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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珠] 《蛮荒侠隐》初探(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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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原贴为初稿,本文为修订版。原链接如下
还珠楼主《蛮荒侠隐》读札 - 名剑风流 - 古龙武侠论坛 - Powered by Discuz! (gulongbbs.com)

《蛮荒侠隐》初探

一,背景与缘起

《蛮荒侠隐》,五集二十五回,系还珠楼主继处女作、成名作、代表作《蜀山剑侠传》之后,开写的第二部小说,都45万字(Word文档字数统计)。据倪斯霆《还珠楼主评传》并周清霖、顾臻所编《还珠楼主李寿民先生年表》[ 初稿为周清霖《还珠楼主李寿民先生年表》,《西南大学学报》第34卷第6期,2008.11。2015年10月第9次修订。],该书初名《蛮荒侠隐记》,于1934年7月由天津大陆书局出版第一集(同时也存在北平文岚簃奎记古宋印书局这一版本),“其第二集与第三集分别于1937年2月与8月由天津文岚簃印书局付梓,而第四集与第五集则于1938年10月和1940年5月由天津励力印书局印行。”
据倪著所引1934年5月28日的《天风报》广告称:“……乃于去冬特约楼主编著一武侠长篇,全书共分四集,都数十万言,现已完全脱稿,即交大陆主人付印”,则该书完成时间为30年代前期且“已完全脱稿”,若属实,则对于理解还珠楼主的创作理念有其助益,即作者早在《蜀山剑侠传》发韧期,即已有了朦胧的“大蜀山系列”(三英二云语)构想,随着本书故事发展到一定阶段,天外飞仙,把原本貌似独立成章的这本书,用倒叙的方式二次开发出一条与蜀山世界相通的隐秘捷径,由点及面地徐图之。这样的假设当然是我们所希冀的,但事实可能未必如此。
譬如有论者以为“1940年2月起,还珠楼主一边在应付《青城十九侠》的连载,一边在治疗心灵的创伤,在家中把对外族入侵的痛苦,加诸《蛮荒侠隐》的文字中。”[ 见古龙武侠论坛“半剑飘东半剑西”文章:《蛮荒侠隐》诸集完稿时间暨李寿民新笔名还珠廔主考证。]另外,该书结尾的戛然而止,也不象是已完全脱稿的样子,而同样未完成的“北平益世报《紫电青霜》,即拙著之后集”(《代邮》,寿民,《天风报》1935年1月21日),又为其添上一层迷雾。
本文谨以《蛮荒侠隐》已呈现的部分作为讨论之基础,希望能为还珠楼主冷门作品之研读,起到一点作用。

二,在路上

《蛮荒侠隐》是一本怎样的书?
《蛮荒侠隐》是一本“在路上”的武侠小说,作者用“长征”形容(红军长征恰好在当年开始),笔者愿称之为公路武侠。书中约当叙及了十五个昼夜间事,主角一行尤如镖局队伍,不是走在路上,便是整装待发,举凡饮食起居,寻水觅路,行侠探幽,夺宝杀怪,画轴般伸了开去,“仿佛人在山阴,应接不暇”(第二十回)。这不免使人想到小说《西游记》、电影《飞渡卷云山》(1978),以至于某些横版闯关类游戏。若是对标西方,则介于儒勒-凡尔纳的科幻旅行,吉卜林丛林冒险之间乎?
作者似乎意识到这点,乃以西游口吻加以调侃:“我们俱喜游山玩水,又好打猎,所以才打此山抄近行走,决不换路。你且把两恶一怪是些什么,说出来我们听听,看我们可能降服得住?”(第十一回)
然而书中角色的处境,颇类《佛譬喻经》中所喻示的“攀藤食蜜”者,在虎踞龙蟠的险恶环境中,偷得浮生半日闲,饱享或壮丽、或旖旎的风光,才是人生之一快事,动作场面或者说关目设计,实已退居二线,不再作为主食,更像随时添加的浇头。有文为证:
“这时晨曦已从崖坡树林中斜穿过来,碧空千里,越显山高,石地上湿润润的,石缝和土地上的花草饱含晓露,又沐朝阳,越发显得鲜肥可爱,摇曳生姿。余独自到此山,连日忙于救林劳累,昨晚小得安息,睡眠不足,清晨起来,被迎面和风一吹,又涵泳了一片山林野趣,顿觉天机活泼,神志一清,尽自一路观赏,陪着周齐朝前走去。”(第八回)
关于此种相对来说非主流的线性运动模式,即便未读过本书者,也应已在《蜀山剑侠传》中见识过,如周云从两次长途跋涉(第一零四回、第一三五回)本无关宏旨,作者却乐此不疲,真可谓一意孤行也,这与作者自少年至青年时代的壮游、从戎、边疆考察之山水烟霞癖嗜有关[ 据还珠楼主吧文友lingyur一手资料考证:“楼主自1920年6月父亲过世,便赴北京供职内务部,1922年辞职往鲁豫秦陇西北等地,1923年春去过黄山寻找异人,1924、1925随胡景翼转战各地,1926年初任农商总长寇遐的帮办秘书,不久就结束了。从此至1927年期间这个旅游期间大概去的是上海广西港粤等地,直到1927年8月任职财政部”。],以至于情不自禁、借题发挥,据《还珠楼主评传》所引:
“我自知才力经验不够,不敢作社会言情小说,描写民生疾苦,幸而跑的地方还多,为吃饭计,不得已,拿实地实景、真山真水,加上些武侠神怪,编谎造魔,骗几个钱,回家养活大人孩子,固然迫于环境,亦属藏拙之道也。”(《读完<稚莹>之后》,还珠楼主,天津《天风报》1934年6月4日、5日)

三,叙事结构

粗略地看,本书可分为三个篇章。
第一章(第一至十回),余独助杨氏父女由贵阳前往云南云龙山,途遇林璇,听其讲述自家身世暨野人山往事,之后林、毛不打不相识,林、毛、余“铁三角”智斗前古神兽牦象,林璇为寻找自己亲人,也告别野人山,带上几个随从,加入余、毛队伍。
第二章(第十一至十九回),主述众人行经云岭山脚,结识铁洞族之蔡野神、金花娘,夜袭缠藤寨人及孽龙拉拉,得仙剑,间插读贾本治“罪恶日记”,仙王洞外斗妖巫种三娘诸事,直到告别蔡、金,前往锦囊仙札所预示的“万柳山场”。
第三章(第二十至二十五回),则转入洞天庄桃花源式的场景,并由柴翁倒叙两位山主之一李半翁,及其丈人罗太冲、妾罗湘玄16年前往事,又以此黏带蜀山本传峨嵋开府之19年后的片断,如笑和尚出关误杀金银二姝、借半翁夫妻之手暗算复仇的铁姝,金蝉芝仙等人神龙一现,笑和尚为赎罪与金蝉等人前往陷空岛“盗药”诸关目,有的虚写,有的实况,还有的已剧透而未完成。
三个篇章中,第一章充满着还珠所擅长的异域风情表演,堪比活的地方志,第二章为古中国的武侠精神张目,第三章则回到蜀山世界的诡谲玄幻与现实质感并存的奇妙氤氲。其中,林璇身世暨野人山往事,贾本治“罪恶日记”,李半翁三人往事约占全书三分之一篇幅,不遑多让地形成了与主线互相追赶的格局,这种“正叙、倒叙、插叙、正叙”间错着来的手法,在作者如同请客吃饭,令不熟谙此道(或者至少不熟悉作者风格)的读者如入五里雾中,找不着北。反之,则如同持续潜入一座水下宫殿,获得丰厚的奖赏。当然,此处并没有勉强读者的意思,若不耐烦,尽可以干脆跳过支线,直奔主题——如果真有的话。
时间线上,《蛮荒侠隐》的开篇约在蜀山本传开篇的35年后(康熙三十七年),前5/6是写本书的事,后1/6是写与本书有关的蜀山世界的消息。这种从平缓推进到突然偏移、乃至跃升的节奏,也是还珠楼主的核心魅力所在。巧的是,书中确也有一架通往孽龙荡老巢的云梯,仿佛一种隐喻:书中几位年轻角色若不经了蜀山中的小一辈仙侠暗中帮助,恐怕也无法翻越它,从而让我们读到更多。
顺带一说,本书的叙事结构很可能为后续《青城十九侠》的写作打了底。青城作为与蜀山旗鼓相当、另辟蹊径、异轨同奔的野心之作,其鬼工球似的套环结构更为复杂,且放远了看,具有曼荼罗式的对称美,前期大量的人物本事,以各种斑斓的讲述,多层多角仿佛各不知情般缓缓向中心汇合,之后整个翻面,以其丰富素材重铸蜀山本体,虽于即将高潮时忽然熄火,也让读者仿如感受到了启自远古的震憾,或一种从未梦见过的巨大异端图腾。

四,“田野调查”

《蛮荒侠隐》不以本传中云上的缥缈之事物为噱头,倒是颇倾向于低地的自然主义式观照,前两章中涉及不少内容,可以当作人类学的辅助教材,颇值得注意[ 据《品报》第七、八期,学者顾臻撰文指出及倪著《还珠楼主评传》确证,还珠年轻时曾考察过西北边疆,著有《青藏边界番族志》一书,虽已秩失,留有残文若干,观其文风,颇类范长江《中国的西北角》报告文学、陈渠珍《艽野尘梦》军旅逸闻等之糅合。]。从开篇的姬家人一段引子起,到林璇所居的野人山,再到蔡野神、金花娘掌管的铁洞族,直到不可教化的缠藤寨,不仅在民族部落的细微处凸显“蛮”之一字,在“荒”字的演绎上也是火候十足,其所涉的地理、民俗、草木、鸟兽、饮食、服饰、器用、节令、方言、佚事等,随隐随现,为读者,也为武侠小说端出了一盘与传统印象中风味独特的料理,此即还珠之“实地实景、真山真水”的注解。某种意义上,他倒象是另一个纬度的沈从文(同年,沈乃著有《湘行散记》),他们都有着自觉的“做田野”的隐在诉求,把所心历的“地险人蛮”(沈从文语)的境遇以艺文形式重新钩稽。
我们略举数条以为明证:
【地理】“这道云岭山脉,在地图上原属南岭山系,西起云、贵交界草海之南,向东蜿蜒直入贵省,横卧贵阳南面,绵亘于乌、沅、盘、柳四江之间,为长江、粤江的大分水岭,野人山便是它的支脉,层峦纵翠,高峰刺天,里面尽是各寨山民杂居之地,汉入从不敢打山里经过。林璇仗着精通当地土语,又具有一身惊人本领,走这条路既可避官府耳目,比较走云、贵驿道,由贵阳图云关经平坝安顺转普定渡三岔河越过凤凰山场,再走纳雍,缘六冲河、天生桥、七星关到毕节顺乌江北源至草海,要近路程三分之一。”(第十一回)
【民俗】“角牛力是生蛮的一种风俗,遇有双方起了冲突,各持一理不能相下时,各请出公证人来,择好一片宽大地方比力。谁力大谁就得胜,谁就有理。比不过的人,无论其目的是为女人、为牛马、为田产,均由得胜者自由取携。法极野蛮而条规颇严,往往因对方情急,不依条规取胜,激起众怒,便兴械斗。……最难是守那几样条规:一不准用脚,二不准用手,只用前胸和对方去碰,谁把谁碰倒,再起来用头对顶,谁要退后便算输,第三次各用右手搭敌人左肩,左手从敌人右臂穿上去,和自己右手相连,如此将敌人环抱,仍是不准动脚,要将敌人扳倒,似这样连胜三次才算赢,赢不了三次从头再来。”(第五回)
【民俗/方言/饮食】“今天是我得了个儿子做满月,诸位客人来给我儿子逢大生(云、贵乡间生子,做三朝、满月还有外人前来撞席者,谓之逢大生,如来客身分较高则喜,以为其子将来亦如来客也),求之不得,真该歪(川、黔土语,表示客气之意),还说什么酬谢!……幺姨妈!幺毛今天满月,来了好几位逢大生的贵人。快些端一蒸笼扣肉,再煮点新鲜的腊肉,端几大碗豆花,把腊肝肠、猪头肉切几大盘来下酒,再切点萝卜干、兜兜咸菜连酥油辣子,好作相料,一齐端来!”(第十一回)
【服饰】“只见一百多个缠藤寨人身上套着藤桶裙,手持木枝石块,拿刀矛兵器的还没有一半,一人一根骨头哨子乱吹乱迸,凶神恶煞一样飞快杀来。……他的手下又有那个缠藤寨做的桶裙,足有三尺来长,二尺方圆,穿在身上可上可下。箭射上路,他只把背一躬头一缩,射他下面,他只将身一蹲,俱被遮住,将箭挡住,有的还绷了回来伤人。”(第十二回)
而奇风异俗既有令人喷饭处,又有令人愤慨处。如黑蛮的“在门外插上草标,便不怕有人进来(山俗夫妇交合或男女偷情,无论在家在野,均于门外路侧插草标为记,见者即不得擅入,绕道而行。犯者即以白刃相见,不死不止)”(第三回),“六个缠藤寨人像捧凤凰一般,正同围拥着那两个生病的女蛮,在崖壁洞穴中调笑欢唱,去逗女蛮的喜欢”、“那家一个女蛮却有七个丈夫”(第十七回),颇有母系氏族部落之遗风。再如第十三回铁洞族“拜月祀神大典”连带的保留节目“杀妻仪式”(惩罚女子通奸罪),让人想起《圣经》旧约时代就存在、至今还有一些神权国家仍在执行的“石刑”。

五,桃源情结

再来说《蛮荒侠隐》之“隐”字。
该书和蜀山本传一样,不乏遁世守心的桃源情结。先不说剑仙散仙之隐本在出世(时下流行叫“种田修仙”),单说凡人隐居,隐的是心志气节,如本传戴家场虽然表面从属于清庭,实则俨若私人武装堡垒,颇有种分庭抗礼、阳奉阴违的意思;安乐岛乃属宋亡遗民逃避元朝统治所拓,孤悬海外,不得不耳;卧云村写的是明朝末年不满现状、预知未来大劫者,举族迁隐,孤芳自赏;再如《柳湖侠隐》之柳湖,《大漠英雄》之铁堡,及本书后期之洞天庄(碧山城),皆是假装“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时间冰箱”。然则本书的桃源模板之特殊在更添几分异域狓猖的属性,恰如其“野人山”之自道。
其整体的历史沿革、规划布局,借第一章林璇述说身世爽朗带出,其内容纷繁离奇又依托现实土壤,俨然是一重要的口述文学史料,尽管半虚构。
笔者所感兴趣的是林璇作为汉人遗腹,误为云氏一族熟蛮抱养,又以其聪明胆识结束“内战”、成长为生蛮大司,将原本“性野力大,穿山越岭,步履如飞,视人命为儿戏,除了有时三五成群出山去劫杀汉人外,常年无所事事,不是打猎、钓鱼、捉蛇、射鸟来充饥外,便是两族自相残杀一阵,得胜之族将擒来的俘虏生生嚼食”(第三回)的族人,逐渐汉文明化,最终让位于并非血源关系的真正的族人弟弟,自己却踏上了来时路,寻觅本源。
这一复杂历程,带有一种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林璇留下的这个清朝边鄙之地的另类桃源,俨然变成了还珠心目中将生未生的他所属时代的新村的某个投影。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位重要配角,周齐,没有他的不歧视蛮族、虽夷狄亦可为圣人的执念和忠诚,林璇改造蛮寨桃源之路将不会如此顺遂:
“有一年年终,又同我兄弟出山打猎,从虎口中救下一个孤身老者。……一问,那老者姓周名齐,是一个先明显宦的遗裔,立誓不做满人的官,一向以教书糊口,年终辞馆回家,明年还没有馆地,家中还有妻子儿女,景况甚寒。我便问他:‘可肯留在寨中教我读书写字?’我先还以为他那大年纪,不会肯与我这种生蛮杂在一处生活。谁知他一听我肯留他在这里,竟喜欢得跳起来。他说道:‘为了衣食走遍天下,都是奉着汉人正朔,每次散馆,也都是为向学生讲说胡儿的暴虐,想使凡经教过的学生心存明室。闹来闹去,稍微知道我一点的人都不肯要我。伯夷、叔齐耻食周粟,死于首阳,首阳还是周土。想不到在这深山穷谷之中,居然还留下这一片干净土地为老夫息壤,岂不快哉!’”(第四回)
其形象“依旧穿着明代衣冠,童颜鹤发,银髯飘洒,身高六尺以上,声如宏钟,气度雍容”(第七回),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说蜀山本传的仙侠世界体系中(实际离成为体系还差这恰到好处的一步),一切有情众生乃至鬼狐花妖皆具善根,皆可成仙佛仅是一种许愿-赐福式的被动展望,则本书更接近于让这一愿景在哪怕稍稍打折的情况下,也能够实现软着陆。

六,三角式的关系

当下的电子游戏模式越来越倾向于多人在线联机而非单人离线沉浸,这里面有一些门道,即人与人的合作、对抗,本就是游戏的一环。该书的主角团——我们并不必须要求他们是主角——按出场先后顺序分别是:毛筠玉,余独,云大兰/林璇(云为蛮寨借姓,林为汉家本姓),二女一男的组合。其中林璇为这个“铁三角”的枢钮式人物。
首先从年龄来看,“林璇比筠玉大好几岁”(第八回),再从资历来看,林璇婴儿时由虎妈救养,喝过虎奶,生而神力,被推为大司后,内消夺嫡之争、外弭地缘冲突,又积极“变法”,延请汉人入山传授技艺,最终聘得周世伯作为老师和辅翼,于本有的聪明胆勇中又濡染到老成持重的一面,惟身世离奇,身处末世,偏居一隅,使其才干无从发挥,此颇与《红楼梦》探春判词“才自精明志自高,生逢末世运偏消。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贴合,而林显然是后者的Plus版——除了稍逊风骚。
余、毛,并列第二,按槐居士千金赠剑所留匣中狂草判词有言“余惟怀玉,鲽鲽鹣鹣,璇闺共苦,同隐仙山”(第十五回),比翼鸟般,由仙人作媒人,俨然未婚小夫妻,所得仙剑亦是一对,名为红蛟、寒虹。林璇落单,独得五铢。若说林璇是与余毛“共苦”,倒有点小瞧了她,据笔者所见,她非“伤心人”而实“别有怀抱”,本也不过自居于老大姐的位置,视毛如妹妹,把余当哥们,一笑。
其实,这种三角式的关系在蜀山本传中早已此起彼伏,如“易、李、癞”、“齐、秦、周”(女队)、“东海小三仙”(男队)等,自然也有二字头、四字头,以至七矮八小等更多名目。其本质在于合并同类项,虽有争端,而少怨怼,最要紧是能够在关键时刻心攒到一块。至于象本书这种有男有女、兼有微妙情感羁绊的小团队,倒也不能说没有,前如司徒平和天狐二女之羁绊、后如李静虚如同英国狐狸在两个妻巢之间周旋,谢山、叶缤、忍大师三者心灵感应式高维度关系,皆是。
而最好玩的,在于作者40年代末成熟期创作的《长眉真人专集》中,隐约呈现出的任寿(长眉)、申无垢、邓隐之“异形三角”图式,由于是两男一女,关系更加复杂,其所能导出的情况更为微妙。紫郢、青索于任寿、邓隐间交换研习,古玉圭则独予申无垢,用以克制双剑之设定,含而不露。惜乎全书未完,难以窥知其内部之暗流涌动脉络,及该“异形三角”畸变、破碎过程——阴差阳错的是,该图式倒被70年代邵氏武侠片“双男主+电灯泡女角”模式给捡了起来,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七,助人为快乐之本

蜀山本传第四十五回至五十一回叙述李英琼于神雕佛奴暂离十九日期间,被赤城子诓走,空中意外迫降至莽苍山,“万里走孤身”,得紫郢、诛旱魃、灭山魈、助马熊猩猿诛木魃、食朱果得袁星,又遇左道乔瘦滕,为妙一夫人、朱梅所救止,其间诸多天马行空、如梦似幻之异端履历,这是作者为李英琼这一全书领衔人物,暨峨嵋派第二代女弟子中光大门户者,倾情而写的素人小传。在蜀山中期第一七五回起,则以副册另行开篇,续写戴家场一役后凌云凤的冒险记,其明暗撞色,亦自成趣。这类小传,无形中,也成为了后来诸多小侠,初出茅庐之参照模板,只是多几笔少几笔的事。
本书中叙写余、毛斗姬家人,林、毛、余合斗耗象、斗孽龙、得仙剑、收雷行捷、斗妖巫诸事迹,期间经黔灵山毛家酒铺,野人山白骨沟子-落魂溪-毒蛇涧-五指山,云岭山脚玉山场,铁洞山区天门谷,铁锅冲孽龙荡,铁链山又名野熊窝,至洞天庄暂憩而止,完成此番纵贯全书的“公路武侠”之篇章,也是这类模板的又一衍化,人物则由单打独斗,变成了团队协作,由“自助-助人-人助”迭代到“互助-助人-人助”。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场行侠仗义之旅,对当事人来说,还带有一层师出有名、名正言顺的色彩。作者也不是随便找几个人就糊乱开写的。余、毛、林三人,一是“先明忠义之后”(第八回),一是南明永历帝遗孙王人武之表亲(第二回),一是王人武同门师兄弟的妹妹(第七回),所扶轿而行的,正是王人武未来的老丈人和媳妇。而隐在的诸位前辈师执,如单真人(收徒,指派,留锦囊,清尾巴)、前辈真仙妙一真人(赐灵符)、元初便已成道的散仙槐居士(赠剑,作月老),即在照拂他们,也在考察他们。即便所护送的这些人,一路上除了担心受怕,也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至于王人武,也未必是所寄托的中兴之主,这由第二十一回李半翁抱怨之言可以略窥:
“那厮自恃先朝遗裔,只在云龙山自立为王,不思光复故业,已经令人心寒齿冷,又还御下不严,一意护短。……谁知这厮见不能取胜,竟自暗行诡计,用重手法打了我一隔空掌,还欲逼我屈服。后来他父赶到,又复出语议诮,并不教训儿子。”
由此可见作者对于所谓“贤王父子”(第二十一回)本就持一种谨慎至于幽默的态度。但这不影响对所要着力描写的人物深层动机不纯的摸排与清理,由此才能对读者产生一种隐秘的激励、训勉而非止于感官刺激。

八,人物(1)

就本书最重要的“铁三角”林、毛、余而言,处在上位的那一个角,无疑是林璇,前已略表。余独、毛筠玉者,皆略写其身世,唯有林璇自述往事,如何命途多舛,刚反杀平推了岑氏一族,站稳脚跟,又面临前有悬崖(毒蛇涧,嫡母、嫡兄欲夺权)后有坑(五指山虎穴,神姑、蓝牝牛欲反乱)的一系列事故,辛苦经营野人山。其人物汉蛮错位、智勇双全、性情豪迈、粗中有细的奇女子形象,当已不需要多加溢美。
林璇的大司身份又使其获得“厚黑”的被动属性,如为顺利让位于乃弟,“假作神圣替我兄弟收买人心,并且借此镇住神姑和蓝牝牛”(第六回),又如当她准备离山时,一众山民皆欲追随,乃采用抽签方式选人,实则暗箱操作,早有预定人选,其手法实为周齐点拨、法家玩剩下的那点帝王术,但对野人们来说,这已经是闻所未闻了。只是林璇为自家命运及野人山未来计,倒也不得不如此:
“山民都以为这种办法极为公平,哪知周、林二人早已不约而同地商量好,选中了四人,抽签不过遮遮众人耳目而已。……这四个人虽然个个勇猛忠心,却是秉性桀骛,极为难制,周、林二人早有打算,特意借抽木片为由将他们抽走,省得林璇走后不易管束,他们又都立过功劳,犯了法规不忍重罚处置,反不如由林璇带走,且还可路上得他们用处。”(第十回)
毛筠玉呢,在汉人中属于出了门的小家碧玉型,活泼有余、端庄不足,惟因“年轻气盛”(第十五回),显得不够“精细”(蜀山本传第一七四回评周轻云语),先是开篇即自作主张救走杨氏二女,“已惹大祸”(第一回),后来于孽龙荡开读槐居士剑匣留言,读到仙人作媒之言时,便害羞赌气不分给余独仙剑,只把自己的旧剑给他,又因使女碧娃看破了余、毛两情相悦的心事,恼羞成怒,不待见碧娃等,可见一斑。
林璇与毛筠玉虽同属外向性格,一个沉稳,一个灵动,两人从不打不相识,到磨合期,随着剧情推进,有机地闪现奇妙互动,也实为本书一大看点:
“林璇道:‘真个是我除有几斤蛮力身子还轻外,什么武艺也没有学过。虽然单世伯偶然指点,也只一知半解。那日初遇妹子,如不是你手下留情,又遇余大哥赶来解围时,怕不被你宝剑穿上几个透明的洞儿!此番到了云龙山,别的先不用说,你那一套家传的越女剑法却非教我不可!’
筠玉笑道:‘啊哟哟不当人子!我想教丹姊、碧妹学点武艺,你都有点说我妄自尊大,怎敢收老姊姊做徒弟呢?’
林璇笑道:‘不羞!谁是你的徒弟!对你说,你教得好便罢,若是藏私,怕不把你捶扁!管教这个好当人老师的尝尝滋味,看看徒弟是不是容易收的!’
筠玉道:‘未从学剑先打老师,你这个徒弟我越发的不敢收了。’
林璇将脸一绷道:‘你倒是教也不教?’说罢,伸手便要往筠玉胁下伸去。
筠玉素性怕痒,前些日与林璇同卧,无意中被林璇发现,两人时常闹着玩。筠玉一见林璇又要挠痒,忙不迭地说道:‘我教我教!’一面说,两脚一点,早已纵身出去,仍说道:‘这般挟制人,我死也不肯真心教你!’
林璇见她才得跑脱又在那里卖乖,便装出要去追赶神气。
筠玉知她脚程飞快,怕被追上吃亏,连忙拔脚往高处跑去。
林璇笑着,拔步便追。
一个是练就内家轻身功夫,一个是幼长南疆,天生异禀,俱都身轻似燕,步履如飞,加上两人身材娉婷,容华绝世,月光如水,照着两条倩影飞驰,真比画儿还要好看。”(第十一回)
这一幅“月明林下美人来”的画轴,多么清奇。
三人中余独的存在感最弱,其以汉男而闯蛮寨,反而放大了饱受儒家礼教习染的那种骨子里的阴盛阳衰感,惟其武艺胆勇的外形勉强立住了。其行为多半出于被动:护送杨氏父女一行系奉单真人之命;平时遇事也有惟二女之马首是瞻的嫌疑;虽暗恋毛筠玉,却始终不曾开口,筠玉赌气给他旧剑,倒也“自甘向隅,毫无失望之色,接过筠玉原有的剑,立时佩在身上,喜气洋洋,意甚自得。”(第十五回),这很难用年轻、脸皮薄等来辩解。其人物的热情、意志、抱负,难以窥伺——至少作者懒得多写——比起《柳湖侠隐》、《大漠英雄》中两位同样素人出身的元朝奇男子之故事令人回味、情感战场上男女角斗张力十足[ 《大漠英雄》李琦为所爱者金灵筠(尽管对方并不能爱他)甘愿舍身冒险,《柳湖侠隐》赵霖始而志切仙班,誓不娶妻,终于为山女巧姑柔情所感。],显得失色不少。
众人抵达洞天庄后,余因寻毛误入火穴,反成了诸女照顾的对象,这又是一幅美人救英雄的画面。这也佐证了读者对蜀山本传里青年男角色普遍不如女角色出彩的刻板印象。据后传《紫电青霜》剧情所透露,余独将来成就也一般般。

九,人物(2)

林璇的异父异母的姐妹神姑,是书中一个极有趣的角色,她们两人于婴儿时,都被虎妈喂养过,论力量差不多,原本林璇大司之位,应该是神姑来当,结果阴差阳错,一个汉人当了大司,一个山人与虎共舞。两人一度相失。
林璇偶然与神姑再度相逢,双方不打不相识,其间又掺杂了猎虎寨与黑蛮之间的争斗,两姐妹的关系时而紧张,时而舒缓,其间颇多看点。笔者甚至还想到了川端康成的《古都》:当女主获知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时,渴欲与其相见,而双方终于同卧于一室之后,仿佛分裂的灵魂终于还乡,合为一体。
神姑长年与虎为伍,是比野人还要更象野人的天真存在,有些《楚辞》里山鬼的味道。还珠叙写神姑情状,极有说服力,如写其成年后第一次遇见人类时:
“她原是自小在虎窟中受那只大虎喂养长大,无事时常骑虎闲游,第一个人便遇见那姓贾的。……她并不知自己是人,那睡在山洞里的也叫作人,只是很愿意和他亲近。拿神姑那么野性的人,初次遇见同类,竟不敢上前去唤醒说话,只守在他旁边,等到快醒再跑开。”(第五回)
神姑的天真还体现在她容易上当受骗,而不善于说谎骗人,如某次被林璇察觉不对劲,欲盖弥彰:
“我故意说东道西,对她极力亲热,又问她要百草药膏作甚。她本是个直性人,不会说诳,张口结舌答不上来。我不愿窘她,故意说:‘想必是鹰儿假传你的话,给她的情人要吧?’她忙说:‘对了对了。’此时我暗暗好笑。我已知蓝牝牛藏身之所,口中和神姑敷衍对答,信步往后崖便走。刚刚走离那崖洞不远,神姑忽然抢到前面抵住,问我到崖后去作甚。我仍作不知,假说:‘因为好久没有到那一边走走,想将那洞收拾出来,建几间石室,作消夏之所。’她闻言虽说不出什么道理不让我去,可是脸上神气难看极了。”(第六回)
如此人物题材,在别人是想不到、写不出,也许根本不屑于写,惟还珠乐此不疲,仿如将现实中的至亲置于超现实之处境,而以兽、人、神三界的角度交叉扫描之,叫读者于满足猎奇心理、饱览异国情调之余,尚能有所憬悟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其理则一,这便是还珠小说的魅力所在。
此一角色类型在《青城十九侠》中,以男版的“虎王”作了延伸,当然又是另外的演绎法,绝无雷同。
想来金庸笔下的小龙女,或也带有一点神姑的懵懂神韵,只是不再驭虎而是驱蜂。而郭襄婴儿时吃了月余的豹乳,因此上“竟比常儿壮健得多”[ 见金庸网,《神雕侠侣》修订版第二十八回。],则又步林璇、神姑之后尘。
遗憾的是,这一对姐妹花在此章结尾,野人山经历火灾、怪兽、刺客三重考验之际,再次相失。林璇克服万难,让位辞行,寻找汉家血脉,神姑则仿佛去往人所不知的更隐秘世界,为本书留下一线未尽伏笔。

十,人物(3)

此外尚有诸多角色,若一一绍介或品评,则不免占用太多资源,还显得越俎代庖,读者自行玩味也好。笔者只捡几个有趣的说说。
一是本书第二篇章重要角色,蔡野神、金花娘这对经营铁洞族的汉蛮夫妻老婆店,书中偶叙其不打不相识之过程,颇具传奇色彩:
“余独惦记筠玉、林璇等四人,忙问山酋,才知那山酋原是铁洞族之长,姓雷名大锤,有一姊姊外号金花娘,本领比他高强得多、最受山民爱戴。起初以劫杀汉蛮和野兽生吃为业,自从十年前,金花娘在山中遇见一个生长南疆的汉人名叫蔡野神的,两下不用人帮,连打了三日三夜,打累了歇,歇完了又打,金花娘还给人家兽肉糌粑,吃饱了再打,终无胜败。第三晚上,两人俱起了爱心,释兵修好,结为夫妇,命全山各寨都推蔡野神为首。”(第十二回)[ 吾友曹白沙所撰《水村纪事》中有一则片断,与之神似:“不过,要说水村中谁才是最浪漫的一对,那肯定还是非我那英雄的父母莫属。这绝不是我自吹自擂。水村人都这么说的。关于他们不打不成交的爱情故事流传有好几个版本,但大致情节无非是说他二人年轻时都血气方刚,性格强悍,谁也不服谁,当年在小小的村里已打不过瘾的情况下,相约到村外大堤上厮打。具体的打斗场面很多,不必细说,而以老风翥的描述最具喜剧感,将之作为本文的结尾倒是合适不过。据他讲,当年我父母相约来到村外大堤上。堤旁有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庙。那庙由一种古青砖砌成。我母亲站在破庙旁,伸手从墙上拆下一块砖头就扔向我父亲,被我父亲接住,放于脚下。很快,那砖越拆越多,如雨点般向我父亲飞来。我父亲当然也非等闲之辈,他眼疾手快,任你多少过来,也一个不落地接下。当我母亲把破庙拆光,他竟在自己的面前垒起了一堵又高又厚的砖墙。我母亲乐了。于是俩人一起爬到墙头上,看起了月亮。——因为此时天色已晚,一轮圆月正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据说他们直到第二天旭日升起时才回去。许多那天见到他们的村人都说他们高坐在墙头上的样子像神仙。”]。
他们不仅仅充当猎奇背景板或工具人,其角色弧也是有的,虽然出场机会不多。
二是林、毛、余一行所护送之杨氏父女。他们在本书前半程几乎没有存在感,就在笔者快要“放弃”时,作者哪壶不开提哪壶,忽然想起了他们。杨宏道是个老者,其与几乎同龄人的周齐相比,显得极为文弱无能,书中常有他担惊受怕、不惯山俗的桥段。当一行人来至玉山场,遇山人庆生,忽然凸出他的某种价值来:
“杨宏道原懂得一些星相,见这家主人纯然一片天真,心中一高兴,便问了生辰八字,一算,竟是个大贵大奇之命,暗暗惊奇,也没对主人明说,随口夸赞了几句,便给婴儿起了个名字叫做王醴,号叫芝泉,暗寓芝草无根、醴泉无源之意。”(第十一回)
杨老汉的两个女儿丹姝、碧娃,原属于被保护者,有如漫画《镖人》中知世郎一类人物(亦可说是活的货物),在“铁三角”的荫庇下一路行进,也是到了第二章,众人诛杀孽龙后,才点出其为他者无法取代的妙处:
“恰好杨氏姊妹生小家寒,老父又有口腹之欲,饮食均经二女手制,加以自惭文弱,毫无出力同样受到主人优遇,又喜金花娘性情豪爽,不特每问必答,教了许多烹调之法。……等服侍老父就枕后,便悄命春桃取出行灶,要过生肴,当着金花娘连教带做,大半夜工夫,做成了二三十样可口菜肴,每成一样,都给蔡野神、金花娘尝过。山女几曾吃过这样美食,便是蔡野神虽是汉人,以前在江湖上奔走,也只懂得满酒快肉而已。金花娘边尝边默记做法,夫妻二人吃一样赞一样,喜得金花娘搂定杨氏姊妹直喊:‘心肝!只说你两个生得秀气,却有这大好本事。我如是男人,又怕着恩人生气,杀了我也不舍得放你走了!’”(第十八回)
龙套角色也不简单,如第二章,为孽龙所掳的腾越的黑蛮丑女,生性既淫而又孝母,仿佛化身为肉身布施的观音,牺牲自己换来拯救母亲在内的诸多被掳山女,如此的反差感叫人既想哭又好笑。又如贾本治,这个在书中写书的清朝智识阶层,其深谙官场之道,损公肥私、苦心聚敛,最终被上司隐忍不发、反戈一击的经历,又为读者提供另一条通往现实的蹊径,这段经历显然不是未经宦海者所能虚构的,而有作者自身的经历作为担保。其早已超出了小说被设定的容积,一脚油门驶向“一切真史都是当代史”(克罗齐)。

十一,边缘人的双向奔赴

本书进入到第三章,陡然生变,随着洞天庄柴翁的讲述,所谓的主角林、毛、余再次淡出(上次是共读贾本治笔记),读者忽然发现,先前毫未意料到的边缘人物李半翁、罗湘玄,此时开始抢话筒了。不过这两人,究竟还是剧情推进(彼时彼地的前进一如此时此地)的助攻者,真正的“第一推动力”乃是罗太冲和与之对戏的笑和尚,我们姑称之为边缘人的双向奔赴。
在本章中,出现了一个本传没有,只在青城得以发挥的词:排教,它来自现实江湖,不影响其神秘底色。——惟因罗太冲身为“湖南有名的排教祖师”(第二十一回),虽有法术自保,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沾鞋,因细故衍生出一系列波折,也向读者展示了诸多有趣的下九门“代形禁制”斗法场面,这类场面师法《江湖奇侠传》而青出于蓝。这且不提。
我们只说罗太冲此人比较古怪。先是以卜筷形式,推算出自己十六年后会有劫难,非人不保,此人又不能是外人,于是未雨绸缪地给自己提前选好了一个保护人,也是未来的女婿,好象理所当然似的。此种自私之心态,恰好符合其下九门的身份。在这种诡异前提下,父女两人便根据线索开始了寻人之旅,直到于青城山下偶遇笑和尚。此时有个细节颇堪玩味:
“偶一回顾,遥见观中一个瘦长道士送出一个矮胖和尚,穿着一身旧布僧衣,衣上尽是补丁,却极干净,看去一脸道气,估量既与青城往来,定是昆仑、峨嵋两派中的人物,无意中立定脚步多看了几眼。 ……光阴易过,一混多半年,已到了来年春天。算计湘玄姻缘将至,父女二人每日一早起便去青城山下相候,香汛期中朝山之人甚多,其中不少杰出人士,俱与卦象不合。又挨了一月,屈指时间,再过几天便要错过,机会一失,终身无望。这日黄昏,正商量晚来再虔诚卜上一卦,到底人来也未?归途又遇和尚迎面走来,望着二人微笑了笑。太冲刚一心动,已然擦肩而过,只得回转。”(第二十一回)
读到目前为止,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和尚是谁?会是谁?或者说,我们想当然期待着一个新角色,而在潜意识里早已对这种期待嗤之以鼻。直到后来,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蜀山本传里大名鼎鼎的笑和尚啊。——那么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股画风里呢?只觉其微笑,倒是颇有拈花之味。
剧情再继续推进,我们才知道,笑和尚也携带着他自己的麻烦,前来找人化解。双方之各自密谋,再照所密谋的各自奔赴,直到彼此心照不宣,虎符一般拼凑,而他们的这一邂逅早已嵌入更大的齿轮,它面无表情地吱嘎滚动。其中,罗太冲方的知情人是湘玄,笑和尚方的指点者是朱梅,惟湘玄全程助力乃父寻自己未来夫君,朱梅则隐在幕后,乃指派弟子于“排云峭壁上面便飘下一张纸条”(第二十二回)透露玄机,有一种瞒天过海的意思。
此一事件的发展结果,便是罗氏父女、李半翁、笑和尚,三点暂时成一线,半翁得罗氏救助,终于半推半就地同意纳湘玄为妾(家中尚有一正妻),惟无尊卑之分,只有姐妹之别(这不也仍是还珠“二女同归”情结的反复试错?),而笑和尚则借半翁、湘玄之手,解决了因他本人东海面壁期满出关,飞行途中误杀已为武当收为弟子之原鸠盘婆门下金、银二姝,继前世闯祸二进宫,再次化身“笑跑跑”,惹得昔日同门铁姝义愤寻仇,而手中兵器无形剑又因师长责罚,暂时收去,打不过的大麻烦。
从已逆知的结果上看,受恩的报了恩,避仇的反杀了寻仇者,算是皆大欢喜。便是作为工具人的李半翁,也得到了被笑和尚勉强收为记名弟子,以报其未来三个月后,帮忙暗算铁姝之功劳,“我因第一次收徒,不愿收你这等自私自利的没收成人。朱师叔偏要我看在你儿子份上”(第二十二回)。笑和尚明是自己有难,偏有许多做作,数落别人倒像是在骂自己。笑和尚、李半翁,无非难师难弟。再联想到背后的朱梅等人,又不知有什么更深远的用意。因为,在还珠楼主的小说里,一石三鸟、倒果为因的事件实在是家常便饭。
罗太冲的自救与本书开篇毛惜羽躲避仇家,后来又得单真人提示,送女筠玉只身赴野人山,有前后呼应、异曲同工之妙,惟后者的用意,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女儿将来拜个“女剑仙”着想。而罗湘玄是甘愿为了父亲,放弃主动寻找自己幸福的机会,临了,也没有因助力笑和尚而被允收为女弟子,或者帮助物色,以“无缘”故云云。——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纷繁而无奈。
罗太冲的古怪,还体现在他与女儿女婿、门人左才好不容易来到洞天庄,本当隐于桃源,却又毅然带门人辞别,推其心理,既有“术邪心正”(第二十五回),不愿引火烧身、惹及他人的顾虑,恐亦有不为读者所知的别种理由(如笔者所猜测的,借门人与湘玄寻水一事,暗示其久在一起,早晚惹出是非)。而书,随着他:“手指处盆水忽然越长越粗大,冒起一幢水柱,顶陷一三尺方圆大洞,水仍突突上冒。太冲先使中指沾了两点水,向楼窗外弹去,紧跟着手拉左才一同纵入,晃眼被水包没,水也跟着平息还原,人却不知去向。”(第二十五回),毫无征兆地竟成了老电影般的开放式结局。

十二,汉与蛮

徐国桢著《还珠楼主论》,提到“物理与玄理”、“把物理和玄理混成一片”这一说法,颇值得回味,据笔者所知,还珠楼主笔下的玄幻世界,与以往之西游、封神,乃至八仙传、《绿野仙踪》一类,更是有所不同的,这和还珠身处信息发达、科技爆炸、文明程度较高(残酷程度也相应提高)的现代社会有关,这使得他在“胡说”时,得以随时引入最新潮的灵感和动态,使那被蒙尘于佛典道藏的神秘中古时代获得现代意义上的重生,仿佛以失传之古法干漆夹纻制作佛像,于麻布泥胎中间塞入五脏六腑,显得煞有介事[ 《云笈七签》(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卷一百一十九:“……拜礼数四,乃命夹纻塑人刘处士塑天师真,改葺堂宇,旦夕供养,人所祈祷,福祥立应。其所塑夹纻真,于夹纻内,画罗隔布肉色,缝绛采为五脏肠胃。喉咙十二结十二环,与舌本相应。脏内填五色香,各依五脏两数。当心置水银镜,一一精至,与常塑不同。”],而不是糊纸人那样一眼假。
比如有意淡化天庭体系、地府职司,更关心人活着时的状况;比如人化为物、肉身放大、瞬间移动等,从近乎科学的角度加以纠偏,不至于走向诞妄,而又近乎写实地建模了一个以飞升为最高目标之修真生态系统。同时,又拓展了现实维度的狭隘,比如蠲免了生殖隔离,使世界上多出许多奇怪的杂交物,也便是这种“物理与玄理”交相博弈所产生的结果:人兽虽无法儿戏般直接互变,却也可通过恋爱、生殖,优化种草。
具体到本书,这种泥土的真实质感间夹在玄幻的带状层云中,于是诸如牦象(上古异兽)、孽龙拉拉(龙人杂交)、排教法术等,纷至沓来而并不显得不协调,其中还有一个重要的部分,即汉蛮之间的水乳交融。
本书似乎很乐于表现汉族与少数民族之间,相爱通婚的事例,从开篇即有的王庭栋(汉男)-九龙女(熟蛮女),到之后的蔡野神(汉男)-金花娘(生蛮女),再到云虎儿(熟蛮男)-周文美(汉女),与之后续《柳湖侠隐》中蛮女倒追汉男的情节,在在展现出一种基于作者年轻时代远赴西北考察地理、民族(著有佚作《青藏番族志》)实践下的高瞻远瞩。
野人山,类似于还珠楼主曾亲身调查过的“玉树二十五族”,作为一种游离于汉文明化之外的标本,仿佛预演了古中国在20世纪初经历了西方文明的“德、赛”洗礼后,终于脱离自我禁锢,勇于向外开放的剧目。蛮人向汉人讨教(不管是请过来,还是绑架过来),就是汉人“师夷之技以制夷”的一个缩影。蜀山本传里更是以僬侥国作为最清楚之榜样。其举一反三之处,读者当有所会心。
那么,所谓蛮人眼中的汉文明,亦即汉文明眼中的西方文明,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吗,也不然。其文明程度越高,也会面临过犹不及的囧境,两次世界大战,便是西方给自己下的套。这是关于此方面,又一个有趣的切入点。我们从还珠的散文中了解到,他是个喜欢议论军政界秘闻的人(同时又洁身自好,不卷进去),同样在他的小说里也能看到各种宏论,其所论者往往是笔之所至有感而发不得不耳,以至能把眼前剧情,暂时停在一边,也要把他的道理讲出来。本书中借林璇这个生居蛮寨的汉人之口,就屡加议论:
“那山女虎皮裙早已解去,下身只穿一条粗布短裤,便把腰间悬的一挂不知什么兽筋成的绳子解下,先将一头把自己束了个结实,另一头束在余独腰间,说道:‘我本想背你过去,我知道你们汉人心中虽然不干净,外面却有许多假道学,不愿男女接近,说不得让我费一点事。走过去时,你如觉着脚下不得劲,要往下面深沟滑去,你只不要害怕,由他去滑,有我在,决不妨事。’”(第二回)
“他们真坏,外敌来时同外人打,外敌去了又是自己同自己打,末后两年简直以仇杀为事。”(第三回,此是借说蛮人而暗讽汉族)
“汉人虽然表面文弱讲理,存心却是非常之坏,只知取利,背义忘恩。”(第四回)
“林璇道:‘我看杨老伯偌大年纪,对人还是这等恭敬,难怪人说汉人礼多。’筠玉笑道:‘哟!我们都是汉人,你是山人,难怪那般粗野呢!’林璇道:‘毛丫头你懂什么!我虽在山人中生长,论他们的语言文物,自然不如我们汉人,如说他们那对人忠信,处事公平,好便好在那横野少礼之处,无怪孔夫子都要赞许野人呢。……像我昔日为学汉话,招来的许多汉人,面子上都是恭而且敬,斯文斯文,可是十个有九个包藏祸心,论起品行端正,还不如粗野的山民呢,你单笑话山民怎的?’”(第十一回)
“毕竟汉人总有许多男女防嫌,拿筠玉这等豪情胜概,自命英侠的女儿家,也有这般掩藏。他两个本来情感亲密,互相爱重,明明天生佳偶,既有仙人撮合,岂不正合心意?只要不逾份胡为,情爱不专,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怎么反倒不爽快起来了?休说山中那些山民情爱于中即发于外,不能自已,无所用其隐秘,便是换了自己是她,也决没这许多的羞处,最可笑的连男的也是这样。”(第十五回)
——作为文明人的我们,读了是否会汗(汉)颜呢?
若说以上这些,还是书中特定角色的主观论断,那么在第十三回“拜月祀神大典”,“千人拍手唱情歌”(十二回回目)的嘉年华式片断中,作者干脆为蛮民之“艳丽之中现出混浑敦厚的气象”加以赞叹,而感到“女的身材面容固多秀美,此时便连日里看去那般丑形怪状的男子也与景相称,不难看了”。这与本传里他对僬侥国音乐(说的是京剧吗?)的不可移易颇加赞许,原理一致。

十三,缠藤寨的灭亡

汉蛮可互通、开化,然亦有反例。惟有具备基本的善性者,才可与之相处、互动、共构,否则结局殊难预料。范成大《桂海虞衡志》云“其人物犷悍,风俗荒怪,不可尽以中国教法绳治,姑羁縻之而已”即是一种折衷。本书中则有着各种不同的蛮情,我们姑且依照其文明程度或与汉人的关系从高到低排个队:
【姬家人】贵阳一带,石头山的山民,据说是周文王的后人,有的已与汉族通婚,住在城里,但有时仍不免劫杀汉人
【云氏一族】即林璇养父母所在族裔,原本住在云贵交界深山之中,不通外界,林璇祖父小时被同族拐到省城,精通汉语,是为熟蛮,后与一众同族被伯祖逼走
【黑蛮】野人山土著,较聪明,惧怕汉官,不肯“改土归流”,宁愿躲入深山当生番,日常劫杀汉人、同类相残,是食人,由林璇作大司后,加以教化,掌握不少汉人手艺,半生半熟
【铁洞族】占据云岭山脚铁洞山区一带,开化程度介于黑蛮与猎虎寨人之间,劫杀汉人,生吃人兽,后为汉族男首领蔡野神教化,已少伤人,有时亦出山采办物资,有陋习不改,如“杀妻仪式”
【猎虎寨】野人山土著,黑蛮的对头,比铁洞族更蛮野,是食人,后亦为林璇所掌之黑蛮打服,分寨而居,生熟难测
【缠藤寨】占据云岭山脚孽龙荡铁锅冲,武侯当年差点将其灭族,性凶残无人伦,劫杀生吃汉蛮,掳掠蛮妇,多夫一妻,不可教化
这类蛮族,除姬家人与第一回所谓“都匀八寨”、“九股寨”属于熟蛮外,大抵为处于原始部落状态之未成建制的生蛮,人口数百到上千,源同而奔异,惟有缠藤寨遭到了极端的命运:灭族。
缠藤寨的灭亡在笔者看来显得颇为突兀,与对还珠的凡事通常给人留有余地的宽仁印象不同,至少不会来得这么快。我们现在不去找寻其为何这么写的原因,只看文本。
缠藤寨原本就很凶暴,在出现了孽龙拉拉这个杂交种之后,其作为魁首,秉龙人混血之凶残淫恶(参考《北海屠龙记》第四回,龙性奇淫),率众为祸,又进一步拉低了人类的下限,已经超过了寻常地缘、民族冲突的临界点,其作恶积累到了触发天道惩罚机制的地步,乃必须“天劫转人劫”,定点清除了(顺便也替剑侠积累些散碎外功)。
简而言之,缠藤寨的灭亡是自找的,而且其黑历史早就证明其具有一种已被定罪,缓期执行的味道。多活了千把年,还是它的福报。此处借用旁门出身的罗太冲的一段感悟作为注解:
“(罗太冲)心想自幼和真元同师学法……当向真元未死以前,曾经几次邀约,采割童男女炼那还少丹,服了可以长生不死。……他为人又极奸狡,欺软怕硬,同辈邪恶之士多半交好,此关一过,再一洗手归隐,哪还有人与他为难?不似自己多树恶敌,终于难逃兵解。两下一比,他反而要强多了。和女儿说起,这样积恶之人也能幸致长生不受天罚,况且他目前就要隐避遁世,行为又极机警缜密,直无可死之道,断定漏网无疑。不料又隔没有多日,就在他后事齐备就要成行的头两天,往一素识乡绅家作别,稍微伸手管了一点闲事,助那乡绅害一孝子,才一举手的工夫,便遇见一位青城派的剑仙将他腰斩。”(第二十四回)
我们再想一想本传第二三三回中的一段初读颇为吊诡的话,是不是把眼界放得更宽了:
“玄冥界本是一片横长冰原,自从三十年前北极发生亘古未有的大地震,陷空老祖偶在无意中发现北极磁光,变幻灵异,光中有暗赤纹条,闪铄如电,并做殷殷雷鸣之声。默运玄机一算,知道万古未消的冰原广漠,自开辟以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中,共有七十二次巨震。每震一次,地形便要变动,一次比一次猛烈,冰雪也为地底真火融化数十百丈。到了最末一次,世上人物越多,难寻生息之地,这座神峰便要崩裂,火源上涌,将这方圆数百万里的广大冰原,除却西北山岳最高之处,一齐融化,发生洪水之灾。附近北极的海洋陆地俱受波及,宇内江湖河海,也一齐水涨,只成灾之处较少。似这样经过一甲子后,随着地势高下,区分出山林川泽,水陆地域,再由人类自来开辟这无边沃壤,无穷地利,以供衣食生息之需。这原是天心仁爱,定数当然。眼看似大灾巨变,实为未来人类造福。”
由此可知,还珠楼主既有一双描写眼前微观世界的近视眼,还兼有一双“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的射电式巨眼,仿佛已看到了攸关人类命运之终极沙盘演绎过程,并抱以菩提之姿。于眼前局部景象,又“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李白《古风》第十九),常怀真切的悲悯而不感伤。譬如本传里的安乐岛,本是祥和的世外桃源,也莫名遭遇到了火山爆发,就这么陆沉了(第一四六回),不能说没有天灾人祸共同搅拌的影子。甚至于就连作为峨嵋别府的幻波池,将来也要陆沉(详《大侠狄龙子》),此亦或仍是“定数当然”?
缠藤寨虽然灭亡了,缠藤寨所掳之山女与孝母丑妇,却活了下来,一如罗太冲因为“术邪心正”,冥冥中得了好处。这也是于极端情况下,正当读者呼吸深沉之际,作者所给予的最后一线慰藉和勉励(同样的例子是本传里鸠盘婆的逃出一线生天)。
关于缠藤寨还有点花絮,笔者觉得它很象《北斗神拳》里的牙一族,孽龙拉拉对标牙爸爸,都是秉性凶残,发起疯来连自己人都杀的主儿,惟孽龙空有强似“华山刚铠呼法”的粗皮糙肉,却没有牙爸爸的领导力和偶耳在线的智商与“慈祥”,只是一超级兵耳。最终的灭亡轨迹倒是极为相似,都是自作孽不可活,树倒猢狲散。缠藤寨若侥幸而活,也终于免不了菜鸡互啄的命运,为铁洞族,或别的什么族报复。其虽生亦犹死也。

十四,语言文字

《蛮荒侠隐》虽是还珠楼主早期的作品,其语言文字风格,已和蜀山本传试笔之初的那种效法平江不肖生的故作俚俗晓畅、偶然还抖点机灵之语,拉开了一定距离,在文与白之间尝试走钢丝,自然清新而不失雅正,同时个人风格开始展露,此与中后期的四字一顿(这也多少是口述写作的一种必要手段)、电报体或排兵布阵似的老练有所不同。试看其描述山寨“花帘”的一段文笔,还有着现代白话文的风范:
“余独细看那石寨,虽是山石堆成的一个圆顶,类似篷帐般屋子,却是高大爽洁,尤其是寨外那些大小错置的山石缝中,却丛生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藤蔓披拂,白的是石头,青绿的是叶是草,红的、紫的、黄的、绯色的是花,是野果,在骀荡的和风中自由摇曳,非常清丽美观。及至随定姊弟二人入寨,才看见进口处并无门户,只就寨顶上垂下来的春藤野花,密密层层的编成一架大帘子,下端排在离洞八尺两棵石柱上,好似人家搭的葡萄棚子一样,想是晚间入睡,便将这花帘放将下来,就是算关门了。”(第二回)
另一方面,本书第一章自第三回起,至第六回止,共计40页5万字左右篇幅,都是林璇以“摆龙门阵”的形式,自述往事,连带出野人山的诸多变迁。林璇作为书中第一主角,“说的是贵州口音,汉话非常流利。”(第二回),其口语的灵动、和声音人格魅力同样不容小觑。我们几乎感觉不到这是作者在写作、复述,而像是代入到余独等人的主观视角,但感“滔滔不绝,不但说得有条有理,而且音声婉妙,举止从容,一点也不带山人气习”(第六回)。
本书第二章第十五回至十七回,则展现出一种新的手法,即以书中“著书”方式,塞入半阕贾本治的“罪恶日记”,此人“不特怀才甚大,而且文章优美,心计周密异常”(第十六回),其语调,主要还是作者代为讲述的成份,惟有叙及贾本治遇警时,仿佛真的引用了他的说辞,显得好象一切都象是真实发生的:“余正啸傲烟霞赏心自得之间,忽闻警报起自冈后,镖局诸武师均江湖健者,极负盛名,区区蠢蛮当不难殄灭也”。
这种在书里按上一方刻印的搞法透着一种平视历史的冷幽默,正所谓修旧如旧。
另一段文言体是槐居士所留剑匣狂草类似偈语者,这又是一种字体——即使与作者日常的散文也保持着一定距离,它是一种只存在于小说中的语言,正如红楼梦中的诗词:
“尘中寄迹,倏忽百年。仗以伏魔,仗以除奸。今日解脱,售价三千。虽非其主,借作邓传。命浅心毒,明眼何干?银济孝子,剑赠有缘。彼虽两失,我则两全。孽龙恶蟒,劫数当然。余惟怀玉,鲽鲽鹣鹣。璇闺共苦,同隐仙山。往者宝之,勿让勿谦。云腾霞举,璧合珠联。”(第十五回)
如上所举之例,无论现代白话、口语、文言,用在适当的时、地、人,使之妃红俪白、各得其宜,呈出语言的曼妙造像。至于寻常之景语、对话、姿态、事件,则是所在皆有,不必细说。
值得注意的是,本书中有一些在还珠作品中,比较罕见的排比句式,仿佛作者既以武侠小说作为安身立命之所而仍有所不甘,乃受到“五四”时代新精神之风雷催发,做了一些也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回应,读来时有惊喜:
“老百姓恨在心里,冤在肺里,哭在肚里,气在脾里,发泄在大肠里,天天拿解手咒他快快痢脱。”(第四回)
“一样讲究读书,只为明理,不求闻达;一样注重习武,只为居处究属蛮荒,意在保身御患,追飞逐走,不为功名;一样也喜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只为调剂身心,涵养性灵,防治疾病灾凶,不为矜奇炫异,以薄技鸣高。”(第二十回)
“其白如银,其绿如翠,红似火齐,紫逾淤血,蓝比天苍,青同柳嫩,黄的更是金光湛湛,鲜明已极。”(第十九回)【排比兼比喻】
再如方言:“我们追出去不到一弯路【生蛮语,一里为一弯】,从后面丢来许多细尖棒棒,我们碰着一的的【生蛮语,一点为一的的,细尖棒棒指箭】,立刻倒在地上,打两个滚就敲啦魂【生蛮语,称死为落魂,或敲魂】”)
俗语:“滚汤泼老鼠,一窝子都是个死”、“得势如虎,失势如鼠”、“贪为怨府”)、典故(“二程吟风弄月以归”、“鸣鼓而攻诸大门以外”、“一路哭何如一家哭”)、詈词(如“好你个不识羞的师父”、“不识皮脸的浪淫娃子”、“没的受他娘的球气”
叠词:“溪流激石,潺潺盈中,远近的山光水色深深浅浅,都似在有无疑似之间”、“木怯怯”、“卿卿啾啾区区咶咶叫个不已”)
造词:“人圈”、“树潮”、“意诚语亮”、“密咏恬吟”、“袍袖乱舞”、“毛脸易翻”
比喻:“众人见她低首害羞神气,把一张又麻又黑又黄的怪脸臊得变成了六月里放坏了的猪肝,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借代:“平日枉以英侠自命,却来这里看活春宫,等着打死老虎,异日传说出去也是笑话”
文字游戏:如第二十三至二十五回之鬼字诀:鬼命,鬼影,鬼祟,鬼伴,鬼节,鬼胎,鬼胆,鬼船
数字游戏:“你的春嫂嫂么?那年和我一同被抢到此,来时怀着两个月的肚子,被五六个占住,隔了八九个月生下一个男娃儿”、“三凶师徒五人分成了四路”)
一语双关:“三虎”压“二狗”、“成功在林”等,都在可讨探之列,限于篇幅,不多展开。
我们首先是在触探语言内部刀锋般的奇景,其次才是借语言看见背后的世界,还珠的语言文字魅力的不同一般,更象是诗,而诗的语言本就是不可拆卸的桥梁。也许不妨说,应该像对待《红楼梦》、《金瓶梅》那样,也该给蜀山弄出一本语言辞典来呢。

十五,细节和趣味

本书前两章,都是围绕“铁三角”的陆行造句,到第三章,笔锋一转,写起了水面文章,且翻出许多花样来。
先是写到洞天庄特产剑鱼时,蓦然提到如何操舟逆瀑而上,捕取鲜鱼之法:
“取时须着一人用双铁桨驾特制尖头小舟,由一人手持双网兜,到了离瀑两丈许远,那里恰好有一石笋露出水面,舟后持桨的人料准去势站将起来,猛力向石笋上一踹,急忙蹲坐,运桨如飞,由飞瀑中逆流上驶,船头一人便用双网兜顺势兜去。……小舟到了湖上,往前摇上一圈,略缓一缓劲,再拨头下驶,比较逆流上溯自然省力一些,可是改为二人全在舟后,一人把着新安的舵,一人运桨逆摇,顺流飞落,一泻便是数十丈远近,不能停缓,中途虽有一块怪石,也还容易避过。如嫌所得无多,养上一会气力再取一次,至多取上三回,已然力乏,无能力役了。每兜所得,多时不过四五条,有时还许兜个空的。”(第二十回)
而后,又写到了青城派的隔河飞舟之法:
“【陶钧笑道】好在船并不大,人又不多,待我赠你一道灵符,并相助一帆风力。等行到舟船莫通之处,着一人上岸采取隔河之水,到了子夜泼向船头,再使我灵符一招展,便能隔河飞渡,并且缓急随心,遇着好山好水一样可以登临盘桓。”(第二十四回)
之后,又借湘玄、左才寻水飞舟偷入洞天庄,绘出一幅儿童崖口定舟嬉戏的新颖古画:
“有两只最小船上,一前一后各坐着两个短装袒臂,年约十多岁的童子,手执铁桨,操舟追逐,环湖而行,正追到崖口急流之处。……就在这危机一瞬之中,忽听舟中童子齐声呐喊,舟忽止而不前。……才知四童身负绝技,有心戏水,无怪湖中诸舟和岸上人家视如未见。”(第二十五回)
最后,又以罗太冲为洞天庄准备东山枇杷作为见面礼,展示了排教的“驱役五鬼传金运物之法”,是谓鬼船也:
“自行法日起,用盂里江湖,一帆轻风送往姑苏去后,除令左才终日注视盆中五只小船扬帆行进,代为主持外,并把几件克制五鬼的灵符法器放在床边,以备左才万一之际应用。”(第二十五回)
这仅仅是书中某一方面的归总,类似的细节还需要更多的有耐心的慧眼。
关于余、毛二人情事之曲折,除了本主儿之间的互动之外,书中借次要角色碧娃的识破,莞尔带出,别是一种趣味:
“林璇本爱她聪明美秀,见她窘状,也觉可怜,又婉容劝慰了几句,命她下次千万不可如此轻狂。碧娃平日对林璇也最畏服敬爱,越想越不过味,当时无地自容,身一歪倒向林璇腕间,含泪悄声央及道:‘好姊姊,我再也不敢了。余大哥、筠姊姊都是我父女的大恩人,如因我年幼无知招他二人生了气,不成人了!我只因爱二位姊姊不过,又看出余大哥对筠姊姊与众不同,觉着好笑,并非成心笑他们。余大哥量大,只我留点神不再逗他,便不会怪我。倒是筠姊姊性情高傲,万一生了我的气,还求好姊姊可怜我小,做错了事,代我劝她一劝,求一求情,只求她不怪我,哪怕打我两下都甘心的。’林璇道:‘这倒无须,一提明反而不美。你只放小心些,不闻不问,即使当时见怪,一两天也就好了。天已太晚,去睡一会吧。’碧娃才含羞带泪与丹妹一同安歇,丹妹自免不了又是一番埋怨。”(第十八回)
“【余独误入火灾受伤,筠玉将他抱回房中,此时丹姝、碧娃便在隔间睡觉】碧娃原已被三人惊醒,似闻病中呻吟之声,本欲起身出视,正值林璇外出,毛、余二人在那里窃窃私语。她本看出二人比较别人亲密,自从自己日前无心取笑,稍微说错了两句话,二人形迹日疏,对于自己情况更是落寞。想起林璇告诫之言,又无法出口分诉,日盼二人言归干好,悔恨已极,日常自怨自艾,无计可施,一听二人似在互诉衷曲,哪里还敢出去惊扰惹厌!躺在榻上,连大气也不敢出。”(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四回,罗太冲从二凶僧所在荒野庙宇里救出一群妇女(迷你款慈云寺?),携其飞行,本来俗套的情节,也有让人惊艳处,它是从历史的文学的宗教的,也是中国人厚重的阅读史和心灵史的缝隙里长出来的新生命:
“火起后,将众妇女聚集院中,吩咐紧闭双目不可开看,准备摄往附近县镇之中,到了天明,当地有家的更好,否则自去告官,说为仙人所救,请官设法安顿遣送。行至中途,也是二凶僧恶贯满盈,众中有一女子年幼好奇,觉着身子不动,两耳呼呼风声,以为仍在当地,试偷眼一看,孤身站在荒地田岸之上,并非庙中,同逃女伴一个未见,旷野无人,明月正高,离亮还早,不禁大哭起来。”
再如书中第十四回写到孽龙荡的老槐;第二十回写“四川剑门山风雨峡槐居士磨剪老人”;第二十三回写笑和尚的蒲团在一株汉槐内——以树论,仿佛它们也是一类角色,默默地见证此际发生的故事,以人论,则槐居士与笑和尚,又有何种呼应或因果?
此外如烧腊熏鸡的制作法,野人山火灾如何扑灭,联体行营帐篷,野骡队之捕捉,硫磺温泉汤池的设计等,也是顺嘴一说有其“做田野”之依据者,为本书附赠了额外的知识框架和趣味性。
说到趣味,那就不得不提香艳片断,或者叫荤段子、性喜剧。这在还珠诸作中,虽然随处都有,而以本书的企图最为明显,或浓密。主要集中在第十二回至第十七回,即第二章诛孽龙的部分,随着剧情推进,陆续衍生,亦庄亦谐。如:
“我内弟雷大锤有一个姊妹,家住云南都匀县梅花沟子迷香寨,长得千娇百媚,美如天仙,可是天生是个海量。她的野郎(土人跳舞,彼此如果相恋,便同往隐僻处苟合,名为野郎。俟女有孕,或过一定时期,始成正式夫妻)不知有多少,多半和她交上不到半年,便害痨吐血病死,她的颜色却一年比一年娇艳。”(第十二回)
“再待一会,他们便要一男一女合起来跳舞唱歌寻欢了。同时那些已成了夫妻的,也各把平日练就的玩意当众施展。今晚因有诸位尊客在座,个个都想争奇好胜,一定有许多拿手,连我夫妻未看过的都有在内。”(第十三回)
此种性的趣味本是一种俗文学传统,能俗者方能雅,且也是一种阅读上的调剂,好比上坡后自然就有下坡,叫人不至于产生一路皆是正声、步步都有计划的审美疲劳。正因为有了这些细节作为驿站,作为潜水鸟穿入穿出产生的涟漪,才能让人轻松愉快的继续迎接后续的大叙事(非宏大叙事)。

十六,“太平盛世”的归宿

读《蛮荒侠隐》,最终还是绕不过“大蜀山系列”。还珠楼主在《覆读者》中,曾有透露:
“惠教奉悉。过蒙宏奖,愧曷以承。拙著《蜀山剑侠传》,预计千三百万言,始能毕事。虽轻才浅识,事半伦荒,而茧剥丝抽,类有交待。祇缘八年陷虏,环境艰危,笔耕难于有秋,铅椠时复中辍。重劳海内外读者,函电交驰,慰询殷殷,难于报命,祇增惭感。近者抽身宦海,再到江南,已拟摆脱一切,专事笔耕。拙著必使情节补齐,完成全书而后已。惟是书过于冗长,或将化整为零。为本报所作《蜀山剑侠新传》,亦即化整为零之一也。溽暑郁蒸,塵劳鹿鹿,覆候稽迟,至以为歉。”(《铁报》1946年8月20日第3版)[ 王伟:《还珠楼主的六篇佚文》[J],《大西南文学论坛》2024年01期第127-141页。]
可见所谓千三百万言者,并非单指蜀山本传——已完成之450万言者,而是流布在了所有已完成、未完成之散件小说中,它们既可独自成阵,也与蜀山形成一种更大的咬合关系,叠加前世今生设定,构成蜀山研究者所谓“出世仙侠”、“入世武侠”系列;入世和出世在“大蜀山系列”本是一体两面,交相缠结,而分水岭便是永未完成、又早已预演的三次峨嵋斗剑(峨嵋五府开辟则是本传内部的一大分水岭),本传便是基于此群仙劫数、正邪斗法之大背景、大叙事而敷衍成文。相对的,《蛮荒侠隐》所处理的是数十年后,剑仙时代堪堪落幕,人间也尘埃落定之后,所谓“太平盛世”中正邪各派如何相处、自处的现实命题。
蜀山本传开篇即以“何时才能返吾家故物”作为浩叹,这个命题最终如何解决,却不是由正邪斗法来决定的。从还珠楼主在小说中嵌入各种版本《桃花源记》来看,可以猜想所谓汉族的天命即便是在南宋末时,便已失去,这片土地的主人反正从来不是人民,又何惜乎天下姓谁?而剑仙眼里本无皇帝(一如尼采宣布上帝已死),他们之于人间世,本当作一场嗑着瓜子的愚痴戏剧,他们虽然也会帮助世人,却和世人所想不在一个频道,形而下地说,视人如彘。他们也不懂得如何建设一个理想的世界。
这里忽然想到金庸,他笔下的江湖和历史的关系是深宅大院,妻妾成群,挟名人以号令武林,浇心中之块磊,取得一种介于戏说和严肃的中间态。而还珠楼主是游走在现实、历史、神话的三重梯度,与诸古国精神的亡灵、佚事进行野合、神交,最终又相忘于江湖。拿本书来说,作者虽也提到永历、贾万策、崇喜(打趣白崇禧?)等史料人物,却将他们设计得影影绰绰,成为主角们永难面对,更不要说对话的磁极的彼端。
蜀山毕竟是一本借现实蹦床弹跳发力的书,还没有跳到架空历史(这也不符合作者的脾性)。它写着写着,就得写到雍正朝,还会写到乾隆朝,写完了书中的今生,还会写到书的来世。写什么,怎么写,都是问题,它要如特斯拉的飞行汽车那样以浪花的姿态上升、凌越,还是碰撞历史的真实壁垒,穿山蛮来?
野人山、洞天庄之于改朝换代的今天,如何自处与处人,如何长治久安,这是无法回避的问题。我们看到,前朝儒生周齐不服满人,为林璇所救甘心归隐蛮寨,改造之,反走桃源路;汉家遗腹子林璇则是从蛮寨出走,寻找降清作了满官又为人所害、最终投靠了永历儿孙的亲人,又或者拜锦囊所示之女剑仙,与余、毛二人携手,“同隐仙山”(第十五回);罗太冲则从刚抵达了的洞天庄献完大礼便知机遁走,云游兼避祸:这些皆是普通人在面对当下局面时,所抉择的道路。
即便如仿佛躺平似的洞天庄诸贤,大门不出二门不进,依靠卜卦,就能永世提前预测并回避所有未来的休咎吗?譬如不可抗之地震造成的危害,虽然暂时靠仙侠助力逃过一劫,将来没有了仙侠,又当如何?诸如此类的思索,随着还珠作品的点点滴滴,似完成未完成,其答案或许已藏在了风中。

十七,不足之处

说说本书的不足,也是一般读者所遇到的第一个困难:太啰嗦(然而同样是这些人,夸起还珠只会说想象力超群,想不出第二句来)。
给人以啰嗦印象者,其主要特征为:
于主线之外多歧径。于第一时间另开第二时间。于紧要关口描写无关紧要之细事。对话有时长篇累牍,不象是人物在说话,实为作者在演双簧。有时又完全没有对话。同一事件不同当事人多角度重复叙述(按《尼尔机械纪元》多周目切换角色重新叙述的模式,这叫“倒退剧本写作法”)。以同一地点为舞台,分阶段地产生各种不同的剧目,反复涂刷(有类金庸笔下的牛家村为“宇宙中心”)。语言上越后期越显得机械化、部分素材也有复用的嫌疑等。
每一个,都会阻碍和挑衅一般读者“看故事而置身事外”的那份闲适心态。他们不太关心过程,而在意结果,他们喜欢听人物打情骂诮,免得寂寞,无法忍受作者长时间“空山”式静默,天人合一、水流花在的示现,他们图片时欢愉,不知天高地厚……且打住,我们回到本书,略加挑明吧。
首先是它的体量,在除蜀山、青城、云海系列外的单篇小说中,可以排进前五,尚未最终完成。其次是它的内容,涉及到读者极为陌生的领域,并且无大事而有小情。再次是它的笔法,即前文已指出的“正、倒、插”之外,还存在多人多角叙述的通病。这在前期人少时还不甚明显,一到了林璇叙述完往事,毛筠玉报到,到“铁三角”组团出发,队伍人数速度扩张到了十二人时,才——积重难返,换句话讲——才让读者慢慢入了作者的毂中。
如第十一回,众人行至云岭山脚铁洞山区,搭帐露营,十熊被人抓走,于是分出林、毛,带了云田,去探察敌情,留余独与诸人守家,此时变成双线叙事;再如众人遇见蔡野神、金花娘后,为打抱不平,也是受激而发,余独趁众人正举行“拜月祀神大典”及“杀妻仪式”之际,与雷大锤擅自外出,欲夜袭铁锅冲孽龙拉拉,林、毛得知后,也跟着前往,此时又进入“作者一支笔,写两方同时的事”(第十五回)的既视感,与前者区别在于目的地是一个,只是双方前脚后脚,而这中间,还隐含着第三方人物的暗中观察。随着剧情推进,这类戏法又随时变幻着。
究其原因,既是作者阅历甚广(视野),心细如发(敏感),“事必躬亲”,凡能想到者皆须写到,能写到者皆如在场般(表达欲、笔力),也是为构筑“出世仙侠”暨“大蜀山系列”及后续“入世武侠”(周清霖语)此一生态的良苦用心(创造性、理念)。也就是说,一般读者所以为的不足,恰恰是作者的用力之处。
笔者所谓,在别家的小说里,主角所到之处有事发生,在还珠小说里,全须全尾,皆有事发生,且万物皆可为暂时之主角。这些事件无论大小隐显,一体重视,能让读者借以感知一切可能的微妙之处,牵一发而动全身。而全体世界本来既包含现实世界,亦包括彼岸灯火,此中曲径通幽,柳暗花明处,借小说略为打量。——但归根结底还是读者眼中的啰嗦。
或许,也不能排除作者为谋生计,水字数的嫌疑?如蜀山本传幻波池一大关目,单是崔盈被佛火炼化这一天,就写了百五十页,此或别有寄托,然终不免过于“理念超前”了。
想一想,就连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也一样被人挖苦为啰嗦,而那些到底还在可控的范围,是超越了他所属时代的。与还珠的这种并非超越,而是横跨了各个时代的啰嗦相比,也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十八,余绪

蜀山本传第三零七回、三零九回,有两则广告性质文字:
“为了前后几次吃亏,元气大伤,以致日后死在一个凡人之手(事详《蛮荒侠隐》),暂且不提”,“铁姝魔法异宝虽然存在,本身元气大亏,功力减去多半,将来仇报不成,还不免于形神皆灭。后话暂且不提。”
按本书“脱稿”于1934年,至迟1940年(参考《还珠楼主评传》、《还珠楼主李寿民先生年表》)已经写完。这两段文字发布之时间,已为蜀山本传快结束、即将开启后传之1948年,因此倒并不是预告,而是广告也。它可能会吸引一部分只读过蜀山本传的人,抱着意犹未尽的好奇去循声嗅味。然此广告语焉不详,及至读完该书,才知涉嫌“虚假宣传”。
为何这么说?因本传中颇有路人缘和维密超模气质的铁姝(也许,这是笔者自以为的)——或是金庸笔下梅超风的灵感之源——之出场也委实短暂而憋屈,但铁姝虽然遭人暗算,并未“形神皆灭”,暗算铁姝者亦非凡人,乃青城派指点与排教术力加持,这些都与所预告的有所出入。便是书中虚写的笑和尚误杀金、银二姝一大公案,其意也似在引出三探北海陷空岛“盗药”这一关目,最终双方和解不是不可能的,读者实在不必过早替鸠盘婆的这几位可怜女弟子叫屈。
正是有着如许让人抱不平的爆点事件,才使得关于蜀山的话题多年来争议不断,如七矮大闹紫云宫、凌云凤误杀雷起龙、李洪斗败苍虚老人……此中多颇罗生门事件,绝不似大象落在瓷器室,难以动弹。似乎作者恶作剧似的在一旁偷笑。也许,读者需要放下习见,多想想作者为什么如此设计,以及凡事是否非要有一个标准答案。
虽如此说,本书也委实继承了还珠作品系列的一大传统,就是未完成且留下了许多新坑,因为没写,连作为缺点的资格也没了。
比如,除了前文所举神姑的未来休咎、槐居士与笑和尚有何因果、铁姝溃逃后之悬案外,笔者粗粗看来,还有如下一堆问号:
——陆地真人单鹗是谁?其向妙一真人求取灵符,两者有何渊源?
——单鹗为林、毛二女所物色的女剑仙为何人?
——抱走婴儿时神姑的毛人是谁?
——玉山场婴儿王醴为何见了筠玉就笑,此人又何以“大贵大奇”?
——槐居士是异类修道吗?
——湘玄“迷离春梦孕灵胎”(第二十五回回目),是否与那只大鸟有关?
——雷行捷、飞儿成就如何?
——结尾与罗太冲隔空斗法之人为谁?
还有“那暗中相助翦灭缠藤寨人的两个白衣少年男女,神龙见首,已经来得奇突,最令人不解的,尤其是那晚击杀妖巫恶蛊的大雷火”(第二十回),此雷火推测为各书中常见,于关键时刻一锤定音之太乙神雷,然而究是何人所发?
此种困惑,有的或许还能上下求索,得出一些东西,有的只能永远成谜了。然而,或许这也便是对于真热爱和阅读还珠楼主者的一份沉重奖励吧。

以上,拉杂写来,虽有意犹未尽之处,已属冗长,就此打住吧。

2024.11.17-12.1初稿
2025.3修订
2026.10.23-24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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