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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民国北派作家 陈挹翠 血溅青锋(三合一版)正续集合为一部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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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作者:陈挹翠(民国北方武侠作家)
籍贯:山东潍坊(原潍县),生于山东沂水,长期定居青岛

核心信息拆解

1. 祖籍与出生地- 祖居:山东潍县(今山东潍坊)
- 出生地:山东沂水(1917年)
2. 长期创作地
成年后迁居山东青岛,民国时期所有武侠代表作(《血溅青锋》《四海游龙》《风云儿女》)均在青岛完成,是民国北方武侠(青岛流派)核心作家,与王度庐齐名。
3. 作者补充背景
陈挹翠9岁因病失聪,自学成才,既是作家也是武术家;文风属于江湖技击派,武打描写扎实,和你正在整合的《血溅青锋》正传+《四海游龙》《风云儿女》两续书风格完全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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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人校对仅是个人爱好,本作品仅供侠友学习交流之用,严禁一切商业途径使用,如有侵权,请联系本人删除,谢谢)



 楼主|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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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溅青锋(此书是励力出版社册合集,这里组合为一部,保留原书名,章回重排)
  陈挹翠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目录
  血溅青锋

  第一章 石统带陋巷逢怪客
  第二章 窥黑山仙猿施威
  第三章 破寨焚山群盗亡命
  第四章 服儒冠遁迹西席
  第五章 战霍山名武师含恨
  第六章 追镖车血溅青锋

  续一
  四海游龙

  第七章 石镖师千里送嫁女
  第八章 追盗踪单身涉险途
  第九章 名镖师遇难独石口
  第十章 惧灭门泛舟隐沧浪
  第十一章 陕甘道初现侠踪
  第十二章 石华英单掌警奸
  第十三章 夺青锋误戮小丧门
  第十四章 古超凡愤怒走剑阁
  第十五章 痛亲仇单骑蹑盗踪
  第十六章 渡剑门夺石争锋
  第十七章 突重围惊走余继海
  第十八章 评是非两姓解嫌怨

  续二
    风云儿女

  第十九章 冒雨蹑芳踪单骑驱盗 坦腹作东床试剑联姻
  第二十章 游园谈剑诀忽惊奇遇 踏月送归人犹恋侠情
  第二十一章 解衣摘鞍一夕感旧事 鸣驺响镳千里走辽荒
  第二十二章 为虎作伥溅血劫奇货 驱兽争雄失着焚荒庵
  第二十三章 血滴碧陛扬威破飞刃 听雨小楼寂寥惑琴心
  第二十四章 片言起风波镖师聚议 匹马走古道侠女逞威
  第二十五章 往事堪足惊回头勒马 劣子听训责怀羞负荆

可以知世 可以论文 可以娱人
                             ——关于近代通俗小说的断想
                                                 徐斯年
  “俗”与“雅”相对。汉朝服虔有《通俗文》,是一部以“雅言”释“俗语”的字书。由此看来,“通俗”在本义上,是“雅文化”对“俗文化”的认知或感应。“俗文化”对“雅文化”的认知和归附,则应称为“通雅”;恰巧历史上也有这么一部字书,作者是明朝的方以智。它以明朝的文言,释上古之“雅言”,故名《通雅》。“通俗”一词后来十分流行,以致往往被当成“俗”的同义语(其实大有加以区分的必要);“通雅”则至今尚未成为一个通用的词汇。同样,“通俗小说”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名称;“通雅小说”却谁也没有听说过。
  “小说”这个词,无论中外,其本义都含有“通俗”的意思。英文novel,法文的nouvelle,据说皆源于意大利文的novella,意为“描写世态的小话”;这个含义,和《汉书?艺文志》所谓“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的定义十分相近。在中国,从“小说”中特别划出一类,另冠以“通俗”这个限定词,大概是宋朝以后的事,因为白话小说以文本的形式正式出现了:它比文言小说更加“通俗”。但是,直到“五四”之前,“通俗小说”和“非通俗小说”之间,并不存在严格的“新”和“旧”之别。“五四”之后发生了“新文学”和“旧文学”的对峙,于是民国时期以鸳鸯蝴蝶派为代表的“通俗文学”,才被认为既是“俗”的,又是“旧”的文学。当时新文学阵营攻击鸳蝴派,主要是攻它的“旧”,而不是攻它的“通俗”,因为新文学自己也要走“通俗”的路。然而由于这一“攻”,长期以来人们对近代通俗文学的“旧”的一面就看得多,谈得多;对它的“通俗”以及为什么能够“通俗”一面,相对而言则关注、研究得不够。
  民国时期无论在印刷、发行量还是在拥有的读者量方面都超过新文学作品的通俗小说,绝大多数都是文人写的。它是本义上的“通俗”文学,而不是“俗文学”即民间文学。近代通俗小说的发展史,即是以那些文人作者为代表的“雅文化”对“俗文化”认知、感应的过程。所谓“俗文化”,包括传统的“通俗文化”,近现代迅速发展起来的都市生活文化,作为民族文化积淀而存在的民俗文化,以及以市民社群为主体的“俗众”的文化需求。认知的同时有潜移默化,感应的同时有熏染刺提,民国时期的通俗小说,正是在这种辩证性的运动中成熟起来的。
  辛亥前后的通俗小说并不是很“俗”。徐枕亚、李定夷、吴双热等早期代表作家,都用骈文写作。纵的方面,他们继承的是非“通俗”的文言小说传统;横的方面,他们深受用“骎骎与晚周诸子相上下”的古文来做长篇叙事写情文章的林琴南的影响。在思想观念上,他们既对旧民主主义的资产阶级革命认同,又深深眷恋着传统的人伦文化。他们的作品也并不完全远离现实,李定夷等的言情小说不仅早就写及辛亥革命,而且早就从他们的视角触及了“革命加恋爱”问题;“二次革命”前后的许多社会、黑幕小说,都直接、间接地涉及反袁斗争。这些作家一方面迎合“俗众”的趣味,一方面又颇想通过作品,用自己的思想观念,对读者施以“教化”。后来,通俗小说却极力突出愉悦功能,并在思想内容上坚持与现实生活保持某种“疏离”了。这是一种“撤退”。这种“撤退”反映着社会的进步和“新潮”的激励;另一方面,通俗小说在“撤退”中,又从文体上、功能上完成了它的“自我定位”,使自己成为一个独特的、较为完整的文学品类,用历史的眼光和辩证的观点看,这本身也未尝不是一种进步。
  近代通俗小说的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突出的是商品规律。作为精神产品,通俗小说被急速地纳入了现代型的文化市场机制。对交换价值的畸形追求,加剧了庸俗化和粗制滥造倾向。平襟亚在《秋斋杂感》里,曾谈及如何利用学生作文,只化三天功夫,就为书贾炮制出一部十万字的《清代九十六女侠传》;这种现象在辛亥时期的一些作家中是较为罕见的:他们写作都相当精心。但是,商品化并非没有积极作用。文化市场的出现,是与文学的社会化相联系的;经济生活和信息传播手段的现代化,极大地激发了文化市场的活力;文学的报章化,缩短了编者、作者和读者的距离,更加密切了供需双方的联系。通俗文学市场是“买文市场”,它迫使作者、编者、书贾专心致志地去关注和揣摸读者的需求、心态、趣味;而读者以“买方”身份的“介入”,则成为通俗文学创作演进的巨大推力。以二、三十年代的武侠小说创作为例,姚民哀就是在上述动力的推进之下,创立了“党会武侠”这一新颖的亚目,并有意识地推出了“连环格别裁小说”的系列构思;后者,又经朱贞木、王度庐、郑证因、李寿民(还珠楼主)参考“买方需求”,依据阅读心理,加以发展、完善,使之成为至今犹被金庸、梁羽生、古龙、温瑞安经常使用的体裁模式。这里固然有千方百计“吊读者胃口”、“挖顾客腰包”的商业谋算(对于通俗文学作家,“雇主”——书商的需要,又是左右创作的一大要素);却也有不带“清高”气的艺术精心。
  近代通俗文化市场“活力”的巨大和意识形态上的盲目是并存的,所以它的繁荣也就伴随着混乱。然而,由于读者选择的积极作用,经过历史的筛汰,它所造就的一批名家显示了自己的价值,至今仍在海内外熠熠生辉:社会言情说部的作者有张恨水、刘云若等;武侠说部的作者除上文说及的几位外,还有向恺然(不肖生)、赵焕亭、宫白羽等。他们的成长道路和“新文学”名家颇不相同,探讨此一问题,不是这篇小文所能承担的任务。
  近代通俗文学之所以被认为“旧文学”,原因在于它的思想观念和文学形式,总体上是传统型的。当中西文化激烈碰撞之时,当全民族文化流程的趋势历史地、必然地指向“现代化”之时,固守传统必定要受到新思潮、新文化的冲激,因而当年“新文学”和“通俗文学”的一度对峙、争斗,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我们往往机械地把“新”、“旧”之别,等同于“优”、“劣”之别;而且往往只看到它们对峙、争斗的一面,而忽略了由于共处于民族文化的统一体中,它们之间又存在着互相联系,互相渗透,乃至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的一面。至少,这种现象在近代通俗小说的优秀或较优秀的部份中,是确然存在的。
  早期通俗小说家里,颇有一些懂外语,注意西方文学的人,他们已经开始汲取异域的艺术养份,融入自己的文学样式,使“传统”发生了某种变异。例如,李定夷就写过一些相当好的“氛围小说”型和“心态小说”型的哀情作品。王度庐继承并发展了他的流风,从而使“侠情小说”发展成武侠小说的一个成熟的品类,不仅在构思艺术上完成了由“情节中心”向“性格——心理中心”的位移,而且在思想观念上也发生了引人注目的“裂变”。王度庐笔下的侠士、侠女,不再是存亡继绝的“国士”或扶厄济困的“救世主,而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爱的权利”而斗争(包括和自己“斗争”)的悲剧人物。我们在这些人物身上,不难发现个性主义的闪光。宫白羽的“社会武侠小说”,展现了一个险恶的“江湖社会”,揭示了“个人”向这个“社会”作斗争时的艰辛,以及“好人”每每得不到“好报”的事实。他的作品,常使我们感受到一种“现实主义式”的批判力量。还珠楼主的“仙魔武侠小说”,则以缤纷的彩笔,描绘着一个亦神亦人的非现实“超人世界”;以诗意的空灵,哲理的玄幽,展示着融儒释道于一炉的生命意识之深邃;“玄理”、“物理”的混同,又使“仙话”渗入了“科幻”的迷彩。
  近代通俗小说的这些名家,把通俗小说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他们是“传统”的,然而这“传统”里蕴含着“现代性”。他们,“通俗”,“适俗”,却不混同于“俗”;他们用自己的“雅”,使“俗”变异,同时也提高了“俗”。这些名家是近代“旧通俗文学”架向当代“新通俗文学”的桥梁。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今天的“新通俗文学”。
  近代通俗文学既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动态的历史过程,不充分占有资料而想准确、全面地勾勒出它的全貌已经很难,遑论深入研究其规律。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近代通俗文学资料散失严重,不用说看不全,甚至很难得到。这就令人不由得又想起了古人和古事。无论出于什么动机,下诏敕编《太平广记》的宋太宗,是一个有魄力、有眼光的“官家”;不管存在什么疏误,决心修纂《说郛》的陶宗仪,是一个有恒心、有毅力的“私家”。没有这两部大型总集,今人研究古小说不知会增添多少困难。现下还不敢企望出现《广记》、《说郛》型的近代通俗文学大丛书,只盼已经编印的能够坚持下去,尽量选得好一点,收得全一点,编得系统一点,资料性强一点。千万不要只着眼于商业计较,务必不要半途而废,因为它们是既可以娱人,更有助于知世、论文的。安徽文艺出版社在出版业并不景气的时候,能下决心推出这样一部丛书,是值得庆幸的。还要感谢它给我提供了发表这点浅见的机会。

  血溅青锋

第一章 石统带陋巷逢怪客

  辽东之名见之于《史记》,《汉书?地理志》上说:“辽东辽西皆秦置,地广民稀,汉有辽东郡,其地的大小,是当今辽东一省之地。”按辽东二字的意思,在明都御史李承勋的征虏前将军题记上说:“辽在中国为极边,自昔有天下者,多都秦晋,去辽为最远,故取荒辽之地又而名‘辽’。”
  其地古为东北大荒之境,自帝舜入之中国版图之后,接青齐而名之为“营州”。及至周封箕子,又为过化之邦。自汉氏以降之后沦入东夷,凡历辽、金、元、胡遂浸成胡俗。明朝朱氏再造寰区,始以四方之民,来实兹土,未几煦儒浃深,礼乐之物,彬彬然矣。
  然而自从满人入关之后,其地即多马贼,又俗称红胡子。千里辽荒,一鞭如飞,时三五成群出没无常,在每年的青纱帐起之时,尤形猖獗,杀人越货,几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按马贼的起源,实肇自明末。当明朝末年,官宦专权,尤加政府诛求无厌,以致盗贼蜂起,民不聊生,于是北方豪杰之士如那般绿林暴客,只知道以杀劫焚掠为能事可比,及自清兵入关代主中原之后,乃益肆暴虐屠截人民,搜居财产,酷法虐政,横征苛敛,较之明季尤甚。于是马贼团体一变皆为爱国志士,反抗政府日益激烈,而北方人民之相率投马军以图安身者益多,马军与政府几成两不并立之势,相持以至于逊清末叶,其势狂张,然间有不逞之徒,忘却本来志愿,一变而为杀人越货无恶不作者矣。
  诚然马贼之中不乏身怀积愤的爱国志士,徒以世人以红胡之名震惊辽荒,遂目然盗党。
  这一天清晨,盛京将军衙门刚刚散勤,值班的千总胡延礼正陪着同僚各营游离都司,步出东门,打算各自分手回营。这时,沿着东辕门的前路,突地奔来一辆轿车,驾辕的骡子由嘴里直冒白沫,风驰电掣似地奔来。惊得清早上市的人纷纷地躲避。立时一片叱骂之声,起自这座轿车的身后。
  千总胡延礼此人甚是机警,一拉同僚开原游击金英道:“你瞧,这匹骡子不象病了吧,什么人这么大胆,我们阻住他。”这开原游击金英,身驱伟岸,臂力甚大,并且武功也甚好,尚未答话,那匹骡车已风也似地驰近。这金游击放出巨雷也似的声音,厉声喝道:“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直闯辕门,莫非不要脑袋吗?!”这一声喝,那车把式赶紧一收缰绳跳下车来,刚叫得一声“爷……”那胡千总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把这车把式打得一歪二斜,抱着脸躲到一旁。这胡千总骂一声:“混蛋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许你胡闹,睁开眼睛看着!”车把式看样是个庄稼人,庄稼人都怯官,哪里敢出声,只抱着脸哼哼。这胡千总刚想再上去踢上两脚,那轿车里有个四十多岁的人探出头来一看,赶紧道:“别!别!别!是我!”那胡千总一回首,那人已一掀车帘子探出全身。这金游击眼快,赶紧放了缰绳,打了一躬道:“钱师爷……怎么回来得这么快?”那胡千总也吃了一惊,忙着与同僚上前一步,向这钱师爷行礼不迭。这时候那钱师爷的面上是非常的难看,在憔悴的面色上,两绺小胡子更显得焦黄了。他阴沉着脸,伸腿下了这骡车。看了看车把式已顺着嘴角流血,样子非常恐惶。钱师爷回首向着胡千总一行人道:“怎么着老爷们不许我上衙门了?”胡千总连忙陪笑道:“这实在是料不到的事,不知道是师爷坐的车,如果知道是师爷坐的车,我们天胆也不敢拦阻。”钱师爷只冷笑了两声,又复翻身上了车,刚坐定,又赶紧下了骡车向金游击一行人道:“金老爷,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在黑山附近可否有绿林人物啸聚?”这金游击闻言一怔,迟疑了半晌,内中盛京将军所属第三营标兵统带石玉道:“这黑山一带并无绿林人物啸聚,不过此地时常为马贼骚扰,不敢动问钱师爷,问这件事有什么事故?”
  那钱师爷叹了一口气道:“诸位都是带兵的人员,我竟忘了请教诸位,如今钱物尽失,人也被劫,说它有什么用处?”这石统带和金游击一行人同时大吃了一惊,探首看了看这辆骡车,车子里除了一条破旧的垫被以外,内中躺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半老太太,估量着必定是钱师爷的太太了。这一些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倒是金游击开口道:“不敢动问,您是在哪里被劫的?是否由锦州来时半道被劫?”这钱师爷又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心里急得要死,财物都不要紧,唯独小女锦娘却不能不早点设法救出来。诸位不必先忙着问,等着还要请诸位帮忙呢。”说着就催车把式赶动骡车,朝着盛京将军衙门行去。这钱师爷朝着金游击点了一点头刚刚举步,那车上的半老太太这时却“哇”地一声,随后又抽抽咽咽地哭起来。这钱师爷朝着车内道:“已经到了,你还哭什么,反正总能救出来的,急也无用。”说着骡车和钱师爷已走远了,这金游击一行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也就各自散去。
  翌日清早,这盛京将军衙门循例升堂办公,这金游击、石统带、胡千总一行人,正在班房准备回禀日例公事,这时一名戈什哈进了班房,朝着石统带道:“将军传见。”这石统带还抱着一支水烟枪,咕噜咕噜地吸着,一听将军传见,心里老大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水烟枪,朝着这名戈什哈道:“将军传见有什么要公?”这名戈什哈道:“将军没有说明,只说传石统带。”这石统带望着金游击一行人,似要讨什么主意,可是这名戈什哈催促道:“统带不必犹疑,反正也不过是听几句话。”这名戈什哈别看无官无阶,却是将军的随路亲兵,也俱有无上的权力,这石统带不敢违抗。
  石统带连忙出了班房,跟着这名戈什哈到了将军办公厅的院内,那办公厅内却还是静悄悄的,整日站班值勤的亲兵这时候竟不见人影。石统带犹疑之下,这名戈什哈竟带着石统带向右一转,穿过办公厅进了后院。这后院本是将军的起居室也兼作为客厅,石统带进了后院,就见将军的亲兵们立在屋檐下,一个个昂首挺胸的,空气非常肃穆。这名戈什哈道:“请先行止步,待我回禀将军后,再行传见。”石统带诺诺连声,就见这名戈什哈紧行几步进了厅房。这院内的房子非常宽大深远,石统带也没看出厅内有什么人,心里非常局促不安。不多时,那名戈什哈出了厅房,立在阶沿上向着石统带招手。石统带连忙趋近身子,那戈什哈低声道:“将军传见,须要小心。”石统带点了点头,将衣饰整一整,就在四名亲兵虎视眈眈的监视之下,随着这名戈什哈进了厅房。
  这位盛京将军是那杀兄夺位残忍无双的雍正帝手下一名血滴子的堂弟,这时候年纪已有六十多了,过去也是一身武功,曾随年羹尧征西踏平金川,论功行赏,因系满人,没封为盛京将军。当时他的年纪才不过二十多岁。不久年羹尧被赐死以后,“狡兔死,走狗烹”,物伤其类,这盛京将军就欲挂冠返山,称病辞职。其时雍正帝自知手段过于毒辣,引起臣下反感,为了笼络人心,始数下旨意命这盛京将军,照旧供职勿负朕意,这盛京将军只好在诚惶诚恐之下唯命唯谨地照旧供职。不久雍正帝忽然暴卒,这盛京将军虽然不知道这雍正帝致死的真因,但道路谣传这雍正帝是被人割去了六阳魁首。在新帝尚未登位时,这盛京将军已接得密令,饬命所属官员,一体密查追缉凶犯。但这盛京将军虽属满人,并不赞成雍正的这种毒辣手腕,又悲年羹尧之死,物伤其类,也只照例因循虚行故事而已。
  此时这盛京将军仍照旧供职,唯年事已高,因此一切公事,全由一般幕友计划襄理,钱师爷便是其中之一。这时石统带随着这名戈什哈进了会客厅。
  在平常办公时,这石统带见了将军也没有什么感觉表示,这一次石统带不知将军独传他自己有什么要公,心里非常悚惧,低着头不敢仰视,只随着这名戈什哈的脚跟走了几步,便立住了。听得这名戈哈道:“已传石统带进见!”说着身影向旁一闪,这石统带微抬两眼向前一看,就见这盛京将军,缓衣轻裘,完全是便衣样子,一部花白胡须满洒胸前,不怒自威。这石统带赶紧趋行两步,向上打了一躬道:“卑职第三营标兵统带石玉参见将军。”这盛京将军微颔其首道:“这并不在公堂上,统带不必多礼。”又回头道:“来人,给石统带看座。”石统带又向上打了一躬道:“卑职不敢。”说着那名戈什哈已拿来把椅子,放在石统带的身后。那盛京将军道:“统带不必多礼,这只是家常谈话,多礼未免拘束了。”那座旁钱师爷道:“将军没有什么要公,统带不必多礼,坐下了好谈谈。”这石统带只好向上打了一躬,退到椅子前,侧身微贴着椅子沿坐定。
  盛京将军道:“今日独传石统带,你可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这石统带赶紧立起身来道:“这个卑职不知。”这盛京将军回手指了指钱师爷道:“你可和钱师爷商酌商酌吧,这种事情我也不十分详。”石统带回头看了看钱师爷,这钱师爷摆手道:“你不必太多礼了,坐下好谈。”这石统带只好又复落座,将屁股往内挪了一挪,眼望着钱师爷,如似等钱师爷开口。这钱师爷好像很忸怩的样子望着石统带道:“统带的贵处是否黑山?处上尚有什么人?”这石统带才三十七八岁,至今还是一颗无果无叶的光棍子。他闻言怔了一怔,好似看透了钱师爷的机关,便很直爽地答道:“不错,我正是黑山人氏,家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姐姐,也早嫁到桦甸去了,十多年不曾见面,到今我还是孤身一人。”这钱师爷立刻目光一动望了星盛京将军,盛京将军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向着石统带道:“统带不必多疑,你可知我今天单独传你的意思吗?”这石统带连忙欠身答道:“这个……这个卑职不知。”盛京将军道:“今天传见你并没有什么意思,刚才统带说你是黑山人氏所以就传见你,这一问就证实了。”石统带不知是什么事情,心里好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盛京将军又接口道:“你可知道钱师爷前五天由锦州接眷,行抵黑州附近时遇到马贼,不但将所有财金数劫去,就是小姐锦娘也同时被劫。你是黑山人氏,总能知道在黑山附近有无绿林人物啸聚,今天传见你就为此事,你有所知可照实说说。”这石统带闻言突地吃了一惊,迟疑了半晌,道:“这个……卑职自从随军以来已有七八年不曾回黑山去了,过去也曾有马贼,啸聚于黑山之南与打虎山交界的周家嘴子,不过他们这班马贼的巢穴随时迁移,卑职也不敢断定那班马贼是否尚在原地,现在谁是当家的,卑职也没有耳闻。”
  钱师爷道:“那么你可知道过去的马贼当家的是谁?”石统带道:“这个卑职也不十分明了,只知道这当家的外号叫做百脚蜈蚣……”话说到这里,那钱师爷连忙接口道:“那蜈蚣是不是一个淡黄面皮,年纪三十多岁,身形瘦长的人?”石统带两目一凝想了一下道:“不错,那人果然是百脚蜈蚣,钱师爷是否就是遇上此人?”钱师爷道:“前两天我行抵黑山,当时天色尚不十分黑暗,从那大道上来了两骑健马,兜铃响动,就知道这是伙马贼,刚想向道旁闪避,不料他们的健马就如追风遂电似地赶到,一句话不说,就将我砍了一刀背,将我砍下车来,将所有细软以及小女锦娘一古脑儿劫去。我当时看清了内中就有一个瘦长个子黄面皮的人,另一个马贼口口声声叫他三当家的。劫完了后,他又踢了我一脚,并将我贱内扔下车来,驱着车子向黑山方面逸去,好容易我夫妻挣扎着走了十多里路,找了一家客店,休息了一天,雇了一辆车子回来。半生所蓄不算什么,可怜我贱内只这一女,今被劫去生死未知,贱内的性命也许就此不保了。我已回陈将军,将军的意思打算发兵剿山,但我恐玉石俱焚,或恐不是黑山附近马贼所为,没的打草惊蛇,使那一伙马贼劫持小姐远扬。因想起统带是黑山人氏,许总能知当地的一切,故而独见统带问话,果然是那百脚蜈蚣所为,就此好找了。敢问石统带,你有什么办法?”
  石统带想了一下道:“当然发兵剿山是第一要务,不过马贼的行踪飘忽,今日东明日西,很难有确定的巢穴。”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不过卑职近又闻人言,那黑山附近的马贼,四年前已改易了一名盗首,据闻原是关内人氏,携眷逃亡辽东,意思好像是避仇,不知怎么那百脚蜈蚣甘心屈居第三把交椅。江湖传言那盗首名余观海,是一名血性汉子,非唯武功卓越,而个性亦非常直率,所立帮规亦较其他为严。最严的一条帮规,就是不准奸淫,犯者死。所以这辽东马贼都非常敬仰余观海,推为辽东巨擘。以卑职愚见,令爱的被劫,也许这余观海毫不知情,假若冒然剿山,也许引起这辽东马贼的变乱。最好先派人暗中探访,如实系余观海的党徒所为再发兵剿山,使彼辈死而无怨;如非彼作为,不妨招安,亦一大襄助,将来不愁这辽东半岛安谧如恒。”
  那盛京将军听了这石统带的话,连连点头道:“统带的话果然颇有见地,不过派谁去暗中探访呢?统带也许知道,不妨举荐。”石统带尚未回答,那钱师爷道:“我想这探访的事情,非老于此道并懂得江湖上的人不可。”石统带道:“这当然。”钱师爷略一瞑想,随后抬头望了望石统带,这石统带立时明白了钱师爷的心意,欠身向着盛京将军躬身边:“关于探访的事,卑职军伍出身,只晓得冲锋陷阵,对于探访案件却是一窍不通,卑职可以举荐一人,不知将军能否容纳。”盛京将军手拈着花白胡须点道:“这一层我也明白,不知你打算举荐谁呢?”石统带道:“卑职可以举荐本府三班总捕快周益,足可以担当此任。”
  那盛京将军“哦”了一声,回头望了望钱师爷道:“钱师爷你想行吗?”钱师爷赶紧欠身道:“晚生也知道这个周益,早先也是个江胡人,不妨传来宣谕将军的意思,令他去暗中探访。”盛京将军听完了这钱师爷的话,即向旁边那名传石统带的戈什哈道:“去到盛京府县衙门,传三班总捕快周益进见,说有紧急公事。”这名戈什哈“噢”地答应一声,就想转身,可是石统带却赶紧起身向着盛京将军又打一躬道:“请将军且慢传见。”盛京将军眼望着石统带道:“什么?”石统带且不回答盛京将军,先行两步横身阻住这名戈什哈,这名戈什哈瞪了石统带一眼,止住步子。石统带满面陪笑道:“老哥请稍候一下。”说着他回身走到盛京将军案旁,探着身子向着盛京将军低言了几句。这名戈什哈眼看着盛京将军起先眉紧峰蹙,随后手拈着胡子梢微微连点了几下首道:“哦!”这石统带说完退后两步,又朝着将军打了一躬,盛京将军就传今暂不必传见这三班总捕快周益。这名戈什哈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好仍退回案旁,照旧伺候,连钱师爷也非常纳闷。
  不多时,这盛京将军衙门循例散勤之后,这石统带出了东辕门,与同僚分手之后也不带随从,一个人步行径奔大西边门而来。
  这大西边门隔京将军衙门至少有二里路,这石统带是军伍出身,区区二三里路,不多时就到了。石统带平时也知道三班总捕快周的寓所就在这大西门内小水巷口,看看快到了,他猛然一动,暗叫“糟了”。想起这三班总捕快周益,平常都是在班房内值勤,再不然就是在茶楼娼寮听取手下捕杀探手的报告,很少有在家的时间。他这么一想,就打算撒身退出这巷口,恰巧这时一辆骡车也要穿进这巷口来。这巷口本来并不宽敞,又加上石统带是一个胖子,这骡子车一进巷口,也并不减慢往前直冲,石统带闪身不及,眼看要被车轮挤在墙上。所幸石统带武功不弱,右臂向前一挥,手指一抬正在急进中的车轮,脚下一使劲,人就借力悬起,身子倒着又是一个急劲,脚跟刚一沾地,但那匹骡车仍照旧住前直冲,这石统带刚喊得一声“不好!”人就向后倒栽。在这千钧一发危急的当儿,石统带就觉得一阵微风扑面刮来,自己的身子就好似被人提了一把,仍然双脚踏地,那匹骡头正抵在胸前二寸许处。在骡子颈之下,却是个矮小的老头正两手抵住骡子的一双前腿。石统带大吃一惊,连忙窜回两三步路,那矮老头却已回身,朝着石统带含笑道:“对不起!,使你老大哥受惊了。我这匹骡子虽然是畜牲一类,却最顽皮不过,不得叫它向你老哥赔个不是。”说着石统带就觉得眼前一亮,那矮老头就似被人提起似的,平空跃上骡子背去,两条矮腿一夹马背,两手按住骡颈,嘴里念念叨叨地道:“畜牲!畜牲!放了大道你不走,却走这条冷巷,我问你前面有什么好东西?如今冲撞了贵人,你可知罪?还不赶快赔个不是!”说也奇怪,这匹骡子竟是前蹄撑住,后蹄高扬,向石统带一连低了三次头。这近乎拿石统带开心,石统带也老于江湖,看出这矮老头神光贯足,威凌逼人,是个江湖异人之流。
  狭路睹这怪异,石统带怎不惊异?他赶紧向这矮老头一抱双拳,躬身一揖道:“老英雄别开这玩笑了,我石某好交武林同道,请下来到舍间盘桓盘桓。”石统带这一揖,那矮老头赶紧翻身下了骡背,牵住缰头翻起两眼望着石统带道:“你老哥说些什么?我小老头一毫不懂。”石统带趋前一步,躬身又是一个长揖道:“老英雄别再隐瞒行藏了,我石某也在江湖上混过许多年,已看出你老英雄,是个江湖隐逸之流。”
  那矮老头“哦”了一声,直摇头道:“哦!原来你老哥是看错了人,我小老头是个赶车的,哪里称得起什么英雄、江湖隐逸,那真笑话,别歪缠了,前面有人要雇我的车子呢。”说着一抖缰绳,又扯着骡头往前下冲。前面地势越来越窄,又是一片斜坡,石统带退了几步,退无可退,明知这矮老头是个江湖异人故行藏,安心在这老头面前显一显武林绝技。又退了两步路,骡头一低,这石统带伸手一点骡头,两腿往上一飘,人就凌空一个“鸽子云里翻”翻出丈多路,落足在这骡车之后,两足刚一着地,就觉得右脚之下软绵绵的好似踏了一物。石统带一低头,后面牵骡车的矮老头嚷道:“我说呢!你没有眼珠,怎么踩了我的脚?”石统带赶紧低头一看,脚下却什么也没有,回身从车旁往前一看,那矮老头正抱着骡头连拉带拖。石统带呆立了一下,觉得这矮老头有点故意拿他开心,不由得气往上腾,但明知道这矮老头一定武功精深,自己再去纠缠免不了自讨没趣,这一想也就无精打采的,打算回身出巷。谁知他刚一回头,却见那匹骡车突然停在小飞狐周益的门前,矮老头上了台阶,“啪,啪,啪,”地敲了一阵门,随后嘴里嚷道:“狐狸呢!还不赶快出巢,难道要我小老头儿在这立到天黑!”
  石统带不由得停步看去,停了一刻,那小飞狐周益的两扇街门突然开启,迎门出来的正是小飞狐本人。石统带觉得诧异,所幸自己尚未走出这巷口,否则又不知到何处找去了。他连忙回身走了几步,想向小飞狐打招呼,不想这小飞狐似乎没看见石统带一般,就立在这巷中,只管将这矮老头很恭敬地迎进门内。石统带赶行两步,已听得小飞狐道:“师傅,你老人家大远的来辛苦了,十多年没见……”往下话音就寥寥了。石统带赶忙超过骡车,一看那矮老头和小飞狐已进了房门,这里石统带也来熟了,当就毫不犹豫地进了衙门,那小飞狐回首一看,赶忙拱手道:“哦!石老爷,这来得巧极了,鄙家师爷刚刚到来,请进,请进!”说着迎出屏门。石统带面带含微笑望着小飞狐道:“周大哥!小弟我也是一步来巧了,竟已在巷口遇见令师,请你介绍一下,我想与他老人家谈一谈。”小飞狐道:“那好极了!”说着将这石统带迎进屏门。此时那矮老头正立在堂屋阶上,石统带紧行几步,走到跟前躬身一揖道:“老前辈,弟子眼拙,刚才在巷口,并不知道老前辈就是名震关外的通臂仙猿吴老英雄,弟子石玉屡听周大哥道及,惜未晤面,今日幸会,实属毕生之幸,尚望老前辈多多赐教。”这矮老头是关外热河人,名叫吴万苍,平生精于通臂门白猿拳法,在关内关外及西蜀一带江湖上颇有名望,人称通臂仙猿。已绝迹江湖十多年了,此时突然出现,也正是小飞狐所料想不到的事情,无怪石统带这么诚恳地拜见。吴万苍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迎上一步,执住石统带的一双臂膊道:“难为石老爷这么看得重我这山野莽夫,足见石老爷并无那班官僚的臭架子,刚才的冒昧举动,尚望石老爷多包涵,小老儿就承情不尽了。”这几句话,小飞狐听来,是没头没脑,不知什么意思,可是石统带已满面通红,望着这通臂仙猿吴万苍道:“老前辈太爱开玩笑了,弟子刚才也情实不知是老前辈驾临,如知是老前辈了,弟子斗胆也不敢这么班门弄斧。”吴万苍笑着放了石统带手臂道:“好!石老爷请进!”石统带哪里肯先进屋,还是小飞狐先将吴万苍让进堂屋,随后石统带也进了屋子。小飞狐立时就忙起来,招呼手下捕快帮着忙,抬桌子摆杯盘,给通臂仙猿接风。酒过三巡,小飞狐回身望着通臂仙猿道:“师傅!您老人家由哪里来此?小徒身拜别您老之后,已有十多年不见老师了,心里很是想念,但不知道老师确实的地方,也无从去拜候起居,很是抱愧。”那吴万苍停杯道:“贤契难为你还念念不忘我这行将就木的人,承情不尽。为师自从栖身江湖四十多年,一直行踪靡定,这一番我是从直隶雪返关外,在关内时听你同门兄弟说,现在你已入公门执役,近况甚佳,故便道至此一叙怀绪。”小飞狐面带愧色地道:“弟子太无能了,有负老师栽培,也是弟子觉得栖身江湖上非属长策,才毅然改途入公门,这一点还望老师原谅。”这吴万苍手拈着几根短须道:“贤契,你这话也就不对了。读书人有句话,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又文天祥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拿这几句来转给我们练武的人,也是一个道理,虽不能行侠仗义锄奸除恶,至低的限度也得给国家出一份力量。”小飞狐道:“师傅的话弟子当然谨遵,不过……”,说着他扭头看了看石统带。石统带人也精明,早已料到小飞狐的意思,即开口道:“周大哥,你我不是外人,在老前辈面前不妨直言,小弟也是一个人,决不会卖友求荣。”通臂仙猿吴万苍朝着石统带点了点头道:“愚小老儿早看出石统带也是出身武林,当然懂得江湖上一切,决不会作那种人神共愤的事情。”小飞狐慨然道:“弟子虽然身入公门,但无时无刻不为武林同道作打算,何况满族骄横窃居神京,弟子虽身入公门,也还是心存汉室,决不为满族利用欺压同种,如果江湖间有超出武林行径以外者,弟子尚可拿这点权势去干涉。老师你总能明白弟子的这一片苦心了吧。”
  吴万苍点了点头,又将酒杯往着嘴里一送,随又放下望着石统带道:“石老爷,我斗胆说一句,按我们武林道义的天职来说,本不容许身入公门,为人利用,但也不能一概而论。虽然身入公门,只求无愧我心,不失武林道义,不恃势凌人,不助纣为虐,何事不可以干,石老爷出身武林,当然总能明白一点吧!”石统带道:“老前辈这话,不啻是我们武林人物的金科玉律,弟子身入官场,也是拖着这点意思的。”吴万苍点了点头,又望着小飞狐道:“贤契我说句话,不是打断你们的官兴,急流勇退,是官场中明哲保身的要律。因为但凡一个官场,决难以得到上峰持久的信任,何况宦海风波变幻莫测,自古道,狡兔死,走狗烹,象韩信那样的忠勇,尚且落个身遭惨戮,更不用说在满族主宰华夏的时候。我希望你石老爷和贤契能够做到激流勇退。”
  小飞狐是一个在官执役的人,惟恐通臂仙猿在这石统带面前说出更使人难堪的话来,无奈又不便阻止,只得回首看了看石统带。但见石统带仍然是一付满不在意的样子,似乎这通臂仙猿的话已使这石统带觉得官场可怕,起了退志。小飞狐举杯望着石统带道:“石大哥,来,来,干一杯!”石统带举杯一饮而尽,将酒杯往桌子上一放,不免手重了一些,杯盘微微一阵动。吴万苍一双神光充溢的眼睛在石统带面上倏地一扫道:“石老爷!可是嫌小老儿言重了?”石统带忙欠身一揖道:“吴前辈别这么误会了!弟子想起老前辈的话,可说是顿开茅塞,怎敢说嫌,实际弟子这一番到周大哥的府上,也是受了上命的差遣,可是听了老前辈的话,伸手办吧,未免对不住自己良心;若不管吧,也情实无法交待,因此不免有所失礼,尚望老前辈海涵!”这吴万苍尚未回答,小飞狐急道:“未悉石大哥究是奉何差遣?小弟愿闻其详。”石统带先看了看吴万苍,叹了一口气道:“不瞒老前辈说,弟子对于官场早已厌恶了,不过这盛京将军不允辞职,又不能来个挂冠而逃,也只能这么应付下去。不料现在又给我一件难题了。”这通臂仙猿不耐烦道:“石老爷!究是什么差遣?请你别绕弯子了。”石统带眼望着小飞狐道:“大哥你可知道,在这打虎山附近,是否有绿林人物啸聚?”小飞狐闻言一愕道:“自从将军派第四标火枪响应,扫荡这盛京附近以来,那打虎山久无绿林人物盘居了,至于黑山附近的匪窖,也随着打虎山的溃败而土崩瓦解,至今已有五六年,不闻是处再有匪警,不知这话究是什么原因?”石统带又叹了一口气,跟着把盛京将军听了钱师爷被劫失女,饬令自己探访这黑山打虎山有无匪踪,想要带兵剿山,后来想到盘居在黑山一带是余观海,因想到招安的事,才又饬令自己办理这件事,不过自知力量不足,才举荐小飞狐,此番找来商量商量等语细细述了一遍。
  那小飞狐周益听毕这石统带的话,并未立即回答,却望了望吴万苍。那通臂仙猿吴万苍这时候手拈着花白胡子梢,沉思了一下,突然将桌子拍了一巴掌,眼望着石统带道:“好!石老弟!这件事小老儿愿意伸手管管,帮你的忙!”石统带和小飞狐周益不由得一愕,那通臂仙猿吴万苍又接口道:“石老爷你须要明白,我这回帮你的忙,并不是贪图你的官位巴结你,也不是贪图个银子的报酬,说实话,我是为黎民百姓的性命着想,才帮忙你去招安这余观海。我想余观海之师金鹰赵宏泽与我也有一面之谊,不会不给我个脸面的,就是没有这个关系,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并这几手笨功夫,也不怕这余观海不俯身允可,石老弟你想如何?”石统带避席朝着通臂仙猿打了躬道:“老前辈帮弟子招安那余观海,弟子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弟子觉得颜服事异族,也是我们汉族的耻辱,对于余观海这样一个血性的汉子实在也是一种耻辱,说不了也许会弄出什么意外来。”话至此,那通臂仙猿吴万苍又将桌子拍了一巴掌道:“对呀!余观海虽是马贼一流,但也颇有种族的观念,不过我允诺帮忙你招安他,此中也有深意。当初袁崇焕忌功计戮毛文龙时,毛手下的几员勇将耿精忠、尚可喜等降役清朝之后,那尚可喜手下有一员裨将安化南,曾劝尚可喜须要以种族为念,尚意动,惜为耿精忠所误,至终落一个汉奸之名,结果同样身败名裂。那安化南见劝不转尚可喜,也只好辞去官职,挂冠返山隐居于津门附近,唯仍于暗中与明朝贵臣逸老暗中结连,欲谋推覆清廷,再建汉族天下,不过因着清廷气数未终,也未敢轻举妄动。那郑成功之子郑经不时遣人来往与安化南互通讯息,派人深入清廷各层阶级,明为服事清廷,暗中是在树植势力,作推翻清廷的准备,在这盛京将军之内,十有二三是潜伏的此种势力,即民间亦然。唯因时间未到,也未敢揭竿举义,轻举妄动。我想石老弟虽说服事清廷,这种族观念,谅也是有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帮你的忙招安余观海,正是树植我们的势力,并不是要他效忠清廷。”通臂仙猿说毕,小飞狐周益满斟一杯酒递给吴万苍道:“师傅所言一切弟子等早已料及,不过没有直说出来,既然师傅肯帮忙石大哥的话,弟子亦极为感动。”那石统带也道:“老前辈肯这样的帮忙弟子,弟子是承情不尽,一切就听老前辈的指教。”那通臂仙猿道:“你们且慢谢我,我觉得这余观海的个性与众不同,我们虽道去招安他,但背后亦须与这余观海计议一下,石老弟在官应役,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不便彰明显著地去拜望一个盗魁,我只带周益去即可,因周益虽说也是在官应役,但系秘密的职务,那余观海也许不明底细。石老弟就回去听信好了。”言毕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往桌上一放,扣住酒杯,又望着石统带道:“我此行能否果如所愿,也还是不敢料及,唯望你在盛京将军面前,千万不要露出口风,说我老头子也在内,也不可将我们的意思露出。”石统带连忙“噢”地应了一声道:“是!老前辈的话,弟子完全明白,就请老前辈放心好了。”如是小飞狐周益又叫手下人,重新置酒布菜,大家痛饮了一阵。直到二更天,石统带才踉踉跄跄地带着十分酒意,重新回宿营,所幸盛京将军衙门也没有传见。
  次日石统带酒醒之后,又往小飞狐周益处去,谁料小飞狐周益同着通臂仙猿吴万苍,平明五鼓已赶往黑山去了。石统带张望一阵,也就折身回到盛京将军衙门,面见盛京将军之后,没敢将通臂仙猿的意思露出来,只说那小飞狐已赶往黑山招安去了。盛京将军只微微颔首,也没说什么,那钱师爷在旁听了,情态虽然很急,但也没什么可说。

第二章 窥黑山仙猿施威

  当日清晨,天刚刚启明之际,这盛京将军衙门的三班总捕小飞狐周益,同着师傅江湖怪杰通臂仙猿吴万苍,踏上了这盛京十里外的郊野了。此际的气候还未到初秋,一望百里之内,青苍苍的一片,如一片广大无边的绿海,这正是东北唯一的物产大豆高梁将要成熟时期。这通臂仙猿的跨下骡子,虽不是蒙古名种,但也是晋西出产,善于奔驰山野,此际走在这辽东道上,正好显出它的绝技来。有时这通臂仙猿一抖缰绳,这匹骡子就连窜带跳越过田畴陌阡登上一座高坡,竖起两只耳朵,左右前后摇摆一阵,这通臂仙猿吴万苍,则是手扯缰绳左右眺望。有时候这匹骡子奔驰在大道上,扬耳竖尾,四只蹄子就如擂鼓似地敲在地上,荡起很高的尘土,如烟似雾地瞬息而过。此幸小飞狐的跨下坐骑,原是蒙古名马,走在关外的道上,四只铁蹄就如撒了一样一阵作响,也落在通臂仙猿的后面。
  从盛京到那黑山,也不过是百里的途径,太阳未下山时,这通臂仙猿和小飞狐的蒙古马,就已踏进了打虎山地界,按这两匹坐骑的速度,不到半日就可到达黑山地界。但那通臂仙猿吴万苍江湖上的阅历非常的渊博,早估计到自己同这小飞狐登黑山拜访余观海,若不在事先说明来意,就冒昧地闯进去,势必引起余观海的误会;若先拜访余观海说明来意,余观海为了山寨的名誉,决不会承认,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走了,又会引起石统带和小飞狐的轻视。所以吴万苍一路走着,一路和小飞狐计划,用什么口实来拜会余观海。按通臂仙猿的意思,先调查个水落石出,那钱师爷的爱女,是否真的落在这黑山之上,如果证实了是落在这黑山,能找出证据来,就不怕余观海不承认。这个主意一出,小飞狐自是非常的赞同,实在这通臂仙猿的武功造诣江湖阅历,件件都比小飞狐强。
  为了要达到暗中窥探的目的,两匹坐骑连走带打旋悠,直到天快要黑了,才到这黑山地界。
  这黑山的周围也足有百多里,山势虽然不十分的高,但很险恶,并且遍山都是黑黝黝密不见日的大丛林,里面的小道或是隐没在深草丛内,或是曲曲折折的,盘着错落不一的山石,转来转去。四周都是黑黝黝的丛林,远远的一望,山脉黑,无怪有黑山之称了。山势如此的险恶,自然是马贼理想的巢穴。
  通臂仙猿吴万苍和小飞狐两人两骑,一踏进黑山地界,都各各地放缓了缰绳。此时正值七月下旬之天,但月色还没有升将上来,放眼望去,四山都隐没在一片月黑之中,一没有人声,二没有犬吠,不知道这黑山大寨是在哪里隐路。这通臂仙猿一抖缰绳,这匹骡子即蹬开四只健腿,连窜带跳地越过数个小山岗子,登上一座稍高的山头,吴万苍一勒缰绳向四外眺望。
  那小飞狐的蒙古马,此时虽也立在后面,但鼻孔已不断的在嘶嘶作声,嘴边也喷冒着白沫。小飞狐也勒住马向着四外眺望了一阵,这才回头望着吴万苍道:“师傅,你看那边有隐隐的一星灯火,可是黑山大寨吧?”通臂仙猿吴万苍顺着小飞狐的手指看去,在远远稍高的一座山的半山腰里,幽邃的丛林之间,露出一星灯火。这灯火摇晃不定,忽隐忽现,好象是有人提着灯笼穿行于那丛林之间。这通臂仙猿的眼力非常尖锐,可也没有看出那灯光确实的情形,那灯光是否在房屋里,还是有人提灯夜行,实在辨不清楚,唯闻得山风吹动着林间叶梢,簌簌地作响,如山猿夜哭,又如海涛低啸。
  通臂仙猿手拈着胡子梢,向着那方眺望了一阵,这才一抖缰绳道:“这可不能料定那就是黑山大寨,我们先过去看看再说,你须将那马铃摘下来了。”说着这话,通臂仙猿首先策骡冲下这个小山岗子,直朝那有灯光的方向驰去。小飞狐也正恐那铃响过大,又在这寂静的深山荒谷之中,容易被人发觉,一伸手就将那马铃摘了下来,也是一抖缰绳,这匹蒙古马,就紧跟着通臂仙猿的骡子向那灯光出没的地方驰去。
  那灯光出没的地方,看着似乎不远,可是两匹坐骑绕来绕去地竟走了有一个多更次,才渐渐行近这座蔽没灯光的林前。八只蹄子一停,通臂仙猿探头看了一下,回头望着小飞狐道:“据我看那有灯光的地方虽有人,恐不是黑山大寨。”小飞狐也探头看了一下道:“弟子想虽不是黑山大寨,恐也相离不远,待弟子前去探看一下。”小飞狐说完即纵身下了马,缰绳往着判官头上一抛。这小飞狐身法果然快捷,早是一阵轻风,人就扑入了这林内。
  通臂仙猿坐在骡背之上左右窥探,不一刻那小飞狐已扑出林外,向着通臂仙猿道:“师傅,我们往那边走。”说着就飞身上了马,这匹马就首先转到林子前面,绕着小道转了半匝,已见前面有白茫茫的一条小道,隐没在一丛丛的蒿草和灌木丛里。通臂仙猿忙问道:“你可知道了大寨的所在吧?”小飞狐摇手一指背后林子低声道:“师傅那边有匪徒的卡子,好在他们都在聚赌,我们又是绕道,从他们门前的那条小道看来,是通往正北方向的,我们只望北搜寻好了。”说着话时这骑马已转入一条小山道上。这条小山道看样子虽如九曲黄河似地弯弯曲曲,不知多远,但瞩目前路好象是有着黑影迎面遮住去路,也许这就是黑山大寨了。
  两匹坐骑八只蹄子走在这幽密密深邃的蒿草和灌木丛中,两个人很小心地抖动缰绳,这两匹坐骑就侧身倚着道旁前行,准备有人时,好往道旁内躲藏。
  大约走了四五里路,回首看去灯光已转到身后去了,但在不远的林内又现出一点飘忽不定的灯光,看样子好像是有人提着夜行,看它的方向似乎是由左而右。此际小飞狐却是紧催着坐骑,绕了两个弯子,这条小道已是放宽了许多,足容两人两骑并肩而行。通臂仙猿也感觉出此地似乎离黑山大寨不远了,正欲与小飞狐计划,已见前面灯光突地转将过来,好似是朝着这方向走来,但一刹那之间,灯光忽又隐没了,而说话的声音已是隐隐地传来。
  小飞狐周益赶紧一提缰绳,这匹马跟着小飞狐低头钻入一丛公孙树之后,通臂仙猿的耳力甚好,不用抖动那缰绳,只用两腿一夹骡腹,这匹骡子也是一低首,跟在小飞狐的蒙古马之后,进了林内。这林内枝叶横生,非常的幽静,两人一块下了坐骑,各各将缰绳往树枝上悬好,两人往着一处一凑,小飞狐低声道:“据我看此地必是通往黑山大寨的必经之路……”没待小飞狐说完,已听见几十只马蹄之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在这空林寂静之际,马蹄踏在山道之上,音响分外的嘹亮。别看这山道是曲曲折折的,但是几个骑马的人骑术都似乎非常的精纯,眨眼之间已奔近了这林畔。小飞狐和通臂仙猿不约而同的地一齐扑奔林口伏身一株公孙树后探首向这山道上看去,就见有四匹健马并作两行奔将过来,前一骑马上的人提着一只牛角灯,灯光非常强烈,每个人身上背着一口双手带,一个还竟提着一只大杆枪,枪口朝下,好似是随时准备要放的样子。
  到了这不远的地方,四匹马突然放缓了缰绳,由并肩式改作雁行式,提着牛角灯的还是在前面领路,通臂仙猿吴万苍和小飞狐借着树木障身,已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当中一骑好似在埋怨道:“我说呢,老二,这都是你讨的好差使,却累我们三个人,跟着你瞎跑一气。不是给我们黑山泄气,像这样曲折难行的山道,没有儿子孝顺爹妈的那股劲和服侍老婆鞠躬尽瘁那热劲儿,谁也不耐烦跑进我们黑山大寨来,你这才叫多事呢!”前面手提牛角灯的突地从马背上回身道:“懒猴子!这可是你厌烦了,那么你尽可以回去陪老婆好了,事情只用我老二一个人去办,谁叫我自己讨这苦差使呢?你爱回去就回去好了!”言时似乎是声色俱厉。后面那个嘟哝着:“我不过是随便说一说罢了,不值得这样的生气,好!走啊!”说着一抖马缰绳,这匹马就加快了步子越过前马,便往黑茫茫的前路驰,三匹马也就鱼贯地奔驰随去。
  通臂仙猿吴万苍一拉小飞狐,两人就似两只怪鸟上这小道,举首望去,那四匹马已消没了踪迹,马蹄之声也渐渐寂静。通臂仙猿审度了一下这地势和方向,随后一矮身子首先朝着这四匹马的来路扑去,小飞狐也紧紧地跟在后边。这路径由窄到宽,才走了半里多路,突然身前是白茫茫的一通臂仙猿并不管这些首先扑进一棵树后,小飞狐随后一看,片白茫茫的地带并不是什么湖泊之类,却是很平整的一大片广场,上面还有许多马蹄印,月光照在上面,就似水淋淋的汉纹一样。
  通臂仙猿回道:“你看,这是他们的操练场,再不然就是马贼的集合的地方了,总之,这黑山的大寨就距此不远,你看这对面有一条宽大的路径,绝对是通大寨的路子,别莽撞,要留神他们所布下的卡子。”这片广场约有数十亩的宽阔,两头相距足够半里路。就见通臂仙猿一矮身子,人就如一缕黑烟似地消没了踪迹,小飞狐欲要四外张望,已听见对面起了轻微的掌声,无疑的这是通臂仙猿的暗号,小飞狐立时一矮身子迅疾如风已然扑入对面林间狭窄的一条小道之上通臂仙猿已经沿着这小道向前荡出了四五丈,路有一丈多宽,但两侧却是高约五六丈的大树,上面枝叶相接,人走在下面就似走入了隧道。路前虽十分黑暗,但此时已有了月光由叶间透入,尚可以辨别路径。
  小飞狐跟着通臂仙猿才走了丈多路,忽地通臂仙猿一停脚,便嗖地蹿上了树间。小飞狐也料到是有了人,也跟着蹿上了枝叶之间。那枝叶刷地一阵响,小飞狐吃了一惊,忙着一稳身子,通臂仙猿已从枝叶间探头下视,只听得人声却没有人走过来,等了一回那人声反而寂然了,似乎人已绕道走往别处。通臂仙猿即时坠下叶间,小飞狐自然也跟着落地,一前一后穿过这股林间路径,这才见前面山势突起,在半山腰里好似有几星灯火,摇晃于那枝叶之间,黑山大寨已是隐隐在望了。
  两个人并不说话,借着草丛树叶障身,又向前走了半里路。那路至此已是往上斜起,抬头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只望见数星灯火时隐时现。通臂仙猿即时向左斜身平空一起,人已蹿出丈多路,落在一片小的斜坡之上。这斜坡并不宽广,但高有数十丈,上面满是乱石和深草,草里也不知隐没着什么东西,通臂仙猿轻功超绝,两足刚刚一点坡面,早又纵身腾起往着上面的乱石上一落,就此“蹭,蹭,蹭,”一连数跃,人就蹿上了半山腰里。小飞狐也紧紧相随,人却是落后有两三丈路,那枝叶间的灯火竟是突然地灭了。
  通臂仙猿至此似乎是突地一惊,伏身在一株矮树之后,向上看去,已望见了几处屋檐从枝叶之间露将出来,估量那地势好像是在这片房舍的左前方,这房子并不像一座山寨,没有围墙,也没有篱笆一类的遮拦物,竟和普通的山家没有两样。至此两个人倒是不能不慎重了。
  两个人在这树后低言了几句,那通臂仙猿即时已矮身子,转出这树后,人就如一缕轻烟似地扑至小屋后,向上一看,上面虽没有鸡爪钉一类的障碍物,但那屋檐上却是有着不少的青苔,并且墙头上还堆积着些碎砖残瓦,人要不小心踩上去势必坠地惊动屋里的人。但这通臂仙猿的轻功卓绝,身子往上一起时,早是伸手一拂那青苔,跟着双脚往瓦面上一落,恰似猿猴似地伏身在那瓦面之上,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借着瓦背障身探首向内看去,见这所院子是处马厩,满院子的碎草细料,自己立身的地方恰好是马厩之上,左右两边马厩之内,都是些上好的蒙古马,但匹数并不多,总共不过二十多匹。在马厩的前面似乎是一所厢房的后身,房子也很高敞,虽有窗子,但都距地很高,内里的灯光也很微弱,在当中的房子山头之上都有着瓦龙瓦虎,纯粹是北京庙堂似的建筑,大概是这黑山大寨的所在地了。此际通臂仙猿突地胆子一壮,直起身子由这马厩之上扑下,迅疾如风,一眨眼人已从斜刺里扑向后边。
  此时小飞狐也由后边蹿上了这房舍之后。这片房舍的地势不大,但房舍稠密,竟也不知有多少间。小飞狐估量了一下,正欲循声寻踪,暗探这黑山大寨余观海的举止,那通臂仙猿已由左边扑过来,两个人往着黑影里一凑,彼此一指手,小飞狐即纵上大屋的后背,脚刚立得一立,通臂仙猿已由黑影里一转身子,一缕轻烟似地各处窥探去了。小飞狐伏身在这瓦面之上,已听得下边有人来往的脚步声,很是杂踏,同时也有谈话之声,可惜在上面听不清楚。想不到余观海竟会这么疏忽,对于大寨的防备一点也没有,也许是余观海自以为本领超群,同时仗着黑山路径深邃,常人难到,而江湖人也不好意思无由找寻余观海的晦气,所以就有恃无恐,不加以布置防备吧。
  小飞狐心里这么想着,正想转首向前面看,不料突地一阵劲风扑向小飞狐的脑后,小飞狐也未料到会有人暗算,所幸他的功夫精绝,在这黑山上又是充分的小心,立时将整个身子向着瓦面上一伏,同时用着“蛇行式”,身子往斜刺里一穿,扑上屋脊,就听得瓦面之上“当”地一声,这一声使小飞狐吃了一大惊,慌不迭地一回首,早有一条细长的黑影扑向小飞狐的身后,一柄青钢剑就如打了一道厉闪似地往着小飞狐后腰扎来,迅疾如电。小飞狐空手无法抵御,只得将双臂一抬扑下瓦背蹿出五六尺路,一回首这才看清那人的身形,高昂细长,穿着一件长袍却是向着腰间一掖,未戴帽,只将一条黑漆似的一条辫子盘在脑门之上,这一剑扎空又向着小飞狐扑来,嘴里骂道:“小子你瞎了眼,好大胆竟敢到我的这黑山窥探,你也不打听打听这黑山岂是容人随便进来!”边说边挥动青钢剑又望着小飞狐咽喉扎来,这一式用的是“白蛇吐信”,人还没有扑到,剑尖早是一指咽喉,既疾且危。
  此时小飞狐立在房檐之上,退无可退,那剑尖一指咽喉,小飞狐即时向左一斜身,闪开剑尖,长身上步,伸右臂手腕翻花,欲用“刁龙手”擒法又若“空手夺刃”掳住这人的手腕,这人倏地身子往后一挫,剑锋一立往后倒挂。小飞狐这只右手若不收回,势必碰在剑锋之上,但是小飞狐一翻右腕,左手上探,同时欺身进步,左手一挂敌人持剑的左臂,右掌却用“按挤掌”,击中敌人的小腹。这种按挤力较比立掌横拍的力量还大,纯粹用的是掌根之力,就见敌人的身子向后一倒。
  在这一刹那之间,小飞狐却是急行斜身左穿离开房脊,又复登上屋脊,那敌人早是横卧于屋面之上,但青钢剑并未撤手,在这横身的当儿,竟是双腿一翻,青钢剑往着小飞狐的双腿刺来。小飞狐斜身右跃,那敌人又是一骨碌跃身而起,青钢剑仍取小飞狐的咽喉。
  此际那庭院之中早是乱将起来,有人向上扬声道:“老三,是什么人,别莽撞!”但这人气狠狠地道:“当家的,这是一个奸细,他来窥探黑山!”说着剑尖仍取小飞狐的咽喉。此时小飞狐的兵器尚挂在背后,百忙里要伸手摘取,并且彷徨回顾,要寻找退路。剑尖一到,小飞狐怒道:“朋友!你得势不停手,我可不客气了!看谁便宜!”边说边将身子后退,伸手拿出背上的四棱镔铁钢。那人冷笑一声:“相好的既敢来,就别想出这黑山,还不弄点颜色,给我们赏识赏识!”剑随话到。
  小飞狐已然拿出四棱镔铁钢“斜坡单鞭”就将敌人的青钢剑“当”地一声扫开。这敌人一变面色,喝骂:“小子,还真有种!”青钢剑一挽剑花,竟取小飞狐的右颈。但在此时早从房下冒出一条人影,使着洪亮的嗓门喝道:“老三,住手!”这敌人即时撒身后退,手指着小飞狐向着那人道:“当家的,这个奸细胆子不小,他还敢和我过手!”那人上下看了看小飞狐,朗然发话道:“朋友!你是谁?为什么黑夜私入这黑山?如果有什么困难的事,我余观海当尽力帮你!”余观海这一出场,毕竟有点派头和江湖味道。
  小飞狐久已闻这余观海的名声,在这辽东道上叫得非常的响,惜未晤面,不料今日今时夜入黑山,竟与这名震辽东的马贼首领会面,不可不谓是机缘。当时借着星月微光,观察这余观海,见余观海的身体高低适中,立在这屋面之上是纹丝不动,只那衣角被这上面的夜风吹得微微地摆动,虽看不出面貌和年龄的大小,但从那稳重深沉的举止看来,约在四十上下的年龄。
  那余观海见小飞狐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小飞狐,两人对看了一下,那屋面之下虽是鸦雀无声,但“扑扑”的脚步之声,却不绝于耳。
  余观海看了一下,这才向着小飞狐一抱拳道:“朋友!因何到这鄙处,请问你是谁?”小飞狐见余观海是这样的彬彬有礼,不像是江湖盗寇一流的行径,也赶紧一抱拳道:“在下是关外热河人氏,名叫周益,匪号人称小飞狐。因受朋友之托,到这附近办理一件要事,因久闻余当家的是一位当世的豪杰,所以就不揣冒昧地当夜适访,尚希余当家的海涵!”那余观海起先好像一愕,随后哈哈大笑起来道:“哈哈,我道是什么人大胆,原来是盛京衙门的三班总捕周老爷,真是宾客临门,恕我余某没恭迎,请周老爷大驾一谈,以聆教益!”
  小飞狐一疏神,尚以为余观海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料余观海颇通武林“混混谱”,(按:此三字意指渊源),也是久闻小飞狐的名号,不料今晚见其私入黑山,不免既惊且怒。但是余观海并不现诸形色,仍佯笑请小飞狐下面谈谈,意态非常的谦恭。
  到了此时此地,小飞狐既已露出形迹来,若不下去也显得自己胆怯,见笑于这辽东马贼了,即时将四棱镔铁钢回手背在背上,一抱拳道:“请了!”余观海也笑着一抱双拳道:“周老爷你是贵人,我余某一介草莽夫,不敢僭越!”小飞狐笑了笑,即时纵身下了屋面,已见阶下立了不少的寨兵,持刀枪四面立定,但都纹丝不动,鸦雀无声,只圆睁着双眼望着小飞狐,脸上都挂着一股杀气。小飞狐笑吟吟的并不畏惧,但心里却是佩服余观海的调度办理有方,但看这黑山马贼军容之盛,的确也是一个江湖奇材,无怪这黑山并余观海之名,响传这辽东道上。
  小飞狐这一下来,就有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急趋一步,向着小飞狐拱手相让道:“请周老爷进!”同时四面也一齐道声:“请!”这声音很大,也似乎听得山谷回声。小飞狐含笑点头,在这点头之间,已见余观海兀然四外眺望了一下,这才下了屋面,请小飞狐进厅。
  见这大厅内面也很宽阔,没有什么布置,只那靠墙立着不少兵器架子,当中一条长方案子,非常的硕大,在右和后面,一字儿排列了十多只石鼓,案子的左右前后,燃着四支足有臂膊粗大的大蜡烛,烛焰吞吐着辉红的光芒,照得四面的兵器架子,映着红缨红绸,就如带了血一样,异常的威武。几个手下夫忙着重新摆设座位,余观海请小飞狐上座,小飞狐明白江湖绿林道的规矩,这种寨主的座位,不论是谁也不能上去坐,倘若不知道的人以为主人谦恭请其上坐是好意,那可是犯了绿林大忌,这种上坐即是夺取山寨大权,势必要遭受到乱刀分尸的惨刑。
  小飞狐明白江湖道,自然不肯上座,一味地谦让,无论如何也不肯上座。余观海笑一笑道:“那么我们不必客气,随便一坐好了!”说着首先坐下,小飞狐坐在余观海的下手,那迎接小飞狐并和小飞狐交手的人,分坐在两边横头,左右和厅门内外分立了十多名寨兵,院子里也听不见“扑扑”的脚步声了。
  此时小飞狐在烛光之下,看那余观海是一张长圆的脸面,面色有点黑紫,唇上已经有了短短的一部短须,目光炯炯棱威逼人,这便使小飞狐觉得余观海不像江湖武林朋友所说的那样横暴无礼,其实一看之后,不过是比一个通常人略显壮健而已,从任何地方也看不出余观海是会这样的喧腾人口。自己和通臂仙猿赶来这黑山,也是震于这余观海之名,未敢贸然从正面的拜访,先来一个暗地观察,欲以正理来折服余观海,但现在自己成了余观海的座上客,否!翁中鱼,如果通臂仙猿不出面和余观海周旋,说不定自己事先要吃亏的。他心里想着即望着厅的四周看去。
  那余观海道:“不知道周老爷这一次驾临残地有何贵干?同时我们抱歉事先不知道周老爷驾临,没有迎接,实是有罪!”小飞狐道:“余当家的,你太客气了,我正自感冒昧,未得通知拜访余当家的,竟这么闯了黑而来,若不是余当家的宽宏大量,只恐此时已逃不出绳捆索锁吧!”说着笑了一笑。余观海也笑了一笑道:“周老爷这是哪里话,只要江湖朋友一来,我余某决不能不招待,哪里会这样不客气的!”小飞狐又笑道:“可是我不是江湖朋友,是一个鹰爪孙啊!”余观海大笑道:“周老爷你可是一个快人快语,但我余某生性好交武林同道;那管五行八体九流三教,就是‘库果’(江湖唇典即妓女)我也交交!”这话使小飞狐面上一红道:“还是余当家的人爽快,我周某自惭不如!”余观海仍笑道:“我这是玩话,周老爷你可别误会才好!”小飞狐笑道:“哪里话,当家的你别多心。”
  几句话之后,余观海突然向着小飞狐道:“我真荒唐,竟忘了一件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老二雷大江,”又指了一指与小飞狐在屋面上交手的那人道:“这是我们老三方治,江湖人称百脚蜈蚣的,就是我们这位老三。”小飞狐连忙向两人欠了欠身子,顺眼望着百脚蜈蚣看去,见这百脚蜈蚣年约二十七八,一张焦黄的面皮,并没有胡子,眼光闪烁不定,但他却是极力装出目不斜视的样子,凛神注目,鼻尖微微的勾曲,使人一望而知是胸怀诡诈,机智多变的人物。这一看之后,使小飞狐断定那钱师爷的爱女,必在这黑山无疑,但不知道余观海知道不知道,如果余观海知道的话,余观海的为人就可想而知了。但看余观海的态度举止又不像是那样的人,也许余观海尚不知是有此事吧,那么只是百脚蜈蚣个人的私事了。
  小飞狐这么一想,即时目不转睛地望百脚蜈蚣几眼,这把百脚蜈蚣望得有些忸怩不安起来。他望着小飞狐道:“素闻周老爷在盛京衙门之内,以办案著称,不知当夜驾临荒山,可有什么要公?”小飞狐心想这家伙是明知故问,要不为了你我又何必行这迢迢长途,冒险入山,随即笑着答道:“我刚才和余汉当家的说过,是因受了朋友之托到此地附近办理一件要事,故顺便前来贵山拜访一下,其实没别的念头,三当家的你别误会才好!”百脚蜈蚣又笑道:“可是这样的拜会,在武林道上可说是罕见,难为周老爷居然打破武林成规,我很佩服周老爷有这胆力,倒未领教周老爷到这附近,究是为了什么要公,如果是需要帮忙的话,但请周老爷尽量吩咐,我们无不遵命,以供驱用。”小飞狐见这百脚蜈蚣振振有词地说出这有硬有软的话来,这倒使小飞狐犹疑了一下,说实话是不好,不说实话,知道也瞒不过百脚蜈蚣一行人,犹疑了一下,回头看余观海正和雷大江在拚耳低语,雷大江说着话并连连点头,回头看了看小飞狐,正和小飞狐的眼光接个正着。小飞狐迟疑了一下子,才毅然地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这一次来贵宾山,一来是拜望,二来是托付一件事,因不悉当家的是否开门容纳,所以先来探看一下,不料就露出了形迹,这使当家的误会了我,但我自信决没有那个意思!”余观海尚未说什么,那雷大江已在旁边嘿嘿地冷笑起来,他望着小飞狐道:“周老爷你这话只能欺哄外人,别在我们面前卖假方子,谁不知道周老爷的出身也是江湖人,江湖人哪一个不懂道义,是否周老爷一经入了官场,即将武林道义抛之脑后,不堪闻问了?我倒钦佩周老爷竟有这样的恒心胆力!”小飞狐见这雷大江说话时是那样的咄咄逼人,也一笑道:“二当家的你这么一说,简直是叫我不承认不行,我老实说此来贵宾山,果是受了上命的差遣,来这里办理一件要公,可这件事与诸位当家的并无关系,我只怪自己为什么挟着一份好奇心,黑夜入人家的门户之中呢,诸位当家的你们当原谅我!”
  雷大江抹了抹下巴,又要开口发话,可是那百脚蜈蚣又道:“周老爷你这是衷心之话吗?可是我问周老爷此来究是办的什么要公,我倒要领教一下……”刹那间余观海突地拦住百脚蜈蚣道:“老三!你快住口,怎敢无礼顶撞贵人?”说得百脚蜈蚣“诺诺”连声向后一座。余观海即又含笑望着小飞狐抱拳道:“我这位兄弟不知礼教,凡事都要多话,周老爷你不要介意。”说着又回头吩咐道:“摆酒!”小飞狐连忙着起身阻拦道:“当家的!别这么张罗,这一张罗可就见外了!”但余观海一面吩咐着,一面回头望着小飞狐道:“周老爷你别这么客气,荒山之上本无好酒好茶,不过东西都是现成,且有自酿的好酒,不能不尝试一点,也权当给周老爷接风,别太客气了。”
  说着话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双双向后一退身,就上来四名小盗,将桌上的腊烛向旁移了一移,使桌案之上空出一片地方来,立时有个厨子托着一个菜盘一阵风似走进来,不知是何时早已做好了,就见热气腾腾的一大盘,往桌子上一放,跟着雷大江也随在这厨役的后边出了大厅。小飞狐的耳中听得一阵衣襟带风的声音,好像是由平地蹿上了屋脊,这使小飞狐想起了通臂仙猿,不知此时是否已探出那锦娘的下落,如果再没有探出来,而被那雷大江窥破了行迹,今晚算是白来了,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这个斤斗在石统带面前算是栽倒得不轻。看余观海时只吩咐着摆杯盘,并不和百脚蜈蚣说话,反是百脚蜈蚣向着身旁的一名小盗耳畔低言了两声,那小盗连点了点头,趁着余观海在招待小飞狐落座的当儿,悄悄的溜出了大厅的后边隔扇。百脚蜈蚣却是拿眼望着余观海,好像是怕余观海知道。小飞狐看在眼里,嘴角上微微含着一分笑意,在这笑意之中,似乎已看透了百脚蜈蚣的机变。
  三个人入了座之后,余观海亲自给小飞狐斟酒,也不问雷大江到哪去。吃着酒使小飞狐不胜担心,怕通臂仙猿没探出什么来,就入了人家的圈套。酒过三巡之后,那雷大江已是翩然入了大厅,旁边小盗就忙着给雷大江安座位摆杯筷,雷大江入了座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先呷了一口酒,反是余观海先开口道:“二弟,你巡逻过可有什么动静?”雷大江挟了一大块肥肉,待咽下去后才开口道:“没有!只是去到前路巡逻查看各卡的四个弟兄,至今没有回来,谅来又留在同伙那儿吃酒了!”他这一说见余观海将眉毛扬了一扬,欲要说话,但望了望小飞狐也不言语了,又给小飞狐杯中斟酒。
  可是小飞狐的心中却是起了疑惑担起了惊,怕那通臂仙猿误中了圈套,心里在打着鼓,回头看余观海几个人,都神色自若地喝着酒,好像外面一点事也没有。待又上了一道菜之后,那百脚蜈蚣即停杯起身眼望着余观海道:“大哥,这种闷酒实在无味,小弟不才愿在酒席之前舞一趟剑以娱贵客,不知大哥以为使得吗?”见余观海又将眉毛扬了一扬,但又向下皱了一皱,刚要摆手,但小飞狐已含着笑道:“三当家的你既有这雅兴,不妨宴前舞剑以取乐耳,小可不才或可奉陪献丑!”他这一说,雷大江首先拍起掌来道:“好!好!周老爷肯当筵一显奇技,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又回头道:“来啊!将我卧室内的那把七星松纹剑取来,给周老爷一用!”旁边一名小盗即“诺”地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厅。
  百脚蜈蚣将身上的衣服拾掇了一下,抬手提脚见无绷的地方,这才伸手从旁边一名小盗的手中接过自己使惯的一柄青钢剑,倒背着剑鞘走到桌案之前,先向后退七八步路,面向着这条桌案一立,这才向着小飞狐一抱拳道:“功夫不好,周老爷不要见笑!”小飞狐也立起身道:“三当家的太客气了,我正要瞻仰瞻仰你的武林绝技!”说着话眼神四周一顾,见这大厅之内前后左右都有这黑山的盗党环视,但都鸦雀无声,只有烛影摇摆。
  那百脚蜈蚣立时先上左步跟上右脚,身子倏地一煞,矮步趋前,先走了几个拳式,这才把青钢剑出鞘,立时一道亮闪在这大厅烛光之下,打了一道厉闪似的,只见这百脚蜈蚣前趋后退,身子起伏,同时一柄青钢剑左挑右扎,冷飕飕地寒光闪烁,真个“捷如游龙警如鸿”,大厅内的烛光,都被这一阵剑光挥扫得飘摇不定。小飞狐还真料不到这百脚蜈蚣这一趟剑上竟有这么深厚的造诣,故目不转睛地看着,同时两手转转地点在桌沿之上,只要百脚蜈蚣稍有些动作,即时掀桌应敌。
  百脚蜈蚣的青钢剑渐渐地由慢转紧,而距离桌案是越加的近了。余观海和雷大江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眼望着百脚蜈蚣,小飞狐也是心情紧张地眼望着桌案之前,可是突地百脚蜈蚣剑一停往着剑鞘之内一插,眼望着四周一扫,只见由大厅的外边,秋风扫落叶似的飘进一个人来,一落地就落在桌案之前,向上一抱拳道:“余大当家的请了,老朽一步来巧了,竟逢上这样盛筵,三当家的一趟吕祖剑果是不同凡响,剑剑精奇,可惜这并不是鸿门宴,未免是太煞风景……”惊得余观海和雷大江一齐立起身望着那说话的人看去,只见是一个六十不足五十有余的矮小老头儿。百脚蜈蚣也是向后上退步,欲要拔剑,可是余观海急急的阻住了百脚蜈蚣。那老头又上抱拳道:“不错!老朽就是吴万苍,人说匪号通臂仙猿!”
  那余观海即时离座迎将出来道:“我们一行弟兄不知吴老英雄驾到,有失远迎,就此陪个不是!”说着一躬到地,通臂仙猿慌忙扶住道:“不敢当!不敢当!”说着话就觉得自己的手腕子和小臂被余观海捻了一把,心里暗道:“好小子!连你师傅都不如我,你还和我较劲!”心里想着已被余观海拉向上座。通臂仙猿不顾及那些禁忌,竟自坐在这当中那把椅子上。小飞狐见余观海的面上变了一变,强自忍着气坐在通臂仙猿身旁,向着雷大江一抛眼色,雷大江就赶忙吩咐人给这通臂仙猿重新拿了一付杯筷,又吩咐厨房里重新再做一席菜来,说着话那百脚蜈蚣竟自提着剑走出大厅,也不知哪去了。
  海问吴万苍道:“老英雄驾到,未知有何见教?”通臂仙猿手拈着胡子,望了望余观海道:“老朽十多年以来早已洗手江湖,隐居在鹿门山丛,那时候你师傅金鹰赵宏泽也曾参加过我这封剑闭门的典礼,我是十多年未踏江湖了。这一次我由关内归返关外,心想访一位老友,闻知有位余观海在这辽东名震遐迩,我真想不起余观海是谁,直到会见我这小徒之后,才知黑山的大寨,竟是故人金鹰赵宏泽之徒,故随着小徒到这附近办案之便,一来拜见大当家的,二来也好帮小徒一臂之力。不料我是瞎跑,竟会跑到贵宾寨来了,又不期而遇这种盛宴,真是幸会之至我这位小徒也是荒唐鬼,不曾告诉我一声竟自先来了,使我干着急,找不着他!”这一席话说得余观海是微微的一笑,知道这通臂仙猿是一片谎话。他知道这位江湖怪杰,与自己的师傅赵宏泽认识倒是不假,按辈份来说自是比自己高上一辈,就是武功自己师傅也及不上他。不过余观海肚子里也有气,心想这通臂仙猿是将自己瞧不在眼里,这倒好,无论如何我倒要斗一斗这通臂仙猿,免得叫他目中无人。余观海一念之差,忍耐不住这一口气,就此使得黑山大寨冰消瓦解。此话按下不题。
  吃着酒,那百脚蜈蚣忽然进来了,可是此时的面色是非常的难看。他阴沉着脸,将青钢剑往着旁边一抛,望着余观海道:“当家的,我们这大寨可是混进了奸细,那后花园花窖子的铁丝网,竟被人削断了!”余观海“啊”了一声,但一刹那间他又恢复了早先的面色,望着百脚蜈蚣道:“那花窖子里并没有修理,再派人多多巡逻就好了。兄弟你辛苦了,可以休息一下和这位吴老英雄谈一谈。”百脚蜈蚣道:“但是……”立时被余观海阻住了道:“有客在此,这种事不必提了,好在吴老英雄和周老爷也都不是外人,再提起来也愚蠢!”言外之意好像指定了这件事是这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干的。小飞狐的面色变了一下,就回头望了望通臂仙猿。
  这时候吴万苍突然地笑起来道:“余大当家的,你不愧是一寨之主,这种言外之意指定了是老朽干的,明人不作暗事,这事果然是我干的。不过我想余大当家的是辽东绿林巨擘,一般绿林同道是仰若山斗,而所立的帮规中有‘不准奸淫,犯者死’一则,决不会作那种人神共愤的事,我这么一说余大当家的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吧!”吴万苍这一说,就见余观海的面上突地变了颜色,回头望着雷大江和百脚蜈蚣,循环地看了几眼。那雷大江是不动声色,面上也没有异样的表情,那百脚蜈蚣却是执着壶,左一杯右一杯自斟自饮,就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因是余观海回头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指着鄙山寨寨上出犯规的人?只要有事实证明,我余观海身为一寨之主,决不姑息!”说着将桌子捶了一拳,捶得桌子之上的杯盘一阵乱响,抬眼望着通臂仙猿。可是通臂仙猿微微冷笑道:“大当家的你先不要说这些嘴响的话,犯规的人明明白白在这当面,我没有事实拿出,你也许不会相信,可惜辽东巨擘自命不凡,却是这么不能治下!”这话无疑是当面在骂余观海,使他难堪。
  余观海倏地将眼光滚动了一下,突地立起身来,可是没待说话,那百脚蜈蚣抓起酒壶就照通臂仙猿抛去,来势极骤,他一面喝骂着:“老小子,你敢到这黑山逞威,简直是目中无人!”旋说旋又抓起菜盘子抛去,但都被通臂仙猿躲过,立时一阵大乱。那雷大江并大厅内的群盗都要抄家伙,但余观海使出高嗓门怒喝:“不得无礼!都住手!”但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已双双纵身出了桌案,立在大厅当中。余观海也跟着走出桌案向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这是怪我余某吧,但我余某敢说是一条汉子,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来,我余某绝对当面惩治犯规矩的人,决不姑息,坏我黑山之名!”但通臂仙猿冷笑道:“得了吧,这种事何必再在我们面前卖假方子,难道你身为一寨之主,还不明白这一些吗!”这使余观海回头四周一看,那百脚蜈蚣已是抽出青钢剑来,照准通臂仙猿左肋便扎。通臂仙猿还真冷不防的,但他武功纯熟,身子向左一斜,剑尖抹胸而过,抬起右腿,正踢在这百脚蜈蚣的前胸之上,这一脚真不轻,把个百脚蜈蚣踢出七、八步远,倒在一架兵器前,立时一口鲜血喷将出来。那雷大江怒骂一声:“老小子,你敢到这黑山施威!”旋说旋从一名小盗手中接过一柄双手带照准吴万苍的头顶砍去。通臂仙猿一斜身,双手带砍空,小飞狐已拔出背上的四棱镔铁钢,照着雷大江的后脑海击来,这雷大江也是一错步,躲闪过去,一摆双手带欲指挥群盗蜂涌而上,但被余观海阻住了。
  余观海一面喝退雷大江和一群小盗,一面向着通臂仙猿施礼道:“我们这一群弟兄也过于狂鲁莽了,望老英雄包涵一回!”吴万苍冷笑道:“我闯过江湖三四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群殴的局面,这是贵宾寨的规则吗?”余观海并未回答吴万苍,却是回头看了看百脚蜈蚣,见百脚蜈蚣已被几个小盗抬往后面去了,余观海想要追过去看一看,可是通臂仙猿在背后冷笑一声道:“哦!究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徒弟,我们来得不对,可以走了!”小飞狐“诺”地答应了一声。
  可是余观海突地一回身,望着通臂仙猿道:“老英雄的武功造诣,果是非凡,我余某的两位兄弟都领教过了,区区不才也要讨教一二!”通臂仙猿哈哈大笑道:“老朽久闻余大当家的威名,震惊辽东,久欲一领教益,难为余大当家的看得起老朽,我又何敢推辞,只怕我这一把行将就木的朽骨,不值得大当家的一顾!”余观海狞笑道:“老英雄你太客气了,谁不知道通臂仙猿的尊号,名满江湖之上,今能入荒山,怎能失之交臂,老英雄没别的说,能胜了我可许下山,否则……”通臂仙猿大笑道:“否则什么?可是不让我老朽下山?好啊,我老朽正愁没有棺材钱和烧埋银,能有这个机会,算我吴万苍交运了,总比有儿子还强!”余观海的面上,又是倏地一变,强忍着气哈哈大笑道:“这样说老英雄可是肯赐教了,我余观海幸得会一会这当世英雄。”说着话,已将长大衣的衣服脱下向旁一抛,抬了抬手跺了踢脚,这才向着通臂仙猿一抱拳道:“老英雄,是先过过手,还是先过过兵器?”通臂仙猿觉得余观海也太有点自不量力,只冷笑了一下道:“随你的便……”话未了,余观海已是一纵身用着太祖长拳中的“探臂引龙”碰击通臂仙猿的小腹,掌带风声,来势极骤。但通臂仙猿不等掌及小腹,早是一上右步,左掌轻敲余观海手腕,右掌用着“挥马式”,探半身一点余观海的面门。余观海倏地一缩右手腕子,身驱向下一挫。通臂仙猿又提右脚,右手却是顺势往下一落,敲击余观海的脚背;余观海又往着斜刺里一落脚,右臂一翻腕子,俗用“擒龙手”擒住通臂仙猿的右臂,但被通臂仙猿一长身,反而擒住了余观海的手腕子,往下一勒,余观海也是往前一送,欲顺势碰击吴万苍的小腹,但被吴万苍再用左掌往下一压,空出右掌迎面向前击去,正撞在余观海的胸膛之上。通臂仙猿只用四成力,余观海已是踉踉跄跄被撞出四五步远。余观海拿椿立稳并没有栽倒,但已是面红耳赤,两眼冒火。
  通臂仙猿含笑道:“怎么样?我们还再来过过兵器吗?”余观海此时咬牙切齿怒睁两眼道:“好!”说着就要从兵器架子上摘剑,可是此时雷大江突然凑近余观海的耳畔,低低的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见余观海一跺脚道:“好!”又回头望着通臂仙猿道:“老小子,便宜了你,有机会再来领教你!”说着话人就一阵风似地转过了大厅的遮屏往后去了。
  通臂仙猿与小飞狐猜不透余观海是什么意思,欲行双双追赶,但被雷大江阻住道:“你们两位休要欺人太甚,你们且请回去,改日再行奉约一较长短,我也不送了。”说着人也一阵风似地转过遮屏后边去了。通臂仙猿和小飞狐呆立了一下子,看这大厅内已是没有一个人影,突地通臂仙猿窜近那扇遮屏,将遮屏抬腿踢倒往后看去,大厅后边的隔扇已是闭住了,通臂仙猿再点手翻路窜近大厅的门后,向外一探首,人就飞身穿出院中,一击双掌,小飞狐也跟着纵将出来,四周一看,明月在天,四周的房舍已是笼罩在一片霜影之中,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不知那群盗徒何时匿迹了,这种样子无疑是给通臂仙猿一种难堪。
  但此刻通臂仙猿再也不肯留恋,师徒两个人仍旧由原路出这黑山寨,一路上再也没有见一个人影,如像这黑山附近早就绝了人迹。通臂仙猿师徒两人找着骡子马匹,一同出了这黑山的地界。此时天已四更过后,晓风习习,觉得有一种寒意逼人,两个人在路上并没有说话,就找了一个小村落投宿。这客店的人虽惊讶通臂仙猿师徒二人肯冒险夜行这黑山附近不怕盗劫,可是一看小飞狐的背上背着兵器,就吃了一惊,哪里再敢问什么,就忙着给两个人找了一间小室。屋内除了一条土炕以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那油灯点上也是似有如无的,光线非常的弱,差不多对面看不见人。两个人劳累了一日一夜,找了这种地方就比什么都强,什么也不说倒头便睡。
  翌晨天刚明,小飞狐醒过来一看,炕上已不见了通臂仙猿,忙着爬起身子一看,不唯不见了通臂仙猿,就是自己枕在枕底下的四棱镔铁钢也没了踪迹,忙着起身一看室门如旧关闭,不知道通臂仙猿是如何走的。忙着开了屋门喊叫:“店家!店家!”那店家一面手拢着衣角大襟,一面答道:“来了!来了!”说着就走过来问小飞狐是否要茶水。小飞狐本想问问这店家通臂仙猿是怎么走的,自己的镔铁钢也没有了踪迹,但是突地一想,凭自己这点本领,对于通臂仙猿的走和镔铁钢的失踪,尚且毫无知觉,更不用说这毫无一点本领的店家了,徒自失人现眼,还不如隐忍下去。这样一想即时回答道:“是的,我们要洗脸吃过饭后就要上路,先来一盆脸水!”店家答应一声去了。
  小飞狐退回了房内之后,心里觉得很奇怪,猜不透通臂仙猿何以悄悄无声息地走了,而自己的四棱镔铁钢,又何以没了踪迹,弄得小飞狐不住地搔那颈子后头,偶然一抬头见从那顶屋上射进一线亮光,小飞狐的心里一动,忙着起身看去,不料“飕”地一声,就有一条人影从这上面洞中落将下来。小飞狐大吃一惊,忙着向后纵,那人一摆手道:“不要怕,是我!”小飞狐急着看去,正是通臂仙猿。小飞狐忙上两步,刚要叫声“师傅!”可是通臂仙猿又摆手道:“别说话,你听店家来了!”说着那店家已揣了一盆子热水进来,通臂仙猿已将小飞狐的四棱镔铁钢放下,便过去洗脸,小飞狐因有店家当面,自是不便问这通臂仙猿。
  两个人洗完了脸后,又叫店家给做了一顿饭,彼此吃完了,已是日上三竿,两个人就收拾好牵马上道。一出门路旁一个卖油布的小贩上来问通臂仙猿要不要油布,通臂仙猿一摇头,那卖油布的又问小飞狐要不要,并且说你的长途,今后一定有雨,一匹牲口走在路上如何能行,必须有点遮雨的东西才好。小飞狐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天气非常的晴朗,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因笑了笑道:“这样的天气还能下雨吗?”那卖油布的小贩道:“客人你别看天气这么好,你岂不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吗?走在半路上也许会后悔了!”这句话果然说得小飞狐的心里动了动,身子刚一上马又跳下来,但被通臂仙猿阻住了道:“要它干什么?这样天气我看不会下雨,我们还是快回盛京去吧,这样闲混我是够受了,唉,我是自找罪受!”说完这话一鞭骡子的屁股,这匹骡子即时蹬开四蹄,一双后蹄险些没有蹬在那卖油布的小贩子的肚子上。小飞狐也是急速上马背,鞭影一挥,这匹蒙古马就风驰电掣似地追将上去,把那卖油布的小贩子闪在后边。
  通臂仙猿和小飞狐的一骡一马,一直跑出十多里,通臂仙猿回头一看之后,这才放缓了缰绳徐徐而行。小飞狐的这匹蒙古马,也就追了个首尾相接,但通臂仙猿并不说话,又是扯紧了缰绳,一挥鞭子,这匹骡子又是一阵风似地荡起了很高的尘土,小飞狐也是紧紧追随,一骡一马先后衔尾疾行,那消半日的时光,又进了盛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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