内部同样意见不一,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应该接受赌约,在他们看来,接受赌约的话,我们这边有一半的机会赢,哪怕最终认负求和,中原武林至少还有半壁江山,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的结果。”
  俞佩玉紧闭嘴唇,内心却是思潮起伏,激荡不息。
  在他过往的印象中,自己的曾祖父更像是一幅高高悬挂的中堂画像,他是人生的标杆,也是一个用来激励后辈向前奋进的符号,直到现在他才真正地接触到这个人,甚至还可以设身处地体会曾祖父当时的心境,在那个困难恶劣的环境底下,除了敌众我寡强弱悬殊,所有部署安排都必须极尽小心盘算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中原武林这边,即便到了生死存亡时刻,他的那些同道,他的那些战友,仍然有不少人选择妥协或者左右摇摆,而不是所有人破釜沉舟,把整个中原武林的利益放在必然首选的位置。
  ——在前路迷茫看不真切的时候,有些人一定要看到了才选择相信,只有极少一部分人,因为他们相信,所以他们最终看见!
  凤三原本安静地听着这些武林轶事,现在他的情绪也明显受到了影响,变得格外高涨起来:“黄河壶口,天下奇绝!我这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未能亲身目睹七十年前那场正邪大战,倒是很多年前买舟北上,专门来到壶口战地凭吊,在那里,无数浑浊的河水从两山之间喷出,声势巨大凶猛,就像有千军万马在呼吸之间冲过一切山隙鸿沟,我曾经想过把小船摇到黄河瀑布之下,亲身感受那种绝地惊险,没想到水流湍急汹涌,将我的船推得不停打转,最后不得不弃锚割缆,离开那片只合属于大智大勇者的天地!”
  东郭先生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大声道:“七十年前,我何尝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师父倒是亲逢其会,曾经在岸上为俞大侠摇旗助威。他说过,决战当天,黄河上空架起了一条长索,绳索中段是一面红旗,红旗下方就是整个河道最凶险的所在,除此之外,绳上左右二十步处各有一面黑旗,胜负就看哪一方被逼退到黑旗之后。那天的河水十分迅猛,溅起的水花堆叠起漫天黄雾,俞大侠和危胜天在绳上角力,远远看去,就像一老一少两个仙人在云雾之中过招,他们的招数刚猛霸道,变幻无俦,在场所有人几乎忘记了眨眼,他们做梦都没有想过,一个人的武技劲力,竟然可以达到如此惊悚可怕的地步。”
  “这一战当然是我曾祖父赢了。”
  “是的,但也赢得动魄惊心。危胜天年轻力壮,手上的魔刀势大力沉,即使在天地威力面前也是毫不逊色,反观俞大侠须眉皆白,身手和反应肯定比不上巅峰时期,再加上他受伤之后依然四处奔走,一直没有好好复原休养,所以战局初期对他极为不利,半盏茶不到,你曾祖父已经一退再退,很快退到了黑旗前面,可越是到了绝境,先天无极门的功夫越是发挥得淋漓尽致,当时俞大侠后背倚着旗杆,就像是突然从天地间借来了无穷力量,任凭危胜天狂飙发狠,他始终见招拆招,稳如磐石,如此又缠斗了五百招后,危胜天的力气开始衰竭,俞大侠趁机反击,把危胜天一步一步逼挟到他自己黑旗前面,可就是这最后半步,危胜天足足硬扛了大半个时辰,尽管他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身上脸上更是剑伤划痕无数,但他死死撑着,始终不肯投刀认输,其实这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危胜天到了强弩之末,就连对岸上的魔教信徒也慢慢停止了擂鼓助威,紧接着俞大侠清啸一声,一剑砍倒黑旗,再顺势一脚,将危胜天踢下黄河。”
  “他死了吗?”
  “没有,危胜天凌空挂在绳上,他一只手拉住绳索,另一只手紧紧夹着倒下的黑旗,不过这时候胜负再无悬念,只要俞大侠在危胜天身上补刺一剑,又或者砍断他的手指手筋,危胜天就会掉入黄河,消失于浊浪天水之间。”
  “曾祖父有没有杀他?”
  “俞大侠的剑尖就停在危胜天的掌沿,可是这时候危胜天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好像是,俞苗圃你动手吧,但你杀不了我的,因为我是危胜天,危胜天永远不会死!”
  “永远不死?”俞佩玉心头一跳,不由自主想起了灵鬼。
  ——灵鬼不也说自己是不死之身吗?
  东郭先生似乎没有注意到俞佩玉的异样,继续说道:“这时候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势水声遮盖住俞大侠和危胜天后面的对话,我师父远远看着危胜天,看着这个魔头在暴雨之中越来越激动,面目神情也变得扭曲狰狞,甚至眼眶嘴角都开始崩裂流血。”
  俞佩玉皱着眉头道:“危胜天这么激动,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东郭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那就没有人知道了,当时你曾祖父一直没有说话,但他很仔细地听,神情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最后俞大侠俯下身,在危胜天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紧接着他伸出手,把危胜天拉了上来。”
  “危胜天认输了吗?”
  “这时候雨势已停,红日再现,俞大侠高声对所有人说,赌战结果不分胜负,但魔教已经答应退出中原,从今往后,只要俞家三代之内,魔教中人,绝不踏入长城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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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6:12 编辑

  
◇        ◇        ◇
  
  七十年前的大战就此降下帷幕,俞佩玉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望向窗外。
  窗外风卷落叶,日色转晦,山雨欲来。
  “三代之内不入中原,那就是说,家父惨死之后,代表七十年前约定已满,从那一刻开始,魔教再也不受限制,随时可以卷土重来了。”
  ——放鹤老人中伏惨死,紧接着江湖上又冒出了一大堆假俞放鹤假谢天壁,这些阴谋背后,会不会真和魔教有关?可是按时间推算的话,如今的危胜天已经年满九旬,就算仍然活着,像他这样一个接近生命极限的人,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凤三斩钉截铁道:“不会有人真的长生不死,我只奇怪一点,当年俞大侠为什么不索性除掉这个大魔头,永绝后患!”
  东郭先生望向俞佩玉,俞佩玉缓缓摇了摇头,旁边的高老头苦笑着道:“如果连俞家后人都不知道,那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了。”
  俞佩玉忽然道:“危胜天用的是什么样的武器?”
  “是一把弯刀,一把式样奇特,既像砍柴刀具,又像钩子般的刀。”
  “像钩子那样的弯刀?”
  “魔教信徒用的几乎都是这样的武器,与其说是杀人利器,倒不如说是刈草割头的镰刀。”
  俞佩玉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东郭先生继续道:“听我师父说,除了危胜天,魔教中真正的高手不算多,可他们打架时候有一股子狠劲,拼着中你一剑,也要在你身上剐上一刀,特别在混战中途,只要我们这边有人受伤倒地,旁边的魔教教徒就像发了疯似的,即时抛下自己打斗中的对手,争先恐后冲过来,按住倒下那个人的发辫就是一刀断头!这些人杀人砍头的动作倒是十分熟练,但又完全不顾后果,往往他们刚割下别人的头,自己身后也是门户大开,随即被我们这一边的人砍倒,所以在壶口最终赌战之前,中原武林和魔教都是死伤惨重,直接死去的人甚至比受伤的人还要多!我师父也一直弄不明白,魔教的人为什么完全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为了打倒对方,他们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命来换别人的一条命,这简直就是野兽之间的搏杀。师父还说过,只要是参加过七十年前大战的那些人,他们大多数一辈子睡不安稳,随时随地会从噩梦当中惊醒。”
  俞佩玉沉吟着道:“先曾祖父不杀危胜天,也许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说说看。”
  “没有人可以永远不死,问题是杀死危胜天之后,魔教的十万教众应该如何处置?按这些人的脾气心性,哪怕魔教头子死了,这些信徒教众一定还会打下去,直到所有人全部倒下为止!这绝对不是故曾祖父愿意看到的景象,他之所以让危胜天活下来,就是要危胜天将他的信徒带出玉门关,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
  东郭先生伸手搓了搓脸颊,道:“听起来也有些道理,你们俞家门风的确不愿多生杀戮,可是俞大侠为什么又提出了一个三代之约呢?如果没有这三代约定,你父亲也许就……”
  俞佩玉颓然半晌,终于道:“这个问题我现在无法回答,但我相信,先曾祖父作出这样的安排,也许就跟他和危胜天在黄河之上的对话有关。”
  凤三叹息一声,道:“只可惜,这个秘密已经无法解开了。”
  俞佩玉同样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应该是吧。”
  
◇        ◇        ◇
  
  夜幕已临,黄昏的山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高老头点亮桌上的油灯,那只油光水亮的黑猫正好小憩醒来,它先是跳到地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又跳上墙角边一张堆放着换洗衣物的靠背交椅,用前爪捂着耳朵,再次沉沉睡去。
  据说中土大地原本没有猫这种动物,与之形貌相近的是山谷密林之中昼伏夜出的狸,狸善治鼠,所以古人很早就想将它们驯化圈养,只不过野狸高傲凶悍,即使被人类捕获,但它却不肯留下自己的后代,直到后来,西域商人把当地的猫带到中原,这些猫又逃到野外与狸交配,生儿育女之后,母猫又把子女叼回主人家中,一来二去,慢慢就有了一些愿意和人类共同生活的家宅狸猫。
  ——却不知这些无忧无虑,倒头就睡的家猫,会不会在某个幽深月夜,突然回想起自己祖先在山林中风驰电掣,但又经常食不裹腹的时光呢?
  俞佩玉望着窗外,窗外月色正浓正好。
  “先曾祖父去世之后,是不是就再没有人能够在武功上克制危胜天呢?”
  俞佩玉像是在问东郭先生,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东郭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些日子你四方游历,也着实遇到了不少高手,对于武学之道,只怕你的见解已经在很多人之上。”
  “说来惭愧,晚辈以前在家画地为牢,自以为家父武功就是天下无敌,没想到光是一个怒真人,纵然父亲全力施为,只怕也未必能够安然而退,可即便如此,一个重病在身的凤三公子,依然在谈笑间迫退怒真人,就在我觉得江南凤家几乎等同于武学尽头之际,没想到天吃星更加强悍霸道,只不过天吃星虽然名声在外,但一个从不露面的应声虫就已经将他吓得形销骨立,落荒而逃,晚辈到此方知,江湖中藏龙卧虎,真是天外有天,难衡难量。”
  “那我呢?”
  “再生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单说当日李渡镇老君道观,前辈隐身树上,暗发罡气打伤田家祧子,这份内家劲力,应该就是宇内无双的无相神功吧。”
  东郭先生扯着胡子大笑起来:“出手阻退田际云也是无奈之举,倒是你刚才说无相神功宇内无双,这样自吹自擂的话,关起门来小声吹嘘两句就算了,但就千万不要当真。你要记住,武学之道深不可测,除了天赋和勤奋之外,个人的因缘际会才是重中之重,虽然我未曾亲眼见过你曾祖父的神威,但我敢说,我这一点微末武功,在俞苗圃俞大侠面前,简直连萤虫之光都算不上。”
  俞佩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道:“按你这么说,先曾祖父故去之后,如果危胜天撕约南下,以他武功之高,中原武林岂不是要一败涂地?”
  东郭先生摇头笑道:“这个你倒可以放心,俞大侠知人善用,他敢定下三代之约,就是知道危胜天这种人骄傲自负,又是一族之长,他绝不会轻易做出背约弃信的事。再说了,在黄池联盟成立的头三十年,那是整个中原武林几百年来最齐心一致的时候,如果这时候危胜天再犯中原,我敢保证,无论你曾祖父在与不在,玉门关口一定就是危胜天和魔教的葬身之地,所谓万夫同心,其利断金,危胜天武功再高,我们用一百人、一千人来换他一个,总可以将他耗干耗尽。”
  “不错,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文不爱钱,武不畏死,又有什么强寇外敌不能消灭,又有什么河山不能重整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俞佩玉抬起眼皮,缓缓说道:“你刚才似乎说的是黄池联盟头三十年。”
  “不错。”
  “那是不是说,仅仅过了三十年,黄池联盟已经无复创立初期的模样?”
  东郭先生长叹了一口气,道:“任何事物都会有兴衰交替,早期的黄池联盟确实被你曾祖父拧成了一股绳,自然是无坚不摧,但后来的黄池联盟却慢慢丢失了当初那份上下齐心,投鞭断流的狠劲了。”
  ——俞佩玉当然不会忘记,就在半年多前的黄池大会主礼台上,十三个门派宗主明里暗里较劲,或者互相拉帮结伙,少林寺的天云方丈虽然是当席盟主,但他缺乏一种杀伐果断、掌握全局的力量,反倒是假俞放鹤,尽管此人卑劣污暗,但他倒居然有几分领袖群雄的魄力。
  这时候凤三插嘴道:“不管如何,黄池联盟已经来到第七个十年,就算期间稍有起伏,但至少也是平安渡过,总之,危胜天不可能不老不死,魔教也不可能长盛不衰,哪怕黄池联盟今不如昔,魔教也未必能够再次翻起风浪。”
  “你错了!”东郭先生冷笑道:“你以为这么多年来真的是岁月静好,平安无事吗?实际上七十年前的黄河大战,那不过是魔教和俞家之间的第一战!”
  俞佩玉骇然变色,道:“你是说,我们俞家和魔教还有瓜葛争斗在后吗?”
  “不错,大约三十六年前,卫灵童偷入中原,结果他和你父亲,还有那位墨玉夫人,几乎又引发了一场颠覆中原武林的风波。”
  “卫灵童?”
  “卫灵童也就是危灵童,危胜天的独生爱子。”
  “危胜天的儿子为什么姓卫?”
  “这事说来话长,就像你现在虽然知道墨玉夫人是杀人庄的姬悲情,但你父亲肯定没有对你说过,杀人庄和你们俞家之间,同样有着不死不休的联系。”
  “杀人庄和我们俞家也有关联?为什么家父同样没有提过?”
  “那你觉得,杀人庄应该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杀人庄墙高地广,千椽万瓦,感觉上就是,是一个曾经的王侯宫阙。”
  “好好的一个大户庄院,为什么要叫杀人庄呢?”
  俞佩玉摇了摇头。
  “因为杀人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陵墓。”
  “巨大的陵墓?”
  “不错。”
  “颖川左近,长社之侧,姬姓陵墓?”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俞佩玉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摇头道:“我还是不敢相信。”
  高老头接过话头道:“有姬一姓,本就是千百年前周天子繁衍延续的姓氏,后来周室衰落,连最后一片封地也被秦国夺走,及后汉兴秦灭,汉武帝遵循‘二王三恪’旧例,以三十里地,封姬嘉为周子南君,领食户三千,这后世的杀人庄,其实就是周朝天子和他后人的陵墓所在。”
  凤三突然道:“颖川?这名字有点儿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东郭先生笑了:“我给你一点提示,‘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这样你应该想起来了吧。”
  凤三拍了一下大腿,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是郑庄公掘地见母。”
  俞佩玉心中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怪不得杀人庄地穴纵横,怪不得姬家之人对于坟墓和死尸,总有一种十分独特的感觉。”
  “你们刚才说的‘二王三恪’,那又是什么意思?”凤三继续问道。
  “就是说,每当改朝换代,天下易主,新的政权往往会对旧日王朝后人示以尊重,赐予城邑土地,准许他们祭祀故时宗庙,延续香火,这就是所谓的‘灭国不绝祀’。”俞佩玉幼受庭训,对这些历史掌故自然熟悉不过,如数家珍:“禹取代尧舜建立了夏朝,他把尧的儿子丹朱封于唐,把舜的儿子均封于虞,当然,这些是故老相传,不见于史官刀录,而如果是按文献记载的话,西歧姬氏打败纣王,建立了八百年周朝政制,纣王余族在后来曾经参与谋反,周公平叛之后,仍赐宋地,许与夏禹、虞舜后人同列,这就是史书‘二王三恪’的由来。”
  东郭先生道:“时移世易,所谓的姬周后裔其实也就是些守坟户,但杀人庄那里却有一条逾越千年的规矩。”
  “什么规矩?”
  “律例明文,上至国母卿相,下至县正平民,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杀人庄始终是外人止步的禁地,凡入禁区者,姬家乃杀之无罪!这是历史留给周朝后人的最后一点特权,也是杀人庄名字的真正由来,只不过世事常变,今日之桑田,他日之沧海,唯独姬姓这家人仍然觉得高高在上,看不起自己家族以外的所有人。”
  “那就更奇怪了,这些故旧王朝的后裔和我们俞家又有什么关联呢?”
  “当然有!俞家的人能够轻易破解杀人庄的奇门八卦机关,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千百年前,就是你们俞家先祖守护着那些姬周的后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俞家祖上虽然个个身负绝世武功,却从来不在江湖露面,他们一直委身杀人庄内,隐迹匿名,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东郭先生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俞家在秣陵结庐,怎么可能和千里之外的杀人庄有关呢?”
  “那是后来的事了。获得封地之后,由于附近有田产佃户供赁,所以姬家不事生产,却从不会有普通人柴米油盐的烦恼,再加上杀人庄前后有俞家守护,自然没有人能够威胁到姬氏一族的安全,可是姬家后人渐渐忍受不了孤清静谧,总想在外面另立门户,然而杀人庄虽是外族的禁地,但同时也是有姬一姓的牢营,作为姬周后人,他们终生不得离开封地半步,而俞家是姬家守卫,更同时肩负着督促姬族后人恪守祖训,永不出庄的责任。”
  俞佩玉满心疑惑地望向高老头,高老头淡淡一笑,道:“这就像棋盘里的帅和仕,咫尺之遥,寸步不离,却又永远困死在九宫格内。”
  东郭先生抚掌大笑:“好一句‘咫尺之遥,寸步不离’!当初我这二弟想捉拿姬苦情归案,无奈证据难寻,所以委身于杀人庄,迫得姬苦情寸步难行,最终作茧自缚,自困纸阁之中。你想想看,这一个千椽万瓦的杀人庄,在过往困住了你们俞家先祖,现在又困住了我二弟廿载青春,个中滋味,真不知道是该大笑三声还是大哭三声?总之,姬家的人拚命想挣脱家规牢笼,而俞家先祖则是严守己责,努力维持杀人庄的千年规矩,这个矛盾最后爆发出来,就在数百年前,当时的姬家主人把俞家老少全部逐出庄外,并且立下约定,俞家从此与杀人庄再无裙带关联,与此同时,俞家子孙不得传承或者使用任何与姬姓有关的武功,尤其是隶属于姬家的内功心法。”
  “姬家的内功心法?”
  “也就是墨玉夫人引以为傲的先天罡气。”
  俞佩玉心头一阵狂跳,他隐约猜到一个极大的秘密,这种感觉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东郭先生凝视着俞佩玉的眼睛,缓缓道:“姬家是先天罡气,你们俞家是先天无极,你不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很有些渊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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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2:5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6:15 编辑

  俞佩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请先生继续指教。”
  “离开杀人庄后,俞家祖上辗转来到江南,他们终于不用在漫漫长夜中虚度时日,可一旦禁用先天罡气,俞家先祖也就变得和寻常武夫无异,要知道俞家世代守护周室天子,千年之前,你们先祖原本有一套无双的杀人剑技和一套俞家自己的内功秘诀,可来到杀人庄后,姬族为主,俞家为仆,俞家原本的内功心法被姬家严令禁止,取而代之的就是只能习练先天罡气之道!”
  “你是说,我们俞家的内功,实际上就是杀人庄的先天罡气?”
  “至少在某段时期,的确如此。”
  俞佩玉瞠目结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姬家的人如此安排,其实也是为了禁绝俞家日后挟武自重,又或者将来有背叛杀人庄的可能。”东郭先生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俞家先祖被逐,他们发现自己本身的内功心法早已在岁月之中遗失,而那些已经和俞家绝学融为一体的先天罡气又被迫停用,没有了雄浑内劲作为支持,俞家一身剑技忽然间变得空有其形,就像是虎罴从此失去了爪牙,鹰隼失去了喙羽。”
  凤三忿忿道:“原有的内功心法失传,先天罡气又不能使用,这不是要俞家永无出头之日吗?”
  东郭先生微微一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之人,俞家在沉寂多年后突然冒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通常来说,各门各派的内功心法必须经过十几代人的传承锤炼,再加上无数次的试错和调整,这样才能走上坦途直道,可那位俞家的天才硬是从残存记忆之中,自行领悟出一套旷绝古今的内功修为,更由此开创了武林先天无极一脉。”
  俞佩玉眼睛一亮:“你说的是我们俞家第三十七代高祖?”
  “不错,俞雪噙大侠的智慧才华,说是天纵其材,不足以形容一二。”
  “但晚辈觉得,先天无极门既然享负盛名,武功修为应该鲜有匹敌才对,可是晚辈流落江湖以来,遇到的奇人异士也有不少,和他们相比,先天无极门并不见得有突出优势。”
  “你错了。无论是姬家家传武学,还是你们俞家赖以成名的绝技,全都离不开先天二字,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吗?”
  俞佩玉慢慢摇了摇头。
  “无论先天罡气还是先天无极,这些武功的理论都是从探索宇宙和生命起源而来,你可以这样理解,人体本身是一个小小的宇宙,而这个微小宇宙又和日月星辰运行的庞大宇宙遥相响应,千百年前,姬家王室自许天子传人,他们对宇宙天地进行观察研究,之后再集合了数千数百人的智慧,摸索出一套人体先天和后天内力相辅相成的方法,故而‘先天罡气’由此得名;至于俞家的内功心法,它的本源已经不得而知,但俞雪噙大侠自创的武功同样究极天人合一,多多少少与姬家武学理念的起承转合,不无关系。”
  俞佩玉声音微微发抖,道:“这些俞家的秘密,东郭前辈又是从何知道?”
  东郭先生神色黯然,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这些事本就是你父亲亲口告诉我的。三十多年前,我和你父亲志同道合,大家都是并肩抗御魔教的伙伴,后来我们因为一件事产生了隔阂,从此之后就变得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怪不得父亲说过很多江湖轶事,却从没有提起过墨玉夫人和东郭先生。”
  “这里面当然还有很多曲折。我来问你,黄池结盟之后,俞苗圃大侠总共做了几任盟主?”
  “他老人家是创办人,之后又历任两届,统领中原群豪总共二十一年。”
  “你的祖父呢?”
  “故祖父名讳上松下生,他虽然身在黄池,却极少参与盟内的活动,从那一代开始,盟主席位就由少林掌门轮番接任,先祖父在我出生之前架鹤辞阳,他在遗训中自述天赋有限,深以未能光大先天无极门户为憾。”
  “这当然是松生老人的谦虚之辞。再往后呢?”
  “家父上放下鹤,取号乐山,他老人家在三十年前永久退出黄池联盟,至于那些本应属于先天无极门的资源财富,家父半点不留,悉数分给其余十三门派。”
  东郭先生纵声大笑起来:“江湖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拚命想挤入黄池联盟,只要把持武林秩序的仍然是这些宗派掌门,光是江湖人每年缴纳的课金保税红利,就足以让很多人一辈子吃喝不尽,但你父亲说放就放,说走就走,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流,来去写意。”
  “家父生性恬淡自律,本就视名利如羁绊。”
  “你错了,你父亲退出黄池,其实是他对这个同盟缔约感到失望,那时候黄池联盟已经走过了四十年,当初的十三派掌门也传承数代,可是这些后来之人逐渐忘记了联盟成立的初心,更忘记了魔教黑手的可怕,你别看现在华山、点苍那些人仍然聚结一起,但这些人不过都是利益捆绑,一旦危胜天再入中原,只凭这些乌合之众,绝对抵受不住魔教的铁蹄冲击!”
  “前辈是说,家父净身出户,放弃人人羡慕的黄池席位,是因为他老人家觉得今日之同盟难堪重任,所以才断然离开?”
  “不错,虽然你父亲从未向你提起和我有关的事,但他肯定对你说过,倘若江湖情势有变,危机骤来,你要如何寻找可以信任的人?”
  “家父确实说过,一旦风云不测,首尾难顾,那就去回声谷,找应声虫。”
  东郭先生走到窗前,窗外幽深静逸,虫鸣碎细。
  “你知道回声谷在哪里吗?”
  “晚辈不知。”俞佩玉想了想,接着说道:“家父应该是想等我学有所成之后才告诉我所有的秘密,但没想到横祸骤来,父亲就此撒手尘寰,纵然我想向回声谷求助,却不知从何找起。”
  东郭先生叹息一声,道:“回声谷是我和你父亲共同创办的绝密组织,当时我们膺选了一批志同道合之士,他们心甘情愿抹去人间的姓名,躲入到深山大谷苦练绝技,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中原武林再现灭绝危机之时,应声虫这些绝不轻易露面的秘密武器就会发挥奇兵功效,砥柱中流,扶难定倾!”
  就算东郭先生没有说出他和回声谷的秘密,俞佩玉早已心中明白,这位游戏风尘的白发老人必定和俞家有着深厚渊源,当日自己家门巨变,彷徨无助几近崩溃的时候,就是因为东郭先生“机缘巧合”相遇,再加上一番言语相激,这才让俞佩玉重新燃起斗志!
  ——东郭先生当然不会这么凑巧地出现在俞家庄外,他应该是收到消息,知道一批身份和动机不明的人突然在江南出没,尽管与放鹤老人失和,东郭先生还是赶到秣陵以备不时之需,只不过他和俞家断绝关系三十年,所以他并不知道俞家庄外的那个落拓少年就是故人之子,也更加不知道真正的俞放鹤已经惨遭毒手,直到黄池会上俞佩玉怒斥假俞放鹤的身份,东郭先生这才发现大错已成,然而这些阴谋诡计的背后黑手是谁?假俞放鹤千方百计当上黄池盟主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些都需要深入追查才可以知道答案,所以东郭先生一边访寻线索,一边暗中保护俞佩玉,当日红莲花错杀天钢道长,俞佩玉被昆仑弟子误作凶手,也是因为东郭先生及时通知高老头,将人皆曰杀的俞佩玉悄悄带回杀人庄,最终旧俞佩玉假死,脱胎换骨的新俞佩玉重入江湖,而在他并不知晓的角落,自己父亲参与创办的绝密组织正默默守护着他,每每到了紧要关头,应声虫就会果断出手。
  为了守护中原大地,“应声虫”一直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寂寞与孤独,对他们来说,假设江湖岁月静好,终其一生都不需要这些人做出什么丰功伟绩,从这个角度去看,“应声虫”的存在和付出似乎也会变得毫无意义,但如果没有这些愿意奉献自己青春甚至生命的无名英雄,又有谁来保证土地山河的和平安定,又有谁来保障普通人家也能够享受到岁月的流光溢彩呢?
  
◇        ◇        ◇
  
  药香更浓。
  高老头捧着一碗药茶走了进来,俞佩玉接过药碗,试了试茶温,然后将凤三扶起,凤三接过药茶一饮而尽,可他喝得太急太猛,整个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药汤也几乎泼洒了大半,俞佩玉又是懊悔又是内疚,情不自禁说道:“如果泪儿在就好了,她肯定不会像我这样毛毛躁躁。”
  凤三不希望俞佩玉自责下去,他勉力压下咳嗽,转个话题说道:“东郭先生刚才说危灵童偷入中原,而且还引发了一场绝大的风波,为什么这件事从来不见江湖有人谈及,甚至连我也同样毫不知情呢?”
  “是啊,而且这件事又怎样和我父亲扯上关系呢?”俞佩玉也追问道。
  东郭先生咧了咧嘴,悠悠道:“说起这事,那肯定少不了墨玉夫人姬悲情。当年你父亲儒雅俊彦,未有家室,又是武林景仰的俞家传人,自然吸引了众多痴情少女的目光,而在差不多时候,姬悲情和姬苦情做了些违背伦常的事,生下一个有缺陷的残疾儿子,她大概觉得自己行为荒唐可耻,难堪忍受,所以就更名换姓离开了杀人庄。姬悲情这人向来以容貌和血统自负,世间男子在她眼中就与猪狗无异,她在江湖上自称墨玉夫人,一来是隐藏自己杀人庄姬家的身份,二来也是故意以未亡人自居,借此减少世间男子的接触,没想到姬悲情见到你父亲之后,她竟然情难自已,一缕痴情,从此绑系在你父亲身上。”
  俞佩玉忍不住大声说道:“可是我父亲并不喜欢她,对吗?”
  东郭先生当然知道俞佩玉的想法,接着说道:“当时你父亲母亲还未相识,不过三十多年前墨玉夫人确实艳名远播,虽然她经常把自己遮裹得严严实实,普通人难以一睹真容,但是‘墨玉红媚,双姝竞秀’,早已成为当时的武林佳话,可如果真要比较的话,销魂宫主虽然成名更早,但她后来的光芒却几乎被墨玉夫人全部掩盖。当年姬悲情武功既高,为人又是相当冷漠,只不过那些逐香而来的江湖子弟丝毫不以为忤,反倒处处巴结奉承,只要这位冰山美人能作一刻青眼稍顾,他们都会得意忘形,吹嘘半天。”
  “但我父亲怎会喜欢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呢?”
  “你错了,你父亲是个很豁达的人,并没有因为对方文君新寡就心存芥蒂,如果不是后来我横加一手,说不定你父亲真的会和姬悲情走到一起。”
  “莫非东郭先生同样在追求墨玉夫人?”
  “这倒没有,只不过姬悲情当年将自己的真实身份掩藏得太好,我用尽所有办法,却硬是找不出墨玉夫人任何一点身世来历,也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无所不能,天底下就没有自己办不了的事,所以我辗转找到销魂宫主,用一面报恩竹牌,换来了杀人庄姬悲情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阎王债册上面有关姬家兄妹的记载?”
  “不错,我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他也就马上断绝了对墨玉夫人的念想。”
  “接下来呢?”俞佩玉继续追问。
  “你父亲的断然分手对姬悲情打击很大,对她来说,你父亲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次动了感情的男人,当年姬悲情苦苦追求,甚至到俞家赔身下气,恳求与你父亲复合,不过你父亲也是太善良了,其实他只要直接说出姬家兄妹乱伦作祟的事,姬悲情自然知难而退,但你的父亲一字不提,只是说已然知道墨玉夫人来自杀人庄,自己身为俞家后人,君臣礼法不可僭,主仆名分不可废,所以他必须横挥慧剑,斩断情丝。”
  说到这里,东郭先生长叹一声,黯然道:“他没有对姬悲情说出全部实情,是因为你父亲觉得揭人隐私绝非君子所为,而且他不希望祸水东引,担心姬悲情把怨气发泄到无辜人的身上,所以他故意说一半,藏一半,用君臣主仆这些含糊笼统的辞令作为双方分开的借口,你父亲觉得如此处理是最好的结果,可后来发生的事却证明他错了。”
  俞佩玉颓然垂首,他记得父亲弥留之际曾经茫然自问,说自己是不是做过一些错事?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他也觉得当年对姬悲情的举措有着不尽人意的地方,担心自己还是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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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屋再次安静下来,沉默过后,凤三忍不住说道:“那墨玉夫人知不知道是谁向俞家告的密?”
  东郭先生苦笑道:“放鹤兄当然不会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可最后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的人,同样还是我。”
  “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什么呢?”凤三问道。
  “我当然有我自己的苦衷。”东郭先生摇了摇头,悠悠说道:“当年姬悲情求爱被拒,之后她自怨自怜,每日在江湖中流离颠簸,情状凄苦,后来卫灵童来到扬州,他对墨玉夫人一见钟情,其实姬悲情比他大了六七岁,论年纪足可以当他的大姊小姨,但卫灵童根本不以为意,反而是情深一往,无法自拔。”
  “危胜天不是说过,俞家三代之内,魔教中人绝不进入中原吗?这算不算是违背承诺呢?”俞佩玉一直听得很仔细,他的提问往往也能够直击核心。
  东郭先生道:“你说得对,只有一点,卫灵童严格来说不算魔教门徒,也从未在魔教总坛加冠受洗,他姓卫而不姓危,这是因为他自小跟从母姓。当日壶口赌战之后,危胜天率众退出玉门关,可实际上他在中原内部早已经埋下一些暗桩和‘钉子’,十多年后,也不知这些人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谈成了一桩汉人女子和番外族的亲事,紧接着卫家千金西出塞外,远嫁危胜天,六个月后卫小姐归宁,但她没有再到关外,而是留在娘家,不久就生下了卫灵童。卫灵童自小接受的是我们汉人的教化,从外表看,他和其他江南子弟并无二致,实际上从五岁开始,卫灵童都会远出边陲,去父亲那里习练武功,半年期满之后,他又会回归中原读典修文,年年如此,往复不断。三十多年前,卫灵童正好舞象年华,他在扬州游玩访学,同时也是为了打探当地武林虚实,将来就可以为他的魔教父亲拟定合用人选,没想到阴差阳错,卫灵童对墨玉夫人倾心爱恋,什么门规训诫,全部忘了个干干净净,哪怕姬悲情说自己曾经成婚生子,卫灵童依然不为所动,反而赌咒发誓说一定把墨玉夫人风风光光迎娶回家。在那个时候,我们没有人知道危灵童的真实身份,最多只是稍感诧异,觉得江南卫家怎么突然出了一个少年英才。”
  “后来呢?”俞佩玉忍不住问道。
  “这时候你父亲母亲已经到了纳吉定亲的阶段,可是姬悲情对你父亲仍然耿耿在怀,至于卫灵童的旦夕痴缠,她是动辄打骂,丝毫不假辞色。这卫灵童也是个很绝的人,他认为一切都是姬悲情对自己的考验,既然心爱之人是非常绝色,那自然就会有非同于常人的情爱考验,只要精诚所至,他的春天就一定会到来。”
  “姬悲情有没有接受卫灵童的追求呢?”
  “如果事情是这么简单就好咯。就在俞家准备婚礼庆典之前,你母亲突然在自己闺阁失踪,直到三日之后才重新出现,姬悲情找上你父亲,明里暗里说乡里舆情骚动,说俞家即将迎娶的新媳妇已非完璧,她这样做,当然是希望你父亲因此放弃亲事,但你父亲却说,从今之后他一定会好好保护自己的妻子,绝不会让她再受伤害!姬悲情想不明白,无论美貌武功,俞家相中的女子根本无法和自己相比,可是你父亲对一个没见过面,也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却极尽温柔,对自己的深情痴恋偏偏视若无睹,作为女人,姬悲情始终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又错在了哪里?这就是她心底深处最不能释怀的地方。”
  俞佩玉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头,心里却在胡思乱想,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还能够像自己父亲那样坦然和坚定吗?
  “两天之后,俞家大婚如期举行,那时候我和你父亲还没有闹掰,所谓人生喜事不外乎大小登科,我自然为你父亲高兴,可是华堂这边婚乐齐鸣,屋门外头却传来了女子不绝不止的啜泣声。”东郭先生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如果不是知道姬悲情的乱伦往事,只怕我也会像很多人那样,暗地责怪你父亲铁石心肠,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泥雕木偶!”
  “后来呢?”俞佩玉忍不住追问下去,尽管他知道自己父亲母亲的感情很好,直到萱堂病逝之前,父母二人始终相依相守,从来没有红过脸,拌过嘴。
  “后来?卫灵童看到姬悲情伤心欲绝的样子,他按捺不住,赤手空拳冲入俞家内堂,对你父亲连下杀着。”
  “卫灵童年纪轻轻,他怎么可能是我父亲对手?”
  “你错了,卫灵童武功远在你父亲之上,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实的武功底子,你父亲之所以坚持不败,不是因为他武功更高,而是卫灵童心存顾虑,不敢使用自己的家传绝学,他心里应该也很清楚,一旦动用魔教武功而导致身份暴露,中原武林肯定对他群起围攻,所以他不断变换武功身法,一时是少林伏魔掌,一时又是昆仑飞龙十八式,各种门派武学无不游刃有余,威力巨大,尽管这些并不是最得心应手的武技,但两百招过后,你的父亲已经几次被打翻在地,那时候我本想下场助拳,可是他大声制止,没有亲眼见过的人绝对不会想到,平时你父亲总是斯文秀气、温和亲善的样子,可当他倔强起来,简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事情都是因为姬悲情引起,她为什么不阻止这场无谓的争斗呢?”
  “姬悲情就在外边站着,相信她心里也是十分矛盾,既想看到你父亲受挫,又不希望自己意中之人真的落败受辱,这时候卫灵童身体里面的魔性似乎也变得难以控制起来,他突然弃用原本的奇招巧技,出手之间全是大开大合,蛮力硬撼,到了最后他腾空跃起,紧接着头下脚上俯冲下来,双掌更是在空中打出无数掌影,这种情形下很多人都会选择向后躲开,没想到你父亲没有闪避,反而双手高举,硬是用自己的一双手,托住了卫灵童的双掌。”
  俞佩玉奇怪道:“父亲为什么要用这种费力不讨好的招数呢?”
  “我当时也想不明白,卫灵童和你父亲一个人在空中,一个脚站地下,他们四只手掌粘在一起,两个大男人就这样保持着奇怪的姿势,纹丝不动。算起来你父亲这一招也等同于破解了卫灵童的魅幻掌影,可是对方从高处压下,明显占有力量上的优势,而且蛮劲斗力向来不是你们俞家的武功风格,这时候你父亲全身关节都在格格作响,脚下的青砖承受不住重压,突然裂成两半,你父亲的一双脚也随之陷入到地里。卫灵童开始纵声狂笑,外头的姬悲情又哭了起来,她想冲入俞家,可刚到门前就被你父亲厉声喝住,既然这是你父亲的意思,所以我也跟着出手,在门边拦住了姬悲情。当年我武功略略在她之上,姬悲情心急如焚,只能撕心裂肺地喊着两个男人停手,卫灵童看了一眼姬悲情,他的眼睛里满是清澈温柔,可当他再次望向你父亲的时候,目光又重新变得充满戾气,接下来卫灵童双掌一翻,整个人借力升起,在空中连翻两个跟斗之后,变成头上脚下,这一回卫灵童不再用手,而是用脚跺踩你父亲双掌,掌脚接触之后,卫灵童借力弹回空中,然后再次向下急坠,继续双脚蹬击,我从未见过这种武功路数,看起来就像是卫灵童把自己的一双脚当成铁锤,将你父亲的手臂当成木桩,锤落桩打,木桩就会被铁锤逐渐打入地底。卫灵童这几下兔起鹘落,快如闪电,眨眼间你父亲已经有半截小腿掩没地下,我担心你父亲有危险,刚想冲入场中救助,没想到姬悲情出手比我更快,她把自己像羽箭那样弹射出去,然后将卫灵童一掌打飞,卫灵童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直接跌出数丈开外,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看了一眼姬悲情,又看了一眼你的父亲,接着口中吐出几口鲜血,踉跄着奔出门外。”
  “之后呢?”
  “我和姬悲情一左一右,托着你父亲双臂把他扶起来,可是你父亲挣开姬悲情的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脑袋轰然作响的话。”
  “父亲他说什么了?”
  “他对姬悲情说,你是天潢贵胄,天之骄女,我原本以为你珍惜羽毛,没想到你竟然结交歹徒,和魔教的人走到一起!我大惊失色,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卫灵童和危胜天的关系,但我很快明白过来,刚才你父亲虽然处于劣势,但他还是迫使卫灵童使出家门绝学,最终暴露了他魔教弟子的身份!”
  “那姬悲情是否知道卫灵童跟魔教有关呢?”
  “她当然知道,你试想一下,如果是其他中原武林子弟,无论对一个女人如何痴情,如何胆大包天,他们也不敢因为姬悲情的一句气话,就去绑走俞家即将过门的新婚妻子!接下来你父亲又对姬悲情说了一句话,他说从今日开始,我俞放鹤就是一个有家室的人,前事种种,今宵了结,天上有参商二星,人间有你我二人,参商没有碰头之日,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听完这句话,姬悲情面色惨白,她没有流泪,只是一步一步退后,神情恍惚地走出了俞家大门。”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吗?”
  “如果就这样结束,彼此相安无事就好了。”东郭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父亲拜托我跟踪卫灵童,那时候我们以为这个年轻人不过刚刚误入魔教歧途,应该还有机会让他迷途知返,改邪归正,所以我答应了你父亲的要求,连忙追了出去。”
  俞佩玉沉默了好一会,缓缓道:“现在江湖之上,并没有卫灵童或者危灵童这个人。”
  “不错,世上已无危灵童这人,可是你却跟他交过手。”
  “我跟他交过手?”
  “不错。”
  “三十六年前卫灵童大概十八岁,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年纪刚过五十。”
  “不错。”
  “能够符合条件的人,一个是郭翩仙,一个是天蚕教教主桑木空,可这两人的武功不足以打败我父亲,所以,危灵童绝对不是这两个人。”
  “不错。”
  “但你却说我跟这人明确打过交道,那危灵童究竟是谁呢?”
  东郭先生眨着眼睛说道:“你往人身上想,肯定想不出来。”
  凤三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活人,难道是死鬼?”
  俞佩玉脸上突然变色,道:“我知道危灵童是谁了。”
  “他是谁?”
  “灵鬼,危灵童就是灵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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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义之所在,虽死无悔
   
  东郭先生抚掌大笑道:“不错,你见过的灵鬼,从头到脚,都是危灵童生前的样子。”
  凤三将信将疑:“生前样子?你是说,危灵童已经死了?”
  俞佩玉仔细描述了他和杨子江合斗灵鬼时候的处种细节,接着又补充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危灵童死后,危胜天找来六七个年龄容貌相近的小童,让他们沿着自己儿子的人生轨迹重走一遍,包括他们的衣着打扮体态特征,全都按照危灵童当年的模版进行复刻,甚至在某个时候,危胜天还会改造这些小童的容貌,然后用药物控制他们的思想,让危灵童‘活’过来,换句话说,所谓的灵鬼,其实是一个父亲痛失爱子之后,专门为儿子设立的替身。”
  “昨日灵童,今夕灵鬼!”凤三冷笑几声,继续说道:“一个被药物长期控制精神意识的替身也有如此身手,危灵童的武功肯定更加可怕,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死了呢?”
  东郭先生叹了一口气,道:“活病好治,心病难医。”
  “你是说墨玉夫人?”
  “如果危灵童没有遇上这个女人,他的人生际遇肯定会完全不同。”
  “但危灵童是在俞家受的伤,危胜天肯定会把自己儿子的死,全部归咎到俞家头上。”
  俞佩玉暗暗叹息一声,道:“七十年前是危胜天和我们俞家的第一战,这之后的第二战,大概就跟危灵童的死有关吧。”
  “只有一点你搞错了。”东郭先生用小刀剪去多余的烛芯,屋内的亮光也随之变得灵动鲜活起来:“魔教和俞家第二次争斗的时候,危灵童虽然病榻缠绵,但起码还活着,至于他的死应该算在谁的头上,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人生经历或者喜恶倾向,自然也会有不同的看法。”
  俞佩玉点了点头,轻声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东郭先生接着道:“那天卫灵童被姬悲情打了一掌,负气逃出俞家,当时我只知道这人武功既高,又和魔教有关联,自然不敢大意,一直在他后头盯着,没想到才过几天,姬悲情和卫灵童又混到了一起,只是这回两人身份互换,轮到卫灵童动辄叱喝唤骂,姬悲情则是默默承受,小心陪护。卫灵童少年青涩,又是初尝情爱滋味,结果倾心钟意的女人竟然为了另外一个男子而打伤自己,难免心中气苦,姬悲情亲手熬制的汤药,还有那些专门雇请回来的名医,全都被卫灵童打翻赶跑,他一边咳嗽,一边把怨气发泄在坐骑身上,不停地打马北行。”
  高老头补充道:“估计他也是担心身份暴露,中原武林会用翦除魔教余孽之名追杀他,所以就马不停蹄,日夜兼行,逃出黄池联盟势力范围再说。”
  凤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悠悠说道:“如果经过这件事,卫灵童和姬悲情能够走到一起,倒也是不错的结果。”
  东郭先生同样笑了起来:“当年我的想法就和你一模一样,所以我在玉门关口停下脚步,目送卫灵童的马车走入黄沙满天的塞外,那时候正是我人生最踌躇满志的时候,很容易把所有事情都设想得过于美好,结果就犯下了一个毕生难以饶恕的错误。”
  “前辈的意思是——”
  “卫灵童离开亲生父亲身边,之后又在中原扎根多年,这一步棋,怎可能是一着无用的废子?后来我终于知道,卫灵童早已网罗了众多中原武林败类,其中就包括了天吃星、李天王、日月岛的东方城主,还有胡姥姥。”
  “胡姥姥?”
  俞佩玉猛然醒起,李渡镇大火之夜,胡姥姥很快认出新任的黄池盟主是个冒牌货,这自然是因为她和自己父亲有过渊源,然而这些事假俞放鹤并不知情,所以就轻易露出了马脚。
  东郭先生拍了拍俞佩玉肩膊,道:“你父母亲感情很好,大家都说他们是武林一脉的梁鸿孟光,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结婚多年之后才有你这个独生儿子的出现呢?”
  俞佩玉摇了摇头。
  “卫灵童和姬悲情逃到塞外之后,我原以为事件平息,于是就回到中原,没想到三个月后,胡姥姥竟然趁着俞夫人回娘家省亲的时候下毒。你母亲只是个寻常女子,中毒之后马上病息奄奄,昏厥不醒,虽然你父亲很快捉住了胡姥姥,可她的身上却竟然找不到一点解药。”
  “那怎么办?”尽管俞佩玉知道自己母亲一定可以渡过险情,但还是不由自主追问下去。
  “胡姥姥下的毒十分奇特凶险,但又不会让人立刻丧命,其实她早就准备了一封信,信上说解药在玉门关,只要你父亲到了那里,自然有人带他求取解药。”
  “玉门关?”
  “对普通人来说,出了玉门关就是塞外的不毛之地,但经历过七十年前中原和魔教大战的人都知道,塞外之外,就是危胜天的魔教总坛。”
  俞佩玉情不自禁皱起了眉头。
  东郭先生继续说道:“胡姥姥投毒后马上逃到江北,可你父亲还是迅速找到她的藏身之所,不过你父亲也真够迂腐的,自己妻子遭受无妄之灾,换作别人,早已杀死下毒凶手泄忿,他却居然把胡姥姥给放了。”
  俞佩玉沉吟着道:“胡姥姥到底受谁人指使?是危胜天?还是危灵童?”
  凤三道:“说不定姬悲情也有可能。”
  东郭先生道:“这件事危胜天原本并不知情,是东方大明、李天王这些江湖败类向新主子邀功,所以定下这条毒计,胁迫你父亲自投罗网,他不去的话,新婚妻子就会毒发身亡,但如果真的去了,最终俞家后人死在中原之外,自然也不能算作魔教破誓违约。”
  高老头道:“还有一点,如果你父亲真的死在危胜天手里,只要多等几年,等到你祖父松生尊者也驾鹤归去之后,魔教就可以大摇大摆进入中原,再不受俞家三代约定的束缚了。”
  凤三用力拍了一下床沿,大声道:“魔教这些人,真是太阴险了!”
  东郭先生道:“无论如何,魔教拉拢中原败类,这绝对是危胜天授意指使,否则卫灵童年纪轻轻,怎可能轻易就勾搭上天吃星、李天王这些成名已久的狠人?我收到你父亲传书之后,马上从回声谷赶来,这时候你父亲已经在等着我,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向我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东西?”
  “他要借无相神功。”
  俞佩玉失声道:“父亲,父亲他为什么要借你的无相神功?”
  东郭先生叹息一声,道:“我对你说过,俞家无极剑传承千年,威力极大,但俞家自己的内功心法早已失传,现在先天无极门的内息吐纳之术是三百年前俞雪噙大侠凭一己之力揣摩出来,你父亲给我看过小部分的俞家内功心法,抛开那些玄之又玄,天人合一之类的说辞,我已经大致知道,你们俞家修炼内功的法门能够适用于始创者,却不一定适合所有的传人。”
  俞佩玉拧着眉头道:“前辈的意思是——”
  东郭先生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三百年前,先天无极门如同流星划破天际般闪耀江湖,但是俞家后人未能延续这份辉煌,很快就星沉声杳,归于沉寂,实际上俞雪噙大侠生前已经将他自创的内功修炼心法详细记录在册,可惜后人按图索骥,却怎么都习练不出书中描述的效果,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俞佩玉慢慢摇了摇头。
  “人世间最大的憾事,大概就是身居宝山,空手而回了。”东郭先生一边摇头叹息,一边继续说下去:“先天无极门心法固然神妙无比,但这些内功从初学到大成,全都是俞雪噙大侠用自己作为蓝本试炼出来,要知道这位创始人天赋异禀,在他眼中笔下,那些内息吞吐或者周天搬运,无一不是举重若轻,理所当然,可是他的后人缺少这种天赋的能力,虽经长年苦练,却始终是举步艰难,心有余而力匮不足。其实世间万物大多如此,后天努力固然可以将勤补拙,但一个人的天赋才华往往决定了他的真正上限,也是这个缘故,俞雪噙大侠仙去之后,先天无极门很快泯然众人,直到七八十年前,你曾祖父突然横空出世,剑退群魔,他的成功证明先天无极门绝艺的确非同凡响,但三百年间俞家总共只出了两位出类拔萃人的物,这说明俞家内功心法确实存藏缺陷,一旦缺少超乎常人的先天赋力支持,传承之人就难免竹篮打水,徒劳无功。其实纵观七大剑派四大武林世家,他们的内力修炼虽然各有长短,但却没有一家像先天无极门那样,对个人天赋有着近乎苛刻的依赖,单凭这一点,它只怕还比不上你们俞家千百年前失传的元始内功心法!”
  凤三感慨道:“怪不得少林武当是武林正宗,普通人习练这些门派武功,纵然天赋平庸,起码还可以得法其中,不至于落后别人太多,但在先天无极门这里,同一个人的武学成就,只怕就会局限于先天不足,得法其下了。”
  “还有一点。”高老头接着补充道:“先天无极,先天在前,无极在后,这说明俞家无极剑招虽然无尽无极,神妙无比,但它仍然必须让位于先天。”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前辈教训得是,我们俞家总不能望天打卦,指望牛年马月之后再出一个盖世英才,然后依靠他重新振作家门声望。”
  东郭先生道:“你父亲找我借学无相神功,就是从俞家三百年起起跌跌之中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想借助外来之力,突破个人天赋对俞家武功的桎梏,让普通习学者也能够像俞雪噙大侠那样发挥无极无涯的力量!事实上,俞家武学并不是第一次作出改变,在更早前的杀人庄,俞家本身千锤百炼的内功心法被迫禁用,之后他们改练先天罡气,不也同样让俞家武学大放光彩吗?”
  俞佩玉点头道:“可我还是有一个疑问,家父和少林同属黄池联盟,他为什么不到少林寺,找他们借更正宗的易筋经或者洗髓经呢?”
  东郭先生道:“先不说那些和尚愿不愿意借出自己的镇山绝学,你首先要知道一点,易筋洗髓虽是少林武学正源,但这些功夫进展太慢,不下个二三十年的苦功难有大成,但是你知道我练习无相神功用了多少时候吗?”
  “五年?三年?”
  “三个月,我的无相神功已经极具规模。”
  俞佩玉失声道:“三个月,就练成了无相神功的至上威力?”
  东郭先生继续说道:“天下武学,万水同源,殊途同归,但世间上真正称为神功绝学,而且又能够短期内大幅提高自身修为的,不外乎就是‘明玉无相,阴阳穷通’。明玉功是移花宫不传绝学,而历代移花宫主之中,有资格修炼明玉功的也不过是区区数人,那你知道《明玉心经》一共有多少字数吗?”
  “晚辈不知。”
  “明玉功共有九层境界,每一层的修炼论述不下八百余字,至于<天地阴阳交征大悲赋>和<穷通录>这两本武学奇书,洋洋洒洒,据知都在万言以上,唯独一卷<无相神功>,通篇字数,不足四百。”
  “这么少?”
  “不错,而这几百字的内劲运用之道,却已经凌驾于绝大部分武林绝学,因为无相神功真正有价值的地方不在于正文里头的四百字,而在于每代传人自己加上去的批注。”
  东郭先生变戏法似地从袖子中变出一本黄色绢册,他随手一抖,整本绢册如同长卷画图般凌空展开,绢帛至软至柔,可在东郭先生手中,它如同是活了过来,这份无形无质的内力固然令俞佩玉赞叹不已,但真正令他触目惊心的,却是卷册上面一排排细如蚊蝇的朱批小字。
  “我一开始接触这门功夫的时候,还以为它名大于实,可当我读到那些前人留下的批注,才知道自己原来错得多么厉害,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就等同是历代无相神功传人隔空分享他们的心得,和他们一比,我顶多是个刚刚学会描摹写字的小学童,每当展开卷册,我都会觉得自己瞬间跨越千年,来到一个集合着无数觉悟者的讲坛,他们毫无保留地讲述着自己的经验和体会,后来之人又因为前者的智慧分享而碰撞出更多耀眼的火花,四十二年来,尽管卷册上面的文字早已烂熟于心,但我依然会再三驻足细读,并且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收获,对于无相神功甚至宇宙世界的认知更是历久常新,无穷无尽!俞佩玉,我这辈子还剩下两个心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弟子洗耳恭听。”
  “我的第一个心愿是平定魔教,让中原武林不复有干戈离乱之忧,至于第二个心愿,那就是希望自己有足够的资格能力,在这本神功卷册里头添上我的印记,只不过这一笔重若千斤,因为我的先辈早已穷尽了所有的机巧变化,想多进一步,实在千难万难。”
  俞佩玉眼睛一亮,道:“无论是明玉功还是少林寺的易筋洗髓,他们不过是一两个创始人的灵光闪现,但无相神功却集合了千百年来所有习练者的智慧,而且不断扩充变化,推陈出新,所以它是一本活着的绝学宝典,单凭这一点,足以远胜世间绝大多数武功。”
  东郭先生道:“无相神功,诸法悉空,我能够在三个月内达成绝学,并不是我有多了不起,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人天赋,实际上那只是前人种树,他们从诸法有为相到无为相,经年累月地推演打磨,然后再一点点的浪淘沙尽,去芜存菁,我不过是幸运地站在巨人的肩膊,凭风借力,这才有了三月速成,轻舟飞渡万重山的境地。”
  俞佩玉道:“对家父来说,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不足以展现俞家武学最强最盛一面,所以就想另辟蹊径,希望借助无相神功的力量,弥补自己内力上的不足,也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战胜危胜天,从魔教手中取得解药。”
  高老头插嘴道:“你说得没错,无论七十年前还是七十年后,俞家的剑,还有魔教的刀,他们都是并世双雄,难分轩轾,两者真正区别在于内力修为深浅,谁的内力更强,耐力更持久,谁就能够赢得最终的胜利。”
  俞佩玉轻轻用手摩挲着绢册上的字,情不自禁道:“这都是前人的智慧总汇大成,家父看到之后,说不定可以受到启发,一举解决俞家内功必须依赖个人天赋的顽疾。”
  东郭先生抚掌大笑起来:“你比你父亲聪明,当时他一心想着救回你母亲,其他事根本没有想得太多。”
  俞佩玉忽然道:“此行之前,姬悲情千叮万嘱,一定要我用报恩牌换走东郭前辈的无相神功,这样看来,她很可能同样知道我们俞家武功上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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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3:16 | 显示全部楼层
  东郭先生默默点了点头,道:“你没有说错,姬悲情的确知道这些事,因为我当年太过自私,不肯把无相神功借出来,你父亲失望之余,不得不转过头向姬悲情屈身求助。严格来说,在很长很长一段时期里,俞家先祖就是用姬家的内功作为根柢基石,所以用先天罡气搭配先天无极剑,威力很可能比无相神功更大,问题是你父亲大婚之夜说过,说自己和墨玉夫人参商两决,从此永不相见,这些话在姬悲情的耳边心中,每天都像针扎一样刺疼着她,换作你是姬悲情,你会不会答允你父亲的要求?”
  俞佩玉无言以对,只能慢慢摇了摇头。
  “其实你父亲也是别无他法,死马当作活马医治。”东郭先生垂下头,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和嘶哑:“当日姬悲情提出了很多尖酸过分的要求,可等到你父亲全部照办之后,这个女人又突然矢口否认,始终不肯兑现承诺。事实上我这辈子最错的事就是私心作祟,拒绝了你父亲借学武功的请求,那时候我还自命清醒,不停劝说你父亲放弃塞外之行,我对他说,大丈夫建功立业,绝不能该断不断,仿学项羽妇人之仁,至于千里犯险,亲到魔教总坛求药之举,那更是与虎谋皮,不忠不智之极!总之我说来说去,摆出一大堆的狗屁理由,本质都是敝帚自稀,不想把无相神功传借出去。”
  俞佩玉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因为你害怕无相神功借给别人之后,就会失去它原有的价值。”
  东郭先生长叹了一口气,道:“我的确有这个担心。”
  “家父与你从此变成路人,就是因为你不肯借出无相神功,对吗?”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走到这一步,但我知道,你父亲离开我家之时,他一定是满心的不甘。”
  “后来呢?”
  “其实你父亲找上我之前,他已经在黄池联盟内部展开秘密会议,希望十三门派调兵遣将,联合攻打魔教总坛,只可惜除了丐帮和百花门之外,绝大多数宗师掌门都托辞拒绝,或者是不置可否。”
  俞佩玉皱起眉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同为黄池联盟,难道不是应该一起齐心协力,共抗魔教吗?”
  高老头拍了拍俞佩玉的手,道:“在他们看来,你母亲中了魔教之毒,那是危胜天和你们俞家的个人恩怨,毕竟中原武林和魔教停止争斗接近四十年,黄池联盟一直是最大的得益者,而如果按照你父亲的意愿共同进攻魔教,战事开启之后,别的不说,现有黄池联盟十三位教派掌门的利益,难免就会受到波及。”
  东郭先生跟着补充道:“站在旁观者位置,似乎也不能说这些黄池首领的行为一定有错,毕竟他们心知肚明,知道自己的真实力量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大,早已毋复当年之勇。”
  俞佩玉双手突然用力收紧,道:“那就是说,家父黄池求助被拒之后,才决定向你借学无相神功,准备以个人身份挑战魔教,是吗?”
  东郭先生走到窗前,他望着月边的晕黄,喃喃说道:“看起来,明天又会有风雨来临。”
  “是的,人间总是风雨不断。”这是凤三的声音。
  高老头走到俞佩玉面前,沉声道:“你父亲后来主动退出黄池同盟,很大原因就是联盟各派对于魔教的怯懦和不敢作为,背离了创立时候的初心。”
  俞佩玉内心思潮起伏,在他印象中,自己父亲向来谦冲自牧,说话做事都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没想到他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甚至他就和普通人一样,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失落,这是俞佩玉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东郭先生长叹一声,道:“受辱于墨玉夫人之后,你父亲回到秣陵家中,连续几天都是杜门绝客,不见外人,那时候我也没好意思再找你父亲,只能在外边像个没头苍蝇那样乱碰乱撞,希望找到一些可以为你母亲疗伤退毒的偏方灵药,没想到几天之后,你父亲没有知会任何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踏上出塞之路。”
  “接下来就是我们俞家与危胜天的第二战,是吗?”
  “是的。你父亲很多天没有来找我,虽然他不曾说过埋怨的话,但我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就藉故跑到你们家,这才知道你父亲早已远去塞外,我心中懊悔不已,论年纪,我比你父亲大了十岁,论武功,我比他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我们本应是噬臂结盟的战友,可现在你的父亲却只能孤独无援地走上一条不归之路,这时候我再也顾不得许多了,一路快马急驰,希望追上你的父亲,无论魔教之行如何凶险,我都要和他并肩作战,就在赶到玉门边境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群蒙面人正在隘口张罗埋伏,之后我偷听他们的对话,原来你父亲已经成功取得解药,而且很快就会从魔教总坛回到玉门关。”
  “有解药就好,只不过,这些蒙面人又是谁呢?”凤三追问道。
  东郭先生侧头看着俞佩玉,道:“你觉得呢?”
  俞佩玉略一思忖,道:“这里面是不是有天吃星?然后是李天王和日月岛的东方大明?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当中应该还包括了至少一个胡姥姥。”
  东郭先生拍掌笑道:“答对了,虽然当时一片漆黑,而且这些人把自己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但我还是认出天吃星的身形,也认出了不夜城主的武器。”
  凤三重重呸了一声:“又是东方大明!如果不是因为他,还有他那个人面兽心的儿子,泪儿母亲就不用死得那么惨,人家一个几岁的小姑娘,也不用小小年纪就尝尽世间至痛!”
  东郭先生道:“东方大明称霸南海,日月双轮是他赖以成名的武器,那天他虽然黑巾遮面,手上双轮也故意换成其它,但他几十年持擎武器的姿势和手法很难一下子改变过来,这时候我也终于从他们对话当中知道了卫灵童和危胜天的关系,当然我更想知道的是,你父亲究竟用了什么法宝,居然在魔教总坛全身而退,甚至还拿到了解药?”
  俞佩玉迟疑着道:“会不会是危胜天顾念当年先曾祖父不杀之情,所以突然间网开一面呢?”
  东郭先生将头发胡子摇成个拨浪鼓似的,道:“危胜天对往事恨之入骨,自己儿子重伤更是拜你们俞家所赐,现在你父亲送上门,魔教的人怎会放过他?我听东方大明那些人说,危胜天在魔教总坛架起一道绳桥,然后定下赌约,只要你父亲在绳桥上面支撑一千四百三十一招不倒,他就可以拿到救命的解药。”
  “一千四百三十一招?”
  “壶口之战,危胜天就是在第一千四百三十二招被俞大侠打下黄河。”
  “可是我父亲连卫灵童三百招都接不住,怎么可能在危胜天手中挺过千招以上呢?”
  “这的确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但你父亲却做到了。说回玉门关外,当时一只青黑色的大鹰仿佛从天上圆月背后飞来,苍鹰在空中盘旋数圈,最后稳稳落在为首一个蒙面人的手臂上。这只鹰的脖子上有魔教印记,鹰爪旁边还绑着一封信,为首那人看过信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山岗高处,然后举臂作势,其他人也紧跟着把自己的武器装备蒙上黑布,屏息静气隐蔽起来。”
  凤三冷哼一声,道:“这些人,又想以众凌寡,乘人之危!”
  俞佩玉道:“父亲与危胜天刚刚力斗千招,内劲体能肯定已经消耗殆尽,这玉门关上的险情,只怕比魔教总坛还要凶险百倍。”
  东郭先生道:“你没说错,准备伏击你父亲的高手足足有三四十人,我匆忙赶过来,连回声谷、应声虫都来不及通知,即便现在和你父亲联手,我们两个人最多也是支撑个一时半刻,根本于事无补,就在危急关头,我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为首那人戴着狰狞丑恶的面具,身上穿着臃肿的黑布衣裳,从体形上完全分不出是男是女,但我笃定这个人就是姬悲情,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想起了销魂宫主的阎王债册。”
  “阎王债册?我明白了,天吃星、东方大明这些人成名已久,身上难免会有些污秽劣迹记录在阎王簿上,所以你决定用这一点作为压制他们的武器。”
  “不错,可惜销魂宫主只给我看过姬苦情兄妹的内容,其他人的秘密我其实一概不知,但那时候情势紧急,只能赌上一赌了,于是我咳嗽一声,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嘴上还故意说大伙儿在这中原和魔教接壤之地商议大事,怎么不知会我一同参与?我知道我的出现肯定会打乱这些人的部署,加上我当年薄有声名,武技和轻功也着实练得不错,一时间所有人都被我唬住了,只不过他们是老江湖,少许错愕惊慌之后,一定会很快缓过神来,所以我绝对不能露怯,也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虚实,否则的话,不用再等姬悲情发号施令,这些人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把我血刃当场!接下来我又故作神秘说道,自己在半年前做了件很好玩的事,仅仅用一方报恩竹牌,就换来了阎王簿上的秘密,今天来这里是想小试牛刀,找些榜上有名的大人物检验成色,顺便验证一下销魂宫主的秘闻实录够不够刺激惊悚?”
  凤三用力拍了一下手掌:“好!对付这些人,就该以毒攻毒!”
  俞佩玉忽然自言自语道:“现在我终于解开了一个谜团。”
  凤三道:“什么谜团?”
  俞佩玉道:“我一直觉得,销魂宫主虽然名满江湖,但阎王债册录人隐私,正常情况下她不可能到处宣扬招摇,以免树大引风,四处招敌,所以江湖上知道阎王债册的人应该不会太多,实际上包括百花门和天蚕教主,他们冒死闯入销魂宫,在意的也不过是那里的武功秘笈,而不是明显更有威力的阎王簿,直到后来火烧李渡镇,天吃星、胡姥姥那几个才是专程为了阎王债册而来,换句话说,世间真正知道销魂宫阎王簿秘密的人,大概就集中在三十多年前的玉门关之夜!”
  东郭先生一双小眼珠露出顽童般戏谑神色,黠笑道:“那天晚上我出其不意镇住这些宵小之徒,可光有这样是不够的,所以我来到姬悲情面前,故意压低声线但又能够让其他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为什么你的心上人突然知道你的那些秘密?因为我,因为阎王债册里面正好就有你的记载,说完之后我装腔作势唱了一个肥喏,然后提高声音说,墨玉夫人艳名远播,天下男子无不渴见真容,我在过去有幸得睹玉颜,从此心常挂念,可是夫人大概也不希望我把你存藏于阎王簿上的秘密,公诸世间同好吧?”
  “姬悲情有什么反应?”
  “我的话虽然对姬悲情所讲,实际上却是说给那几十个蒙面人听的,对于我的蓄意挑衅,姬悲情一声不吭,但整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时候远处一人一马,刺破塞外惨白色的月光,向着关口方向飞驰而至,我知道马背上的人肯定是你父亲,岗哨报讯也证实了这一点,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姬悲情身上,只等她发出最后的指令。姬悲情脸上戴着面具,我无法知道她面具背后的表情,她的手仍然有些发抖,可她还是慢慢举起令牌,在空中做了一个杀伐的手势。我知道一场生死恶战在所难免,但我更加知道,单凭匹夫血气之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我故意让过一边,然后交叉双臂架在胸前,冷冷对在场的人说道,你们要杀的这个人是我过去的好朋友、好兄弟,然而他图谋我的神功绝学,所以我和他之间早已情怨两清,恩断义绝,你们尽管动手,我保证不作任何阻拦,只不过你们最好记住,一旦出手,我就会知道你们面罩后面的真实脸孔,如果阎王簿上面刚好有你的名字,指不定哪天兴致上来,你们的私隐丑事就会变得妇孺皆知,到了那个时候,你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甚至你和你的家人发现,能够活在世上不是一种幸运,而是人生当中一个最丑的恶,最耻的辱!说完这些之后,在场所有人彻底被我镇住了,他们没有一个敢在我面前率先出手,你父亲也一直不知道,当日他快马通过玉门关的时候,其实就是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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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3: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26-8-28 03:18 编辑

  俞佩玉深深施了一礼,东郭先生扶起俞佩玉,道:“你先不用谢我,还有很多事是你不曾晓得的,也许在知道之后,你就会像你父亲那样,与我形同陌路,到死不相往来。”
  “前辈为什么要这样说?”
  “你仔细想想,为什么你父亲能够在绳桥上力抗危胜天,千招不败呢?”
  “弟子的确不知。”
  “当日你父亲平安归来,而我留在玉门关,确保天吃星那伙人不会尾随加害之后才回到中原,归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到你们俞家道喜,没想到俞家门前挂着一对白灯笼,追问之下,这才知道松生尊者已经在日前去世。”
  “我听父亲说过,松生祖父身体向来康健,虽然晚年用功过度,导致他走火入魔,半身偏瘫在床,可尽管如此,所有人都说祖父是祥瑞之相,百岁可期,没想到他老人家花甲寿宴之前突发重疾,最终药石无灵,人天抱憾,这件事家父一直耿耿于怀,时常提起。”
  东郭先生慢慢抬起眼皮,神情也变得凝重肃穆起来:“如果我告诉你,实际上是我的缘故,松生老人才无法安享颐年呢?”
  俞佩玉大惊失色,颤声道:“前辈,前辈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我不肯借出无相神功,以至于你们俞家退无可退,为了让你父亲有更大把握面对魔教的刁难和挑战,松生老人选择了牺牲自己。”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也是你们俞家最大的秘密!七十年前,你曾祖父在壶口瀑布战退魔教,更迫使危胜天立下俞家三代之约,可在此之后,俞家后人无论如何勤修苦练,他们的内力修为,始终达不到俞苗圃大侠十之一二。”
  “这件事前辈已经说过,每个人天赋高低不同,因为我们俞家内功心法未臻完善,太着重于倚赖修炼者与生俱来的天资。”
  “不错,再有天赋的人,没有后天艰苦锻炼,他的天资绝不会转化为自己的优势,但本身缺少天赋的话,很多时候穷其一生勤勤恳恳,最多也就是普通人的究极水平。为了让俞家后人面对魔教时候仍然胜算在握,俞苗圃大侠去世之前,他把全部功力转移到你祖父松生尊者身上。数十年后,魔教果然风波再起,松生老人瘫痪病榻,无法亲身应战,所以他又把毕生的内力倾注到你父亲体内,这就是你父亲武功突飞猛进,与危胜天缠斗千招不退的原因,只不过传功之术,有去无回,当传功之人启动真元输送的时候,他的生命也跟着来到了尽头。”
  俞佩玉冷汗直下,整个人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你想说,我的祖父并不是老病身故,而是因为将自己内力全部移走,所以才油尽灯枯,永辞人世?”
  夜风透窗而入,屋内的灯火也跟着摇曳舞动起来,东郭先生轻轻叹息一声,接着说道:“权衡得失利弊的话,或许你父亲应该放弃新婚妻子生死,而不是打一场根本没有把握的仗,只可惜这从来不是你们俞家的风格,所以,这注定了你们俞家必须有人要作出牺牲。”
  俞佩玉的手再一次用力收紧。
  东郭先生仰起头,眼角边泪花泫然:“如果我当初借出无相神功,那无论你父亲与危胜天战果如何,至少松生老人不用死,对俞家来说,对抗魔教是你们毕生的使命,胜也好,负也好,生也好,死也好,你们都可以承受这个结果,可就是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导致俞家不得不寻求下策,最终要用松生老人的自我牺牲来换回你母亲的平安。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楚记得那一天的黄昏,西风如刀,残阳如血,而这也是我和你父亲最后的一次见面。”
  俞佩玉嘶声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东郭先生道:“当时你父亲双眼通红,说松生老人散尽真元之后,就在自己怀中溘然长逝,我整个人呆住了,很久很久都说不出话来,之后你父亲没有再看我一眼,他走入俞家,身后大门也跟着紧紧合上,从那天开始,这两扇薄薄的木门,将我永远隔绝在俞家门前的西山斜阳之外。”
  凤三张着嘴,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他才犹豫着说道:“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四弟父亲和危胜天的赌约最终以不败为胜,但他身负松生尊者毕生功力,也仅仅是做到千招不败而已,换句话说,只要危胜天恃强反悔,这样俞家就会一下子失去两代人,如此一来,束缚魔教的三代之约,岂不是就失去效力了吗?”
  东郭先生道:“你说得很对,所以这也是放鹤兄弟未曾平安归来之前,松生老人一直秘不发丧的原因,不过,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俞家同样已经准备好应对的办法。”
  “还可以有什么应对办法?”
  “三代俞家传人之中,除了秣陵放鹤,还有一只云山不知踪影的独鹤!”
  “你是说俞独鹤?”
  “不错。俞独鹤十二岁那年,松生老人把他送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也就是说,就算俞家三代掌门全部夭亡,但至少还有一只放飞天外的孤鹤,所以三代之约仍在,仍然可以牵制着魔教,牵制着危胜天。”
  俞佩玉脑海中一片混乱,忍不住说道:“可是,可是阎王簿上面写的是俞家长子失当,兄弟阋墙!”
  高老头支起窗棂,将满天月色和田野间的泥土芬芳都引入到小屋之中:“那只不过是你们俞家希望别人知道的消息,但后来俞独鹤自甘堕落,年纪轻轻就成为横行一方的大盗,这也是没人能够预早知道的结果。其实真说起来,阎王债册记录的都是些三十年前旧事,当时销魂宫主广搜秘闻,制作阎王债券,或许她原本有着某种非常特殊的目的,然而朱媚娘洗手调羹,甘为良家妇之后,世间已经再无阎王簿后续了。”
  “原来如此。”俞佩玉默默点了点头。
  东郭先生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既然你父亲拥有一身传承自俞苗圃大侠的惊人内力,为什么半年多前,他却经不起凶手的一记袭击呢?”
  俞佩玉牙关咬紧,慢慢蹦出了一个“是”字。
  东郭先生叹了一口气,道:“你父亲虽然得到一份别人求之不得的内力,可个中之苦,只有当事人自己才会明白,因为这些内力不同于个人修炼积累,而是由前人强行注入,对持有者来说,他只是一个装水的瓶子,一旦水流倾出,瓶子就会干枯涸裂。”
  “瓶子干枯涸裂?”
  “不错,这些内力一经传送或者使用就会消失,而且它对原先的持有人本身也会造成伤害,三十六年前,你祖父选择牺牲自己,之后你父亲虽然平安归来,可是他的五脏六腑同样受损严重,一身武功从此失去大半,最重要一点,你曾祖父传递下来的内力已经是俞家震慑魔教的最后绝招,也是俞大侠定下三代之约的底气,他原本想着这份内力可以一代一代地传接下去,只要这份威慑仍然存在,再加上武林同道坚守黄池联盟成立的初心,那魔教和危胜天就只能蛰伏塞外,不敢稍越雷池半步,只可惜你曾祖父去世不到十年,黄池联盟开始慢慢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十三门派表面亲和,实际上各怀鬼胎,各有盘算,经过这么多变故和打击之后,你父亲内心深处大概也发生了很多改变,再加上他武功折损严重,偏偏这个秘密又绝对不能为外界知晓,我想,这应该就是你父亲主动退出黄池同盟,不再过问江湖事务的真正原因吧。”
  俞佩玉慢慢摇着头,喃喃自语道:“我们俞家三代人,为中原武林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这到底值不值得呢?”
  “抬起你的头,看着我!”东郭先生盯着俞佩玉的眼睛,大声道:“你扪心自问,你的父亲真会放弃你们俞家的信念,心甘情愿在秣陵郊外做一个不问秦晋,只顾小家的闲人吗?”
  俞佩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迎上东郭先生凌厉灼热的目光。
  东郭先生道:“你父亲和我最终分道扬镳,除了有关个人恩怨,其实他也是不希望我因为俞家的衰落而分心,不要忘记,回声谷是我和你父亲共同的心血,他很清楚,哪怕我们已经变成陌路人,但我同样会把回声谷打理好,或许在某一天,回声谷和应声虫就会成为中原武林抗击魔教的最后屏障;除此之外,你父亲应该也是想摒绝所有杂务,专心改良俞家内功心法,估计他也是憋着一口气,别人能做得到的事,凭什么俞家就不能做到,不能做好?他大概想自己参悟出一套内功之术,让俞家武功不再受到先天资质束缚,让俞家从此世世代代都变得强大,再不需要向任何人、任何事,屈膝低头!”

  俞佩玉还是没有说话,但眼中的热泪已将迸出。
  东郭先生轻轻拍着俞佩玉手背,柔声道:“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俞佩玉沉默半晌,道:“我的确还有一个疑问。”
  “你说。”
  “阎王簿的文字要用特殊方法才能显示,可上面毕竟写着姬悲情家族的耻辱秘密,其实当时我已经准备好把阎王簿献出去,为什么姬悲情偏偏反其道而行,把它留下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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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3:19 | 显示全部楼层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阴差阳错,因为我们每个人获知的情报和消息在很多时候并不对等。”
  “不对等?”
  “对姬悲情来说,她要你绝对信任她,也只有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你才会听任她的安排,做出一些可能违背你自己本心的事。其实这里面还有很关键一点,姬悲情对阎王债册的需求并不迫切,毕竟现在不是三十年前,除了剩下几个老而不死的怪物,还有谁去关心那些早已过气的旧消息、旧情报呢?”
  “难道她就不担心阎王簿落到别人手上,令到自己和杀人庄声名尽毁吗?”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情报消息不对等了。姬悲情一直以为,阎王债册有关她的内容只是墨玉夫人来自杀人庄,因为你父亲就是用姬家、俞家过往渊源作为彼此分手的借口,当年他把姬家兄妹乱伦淫秽的讯息拦下来,本意是一念宽仁,不想过分刺激到姬悲情,”东郭先生苦笑一下,继续说道:“这件看上去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影响了姬悲情的很多决定,如果她和我们一样,知道阎王簿里面记录着她更多不堪入目的秘密,这位墨玉夫人早已经把阎王簿抢到手中,付之一炬了。”
  俞佩玉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她一定要我找到你,先用报恩竹牌换走你的无相神功,然后再找机会将你一剑刺死,因为三十多年前玉门关之夜,姬悲情终于知道你就是破坏她心中幸福的人,对她来说,墨玉夫人是生命和爱情新生的希望,但最后只能美梦成空,追根溯源的话,因为你刻意追查她的身世来历,也是你,把她来自杀人庄的秘密告诉我的父亲。”
  “姬悲情确实把所有的怨气愤恨都转移到我身上,她只会觉得,因为我的‘多此一举’,才导致她和你父亲姻缘无望,即便后来有一个痴情无比的危灵童,但根本取代不了你父亲的位置。”说到这里,东郭先生一边摇头叹息,一边说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有时候想想,姬悲情这人也是挺可怜的。”
  旁边的高老头忽然笑了起来:“一入情关,关不复关,这男女情爱之事,只怕比世间最高深的武功更难勘破。”
  东郭先生接着说道:“幸好我对男女之事向来浅尝即止,倒是三十年前,中原武林没几个人知道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危机,尤其是黄池联盟,他们只会暗中庆幸俞家让出联盟份额,平白无故地多了一大笔收益,相比起来,墨玉夫人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这件事很快变得无人问津,因为江湖上永远有新鲜的人,新鲜的事。几年之后,危灵童在塞外郁郁而终,姬悲情除了每年祭日都会到魔教总坛拜奠之外,其余时候都是黑巾遮面,昼伏夜行,她在江湖四野漂泊羁旅,可是她走来走去,却难得离开秣陵五百里范围,你看杨子江或者海东青的名字,就知道他们一定是姬悲情在长江岸边和东海之滨流浪时候收养的孤儿。”
  高老头补充道:“这两人虽然有些邪气,却的确是可造之材。”
  这时候东郭先生忽然想到些什么,挠着自己的花白头发大声笑道:“姬悲情自己不动手,却要用俞佩玉的手来杀我,看来她真是对我恨之入骨,不但要我死,而且一定要我死在俞家人的手上。”
  凤三冷笑:“她要杀你,那我们就杀过去,顺便把泪儿救回来。”
  东郭先生道:“姬悲情可以杀我,但我不能杀她。”
  凤三道:“为什么不能杀她?”
  东郭先生收起笑容,正色道:“因为我在这三十年间也学会了一件事,总而言之,姬悲情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甚至我们应该感激她。”
  凤三道:“感激她?”
  东郭先生道:“危灵童对墨玉夫人求而不得,郁郁成病,这件事其实打乱了魔教的部署,否则中原武林三十多年前已经狼烟四起,再无片刻平静。可以说,就是因为姬悲情的偶然出现,魔教当年的行动才会半途而废。”
  凤三道:“为什么这样说?”
  “无论三十年前三十年后,魔教从来没有放弃过入主中原的念头,只不过危胜天是魔族之主,他必须要遵守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但卫灵童不同,他在汉人土地长大,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卫灵童从头到脚都属于中原一脉,换而言之,如果卫灵童带着东方大明、天吃星这些同属中原的高手成功挑战黄池联盟,然后打败它,甚至取代它,当一切完成之后,所有人都会觉得那是武林世界又完成了一次新旧势力交替,反正千百年来,类似的历史本就在不断地重演!”东郭先生一边把黑猫抱入怀里,一边继续说道:“最关键一点,在危灵童的真实身份和魔教行动未被揭穿之前,俞家绝对不会对卫灵童全力阻击,因为在俞家人的信念里,他们的对手从来只有危胜天一个,相比日渐腐化的黄池联盟,如果卫灵童取而代之,成为中原武林对抗魔教的新生力量,那对俞家来说,未尝不是一个额手称庆的结果,这恰恰就是危胜天计划当中最可怕的地方了,他把自己儿子打造成中原群雄的偶像,而在卫灵童成功出任新武林盟主之后,只要他认祖归宗,魔教就可以顺理成章进驻中原,到时候无论俞家三代在与不在,当年危胜天和俞苗圃大侠的壶口约定,也会随着旧有联盟的崩塌而变作泥沙入海,烟消瓦解!”
  俞佩玉怔住,很久很久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东郭先生所说的并不是空想梦呓,如果不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化,很可能在三十多年前已经成为事实。
  东郭先生胸膛不住起伏,声音也分外激动起来:“这就是我对姬悲情恨不起来的原因,如果不是危灵童放不下他对墨玉夫人的痴情,那危胜天的计划就不会提前暴露,而魔教和俞家传人的一战也不会提前进行。”
  凤三慢慢“哦”了一声,道:“这提前一战的最大结果,让中原武林又平安渡过了三十年。”
  东郭先生道:“对危胜天来说,他不知道俞家内力传递的秘密,魔教总坛一战并不是完全一边倒的局面,这也让危胜天误认为中原武林仍然不可战胜,只可惜这个平衡已被打破,危胜天很快会卷土重来,再次将他的魔爪伸向中原!”
  俞佩玉冷冷道:“怪不得俞某人处心积虑要当上黄池盟主,三十多年前,魔教的带路人本应是卫灵童,而在四十年后,类似的引路计划,就由危胜天的儿子变成了所谓的俞家后代。”
  高老头道:“用俞家名义迎接魔教入关,效果绝对比三十年前更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黄池联盟的成立,本就是俞家先祖为了对抗魔教而发起,如果这次由俞家传人亲自奉迎魔教入驻中原,无论道义还是理据,一切都变得无可挑剔。”
  凤三紧皱眉头道:“这件事的确难以应对,如今俞独鹤已经在黄池同盟站稳脚跟,而且我们也没有足够证据揭穿这个假盟主的真面目,看来我们只能把俞独鹤杀死,断了魔教进入中原之路再说。”
  高老头道:“俞独鹤身边早就安插了众多高手,要杀他,谈何容易?”
  凤三怒气上涌,大声道:“这又不行,那又不行,既然没有办法,那索性就等着魔教进入中原,我就不信我灼灼华夏之地,万万之众,会容忍这班异族魔教在所有人头上作威作福?大不了到时候就是猛干一场,危胜天再厉害,他一个九十多岁的人,还有当年之勇吗?”
  东郭先生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个魔教教主,又何止是宝刀未老!三十六年前,我敢说我的武功略逊危胜天一筹,单打独斗,我有把握在四百招之内不败,如果再加上我二弟联手,那就应该足够支撑千招上下。可这三十年间,我的无相神功虽然有长足进展,但我们的对手同样没有止步不前,以我情报所知,危胜天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天地阴阳交征大悲赋>和<穷通录>,天下绝学,斯人独得其半,如今危胜天的武功,更在七十年前的危胜天之上。”
  俞佩玉倒吸一口凉气,道:“前辈如何知道危胜天这么多秘密的?”
  高老头在旁边叹息道:“一个人,自己所有儿子都死在魔教手上,只要是和危胜天有关的事,他又怎会不清楚呢?”
  东郭先生慢慢抬起头,额边眼角的皱纹似乎变得更多了:“三十年来,俞家因为我的过失变得冷清衰落,我无时无刻不想作出弥补,也更加想分担甚至代替俞家传人的责任,一举捣毁魔教,可是我——。”
  高老头替东郭先生说了下去:“大哥有三个儿子,大儿子轻功最好,尤善伪装易服,多年前他藏身魔教总坛隐秘之处,暗中观察魔教的一举一动,最后被危胜天察觉破绽,死于敌人乱箭之下;二儿子聪明英伟,他改名换姓成为魔教信徒,深入敌营,危胜天对他也是信任有加,甚至几次破格提升,只可惜大业未成,死在叛徒的手里。”
  俞佩玉看着东郭先生日渐全白的眉梢鬓角,忍不住说了一声:“前辈……”
  “要说无相神功的话,三儿子练得最好,也最有其父风范,他痛心两个兄长惨死,竟然私自出关,跑到魔教总坛向危胜天发出挑战。”高老头尽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又接着说道:“他技逊一筹,被危胜天战败羞辱,整个人赤身露体悬挂在玉门关口,我们把他带了回来,但是幺儿性情刚烈,在一个风凄月黑之夜,他瞒着所有人,悄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怎么会,会这样的?”俞佩玉想说些安慰的话,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东郭先生长叹一声,嘶声道:“过去的事不要提了,我三个儿子都是回声谷,应声虫,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知道,痛苦,屈辱甚至牺牲,那都是在所难免的,仇一定要报,但我们一定要分清楚,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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