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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黄鹰《地狱刺客》重校(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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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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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照《武侠世界》连载版发现目前站内收录的文本存在不少错字与缺漏,尤其第二回缺失部分最多,这里对照原文重新校正。





第一回 環飛敵倒 禍至朋援


  夜已深!
  龍飛仍然獨坐在廳中。
  院外北風呼嘯,雪雨飄飛,廳內却絲毫冬意也沒有,龍飛的身上甚至只穿着一襲單衣。
  在他的左右不遠,放了兩個大火盆,炭火正燒的熾烈。
  他的額上已因為酷熱冒出了汗水,在火光下閃着光。
  在這兩個大火盆之中,衣服當然是可以少穿些。
  他燒起這兩盆炭火的目的,亦只是為了可以少穿一些衣服。
  衣服輕便,身手才能够保持靈活。
  今夜,他的身手非要保持靈活不可。
  他身旁有一張小小的几子,在几面之上,放着一封信。
  「十二月初七夜二更。」
  除了這八個字之外,信上就只有一支墨畫的纓槍。
  那支纓槍的槍尖周圍,伸出了三支月牙,並不是一般的纓槍。
  纓槍的主人,也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他複姓司馬,雙名長樂。
  「金槍無敵」司馬長樂雄霸江北綠林最少已經有十年。
  ×      ×      ×
  龍飛知道江湖上有司馬長樂這個人,但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人。
  對於這個人的事情,他當然知道的並不多。
  司馬承歡是這個人的兒子。
  他也是在殺了司馬承歡的第二天,才知道。
  人死不能復生。
  即使有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他也不會拿來救一個好像司馬承歡那樣的人。
  知道了之後,他只是做一件事。
  ——等候司馬長樂的報復。
  他知道司馬長樂一定會找到來。
  司馬承歡是司馬長樂的獨生子。
  ×      ×      ×
  司馬長樂並沒有要龍飛久候。
  不過半個月,他的信,就送到龍飛的家中。
  就是几子上那封信。
  也是說,十二月初七夜二更,他必來尋仇。
  今天正是十二月初七,現在已將近二更。
  ×      ×      ×
  二更鼓响——
  龍飛霍地長身暴起。
  嘩啦的兩聲暴响,大廳南北的兩道窻戶,突然碎裂,兩個黑衣人穿窻而入,直撲龍飛。
  南刀北劍。
  刀比劍快,寒光一閃,三尺長刀已向龍飛當頭砍下。
  龍飛側首南望,一聲暴喝,道:「大胆!」
  聲到手到,右手一伸,就搶入刀光,扣住了那個黑衣人握刀右手的手腕。
  那個黑衣人,驚呼未絕,已被龍飛連人帶刀拉的猛打了一個轉,迎向北來的一劍。
  北劍這時候已刺到了。
  ×      ×      ×
  三尺三寸的長劍,疾刺龍飛後心。
  劍雖然比刀慢,劍勢却遠比刀勢奇詭,刹那之間經已七變。
  刺向龍飛後心的,就是第七變。
  只是七變,沒有再變。
  劍七變之後,距離龍飛後心已經不過一尺。
  也就在這刹那一刀橫來,擋在龍飛的後心之前。
  叮一聲,劍尖刺在刀鋒之上。
  龍飛竟就以南刀擋下北劍。
  北劍一怔,長劍一吞一吐,再次刺出,一刺就是十八劍。
  龍飛一翻腕,抓實那個黑衣人提刀右手,運刀如飛,連擋十八劍,左手握拳,閃電擊出。
  北劍的第十九劍方待刺出,龍飛那一拳已痛擊在他的胸膛上。
  北劍一聲怪叫,一個身子已被擊得倒飛了出去。
  一飛三丈,嘩啦的撞碎一扇窻,人去勢尚未絕,直飛出窻外。
  龍飛的右臂連隨一曲,一肘斜撞在南刀的右臂下。
  「砰」的骨碎聲响,南刀脅下陷落了一片,心肺盡碎,張嘴一口鮮血噴出,人已癱軟。
  龍飛手一鬆,南刀就倒在他脚下,一動也不再一動。
  這兩個人顯然並不是庸手,但碰上龍飛,却只有挨打。
  龍飛本來就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他却是以一劍九飛環,成名江湖,一劍雷霆,九環電閃,出手之快,據說在「閃電劍」馬萬里,「奔雷刀」長孫無極之上。
  現在他的環劍都沒有出手。
  ×      ×      ×
  冷風穿窻,吹入了雪花,火光閃動。
  龍飛又坐下,冷然盯着大門那邊,「轟」一聲,大門突然四分五裂。
  木片飛射中,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五十歲左右年紀,七尺長短身裁,右手却提着一支金槍。
  槍長丈二,槍尖半尺之上,周圍嵌着三支月牙。
  追魂奪命鎖喉槍!
  ×      ×      ×
  「司馬長樂?」
  「正是。」司馬長樂面寒如鐵,槍一抬。「龍飛何在?」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殺我兒子承歡是你?」
  「是我。」
  司馬長樂目光落在那兩個屍體之上。「果然好本領。」
  「他們是誰?」
  「花馬邱千,我的兩個心腹手下。」
  「此外還有何人?」
  「我只帶了他們兩人到來。」
  「是麼?」
  「這個莊院之內,好像就只有你一個人。」
  「一個人已足够。」
  「你不希望招致不必要的傷亡。」
  「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藝高人胆大也是原因之一。」
  「彼此。」
  「我帶來了兩個人。」
  「只帶兩個人就敢來找我算賬的人,你是第一個。」
  「藝高人胆大這五個字,我却是担當不起。」
  龍飛無言。
  司馬長樂盯着他,緩緩道:「承歡死的第二日,我已經知道消息。」
  龍飛冷冷道:「你的消息應該這樣靈通。」
  司馬長樂道:「由知道那一天開始,我已經搜集有關你這個人的資料。」
  龍飛道:「幹甚麼?」
  「我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
  「現在你是必十分有把握的了。」
  司馬長樂搖頭,道:「相信一分也沒有。」
  龍飛道:「哦?」
  司馬長樂道:「綜合所有的資料,我知道不是你的對手。」
  龍飛道:「可是你仍然到來。」
  司馬長樂道:「兩個原因。」
  他一頓,道:「傳言畢竟是傳言。」
  龍飛點頭:「不錯,眼見為實。」
  司馬長樂道:「這是原因之一。」
  「現在你見到了。」
  「所以肯定了一件事。」
  「請說。」
  「我眞的不是你的對手。」
  「那麼你應該趕快離開才是。」
  司馬長樂搖頭道:「我是絕不會離開的了。」
  龍飛一笑。
  司馬長樂一字字的道:「殺子之仇,我非報不可。」
  龍飛道:「你的心情我明白。」
  司馬長樂說道:「我只有承歡一個兒子。」
  龍飛道:「這種兒子一個已太多。」
  司馬長樂道:「承歡是怎樣的一個人,沒有人比我更淸楚的了。」
  龍飛道:「當然,知子莫若父。」
  他淡笑接道:「當夜他幹了甚麼事情,想必你亦已淸楚得很。」
  司馬長樂道:「祇不過姦殺了一個女孩子。」
  「祇不過?」龍飛一軒眉道:「你說得倒也輕鬆。」
  司馬長樂道:「這在我來說,事實是沒有甚麼大不了。」
  龍飛道:「在你是,在我不是。」
  司馬長樂冷聲道:「因為你是一個俠客。」
  龍飛道:「所以我非殺他不可。」
  司馬長樂道:「殺得好。」
  龍飛道:「你旣已肯定不是我的對手,怎麼仍只帶兩個人到來?」
  司馬長樂道:「不錯我有很多朋友,而且都是好朋友,祇要我開口,他們一定會到來。」
  龍飛道:「你沒有開口?」
  司馬長樂道:「沒有,我並非一個喜歡麻煩朋友的人。而且我那些朋友以我看,加起來未必是你的對手。」
  龍飛一笑,道:「這相信才是主要的原因。」
  司馬長樂道:「你好像也不喜歡麻煩朋友?」
  龍飛道:「能够不麻煩朋友,我的確就不去麻煩朋友。」
  司馬長樂道:「你甚至連這個莊院的人都撤走。」
  龍飛道:「我以為你這次是率衆來襲,為了避免無謂的的傷亡,不能不先將他們撤走。」
  一頓,補充道:「他們的武功並不高强。」
  司馬長樂上上下下打量了龍飛一遍道:「果然是一個好漢。」
  龍飛道:「你也是。」
  司馬長樂却否認道:「我不是。」
  龍飛道:「可是你連一分勝算都沒有,仍然找到來,現在明知是必死,仍然不逃命。」
  司馬長樂道:「我今夜本來就是到來送死。」
  龍飛一怔。
  司馬長樂一步跨入。
  ×      ×      ×
  冷風從門外吹入,風雪打在司馬長樂身上。
  司馬長樂一個身子依然標槍般挺直。
  龍飛盯着他,忽然問道:「你是活膩了。」
  司馬長樂道:「還未膩。」
  龍飛道:「你却是走來送死。」
  司馬長樂道:「這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
  龍飛不明白。
  司馬長樂接道:「要報仇我就得死,非死不可。」
  龍飛還是不明白。
  司馬長樂看得出,道:「你可想知道其中原因?」
  龍飛道:「想得很。」
  司馬長樂道:「人死會怎樣?」
  龍飛道:「據說是會變為鬼。」
  司馬長樂道:「鬼何處棲身?」
  龍飛道:「據說是地獄。」
  司馬長樂幽然一笑,道:「有一個叫做地獄刺客的人,你是否知道?」
  龍飛面色一變。
  司馬長樂道:「他雖然叫做地獄刺客,但並非住在地獄。」
  龍飛冷然道:「我知道。」
  司馬長樂道:「他雖然並非住在地獄,却祇有地獄中的鬼才能請他殺人。」
  龍飛道:「我知道。」
  司馬長樂道:「這是因為他向來認為,一個人祇要還有命就還有機會找人報仇,祇有死人才沒有機會找人算帳。」
  他一頓笑道:「他雖然自稱地獄刺客,完全都不相信人死後能够化為厲鬼殺人報仇這種事。」
  龍飛道:「你請了地獄刺客?」
  司馬長樂點頭,道:「所以我非死不可。」
  龍飛寒着臉,道:「很好。」
  司馬長樂道:「不好,對你,對我都不好。」
  龍飛冷笑道:「你却是還要找他。」
  司馬長樂嘆氣道:「除了這個人,我實在想不出還有甚麼人能够殺你。」
  龍飛道:「能够替你殺我的,除了他之外,我也是想不出還有甚麼人。」
  司馬長樂道:「聽說你認識閃電劍馬萬里,奔雷刀長孫無極?」
  龍飛點頭。
  司馬長樂道:「你的武功比他們兩人怎樣?」
  龍飛道:「不知道。」
  司馬長樂道:「你沒有與他們較過高下?」
  龍飛道:「還沒有這個機會。」
  司馬長樂道:「江湖上傳說,他們的武功並不稍遜於你。」
  龍飛道:「我聽過這個傳說。」
  司馬長樂道:「而你却沒有機會去證實?」
  龍飛道:「因為他們都是正人君子,我的一劍九飛環,並不是用來對付正人君子。」
  司馬長樂道:「馬萬里已經死於地獄刺客手下。」
  龍飛道:「這是一年之前的事情。」
  司馬長樂道:「長孫無極,也被他殺了。」
  龍飛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好像不到三個月。」
  司馬長樂道:「你沒有記錯。」
  龍飛道:「所以你相信也一定能够殺我。」
  司馬長樂道:「否則我不會找他。」
  龍飛道:「祇不知道你是否已考慮淸楚?」
  司馬長樂道:「三天三夜,够淸楚的了。」
  龍飛又道:「很好。」
  司馬長樂大笑。
  ×      ×      ×
  風更急,雪更大。
  司馬長樂後背已沾滿雪花,一張臉蒼白,一雙手亦死魚肉一樣。
  龍飛仍然坐在大廳之中,火盆之間。
  他盯着司馬長樂,沉吟着又道:「據說請地獄刺客,賠上一條命之外,還要化很多的錢。」
  司馬長樂道:「我經已盡我所有給了他。」
  龍飛無言。
  司馬長樂慘笑道:「唯一的兒子都死了,還留來作甚?」
  龍飛又無言。
  司馬長樂道:「所以我相信,地獄刺客這一次一定特別賣力。」
  龍飛道:「並不難想像。」
  司馬長樂道:「也所以我在地獄,絕不會等你多久的。」
  龍飛冷笑一聲,道:「或者要等上二,三十年。」
  他接又道:「我年紀雖然很大,但再活二、三十年,相信絕不成問題。」
  司馬長樂亦笑了起來,道:「就算地獄刺客失敗,反死在你的劍下,我肯定,你也絕不會活得上那麼久。」
  龍飛道:「哦!」
  他聽出司馬長樂說話之中還有說話。
  司馬長樂笑接道:「死了兒子之後,就連一日我也覺得不易活。」
  龍飛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司馬長樂笑問道:「你不是有一個叫做胭脂的女兒。」
  龍飛面色大變。
  司馬長樂道:「聽說她今年才不過十八歲,長得很漂亮。」
  龍飛並沒有否認。
  司馬長樂又道:「聽說她向來都不好動,武功一直都練得不好。」
  龍飛厲聲道:「你打算怎樣?」
  司馬長樂道:「怎麼,你還不明白?」
  龍飛暴喝道:「你說!」
  司馬長樂大笑道:「我傾盡家財,請來了地獄刺客,是殺兩個人。」
  龍飛道:「不是一個?」
  「不是。」
  「第一個殺的是誰?胭脂?」
  「正是胭脂。」
  龍飛長身暴起,戟指司馬長樂,道:「你敢!」
  司馬長樂放聲大笑。
  龍飛雙拳握緊,道:「你若是打胭脂的主意,我要你的命。」
  「這不是笑話。」司馬長樂大笑不絕,「你莫非忘了我本來就是到來送死。」
  司馬長樂笑接道:「第一個殺的是你,地獄刺客也許會失敗,殺的是胭脂,一定會成功。」
  龍飛握拳雙手的指背都已發白,大聲道:「我難道保護不了她?」
  司馬長樂道:「我知道你是一個好父親,也是一個好保鏢,却是不相信你能够時刻寸步不離胭脂左右。」
  龍飛不由又怔在那裏。
  司馬長樂狠狠的道:「祇要殺了胭脂,地獄刺客就是倒在你的劍下,我也不在乎。」
  龍飛鬚髮都起了顫動。
  司馬長樂接道:「胭脂是你唯一的女兒,就正如承歡是我唯一的兒子,你的愛胭脂,絕不在我的愛承歡之下,她死了,你就是活下去,以後的日子,相信也絕不好過。」
  龍飛嘶聲道:「好歹你也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人,這種事也做得出來的?」
  司馬長樂冷笑道:「我現在的心情,等到胭脂死去,你就會明白了。」
  龍飛現在已明白。
  現在他已為胭脂的安全担心。
  地獄刺客好厲害,他早有所聞,以馬萬里,長孫無極的武功,都難逃一死,胭脂那就不用說。
  在胭脂出世的第二年,胭脂的母親便去世。
  十七年來父女相依為命,對他來說,沒有人比胭脂更重要的了。
  沒有了胭脂,他縱然還能够活下去,一定不會活得怎樣快樂。
  司馬長樂好像已經看出龍飛心中的徬徨,忽然笑道:「要胭脂不死,其實也簡單。」
  龍飛脫口道:「如何簡單?」
  司馬長樂冷冷道:「你給我刺上一槍就是。」
  龍飛沉默了下去。
  司馬長樂接道:「我不死,地獄刺客亦不會接受我的請求,胭脂當然可以活下去。」
  龍飛懷疑的說:「你殺了我之後,眞的肯放過胭脂?」
  司馬長樂點頭,道:「肯!」
  龍飛搖頭道:「你是怎樣一個人,多少我是知道的。」
  司馬長樂笑道:「哦?」
  龍飛冷笑道:「即使不殺她,你也絕不會放過她,落在你手上,以我看,是必就生不如死。」
  司馬長樂一笑,道:「那麼你打算怎樣?」
  龍飛道:「先將你拿下,你一日不死,地獄刺客就一日不會出手,在你死之前,我相信已可以找到他。」
  司馬長樂大笑,道:「你知道怎樣可以找到他?」
  龍飛道:「不知道。」
  司馬長樂道:「我化了二十八天,才能够將他找到。」
  龍飛道:「你能够找到的人,我也一定能够找到,說不定我十四天也不用。」
  司馬長樂道:「地獄刺客殺人却從來用不着十四天。」
  龍飛道:「難道不可以讓你活上十四天?」
  司馬長樂大笑,道:「一天也不可以,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笑語聲甫落,長槍暴起,「颯」的挽了一個槍花。
  龍飛冷笑,一拳擊下。
  「轟!」的一聲,他身旁那張几子拳下碎裂。
  司馬長樂目光一落,笑道:「你就是要出氣,也不該拿桌子出氣。」
  龍飛收拳戟指司馬長樂,厲聲道:「過來。」
  司馬長樂一吐一吞,道:「空手接我這支槍?」
  龍飛手一翻脫下外罩長袍,往後一拋,呼的一聲,那件長衫飛雲一樣,落在後面一屏風之上。
  長衫之下是一套錦衣。
  錦衣緊身,人更顯得魁梧。
  在他的左腰之上,斜懸着一支劍。
  劍長三尺,黃金吞口,劍鞘近吞口之處,掛着九枚碗口大小的銀環。
  龍飛左手一落,抓住了一枚銀環,右手同時拔劍出鞘。
  劍鋒火光下閃動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      ×      ×
  又是一陣風穿門吹入。
  司馬長樂迎風飛出,射向龍飛。
  寒光一閃,長槍刺前,唰一聲,毒蛇一樣疾刺龍飛的咽喉。
  龍飛左環擊右劍,叮的一响又分開,人環劍齊飛。
  槍即時刺到。
  龍飛左右手一落,環劍同時敲在槍尖上。
  錚錚的兩聲,司馬長樂那支鐵槍突然一收一放,彈出百千道槍影,狂風暴雨般回刺。
  龍飛冷笑,左環七擊,右劍八挑。
  珠落玉盤也似一陣亂响,槍雨飛散,龍飛左手一抖,銀環嗚的飛出,射向司馬長樂的面門。
  司馬長樂槍從右脅下倒撤,一撤又刺出。
  槍尖竟然從銀環中穿過。
  他連隨沉槍壓下。
  環勢立時被槍勢壓死。
  司馬長樂開聲吐氣,一聲暴喝,槍穿環一挑,再刺前,又取龍飛的咽喉。
  龍飛倒退三步。
  司馬長樂連進三步,一步一槍,槍槍追刺龍飛咽喉要害。
  龍飛再退三步,長身高拔。
  一拔丈半,左手一抖,三枚銀環迎頭飛擊。
  司馬長樂運槍如飛,左一槍,右一槍,再一槍,三枚銀環刹那盡被他以槍穿起來。
  龍飛一聲大喝:「好!」半空一個翻滾,突然間頭上脚下,連人帶劍衝向司馬長樂。
  人似龍飛,劍如電閃。
  司馬長樂擧槍迎擊,一出手就是二十八槍。
  龍飛仿如未見。
  劍槍刹那交擊。
  劍勢一展開,竟然將司馬長樂二十八槍飛刺截下來。
  二十八槍一刺盡,劍立即乘隙穿入。
  這時候,龍飛的劍仍在半空中。
  司馬長樂急退四步。
  四步已二丈。
  龍飛腰一折,脚一伸,飛鳥般落地,一落地人劍已迫前丈半。
  司馬長樂的槍勢尚未接上,龍飛劍勢已又迫近了。
  ×      ×      ×
  「果然好身手。」司馬長樂大叫一聲,五個字出口,身形已左閃兩次,右避兩次,倒退一次。
  一連讓過五劍,他的槍才有機會再出手,左右手交替,槍如輪轉,「橫掃千匹馬」。
  槍尖周圍有三個月牙,無論他怎樣用槍,都一樣可以一刺刺殺對手。
  掄槍橫掃,槍勢尤其凌厲。
  龍飛眼中分明,劍勢立時一頓,並沒有搶入槍輪之中,也沒有倒退。
  司馬長樂連隨迫前,槍轉更急。
  槍風呼嘯,火盤的火光霍霍跳躍。
  龍飛終於倒退一步。
  槍輪立收,司馬長樂雙手一探,長槍刺入一個火盆底下,一聲大喝,「起!」整個火盆被槍挑起,倒向龍飛。
  龍飛眼利,一眼瞥見司馬長樂刺入火盆底下,就知道將會有甚麼事發生,火盆未到,他已經跳開。
  炭火立時散滿了一地。
  龍飛一心將這個大廳辟為戰塲,早已將傢俬雜物搬走,是以那一盤炭火雖然倒翻了,也不致引起大火。
  那一片地面却已變成火海一樣。
  司馬長樂槍勢不停,一塊塊將那些燃燒着的火炭挑射向龍飛。
  龍飛長劍怒展,一塊塊將那些射來的炭火擊下。
  槍急劍快,火炭亂飛,簡直就像是半空突然降下一塲火雨。
  火雨突散。
  龍飛抽冷子,「嗚嗚」兩枚銀環擊出,立刻迫住了槍勢。
  ×      ×      ×
  銀環旋轉,飛擊司馬長樂的要害。
  司馬長樂祇有一支槍,顧得應付那兩枚銀環,便不能够再挑射那些火炭。
  他挑槍震槍,穿在槍桿上的四枚銀環飛出了兩枚,迎向擊來的的那兩枚。
  叮叮兩聲,四環半空交擊落地。
  龍飛就把握這刹那,飛身橫越一地的火炭,一劍凌空飛刺向司馬長樂。
  劍勢如雷霆閃電般,「嗤」的刺裂空氣。
  司馬長樂也不慢,長槍一圈又刺出。
  「嘶」的槍勢亦驚人。
  槍劍交鋒,撞出了一蓬火星。
  龍飛紋風不動,司馬長樂一幌,退後半步。
  一拚立即分出了高下。
  司馬長樂不由得面色一變。
  槍為長兵器之霸,用槍的高手正如司馬長樂,雙臂的氣力更就驚人。
  可是他雙手握槍力刺,竟然不及龍飛的隻手揮劍。
  他吃驚未已,龍飛的攻勢又展開,劍一托,將長槍托高,人同時矮身竄前。
  司馬長樂的反應也算快的了,立即撤槍收步。
  他快龍飛更快,連追四步,左手一抓再抓三抓,終於抓住了穿在槍桿上的一枚銀環。
  司馬長樂大喝扎槍,吱的槍桿擦着銀環滑前,扎向龍飛胸膛。
  龍飛冷笑,握着銀環的左手一偏,槍勢便已被銀環帶側。
  司馬長樂奮力運槍,一連三扎,可是都因為銀環的影响,一再刺空。
  他慌忙抽槍,龍飛即時左手環後拉,右手劍推前。
  環穿在槍桿上,劍抵在槍尖之上,這一拉一推之力都非同小可,那支金打的槍桿立時彎曲。
  司馬長樂一抽不動,再抽,長槍距槍尖兩尺,已變成魚鈎一樣,龍飛就像一條魚。
  祇是這條魚並非鈎在鈎上。
  司馬長樂這一驚,非同小可,大喝掄槍。
  龍飛竟然被他掄起來,雙脚離地,就像是魚已被鈎出了水面。
  司馬長樂雙臂急揮,將龍飛揮向旁邊一條柱子上。
  他雙臂方動,龍飛已手握銀環,順着槍勢滑下。
  一刹那,龍飛便已到了司馬長樂的的面前。
  司馬長樂一聲恐喝,雙手拋槍。
  龍飛即時鬆開握着銀環的左手。
  槍「呼」的一聲,撞在那條柱子上,整支槍都陷入柱中。
  龍飛同時落在司馬長樂面前的地上。
  雙脚未着實,劍已經刺出。
  司馬長樂又一聲恐喝,一退半丈,伏地滾身,一落即起,雙手一震,嘩啦啦一聲,一條鍊子槍自下向上,飛射向龍飛的胸膛。
  他原來還有第二支槍。
  槍鋒周圍亦是嵌着三支月牙。
  這一槍出其不意,如果是別人,不難就死在槍下。
  龍飛却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他劍正在追擊,一瞥見槍光,便已旋了開去。  
  ×      ×      ×
  鍊子槍擦胸飛過,槍尖上的月牙劃破了龍飛的胸襟。
  勢一盡,鍊子槍立即飛回,電光火石間,龍飛的劍已擊下。
  叮的擊在鍊子上。
  鍊子槍却沒有被擊下去,反而毒蛇般倒捲,將龍飛的劍捲住。
  司馬長樂連隨在地上跳起,一聲「脫手。」雙臂倒抖。
  龍飛冷笑,右手劍一收,反而連人帶鍊子槍,將司馬長樂拉前了一尺,左手一翻,又是一枚銀環飛出。
  司馬長樂急閃。
  龍飛的右手即時抓在鍊子之上,一聲暴喝:「起!」疾往上揮。
  司馬長樂閃避銀環,下盤已經浮動,何况他氣力本來就不如龍飛,立刻連人帶鍊子槍被揮入了半空。
  龍飛同時鬆手,一抹一抖,射出了最後兩枚銀環。
  司馬長樂人在半空,眼角瞥見環光,一聲驚呼,身形急變。
  龍飛第八枚金環射空。
  第九枚金環司馬長樂却閃不了。
  「砉」的那一枚金環打在他右脚之上,入肉大半。
  腿骨亦已被打斷。
  血怒激!
  龍飛暴喝:「還不倒下。」
  語聲未落,司馬長樂人已凌空倒地。
  鍊子槍死蛇一樣嗆啷墮下。
  龍飛縱向一躍前,一脚踩在槍上,右掌同時沉劍,挑起了散落在地上的兩枚銀環。
  那兩枚銀環左右交飛,幾乎同時射在司馬長樂的雙肩穴道之上。
  司馬長樂雙臂一軟,但仍然勉强坐起了半身。
  龍飛仍然不放心,脚一挑,那條鍊子槍嗆啷離地飛起。
  司馬長樂雙手無力把持,鍊子槍脫手飛出,一撞一落,正好掛在嵌入柱子的那支金槍之上。
  龍飛手中劍即時入鞘,冷盯着司馬長樂,道:「金槍無敵果然名不虛傳,我用到第九枚銀環才能够把你擊倒。」
  司馬長樂面龐煞白,道:「就不用銀環,你也能够以劍整倒我。」
  龍飛道:「可是祇有用銀環,才能够將你生擒。」
  司馬長樂狂笑。
  龍飛冷冷的道:「你雙槍脫手,雙臂穴道被我銀環封閉,還可以怎樣?」
  司馬長樂狂笑不絕,道:「死!」
  龍飛道:「我倒要看你如何尋死?」
  司馬長樂一字一字的道:「莫忘了我還有一張咀可以活動。」
  龍飛面色一變。
  司馬長樂的咀角即時流出了兩縷紫血,眼神猛一亮,道:「我口中有兩顆假牙,每顆假牙之中都藏有最厲害的毒藥。」
  龍飛一個箭步標前,伸手揑住了司馬長樂的咀巴。
  司馬長樂一笑道:「遲了!」這兩個字剛出口,他閃亮的眼瞳已暗了下來。
  龍飛手一鬆,厲聲道:「你眞的不怕死?」
  司馬長樂道:「千古艱難唯一死,如何不怕。」
  他大笑接道:「可是除了死之外,現在我還有甚麼辦法報仇雪恨?」
  龍飛道:「你……」
  司馬長樂笑截道:「我一死,胭脂亦不會活得多久的了。」
  笑聲逐漸嘶啞,他的臉龐,已開始發黑。
  龍飛盯着司馬長樂,束手無策。
  司馬長樂也盯着龍飛,神態猙獰如惡鬼,半身突然一挺,嘶聲道:「現在我就下地獄等你。」
  聲斷氣絕。
  龍飛心頭一凉,怪叫一聲,右脚飛踢出去。
  司馬長樂的屍體被踢得飛起來,撞碎一扇窻戶,飛出院外。  
  ×      ×      ×
  院外風仍急,雪未止。
  龍飛瞪着窻外飛舞的雪花,一個身子祇感覺有如浸在雪水之中。
  司馬長樂一死,地獄刺客就會採取行動。
  第一個殺的却是胭脂。
  他必須在地獄刺客找到胭脂之前將地獄刺客找到擊殺。
  以他的武功,祇要他找到地獄刺客,未必不可以擊殺地獄刺客。
  可是在那裏才能够找到地獄刺客?
  ——地獄?  
  ×      ×      ×
  冬更深。
  一天風雪,滿院凄凉。
  假山旁邊那株寒梅,風雪中更顯得孤零。
  疏雪片片飄,高花仍未吐,暗香經已遠遠。
  沈勝衣,龍飛浴在風雪中,暗香中。
  他們就站在假山之旁,寒梅之下。
  不過三天,龍飛已好像老了三年。
  沈勝衣半個月之前才會過龍飛一面,現在看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必定有事情發生。
  龍飛手搭着沈勝衣的肩膀,神色異常的激動,半晌才說出一句話,道:「韓平那裏找到你?」
  沈勝衣道:「太白樓頭,知道你找得這樣急,我立刻就動身趕來。」
  龍飛道:「好,來得好。」
  沈勝衣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龍飛千言萬語,一時間也不知從何說起。
  沈勝衣並沒有催促他。
  龍飛沉吟了片刻,道:「這一次,無論如何你都要帮忙我。」
  沈勝衣道:「老朋友用得着這樣客氣說話?」
  龍飛道:「這件事非常危險。」
  沈勝衣道:「說好了。」
  龍飛道:「你想必也知道司馬長樂這個人。」
  沈勝衣點頭道:「聽說你殺了他的兒子司馬承歡。」
  龍飛道:「這是事實,因為司馬承歡這小子……」
  沈勝衣道:「這小子怎樣?我多少也知道一點兒,你沒有殺錯人。」
  龍飛軒眉道:「我沒有。」
  沈勝衣點頭道:「你本來就很少殺錯人。」
  龍飛道:「這次却殺出大禍來了。」
  沈勝衣道:「是不是司馬長樂要找你算賬?」
  龍飛道:「這在我意料之中,因為他祇得司馬承歡一個兒子。」
  沈勝衣道:「現在他人呢?」
  龍飛目光一落,道:「在地獄。」
  沈勝衣道:「你已經殺掉他?」
  龍飛點頭,道:「這是三天之前的事情。」
  沈勝衣道:「這個人死不足惜,可算大快人心。」
  龍飛嘆息道:「人心大快,我却是心驚胆戰。」
  沈勝衣道:「怎麼?」
  龍飛道:「他自知不是我的對手,一心是走來送死。」
  沈勝衣道:「我看,絕不會這樣簡單。」
  龍飛擊掌道:「他所以這樣做,完全是因為發覺在人間無力報仇。」
  沈勝衣一怔道:「在地獄難道就有力了?」
  龍飛點頭。
  沈勝衣更加奇怪,沉吟道:「他生為惡人,死了是必亦為厲鬼,但……」
  龍飛道:「你也相信鬼神的存在?」
  沈勝衣微笑道:「不相信。就是因為不相信,才奇怪進了地獄之後,他怎樣報仇。」
  龍飛道:「進了地獄之後,他就可以請地獄刺客。」
  「地獄刺客?」沈勝衣一怔。
  「你難道不知道這個人?」
  「雖然素未謀面,對於這個人的事情,我倒也聽說過不少。」
  「這個人祇接受死人的委托。」
  「據說是這樣。」沈勝衣恍然道:「我現在明白了。」
  「他重金請來地獄刺客,替他刺殺兩個人。」
  「一個是你……」
  「他要地獄刺客首先刺殺的人却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
  「胭脂!」
  「你的女兒?」
  「正是!」
  「你祇有胭脂這個女兒,一向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
  「司馬長樂也知道,所以祇要殺得了胭脂,地獄刺客是否能够殺我,他都不在乎。」
  「他要你與他同一命運,嚐嚐唯一的親人被殺死的痛苦。」
  「胭脂却不是司馬承歡那種人!」龍飛咬牙切齒。「司馬承歡罪該萬死!」
  沈勝衣道:「胭脂却是一個旣純潔又可愛的女孩子。」
  「胭脂你見過的了,她是否該死?」
  沈勝衣搖頭,連隨驚問道:「胭脂她莫非……」
  龍飛微一搖手,道:「她現在仍然在人世。」
  沈勝衣吁了一口氣,道:「地獄刺客尚未出動?」
  龍飛道:「已經出動了,祇是一時間還未找到胭脂。」
  「胭脂不在這裏?」
  「幸好不在。」
  「不錯。」沈勝衣一再頷首道:「地獄刺客人盡皆知,陰險毒辣,他要刺殺你雖然不易,刺殺胭脂却是不難,胭脂的武功不高,應敵經驗甚少,你又不能寸步不離左右,即使你能够,亦難保有疏忽的時候。」
  「可不是!」
  沈勝衣詫異的道:「一開始你就知道他請了地獄刺客的了?」
  龍飛道:「他找到來告訴我這件事,我才知道的。」
  「那麼何以你……」
  「我所以支開胭脂,祇是為了防備司馬長樂這個人,你是知道的——」龍飛眉一軒。「司馬長樂這個人一向不擇手段,難保會率衆殺進來,為了避免無謂的死傷與及安全起見,我先將這個莊院的人撤出,胭脂且安置在一個神秘的地方。」
  「你只是一個人,在這裏等候司馬長樂?」
  「我相信自己一個人已應付得來。」
  「你還是那麼自信。」
  「但對付地獄刺客這個人,我却連一分自信也沒有。」
  沈勝衣道:「這個人實在做了好些驚人的事情。」
  「你知道的了,勇如閃電劍馬萬里,奔雷刀長孫無極都死在這個人的手上。」
  沈勝衣微喟道:「你担心地獄刺客找到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無疑很秘密,我也吩咐各人,在未接到我的通知之前,切不可踏出門外半步。」龍飛担心的一聲嘆息:「但地獄刺客並非一般刺客,遲早必會找到那個地方,找到胭脂。」
  沈勝衣不由點頭,回問道:「你打算怎樣?」
  龍飛道:「等候躱避都絕非辦法,我打算採取主動,在他未找到胭脂之前,先將他找到。」
  沈勝衣道:「換轉是我,我也是這樣做。」
  龍飛道:「問題在萬一我尚未找到他,而讓他先找到胭脂,可就糟糕了。」
  沈勝衣截口問道:「那裏除了胭脂之外,還有多少人?」
  龍飛道:「還有三個人。」
  沈勝衣道:「他們是誰?」
  龍飛道:「他們是公孫夏,杜順,武三娘。」
  沈勝衣忽然笑道:「武三娘對你實在痴心。」
  龍飛苦笑道:「十年如一日,我實在有些佩服她了。」
  沈勝衣道:「我看,你並不像無情的人。」
  「人非草木。」龍飛嘆了一口氣。
  沈勝衣道:「可是你仍然沒有意思娶她做妻子。」
  龍飛道:「不是沒有意思,祇是總覺得這樣做,有些對不起胭脂的母親。」
  沈勝衣道:「這樣也對不起,如何才對得起?」
  龍飛無言。
  沈勝衣接道:「武三娘已跟了你十年,她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你應該很淸楚的了。」
  龍飛道:「嗯。」
  沈勝衣道:「以她的武功,姿色,其實並不難嫁出去。」
  龍飛道:「應該不難。」
  沈勝衣道:「她却在這裏等了你十年,一個人並沒有幾多個十年。」
  他一頓接道:「由此可見得她對你是一片眞心。」
  龍飛道:「嗯!」
  沈勝衣道:「她對胭脂,而且也很不錯。」
  龍飛道:「她們,簡直就像是母女一樣。」
  「所以即使你娶她,胭脂也一定不會反對。」
  「胭脂也曾經這樣表示。」
  「那麼你還要考慮?」
  龍飛突然上上下下,奇怪的打量了沈勝衣幾遍,道:「看不出。」
  沈勝衣詫異的道:「看不出什麼?」
  龍飛道:「你居然懂得替人做媒。」
  沈勝衣一笑。
  龍飛又道:「我看這不是你意思。」
  沈勝衣道:「不是。」
  龍飛道:「那麼是……」
  「胭脂的主意。」
  「胭脂?」
  「上次我來找你的時候……」
  「她忽然將你拉到一旁,為的就是這件事?」
  沈勝衣點頭道:「可惜武三娘當時一直都是在你身旁,沒機會給我說。」
  龍飛沉默了下去。
  沈勝衣追問道:「你說怎樣?」
  龍飛嘆了一口氣,道:「無論如何也得待這些事結束了之後。」
  沈勝衣不由點頭,轉回話題道:「這一次你將胭脂交給武三娘照料應該可以放心了。」
  龍飛道:「無疑她絕不會讓地獄刺客傷害胭脂,就祇怕有心無力。」
  沈勝衣道:「她的武功如何,當然是你比我淸楚。」
  龍飛道:「你也知道的,她一手鴛鴦刀法,絕不在河西六娘子之下,但是與閃電劍馬萬里,奔雷刀長孫無極相較,到底有一段距離。」
  「馬萬里,長孫無極都死在地獄刺客的手下。」
  「亦是說,憑她一個人絕對保護不了胭脂,再加公孫夏也不可以。」
  「公孫夏是你的結拜兄弟,一手暗器據說練得不錯。」
  「他却是『千手佛』的弟子。」
  「『千手佛』聽說亦是死在地獄刺客的手下。」
  「這是事實。」
  「換句話,公孫夏也同樣不能够負責胭脂的安全。」
  「不錯。」
  「杜順又是甚麼人?」
  「他是我家中的一個老僕,在那裏負責燒飯。」
  「武功怎樣?」
  「也不錯。」龍飛補充道:「當然不能够與武三娘他們相提並論。」
  「在應付地獄刺客方面,自然也不起多大作用的了。」
  「現在我唯一放心的是目前祇有我們幾個人知道那個地方。」
  「地獄刺客如果採取行動,這三天下來,祇怕有多少頭緒的了。」
  龍飛忽然壓低了嗓子,道:「那個地方由這裏出發,最少也要走三天。」
  沈勝衣一怔。
  龍飛一笑道:「相信你也想不到,我將她安置在那麼遠的地方。」
  沈勝衣只有點頭。
  龍飛笑容一斂,微喟道:「不怕一萬,就祇怕萬一。萬一地獄刺客找到去,那個地方雖然是易守難攻,憑他們一樣守不了。」
  沈勝衣沉吟不語。
  龍飛一頓,接道:「所以我祇好請你來。」
  沈勝衣問道:「你要我怎樣?」
  龍飛道:「趕到那個地方,去保護胭脂。」
  沈勝衣道:「現在就去?」
  龍飛道:「越快越好。」
  沈勝衣連隨問道:「那地方是——」
  龍飛道:「其實,是一間荒廢了的寺院。」
  沈勝衣道:「怎樣去?」
  龍飛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道:「都寫在上面的了。」
  沈勝衣接下。
  龍飛道:「我,胭脂,武三娘,公孫夏,杜順之外,你是第六個知道那個地方的人。」
  沈勝衣道:「韓平也不知道?」
  龍飛點頭,道:「我是一個很小心的人。」
  沈勝衣不能不點頭道:「你是的。」
  龍飛道:「在知道司馬承歡是司馬長樂的兒子之後,我知道他必來報仇,或者會遷怒胭脂,所以預先作好了安排,並且考慮到每一種的可能。」
  沈勝衣道:「你担心太多人知道那個地方,就會走漏消息。」
  龍飛點頭道:「更担心他們不幸落在司馬長樂,或者地獄刺客的手上,被迫問出來。」
  沈勝衣連連點頭。
  龍飛道:「也為了以防萬一,一會你仔細看過之後,就將地圖燒去,每到一個地方,才告訴他們下一個要去的地方。」
  沈勝衣道:「他們是誰?」
  龍飛道:「韓平!郭安。」
  他連隨補充說:「韓平的父親是我家的老傭人,他侍候我已經三十年,武功是跟我練的,雖限於天聰,練不到十足,五成少不了,他跟去,路上需要的時候,你也有個人使喚。」
  沈勝衣道:「那麼郭安?」
  龍飛道:「他跟着我亦有好幾年的了,是一個駕車好手。」
  沈勝衣道:「你要我們乘馬車去。」
  龍飛點頭。
  沈勝衣道:「騎馬去不是更快。」
  龍飛道:「地獄刺客難保不會追踪你們前往,在這樣一個强敵窺伺之下,不能够消耗太多的體力。」
  沈勝衣道:「聽你這樣說,這個莊院已經在地獄刺客的監視之下了。」
  龍飛點頭,突然轉身,左手一揮,一枚銀環嗚的飛出,射向那邊假山。
  假山之上積滿了皚皚白雪, 沒有甚麼可疑之處。
  可是,銀環尚未飛到,一團雪球就爆開!
  爆出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身白衣,連面龐都用白布幪上,伏在假山上顯然已經多時,所以才積了一身白雪。
  衣雪俱白,無論怎樣看,也祇像一團雪。
  龍飛却看出那是一個人。
  銀環一出手,他人亦往上拔了起來。
  人在半空,劍已出鞘,化成一道飛虹,直射假山那邊!
  兩枚銀環同時射出!  
  ×      ×      ×
  雪四散,雪中白衣人「鯉魚打挺」,閃開了龍飛的一枚銀環,左右手交剪,左七右八,打出十五支喪門釘!
  龍飛的第二枚,第三枚銀環這時候已射出。
  白衣人耳聽風聲,一側身又閃開一枚銀環。
  還有一枚銀環却閃避不了。
  那枚銀環噗的打在白衣人右脚膝蓋之下!
  肉綻骨碎,鮮血飛濺。
  白衣人悶哼一聲,從假山上滾落!  
  ×      ×      ×
  人藏在雪中那麼久,身手難免大受影响,四射的雪花,亦同時影响他的視綫。
  白衣人的身手本來就不如龍飛,再加上這兩種不利的因素影响之下,要閃避龍飛的銀環當然不容易。
  龍飛應付白衣人的十五支喪門釘却是容易得很。
  他人如天馬行空,半空中長劍暴轉,轉出了一個光輪。
  十五支喪門釘盡被光輪震飛。
  龍飛人同時落在假山之上。
  一落即起,撲向山下。  
  ×      ×      ×
  假山高不過一丈。
  白衣人身形落地,手一按,借力使力,一掠丈外。
  雙手先落,一按地正欲再掠出,就發覺眼前人影一閃。
  他所有的動作立時停頓。
  那個人影幾乎同時收住了身形。
  白衣人擧目望去。
  一個人冷然站在那裏。
  二十五六年紀,七尺長短身材,散髮披肩,白衣如雪。
  正是沈勝衣。  
  ×      ×      ×
  劍並非出鞘,白衣人却已感覺到劍上的寒氣,彷彿出現在身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支劍。
  一支出鞘的利劍。
  祇有高手之中的高手,才能够給人這種感覺。
  白衣人瞳孔暴縮脫口道:「你……」
  「你還想逃走。」一聲暴喝,霹靂般從天而降,打斷了白衣人的說話。
  聲落人到。
  龍飛也追到來了。
  白衣人一聲冷笑,左手打出八支喪門釘,右手摸出了一支雙鋒鐵筆。
  喪門釘疾打龍飛,寒光一閃,雙鋒筆刺向沈勝衣。
  龍飛暴喝擊劍,一劍三式,八支喪門釘「叮叮叮」的盡被擊落。
  沈勝衣仍然沒有拔劍,身形一幌,雙鋒筆胸前刺過。
  白衣人左膝同時一曲,斜撞向沈勝衣的小腹。
  沈勝衣彷彿早已知道有此一着,右拳即時閃電般擊下。
  「砉」一聲,白衣人的左膝還未撞上去,已經被沈勝衣的右拳擊碎,人亦被擊落雪地上。
  他一聲不發,手一揮,雙鋒筆脫手飛射。
  沈勝衣右手一抄,竟又將雙鋒筆抄住,反手射回去。「奪」的釘入了白衣人的右腕。
  白衣人悶哼一聲,盯着沈勝衣,他雙脚一手受傷,再也不能站立,但仍然用沒有受傷的左手支着地,半坐起身來。
  龍飛連隨兩步搶前,厲聲道:「你就是地獄刺客?」
  白衣人一聲不發,閃亮的眼瞳突然黯然無光,幪面那塊白布接近咀巴的地方,同時出現一團紫黑。
  那一團紫黑逐漸擴散開去。
  沈勝衣心念一動,上前一步,一手抓向白衣人那塊幪面的白布。
  裂帛一聲,白布飛裂,白衣人仰天倒了下去。
  白布後是一張陌生面龐。
  面龐扭曲,咀角流着血。
  紫黑色的血。
  沈勝衣目光一落,擲下那塊白布,俯身一把握住了那個白衣人的左腕。
  龍飛忙問:「如何?」
  沈勝衣道:「已經毒發身亡。」
  龍飛恨恨的擊掌道:「好小子,竟然以死封口。」
  沈勝衣道:「以前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龍飛道:「從來都沒有看見過,怎麼你這樣問我?」
  沈勝衣道:「因為我以為他也許是你的仇人。」
  龍飛道:「你是說,他不是那個地獄刺客?」
  沈勝衣道:「如果是,馬萬里與長孫無極絕對死不了。」
  龍飛沉吟道:「這個人的身手,雖則不錯,的確還不是馬萬里,長孫無極的對手。」
  沈勝衣道:「旣然不是你的仇人,相信就是地獄刺客的助手了。」
  龍飛道:「江湖上傳說,地獄刺客祇是一個人。」
  沈勝衣道:「傳說未必是事實,作為一個刺客,必須消息靈通,要消息靈通,祇憑一個人,是做不到的,以常理推測,他是應該有幾個得力助手。」
  龍飛目光又落在白衣人的面上,道:「正如這個人。」
  沈勝衣道:「這個人倘若眞的是地獄刺客的助手,這個地獄刺客我們得提起十二分精神應付了。」
  龍飛點頭道:「一個人如果不厲害,的確也不會有一個這樣驃悍的助手。」
  沈勝衣接道:「他寧可死也不肯落在敵人手上,如果不是出於忠心,必然就是出於恐懼,那麼,這地獄刺客手段如何毒辣,可以想像,我們對付這個人非小心不可。」
  說話間,兩個人已從那邊奔了過來。
  前面那個中年人正是韓平,身形一落,目光亦落,驚聲問道:「地獄刺客已來了?」
  龍飛一笑,道:「地獄刺客怎會這樣容易給我們殺死?倒在地上的,祇是他的手下。」
  另外一個人這時候亦到了。
  那亦是一個中年人,不過比韓平年輕,一聲也不發。
  龍飛一見道:「郭安,我叫你準備馬車,準備好了沒有?」
  那個中年人默然點頭。
  龍飛立即揮手道:「將馬車駛到門外,一會就出發的了。」
  郭安欠身退下。
  龍飛再吩咐韓平:「你去收拾三天的食水,乾糧,搬上馬車去。」
  韓平道:「是!」
  沈勝衣目送韓平奔出,道:「那個郭安好像不怎樣喜歡說話。」
  龍飛道:「他是個啞巴。」
  沈勝衣一愕。
  他連隨探手,搜索那個白衣人,龍飛亦蹲了下來。
  白衣人除了兩袋喪門釘,一支匕首之外,就祇得一身衣服。
  沈勝衣搜查了一會,終於停手,嘆了一口氣,說道:「這無疑是典型的職業殺手。」
  龍飛點頭道:「也祇有這種人才會這樣子小心,身上除了殺人的東西之外,甚麼也沒有。」
  沈勝衣道:「那些喪門釘與及那把匕首之上也沒有任何記認。」
  龍飛道:「我們在這具屍身之上看來是找不到任何綫索的了。」
  沈勝衣問道:「這個人在隱藏形跡方面已相當到家,方才連我都給他瞞過,你怎會發覺的?」
  龍飛道:「我住在這裏已經有二十年,那座假山也已不知看了多少遍,方才我無意望了它一眼,就發覺那上面多出了一團東西。」
  沈勝衣恍然道:「原來如此。」
  龍飛站起來,道:「我相信,他也一樣想不通怎麼隱藏得這麼秘密,也給我發現。」
  沈勝衣道:「你不見他雖然死去,一雙眼仍然睜得這麼大?」
  龍飛回顧一眼,道:「隱藏在這附近打探消息的,我相信不止他一個人。」
  沈勝衣道:「這院子之內,應該沒有了。」
  龍飛道:「我也看不出其它地方有何不同。」
  沈勝衣道:「不過,他們必會追踪馬車。」
  龍飛道:「所以路上你必須小心。」
  沈勝衣道:「你又打算怎樣?」
  龍飛道:「在你們馬車出發之後,化妝隨後追踪,這個也就是叫做……」
  沈勝衣替他接下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龍飛點頭,道:「不錯,我就是那隻黃雀。」
  沈勝衣道:「祇怕那之後,還有一個獵人。」
  龍飛道:「無論這個地獄刺客是螳螂或是獵人,祇要在路上出現,或者是被我發現,事情都簡單的了,我縱然不是他的對手,拚了我這條老命,與他同赴地獄,應該絕不成問題。」
  沈勝衣明白龍飛的說話,沉聲道:「胭脂的生命,固然是要緊,你的生命也是的。
  龍飛的眼中露出一絲無可奈何之色,道:「如果我有甚麼不測,胭脂祇好就交給你照顧。」
  沈勝衣一怔,倐的大笑道:「憑你的武功,祇要你小心一些,地獄刺客可不是你的對手。」
  龍飛一笑道:「我必會小心。」
  沈勝衣道:「胭脂由你來照顧,總比由我來照顧的好,是不是?」
  龍飛大笑道:「當然是。」
  笑聲一落即起,道:「但我們這一着說不定會被他看破,如果是這樣,他必然會全力對付你那邊。」
  沈勝衣道:「由現在開始,我隨時準備應戰就是。」
  龍飛道:「辛苦你……」
  沈勝衣道:「這樣說話,是不將我當作朋友的了。」
  龍飛一笑住口。
  沈勝衣接道:「看情形,我還是現在記下那張地圖以防萬一。」
  說着他連隨從懷中取出那張地圖,迎風抖開。
  他過目不忘,記性一向好得很,可是這一次謹愼起見,還是仔細的看了三遍。
  然後他取出一個火摺子剔亮,移到地圖下。
  那張地圖迅速的化成了一團火。
  火滅的時候,地圖已化為灰燼。


第二回 劍及履及 救人殺人


  馬車終於出發。
  ——西行。
  這是沈勝衣下的第一個命令。
  龍飛送出門外,目送馬車消失才轉身入內,連隨將莊門關上。
  整個莊院,祇剩下他一個人。
  他緩步穿過院子,迴廊,兩重月牙門,進去書房。
  書房的門旋即緊閉。
  ×      ×      ×
  半炷香之久,房門才打開。
  一個頭戴雪笠,客商裝束的人從書房中走出來。
  出了書房,轉入旁邊花徑,一路上龍飛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花徑盡頭是圍牆。
  肯定沒有人監視,龍飛立即拔起身,翻過牆頭。
  牆外是一條小巷。
  龍飛出小巷望西奔去。
  ×      ×      ×
  出西城六里就是山野。
  雪雨飄飛,天地間白濛濛一片。
  郭安一手揮鞭,一手控韁,驅車奔馳在雪雨之下。
  他頭上雖則戴着雨笠,仍然有不少雪花打在他的面頰之上。
  他却是恍如未覺,一張臉始終木無表情。
  一雙手亦是始終那麼穩定。
  ×      ×      ×
  西行——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一路上始終沒有事發生,一切都顯得很正常。
  龍飛與沈勝衣他們的事情,地獄刺客似乎都一無所知。
  韓平就是這樣想。
  沈勝衣却不是這樣想,這兩天之內,他已經發現了兩個很可疑的人。
  那兩個人交替跟蹤在馬車之後,一個騎着灰馬,另一個騎着黑驢,都是客商裝束。
  他們第二次出現之時,沈勝衣已經留意到他們,第三次出現,沈勝衣就完全肯定了。
  他沒有理會。
  因為他必須盡快趕到那個地方。
  ——那兩個人的追踪,不一定等於地獄刺客仍然未知道胭脂的下落,在未見胭脂之前,他實在難以放心!
  也因為他知道地獄刺客並非在這兩個人之中。
  ——地獄刺客如果是這樣容易被發現,絕不會活到現在。
  他這樣容易發現的人,龍飛也應該同樣容易發現才是。
  以龍飛的武功,要制服兩個人應該不成問題。
  所以他决定還是將人留給龍飛。
  ×      ×      ×
  龍飛亦早已發現了那兩個人。
  他仍是一身客商裝束,衣服却已然三易,坐騎亦換了三次,衣服坐騎的顏色先後都不同。
  這兩天之內,馬車停了三次,每一次馬車重新上路,他就以全新的姿態遠隨在後面。
  因為他早已知道馬車的行止,所以有足够的時間變換裝束坐騎。
  也許就因為這個原因,有時候他雖然是走近去,那兩個人也沒有在意。
  他儘管懷疑,仍等到那兩個人第五次會合才决定採取行動。
  以他的經驗,當然亦看出那兩個人的追踪本領,尚未到家,沒有可能是地獄刺客。
  他原是打算在地獄刺客出現的時候才採取行動,但一路下來,並沒有第三個人出現,這下子,距離胭脂藏身的地方却已經很近了。
  那兩個人與地獄刺客之間也許有一種祇有他們才知道,外人根本瞧不出的聯繫,暗中已經將消息送出。
  果眞如此,給他們追踪到胭脂藏身的地方,胭脂的處境就危險了。
  雖然有沈勝衣在旁保護,但能够減少一分危險,總是減少一分的好。
  而且將他們截下,說不定還可以從他們那裏,查出地獄刺客的所在。
  一决定採取行動,龍飛立即策馬奔前去。
  ×      ×      ×
  時近黃昏。
  雪已霽,風未止。
  交替追隨在馬車後面的那兩個人第五次會合。
  灰馬上那個人一推雪笠,道:「到了。」
  黑驢上那個人頷首,道:「馬車仍沒有停下。」
  「沒有。」
  「前面見不見市鎭?」
  「不見。」
  「已經兩天多的了,他們到底去什麼地方?」
  「追下去始終會知道的。」
  「我看這也許是他們故弄玄虛,引開我們。」
  「老爺子的判斷很少會錯誤。」
  「這倒是事實。」
  「所以我們祇管追踪下去。」
  「我這就追前。」
  「不要太接近,莫忘了老爺子吩咐我們的說話。」
  「你是指叫我們小心車廂裏那個白衣散髮的靑年?」
  「不錯。」
  「這個人祇怕老爺子走眼了。」
  「哦!」
  「如果他眞的厲害,應該已發現我們才是。」
  「也許他已經發覺。」
  「如此為什麼還不採取行動。」
  「或者在等候機會。」
  黑驢上那個人大笑道:「他若是高手,根本就不用等候機會對付我們。」
  灰馬上那個人笑笑。
  急遽的馬蹄聲即時劃空傳來。
  黑驢上那個人回頭望了一眼,道:「是一個行商。」
  灰馬上那個人道:「看他策馬的動作,顯然是一個練家子。」
  「這年頭的行商沒有幾下子,眞還不敢獨個兒上路。」
  「他分明是向我們衝過來。」
  「那是因為我們站在路心的緣故,我們讓開路就不像的了。」黑驢上那個人又大笑,道:「這條路可不是我們的。」
  「無論如何,都要小心!」
  灰馬上那個人這句話才出口,來騎已衝近!
  人未到,一股殺氣已排山倒海壓來!
  灰馬上那個人突然感覺到這股殺氣,脫口一聲:「不好!」右手腰一搭,「錚」的拉出了一支軟劍。
  黑驢上那個人這時候亦已感覺,反手抓住了暗藏在衣衫內的一對日月輪!
  來騎瞬眼衝至。!
  衝身黑驢上那個人!
  黑驢上那個人一聲暴喝,日月輪裂衣而出,護住了前胸。
  一道耀目的寒光即時向他飛射過來!
  他雙輪急擋!
  一擋落空,來騎急風一樣從他身旁衝過!
  凄厲已極的一聲驢鳴刹那暴响!
  驢頭與驢鳴一齊飛入了半空!
  鮮血從斷口激射,就像是半空突降血雨,濺紅了老大一片雪地。
  那個人一聲驚呼,驢背上拔起身子,凌空翻身落地!
  沒有頭的驢身被他的身形帶動,連隨倒在血泊之中,四蹄亂蹬,洒滿了驢血的積雪被蹬得四下亂飛。
  觸目驚心!
  ×      ×      ×
  龍飛馬快劍快!
  馬過劍落,一劍斬下了驢頭,左手同時打出了一枚銀環,射向那邊的灰馬。
  灰馬上那個人一聲輕叱,軟劍暴展,叮一聲,一劍將銀環擊落,左手連隨將馬頭勒轉,回頭疾奔了出去!
  龍飛這時候經已將馬勒住,一眼瞥見,大喝道:「那裏走!」
  喝聲未落,從黑驢上躍下的那個人已縱身撲過來!
  他雙手一震,日月輪叮噹一撞,嵌在月輪上兩支月牙嗤嗤的突然射了出去!
  一射人,一射馬!
  龍飛眼裏分明,探身一劍劃出。
  才劃到一半,一劍已變成兩劍,擊下那兩支月牙!
  日月輪連隨攻至!
  ×      ×      ×
  日月輪一撞,那個人的身子,就拔了起來,凌空一折,雙輪一齊向龍飛迎頭擊下!
  龍飛冷笑道:「好大的胆子!」劍一挑,疾迎了上去!
  叮叮的兩聲,只一劍他就將擊來日月輪震開!
  那個人也被震飛!
  他身形半空一側,斜斜的飄落地上,突然脫口問道:「可是龍飛?」
  龍飛冷然應道:「正是!」
  那個人大笑,道:「果然不出老爺子所料。」
  龍飛一怔:「哦?」
  那個人大笑接道:「老爺子早已懷疑這其中必有詐,也許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龍飛道:「眞的這樣懷疑麼?」
  那個人淡淡的道:「信不信在你。」
  龍飛接問道:「老爺子是誰?」
  那個人笑道:「你以為是誰?」
  龍飛道:「莫非就是地獄刺客。」
  那個人道:「難道還有其他人在找你麻煩?」
  龍飛試探道:「你們那個老爺子現在何處?」
  「不在這裏。」
  「在那裏?」
  「孫恩現在去的那裏。」
  龍飛追問道:「誰是孫恩?」
  那個人笑道:「還有誰。」
  龍飛不由的轉首望去。
  那一騎灰馬已去遠。
  「灰馬上就是孫恩?」龍飛回瞪着那個人。
  「正是。」
  龍飛忽然問道:「孫恩與你是什麼關係?」
  那個人道:「兄弟!」
  「你又叫作孫什麼?」
  「我說的兄弟是另外一種兄弟。」
  「結拜兄弟?」
  那個人點頭道:「我姓朱,朱從!」
  龍飛沉默起來。
  孫恩朱從這兩個名字他從來都沒有聽過。
  朱從看出他在想什麼,道:「你不必費心,知道我們名字的人,連我們一夥在內,也不够五十個人,而五十個人之中,除了我們一夥,其餘的都已身在地獄。」
  龍飛冷笑道:「換句話,到目前為止,你們一夥之外,我是惟一知道你叫朱從,那個人叫做孫恩的活人了?」
  朱從道:「事實如此。」
  龍飛接問道:「地獄刺客本來又叫做什麼名字?」
  「不知道。」
  「眞的?」
  「假的。」朱從嘴角一咧。
  龍飛轉問道:「你與孫恩旣然是結拜兄弟,感情當然也很不錯的了。」
  「當然。」
  「否則,你也不會將我截下,讓他逃走?」
  朱從笑笑。
  龍飛道:「不過你對他雖然這樣好,他對你却實在令人心寒。」
  朱從道:「哦?」
  龍飛道:「他應該留下來與你聯手應付我才是。」
  朱從道:「本來是應該這樣。」
  「但他却拋下你一走了之。」龍飛搖頭冷笑。「這種兄弟不要也罷!」
  朱從道:「我明白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龍飛反問道:「是什麼意思?」
  朱從道:「是不是叫我,他旣然不仁,我亦該不義,將一切秘密告訴你?」
  「你眞是聰明兒童。」
  「如果我將一切秘密告訴你……」
  龍飛截口說道:「我就會放你一條生路。」
  朱從道:「好像你這種正人君子,當然是言出必行,絕無反悔。」
  龍飛道:「這一點你儘可以放心。」
  朱從突然大笑起來。
  笑聲中充滿了譏諷。
  龍飛聽得出來,待他笑完了才問道:「什麼事這樣好笑。」
  朱從道:「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
  龍飛道:「哦?」
  朱從道:「老爺子曾經吩咐我們,如果這眞的是一個陷阱,我們兩人必須有一個回去告訴他這件事,所以在出發之前,我已經與孫恩約好了,到時候那一個人逃命的機會最大,那一個就逃命去,不能逃命的一個人必須盡力將敵人截下來。」
  龍飛道:「這樣麼?」
  朱從道:「我與你這麼多說話是為了什麼,現在你也應該明白了。」
  龍飛道:「是為了讓孫恩有足够的時間逃走?」
  「正是!」朱從一頓接道:「我本來並不是一個喜歡說話的人。」
  龍飛瞪着朱從道:「地獄刺客知道了這是一個陷阱又怎樣?」
  朱從道:「採取第二步行動。」
  龍飛道:「他的第二步行動如何?」
  朱從道:「很快你就會知道的了。」
  龍飛沉吟起來。
  朱從笑接道:「老爺子無論採取什麼行動,目的亦是一個。」
  龍飛道:「殺我的女兒胭脂?」
  朱從道:「然後才是你。」
  龍飛瞪目道:「我絕不會讓他們得手的。」
  朱從道:「你知道老爺子第二步行動是怎樣進行?」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朱從沉聲道:「但我却知道一件事。」
  龍飛道:「說!」
  朱從道:「老爺子的第二步行動很少會假手我們進行。」
  龍飛道:「親自出手麼?」
  朱從點頭道:「而且他從來都沒有失手。」
  龍飛冷笑一聲,道:「否則他早已進了地獄!」
  朱從道:「你明白最好。」
  龍飛道:「有一件事我却不明白。」
  「什麼事?」
  「他到底給了你們些什麼好處,值得你們這樣子拚命去為他工作?」
  朱從沉吟了一會,說道:「我們都是父母雙亡的孤兒,四五歲,就在街頭流浪,若不是老爺子將我們收留,絕不會活到現在。」
  龍飛道:「這個倒未必。」
  朱從道:「就算活得到現在,也沒有那麼舒適。」
  他一笑接道:「這些年來我們什麼享受都享受過了。」
  龍飛道:「可是你們仍是年輕。」
  朱從道:「一個人無論是年輕也好,年老也好,只要他什麼都已經享受過,就是死,也應已無憾。」
  「是地獄刺客這樣對你們說?」
  「他說得很對。」
  「狗屁!」
  朱從道:「什麼屁也好,有一點相信你也一定認為應該。」
  龍飛道:「那一點?」
  朱從道:「一個人,絕對不能忘恩負義。」
  龍飛無言,忽然打了一個寒噤。
  龍飛第一次感覺到,那個地獄刺客的厲害。
  無論地獄刺客是為善抑或為惡,所用的手段實在可怕!
  朱從側首,又望一眼孫恩的去向,接道:「將你留到現在,我相信,已經可以了。」
  龍飛道:「可以又如何?」
  朱從道:「拚命!」
  語聲一落,雙輪互擊,噹一聲,又是兩支月牙嗤嗤的自輪上射出!
  兩支都是射向龍飛的坐騎!
  沒有馬,龍飛就追不到孫恩。
  龍飛早已小心,長劍疾翻,「鳳凰單展翅」,一劍將兩支月牙擊下!
  同時偏身下馬!
  朱從日月輪立刻劈到!
  龍飛左一劍右一劍,擋開了日月輪,劍一引搶入空門,颼的刺前去。
  刺向朱從的胸膛。
  劍刺出手,尖端便已開始嗡嗡的不停抖動,刹那間,一化二,二化四,四變八,刺到朱從胸前。劍已化成十六劍!
  朱從左輪右擊,右輪左擊,一連十六擊竟然也不能將劍封開。
  他大驚急退!
  龍飛長劍如蛆附骨,緊追不捨!
  朱從連退三丈,都無法避開龍飛長劍追擊的范圍,不由得變了面色,倐的一聲慘笑,不退反進,迎向刺來劍尖,一雙手同時暴長,日月輪齊向前掃!
  他這是存心與龍飛同歸於盡的了。
  可是以他的武功,還沒有這個資格,目前的形勢之下,龍飛的長劍即使就那樣刺入他的胸膛,他的日月雙輪最多也只能够將龍飛擊傷。
  他似乎並不知道。
  龍飛却知道。
  他雖然一心拚命,龍飛可不肯與他拚命,一見他這樣,立即退回去!
  退得恰到好處,劍尖不離朱從的胸膛半尺!
  朱從反而追了過去。
  龍飛一退再退,怒道:「你是眞的不要命了?」
  朱從慘笑道:「不要了!」身形陡急,日月雙輪原勢不變!
  龍飛眼瞳一亮,喝道:「那我就成全你!」
  語聲甫落,長劍一震,「霍霍」兩劍,左右劃出!
  「噹噹」兩聲,日月輪被震開,朱從雙手虎口迸裂,鮮血外流!
  龍飛長劍連隨一引,再次刺向朱從的胸膛!
  朱從日月輪急回,却是攻敵,不是自救!
  只可惜他的日月輪才回到一半,龍飛的長劍已刺入了他的胸膛,震斷了他的心脈!
  劍入胸即拔出。
  血怒激!
  朱從如遭電殛,混身一震,俯身倒地,手中日月輪,一齊挿入了雪地之中!
  龍飛劍一抖,抖去劍上的血珠,旋即回劍挑起地上的幾枚銀環。
  將環掛好,立刻上馬,一聲暴喝,策馬疾追向孫恩的去向。
  孫恩早已不見影,可是馬走過的雪地,却有蹄印留下。
  朱從雖然替孫恩截住了龍飛,也沒有機會,替孫恩將蹄印消滅。
  孫恩是去見地獄刺客。
  找到了孫恩,也許就能够找到地獄刺客。
  ——最低限度也得在孫恩見到地獄刺客之前,將他截下。
  龍飛思潮起伏,放馬更急。
  雪地上迅速的又加上了一行蹄印。
  ×      ×      ×
  天地嚴寒。
  朱從流的血已凝結,外露的肌膚更變成死魚肉一樣。
  這時候,來路上又奔來了一騎。
  白馬白雪笠,那騎士亦是一身白衣。
  馬在朱從的屍體旁停下,那騎士滾鞍躍落,一把拉起朱從的屍體,仔細看了他的傷口一會才放下,視綫隨即轉落在雪地那些蹄印之上。
  然後他一聲冷笑,縱身上馬,策馬繼續向前行!
  這又是什麼人?
  ×      ×      ×
  黃昏。
  風更急,天地更寒冷。
  雪地上一騎奔來。
  棕色的駿馬,配上黃金打造的精緻馬鞍、頸下還掛着一個金鈴。
  鈴聲叮噹,淸脆悅耳。
  好像這樣一匹駿馬,當然就非常觸目,可是,比起馬上人來,這匹馬却又黯然失色。
  騎在這匹駿馬之上的,是一個靑衣少女。
  她十七八歲年紀,長得很漂亮。
  那種漂亮簡直就不像人間所有。
  她好像有很多事低頭策馬走着,甚至連迎面駛來的那輛馬車也沒有在意。
  ×      ×      ×
  郭安並沒有理會那個靑衣少女,驅車在馬旁駛過。
  車廂的窻戶却在這下子推高,沈勝衣探頭出來。
  他完全是因為聽到了鈴聲。
  一望之下,他突然一呆,脫口一聲:「胭脂!」
  靑衣少女應聲抬頭,一見沈勝衣,亦是一呆。
  「沈大哥!」
  ×      ×      ×
  靑衣少女竟就是龍飛的女兒,竟就是沈勝衣此行去保護的胭脂!
  一聲「沈大哥」入耳,沈勝衣面色陡變,反掌擊在窻戶上。
  「嘩啦」一聲,窻戶盡碎,沈勝衣箭矢一樣穿窻飛出!
  也就在這刹那,「忽哨」的一响,一條馬鞭凌空飛來,捲住了胭脂的粉頸!
  馬鞭連隨收縮!
  胭脂的一張臉立時紅起來!
  危機一髮,寒光突閃!
  是劍光!
  一劍飛至,落在馬鞭之上!
  收縮的馬鞭「崩」的立斷!
  胭脂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驚呼失色,馬鞍跌落。!
  沈勝衣右手一把將胭脂扶住,左手一劍橫護在胸前。
  他的劍若不是如此快,胭脂現在已經被那條馬鞭生生勒斃!
  馬車已停下,韓平亦從破窻躍出來,詫異道:「發生了什麼事?」
  沈勝衣左手劍一翻,將纏在胭脂頸上的那截斷鞭挑下。
  胭脂雪白的粉頸上已留下一條殷紅的鞭痕。
  韓平一見面色大變,霍地回頭望向車座那邊。
  郭安冷然坐在車座上,左手已鬆開韁繩,右手仍握着那條馬鞭,握得非常緊。
  他那條馬鞭正就不見了一截。
  韓平並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那種人,立時知道是什麼一回事,破口大罵道:「郭安,你瘋了!」
  郭安冷笑,木無表情。
  沈勝衣亦冷笑一聲,道:「他一些也沒有瘋!」
  韓平道:「如果沒有,怎會對小姐下此毒手?」
  沈勝衣道:「因為他沒有,才會這樣做。」
  韓平詫異之極,道:「他……」
  「他根本就不是郭安!」
  「怎麼……」韓平瞠目結舌,瞪着郭安。
  郭安冷笑一聲,道:「不錯,我本來就不是。」
  眞正的郭安是一個啞巴,這個郭安却會說話。
  語聲一落,他倐地抬起了左手,往面上一抹。
  整塊面皮也抹了下來。
  韓平怔在那裏。
  那塊面皮剝下,在他們面前的那個郭安就變了另外一個人。
  陌生人!
  人還很年輕,相貌也不算難看,神態却說不出的惡毒。
  沈勝衣望着那塊面皮,道:「好巧妙的易容術,竟連我也騙過了。」
  那個人道:「可惜仍然失敗。」
  韓平插口道:「郭安怎樣了?」
  那個人一翻左手,那塊面皮在他手中飄落
  他看着那塊面皮飄落雪地,道:「這塊面皮你知道是那裏來的嗎?」
  韓平道:「莫非……就是從郭安的面上剝下來?」
  那個人怪笑道:「正是!」
  韓平悲聲道:「那麼,他已經沒有命的了。」
  那個人道:「就算我不殺他,相信他也再活不下去了。」
  韓平厲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個人道:「地獄刺客!」
  韓平聽說,不由自主倒退半步。
  沈勝衣突然接口道:「如果你是地獄刺客,胭脂現在已是一個死人!」
  那個人大笑道:「不錯,頭兒親自出手,絕對不會落空!」
  沈勝衣道:「你只不過是他的一個手下。」
  那個人冷笑一聲,道:「已經够你們吃驚了。」
  沈勝衣他們不能不承認。
  那個人轉望胭脂,道:「胭脂藏身的地方,馬車需時三天,現在已將近三天,她在這裏出現,那麼她藏身的地方,是必也就在這附近!」
  韓平道:「是又如何!」
  那個人道:「收到這個報告,頭兒自然心中有數。」
  韓平冷哼道:「你能够將消息傳出帶去,我才眞的服了你。」
  那個人道:「如此準備叩頭!」
  語聲一落,左掌暴翻,「喀勒」一聲,扳開身後車座上的一塊木板!
  「噗噗」的兩隻雪白的鴿子突然從車座內飛出來。
  沈勝衣一眼瞥見,左手劍立即脫手擲出!
  劍如箭射,寒光一閃,半空爆開了一蓬血花!
  一隻鴿子被斬在劍下,還有一隻却在劍擲到之前飛遠!
  沈勝衣目送那隻鴿子,眼瞳中首次露出憂慮之色!
  劍瞬眼墮地,血鴿相繼亦凌空落下。
  那個人目光一落一起,說道:「好本領!」
  沈勝衣道:「可惜我手上就只有一支劍。」
  那個人道:「的確可惜得很。」
  這句話出口,他手中那支鞭桿的頂端哧的突然彈出了一支尺多長的三鋒利刄!
  鞭桿長一丈,再加利刄一尺,就成了一支丈三的矛槍!
  寒光一閃,矛槍疾刺胭脂!
  胭脂慌忙拔劍!
  她的手還未落下,一隻手已經在她腰間那支劍的劍柄上!
  沈勝衣的左手!
  「錚」的劍出鞘!
  又是「錚」的一聲,槍尖刺在劍鋒之上!
  那個人面色一變,槍一收,縱身從馬背上拔起,疾撲了過來!
  人在半空,哧哧哧又三槍!
  槍槍都是刺向胭脂!
  沈勝衣左手劍魚躍浪一樣,連擋三槍,劍再一挑一引,貼着鞭桿劃向那個人的手!
  那個人悶哼一聲,雙手一錯,鞭桿一豎,架開來劍,人連隨暴退!
  沈勝衣追擊!
  那個人一退再退,雙手一合一沉,「啪」一聲,鞭桿中斷,一分為二!
  他右手一截直擊沈勝衣,左手一揮,嵌着利刄的那一截射向胭脂!
  在這個時候,他還是念念不忘,要殺胭脂。
  沈勝衣早已防備,左手劍一劃,擊下飛向胭脂的利刄,身形一幌,讓開擊來鞭桿,再一欺,右手向前一探,已扣住那個人握住鞭桿的右手手腕!
  那個人右腕一陣劇痛,悶哼一聲,鞭梢脫手墮地。
  沈勝衣鬆手起脚,踢飛斷鞭,左手劍同時抵在那個人的咽喉上。
  那個人面龐一下煞白,林立當塲!
  沈勝衣盯着那個人,道:「地獄刺客,人在那裏?」
  那個人道:「鴿飛之處!」
  沈勝衣厲聲道:「鴿飛何處?」
  那個人冷笑道:「為什麼你不追着那隻鴿子去一看?」
  沈勝衣一字字的道:「你不說,我殺你!」
  那個人大笑道:「你殺我,我也是不說!」
  沈勝衣左手劍輕輕一送,刺入那個人的咽喉!
  血流下。
  流得並不多,沈勝衣的劍只是刺穿了那個人咽喉的外皮。
  那個人亦感覺咽喉流血,面色更白。
  沈勝衣忽問道:「今年你多大了。」
  「二十三。」
  沈勝衣沉聲道:「二十三在一個人來說,只是開始!」
  「是麼?」
  「這樣年輕你就不想活了。」
  那個人沒有作聲。
  沈勝衣又接道:「想想你的父母,朋友!」
  那個人面龐的肌肉一下抽搐,道:「我沒有父母,也沒有朋友。」
  沈勝衣一怔,道:「縱然如此,你仍年輕。」
  那個人道:「比我更年輕就死去的人多得很。」
  沈勝衣道:「只要你說出來,我立即放你走!」
  「你是要我背叛主人。」
  「如果他是一個好主人,絕不會要你做這種壞事。」
  「殺人不是一件壞事。」
  「什麼才是?」
  那個人淡然道:「只要是主人的吩咐,即使是壞事,我一樣去做。」
  「你難道連死也不怕?」
  「如果不是主人,十八年前我已經死去,絕不會活到現在。」
  他大笑接道:「能够活上十八年,我已經心滿意足的了。」
  笑聲未絕,他的身子突然向前一挺!
  鋒利的劍尖立即穿透咽喉!
  胭脂驚呼,偏過半面。
  韓平怔在當塲。
  沈勝衣却是無動於衷,這種事,已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他迅速將劍拔出!
  血從咽喉處標出來,人亦倒下,仍未氣絕,雙手亂抓。
  動作由快漸慢,終於完全停頓。
  沈勝衣一聲輕喟,以指彈劍。
  劍作龍吟,沾在劍上的血珠在龍吟聲中飛散。
  韓平脫口說道:「這個人竟眞的不怕死。」
  沈勝衣道:「這個時候你還懷疑他的說話。」
  韓平搖頭,道:「經過這一次,以後遇上這種人,我知道應該怎樣做的了。」
  沈勝衣問道:「應該怎樣做?」
  韓平道:「手下絕不能留情。」
  沈勝衣道:「不錯。」
  兩字出口,突然回頭。
  兩騎快馬正向這邊奔來。
  韓平一見,亦自側首望去,右手同時握住刀柄,道:「又來了。」
  沈勝衣說道:「相信不是地獄刺客的人。」
  韓平道:「哦?」
  沈勝衣道:「那正是我們正要去的方向。」
  韓平這時候經已省起,失笑道:「不錯,地獄刺客的人,應該不會由那邊走來的。」
  沈勝衣微喟道:「過了今天,就很難說的了。」
  韓平不由轉望鴿子飛去的方向,道:「即使是收到鴿子,地獄刺客最多亦只能找到來這裏。」
沈勝衣道:「能够找到來這裏,一定能够找到我們。」
  韓平一愕,轉顧胭脂,問道:「小姐莫非就是藏身附近。」
  胭脂道:「離此約一里。」
  沈勝衣道:「這周圍七里,只得那一間寺院可以住人。」
  韓平又是一怔,道:「寺院。」
  沈勝衣道:「不錯。」
  話口未完,來騎經已奔至。
  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男的烏縐紗抹眉巾,帛沿邊白絹長袍,顴骨高聳,兩腮無肉,眉宇間一股正直之氣,十指瘦長而有力,左右腰掛四個豹皮囊。
  女的一身藍靛花繡,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腰懸鴛鴦雙刀。
  他們都是一面緊張之色,看見了胭脂平安無事,又有沈勝衣站在一旁,才放鬆下來。
  對他們,沈勝衣並不陌生。
  韓平更就迎前去。
  他們也就是公孫夏,武三娘二人。
  公孫夏苦練暗器,武三娘一手鴛鴦刀,據說猶在河西六娘子之上。
  公孫夏是龍飛的結拜兄弟,武三娘情深一片,非龍飛不嫁,侍候龍飛左右已經十年。
  所以龍飛放心將胭脂交給他們照顧。
  武三娘一下馬,立即奔至胭脂身旁,緊張的問道:「怎樣了,有沒有受傷?」
  胭脂手撫着頸上的鞭痕,猶有餘悸的道:「沒有。」
  說話間,公孫夏亦已下馬走至沈勝衣面前,抱拳道:「沈兄怎麼也來了。」
  沈勝衣道:「非來不可。」
  公孫夏忙問道:「大哥那邊……」
  話說到一半,武三娘已急不及待插口問道:「沈公子,龍大哥那邊如何?」
  胭脂亦問道:「我爹到底怎樣了?」
  沈勝衣目光一掃,微微一笑道:「他很好。」
  胭脂道:「那個司馬長樂呢?」
  沈勝衣說道:「已死在你爹爹環劍之下!」
  胭脂高興的跳起來,道:「那麼我們可以回家了。」
  沈勝衣搖頭,道:「你爹爹現在並不在家。」
  胭脂奇怪道:「甚麼,我爹不在家,在那裏?」
  沈勝衣道:「也許很快就會到這裏與我們相合。」
  武三娘忍不住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沈勝衣道:「司馬長樂死前請了一個刺客。」
  武三娘「哦」一聲。
  公孫夏詫異問道:「旣然已請了刺客,怎麼自己還親自前往報仇?」
  沈勝衣道:「因為那個刺客只接受死人的委托,他一日不死,那個刺客一日不會出手。」
  武三娘忽然省起什麼,面色一變道:「你是說……」
  公孫夏心急,搶着問道:「司馬長樂莫非請了那個地獄刺客?」
  沈勝衣道:「正是!」
  武三娘這才眞的變了面色,道:「那麼我們得儘快趕到大哥身旁。」
  沈勝衣沉聲道:「司馬長樂要地獄刺客殺的第一個不是他。」
  公孫夏道:「不是大哥,是誰?」
  沈勝衣道:「胭脂!」
  公孫夏一怔。
  武三娘不覺將胭脂摟緊,道:「他這樣是什麼意思?」
  公孫夏道:「是不是因為大哥殺了他的獨生子,所以他叫地獄刺客先殺胭脂,讓大哥也嚐嚐那種痛苦?」
  沈勝衣道:「可不就是。」
  武三娘道:「胭脂可是一個好孩子,不像他那個兒子司馬承歡。」
  沈勝衣說道:「無論司馬承歡的為人怎麼樣,都是司馬長樂的兒子,惟一的兒子!」
  武三娘不能否認這個事實。
  沈勝衣接道:「他一生希望,無疑都放在那個兒子身上,所以才不惜一死來請地獄刺客!」
  公孫夏道:「大哥怎知道這件事?」
  沈勝衣道:「司馬長樂沒有隱瞞這件事。」
  公孫夏道:「我看他是存心要大哥寢食難安。」
  沈勝衣道:「這是一個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地獄刺客到現在為止,還未失敗過一次!」
  公孫夏皺起了眉頭。
  武三娘道:「地獄刺客現在是必已開始採取行動了。」
  沈勝衣頷首,道:「司馬長樂死後第二天,地獄刺客的人據說便已經在莊院附近監視,刺探胭脂的下落。」
  武三娘道:「所以大哥請你來保護胭脂,對付那個地獄刺客。」
  沈勝衣道:「恰好我在附近。」
  武三娘道:「大哥是找對人了。」
  公孫夏亦笑道:「有沈兄在一旁打點,事情就簡單了。」
  沈勝衣並不樂觀微喟道:「如果是明來,我倒不担心,拚了我這條命,就算是死於他手下,也要他付出相當代價,那麼龍兄即使趕不及救援,憑你們,也應該應付得來,問題在,這個人一向殺人都是採取暗殺手段,而且無孔不入,令人防不勝防!」
  說着目光不由落在那個車夫的身上。
  公孫夏順着沈勝衣的視綫望去,道:「那個車夫莫非就是地獄刺客的手下?」
  沈勝衣道:「不錯!」
  公孫夏道:「據說地獄刺客只是一個人。」
  沈勝衣道:「事實顯然不是。」
  公孫夏奇怪的問道:「大哥怎會讓一個陌生人送你們到來這裏?」
  沈勝衣道:「是因為他以為他仍是郭安。」
  「他完全不像郭安。」
  「戴上面具就像了。」
  公孫夏這時已發現地上那塊人皮面具,恍然道:「原來戴上了面具。」
  沈勝衣道:「郭安是一個啞巴,要冒充他並不困難。」
  公孫夏道:「可是連你們都瞞過,他的易容技術也算高明的了。」
  沈勝衣道:「好像他那麼心狠手辣的人的確並不多。」
  公孫夏接問道:「郭安又怎樣了?」
  沈勝衣道:「那面具就是從郭安的面上剝下。」
  公孫夏打了一個寒噤,道:「難……難怪他瞞過了你們。」
  他霍地轉望韓平。
  沈勝衣笑笑,道:「這個韓平却是眞。」
  韓平摸着自己的面龐,苦笑道:「冒充我,除了剝下我這塊面皮之外,還得要模仿我的聲音。」
  公孫夏點頭道:「你跟了大哥那麼多年,要瞞過他的確不容易。」
  沈勝衣道:「那個人冒充郭安本來不會那麼容易瞞過他,只是在一起的時間並不多,他又一心惦記着胭脂的安危,更想不到地獄刺客有此一着。」
  公孫夏道:「還是沈兄眼利。」
  沈勝衣搖頭道:「對於郭安這個人,這之前我根本全無印象。」
  公孫夏道:「可是沈兄却識穿了他的身份。」
  沈勝衣道:「這完全是因為胭脂。」
  公孫夏道:「哦?」
  沈勝衣道:「胭脂方才迎面走來,他沒有理由不在意,如果他眞的是郭安,豈會不識胭脂,雖然不能出聲招呼,也總該將馬停下來才是。」
  韓平接道:「這次可以說是小姐救了自己。」
  胭脂立即否認,道:「是沈大哥救了我。」
  公孫夏點頭道:「若非沈兄心思那麼愼密,身手那麼靈活,也無法及時制止那個人。」
  從現塲的情形,他已經猜到那是怎麼一回事。
  胭脂道:「可不是,沈大哥……」
  武三娘笑截道:「你就是這樣沒規矩,沈大哥跟你爹爹稱兄道弟,大哥這個稱呼豈是你叫的。」
  胭脂皺起了鼻子,道:「他這樣年輕,大不了我多少年,不叫大哥叫什麼?」
  武三娘道:「叔叔。」
  胭脂噗嗤一笑道:「這不是叫老了他麼?」
  武三娘搖頭,却不由自主亦笑出來。
  沈勝衣笑道:「什麼也是稱呼,你喜歡叫我什麼就叫我什麼好了。」
  胭脂嬌笑道:「是不是,沈大哥也由得我。」
  「由得你們。」武三娘笑着轉問道:「方才那件事到底是怎樣的?難道你也沒有在意駛車的是誰?」
  胭脂道:「他頭上的雪笠壓得那麼低,我心中惦掛着爹爹的事情,看他一眼,看不淸他是誰,就沒有再理會。」
  沈勝衣道:「幸好是如此,否則她一見是郭安,不免會出聲招呼,那時候對方一鞭捲住她的咽喉,誰能來得及救她?」
  武三娘不由點頭。
  胭脂撫着頸上的鞭痕,吐了吐舌頭,道:「那條鞭子眞是要命的。」
  沈勝衣忽問道:「是了,怎麼你走來這裏?」
  武三娘亦道:「我們也正要問她。」
  胭脂紅着眼睛,道:「等了那麼多天,都沒有爹爹的消息,我担心得很,所以想回去看看。」
  武三娘道:「那麼你總得跟我們說一聲。」
  胭脂道:「我說過的了,你們就是不肯離開,定要在那裏等下去。」
  武三娘道:「這是你爹爹的吩咐。」
  胭脂道:「我就是見你們不肯走,才自己一個人偸出來。」
  武三娘道:「你二叔跟我,可給你嚇壞了。」
  胭脂垂下頭。
  公孫夏接道:「我們在寺內找你不到,發現馬少了一匹,地上有蹄印,忙追出來,若是追你不到,叫我們怎樣好?」
  胭脂的頭垂得更低,輕聲道:「都是我不好!」
  沈勝衣笑道:「這一來,反而救了你自己一命,要不是,那個人冒充郭安到了那裏,突然暗算你,只怕沒有人能够及時阻止。」
  胭脂抬頭道:「所以,這其實還是好的。」
  沈勝衣道:「經過這一次,你應該知道自己的處境是怎樣危險的了。」
  胭脂點頭。
  沈勝衣道:「回去之後,切不可再偸走。」
  胭脂道:「可是我爹爹……」
  沈勝衣道:「地獄刺客第一個要殺的,並不是你爹爹,是你!你平安,等於你爹爹平安,知否?」
  胭脂道:「爹爹她現在那兒去了?」
  沈勝衣道:「找尋地獄刺客,希望能够在地獄刺客找到你之前將他擊殺!」
  胭脂道:「只是他一個人?」
  沈勝衣道:「已經足够。」
  胭脂道:「沈大哥,怎麼不帮助爹爹找尋那個地獄刺客?」
  沈勝衣道:「你爹爹要我們做的只是保護你的安全,好讓他能够專心去對付那個地獄刺客!」
  公孫夏道:「大哥就是謹愼,有我們在這裏,仍不放心。」
  沈勝衣道:「憑公孫兄與武三娘的本領,要應付那個地獄刺客本來不成問題,只是公孫兄性子太直,武三娘心腸太軟,那樣一個不擇手段的人,兩位難免有所兼顧不到之處。」
  公孫夏不由點點頭道:「這也是。」
  胭脂道:「爹爹認為沈大哥兼顧得來,豈非就是說,沈大哥非獨人不大老實,而且心狠手辣?」
  沈勝衣笑道:「相信就是了。」
  胭脂嬌笑道:「沈大哥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哦,現在我才知道呢。」
  武三娘叱道:「胭脂不要胡鬧。」
  胭脂道:「怕什麼,沈大哥又不會生我氣。」
  沈勝衣突然一扳臉龐,道:「但是由現在開始,如果你還不聽話到處亂跑,沈大哥可就要生氣了。」
  胭脂看着沈勝衣,又笑道:「你雖然扳起臉龐,看起來還是不够兇的。」
  沈勝衣不禁搖頭。
  胭脂笑接道:「不過你放心,我一定聽話。」
  沈勝衣道:「這才是好孩子。」
  胭脂皺鼻道:「你雖然不老,說話有時候就是這樣老氣橫秋。」
  沈勝衣一笑不語。
  公孫夏一旁突然道:「除了郭安那個人外,地獄刺客應該還派有人接應。」
  沈勝衣道:「不錯。」
  公孫夏道:「沈兄路上,可有什麼發現?」
  沈勝衣道:「這三天,有兩個客商模樣的人交替跟在我們後面。」
  韓平一聽立即道:「我也省起了,不錯有這樣的兩個,怎麼原來是地獄刺客的手下?」
  沈勝衣道:「如果不是,不會那樣交替在我們後面三天之久。」
  韓平不由回頭望去,公孫夏武三娘亦自側首。
  路上沒有人。
  韓平道:「這時候大概躱起來了。」
  公孫夏問道:「沈兄旣已發現了他們的行踪,何以仍然由得他們跟在後面?」
  沈勝衣道:「因為,後面有龍兄在照應。」
  公孫夏恍然道:「沈兄原來跟大哥約好了。」
  沈勝衣道:「是龍兄的主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計?」
  「不錯!」
  「可是——」公孫夏皺眉道:「大哥怎會由得他們跟踪到這裏來。」
  沈勝衣道:「大概在等機會,待淸楚地獄刺客與他們如何聯絡,以祈將地獄刺客找出來。」
  公孫夏道:「傳說地獄刺客是怎樣的一個人,現在仍然是一個謎。」
  沈勝衣道:「這個人的可怕也就是在這裏。」
  公孫夏道:「大哥這一着只怕未必能够騙過他。」
  沈勝衣道:「也許龍兄亦已發現了這一點,所以,不等他們接近,便自採取行動?」
  公孫夏道:「已經採取行動?」
  沈勝衣道:「應該就是。」
  公孫夏道:「何以見得?」
  沈勝衣道:「那兩個人已半個時辰不見出現了。」
  武三娘担心的插口問道:「以沈公子看,龍大哥有沒有危險?」
  沈勝衣道:「你對他的武功也沒有信心。」
  武三娘不禁一笑,道:「不。」
  沈勝衣道:「地獄刺客的手下武功縱然怎樣高,絕對高不過司馬長樂,連司馬長樂那種本領,在他面前也不堪一擊,你們還担心什麼?」
  武三娘道:「只怕明槍易擋,暗箭難防。」
  沈勝衣道:「他已經知道要對付的是地獄刺客,亦知道地獄刺客是怎樣的一種人,一定會非常非常小心。」
  一頓又說道:「而且那兩個人也許只是一個餌。」
  武三娘詫異的道:「餌?」
  沈勝衣道:「這是說地獄刺客已經識穿了我們的詭計,用那兩個人來引開他,好得動手。」
  武三娘道:「沈公子,你這樣說,可是有何……」
  沈勝衣道:「那兩個人跟踪得太明顯了。」
  武三娘道:「這或者是你眼利。」
  沈勝衣道:「有件事,武三姐還未知道。」
  武三娘道:「是什麼事?」
  沈勝衣道:「冒充郭安的那個人方才放出了兩隻信鴿。」
  武三娘目光一亮。
  沈勝衣接道:「我擲劍斬下一隻,還有一隻却給飛走了。」
  韓平聽說,那邊連忙走過去拾起沈勝衣擲出的那支劍。
  沈勝衣目光一轉,道:「鴿子飛去的地方相信才是地獄刺客的眞正所在。」
  武三娘道:「如果那兩個人不是一個餌,應該就用不着多此一擧。」
  沈勝衣道:「不錯。」
  武三娘道:「事出倉猝,鴿爪上相信沒有信。」
  沈勝衣道:「有沒有也一樣。」
  武三娘道:「沒有信,地獄刺客如何知道胭脂在什麼地方?」
  沈勝衣道:「馬車現在應該走到什麼地方,並不難推測出來,地獄刺客想必就吩咐他們看見胭脂才將信鴿放出。」
  他抬眼遠望,接道:「這周圍七里,能够住人的,不是就只得那間寺院?」
  武三娘沒有否認。
  公孫夏聽到這裏,皺眉道:「這是說,我們不能够再在那間寺院逗留的了。」
  沈勝衣道:「我們却必須在那裏逗留下去。」
  公孫夏道:「等候大哥?」
  沈勝衣道:「這是一個原因,最主要的還是現在來說,無論什麼地方,對我們都並無多大分別。」
  公孫夏無言頷道。
  沈勝衣接道:「那個寺院據說是易守難攻。」
  公孫夏道:「這是事實。」
  沈勝衣道:「旣然如此,就不必多心了。」
  公孫夏一直頷首。
  沈勝衣回顧胭脂,道:「我們的說話都聽到的了。」
  胭脂皺了下鼻子道:「沈大哥,我的處境眞的是那麼危險?」
  沈勝衣說道:「方才那一鞭,不是證明。」
  胭脂道:「我不死,爹爹眞的就沒有危險?」
  沈勝衣道:「地獄刺客殺人則不擇手段,信用據說向來都非常好,旣然答應了司馬長樂先殺你,再殺你爹,應該就不會殺了你爹爹,然後才殺死你。」
  胭脂道:「那麼我非萬二分小心保重不可了。」
  沈勝衣道:「由現在開始你就跟着武三娘,不得擅自離開。」
  胭脂眨着眼睛,道:「跟着你,不是更好?」
  沈勝衣道:「我與你二叔他們可是要應付外來的敵人,若是你在旁邊,便得分心照顧你。」
  胭脂嘆了一口氣。
  沈勝衣笑笑,道:「你不喜歡武三姐麼?」
  胭脂道:「誰說不喜歡,可是,年靑人還是跟年靑人走在一起比較好。」
  沈勝衣道:「那麼你認為三姐跟誰走在一起才登對呢?」
  胭脂道:「當然是爹爹。」
  武三娘急喝道:「又來亂說話了。」
  胭脂一吐舌頭。
  沈勝衣接道:「胭脂,你是否還記得那天叫我做的那件事。」
  胭脂眨了眨眼睛,道:「正要問你結果怎樣了?」
  沈勝衣道:「不負所托。」
  胭脂高興的問道:「爹爹答應了?」
  沈勝衣道:「不過也得待這件事了結之後。」
  胭脂噗哧的笑了出來,道:「想不到你還有這種本領哦。」
  沈勝衣大笑道:「破頭兒第一趟,這樣成功,連我也幾乎不相信。」
  胭脂嬌笑道:「最初,你還說幹不來呢。」
  武三娘忍不住挿咀問道:「到底是什麼事?」
  胭脂道:「好事。」
  公孫夏插口道:「旣然好事,就要說出來大家聽聽了。」
  胭脂咬咬嘴唇道:「我叫沈大哥去做媒。」
  公孫夏一怔,笑問道:「你看上了那家的兒郎?」
  胭脂笑啐道:「這個媒可不是替我做的。」
  公孫夏一聲:「哦?」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笑笑,閉上了嘴巴。
  武三娘一旁道:「沈公子,胭脂這孩子一向都是喜歡胡鬧,你不要聽她的。」
  沈勝衣忽然道:「三姐也公子稱呼我,太見外了。」
  武三娘一怔。
  胭脂連隨道:「沈大哥,你三姐這個稱呼,也一樣要改。」
  沈勝衣道:「過些時一定改。」
  武三娘這時候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張臉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眉梢眼角却露出了喜悅之色。
  胭脂看在眼內,笑問道:「這是否是一件好事?」
  武三娘低聲叱道:「你就是這樣子胡鬧。」
  胭脂却問沈勝衣:「沈大哥,你說我這是否胡鬧啊?」
  沈勝衣道:「當然不是。」
  胭脂道:「否則你根本就不會答應我做這件事,是不是?」
  沈勝衣笑笑。
  胭脂接道:「其實我早就看出只有你能够說服爹爹。」
  沈勝衣道:「不過,這件好事,現在尚未到時候,目前我們還是先應付那件壞事。」
  胭脂道:「怎樣應付。」
  沈勝衣道:「首先,就是回去那間寺院。」
  胭脂立即上馬。
  這時候韓平將劍送上來了。
  沈勝衣接劍在手,道:「有勞。」
  韓平道:「公子就是這樣客氣。」
  沈勝衣一笑。
  韓平連隨回身走到馬車旁邊,道:「這輛馬車現在就由我駛好了。」
  沈勝衣笑道:「正要看你的駕車本領。」拉開車廂的門,縱向躍入。
  韓平大笑道:「比起那個假郭安,我大概還勝一籌。」「哈」一聲一振韁繩。
  馬嘶聲中,車馬一齊向前奔馳。
  ×      ×      ×
  那隻白鴿是向來路飛回去。
  鴿爪上並沒有信,只繫着一個小小的金鈴。鈴聲不大响,但雪地靜寂,因此仍然很淸楚。
  白鴿還未飛近,遙遙跟隨在馬車後面那個白馬白衣的騎士,便已聽到了鈴聲。
  他抬頭一望,左手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支竹管在口裏一吹。
  竹哨聲方响,那隻白鴿已飛去,噗的一斂雙翼飛了下來。
  白衣人右手一抬,那隻白鴿正好落在他的右掌掌心。
  鈴聲立止。
  白衣人收起竹管,輕撫着那隻白鴿,喃喃自語道:「胭脂原來就在這附近。」
  語聲冰冷,話口未完,白衣人突然勒轉馬頭,向來路奔回。
  ——到底打什麼主意?


第三回 明來暗襲 血濺屍飛


  車馬終於進入了寺院。
  那間寺院正就在一里之外,頗具規模,可惜年久失修,經已大半倒塌。
  放目都是頹垣敗瓦。
  寺門前那塊橫匾亦斷折,金漆剝落,連這間到底是什麼寺院也分辨不出了。
  整間寺院唯一比較完整的就是寺中那座寶塔。
  那座寶塔在一個獨立的院子內,高七層。
  院子周圍環繞着一道高牆,大致亦還算完整,門開在高樓東面。
  車馬也就從這道門進入,在院中停下來了。
  沈勝衣推開門躍下,周圍望一眼,道:「你們是住在寶塔之內?」
  公孫夏道:「這寶塔除了頂層之外,其餘各層都能够住人,我住在第六層,三姐與胭脂就在第五層,第四層用作存放糧食雜物,第三層是廚房,杜順在廚房弄妥食物之後,就在第二層守望,最底一層我們拿來做馬廏。」
  沈勝衣道:「如此分配甚好,由今天開始,我便與公孫兄一齊住在第六層之上,交替監視周圍。」
  公孫夏道:「辛苦沈兄。」
  沈勝衣道:「這是什麼說話。」
  武三娘插口道:「算我一份。」
  胭脂道:「還有我。」
  公孫夏道:「有我們三人輪流守望已可以。」
  胭脂道:「這是我的事,怎能够袖手旁觀?」
  沈勝衣道:「你不再悄悄的溜出去,讓我們担心就成了。」
  胭脂道:「這一次我非獨不會再溜出去,甚至寸步不出塔門外。」
  沈勝衣道:「應該如此。」
  胭脂道:「我不會忘記地獄刺客殺我之後才會殺我爹爹。」
  沈勝衣道:「你本來就是一個孝順的孩子。」
  胭脂一呶嘴,道:「別再叫我孩子好不好?」
  沈勝衣笑道:「好。」
  他想想忽問道:「先刻你是怎樣在他們守望之下偸出去?」
  胭脂道:「怎麼,你不相信我不會再偸走?」
  沈勝衣道:「我問你這些目的並非在如何防範你再次那樣。」
  胭脂道:「是為什麼?」
  沈勝衣道:「你能够那樣子避開他們的守望偸出去,地獄刺客也許亦能這樣子偸進來,他們疏忽的地方,我未必不會疏忽,為安全設想,這件事,你非說淸楚不可。」
  公孫夏連忙道:「不錯不錯。」
  胭脂道:「其實很簡單。」
  公孫夏不由一聲:「哦?」
  胭脂望一下武三娘,道:「你們不是約好了輪流守望的?」
  公孫夏道:「問題難道出在這裏?」
  胭脂點頭道:「三阿姨實在太關心我了,不是她守望的時候,她也不肯多休息,到她守望的時候,竟然睡着了。」
  武三娘道:「先刻我好像只是打了一個盹,很快便已醒轉。」
  沈勝衣微笑道:「一個人在極度疲倦之下,感覺與平時是不一樣的。」
  武三娘粉臉一紅。
  沈勝衣回問胭脂:「你就是那個時候離開?」
  胭脂道:「嗯。」
  沈勝衣道:「那時候你二叔經已入睡,以你的身手,要瞞過杜順的耳目,當然不成問題。可是你的馬……」
  胭脂道:「是一匹很聽話的馬,而且積雪盈尺,馬走在上面,根本就沒有發生多大影响。」
  沈勝衣道:「那個小鈴……」
  胭脂道:「離開的時候,金鈴乃是在我的手中。」
  沈勝衣道:「你倒也小心。」
  胭脂道:「我是怕驚動了三阿姨與二叔,如果給他們發覺,一定會阻止我的。」
  武三娘道:「未必,你堅决要去,我們說不定也會陪你回家去一看。」
  公孫夏道:「你以為我們不關心,不想知道你爹爹現在的情形。」
  胭脂道:「不以為。」
  說話間,一個靑衣老僕人從塔內走出來!
  沈勝衣一見,道:「那位想必就是杜順。」
  武三娘道:「正是。」連隨向杜順招招手,却不作聲。
  沈勝衣看見有些奇怪,道:「杜順莫非也是個啞巴?」
  武三娘道:「不是啞巴却是聾子。」
  沈勝衣一愕。
  武三娘接道:「他的武功也不高,但忠心耿耿,隨時隨地,都準備為龍大哥拚命。」
  沈勝衣道:「這樣忠心的僕人,並不多。」
  語聲甫落,杜順已來到胭脂面前,關心的問道:「小姐怎樣了?」
  胭脂雙手比劃了一下。
  杜順面上露出了笑容,道:「幸好沒有事,否則叫我怎對得起老爺。」
  胭脂又比劃了一下。
  杜順一驚道:「敵人要來殺小姐?」
  胭脂點頭。
  杜順握拳道:「我老杜跟他拚命!」
  胭脂笑笑,一面比劃,一面指指沈勝衣。
  杜順目光落在沈勝衣面上道:「公子原來是老爺請來帮手的好朋友。」
  沈勝衣一笑頷首。
  杜順道:「老爺請來的朋友,武功一定很了得。」
  沈勝衣又是一笑。
  杜順接道:「未知公子有何吩咐?」
  沈勝衣目光一轉,道:「胭脂替我告訴他,做他本來所做的已成。」
  胭脂雙手比劃。
  杜順連連點頭,一望天色,道:「我現在先進去燒飯。」
  胭脂揮手,杜順退下。
  他走得並不快,所過之處,留下一行很深的脚印,武功的確並不高。
  胭脂隨即向沈勝衣道:「沈大哥,依你看,地獄刺客什麼時候會到來?」
  沈勝衣道:「片刻之後亦未可知。」
  胭脂道:「我們豈非現在就要準備應付了?」
  沈勝衣道:「不錯。」
  韓平插口道:「我先去安置馬匹。」
  公孫夏信手將坐騎的韁繩交給韓平,轉對沈勝衣道:「沈兄先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如何?」
  沈勝衣道:「正有此意。」緩步踱了出去。
  公孫夏亦步亦趨,時加指點。
  胭脂武三娘不覺亦跟在兩人的後面。
  ×      ×      ×
  繞着寶塔走過了一圈,又回到門前。
  沈勝衣一收脚步,道:「這果然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公孫夏道:「圍牆無疑建築得很穩固,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倒塌。」
  沈勝衣道:「這座寶塔雖則年代久遠,仍可以看出化過一番心血,大概亦因此,建一道那麼穩固的高牆來保護它。」
  公孫夏道:「也許。」
  沈勝衣目光一轉,道:「整道圍牆就只有這邊一個門口。」
  公孫夏道:「也是說,如果將門關閉,外面的人就很難進來。」
  沈勝衣道:「可惜我們準備抵抗的,並不是一般盜賊。」
  公孫夏道:「但是地獄刺客的手下能够一躍登上二丈高牆的相信也不多。」
  沈勝衣道:「他們可以利用繩索,甚至可以將整道圍牆拆下來。」
  公孫夏道:「這一來,勢必會驚動我們。」
  沈勝衣頷首道:「地獄刺客的成功,據說一向都是得力於偸襲,突擊,可是在武功方面,並非打敗天下無敵手,行動如果被發現,他即使不退,我們相信也可以應付!」
  公孫夏道:「我正是因為防備敵人的偸襲,一來到立即修好那道門。」
  他歎了一口氣,道:「不過我那時準備對付的只是司馬長樂的手下,這當然比較地獄刺客的手下容易應付。」
  說着他過去將那兩扇門戶關上,再下了兩道門閂。
  沈勝衣目光隨落在門上,道:「這道門也相當堅固。」
  公孫夏道:「只惜我們人手不足,否則大可跟他們隔着高牆來一塲攻防戰。」
  沈勝衣道:「與地獄刺客那種不擇手段的人作對,除非我們請來的都是高手,否則只有加重傷亡。」
  公孫夏同意道:「不錯不錯。」
  沈勝衣四顧一眼,道:「旣然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我們目前需要做的一件事,應該就是休息了。」
  公孫夏道:「地獄刺客相信還不會這麼快到來。」
  沈勝衣道:「以常理來推測,他在未淸楚這附近的情形之前,我也相信他不敢隨便採取行動,所以在最初兩三個時辰,反而是應該比較安全的,由韓平守着就成了。」
  公孫夏道:「一路舟車勞頓,韓平支持得住?」
  沈勝衣道:「這三天以來我只吩咐他一件事。」
  公孫夏道:「是什麼事?」
  沈勝衣道:「睡覺。」
  公孫夏笑道:「如此,就不必為他担心了。」
  沈勝衣回頭望着武三娘,道:「經過胭脂這一次的事,輪到休息的時候,三姐就要好好休息了。」
  武三娘點頭,還未開口,旁邊胭脂已嚷起來:「我不是說過,再不會偸走。」
  沈勝衣微笑道:「敵人却是會進來偸襲。」
  胭脂噗哧的嬌笑道:「原來不是防備我。」
  武三娘搖頭道:「你就是這樣小孩子氣。」
  胭脂道:「這件事了結之後,你才敎訓我如何?」
  她又是噗哧一笑,道:「到時候我就是不聽話也不成。」
  武三娘一怔。
  胭脂笑接道:「因為到時候你不是我的三阿姨,是我的媽媽了,做女兒的總該聽媽媽說話的,是不是?」
  沈勝衣公孫夏大笑。
  武三娘一張臉却紅如晚霞,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才好。
  胭脂笑牽着武三娘的手,轉身向塔內走去。
  看着她,沈勝衣心中不由得一聲歎息。
  ——好像胭脂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又有誰忍心傷害她?
  ——地獄刺客是否忍心?
  沈勝衣不敢肯定。
  完全不敢肯定。
  ×      ×      ×
  黃昏消逝。
  風更急。
  龍飛仍然在追踪孫恩。
  天逐漸暗下來,本來白皚皚的雪地,現在望上去,也只是灰樸樸的一片。
  前面的蹄印逐漸也看不淸楚了。
  龍飛幌着第一個火熠子。
  在離家之前,他已經準備好一切追踪的必需品。
  火熠子是其中的一種,他準備了三十個之多。
  可是他仍然只一幌便熄去,追出了一段路之後,才再次幌亮。
  因為他只需要看看前面有沒有蹄印。
  這冰天雪地之中,他當然不能浪費,而且火熠子亮得太久,孫恩如果就在前面不遠,就會發覺,不難改變主意。
  在目前來說,他只有這條綫索,怎肯讓這條綫索這樣斷去?
  ×      ×      ×
  火熠子剔亮了七次。
  蹄印仍然在前面出現。
  孫恩始終走大路,這更加方便龍飛追踪。
  到現在,龍飛已能够肯定一件事。
  ——孫恩是眞的趕回去向地獄刺客報告,否則絕不會夤夜趕路。
  他精神大振,策馬追下去。
  ×      ×      ×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
  拂曉。
  雪倐的落下。
  龍飛不由得担心起來。
  他担心雪將蹄印掩去。
  心一急,馬放得更快。
  這匹馬,是一匹駿馬,才能够馱着他走到現在,被換是一匹普通的馬,早已經倒下。
  孫恩那匹馬無疑也是一匹好馬,龍飛却知道那匹馬已經不能够再支持下去。
  前面的蹄印越來越深,已證明了這一點。
  ×      ×      ×
  雪越下越大。
  蹄印仍是那麼淸晳。
  這又是證明什麼?
  ——孫恩就在前面不遠!
  龍飛心念方動,一聲凄厲已極的馬嘶聲突然遙遙劃空傳來。
  龍飛一聽,雙眉暴展,策馬如飛。
  ×      ×      ×
  馬倒在路心,頭已被斬下,鮮血仍然在斷頸湧出,染紅了附近雪地。
  走不動就殺掉,孫恩無疑也是一個心狠手辣的人。
  龍飛並不意外。
  地獄刺客的手下如何殘酷驃悍,前後他已經見識過兩次。
  ×      ×      ×
  馬蹄仍然在抽搐,周圍的雪地已經被踢得一塌糊塗,以至馬旁那一行脚印亦模糊不淸。
  這並不要緊。
  模糊不淸的只是馬旁,馬蹄踢不到的地方脚印仍然淸楚。
  那一行脚印一直伸展到兩丈外路旁的一株大樹後,每一個脚印都很深。
  樹後却不再見有脚印出現。
  龍飛看在眼內,一聲冷笑,在馬屍之旁勒住坐騎,盯着那株樹,道:「到這個地步還躱什麼,給我滾出來。」
  語聲方落,馬屍旁的一塊雪地突然四面激射,露出了一個洞,一個人從洞中標出,手中一支軟劍,颼的疾斬!
  龍飛一怔,但到底武功高强,臨敵經驗豐富,那刹那之間,人已從馬鞍上橫翻出去!
  不過就算他不動也不要緊。
  孫恩那一劍斬的並不是人。
  是馬!
  ×      ×      ×
  劍光一閃,那匹馬後蹄盡斷!
  血射馬倒!
  孫恩伏地一滾,人已在兩丈外,左手一按,彈起了身子。
  龍飛一眼瞥見,喝道:「休走!」身形一落即起,撲了過去。
  孫恩根本就沒有走,冷然站在那裏。
  龍飛颼的凌空落在孫恩身前一丈之處,腰間長劍已出鞘!
  孫恩冷然盯着他,一動也不動。
  龍飛大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一個聰明人!」
  孫恩一怔,道:「何以見得?」
  龍飛道:「以你的輕功,根本就跑不過我,所以索性省去這番氣力,這還不聰明?」
  孫恩冷冷道:「如果我要走,早已走遠了。」
  龍飛道:「是麼?」
  孫恩道:「一路上經過四條岔路,我放馬這條路走,人却向第二條路去,你如何知道?」
  龍飛道:「人不在鞍,蹄印上,深淺一看便知。」
  孫恩道:「這問題更加簡單,我只須將塊石頭或一截樹木擱住鞍上就解决。」
  龍飛愕然道:「為什麼你不這樣?」
  孫恩道:「我看你也是一個聰明人,這道理難道也想不通?」
  龍飛道:「你是要引我追來這裏?」
  他連隨游目四顧。
  孫恩道:「這裏並沒有埋伏。」
  龍飛道:「哦?」
  孫恩道:「我將你引到那裏也是一樣,越遠越好。」
  龍飛道:「你知道我一定會在你的後面追踪?」
  孫恩道:「老爺子一向料事如神。」
  龍飛一皺眉,道:「他到底怎樣吩咐你們?」
  孫恩道:「老爺子早已料到你必然會跟踪在馬車之後。」
  龍飛道:「料到又怎樣?」
  孫恩道:「叫我們無論如何也要追踪馬車,直到你出現。」
  龍飛道:「若是我不出現又如何?」
  孫恩道:「你一定會出現的。」
  龍飛道:「哦?」
  孫恩道:「在接近胭脂藏身的地方之前,如果仍然不見其他人與我們聯絡,你一定會以為跟踪馬車的只是我們兩個人,一定會現身將我們截下來,絕不會讓我們太接近。」
  龍飛道:「你們難道不是兩個人?」
  孫恩道:「當然不是。」
  龍飛道:「還有幾個?」
  孫恩道:「連老爺子在內,還有十一個。」
  「在那裏。」
  「他們十二人分成幾批,都跟住你的後面。」
  「我的後面?」
  「不錯!」
  「我怎麼不見?」
  「第一批離開你最少也有一里路。」
  龍飛悶哼道:「地獄刺客吩咐你們見到我之後如何應付?」
  孫恩道:「一個拚命纏住你,其餘一個立即要逃跑。」
  他補充接道:「拚命的一個拚命外,還必須以說話打動你追踪逃跑的一個。」
  龍飛道:「給我追到了又如何?」
  孫恩道:「無論你追到與否,自覺不難逃下去,就必須殺自己的坐騎,再設法將你的坐騎也殺掉。沒有馬你就不能够及時趕回去救胭脂。」
  龍飛瞪眼道:「你是說地獄刺客現在已開始行動?」
  孫恩道:「應該開始了!」
  龍飛道:「一夜之間他們就能够肯定胭脂在什麼地方?」
  孫恩詭異一笑,說道:「不能够才奇怪。」
  龍飛心頭一動,說道:「你說得好肯定。」
  孫恩笑道:「因為馬車上,有我們的人。」
  龍飛面色一變,道:「胡說!」
  孫恩道:「這時候,我還有騙你的必要?」
  龍飛一想也是,喝問道:「那是誰?韓平?」
  孫恩道:「我們還沒有時間對付韓平,因為我們見到這個人,還是三天前的事情。」
  龍飛沉聲道:「那是郭安了。」
  「正是!」
  「郭安對我一向忠心耿耿。」
  「也許是的。」
  「所以,他絕不會接受你們的威迫利誘。」
  「我們也沒有對他這樣。」
  「那……」
  「你當日見到的郭安已不是本來的郭安。」
  「你們的人易容冒充?」
  「一些不錯。」
  龍飛冷笑道:「那麼你們的易容術亦可謂巧奪天工了。」
  孫恩道:「郭安的面皮,本來就是天工。」
  龍飛勃然大怒道:「你們是殺了郭安,將他的面皮剝下來做面具?」
  孫恩道:「否則,怎能瞞得過你的眼睛。」
  龍飛握拳道:「若非郭安本來是一個啞巴,你們又焉能瞞得過我。」
  「郭安是一個啞巴,對事情的確很有帮助。」
  龍飛咆哮道:「好賊子!」
  孫恩忽然道:「假冒郭安的那個人你知道是誰?」
  龍飛面色一變再變,道:「難道就是地獄刺客?」
  孫恩道:「老爺子向來都是喜歡以眞面目殺人。」
  「那是誰?」
  「說出來你也不會認識,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
  「說!」
  「他是一個殺人的好手!」
  「好手又如何?」
  「接近胭脂的時候,他突然出手,你以為如何?」
  「他敢!」龍飛面色慘白。
  孫恩大笑。
  龍飛激動的表情忽然平淡下來,道:「他即使突然出手,亦未必能够得手。」
  孫恩道:「哦?」
  「我那個朋友一定能够保護胭脂。」
  「郭安縱然眞的失敗了,還有老爺子他們。」
  龍飛道:「他們亦未必能够應付我那個朋友。」
  「你對他這樣有信心?」
  「在我的所有朋友之中,我只對他一個人有信心。」
  孫恩奇怪道:「他到底是誰?」
  龍飛道:「我現在不妨告訴你,他姓沈!」
  孫恩脫口道:「沈勝衣?」
  龍飛道:「你已經知道?」
  孫恩沉聲道:「武林中姓沈的高手固然不少,但值得你如此信賴的除了沈勝衣之外,我想不出還有第二個。」
  「聽你這樣說,你們其實並不知道我請來帮忙的人是他。」
  「老爺子早已看出他是一個高手!」
  龍飛道:「未必看得出他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高手之中的高手已不止一個死在老爺子的安排下!」
  「你口中說的,果眞是沈勝衣這種高手中的高手?」
  孫恩沒有作聲。
  龍飛接道:「十三殺手我相信你一定也知道。」
  孫恩點頭。
  龍飛道:「他們都是殺手之中的殺手,但西溪一戰,全都伏屍沈勝衣劍下。」
  孫恩冷笑道:「十三殺手又怎能與我們老爺子相比?」
  龍飛道:「十三個加起來也不如一個地獄刺客?」
  孫恩啞口無言。
  龍飛道:「這一次,地獄刺客一定會失敗!」
  孫恩突然道:「這是你以為。」
  龍飛道:「難道你認為你們這次還能够成功?」
  孫恩道:「付出的代價或者慘重一些,但一定能够成功!」
  龍飛奇怪道:「怎麼你一下子又變得這樣有信心了。」
  「因為我忽然省起,沈勝衣是一個俠客。」
  「這有何關係?」
  「關係可大了。」
  「你只管說來聽聽。」
  「俠客必然有一顆鋤强扶弱之心。」
  「地獄刺客他們難道是弱者。」
  「表面上看來是的。」
  「你以為他們能够騙得過沈勝衣的眼睛?」
  「只要他是俠客就能够。」
  「每一個都能够?」
  「最少有幾個能够。」
  「沈勝衣是個老江湖,那種外表善良,內心惡毒的人,你以為他還見得少?」
  「我知道絕不會少,但,好像老爺子他們那種人,他有生以來,相信還沒有見過。」
  一頓,孫恩又說道:「一個人通常都要上過一次當,下一次才知道小心的,我們這種當,上一次已經足够。」
  龍飛自我安慰道:「好像沈勝衣身手那麼敏捷,反應那麼靈活的人,縱然上當,也一定來得及補救。」
  「你當然這樣希望。」
  「我相信他一定來得及。」
  「非相信不可,你人在這裏,除了這樣安慰自己,還有什麼辦法?」
  「可以趕返!」
  「沒有馬代步,由這裏回去我看得要一天!」
  「一天之內,地獄刺客能够做出什麼來?」
  「老爺子,除非不採取行動,否則絕對用不着一天那麼多的時間。」
  龍飛終於鎭定不起來,顫聲道:「他若是殺了胭脂他們,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他算賬!」
  孫恩道:「殺了胭脂之後,你就算不找他,他也會來找你——我們第二個要殺的對象豈非也就是你?」
  龍飛鬚髮皆顫道:「好!你們好!」
  孫恩仰天道:「老爺子現在也許仍未得手,但無論他現在怎樣,搶先我也要試試,能否殺你的了。」
  龍飛道:「你非試不可!」
  孫恩道:「因為就算我不試,你也一定要我試!」
  龍飛冷笑道:「好像你這種沒有人性的人,本來就不配活在世間。」
  「說得好!」
  這句話出口,孫恩的身形颼地展開,劍一引,飛刺龍飛的咽喉!
  龍飛振劍疾迎了上去!
  錚一聲雙劍交鋒,迸出了一蓬火花!
  龍飛紋風不動,孫恩被震得倒飛了回去!
  一飛半丈,孫恩大喝一聲:「果然厲害!」正待回攻,眼前人影一閃,龍飛到了他面前!
  人到劍到!
  「哧哧哧」的破空聲响!
  只聽這聲响,孫恩已知道龍飛是全力進攻!
  他沒有退避,咬牙迎前,軟劍毒蛇般颯颯抖動!
  反正都是死,他决定與龍飛拚一個明白!
  ×      ×      ×
  兩支劍刹那拚上!
  劍風呼嘯,天上落下的雪花還未接近兩人,便已被劍氣催擊成粉碎!
  周圍的空氣更覺寒冷了。
  ×      ×      ×
  龍飛一刺就是十七劍!
  孫恩連擋十六劍,左肩已被龍飛的第十七劍刺穿!
  血怒激,孫恩一張臉不由扭曲。
  兩人的武功相差實在太遠,何况龍飛心懸愛女胭脂安危,全力出手。
  十七劍之後,龍飛又是十七劍!
  這次的十七劍孫恩只能接下十五劍,接不下的兩劍左右刺在他的膝蓋之上!
  他再也站立不穩,兩膝一屈,噗的倒地!
  龍飛即時又一劍刺出,刺入孫恩的右腕!
  孫恩右手五指不由自主一鬆,軟劍落地!
  龍飛再一劍,將那支軟劍挑飛!
  颼一聲,那支軟劍離弦箭矢一樣一飛兩丈,奪的釘在路旁那株枯樹近樹梢的樹幹之上!
  龍飛的右脚,同時踢向孫恩的右邊面頰!
  孫恩那裏還能够閃避?
  叭一聲,皮開肉裂,嘴角亦迸開,一排牙齒連隨鮮血飛出!
  龍飛長劍連挑,那些牙齒還未落地,已被他一一挑飛!
  ×      ×      ×
  孫恩那個身子也震的橫飛了出去!
  他掙扎着以右肘支地,爬起半身,驚慌的望着龍飛。
  龍飛看在眼內,冷笑道:「你也知道驚慌?」
  孫恩顫聲道:「你待要將我怎樣?」
  龍飛冷聲道:「放心,我絕對不會殺你。」
  孫恩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一絲喜色。
  龍飛即時冷笑道:「可是你也莫要太高興。」
  孫恩臉上的喜色馬上收斂。
  龍飛接道:「這個時候,這條道路,我相信很少會有人經過,你要生存,就得依靠自己。」
  孫恩沒有作聲。
  龍飛道:「你身上血流不止,在冰天雪地之中,能够再生存一個時辰,已是你命大!」
  他冷笑又道:「萬一你眞的那麼幸運,這個時辰之內恰好有人經過,將你救起來,也不是一件值得你高興的事情!」
  孫恩詫異的瞪着龍飛。
  龍飛道:「你雙膝筋骨已被我以劍割斷,左肩右腕亦被我的劍洞穿,即使痊癒,以後也是一個殘廢,終生只能够在地上爬行!」
  孫恩面色大變!
  他絕不懷疑龍飛的說話。
  龍飛又道:「所以今日你縱然能够逃出生天,以後日子亦是生不如死!」
  孫恩嘴唇一陣顫動。
  龍飛道:「我知道你口中牙齒有一顆可能藏有毒藥,必要時可以自殺。」
  孫恩瞠目道:「你……」
  龍飛道:「我方才那一脚已將你大半的牙齒踢落,其中的一顆是一顆形狀奇怪,鑲金的牙齒,若是我的判斷沒有錯誤,毒藥應該就在那顆金牙之內。」
  孫恩張目四顧道:「那顆金牙呢?」
  龍飛道:「我已經用劍挑飛!」
  孫恩道:「飛落在何處?」
  龍飛道:「自己去找尋!」
  孫恩道:「你……」
  龍飛道:「我要你嚐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孫恩道:「你好毒!」
  龍飛道:「是我毒還是你毒!」
  孫恩嘶聲叫喊道:「你何不一劍殺死我?」
  龍飛切齒道:「好像你這種人,一劍殺你反而是便宜了你!」
  孫恩掙扎着向龍飛爬過去。
  龍飛盯着他,道:「你就算爬到我脚前,我也不會再給你一劍!」
  他也根本不打算站在那裏等候孫恩爬過來,說完這句話,立即轉身向倒在地上那匹坐騎走去。
  那匹坐騎只是斷了後蹄,仍然生存,悲嘶着在雪地上掙扎。
  龍飛走近去,拿起鞍上的乾糧水袋,一聲歎息,長劍急落!
  「刷」一聲,龍飛一劍割斷了那匹馬的咽喉。
  馬嘶聲立時停頓!
  孫恩即時一聲哀呼:「殺我!」
  龍飛恍如沒有聽到,放步奔出。
  他寧可殺死那匹馬,解除那匹馬的痛苦,也不肯殺死孫恩,給孫恩一個痛快。
  他痛恨孫恩這種以殺人為生的人。
  看見龍飛離開,孫恩的眼瞳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殺我!」他一再狂叫,咽喉也叫破了。
  龍飛始終頭也不回,迅速消失在風雪中。
  ×      ×      ×
  淸晨。
  風吹雪落,天寒地凍。
  寶塔中的人相繼醒來。
  胭脂一起身,第一件事情就是走上寶塔的第六層。
  沈勝衣就在那裏睡覺。
  胭脂上來的時候,他已經醒轉,一見道:「這麼早,有什麼事情?」
  胭脂笑道:「看看昨夜有沒有事情發生。」
  沈勝衣道:「這個要問你二叔了。」
  胭脂道:「二叔呢?」
  沈勝衣道:「在上面那一層。」
  話口未完,公孫夏已從第七層的樓梯走下來。
  胭脂奇怪道:「二叔,你躱在上面幹什麼?」
  公孫夏道:「守望。」
  胭脂道:「怎麼不在這裏?」
  公孫夏道:「我若是在這裏逡巡,沈兄如何能够入睡?」
  胭脂道:「這也是,但上面那一層不少地方崩缺,四面當風,夜裏那麼冷,你抵受得了?」
  公孫夏道:「我在一角燒了一個火盆,倒也不覺怎樣。」
  胭脂道:「有火光,不是很容易被敵人知道我們的藏身所在?」
  公孫夏道:「這根本已經不成為秘密了。」
  胭脂點頭。
  沈勝衣道:「相信昨夜地獄刺客即使已率領手下到來,再冷也不敢在外面生火取暖。」
  胭脂道:「恐怕暴露行踪,給我們發覺?」
  沈勝衣道:「正是。」
  胭脂回問公孫夏道:「二叔,昨夜有沒有看見火光?」
  公孫夏道:「沒有,否則沈兄與我已經採取行動。」
  胭脂道:「那麼,昨夜可够他們受的了。」
  公孫夏道:「也是活該。」
  胭脂道:「最好他們一個個昨夜全都冷死。」
  公孫夏笑道:「這可是妙想天開。」
  胭脂道:「那種惡人本來就是不容於天理。」
  沈勝衣道:「大概如此,這次假手我們來將他們處决。」
  胭脂問道:「他們現在眞的已經在外面?」
  公孫夏道:「目前還未能够肯定,昨夜一夜,外面全無聲息,方才我仔細觀察四周,也不見有任何異樣的地方。」
  胭脂道:「會不會地獄刺客收不到那個假郭安的飛鴿?」
  沈勝衣道:「如果這些也拿揑得不準,地獄刺客相信絕不會有今天的惡名。」
  胭脂道:「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的一個人?」
  沈勝衣道:「相信不久,我們就會知道的了。」
  公孫夏突然問道:「三姐知否你上了來。」
  胭脂道:「我上來的時候,她已經醒轉。」
  公孫夏道:「有沒有跟她說一聲?」
  胭脂道:「我有說。」
  公孫夏道:「現在你已經知道昨夜並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胭脂道:「二叔這是要趕我下去。」
  公孫夏道:「不下去也成,總之莫騷擾我睡覺。」
  胭脂道:「那麼沈大哥怎樣?」
  沈勝衣說道:「當然是上去塔頂守望了。」
  胭脂道:「我跟你一起。」
  沈勝衣說道:「為什麼不留在三姐身旁。」
  「我有些事要問你。」
  「什麼事?」
  「你近來的遭遇。」
  沈勝衣歎了一口氣,道:「現在不是說故事的時候。」
  「有個人跟你聊聊,時間也沒有那麼難過,是不是?」
  沈勝衣道:「話雖如此,現在可是非常時期,精神一分散,敵人偸進來也不知道就糟了。」
  「那麼我應該怎樣?」
  「還用問,自然是回去三姐身邊。」
  「看來只有這樣了。」這次輪到胭脂歎了一口氣。
  沈勝衣一笑擧步,走向那邊的樓梯。
  胭脂無奈下去。
  ×      ×      ×
  寶塔的第七層不少地方經已崩塌,風從四面吹入。
  牆角那個火盆的火熖「畢剝」的不住飛舞,但因為燒得猛烈,也實在驅去不少寒氣。
  沈勝衣信步走了一圈,只見寶塔外一片銀白,人固然不見,鳥獸亦絕跡。
  周圍非常的平靜。
  沈勝衣反而担心起來。
  暴風雨的前夕也總是特別平靜的,而且越平靜,來勢就越激烈。
  天氣變幻是這樣,地獄刺客的攻勢是否也是這樣?
  ×      ×      ×
  未到正午,將近正午。
  一陣陣轟隆隆的巨响突然遙遙傳來。
  寶塔中所有人都震驚。
  公孫夏一驚而醒,一個箭步標到窻前去,迅速的轉了一圈。
  周圍並沒有任何異樣。
  巨响傳來的那方向也沒有。
  他心中奇怪之極,一閃身,不由自主的奔了上去。
  沈勝衣負手站在上面,正望着那方。
  轟隆之聲仍未絕。
  公孫夏急問道:「發生了甚麼事?」
  沈勝衣道:「相信就是雪崩。」
  公孫夏手指道:「那方?」
  沈勝衣點頭道:「只是距離這裏太遠,否則在塔上我們應該可以看得到。」
  公孫夏道:「那轟隆之聲在這裏聽來,却是如此驚人。」
  沈勝衣道:「可見這次的雪崩是何等嚴重。」
  公孫夏道:「會不會是地獄刺客他們弄出來的?」
  沈勝衣道:「如果他們能够弄出這塲雪崩,應該有能力將這座寶塔粉碎。」
  公孫夏「哦」的一聲。
  沈勝衣道:「這塲雪崩若是人為最少也要好幾十桶火藥。」
  公孫夏道:「火藥。」
  沈勝衣道:「火藥並不是那麼容易製造的,武林中除了霹靂堂之外,好像還沒有甚麼人懂得,霹靂堂的當家火霹靂與地獄刺客據說却是有殺子之仇,至今火霹靂尚在追查地獄刺客的下落。」
  公孫夏道:「這件事我也有耳聞。」
  沈勝衣道:「所以這塲雪崩相信只是天災,再說,地獄刺客這樣做並沒有甚麼好處。」
  公孫夏道:「不知何故,自從昨夜開始,我就變得多疑起來。」
  沈勝衣一笑,道:「用不着這樣緊張,記着,地獄刺客只是一個人,不是一個神。」
  公孫夏道:「地獄本來就不是神住的地方。」
  沈勝衣笑接道:「勞煩公孫夏兄下去告訴各人一聲,省得他們驚慌。」
  公孫夏道:「我這就下去。」轉身擧步。
  沈勝衣旋即周圍逡巡起來。
  雪崩雖然沒有可能是地獄刺客弄出來,地獄刺客却有可能利用他們的注意力,被這連聲巨响引開的時候採取行動。
  寶塔之外却始終不見人影。
  ×      ×      ×
  午後。
  風雪更凌厲。
  一行人冒着風雪,由雪崩那方向寶塔這邊走過來。
  這時候,是韓平在第七層塔內守望,一見立即大呼道:「人來了。」
  各人方在寶塔的第四層之內用膳,一聽都放下了碗筷。
  只有杜順例外。
  杜順是一個聾子,可是一見其他人這樣也知道有事發生,不由自主亦將碗筷放下來。
  沈勝衣連隨站起身子,吩咐道:「胭脂與三姐回去上面,沒有必要,不要離開,杜順留在這裏,我一會叫韓平下來,助他緊守上去第五層的通道。」
  胭脂連忙擧手向杜順比劃一番。
  沈勝衣同時招呼公孫夏,道:「公孫兄與我上去第六層監視來人。」
  公孫夏應聲縱身竄出。
  沈勝衣再叮囑武三娘,道:「胭脂交給三姐了。」
  武三娘道:「放心。」
  語聲未落,沈勝衣人已縱身掠上了樓梯。
  ×      ×      ×
  「人在那方?」
  公孫夏一上了第六層立即振吭高呼。
  韓平在第七層之上應道:「西方。」
  公孫夏身形一展,掠至西面窻前。
  這時候,沈勝衣亦已上到來,高呼道:「韓平快下去四樓與杜順會合。」
  韓平一聲:「是!」飛奔而下。
  沈勝衣緊接一個箭步,搶到公孫夏身旁。
  公孫夏戟指西方,道:「在那邊。」
  沈勝衣放目望去。
  雪地上果然有一行人向這邊緩緩的走近。
  雪花飛舞,距離又遠,他們雖則眼睛銳利,仍然看不出那是甚麼人。
  沈勝衣瞇起眼睛,道:「來的人可眞不少。」
  公孫夏道:「沈兄看他們是否地獄刺客的人。」
  沈勝衣道:「這麼遠,面目都不淸楚,如何能肯定。」
  「不過這些人來得未免可疑。」
  沈勝衣道:「這個時候,這種天氣,的確可疑。」
  話口未完,身形倐的一閃向南,道:「看看其他幾面又怎樣?」
  公孫夏身形應聲閃向北面,凝目向外望去。
  沈勝衣仔細一望,說道:「南面沒有人。」
  公孫夏道:「北面也不見人。」
  沈勝衣身形再轉,說道:「東面也不見。」
  公孫夏道:「沈兄,如何?」
  沈勝衣道:「公孫兄監視東北兩面,西南兩面交給我。待來人接近再打算。」
  公孫夏一聲:「好!」左手已扣住了三枚金錢鏢,右手亦鬆開了腰間一把緬刀的活扣。
  嗡一聲,刀抖得筆直。
  他以暗器成名,可是刀上功夫,絕不在那一手暗器之下。
  刀在手便又飛出,釘在一旁的牆縫之內,他空出的右手連隨抓住了四顆飛蝗石,指縫間同時夾住了三支透骨釘。
  暗器與兵器都已準備妥當,只等敵人的出現。
  沈勝衣雖然沒有公孫夏那麼緊張,却也絲毫不敢大意。
  ×      ×      ×
  風呼嘯,雪在飛。
  那些人終於來到了圍牆之外,大門之前。
  一行十個人。
  當先兩個中年人勁裝疾服,一個腰掛單刀,一個背插雙槍。
  隨後是一個面色蒼白的中年書生,與一個丫環,扶着一個衣飾華麗的女人。
  這個女人老大一個肚子,竟然還是一個孕婦。
  三人之後又是一個丫環,手拖着一個看來只有十歲左右的男孩子。
  男孩子圓圓的一張臉已凍得通紅,就像是一個熟透的大蘋果,眉淸目秀,相當惹人喜愛。
  跟着是兩個家丁模樣的人,相扶着一個相貌慈祥、鬚髮俱白,頭戴暖帽,身穿貂襖的老翁。
  一見大門緊閉,他們的面上都露出了詫異之色。
  ×      ×      ×
  沈勝衣公孫夏看淸楚來人,亦是大感詫異。
  公孫夏皺眉道:「這是一家人。」
  沈勝衣道:「看來就是了。」
  公孫夏說道:「可是,那兩個勁裝疾服……」
  話說到一半,那兩個勁裝疾服的中年人,已抬頭看見他們,背插雙槍的一個連隨高呼道:「塔上的朋友!」
  公孫夏截口道:「下面是甚麼人?」
  背插雙槍的一個應聲說道:「在下丁寬。」
  腰掛單刀的一個接口說道:「在下李成。」
  丁寬又道:「我們都是鎭遠鏢局的鏢師,這次護送薛老爺回鄕,不幸在前路遇上雪崩,車馬都驚散,而且死了好些人,只剩下我們僥倖逃得性命。」
  公孫夏道:「你們到來這裏,想幹甚麼?」
  丁寬道:「前路已被雪封閉,我們只有回頭,附近一帶,只見這座寶塔,所以走來暫避風雪。」
  公孫夏道:「往東再走幾個時辰,就有人家。」
  丁寬道:「我們再走幾個時辰倒不成問題,只是薛老爺一家人,經已不能够再支持。」
  那個中年書生即時道:「拙荊有孕在身,實在不能够再走下去了。」
  他雖然高聲說話,並沒有丁寬李成兩人那麼淸楚。
  公孫夏低聲道:「這兩個人似乎不是練家子。」
  沈勝衣點頭,道:「丁寬李成兩人的內力也不覺好。」
  中年書生不見回答,又道:「家父已七十,小兒年僅九歲,一老一幼,亦是不能够再走遠,兩位就行個方便,讓我們進來歇歇。」
  話口未完,那個小孩子已放聲哭了起來。
  他哭着叫道:「爹,我好冷。」
  中年書生歎了一口氣,那個孕婦勉强招手道:「過來娘這邊,讓娘抱着你。」
  那個小孩子扶着丫環走了過去。
  孕婦想俯身,一條腰却彎不下。
  中年書生歎息道:「娘子,你小心自己好了。」
  說着他伸手拖着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哭個不休。
  孕婦看着不覺流下了眼淚。
  那個老人似乎亦想走過去,可是一雙脚盡在顫抖,突然一栽。
  兩個家人慌忙扶住。
  丁寬回頭望一眼,脚一頓,搖頭道:「這寺院想必已是無主之地,兩位就是讓我們進來,也沒有甚麼損失。」
  公孫夏微一皺眉,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在這裏,乃躱避仇敵,若是讓你們進來,仇敵到來,說不定會害了你們的性命。」
  丁寬李成相顧一眼,李成道:「但目前這種情形,也顧不得那許多的了。」
  公孫夏突然問道:「你們眞的是鎭遠鏢局的鏢師?」
  丁寬道:「朋友難道認為我們是冒充的?」
  公孫夏不答反問:「鎭遠鏢局的總鏢頭叫甚麼名字。」
  丁寬道:「柳風淸。」
  公孫夏道:「柳風淸一把陰陽扇橫掃兩河,據說就只是十七年前初出道的時候敗在一個人的劍下。」
  丁寬道:「是十三年前。」
  李成接道:「也不是敗在劍下,是敗在一個人的暗器下。」
  公孫夏問道:「是甚麼人,有這種本領?」
  李成道:「千手佛。」
  公孫夏道:「那是我記錯了。」
  李成道:「我看並不是朋友記錯,只是藉此來試探我們。」
  公孫夏抱拳道:「强敵當前,我們不能不小心。有得罪的地方,柳總鏢頭面前尚請包涵。」
  李成道:「那裏話,尚未請敎……」
  公孫夏截口道:「是了,鏢局那位劉駝子可好?」
  李成丁寬兩人齊皆一怔。
  丁寬脫口道:「那個劉駝子?」
  公孫夏面龐一寒,道:「好小子,終於露出馬脚了。」
  丁寬李成又是一怔。
  公孫夏看在眼內,厲聲道:「如果你們眞的是鎭遠鏢局的鏢師,怎會不知道劉駝子這個人?」
  丁寬搖頭道:「我們就是不知道。」
  李成接問道:「朋友口中的劉駝子,在鏢局內幹甚麼工作。」
  公孫夏道:「燒飯。」
  丁寬道:「在鏢局之內燒飯是錢小三夫婦。」
  李成道:「我在鎭遠鏢局已六年,從來沒聽過有所謂劉駝子,如果有這個人。相信是六年之前的事情。」
  公孫夏道:「六年之前,鎭遠鏢局之內並沒有一個劉駝子。」
  李成道:「這就奇怪了。」
  丁寬追問道:「然則那個劉駝子是甚麼時候在鏢局之內工作的?」
  公孫夏道:「我也不知。」
  丁寬道:「哦。」
  公孫夏說道:「根本就沒有劉駝子其人。」
  丁寬李成相顧苦笑。
  李成說道:「朋友仍然是不相信我們麼?」
  公孫夏道:「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丁寬道:「莫非以為我們這次到來是受了你們的仇敵指使?」
  李成歎息道:「如果是這樣,我們絕不會帶着這樣的一家人。」
  丁寬接道:「倘若朋友還有懷疑,我們兩人盡可以遠遠的退開,你們就讓薛老爺一家進內好了。」
  李成又道:「冰天雪地,朋友你們難道連一點惻隱之心也沒有?」
  公孫夏不由回顧沈勝衣,道:「我看他們怎也不會是地獄刺客的手下。」
  沈勝衣道:「委實不像。」
  公孫夏道:「丁寬李成兩人若非鎭遠鏢局的鏢師,在我方才那一番試探之下,早已露出馬脚了。」
  沈勝衣道:「你試探得很好。」
  公孫夏道:「對於鎭遠鏢局柳風淸這個人,我雖然與他素未謀面,其人其事,多少我也知道一些。」
  沈勝衣道:「我知道你就是千手佛的弟子。」
  公孫夏道:「那麼,就讓他們進來如何?」
  沈勝衣還未回答,胭脂武三娘已然從下層上來。
  胭脂道:「沈大哥,那個孩子哭得那麼可憐,一定是又冷又餓了,不讓他進來,說不定冷壞了他。」
  武三娘亦道:「還有那個孕婦,看肚子只怕已經有七八個月的了,再這樣站在風雪中,冷着了可是兩條人命。」
  沈勝衣終於頷首,道:「我就下去放他們進來。」
  胭脂道:「我也去。」
  沈勝衣搖頭,道:「你跟着三姐,不得離開第五層寶塔半步。」
  胭脂道:「難道你仍然懷疑他們。」
  沈勝衣道:「我只是担心地獄刺客已在一旁窺伺,乘我們分神之際採取行動。」
  他轉對公孫夏道:「公孫兄也請仍然留在這裏,小心監視周圍。」
  公孫夏道:「放心好了。」
  沈勝衣立即拾級走下。
  ×      ×      ×
  以沈勝衣的輕功,要躍下這七層寶塔,簡直比吃杯茶還要容易,但是他寧可逐層下去。
  他這是為了隱藏實力。
  雖則並沒有任何發現,他總覺得地獄刺客已經窺伺在附近。
  走到第四層,韓平杜順左右迎前來。
  杜順連聲道:「公子是不是决定給他們進來?」
  他雖然耳聾,但韓平在旁,早已用手勢告訴他發生了甚麼。
  沈勝衣點頭。
  杜順道:「這是一件好事啊。」
  沈勝衣脚步不停。
  韓平追上,道:「讓我去開門。」
  沈勝衣沒有拒絕。
  杜順也跟在兩人後面。
  ×      ×      ×
  出了院子,來到門前。
  杜順韓平左右齊上,取下門閂,拉開門戶。
  孩子的哭聲立時停下。
  十個人,不約而同都露出一臉感激之色。
  韓平連忙擺手道:「快!快進來,快進來。」
  一行人魚貫進入。
  丁寬李成走在最後,一入立即抱拳,連聲道:「謝謝,謝謝!」
  韓平道:「不用謝。」
  杜順一旁接口道:「你們餓不餓?」
  丁寬道:「水糧都在馬車上,雪崩的時候,我們正準備取出進食。」
  杜順道:「嗄?」
  韓平一面對他打了一個手勢,一面應道:「這是說,你們這頓飯,還沒有吃的了。」
  丁寬道:「是的。」
  韓平雙手又對杜順比劃了一下。
  丁寬看見奇怪道:「這位老伯……」
  韓平道:「他的耳朶不大好。」
  丁寬道:「哦……」
  杜順即時道:「我去給你們準備一些食物。」
  丁寬道:「這怎麼……」
  沈勝衣那邊應聲道:「丁鏢頭無須客氣。」
  丁寬尚未回答,旁邊那個中年書生已一欠身,道:「這位公子尚未請敎……」
  沈勝衣道:「在下姓沈。」
  「原來沈公子。」中年書生道:「在下薛允……」
  沈勝衣道:「幸會。」
  薛允回顧身後那個白髮老人,道:「那位就是家父……」
  白髮老人道:「老朽薛長生。」
  沈勝衣目光一轉,說道:「老伯沒事吧。」
  薛長生顫聲道:「沒事,却險些嚇破了胆子。」
  沈勝衣道:「雪崩的確可怕。」
  薛長生道:「老朽活到這個年紀,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沈勝衣道:「家人都平安就好了。」
  薛長生連連點頭。
  薛允這時候又介紹那個女人,道:「這是拙荊。」
  沈勝衣道:「嫂夫人這個時候應該留在家中。」
  薛允微喟道:「小畜生不知天高地厚,玩耍的時候,打傷了當地的小衙內,不得不小擧家遷回故鄕。」
  那個小孩子立時嚷了起來:「是人家先動手的。」
  「住口!」薛允喝道:「你闖下了這個大禍,連累祖父爹娘落到這般田地,還不知錯。」
  那個小孩子垂下頭。
  薛允回對沈勝衣道:「他叫永昌,年紀雖小,却是胆大包天。」
  沈勝衣道:「男孩子胆大一些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薛永昌笑道:「這位叔叔說得是。」
  薛允瞪了他一眼。
  沈勝衣道:「院子風大,幾位且進塔內吃些東西。」
  薛允欠身道:「打擾你們實在過意不去。」
  沈勝衣道:「那裏話。」
  薛允手一推那個孩子,道:「永昌還不過去多謝沈叔叔。」
  薛永昌應聲奔了過去:「多謝你,沈叔叔。」
  沈勝衣道:「不用謝。」
  薛永昌一躍一跳的嚷叫道:「叔叔抱我。」
  他看來是那麼天眞。
  沈勝衣不由自主的探手將他抱起來。
  「呱」一聲,恐怖已極,烏鴉一樣的叫聲,適時從那個老人薛長生的口中傳出來。
  ×      ×      ×
  鴉啼聲一响,寶塔後面的圍牆之上立即冒出兩團白色的東西。
  那是兩個人,白衣白履,面龐亦用一塊白布幪住,只露出兩隻眼睛。
  在雪地上,要發現這兩個人實在不容易。
  那些人向塔前進來的時候,這兩人已在塔後出現,却不是走來,是爬來。
  爬得也並不快,所以沈勝衣公孫夏都沒有發覺。
  塔前走來的那些人引開了他們的注意力,與及漫天的風雪,也不無影响。
  之後這兩人就貼着牆壁站在圍牆下,直至現在聽到鴉啼聲。
  啼聲一入耳,他們的左手就射出一條漆成白色的鐵鍊。
  鐵鍊的一端連着十支鐵爪。
  鐵爪一搭住牆頭,兩人已飛快縱身落在牆頭之上。
  這兩人的輕功顯然就不錯,有這兩條鐵鍊帮助,更加迅速。
  一上牆頭,鐵鍊又飛出,這一次是飛向寶塔那邊。
  錚錚的兩聲,兩隻鐵爪分別抓住了寶塔第五層第六層的窻沿。
  兩個白衣人的身子旋即箭一樣射了過去。


第四回 强存弱亡 正立邪滅


  白衣人才出現牆頭,公孫夏已發覺,不由得一驚,却只刹那,他雙手經已抬起來。
  也就這刹那,一個白衣人經已凌空射至。三支閃亮的柳葉刀同時在他的右手射出。
  嗤嗤嗤的破空聲响。
  公孫夏只聽這破空聲响,已知道來的是一個暗器高手。
  人未到,暗器已射到。
  公孫夏先機一失,手中暗器已不及出手,急忙後退!
  三支柳葉刀從他的胸前擦過,他雙手急揚,右手的四顆飛蝗石,三支透骨釘,左手的三枚金錢鏢一齊飛出,射向那個白衣人。
  ×      ×      ×
  白衣人身形如箭,颼的竟然穿窻直射入塔內。
  那刹那之間,他的左手已然鬆開鐵鍊,一拍窻沿,飛射的身形入窻一頓,飛鳥般落下來。
  公孫夏的暗器就在這時候射至。
  三種十支暗器一齊打在白衣人的胸膛之上。
  噗噗噗的一陣暴响,白衣人被打得連退兩步,狂吼一聲,仆地倒下。
  公孫夏出手之快,腕力之强,的確是驚人。
  他這種暗器中上一支已足以要命,何况是十支之多。
  白衣人當塲倒地不起。
  公孫夏冷笑道:「以你的手法也敢與我鬥暗器?」
  語聲未落,白衣人伏地突然翻身,雙手左七右七,同時射出了一十四支柳葉飛刀。
  公孫夏一怔,驚呼急閃。
  相距旣近,來得又意外,他的身手不錯是敏捷,也只能閃開六支。
  其餘八支柳葉飛刀,都射入了他的胸膛。
  不過雖然躱不開,他却已讓開胸膛要害。
  暗器打在身上只是一痛,跟着就是一陣陣麻癢癢的感覺。
  「毒藥暗器。」公孫夏不由失聲驚呼道。
  白衣人一躍而起,冷笑一聲,道:「不錯。」
  那十支暗器仍然插在他身上,可是他竟然若無其事。
  公孫夏眼也直了,道:「你……」
  白衣人截口道:「我知道你就是公孫夏。」
  公孫夏道:「你又是誰?」
  白衣人反手扯下幪面白巾,現出來的是一張陌生的臉龐。
  公孫夏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白衣人接道:「我並不認識你,我們也只知道你是一個暗器高手,是龍飛的結拜兄弟,不在龍家莊,一定就去了保護胭脂!」
  公孫夏道:「這又如何?」
  白衣人道:「也就知道必會遇上你,也就計劃怎樣對付你!」
  公孫夏眼瞳一亮,道:「你身上穿着軟甲?」
  白衣人道:「藤甲!」
  公孫夏道:「在事前你們是必也已打聽淸楚我是怎樣子的一個人。」
  白衣人道:「所以老爺子知道你沒有下來,仍然留在塔上。」
  「那一聲鴉啼就是暗號?」
  「動手的暗號!」
  「老爺子就是那個薛老爺?」
  「也就是地獄刺客!」
  公孫夏咬牙切齒的道:「好!」
  一個「好」字出口,他雙手陡動,五六十枝暗器飛蝗般射出!
  不再是射向胸膛,是射向白衣人的四肢與頭顱!
  白衣人驚呼閃避!
  一陣異响過處,白衣人雙脚左手插滿了暗器,血肉模糊!
  可是他的右手已及時藏在身後,頭顱亦及時偏開,只是左耳被暗器射下來!
  他站起的身子立時又倒下,駭然道:「我的八支柳葉飛刀最少有三支打在你的左胸心房之上!」
  公孫夏冷笑道:「你們又怎能够查出我與一般人兩樣,一顆心乃是長在右邊的胸腔之內!」
  白衣人一怔,忽然大笑道:「可惜你的暗器並沒有淬毒!」
  公孫夏道:「我的暗器無須淬毒!」
  白衣人道:「所以我雖然雙脚一手都中了你的暗器,仍可以活下去,你反而死定了!」
  公孫夏冷然道:「我還可以出手!」雙手疾揚,暗器暴射!
  白衣人右手幾乎同時一按地,身形突起,越窻倒轉出去!
  暗器一齊打空!
  ×      ×      ×
  公孫夏暗器一出手,右手就握住了插在身旁牆壁之上的那把緬刀!
  刀一拔出,立即脫手飛出!
  「嗚」的一聲異响,三尺長刀飛射!
  刀沉重,去勢之迅速,猶在那些暗器之上!
  白衣人才翻出窻外,刀已飛至!
  寒光一閃,鮮血激濺!
  刀過處,白衣人一雙脚齊被斬斷,整個身子亦被刀上的力道撞飛了出去!
  一聲慘叫,白衣人在血雨飛洒中從飛簷上跌下!
  即使他沒有受傷,由六層高塔上跌下,亦難免重傷。
  何况他現在已經重傷?
  ×      ×      ×
  公孫夏瞪着白衣人濺血刀下,一聲冷笑。
  這一聲冷笑,異常嘶啞,他的身子,亦開始搖幌不定,可是他仍然掙扎着走向那邊梯口。
  他沒有忘記還有一個白衣人飛入了武三娘與胭脂所在的第五層寶塔之內。
  而且他方才聽到了胭脂的一聲驚呼!
  他沒有拔下身上插着的柳葉飛刀,經驗告訴他,一拔出,血氣外溢,就連站也難以站穩。
  刀雖未拔出,血已經流下。
  淡黑色的血,染濕了公孫夏的衣衫。
  他勉强移步,終於走到梯口,脚一軟,再也站不穩,從樓梯滾落!
  可是他竟能忍住一聲不發。
  ×      ×      ×
  第一個白衣人開始攻擊之時,第二個白衣人亦開始了他的攻擊!
  他用扇,用短劍!
  扇一展一合,每支扇骨之上都彈出一支半尺長的刺刀!
  鍊飛人飛劍飛,穿窻而入!
  一入窻,白衣人已知目標何在,短劍一閃,脫手飛出!
  武三娘胭脂雖然是目注塔前,亦聽到鐵爪搭在窻沿的那一聲異响!
  兩人一齊回頭,一道寒光迎面飛至!
  胭脂一聲驚呼,武三娘和身一撲,將胭脂撲倒在地上!
  短劍射空!
  白衣人一聲冷笑,縱身掠前,刷刷刷三扇。
  武三娘這下子翻身躍起來,雙手一翻,鴛鴦刀出鞘,連接三扇!
  白衣一聲:「好!」又是三扇,左手拔出了第二支短劍!
  他以右手摺扇封住了武三娘的身形,左手短劍,閃電般擲向剛從地上起來的胭脂!
  胭脂劍亦出鞘,一劍將短劍擊落!
  虎父無犬子,她的武功雖然不大好,也不是尋常可比!
  白衣人大笑,道:「你也懂武功?」
  笑聲未絕,左手便出現了第三支短劍,這一次沒有擲出,短劍飛舞,刺向胭脂。
  胭脂長劍急擋。
  連擋三招,胭脂右手已被震的發酸!
  武三娘這時候已知道白衣人武功高强,輕叱道:「胭脂退到我身後。」鴛鴦刀飛舞,連白衣人的短劍也接下。
  胭脂知道以自己的武功,如果不退下,反而影响武三娘出手,立即把握機會,收劍退後。
  白衣人喝道:「那裏走!」一扇兩式,截住鴛鴦刀,左臂一探,短劍脫手疾射而出!
  胭脂慌忙一閃,短劍穿袖而過,不由揑了一把冷汗。
  武三娘鴛鴦刀旋即盡展,雙刀飛舞,連環七七四十九刀!
  白衣人摺扇從容接下,突然道:「憑你的武功,絕不是我的對手,立即滾開,饒你一命!」
  武三娘一字字的道:「你要殺胭脂,先殺我!」
  白衣人道:「好,我先殺你!」摺扇狂風暴雨一樣飛刺,扇扇狠辣詭異!
  武三娘鴛鴦刀硬接,接得三十扇,驚呼道:「你是柳風淸?」
  「正是柳風淸!」白衣人一步退後,左手反撕下幪面的白巾,道:「你也看出我用的是陰陽扇法?」
  白布後是一張中年人的面龐,龍眉鳳目,三綹長鬚,人如臨風玉樹。
  這個人竟然就是鎭遠鏢局的總鏢頭「陰陽扇」柳風淸!
  李成丁寬並沒有冒充,事實就是柳風淸的人,鎭遠鏢局的鏢師。
  柳風淸與地獄刺客又是什麼關係?
  武三娘方才其實也不敢肯定,只是推測,現在一見眞是,才眞是變了面色,脫口道:「你就是地獄刺客?」
  柳風淸道:「地獄刺客是薛老爺子,也是我的授業恩師!」
  武三娘道:「想不到。」
  柳風淸道:「想得到,我們就不會那麼成功。」
  武三娘怔在那裏。
  柳風淸接道:「現在知道這個秘密,你就是讓開,我也要殺你的了!」
  武三娘道:「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讓開!」雙刀急上,「鳳凰展翅」!
  柳風淸摺扇一展,一招兩式,左截鴛刀,右敲鴦刀。
  一敲一彈,扇端其中五支利刄突然飛射!
  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武三娘可以閃避,但不能閃避。
  因為胭脂就站在她身後。
  她偏身讓開要害,以左臂硬接五刄!
  嗤嗤嗤的五支利刄一字並插在她左臂之上,鮮血橫飛,鴛刀落地!
  柳風淸大笑。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從樓梯上滾落,胸前八支柳葉飛刀,紫血迸流,倒地不起。
柳風清斜眼一望,說道:「好,公孫夏!」
  武三娘胭脂看在眼內,失聲驚呼。
  驚呼未落公孫夏突然長身暴起,兩手狂揮,嘶聲道:「胭脂武三娘伏倒!」
  武三娘仰天急倒,反手將胭脂摟倒地上。
  公孫夏的暗器同時射出!
  柳風淸身形亂閃,摺扇翻飛,所有暗器不是被他避開,就是被他摺扇擊落。
  他瞪着公孫夏大笑道:「我知道你的暗器功夫靑出於藍,比你那個師傅千手佛更加出色,可惜你身中毒刀,手上功夫已最多只剩下五成!」
  公孫夏這時才看淸楚白衣人是誰,失聲道:「柳風淸!」
  柳風淸道:「正是!」
  公孫夏暗器又出手!
  七種五十六支暗器!
  這一次的暗器顯然已力弱!
  暗器出手,人已倒下!
  柳風淸大笑揮扇,五十六支暗器他只以摺扇就接了下來!
  又就在這刹那之間,公孫夏倒地的身子再彈起,箭矢般飛撲向柳風淸!
  人之外,還有十二支暗器!
  柳風淸摺扇不停,十二支暗器齊被擊落!
  幾乎同時公孫夏已撲至,他手中沒有兵器也沒暗器,却就以雙手抱向柳風淸。
  柳風淸不防有此,顧得暗器,就來不及閃避,立時被公孫夏抱個結實。
  他大怒道:「你找死!」摺扇一沉,扇端的利刄刺入了公孫夏的咽喉!
  公孫夏當塲氣絕,那刹那雙手抱得却更緊,抱死了柳風淸的身形!
  柳風淸即時猛覺腰後一陣劇痛!
  他這才知道公孫夏的眞正意圖,一聲怒嘶,整個身子疾轉了出去!
  這一轉雖快,武三娘右手,却比他更快!
  公孫夏抱向柳風淸的時候,武三娘已知道他的意圖了。
  她立即把握機會,連人帶刀從地上飛起,攔腰一刀疾刺了過去!
  柳風淸的摺扇刺入了公孫夏的咽喉同時,她的刀亦砉的斬在柳風淸腰脊上!
  這一刀全力斬下!
  柳風淸整條腰也幾乎被斬斷!
  他那麼用力一轉,未斷的也給他那一轉之力扭斷了!
  沒有人變成那樣還能够活下去。
  武三娘看着柳風淸倒下,整個身子都不由顫抖起來。
  胭脂亦驚的彷彿變成白痴。
  ×      ×      ×
  塔中慘烈,塔外同樣慘烈!
  鴉啼聲方响,薛永昌的手中就出現了一一支短刀。
  藍汪汪的短刀!
  一刀刺向沈勝衣的胸膛!
  誰也想不到這一個只得九歲的小孩子竟然會殺人。
  沈勝衣也想不到。
  他正將薛永昌抱高!
  那刹那之間,他突然發覺薛永昌的眼瞳中閃出了一絲惡毒已極的光芒!
  一種近乎野獸的本能,使得他半身自然一閃!
  刺向他胸膛的短刀就變了刺在他的右臂之上!
  入肉入骨!
  這個孩子的氣力居然也不小。
  沈勝衣立時知道發生了什麼,雙手一揚,薛永昌連人帶刀飛入半空!
  一陣麻痹的感覺同時傳來,沈勝衣一驚,脫口道:「毒刀!」
  那邊薛允大笑,道:「正是!」雙袖一翻,一蓬藍汪汪的毒針迎面射去!
  笑聲未落,薛永昌已凌空一個翻滾,落在地上,一點損傷也沒有。
  這個年紀已經有這種身手,倒也不容易!
  他正落在那個媽媽的身旁。
  那個孕婦看也不看他,從袖中撒出一對短劍,人劍齊飛,撲向沈勝衣!
  肚子這麼大,身手仍然那麼靈活,亦實在少有。
  幾乎同時,那兩個丫環的手中各自多了一支軟劍,兩個家丁手中亦出現了兩條鍊子槍!
  鍊子槍左右射向沈勝衣,軟劍亦與人飛前!
  薛長生却負手旁觀。
  ×      ×      ×
  也就在鴉啼聲响起刹那站在韓平身旁的丁寬亦發動,一肘撞在韓平的胸腔上!
  韓平整個身子被撞得倒退三尺!
  丁寬雙臂反揮,雙槍在手,一齊刺了過去!
  韓平張嘴一口鮮血噴出,還未淸楚什麼事,丁寬的雙槍已刺來,李成的刀亦砍至!
  他耳聽風聲,勉力騰身閃避!
  左閃一刀,再閃一槍,還有一槍却閃不了!
  那是丁寬右手的纓槍!
  鋒利的槍尖噗的刺入了他的小腹!
  韓平怒吼一聲,雙手一沉,握住了刺入小腹的那支纓槍一拗,「啪」一聲,纓槍斷成兩截!
  丁寬左手槍這時候已又刺到了!
  噗地槍尖刺入了韓平的右胸!
  韓平一聲不响,雙手上翻!
  丁寬迅速拔槍,槍尖方離韓平的胸腔,槍桿已落在韓平的雙手之中!
  一聲怒喝,韓平雙手一帶,竟硬將那支槍奪過來。
  他的身子亦同時一栽!
  李成一刀已砍在他的背脊上。
  血四射!
  韓平浴血回身,大喝一聲,手中槍疾向李成刺去!
  李成一閃,右手一翻,一刀砍出!
  韓平沒有閃避!
  刀砍在他的胸腔之上,他手中纓槍同時刺入了李成的咽喉!
  一刺立拔出!
  李成咽喉喀一聲,連人帶刀倒下!
  韓平握槍回身,瞪着丁寬!
  他身受三處重傷,已變成一個血人,但身子仍然挺得筆直!
  丁寬何嘗見過這樣驃悍的人,當塲呆住!韓平挺槍衝了過去!丁寬急避!
  韓平連刺兩槍落空,槍一轉,橫掃千匹馬!丁寬「哼」聲,「一鶴冲天」,凌空一拔過去!
  韓平怒叱道:「好!」手中槍一收,「颼」的突然脫手擲出!
  丁寬半空一閃不開,驚呼未絕,槍已釘入了胸腔,濺血飛瀉!
  韓平連隨拔出腰間長刀,雙手握刀,撲向薛長生!他並不知道薛長生就是地獄刺客,只知道薛長生就是敵人!
  只知道自己傷重必死,能够多殺一個敵人就多殺一個!
  薛長生瞪着韓平衝來,一動也不動,一雙眼却射出了餓狼一樣的光芒!
  這完全已不像人的眼睛,他慈祥的面容亦早已變成豺狼一樣殘忍!
  韓平雖然一心拚命,接觸到這樣的一雙眼睛,亦不忍心頭一寒。
  他仍然衝了過去。
  「唰」一聲,長刀急落!
  薛長生一聲冷笑,右手隨抬,食中指較剪一樣迎向刀鋒!
  刀立斷在食中指之間。
  也就在那刹那,薛長生兩指一夾,鉗住了刀鋒!
  刀只劈入一寸,便不能斬下去!
  薛長生的兩指竟比鉗子還堅硬。
  這份鎭定,這份準確,實在驚人!
  韓平大驚起脚,右脚飛踢薛長生的小腹!薛長生冷笑,左拳擊下!
  韓平悶哼一聲,右脚還未踢出,小腿已被擊碎!
  薛長生右手食中指連隨一奪,韓平竟把握不穩,長刀被奪去!
  他咆哮揮拳,撲前!
  薛長生身形一閃讓開,左手食指揑在刀尖之上,雙手一折,「喀唰」一聲,長刀再斷!他雙手一揮,兩截斷刀脫手,「奪奪」的釘在韓平的胸腔上!
  韓平整個身子亦被刀上力道撞飛,仰摔在半丈之外!
  倒地不起!
  他一傷再傷,再加這兩刀,如何還能够活下去。
  薛長生斷刀出手,便連看也不再看韓平。他並非第一次殺人,這在他來說,根本就是他的工作。工多藝熟。
  他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
  只可惜他並不是神,是人。
  人總有判斷錯誤的時候。
  他判斷薛永昌那一刀應該刺入沈勝衣的胸腔,可是那一刀只刺在沈勝衣的右臂之上。不過,他並不在乎這錯誤。
  因為他淸楚那把刀淬的是什麼毒,毒性是怎樣厲害,他相信縱然不刺入胸腔,也足以致使!
  沈勝衣這時候亦知道那種毒藥的厲害!
  他縱身一閃,避開薛允的那蓬毒針,倒踩七星步,再閃過那個女人的一對短劍,兩個家丁的鍊子槍,兩個丫環的軟劍,左手正想拔劍,突發覺右臂已完全麻木。
  那種麻木的感覺,而且繼續向上蔓延,不由得心頭一凜。
  他並非第一次中毒。
  以他的經驗,一發覺這樣,怎會不知道絕不能够再延遲解毒?
  他頎長的身子立時飛了起來,呼的掠上了寶塔第二層的滴水飛簷。
  那個女人一聲輕叱,雙劍一展,飛身追了上去。
  她身形才展,一支鐵矛颼的突然在塔內刺出,刺入了她的肚子。
  鐵矛握在杜順的手中,他盯着那個孕婦,厲聲道:「我本不忍心這樣殺你,可是你挺着這樣大的肚子仍然要殺人,可見你內心如何惡毒,生下來的將來也不會是好東西......」一面說他一面鬚髮皆顫。
  其實他還是有些不忍下手。
  這番話尚未說完,他就已發覺不妙。
  鐵矛雖然已刺入那個女人的肚子,到現在仍沒有血流下!
  那個女人的臉上也沒有絲毫痛苦之色,就像那支鐵矛並沒有刺入她肚子一樣。
  一個奇怪的念頭旋即在他的腦海中浮上來,他無法採取什麼行動,一支短劍已釘入他的胸膛。
  正是那個女人左手的短劍。
  他混身的氣力立時被打斷,鐵矛自然放下來。
  那個女人身一仰,肚子從矛上脫出。
  血並沒有標出。
  杜順瞪着她,道:「你不是孕婦!」
  那個女人道:「本來就不是。」
  杜順道:「你肚子上的是什麼?」
  那個女人探手衣襟內一抓,拍一聲,一個藤蔞從她的衣衫內掉下。
  杜順仰天大笑道:「我活到現在,還是第一次看見你們這種不擇手段的人。」
  那女人道:「也幸好我並沒有懷孕。」
  她冷笑接道:「對孕婦也能够下那種毒手,老匹夫,你也够狠啊!」
  杜順道:「除惡務盡,非狠不可。」
  他大喝一聲,挺矛衝前。
  喝聲已嘶啞,矛亦不穩定。
  那個女人一偏身,一沉腰,左手已將矛握住,一奪一挑一插,將矛奪過,挑轉,反插入杜順的小腹!
  杜順慘叫倒地。
  那個女人立鬆左手,冷笑掠前,左手再沉,一把抓住釘在杜順胸膛那支短劍,拔了出來。杜順沒有反應,他人已氣絕,但雙目仍然睜大。
  那個女人冷笑道:「死不瞑目麼!」颼的一脚將杜順的屍體踢飛入塔內。
  ×      ×      ×
  沈勝衣人在半空,左手就從懷中掏出了一個瓷瓶。
  一探上飛簷,瓷瓶已被揑碎。
  瓶中有五顆藥丸。
  沈勝衣連隨將兩顆藥丸放入口中,再揑碎兩顆拍入傷口之內。
  這是唐門彪豹兄弟秘製的解毒丸,前後已經救了他兩次的性命。
  現在就是第三次。
  他相信這解毒丸必定也能够化解這一次所中的毒藥。
  因為經驗告訴他,這種毒藥雖然是如此厲害,還沒有「極樂先生」那種那麼强烈。「極樂先生」那種劇烈的毒藥這種解藥也能够化解。
  他才將解毒丸拍入右臂中,所有家丁已經飛身躍上,兩支鍊子槍一左一右颼颼飛至!
  沈勝衣將僅餘那顆解毒丸交右手,左手一探,已抓住左邊那支鍊子槍,身一偏,左手一落,以手中鍊子槍迎向再來的那支鍊子槍!「錚」聲兩槍相擊,沈勝衣左手五指一開一合,將右來那支鍊子槍也抓了起來。
  五指連隨緊收,「格」一聲,兩條鐵鍊齊齊相纏在一起!
  兩個家丁大驚,各自用力收槍!
  也就在這個時候,兩個丫環已經掠上來,軟劍颯颯的抖直,一齊刺向沈勝衣。
  劍急如閃電!
  沈勝衣右臂麻痹,左手又握着兩支鍊子槍未放,要閃避這兩劍實在不容易。
  可是他向後縮,那兩劍便以一寸之差,刺不到他的身上。
  這判斷又是何等的驚人!
  兩個丫環一怔,劍一收又刺出!
  沈勝衣立時鬆左手拔劍!
  「錚」一聲,兩條鍊子立時分開來!
  他們却不防沈勝衣突然鬆手,收力不住,兩個身子立時倒翻了去!
  沈勝衣長劍一展,叮叮的兩聲,便已左右將來劍震開!他用劍的迅速比那兩個丫環,又何止高一籌。
  那兩個丫環第三劍正要出手,沈勝衣的劍已然向她們刺到,左劍震開一個丫環的軟劍,右一劍「奪」的刺入了另一個丫環的胸膛!一入即出!
  血嗤的射出來,那個丫環一聲慘叫,翻身跌下。一劍奪命!
  劍一閃,轉刺向仍站在飛簷上那個丫環。那個丫環竟能够一劍架開,人却被劍上潛力震的飛離了飛簷!
  沈勝衣沒有追擊,身形猛一拔,掠上了第三層的飛簷,一落又拔高,連過兩層,身一折,颼的飛入第五層寶塔之內!
  塔下的刺客都看在眼內,不由齊皆大驚!薛長生也沒有例外!
  沈勝衣輕功的高强,實在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薛允失聲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薛長生面色一寒,道:「沈勝衣!」
  其他人又是一驚!
  薛允脫口一聲:「是他?」
  薛長生道:「他方才不是說姓沈。」
  薛允道:「他雖姓沈未必就是他!」
  薛長生道:「江湖上姓沈的雖然不少,武功如此高强的,除了沈勝衣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
  薛允沉默了下去。
  薛長生頓足道:「雖然看出他是高手,却不知他就是沈勝衣。」
  那個女人道:「龍飛怎會與沈勝衣拉上了關係。」
  薛長生道:「這只有他們才知道。」
  薛允道:「他們顯然是生死之交,否則姓沈的,不會如此賣命。」
  薛長生道:「他們的交情如果眞的是那麼深厚,我們豈會看不出來?」
  薛允點頭道:「嗯。」
  那個女人道:「龍飛向來自負,想不到他竟然也會找外人來帮忙。」
  薛長生道:「司馬長樂又並沒有說謊,胭脂的確是龍飛的命根。」
  那女人道:「也所以他一改初衷。」
  薛長生道:「我還以為這只是龍飛的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計,想不到他原來有恃無恐!」
  薛允突然問道:「我們如何?」
  薛長生道:「動手!」
  薛允道:「現在?」
  薛長生道:「稍等片刻。」
  薛允道:「哦?」
  薛長生道:「我們必須弄淸楚塔內的情形。」
  薛允道:「柳風淸等相信已失手!」
  薛長生道:「他們縱然失事,對方也必須付出慘重的代價!」
  薛允道:「除了武三娘,公孫夏,胭脂三人外,塔內相信已沒有其他人。」
  薛長生道:「如果有,早已現身。」
  薛允道:「他們三人加起來,未必是柳風淸兩人的對手,何况樂毅的施襲公孫夏,柳風淸已替他作好了安排。」
  薛長生道:「公孫夏也絕非庸手,所以樂毅雖然身穿藤甲,仍然被他擊殺!」
  薛允道:「樂毅已死了?」
  薛長生道:「方才已聽到他的慘叫,也聽到了柳風淸的怒吼!」
  薛允道:「怒吼未必就表示死亡。」
  薛長生道:「如果仍生,塔內現在絕不會如此靜。」
  薛允道:「嗯。」
  薛長生道:「不過武三娘,公孫夏,即使未死,現在亦是必已重傷。」
  薛允點頭道:「否則他們現在應該現身。」
  薛長生道:「只不知柳風淸臨死之前,是否經已擊殺胭脂。」
  薛允道:「如果胭脂已死,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薛長生道:「不錯!」
  薛允道:「我上去一探如何?」
  薛長生道:「用不着冒這個險。」
  他陰惻惻一笑,道:「很快他們就會現身的了。」
  薛允道:「如果胭脂未死,合我們之力,能不能擊斃沈勝衣?」
  薛長生道:「應該能够!」
  他目光一轉,落在薛永昌手中的毒刀上,道:「永昌的毒刀並沒有落空。」
  那個女人道:「方才他好像吞了些藥丸下肚。」
  薛允道:「他的身形起落也不像毒發難支。」
  薛長生道:「如果他眞的是沈勝衣,以他的功力,再加上藥的帮助,一時半刻,應該可以阻止毒性暫時蔓延。」
  薛允道:「一時半刻之後呢?」
  薛長生道:「必然再發!」
  他口裏儘管說得這樣肯定,心中其實並不是這樣。
  人的名字,樹的影兒。
  沈勝衣威震江湖,對於這個人,他不無顧忌。
  那個女人道:「萬一他一時半刻仍然不倒?」
  薛長生冷笑一聲道:「憑我的武功,足可以與他一决生死。」目光一掃,又道:「何况還有你們六人。」
  薛允夫婦不由點頭。
  對於薛長生的武功,他們的確滿懷信心。
  薛長生道:「以七敵一,必勝!」
  他的語氣,說話,仍然充滿自信。
  以一敵七,是否必勝?
  沈勝衣穿窻而入,一把長刀就砍來!
  武三娘的刀!
  沈勝衣,一劍架開,道:「是我!」
  武三娘,急忙收刀。
  他站在窻旁,擋在胭脂的面前。
  胭脂面色蒼白如紙,一見是沈勝衣上來,喜極叫道:「沈……沈大哥。」
  沈勝衣目光一掃道:「你們怎了!」
  武三娘神色黯然,道:「公孫二哥已死了。」
  沈勝衣這時已看見公孫夏的屍體,眼旁的肌肉一跳,道:「他抱着的是誰?」
  武三娘道:「柳風淸。」
  沈勝衣一怔道:「陰陽扇柳風淸?」
  武三娘道:「他是地獄刺客弟子。」
  「這實在大出我意料之外。」
  「李成丁寬並沒有說謊,事實是鎭遠鏢局的鏢師。」
  「我們又怎知鎭遠鏢局與地獄刺客有這種關係。」
  胭脂顫聲道:「柳風淸好厲害哦。」
  沈勝衣道:「這個人的武功據說實在有幾下子。」
  武三娘一聲嘆息,道:「我不是他的對手。」
  胭脂道:「三阿姨也被他打傷了。」
  沈勝衣目光落在武三娘的左肩之上,道:「傷得怎樣?」
  武三娘道:「不要緊。」
  她左臂插着的利刄已拔出,傷口已用布紮好了。
  沈勝衣關心的問道:「他的兵器有沒有淬毒?」
  「沒有,大概他不屑用。」
  「憑這個人的武功,無疑可以不屑用毒。」
  武三娘這時才留意沈勝衣的右臂已受傷,道:「你也受傷了?」
  沈勝衣道:「不死已是萬幸!」
  武三娘驚道:「什麼人這樣厲害?」
  沈勝衣苦笑道:「就是那個看來很可愛的小孩子。」
  武三娘胭脂一怔。
  沈勝衣道:「我將他抱起,他的手中就多了一把刀,刺我的胸膛。」
  武三娘道:「那是毒刀?」
  沈勝衣道:「而且毒性强烈。」
  胭脂大驚道:「沈大哥。」
  沈勝衣道:「幸好我及時避開胸膛的要害,只傷了右臂。」
  胭脂道:「可是刀上的毒藥。」
  沈勝衣道:「我隨身帶有解毒藥。」
  胭脂道:「有效嗎?」
  沈勝衣勉强一伸右臂:「我現在不是很好?」
  他的右臂竟然已回復一些小知覺。
  唐門的解毒丸果然名不虛傳。
  胭脂道:「這我就放心了。」
  沈勝衣道:「不過,我這條右臂暫時是不能够使用的了。」
  胭脂道:「幸好你的左手,比右手厲害。」
  沈勝衣無言。
  胭脂問道:「那個孩子怎樣了。」
  沈勝衣道:「我下意識將他擲開,可是他凌空一個觔斗,便已經安然落地。」
  武三娘道:「小小年紀身手已經有這樣高,實在少有。」
  胭脂叫起來,道:「小小年紀的心腸已經這樣惡毒,到長大那還得了,我下去殺了他。」她眞的握劍衝向那邊窻。
  沈勝衣急忙一把拉住,道:「你下去等如送死!」
  胭脂道:「我不怕。」
  沈勝衣道:「不管你爹爹了。」
  胭脂怔在那裏。
  武三娘道:「下面情形如何?」
  沈勝衣道:「韓平杜順已死,對方亦死了三個人。」
  武三娘道:「還有一個。」
  沈勝衣道:「其中武功最高的我看就是那個老人薛長生。」
  武三娘道:「會不會他就是那個地獄刺客?」
  沈勝衣道:「毫無疑問。」
  武三娘道:「他的武功如何高强?」
  沈勝衣道:「他用一雙手便能够拗斷韓平那把刀。」
  武三娘道:「那是把好刀!」
  沈勝衣道:「我看得出。」
  胭脂插口問道:「沈大哥你自覺能否是他的對手?」
  沈勝衣道:「我不知道。」
  胭脂從來都沒有聽過沈勝衣這樣說,不由得担心起來。
  武三娘道:「是不是因為你傷了一隻右手所以不敢肯定?」
  沈勝衣點頭。
  胭脂道:「沈大哥,你不是一向只用左手。」
  沈勝衣道:「必要時右手也用的。」
  武三娘道:「兩個人若是功力悉敵,一個雙拳,一個只能用一隻手來應付,就比較吃虧的了。」
  沈勝衣道:「不錯。」
  武三娘道:「薛長生必然亦看出這一點,何以到現在他仍然不採取行動。」
  沈勝衣道:「兩個原因,一是他對我也亦無信心取勝?」
  武三娘道:「還有……」
  沈勝衣道:「他尚未知塔內情形。」
  他霍地回頭,道:「對方,一共幾個人衝進塔內。」
  武三娘道:「我方才已上去看過,一共兩個。」
  沈勝衣道:「還有那個?」
  武三娘道:「已被公孫二哥殺了。」
  胭脂道:「二叔雖然殺了他,自己亦身受重傷,他下來帮助我們之時,是滾下來的。」
  沈勝衣驚問:「那個又是誰?」
  胭脂道:「不知道。」
  沈勝衣道:「雖然已死亡,也就不要管他了。」他嘆了一口氣又道:「幸好只來了兩個。」
  武三娘道:「他們顯然認為這兩個人已足够!」
  沈勝衣道:「相信是的。」
  他目光一落,道:「那個薛長生人無疑是相當自負,方才他顯然認為,我必死在那一刀之下,所以並沒有對我出手。」
  武三娘道:「這個人原來也不是全無弱點。」
  沈勝衣道:「他應該這樣自負的,好像他那個殺人計劃,本來就無懈可擊!」
  武三娘道:「人算却是不如天算。」
  沈勝衣道:「我這個人的運氣一向也實在不錯。」
  武三娘道:「那孕婦有沒有出手?」
  沈勝衣道:「有。」
  武三娘道:「這些人簡直不是人,九歲小孩子用毒刀偸襲,懷孕在身的也不管肚裏孩子的安全了。」
  沈勝衣道:「那女人並非孕婦。」
  武三娘又是一怔道:「是假的?」
  沈勝衣道:「杜順就死在她那個假肚之下。」
  武三娘柳眉倐豎,道:「這些人其實全都不值得同情。」
  沈勝衣道:「他們擺出來的樣子,却令人不能不同情。」
  武三娘道:「我現在知道地獄刺客怎會這樣成功了。」
  沈勝衣道:「就是他們懂得利用別人的同情心,進行他的殺人計劃。」
  武三娘道:「還有什麼比騙取別人的同情心更卑鄙。」
  沈勝衣道:「相信沒有的了。」
  武三娘道:「依你看,他們是否眞的是一家人。」
  沈勝衣道:「我就看不出了。」
  他一頓接道:「如果眞的是,所謂地獄刺客就不是指一個人,是指一家人!」
  武三娘胭脂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沈勝衣同樣心寒了。
  武三娘望望左右,道:「我們現在只剩下三個人。」
  沈勝衣道:「所以,一會無論發生什麼除非是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否則你們都不要妄自出手,由我一個人應付直到戰死為止!」
  武三娘道:「這個怎成。」
  胭脂悲聲道:「要死一起死。」
  沈勝衣道:「你們該明白一件事。」
  武三娘道:「明白什麼?」
  沈勝衣道:「我一個人應付,還可以放開手脚,若是要同時照顧你們,反而就放不開了。」
  武三娘點頭。
  胭脂紅着眼睛,道:「沈大哥!」
  沈勝衣笑道:「放心,你這個沈大哥運氣一向不錯。」
  胭脂道:「你眞的要小心啊。」
  沈勝衣道:「我還得留着這條命給你說故事。」
  胭脂道:「一定的。」
  沈勝衣道:「一定!」
  他一笑,轉向武三娘,道:「三姐,看穩胭脂。」
  武三娘點頭,柳眉却鎖在一起。
  沈勝衣目光一閃,道:「我們雖然只剩下三個人,却還有一個希望。」
  胭脂道:「是什麼希望。」
  沈勝衣笑道:「忘記了。」
  胭脂眼睛一亮道:「你是說爹爹?」
  沈勝衣道:「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到來。合我們兩人之力地獄刺客絕非敵手!」
  胭脂道:「那麼我們等爹爹來。」
  沈勝衣道:「他們未必讓我們等的。」他移步窻前,探頭望下去。
  七個人都在塔下,仰首向上望。
  ×      ×      ×
  一見沈勝衣現身,薛長生雙眉左右齊飛。他立即揚聲問道:「閣下莫非就是沈勝衣?」衰老的語聲這時候已變得猛虎一樣雄壯。
  沈勝衣道:「正是!」
  薛長生大笑道:「果不出我所料。」
  沈勝衣道:「你方才料到的?」
  薛長生道:「不幸就是方才。」
  沈勝衣道:「你不幸我却大幸。」
  薛長生道:「據說你這個人的運氣一向都不錯。」
  沈勝衣道:「今天的事已證明了。」
  薛長生道:「方才我若是同時出手,你絕不會有現在這樣輕鬆。」
  沈勝衣並不否認,道:「而且未必能够回到這裏面。」
  薛長生道:「胭脂是否就在上面。」
  沈勝衣道:「仍然在。」
  薛長生道:「柳風淸樂毅兩人呢?」
  沈勝衣道:「已回去你那兒了。」
  薛長生道:「那裏?」
  沈勝衣道:「地獄!」
  薛長生道:「好,很好。」
  沈勝衣道:「我們方面的確很好。」
  薛長生道:「公孫夏難道還未死?」
  沈勝衣道:「吉人天相只傷未死。」
  薛長生道:「叫他出來。」
  沈勝衣道:「他正在療傷,如果你要見他,請上來,他一手暗器,已準備隨時歡迎你。」
  薛長生道:「武三娘又如何?」
  沈勝衣道:「她比公孫夏更加好。」
  薛長生忽然笑道:「你以為我不淸楚柳風淸樂毅兩人的武功。」
  沈勝衣道:「你却是不淸楚公孫夏武三娘兩人的武功。」
  薛長生不能不失望,突喝道:「都給我下來!」
  沈勝衣道:「你當你是什麼東西。」
  薛長生一怔。
  沈勝衣連隨大喝道:「上來!」
  薛長生道:「你好大的胆子。」
  沈勝衣冷笑道:「是你要殺人,不是我們!」
  薛長生又是一怔。
  沈勝衣道:「不過你不肯上來,我們也不會壓迫你。」
  薛長生道:「我們一定上來!」
  沈勝衣道:「隨時歡迎。」
  薛長生道:「急也急不在這一刻。」
  沈勝衣道:「是麼。」
  薛長生道:「我們七個人可輪流休息,等你們疲倦了才上來收拾你們不遲。」
  沈勝衣道:「我們三個——」他急忙住口,出口的說話却是收不回去的——
  薛長生桀桀怪笑,道:「只是三個,不是四個麼?」
  沈勝衣道:「三個也一樣可以輪流休息。」
  薛長生道:「可以當然可以,却最好不是你休息的時候我們殺上來。」
  沈勝衣道:「你也最好希望不是你休息的時候我下來偸襲!」
  薛長生怔住。
  沈勝衣大笑道:「你拖延時間對你並沒有多大好處。」
  薛長生道:「誰說。」
  沈勝衣道:「我說。」
  薛長生道:「一時半刻之後,你右臂之毒必攻心!」
  沈勝衣道:「如此肯定。」
  薛長生道:「我淸楚毒藥的厲害。」
  沈勝衣道:「最好你也淸楚我那種解藥的厲害。」
  薛長生道:「無須淸楚!」
  沈勝衣道:「你這個人倒也自負。」
  薛長生冷笑。
  沈勝衣道:「否則你這一次又是會損兵折將,傷亡慘重。」
  薛長生一聽不是滋味。
  沈勝衣還有說話:「現在你的判斷最好也沒有錯誤。」
  薛長生目光一閃道:「你等龍飛。」
  沈勝衣道:「你再不出手,說不定他就會趕到!」
  薛長生大笑,道:「他已經被我的手下引出了百里。」
  沈勝衣道:「你的手下絕不是龍飛的對手。」
  薛長生道:「不是又何妨,我不是要他與龍飛打架。」
  沈勝衣道:「也不會被追及。」
  薛長生道:「即使追及,龍飛也趕不及回來。」
  沈勝衣道:「你的判斷一定沒有錯誤的,是不是?」
  薛長生不敢說是。
  到現在,他已經兩次判斷錯誤。
  他冷笑應道:「龍飛如果回來,我必會接到飛鴿傳書。」
  語聲未過,一隻飛鴿突然劃空飛至。
  雪白的飛鴿,閃亮的金鈴。
  鈴聲叮噹!
  薛長生面色當塲一變!
  沈勝衣一見大笑!
  薛長生即時暴喝一聲:「上!」
  沈勝衣握劍在手即時一緊道:「小心,我下去好了。」
  語聲未落,人已穿窻。
  他絕不能讓地獄刺客七人一齊衝入塔內,因為塔頂空位不多,而且七人一上來,攻擊的對象就不是他一個人,還有武三娘與胭脂!
  地獄刺客七人身軀正欲開展,已瞥見沈勝衣竄出。
  薛長生雙手一分,七人一齊散開去!
  沈勝衣身形如飛,颼颼颼,已落在第二層的飛簷之上!
  薛長生即時吩咐道:「各盡全力,先殺此人!」
  衆人無言點頭,眼中兇光暴盛。
  七個人刹那就彷彿變成七條餓狼,七個地獄出來的惡鬼!
  ×      ×      ×
  雪從天飛舞,風仍急。
  沈勝衣衣袖飄展,風雪中落在地上。
  天地間的殺氣一刹那彷彿濃重一倍!
  沈勝衣身形才着地,一個人已向他徐徐走過來。
  薛永昌!
  九歲的孩子,心腸却比狼子還狠毒!
  他向着沈勝衣一步一步走過去,眼中忽然又兇光盡失,竟露出了笑容。
  旣可愛,又天眞的笑容。
  看見這種笑容,沈勝衣只覺得心頭一冷。上過一次當,已經足够了。
  他瞪着薛永昌,突喝道:「停步!」
  薛永昌收住脚步,笑着道:「我今年只得九歲。」
  沈勝衣道:「我知道。」
  「九歲還是一個孩子。」
  「我沒有說你不是。」
  「一個九歲的孩子可以說仍然什麼都不懂。無論我做了什麼事情,也是值得原諒的。」
  「哦?」
  「所以你一定不忍心傷害我,何况你還是一個俠客。」
  沈勝衣道:「你對我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只是不想你殺我。」薛永昌擧起了脚步。
  沈勝衣厲聲喝道:「再走前一步,我立即殺你。」
  薛永昌脚步一頓,問道:「你眞的是那麼狠心?」
  沈勝衣道:「你雖然不懂事,却已懂得殺人。」
  薛永昌道:「我從來沒有殺過人。」
  沈勝衣道:「你那把毒刀也從來沒有刺過人?」
  薛永昌道:「只刺過你。」
  「一刀刺我不死,想再刺我一刀?」
  「豈敢。」
  「你是想走近來好待其他人動手?」
  「我就是走過來,有什麼影响?」
  沈勝衣道:「我若是不忍心殺你,你站在我身旁,我的身形就會大受影响,而且還得時刻防備你那把毒刀突然刺來。」
  薛永昌眨眨眼睛,道:「眞的麼?」又跨前一步。
  沈勝衣瞪着他,道:「你認為我眞的不忍心來殺你?」
  薛永昌點頭,再一步跨前。
  沈勝衣人劍突然飛出。
  劍光一閃,薛永昌握着毒刀的那隻右手登時兩斷!血如泉湧。
  劍快如閃電,薛永昌幾乎完全不覺得疼痛。他突然覺得疼痛,目光一落,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由得一聲慘叫。
  沈勝衣冷笑道:「小小年紀心腸已經如此狠毒,我雖不忍取你性命,却忍心斷你的右手,免得你再用這隻手去殺人!」
  薛永昌還未聽完,已經昏倒地上。
  他那個母親立時叫起來,兩手短劍往地下一擲,道:「姓沈的,你害我兒子,我跟你拚命!」
  她發狂一樣空手衝了過去,她一副愛子情切模樣,手中又沒有兵刄,若換是第二個人,說不定會避開,甚至寧可捱她三兩拳,給她消消氣力。
  沈勝衣却是一劍刺過去!
  那個女人衝前的身形立時一頓,手中刹那間出現了一對短劍!
  她袖中原來還有另一對短劍!
  沈勝衣的劍却只是刺到一半,便已收回,冷笑道:「你若然眞是愛子,第一件事就是替他將傷口包裹起來。」
  那個女人道:「我要你的命!」雙劍交剪,刺向沈勝衣!
  沈勝衣一劍震開,冷顧薛長生,道:「老匹夫,你還有什麼詭計?」
  薛長生一聲怪叫,道:「好個聰明人,對付你看來只有一種辦法了!」
  沈勝衣左手劍一旋一落,叮叮兩聲,又將那個女人刺來的另兩劍震開,道:「是什麼?」
  薛長生雙眉一揚,頭上的暖帽,突然飛起,一頭白髮刺蝟一樣疾豎起來。
  他厲聲應道:「拚!」
  一個「拚」字出口,所有人一齊撲前去!這次薛長生也沒有例外!
  兩個家丁兩支鍊子槍飛射,丫環兩劍中攻,薛允飛身一拔兩丈,雙袖兩蓬毒針當頭射落!
  薛長生人如怒鵰,却是撲向那個孩子薛永昌!
  救人?
  沈勝衣一聲冷笑,手中劍一展,再次震開那個女人的兩支短劍,再一引,搶入空門!
  那個女人驚呼未出,劍已穿心,當塲氣絕!
  沈勝衣半身一側,欺入那個女人的懷中,正好躱開凌空射來的兩蓬毒針,左右刺到兩支鍊子槍!
  他左手旋即一曲,一肘將那個女人撞飛,身一矮,丫環的軟劍頭頂刺空,劍一翻,哧的乘隙刺入了那個丫環的咽喉!
  薛允眼裏分明,大喝道:「好!」凌空一折轉,又是兩蓬毒針擊下!
  沈勝衣貼地一個鯉魚翻身,閃開毒針,再一車身,已到了一個家丁面前!
  那個家丁鍊子槍當鞭用,迎頭抽落!
  叭一聲,鍊抽在地上,冰雪四射。
  沈勝衣已閃開,閃到那個家丁的右側,左手劍迅速刺入那個家丁的右脅之下!
  一刺入即拔出。
  那個家丁的身子還未倒下,沈勝衣的身子已烟花火炮一樣射入半空!
  一蓬毒針幾乎同時在他脚下飛過。
  他一拔丈八,凌空一個觔斗,就與薛允再拔起的身形相遇。
  這樣接近,薛允的毒針再也無法出手,他雙手一翻,各自多了一柄藍汪汪的毒刀,一齊扎向沈勝衣胸腹!
  震開刺來毒刀,突然又一個觔斗從薛允頭上疾翻了過去!
  薛允雙手一翻「野火燒天」,雙刀上插!刀才挿出一半,他的額前突然中裂,一股鮮血噴出!
  沈勝衣翻身之間,已一劍將他的頭斬為兩片!
  人刀一頓,凌空飛瀉落地!
  沈勝衣身形亦落!
  尚未着實,一條人影已然飛來。
  薛永昌!
  這個孩子已經昏迷過去,這時候乃是抓在薛長生的左手中。
  薛長生在薛永昌之後,神態猙獰,左手抓住薛永昌的後腰,右手五指如鈎,蓄勢待發!
  孩子身輕,他雖然抓住在手中,對他的身形並沒有多大影响。
  沈勝衣雖然劍快,但見是這個孩子,如何刺得出去,只有閃避!
  一支鍊子槍即時在他身後飛來。
  沈勝衣耳聽風聲,身形急轉。
  颼的鍊子槍在右脅下,裂衣而過。
  薛長生的右手緊接抓至!
  爪未及,勁風已壓體!
  沈勝衣左手劍一挑,刺向抓來掌心!
  他反應靈敏,出手迅速而準確。
  可是薛長生竟然同樣迅速,電光石火之間,竟然以左手抓着的薛永昌擋在右掌之前!沈勝衣收劍不及,劍「奪」的刺入薛永昌的胸膛一寸。
  薛長生右手却就在那刹那暴長,劍立時從薛永昌後背穿出。
  薛永昌痛極昏迷中甦醒,一聲慘叫,當塲氣絕。
  沈勝衣內心一寒!劍勢不由得一慢。
  這樣殘忍的人是第一次遇上。
  他一慢再拔劍,已經拔不出來。
  薛長生的右手五指,已經拑在了那支劍的劍鋒,半身立轉,左手鬆開薛永昌,疾擊沈勝衣!
  沈勝衣右臂已傷,劍又被揑住,欲擋這一掌也不能,只有鬆手棄劍才能閃避!
  可是鍊子槍這時候却又飛出,封死了沈勝衣的退路,而且威脅於他的生命!
  槍刺向後心!
  也就在這間不容髮的刹那,「崩」的一聲,沈勝衣的劍突然中斷。
  他以內功硬將持劍震斷,身形亦因為這一震,向側一偏,颼的槍裂衣飛過,槍鋒在沈勝衣的胸膛割開了一條血溝!
  槍上無毒,只是疼痛!
  亦因為沈勝衣這一偏,薛長生擊空。
  沈勝衣倒抽一口冷氣,右手一翻,斷劍脫手飛出,飛向那個家丁。
  劍如流星!
  那個家丁一槍傷了沈勝衣,歡喜尚未來得及,斷劍已奪的刺入他的咽喉!
  這一截斷劍的劍鋒兩寸也不到,但已足致使!他一面笑容,刹那僵硬,仰天疾倒了下去!
  沈勝衣一劍飛出,人亦飛出,撲向地上的一支軟劍。
  颼的一道寒光追踪擊至!
  那是薛長生揑在手中的劍尖。
  沈勝衣耳聽風聲,半身疾閃,叮一聲,斷劍正擊在那支軟劍之上,竟硬將那支軟劍擊成兩截。
  沈勝衣心頭一凜,薛長生人已撲至,雙爪如飛,風聲呼嘯。
  沈勝衣身形亂閃,連閃左七右八十五抓,裂帛一聲,左肩已然被薛長生右手的第九抓連衣衫帶皮肉撕下一片。
  鮮血染紅了他的白衣。
  薛長生桀桀怪笑,道:「你右臂不能使用,左手又已有劍傷,如果也打你不過,我雙手也算白練了。」說完這句話,他已抓出了七七四十九抓!
  沈勝衣身上又傷兩處!
  薛長生更加得意!雙爪攻勢更凌厲。
  沈勝衣險死還生!
  他浴血閃避,薛長生却是如影隨形!
  以沈勝衣身形的迅速,他竟然能够追及。沈勝衣甚至無法拾取散落在地上的兵刄。他一退再退,退到了塔門之前,身上已再添兩處傷口!
  薛長生大笑不絕。
  也就在這個時候,半空中一聲嬌叱,一道寒光,凌空疾向薛長生頭頂斬下。
  一把刀。
  武三娘右手的刀!
  胭脂武三娘塔上看得淸楚,一見沈勝衣斷劍,大驚,不由自主雙雙越窻撲下!
  武三娘人在窻外,才知道胭脂也跟了出來,喝道:「回去。」
  可是胭脂這時候那裏肯聽。
  她只有搶先撲擊!
  薛長生耳聽風聲,身一偏,右後一抄,竟就抄住了武三娘的刀,右脚同時閃電般踢向武三娘的左膝上,武三娘悶哼一聲,飛跌丈外,張嘴一口鮮血,一時間竟然站不起身子。
  胭脂的劍即時刺到!刺向薛長生咽喉。薛長生左掌一翻,拇食指一夾,就將劍尖夾住。
  胭脂驚呼拔劍,一拔不動!
  薛長生目光一閃,笑問道:「你就是胭脂?」這句話出口,他的右手已抓向胭脂咽喉。
  沈勝衣及時撲返,一見危急,顧不得那許多,左手一拳橫截薛長生的右臂。
  薛長生抓向胭脂的右手,突然一縮一翻,反抓住了沈勝衣的左拳,詭異的一笑道:「我這隻右拳,不是要殺胭脂,是要等你的左手送上來。」
  沈勝衣暗運內力,可是左手如包在鐵中,竟無法掙脫!
  薛長生斷喝道:「你以這隻左手名震江湖,今日我就斷你這隻左手!」
  語聲一落,右抓收縮!
  正當此際,「嗤嗤嗤嗤」的一陣破空聲驟响!
  薛長生刹那雙手齊鬆,左右臂之上鮮血飛濺,左四右五一字嵌着九枚銀環!
  鮮血四射!
  沈勝衣急忙偏身,左手一帶胭脂的腰肢,貼地疾滾了出去!
  薛長生左右雙脚同時踢到,一齊都踢空。他雙脚一頓霍地回身道:「龍飛。」
  一個人標槍一樣站在他身後,正是龍飛。
  龍飛一面倦容,聲音却仍响亮,道:「你若不是一心揑碎沈勝衣左手,我九枚飛環絕不會如此輕易擊中你的手臂!」
  薛長生道:「一劍九飛環果然名不虛傳?」
  龍飛道:「過獎!」
  薛長生道:「你終於及時趕到來。」
  龍飛道:「我走運,途中遇上了一隊商客,强買了他們四匹健馬。」
  他大笑接道:「四匹健馬三匹中途跑死,最後的一匹亦在寺外不支倒地,但是我還有一雙脚!」
  薛長生道:「你們都走運,我却是倒霉了。」
  沈勝衣道:「你雙臂已重傷,我們二人即使不聯手,也可以殺你。」
  他左手已取過胭脂的長劍。
  薛長生看在眼內道:「我相信!」
  他仰眼望天,倐的笑起來,道:「由今天開始,我這個地獄刺客,應該名符其實的了。」
  笑語聲未絕,他眼耳口鼻之中,突然鮮血怒射!仰天倒下!
  龍飛道:「好!」
  胭脂道:「爹,他是幹什麼。」
  龍飛道:「自斷經脈,自行了斷。」
  沈勝衣到這時候,才吁一口氣。
  龍飛目光一掃,面容一黯,道:「只剩你們三人?」
  沈勝衣點頭無言。
  龍飛目光一落,道:「兄弟,你傷得怎樣?」
  沈勝衣道:「痛得要命,却是死不了。」
  龍飛轉顧道:「三娘又如何?」
  武三娘道:「不要緊。」掙扎着從地上站起身,却是搖搖欲墜。龍飛上前一把扶住,武三娘不由自主的嬌臉一紅。
  胭脂連隨走了過來,關心的道:「爹,路上有沒有受傷?」
  龍飛道:「沒有。」伸出另一隻手將胭脂摟住。他的目光再落向沈勝衣道:「兄弟,恕我只得兩隻手。」
  沈勝衣大笑:「你若是有三隻手,豈非變成了怪物?」
  龍飛不禁失笑道:「你傷成這樣,居然還笑得出來,我實在有些佩服你了。」
  沈勝衣目光落在地獄刺客屍身之上,道:「能够誅殺地獄刺客,莫說傷,就算死,我同樣會開懷大笑的。」
  龍飛道:「希望公孫二弟他們聽到你這句話。」
  沈勝衣道:「相信他們已經聽到。」
  說着他仰首望天。
  漫天風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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