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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窃符》(合四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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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1-12 18:31: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juycabletv 于 2014-9-28 00:14 编辑


序 言

  《窃符》,说的当然就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
  重新创作这个故事,是因为突然的奇想——窃符行动,是不是就象《史记》里写的那么简单?
  我总觉得,如姬的窃符是用自己的幸福和生命做赌注,如果单纯为了报恩,这样的理由很难令人信服。
  于是就有人说,如姬本来就是赵国人,她的行动是为了拯救自己祖国!
  这的确是很华丽的解释,只可惜这种说法没有任何的史料依据和佐证。
  更何况在信陵君的那个年代,“国”的概念仍然很模糊,同一片土地可能随时易主,同一个宗族也可以随时迁移,那个时候的国家还没有后世所赋予的意义。
  同样因为这个原因,本来是卫国人的商鞅跑到秦王面前推销他的帝王术,帮助勾践兴越灭吴的范蠡是楚国人,吴越纷争和他八辈子也搭不上关系,但最后范蠡先是辅助勾践,接下来功成身退,继而齐国入相,陶地经商,司马迁说他“三迁皆有荣名”,这也说明那时候“国”的概念并不是那么凝重,就算如姬真是赵国人,她也不可能有那么高层次的思想觉悟。
  还有一种说法,说信陵君和如姬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后来参商阻隔,如姬成为魏王妃子,但旧情未了,她甘愿为信陵君冒险,这就更荒唐了。
  其实,会不会有一种方案,既可以盗取兵符,又可以保全如姬,所以才会有信陵君的窃符救赵呢?
  这样的方法可以是存在的,所以我的故事也就从这里开始。

  在这个故事里,重点原本是窃符的过程——巧妙的设计,奇变的发生,危机的凸现,矛盾的暴发……但在参考了很多史册资料之后,我却发现,这个本应无人不知的故事,其实有很多的谜团未解。
  例如,窃符的源起是秦国赵国的长平大战,在这场旷时三年的战役里,前两年双方对峙,本来谁也没有占到谁的便宜,但为什么赵王要换下廉颇,换上被后人讥讽为“纸上谈兵”的赵括?
  这绝不是《史记》里一句“秦人离间,赵王中计”就可以解释得通的。
  此外,长平之战的尾声,四十万赵军几乎无一生还,此后秦兵摧枯拉朽,一直打到邯郸城下,然而他们围攻一年却无法破门而入,难道秦军的战斗力突然弱化?如果这就是秦军真正的实力,之后他们又如何能够在三十年后,只用短短数年时间就荡平中国,统一宇内?
  类似的谜团还有不少。
  秦兵包围邯郸之际,魏国楚国都出动了救赵的援军,《史记》上说秦昭王用一封书信就震慑了魏王和楚王,使得二十万大军在邯郸外围停步,不敢投入战事!
  ——但如果魏、楚真的恐惧秦国,援赵部队又何必千里驰驱,陈兵境上?
  在侯嬴献计窃符之前,信陵君带上门客奔赴赵国,打算和邯郸一起共赴危难,但这样的行动无异虎口献羊,信陵君名列战国四公子之首,他会不会如此头脑简单、热血冲动?
  还有,侯嬴献计后为什么要自尽?如姬窃符之后的命运又是如何……
  这些问题,无论在《史记》或者《战国策》里都没有答案,我能够做的,就是从这些人所熟知的故事中,尝试找出一条可以贯穿整个故事的线索,解开我心中的疑团。
  到了最后,我心目中的疑问变成了一个很简单但又很难回答的问题:到底秦国凭什么力量扫荡天下?
  ——难道秦国的军事实力大于六国的总和?
  这显然不是现实。无论是地域、人口还是资源,秦国都不具备与当时整个“中国”独立抗衡的条件,最终秦灭六国,也不能简单地认为是策略上“远交近攻”的胜利。
  历史的谜团千丝万缕,但所有的线总会有一段线头,只要拾起它,就等于找到了解谜的头绪。
  或许我已经找到,或许我还在雾里,但我会尝试着将找到的线头,写入到我的故事中。


第一部  九月鹰飞

  (一)

  如姬的心跳得很快。
  她看着熟睡在身边的魏王,心中不无歉疚,毕竟她即将要做的事,可能是对他的一种背叛和伤害,而这个人是她生命之中最亲近的人,一直都在宠着她,爱着她。
  得婿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她相信自己的信念,也相信自己内心的感觉,她这样做,不是为了私情,也不仅仅是为了向信陵君报恩。
  所以她决定冒一次险。

  整个窃符的计划是完美的。
  如姬的手里藏着半枚信陵君特造的假符,而她要做的,就是用这半枚假符换走魏王身上的真符,然后信陵君用如姬偷换出来的虎符,奔赴邯郸,调动晋鄙大军,抗秦救赵。
  计划的关键之一,是将虎符调包,而不是将虎符直接偷走。
  ——如果直接盗符,魏王第二天就会发觉,不但如姬会被治罪,而且魏王也会马上派出军队拦截信陵君,所以在信陵君的计划里,他会用假符替换真符,这样魏王就不至于马上察觉,而信陵君也有了足够的时间赶赴战场。
  但是,这个计划中有一点很要命。
  ——换符成功之后,怎样才能保证如姬的安全?
  如果信陵君用虎符调动了魏国援军,那么魏王就会发觉兵符被换,只要根据信陵君行动的日子推算,就会查出如姬有最大的嫌疑,到时她的下场就会很悲惨,纵然信陵君对她有恩,如姬也不可能用自己的生命和尊荣来做交换。
  所以,在信陵君的窃符计划里,有着最关键的地方:二次窃符。
  ——在如姬换走真符之后,她会假装身体不适,连续几天不再为魏王侍寝,而数天之后,信陵君的门客就会潜入王宫进行第二次的窃符。
  也就是说,第二次窃符,就是要将已经调包的假符偷走。
  行动的结果就是让魏王发现兵符被窃,魏王会因此认为信陵君刚刚才把虎符偷走,实际上信陵君早在数日之前就已经带着虎符离开,有了那几天的先行之利,他就足以掌握主动,就算魏王的追兵赶到,信陵君已经用虎符调动了晋鄙的部队。
  这计划之中最妙的地方,就是利用二次窃符的时间差,既保证了信陵君有充足的调兵时间,又洗脱了如姬的嫌疑。
  然而,这里还有一个疑问。
  ——在第一次窃符的时候,为什么信陵君不直接派出窃盗的高手?这样做,对如姬岂非更好更安全?
  事实上,魏王将虎符贴身收藏,谁也没有把握成功窃符而又不被魏王发觉,如果信陵君派去窃符的人失手,那么他就会被问罪,不但救不了赵国,就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
  所以,如姬是最好的窃符人选。
  她几乎每天向魏王侍寝,熟悉魏王的一切生活习性。
  然而,二次窃符的计划又衍生了一个新的问题。
  ——既然没有任何人有把握从魏王身上偷出虎符而不被发觉,那么谁又可以保证第二次窃符就一定会成功呢?
  信陵君的办法很简单,却很有效。
  ——第二次窃符的时候,盗窃的人偷的只是魏王或者侍寝姬妾的衣物,这无疑要比盗走魏王身上的虎符容易很多,最重要的一点,他会留书一封,说趁着魏王酣梦,已经把真符换走,将假符留下。
  表面来看这是信陵君对魏王的示威,这一次我可以从你的身上换走兵符,下一次我就可以拿走你的人头!实际上这封警吓信的作用,却是为了掩盖几天前如姬的假符换真符。
  这才是二次窃符的真正目的。

  ◇◇◇                ◇◇◇                ◇◇◇

  烛光映照着如姬的双靥,美艳不可方物。
  她强压心头狂跳,涨红着脸,轻轻掀开魏王的内衣。
  仿佛间,时空似是回到她与魏王的新婚初夜,那次她闭目假睡,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而魏王屏息呼吸,轻轻、轻轻褪下她的衣裳……
  而这一次,人物互易,是她在解开魏王的衣襟。

  一只白玉臂环紧套在魏王上臂,环上系着四对虎符。
  三对虎符牢牢紧套,密不可分,还有一只虎符空悬半截。
  四对虎符代表着共有四支军队隶属魏王指挥,而悬空的半枚虎符,代表着它的另一半就在大将军晋鄙手上。
  信陵君的计划就是将这半截虎符换走,然后赶到邯郸,只要这半截虎符与晋鄙的另一半虎符吻合,那就代表信陵君有着魏王的授意,取替晋鄙的军事指挥权。
  如姬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绳上解下那半枚关系着千万人命运的虎符,再轻轻把假符系上,然后起身披衣,走入窗外的浓浓夜色之中。
  寝宫后是一片花丛,转过幽园石径便是一片竹海,如姬将虎符交给一个又高又瘦、手长过膝的人。
  公冶弥接过虎符,恭身行礼,然后灵猴般跃上树丛,转眼就荡去无踪。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但如姬却像是经过了千载岁月,当回到行宫的时候,她发现背后的衣裳已被冷汗湿遍,所幸魏王熟睡正酣,丝毫不觉其中的变化。
  如姬长松一口气,转身欲换下汗衣,就在这时,背后有人森然道:“如姬,你干得好事。”
  四周的空气突然停滞,如姬全身血液也霎时凝固,她转过头,只见魏王已经盘膝坐起,双眼炯炯,何曾有一丝的睡意!

  ◇◇◇                ◇◇◇                ◇◇◇

  如姬紧咬嘴唇,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能看着面前的男人。
  这时的魏王,竟然像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人。
  她与魏王同眠共寝多时,她熟悉魏王的喜乐,也见过魏王为国事忧愁,这一次是她第一次看到魏王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的表情。
  没有表情,才是最可怕的表情。
  她的心在痛,但不知如何表达她对魏王的歉意和爱怜。
  魏王轻抚臂环,道:“你换走虎符,就是为了让无忌调动兵权,是吗?”
  如姬想分辩,却不知怎样为自己,也为信陵君辩白。
  她的眼泪已经流下。
  魏王道:“无忌广造声势,说要孤身赴赵,以为用这个方法就可以迫使我屈服,我故意不闻不问,就是看他能胡闹多久;昨晚他潜返大梁,自以为神鬼不知,但他门客之中早有我的暗线,今天他入宫找你,我虽然不知你们密议内容,但也猜出与救赵有关。由此看来,你们商量好要算计我。如姬,他要叛我,连你也要叛我!”
  如姬道:“公子没有背叛大王,公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魏国。他说过,救赵就是救魏。”
  魏王道:“无忌只知逞一时之快,他现在用我的将士去对付秦国,日后秦人就会报复于我,加害我大魏子民,到时他就是魏国的罪人!”
  如姬道:“如姬虽然不懂军国大事,但无忌说过,表面上你畏惧秦人,实际上你另有打算,你只不过在等秦国灭赵之后,再从秦人手中把赵国抢过来,这样你就可以把千里赵地据为己有!”

  四周突然死寂,宫外的蝈虫似乎也感受到肃杀的气氛,停止了夜鸣。
  魏王眉梢扬起,目光如刀锋般划过。
  如姬常伴魏王,知道每当魏王脸上出现这个不自知的小动作,就是他杀机陡现之时。
  如果说,之前魏王假装不闻不问,宁愿背上日后的骂名也任由信陵君孤身犯险,是他在亲情与利益之间选择了后者,但现在魏王的心里,已经觉得必须要将信陵君除之而后快。
  ——即使信陵君能够从秦人剑下逃生,魏王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每一个统治者都希望将一切掌握在手,而他最忌惮的,就是内心私密被人窥探。
  秦军围攻邯郸,魏国的援军其实很早就到了战线外围,但魏王却要晋鄙停兵待命,很多人在背后说魏王害怕秦国,所以十万援军作壁上旁观,但这正是魏王想要的结果。
  因为他不想放过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魏王要晋鄙驻兵境上,道义上来说他并没有违背赵国与魏国的攻守同盟,因为他也的确派出了援军,只不过他同时又用各种借口,迟迟不将兵马投入邯郸战线。
  不可否认的是,晋鄙军队虽然只是驻留外线,但的确牵引了部分秦军,也相对减轻了邯郸的压力,但另一方面,魏王又作出畏惧示弱的姿态,任由秦人继续围攻赵国,其实他等的就是最后的时机。如果最终赵国被秦灭族,那时他就会出动军队驱逐秦人,到时秦兵已疲,此消彼长,魏军的胜算自然就高很多。
  如果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进行,他不但可以立威正名,而且还可以顺势取得赵国的控制权,就算他不能将整片赵国全部占有,至少也可以由他来选立赵国新君,到时一样可以将赵国牢牢操控。
  这份心思魏王从未向别人提及,但却没想到信陵君竟然也看出了他这步棋,这种感觉令他十分愤怒。
  如姬心知失言,她扑倒在魏王面前,道:“无忌年少顽劣,请大王恩准,如姬将无忌召回,严加管教,毋令兄弟反目。”
  魏王冷冷道:“他是魏国人,我不会让他死在秦人之手。”
  如姬道:“如姬代无忌谢过大王不罪之恩。”
  魏王道:“他的事我也无须再管,反正,他已经死定了。”
  如姬失声道:“大王何出此言?”
  魏王道:“我既然猜出你要盗我兵符,又怎会让你如愿——你刚才送走虎符,是我假造诳你,到时无忌带上假符去找晋鄙,就是自己送死,因为假符根本无法和晋鄙手上的虎符相合,到时不用我出手,晋鄙就会定他一个叛国乱军之罪,当场处决。”
  如姬睁大双眼,眼神却越发变得空洞迷茫。
  ——这是她所认识的魏王吗?他怎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酷无情?
  魏王看着如姬,脸上浮出一丝残酷的笑意,道:“无忌死了,你很伤心,是吗?”
  如姬跳起身,道:“备车,我要出去,我要追回假符。”
  魏王扯住如姬道:“无忌他不盗我的符,又怎会自寻死路?他自己要死,我也正好了却心腹之患。”
  如姬嘶声道:“但他是你的兄弟。”
  魏王道:“但你是我的人!”
  如姬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魏王将如姬拉入怀里,道:“你是我的人,就应该按我指示,我要你写下认罪书,指证无忌图谋不轨。”
  如姬不住摇头,道:“公子无罪,如姬难以从命。”
  魏王抹去如姬脸上泪痕,道:“你一再维护他,还为他流泪,你可知道,你的眼泪比珍珠还要宝贵。”
  如姬挣扎着道:“放我走。无忌是我恩人,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去死。”
  魏王道:“你真以为这个信陵公子替你报了杀父之仇就是好人?他四处奔走,网罗门客,根本就是私蓄力量,觊觎我的王位;我给他俸禄,他就用来在朝野上下收买名声;他利用你盗符,好向赵国施恩,事后他就会借用赵兵,向我反噬。”
  如姬颤声道:“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
  魏王紧捉着如姬双手,如姬情急之下用力一推,魏王趔趄跌倒,如姬吓得俏脸煞白,但她已顾不得许多,赤足跑了出去。
  小径砂砾割破了如姬的纤足,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想马上找到信陵君示警,但她跑不了几步就已经被魏王的侍卫拦下,魏王站在门旁,冷冷道:“好,很好,你要告密,我就让你一辈子都说不了话。来人,把这贱人舌根缝上,让她永世不得开声。”

  ◇◇◇                ◇◇◇                ◇◇◇

  几个侍臣架起如姬,捏开她的嘴,用短箸将她的舌尖压向舌中,接着用鱼骨打孔,再用麻线缝上。
  如姬的口在滴血,心更在滴血。
  她为魏王这个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而痛心,他变得自私、贪婪、冷血、疯狂,所谓国家安危,所谓亲情道义,在魏王心中只是利益的多少,但她唇舌被缝,口不能言,她只能用一双美丽的眼睛,久久地看着魏王。
  她想用眼睛告诉魏王,她的眼泪并非为自己而流,更不是为信陵君,而是为了他。
  事实上,信陵君在求请如姬窃符的时候,曾经同她解释他必须援赵抗秦的原因,她虽然不懂那些军政之事,但也大概明白到,这次秦赵大战似乎还和秦国的一个秘密有关,这个秘密不但影响到赵国、魏国、韩国的三晋同盟,甚至还关乎到整个中原和周朝天子的命运,但可惜魏王只顾着眼前和即将得到的利益,完全不知道他和他的魏国已经走到悬崖的边缘,未来的危险他更是视而不见。
  他已经被妒忌和怒火蒙蔽了眼,蒙蔽了心。

  (二)

  同一时间,大梁城外五里。
  信陵君手中紧握着公冶弥送来的虎符,与侯嬴道别。
  侯嬴道:“前路艰难,公子保重。”
  信陵君遥望北方,这时天还未大亮,四周一片灰霾,前路如何他无法预知,他只知道他已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
  无论如何,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即使他的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要走下去。

  ◇◇◇                ◇◇◇                ◇◇◇

  车马疾驰。
  清晨的远山飘来无名木叶发出的清香,信陵君深吸一口,让鼻腔和舌尖感受那美妙的跃动着的生命力。
  他已经两夜未眠,但他却无法让自己合上双眼。
  侯嬴对他所说的秦国秘密就横亘在他心头,令他迟疑,也令他恐惧,他也不知道单凭他一人之力,可以做得什么?又可以改变什么?

  两天前他与魏王决裂,然后他带着门客在大梁城里摇旗打鼓,造出一副孤身赴赵的声势,其实他是想借助朝野上下的舆论来胁逼魏王出兵,毕竟他与魏王自小兄弟情深,又是天下知名的翩翩公子,如果魏王因为畏惧秦国而任由信陵君横死他乡,那么魏国上下也会颜面尽失。
  可是,信陵君却失算了。
  他和他的门客喧闹半天,之后终于驶出大梁城,接着又在官道上停停走走,但直到黄昏,他始终没有等来魏王妥协的消息,茫茫四野,一片寂静,只有落日如斗孤悬云外,越发显得大地苍茫,人如蝼蚁。
  这使得信陵君很沮丧,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那些门客不过是乌合之众,在战场上根本扛不住秦人的一轮冲锋,他当然不希望结局会是救赵不成,还要赔上自己性命。
  但此时此刻,如同箭已在弦,难道他要偃旗息鼓,灰溜溜地回去?
  就在他彷徨无助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侯嬴,想起他的车队驶出大梁城门时,侯嬴那古怪的、甚至带着讥诮的眼光。
  他决定回去,向侯嬴求助。
  侯嬴,这位传说中的智者,只不过是大梁城里一个看守夷门的小吏,他真能够为信陵君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                ◇◇◇                ◇◇◇

  魏有隐士曰侯嬴,年七十,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公子闻之,往请,欲厚遗之。不肯受,曰:“臣修身洁行数十年,终不以监门困故而受公子财。”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侯生摄敝衣冠,直上载公子上坐,不让,欲以观公子,公子执辔愈恭。侯生又谓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公子引车入巿,侯生下,见其客朱亥,俾倪,故久立与其客语,微察公子,公子颜色愈和。当是时,魏将相宗室宾客满堂,待公子举酒;巿人皆观公子执辔,从骑皆窃骂侯生,侯生视公子色终不变,乃谢客就车。至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坐,遍赞宾客,宾客皆惊。酒酣,公子起,为寿侯生前。侯生因谓公子曰:“今日嬴之为公子亦足矣!嬴乃夷门抱关者也,而公子亲枉车骑自迎嬴于众人广坐之中,不宜有所过,今公子故过之。然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巿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巿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
     ——《史记·魏公子列传》

  ◇◇◇                ◇◇◇                ◇◇◇

  夜已深,寒风中夹杂着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紧闭的城门。
  侯嬴似乎早就知道信陵君会回来,信陵君的马车才刚抵达,他已经推开虚掩的城门,打着一柄竹骨蘸油牛皮小伞,将信陵君迎入了大梁城。
  这里是夷门上的角楼斗室,侯嬴暖炉烫茶,倾刻间一室甘香,驱散了满天寒意。
  火光摇曳明灭,将侯嬴的面目照得时亮时暗,信陵君打量着侯嬴,他的发须已见花白,走起路来也露出龙钟之态,但一双眼睛却还是年青人般清澈明亮。
  侯嬴也在看着信陵君,道:“公子要问我救赵之计吗?”
  信陵君毕恭毕敬,为侯嬴倒上一杯浓茶,道:“正要求教长者。”
  侯嬴道:“救赵不难,但我有三个问题,先请公子回答。”
  信陵君正襟危坐,道:“无忌诚心受教。”
  侯嬴道:“第一个问题,请公子解述救赵原因。”
  信陵君道:“在公,魏赵两国互为倚仗,赵国有失,则魏国缺少北防屏障;在私,无忌与平原君份属谊亲,一旦城破,家姐性命堪虞。”
  侯嬴微微颌首,又道:“第二,如果魏国出动援军,公子认为可有胜算?”
  信陵君道:“秦军士气虽盛,但长平一战,兵力也折损近半,且秦人在外征战三年,疲态已露,我军一鼓作气,破秦可待。”
  侯嬴道:“公子所言,合乎情理。”
  信陵君道:“无奈大王畏惧秦人,拒发援兵,无忌百思莫解,大王向有雄才大志,怎会畏秦如虎,俯首贴服?”
  侯嬴道:“我还有第三个问题,但也不急在这时,我想先请公子点评长平之战。”

  ◇◇◇                ◇◇◇                ◇◇◇

  长平之战,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
  “春秋无义战”,几百年来每时每地都有战事开启或者终结,但却从来没有一场战争,投入兵力之多,伤亡之烈,耗时之长,牵连之广,足以和长平之战相媲美。
  后世的人总结,长平大捷是秦国一统天下的关键,那一场大战,秦国将赵国的精锐尽数歼灭,就因为少了赵国这个最强的对手,秦人才可以在日后势如破竹,席卷中国。
  然而,长平之战既然有着如此重要的意义,在那三年大战期间,为什么各国诸侯不相助赵国?难道他们不知道赵国战败之后,秦人的下一个对象就会轮到他们自己?

  ◇◇◇                ◇◇◇                ◇◇◇

  信陵君长吸一口气,道:“长平之战,牵涉甚广,我该如何说起。”
  侯嬴道:“以战力而言,赵、魏、韩、秦,哪国最强?”
  信陵君道:“秦赵军力当在伯仲之间,魏国次之,韩国最弱。”
  侯嬴道:“既然秦赵力量相当,何以赵国会有长平之败?”
  信陵君道:“战争开始,赵国有廉颇在长平主守,与秦兵对峙三年,其时不分胜负,后赵王错将廉颇换下,复又错用赵括,其人冒险急进,至有兵败覆顶。”
  侯嬴又问道:“公子可知秦赵两国因何开战?”
  信陵君道:“这场大战原本和赵国无关。三年前秦国进攻韩国,侵占野王,将半个韩国拦腰截断,韩王恐惧,愿将上党割让,以息秦国战火,后来郡守冯亭私自抗命,将上党转献赵国,秦人不忿,兵临上党,于是就有了后来的长平大战。”
  侯嬴道:“赵王接受上党十七座城邑之时,难道就没有考虑到秦国的报复?”
  信陵君道:“当时赵国君臣也曾经为上党的取舍而争辩多时,最终赵王决定接收冯亭的馈赠,毕竟赵国军力不弱于秦,更有先行布守之利,就算真的开启战事,局面也应该是赵国占优,毕竟秦师远征,中途多有不便,反观赵国,无需硬撼死战,只要倚防稳守,就一定能够守住这场胜利。”
  侯嬴道:“利之所趋,无论是谁,纵然冒险也会值得一试。”
  信陵君道:“三晋之中,赵国的常备兵力虽然略逊于秦,但也相差无几,况且之前秦赵两国开战,倒是赵国胜率更高,平心而论,秦王也未必想硬撼赵国,秦人原来的目标,本来就是相对弱小的韩国,而不是赵国。”
  侯嬴道:“还有呢?”
  信陵君道:“权衡利弊,秦国似乎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上党就要和赵国兵锋相见,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仗不但真的打了起来,而且双方投入兵力之多,历时之久,完全出乎最先的意料。”
  侯嬴笑了,道:“这场大战,其实早就酝酿多时,只是世人不知。”
  信陵君道:“你意思是,即使没有上党之争,秦国赵国也会有这一场大战?”
  侯嬴道:“不但如此,赵国之败,不在于临阵换帅,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赵国兵败灭亡的结局。”
  信陵君大吃一惊,道:“先生所言可有根据?”
  侯嬴道:“若以武力比较,秦赵两国的确相差无己,但长平之战,拼的不是兵力,而是双方的国力。”
  信陵君挺直了腰,道:“愿长者仔细教我。”
  侯嬴道:“初期赵国主守,原想着秦兵远道而来,粮食、军械、后备难于长期供应,到时秦国就会不战而退,但事实却刚好相反,秦国补给不绝于路,倒是两年对峙之后,赵国上下难堪战争重负,国库告罄,民心动荡,无法再和秦国作长期的对垒消耗。”
  信陵君皱起了眉头,道:“你意思是说,赵王召回主守的廉颇,换上尚攻的赵括,这并不是赵王轻信谗言,而是寄望赵括以攻代守,扭转劣势?”
  侯嬴道:“不错,这也是赵人无奈之举。赵人一向任侠,重商轻农,反观秦人早在咸阳储下十年谷粟,他可以和赵国比拼耐力,而赵国常规储备不足三年,熬不起长期的战争消耗,最后只得临阵易将,祈求速战速决。”
  信陵君道:“所以先生说长平之败,赵括不过是代人受过?”
  侯嬴道:“公子明慧。秦赵之战,若双方国力相当,当然会继续对峙下去,但我说秦国必胜,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赵国储备不足,所以通过不断在上党增兵,持续牵扯赵军主力,使赵军进不能进,退不能退,而秦人始终不作正面接战,只是促使赵国虚耗,那三年的未战之战,其实已将赵国经济拖跨,所以说,长平之战并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真正决定结局的,反而是战场外的因素。”
  信陵君的眉毛皱得更紧,喃喃道:“表面来看,秦国是因为上党而偶然发起对赵战争,但事实却完全相反。刚才先生说秦国有一秘密,难道就和此事有关?”
  侯嬴道:“公子所知不过皮毛,总之,就算没有冯亭私献上党,秦赵两国迟早也要打起来。”
  信陵君道:“依先生所言,秦人准备了十年时间来对付赵国,如此苦心运营,难道秦人与赵有仇,一定要他们亡国灭族?”
  侯嬴没有回答,反问道:“长平大捷之后,秦兵围攻邯郸一年,但邯郸始终危而不倒,公子有否想过其中原因?
  信陵君道:“这是因为赵人上下齐心,誓守孤城。”
  侯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秦人用邯郸为饵,借此歼灭前来救赵的军队。”
  信陵君勃然变色,这已经是他今晚的第三次吃惊。
  为了拯救危如累卵中的赵国,他四方奔走,甚至不惜和魏王反目,这是他胸中的热血在燃烧,但政治上的风云诡谲,光有勇敢和决心是不够的。
  “你的意思是说,秦人的目标不只在赵国,他还要诱杀邯郸城外的魏楚援军?他这样做,岂不是同时向魏国和楚国宣战!”
  侯嬴道:“何止于此,秦国本就计划好,要将诸侯吞并,然后取代周天子,成立万世王朝。”
  信陵君冷笑,道:“秦人真是狂妄,诸侯历经百年争夺,去弱留强,势微如魏国者也有战车万乘,土地千里,秦人欲以一己之力吞下中国,简直是痴人梦话。”
  侯嬴道:“公子何以如此肯定?”
  信陵君道:“大国诸侯之间混战多年,早已形成一个相互制衡而共存的局面,谁家独大,其余诸子必定合而破之,使最终维持均势,强如我先祖惠成王,近如东面称帝的齐湣王,一样逃不出这个命运。秦人凭借函谷关独据西域还可,但若露出爪牙,一定会被各国群起而攻,秦国虽强,总强不过诸侯联手!”

  (三)

  信陵君并不相信侯嬴的话,但侯嬴的预言,却在长平大战的四十年后变成了现实。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秦国恃强凌弱,很早就有吞噬六国的想法,所以侯嬴的预言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而在很多人的心目中,秦国的实力应该几倍于齐楚燕赵魏韩,秦国想打哪个国家,就好象山魈食猴,所有猴子都要出来受死,就等着山魈把石块放在哪只倒霉猴子的头上。
  然而,这可能是今人对过去那段历史的误读。
  秦国虽强于六国,但也绝不是后人想象的强弱悬殊。
  以三晋为例,魏国“武卒”个人能力冠绝当时,韩国弓矢为“天下利”,赵国更是名将迭出,五战而三胜秦,所以,秦国对于三晋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更不用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和六国中最强大的齐国。
  但为什么后人会有一种错觉,认为秦强众弱,吞并六合是势所必然呢?
  这是“胜者为王”的心理作祟,而且很多史书和文学作品都在透露着一个秦国强于六国的信息,例如“完璧归赵”,蔺相如明知秦王以城换璧是谎言,但他仍然不得不远赴咸阳,献上宝璧,而稍后的“渑池会”,酒酣耳热之际,秦王要赵王鼓瑟,又命史官记下,这分明便是秦王以强国的身份,对赵国的公然侮辱。
  此外,名动天下的“三苏”各自著文,论证秦得天下的原因,其中《六国论》提出,“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也就是说,苏洵认为六国畏秦,不断用城池土地来贿赂秦国,结果养肥了敌人,损害了自己,也伤害了那些勇不赂秦的国家……
  这些后世的史记政评,似乎都在说明了一件事:中原诸侯畏惧秦国,而秦王也有着骄纵的资本和实力,可以不把天下诸侯放在眼内。
  但是,苏洵写《六国论》,原意是借古喻今,希望他的宋朝皇帝不要为了求得一时的安稳就向辽国和西夏纳贡;而司马迁写史,其实也是在为大汉天子而服务,他在《史记》里将秦国描画得越是凶残暴戾,这样汉朝取代秦朝,就会越加名正言顺。
  如果用后来的结果来判断当时的情势,那秦强众弱似乎毫无疑问,但如果将秦国的实力降低和还原,那么战国史上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反而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例如,公孙衍和苏秦奔走倡议的“合纵”,为什么会被秦国张仪的“连横”破坏?
  如果秦国真的强大到令人害怕,而且一早就暴露出鲸吞天下的野心,那么中原六国就算没有纵横家的游说,他们自己也会联合起来对付秦国,事实上,战国的历史错综复杂,既有五国共同伐秦,也有秦国与魏国联合攻楚,更发生过秦楚燕赵魏韩六国一起攻齐,几令齐人亡国的事。
  换句话说,诸侯的关系随时在变,一时合纵,一时连横,今时为友,明天就变成敌对,秦国实力虽强,但在诸侯眼中,也就是一个实力一流的邦国,当有利益共享时大家就会合作,当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双方就会干上一架再说。
  所以,六国并不畏秦,至少在秦人长平大捷之前,这种观点才符合当时大部分人的想法。
  也正因为有这种想法,所以秦国赵国在长平开战,其余诸侯两不相帮,乐得隔岸观火,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秦赵两败俱伤,好让他们坐收渔利。
  如果当时的人预知秦国在击溃赵国之后,就会正式实施吞食中国的行动,那么长平之战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结局。

  (四)

  蹄声清脆。
  马车在颠簸中飞驰,信陵君终于合上双眼。
  他已经很疲累,他需要充足的体力和精神来应付接下来的硬仗,但他的脑海仍然有思绪万千,难以平息。
  在和侯嬴密室夜会之后,信陵君像是一下子成熟了很多。
  原本他是出于义愤而去救赵,但现在他却觉得责任重大,他要做的,不是救赵于一时,而是怎样将诸侯联合起来对抗秦国,避免天下被秦辗压的命运。
  当侯嬴说秦人早有吞噬中国野心的时候,信陵君觉得可笑和不信,但最后他却逐渐笑不出来。
  因为侯嬴接下来告诉他的秦国秘密,是历代秦王之间口授心传的百年国策。
  那是一份长期的发展规划,从开始时候的关闭函谷关自守,到平西戎,下巴蜀,再到储备军粮,扩充兵源,到最后重开函谷关,挥师东进,每一步都有着严密的规划,犹如国手布局,棋秤之上,步步关联,丝丝入扣。而最重要的一点,当进入战略反攻之后,秦人并不象以往那样着眼于谋城掠地,而是以歼灭对方军事力量为主,总之,他们会尽可能摧毁对方有生力量,不给对方予任何缓和喘息的机会。
  这在过往的战争史中十分罕见,但却绝对有效。
  ——城池土地失陷了还可以在日后争夺回来,但战争中的人员减亡,却很难及时补上。
  ——这也是长平之战的最后,秦国宁愿杀尽赵国的战俘,也不愿将他们招降的原因。
  而最令信陵君感到震惊和惧畏的,是每一代秦王为着这个长远目标而持续付出的努力和代价。
  这份国策的最终,是要“平诸侯,废周鼎,行新政”,最终完成这一步的秦王,就可以尊享“始大帝”的名号,而之后的秦王,则以“二世”、“三世”命名。
  换言之,每一任的秦王都有可能成为大秦帝国的青史第一人,但为了完成这终极的国策,在时机还未成熟之前,所有的秦王都只能压下自己的争名夺利之心,积蓄力量,为后任甚至后几任的秦王作铺垫。
  就在这秦人严守国策的三百年间,中原大地枭雄并举,风头极盛,处于同一时代的秦王本来也有着逐鹿中原的实力,但他们却容忍不发,掩盖锋芒,宁愿把更好的机会留给以后的人。
  就凭这一份隐藏实力,收敛野心的坚忍,已足够令信陵君惊叹不已。
  毕竟,不是每个人在条件许可的情况下仍然可以按捺下自己的野心,更不是每一个人都甘于为后人做垫脚石。
  但秦国却做到了这一点。
  无论是国家或者个人,能够坚忍如是,又有什么事不可以成功?
  现在的信陵君也明白到,长平之战,代表着秦人已经做好足够的准备,而这一任的秦王嬴稷,已经布置好国策规划的最后几步棋,然后就等着命运将自己推上“始大帝”的宝座。
  在这几步棋里,在长平全歼赵军主力是嬴稷的第一步,兵困邯郸是第二步,而第三步,就是他以邯郸为饵,引来援救的援军,然后将这些援军扑杀。
  对此信陵君曾有疑问:如果秦王想歼灭救赵援军,为什么又要出信恐吓魏王楚王,阻止他们出兵救援?
  侯嬴的解释是,如果秦王任由援军救赵而不作反应,那反而不合情理,何况魏国身为赵国盟友,假如被秦王一言吓阻,这说明魏国本身积弱已深,自顾不暇,所以,如果魏王胆怯而不敢出动援赵部队,那么秦人灭赵之后,他们就会兵不卸甲,直接进攻魏国。存强去弱,这是自然界法则——当你气力还盛的时候,你的对手就会静待机会,当你露出疲态弱势,你的对手就会马上出击!同时,魏王对于救赵也存有私心,他派遣大军赴赵但又不让晋鄙参战,刻意做出一副畏惧姿态,其实他就是等待秦人灭赵之后再掠走秦人的战利品。
  ——“如果说秦人是虎狼,那魏王就是鹰鹫,专门掠夺别人辛苦得来的猎物!也因为有着这种种利害关系,邯郸城才能被围一年,仍然未被攻破。”
  信陵君目定口呆,他实在想不到,原来魏国是否出兵援赵,竟然还有着这么多的内幕,而之前侯嬴问他救赵的理由,信陵君说,“在公,魏国赵国互为倚仗;在私,城破则家姐性命堪虞”,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段冠冕堂皇的话,在秦国的深谋远虑和魏王的智计私心面前,显得十分的苍白无力。
  最后,侯嬴向信陵君提出了他的第三个问题。
  ——“秦得天下,只在迟早。现时公子是否还打算救赵?”

  ◇◇◇                ◇◇◇                ◇◇◇

  信陵君没有回答,他走出斗室,任由大雨泼洒身上,他想放声哭喊,却又似有异物堵喉,哭不出来,喊不出来。
  一柄精制竹骨牛皮伞,为信陵君挡住了半边风雨。
  信陵君回过头,大声道:“当然要救。之前无忌救赵,原是为一己私义,现时抗秦,是为了向世人警示秦人的狼子野心,当此有生之年,我会务求诸侯同心合纵,不让秦国阴谋得逞。”
  侯嬴柔声道:“没有用的。这一次大战,是秦国积聚三百年而发,他们敢掀起战争,这说明秦人已经做好必胜部署,公子又何必自寻烦恼。”
  信陵君推开雨伞,边走边道:“存强去弱虽然是万物生存法道,但如果强者便可以侵占弱者,这世间还有公理吗?或许秦得天下已是势不可逆,但人生在世,自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要我一日不死,我就与秦人抗争到底,我要让秦人知道,三晋大地多有热血男儿,杀之不尽,驱之不去,我要让秦人惊惧,收回吞噬中国的野心。”
  侯嬴笑了,道:“公子热血心肠,侯嬴佩服。其实秦人并非不可战胜,依据秦人国策,秦国的最佳出兵时机应该还在十年之后,只是现任秦王过于自负,为了早日获称始帝而不惜提早启动战争,这无异于揠苗助长,只会令他自呈败象。只要公子敢于一试,破秦重任,就在公子身上。”
  信陵君挺起胸膛,道:“但求抗秦救赵,无忌愿以身犯险,请先生以计教我。”
  侯嬴一字一顿,道:“欲破强秦,先窃虎符。”

  ◇◇◇                ◇◇◇                ◇◇◇

  时近中午,天色却暗了下来,飘起了如丝细雨。
  信陵君的马车离大梁城已经越来越远,这时的他当然还不知道王宫中的变故,不知道如姬已经身陷囹圄。
  就在这时,信陵君的脑海中忽然模糊捕捉到一些很重要的信息,但他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信息对他很重要。
  前方有个坑洼,马车驶过的时候禁不住颠簸摇晃,顶上华盖积存的雨水也泼溅到信陵君脸上,他忽然大声道:“停车!”

  信陵君终于想起之前他模糊想到的信息是什么了。
  是一柄精制竹骨牛皮油伞。
  在那个时候,伞虽然已不再是奢侈品,但那种巧而坚韧的竹伞,蒙上轻软的小牛皮,外层涂上避水的油蜡,这种精制小伞,绝非普通人家所有。
  而那柄伞的主人,是侯嬴!
  为什么侯嬴会知道秦王的不传国策?
  按侯嬴所说,知道这大秦国策的,天下间只有四五人,而侯嬴只不过是大梁城的看门小吏,他又怎会知道这些秘密?

  ◇◇◇                ◇◇◇                ◇◇◇

  答案,或许就在侯嬴的名字里。
  侯是王侯之侯,而嬴,则是秦人的国姓。
  也就是说,侯嬴的真实身份,也许并非魏国隐士,他可能是秦人,甚至是秦国的王族,所以他才有机会接触到秦国的最高国策。
  ——但为什么侯嬴要向信陵君这个秦国的敌人,透露秦国的机密?
  ——他为什么要设计窃符,帮助信陵君援赵抗秦?
  侯嬴说过,秦国一统天下的势头已经不可逆转,惟时机未到而矣。那么,冒险窃符救赵,又有什么意义?
  唯一的解释,就是当年侯嬴与秦国的其它王族争夺王位,但最终落败于现任的秦王,所以侯嬴改名换姓,愤而出走。
  也许,他不忿王位被夺,更不愿看到这个秦王宝座上的胜利者能够成为一统天下的始大帝,所以他授计信陵君,打击现任秦王。
  但是,如果侯嬴真是秦国人,他又是城门监吏,一旦秦魏开战,他会不会开城放敌?
  如果侯嬴真是一个渗透到魏国都城的秦人,那么其它城池,是否都有类似的秦人担任看门之职?
  想到这里,信陵君不禁毛骨悚然。
  然而这些都是信陵君的猜测,只有找来侯嬴,才可以知道真相。
  可是,世上有些事,也许永远都很难有真相。

  (四)

  回城找侯嬴的车马已经回来,带来的答案让信陵君更加沮丧。
  ——侯嬴已在家中引剑自尽,与此相关的谜团,只会永久封起。
  唯一的信息是侯嬴自杀的时候,面向北方。
  莫非侯嬴认为,信陵君此去邯郸,一定会击败秦军,令自己的族人葬身异地,所以心中内疚,故而向北伏剑而死?

  ◇◇◇                ◇◇◇                ◇◇◇

  车队继续前进。
  信陵君手中紧握着虎符,他既痛心侯嬴的死,也更加为前路而迷惘。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他手中握着的并不是号令千军万马的兵符,而是一剂催命的符贴。
  他更加不知道,在他面前的路,已经是一条死路。
  如姬囚于冷宫,口舌被封,魏王更是严密封锁所有假符消息,天下之大,又有谁人可以解救信陵君呢?


第二部  英雄无泪

  (一)

  冷宫暗不见光,如姬只能够从每天的二次膳食来计算日子。
  今天,已经是窃符之后的第五天。
  这时信陵君早已去远,魏王为了防止如姬外泄消息,更是将她严密反锁,不许外人接近。
  魏王也曾在门外窥视如姬,冷宫之中,只有在用膳的时候才可以燃点烛火,也只有在这时,凄清的冷宫才显得有了一丝暖意。
  几天不见,如姬憔悴了许多。
  她舌根被缝,吞咽困难,每天只能进食少量汤水,此情此景,魏王不得不承认,他在为如姬而痛心。
  他在折磨如姬,又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他恨信陵君,是因为他感觉到来自信陵君的威胁。
  不但是对于他王位的威胁,更有着对于如姬的威胁。
  信陵君比他年轻,比他更加敢作敢为,又经常在江湖游历,见闻广博,言行秀雅却又带一些野性,这对于长年锢藏深宫的年轻女子,无疑是一种刺激。
  平时如姬很少笑,但在信陵君入宫探访的时候,如姬的笑声总会比往常多一些。
  这一切,魏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是一国之君,尊荣、权力、土地、子民,一应归他私有,就连如姬的笑声,也应该专属于他。
  可是,如姬的笑容,并不如他期望那样,只为他一人而设。

  这四天以来,他已经换了八个侍寝的姬妾,但没有一个如他的意。
  只有如姬,才能令他完全放松。
  他需要如姬,但又不想向她屈服。
  就在这时,侍婢送来一方丝帛,上有四个丹砂写成的娟娟秀字:如姬知错。

  ◇◇◇                ◇◇◇                ◇◇◇

  华灯高挂,炉香飘袅。
  梳洗一新的如姬款款而来,满堂烛光也象是为她一人而亮起。
  然而魏王却没有动。
  他仍然半卧榻上,如姬的认错和美艳令他怦然心动,但他却不想露出欢喜的神色。
  如姬俯伏于地,轻轻舔吻魏王的足趾,如同一只认错的小猫,向主人表示她的驯服和娇柔。
  魏王的心已软,毕竟他还是很需要如姬。
  他抬起身想拥抱如姬,如姬轻笑着躲开,她示意魏王继续躺下,然后她趴在魏王宽广的胸膛上,轻吻着魏王的脸颊颈肩。
  如姬的舌尖仍然被封,所以她只能艰难地、笨拙地用舌底来触碰魏王的肌肤,但奇异的触感,却更加燃起魏王的欲望。
  魏王想解开如姬的衣裳,如姬再一次含笑制止,她轻灵地让丝袍从光滑柔美的双肩滑落腰间,半露出令人神迷目炫的胴体,然后她分开魏王的上衣,把身子贴上去,火热地吻着魏王的胸膛。
  对于魏王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他的欲念已经膨胀,他想将如姬推开然后将她压在身下,但又舍不得那种新奇的刺激感,而如姬似乎比他还要热烈主动,她紧紧压住魏王双手,柔软的嘴唇滑过胸膛,然后向小腹吻下去……

  就在这时,殿外的侍卫惊叫“房顶有人”,接着房外传出衣袂破空之声,接着人马嘈杂,“捉刺客”之声此起彼伏。
  魏王的欲念马上消退,他推开如姬,提起宝剑奔了出去,但他只是往外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然后回身望向如姬。
  如姬的脸上一片平静,她已披上丝袍,掩住那娇美动人的身体。
  魏王走到如姬的背后,一把扯下她的丝袍。
  莹白如玉的背上,用丹砂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王布陷阱,错窃假符。
  魏王怒极,一剑,再一剑,劈在如姬背上。
  伤虽不致命,但已足够伤心。
  如姬倒地,回身凄然一笑。
  她知道,在这两剑之后,她与魏王的所有恩情,已经烟消云散。

  魏王并不知道今天是信陵君与如姬约定第二次窃符的日子,他只是敏感地想到刺客的出现也许和如姬有关,这几天来他为了诱杀信陵君,一直严禁任何人与如姬接触,却没想到如姬还是用这个方法把假符消息通传出去。
  他心中象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恨如姬,恨如姬不但违抗他的命令,更恨如姬刚才捧出火样的激情,却原来只是为了向另一个男人通风报讯。
  他更加痛恨信陵君。
  他更加不明白,他是一国之君,高高在上,为什么信陵君反而比他受到更多的敬爱和膜拜,甚至有人会为了信陵君而以身犯险。

  ◇◇◇                ◇◇◇                ◇◇◇

  剑尖仍在滴血。
  侍卫快步进入,道:“刺客只有一名,已被困在竹园之内,只是天黑林密,难以捉拿。”
  魏王的脸上已经回复沉静,道:“那就放火,烧了他。”
  如姬牵起魏王的手,她口不能言,惟有用眼睛恳求魏王收回命令,然而魏王却将手甩开,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难过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
  如姬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她用纤若春葱的手指抹平云鬓,向魏王深深望了一眼,然后往殿外飞奔出去,魏王本想一剑将她砍下,但略一迟疑,如姬已经奔出宫门,魏王急道:“来人,把如姬拦下。”
  侍卫扯住如姬的衣服,但如姬游鱼般从衣裳里挣出,她赤裸着胴体,一路跑到宫墙之上。

  墙高八丈,几可摘星攀月。
  月光如水,将如姬的胴体浸浴得如同仙子般洁白无暇。
  如姬回身,望向快步走过来的魏王,泪水涌出。
  假若她还可以说话,她一定有千言万语要对魏王诉说,可惜她口舌被封,什么都说不出来。
  恩情已沓,郎心如铁,她还可以做些什么?
  如姬纵身跳了下去。

  ◇◇◇                ◇◇◇                ◇◇◇

  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同落花一样,如姬从宫墙坠下,跌落在王宫外的大街上。
  橘子花开,橘子花落,以后还会有新的花蕾从枝上绽放。
  人呢?

  ◇◇◇                ◇◇◇                ◇◇◇

  公冶弥在另一侧宫墙攀援而下,他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如姬身上,恭身行礼。
  弓弦声响,公冶弥连忙闪避,但仍有一支短弩直入上臂,这时宫墙上万箭齐发,公冶弥迈开长腿,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宫墙之上,魏王用力过大,已经连续扯断了几把弓弦,他大声道:“通令全国,设置关卡,发现长腿刺客,即场格杀!”

  (二)

  三天后,深夜。
  魏王宫,议事殿,试剑厅。
  一个峨冠华服的“不倒翁”人偶,有着几分信陵君模样,正在魏王剑下摇摆起伏,魏王力透剑背,将人偶肩膀向下一拖,人偶受力往前仆倒,魏王收力撤剑,人偶后翻又复向前弹起,魏王第二剑已经追至,直没人偶心脏。
  魏腾正好进来,拍手道:“人偶虚不胜力,但大王能将阴阳二力交错使用,剑术自如,已达一流境界。”
  魏王收剑,道:“捉到刺客了吗?”
  魏腾道:“方圆一百六十里,卫兵队遍寻不获。”
  魏王闷哼一声,他希望每件事都在自己计划之中,但如姬的死和公冶弥的逃遁都是他无法掌控,这种感觉使他十分恼怒,他背转身,沉声道:“扩大搜索范围,在来往赵国的路上巡查,我不希望刺客活着去到邯郸。”
  魏腾道:“可是,臣下认为,我们还应该在东南边境布防,防止信陵君闻讯逃往齐国楚国躲避。”
  魏王道:“不用,就按我说的去做。”
  魏腾领命,恭身退下。
  在魏王面前是一张巨大的中原山川地理图,魏王在邯郸方向虚划一剑,道:“无忌,如姬是为你而死,如果你畏死怯懦,半途而止,如姬就死得不值,你也不配做我对手!”
  魏王回剑反手,铁剑拍在人偶头上,人偶顿时迸裂。

  (四)

  数日后,清晨。
  飞沙满天。
  离邺城只有不足半日的行程。

  一路风餐露宿,马不卸鞍,信陵君也即将来到目的地,但之后的命运会是怎样?
  他望向身边的朱亥。
  在他们的计划里,如果合符之后,晋鄙仍然拒绝出兵邯郸,朱亥就会用袖中暗藏的铁椎将晋鄙击毙,强行抢下兵权。
  出现这种结局的可能性很高,因为晋鄙属魏王的派系,单凭半枚虎符,晋鄙未必信服,更未必肯交出兵权。
  到了那个时候,也就只能以杀止杀。
  但为了平息一场战争就要开启另一场杀戮,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更何况,晋鄙为魏国征战多年,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如果为了救赵而要格杀这位嚄唶老将,信陵君也实在下不了手。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既可以出兵援赵,又不用伤害到晋鄙?
  就在这时,后面的从人高呼:“公冶弥回来了。”
  一个又高又瘦的身影摇摇晃晃着跑过来,当他来到信陵君车前的时候已是脸色发青,脚步浮浪。
  “如姬以死相告,之前所窃的虎符是魏王伪造,公子千万小心。”

  ◇◇◇                ◇◇◇                ◇◇◇

  信陵君一边听公冶弥断断续续的陈述,一边拿起那辛苦辛苦窃取回来的虎符。
  每个虎符的外表都相差无几,但剖面却有着各式各样或凹或凸的纹路,只有成对的虎符才能紧紧套合,就象经历了千磨万劫才走到一起的情人,一旦合上了便再难分开。
  信陵君的手在握紧。
  既然这个虎符是伪造的,那就无法与晋鄙手上的虎符对合,所有的救赵计划也要中止,而且,他现在就要走上一条逃亡的道路,因为魏王绝对不会放过他。
  信陵君令人扶公冶弥入车内休息,公冶弥恭身谢礼,但就在这一礼之后,公冶弥七窍之中有血沁出,接着他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一软,就此溘然长逝。

  为了让信陵君知道假符的消息,也为了逃避魏王卫兵的追捕,公冶弥从大梁一路奔跑过来,不分日夜,不敢稍作歇息。
  信陵君的车队比他早出发了五天,为了这五天的距离,他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与时间追逐。如果不能赶在信陵君进入晋鄙军营之前到达,大错就会铸成。
  就凭着这股信念,他硬撑着,靠一双永不停歇的双腿,终于赶在邺城外围见到信陵君。
  现在他的使命已经达成,而他也用尽了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

  ◇◇◇                ◇◇◇                ◇◇◇

  先秦之前还未有马蹬出现,马车一直是远程代步和战场上冲锋杀敌的工具,如果弃车乘马,有马鞍而没有马蹬,马背上的人必须用双手环抱马脖或者紧握鞍络,如此骑乘,始终不能快速驰骋,而且也容易从马背上摔出来。
  西安秦兵马俑里有许多栩栩如生的陶俑,有步兵,有战车,也有单人匹马的骑乘像,但这些人马合俑,有马鞍而没马蹬,人虽然骑乘马上,但马的神情动作却是静态,这说明他们只是仪仗用途,目的是向秦皇展示骑乘者对马匹的操训能力。
  也因为这样,战国后期的军队即使有骑兵编制,但单乘战马应该只用于运输负重和短途传达命令,真正意义上的“马上将军”,金盔铁甲,白马银枪,那至少要到晋汉之后,马蹬被大量普及才会出现。
  所以,公冶弥只能让自己不停地跑,官道上有魏王军队,他无法借助马车代步,更何况,他也不懂怎样驾驭马车。
  在先秦前后的一段历史长河里,驾御马车必须由车手专职负责,车手能力的高下,对于马车上的战斗显得尤其重要。
  骈是两马并驾一车,骖和驷则是三马和四马齐拉,那是将军和贵族才有的待遇,在《山海经》和《穆天子传》里提到的周穆王,他于昆仑之丘、瑶池之滨会见西王母,乘坐的就是八骏齐拉的马车,那更是天子才有的奢华,而能够同时驾御八匹骏马的人,当然也不会是凡手。
  传说中那位御马之术无双、为周穆王驾车的人,就是造父,嬴姓,后世秦人的始祖。

  ◇◇◇                ◇◇◇                ◇◇◇

  信陵君换上丧服,为公冶弥行国士礼拜奠。
  他手里紧握着公冶弥生前所穿的芒鞋,久久不愿放下。
  鞋面还很新,鞋底却已被磨穿,只有一些暗红的和一些还未完全干透的血迹。

  还未进入邯郸,已经有侯嬴、如姬、公冶弥先后为此身亡,接下来还有谁会客死异乡?
  信陵君的心在滴血,但他的眼中却没有泪。
  英雄无泪。
  现在已没有谁来为信陵君献谋设计,也没有人可以为他设计后路,但他却已下了决心,他绝不会逃亡,更不会退缩,即使只剩下他一个,他也会走下去,走向晋鄙军营,走向被秦兵重重围困的邯郸。

  (五)

  风沙更大,信陵君的车马迎着风沙继续起行。
  “我们手上兵符是假,公子还要见晋鄙吗?”朱亥在问信陵君。
  “是。”
  “既然魏王伪造假符来让如姬窃取,那他同样也可能派使者知会晋鄙,你一进军营,就如羊入虎口。”
  “我知道。”
  “我了解你的意思,你是在赌,赌我们日夜兼程,运气好的话,我们比魏王使者先一步抵达,但这样做仍然太过冒险,即便我们有先行之利,但缁重车缓,未必比得上魏王使者轻车报讯。”
  “这个险必须要冒,更何况,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公子还有机会?”
  “其实此番入邺城,就算晋鄙已经知道我在大梁窃符的事,但只要我不拿出假符,晋鄙就无法将我定罪。”
  “公子何以如此肯定?”
  “如姬以死示警已经是窃符后五天的事,换言之,她直到死也不肯指证我是窃符主谋,否则在窃符事败之后的第二天,大王就已经可以派出军队将我缉拿。毕竟,在王城范围就近将我截杀,总比在外围追捕我容易。”
  “公子的意思,是说魏王明知窃符主谋是你,但苦于没有如姬作人证供词,所以他无法证明你与虎符被换有关,惟有等你在晋鄙军营亮出假符,那时才可以人赃并获,将你入罪。”
  “不错,大王故意将假符予我,显然他早有杀我之心,但若人证物证不全,贸然杀我就会落人口实,所以,大王和晋鄙一定要等我拿出假符才能对我动手,换句话说,只要我不把假符拿出来,我就仍然安全。而且,大王发出这份密令之时还未曾发生如姬以死报讯的事,所以这份密令的内容,最多只是指示晋鄙可以将我即场处决,也正因为这样,此刻我的处境还不算太过危险。”
  “但如姬以死报讯之后,魏王假造虎符引你入局的消息就有可能被公子获悉,魏王他既然有杀你的心,就一定不会等你亮着假符,所以他很可能会即时发出第二道密令,只要你一出现,不管你有没有出示虎符,也要将你诛杀,免除后患。”
  “的确如此,所以我最多只有三天时间,我必须赶在大王的第二道密令到达邺城之前,令晋鄙出兵。”
  “那公子的计划是?”
  “进入邺城之后,我会借用大王的名义劳军,一来振奋士气,二来试探晋鄙是否已经知道我窃换兵符的事,三来我也可以看看晋鄙对于援赵的态度。”
  “你们这些聪明人心思复杂,一个念头可以转上千百遍,而我现在的头已经有三个那样大。”
  “哦?”
  “你不清楚晋鄙是否已经知道你的事,因为你根本不能肯定大王的第一道密令是否已经到达,说不定晋鄙他明明知道也可以假装不知情;当然,你现在明明已经知道但又假装不知,仍然去冒险,相信千里之外的魏王也在赌,他赌你还不知道如姬的死讯,依然不知手上拿的只是假符,然后他还指望所有事情按原计划进行,就等公子拿出虎符,然后把你处死……”
  信陵君苦笑。
  朱亥继续道:“我原本的头脑很清醒,现在是越想越糊涂,你们走的每一步,都有太多的变化和可能。”
  “如果侯嬴先生还在,他一定会想出更好的主意,但现在已管不了这许多,总之,劳军之后的第一件事,我会请晋鄙将军护送我到邯郸城外,观察敌情。”
  “那我明白了,到了阵前,公子突然带领门客直扑秦军,毕竟在窃符事败之前,公子的身份仍然是魏王胞弟,仍然是高高在上的信陵君,晋鄙恐防公子有失,就不得不带兵和秦人交战,战事一开,便由不得晋鄙继续壁上旁观。”
  “不可。这事关系到十万魏军将士的生命,我怎能冒险胡为?这一仗要打,但绝不是现在!”

  ◇◇◇                ◇◇◇                ◇◇◇

  邯郸城外,已近黄昏。
  晋鄙引领信陵君登上一处高山,纵目前望,刚好可以看到邯郸城外秦兵正在攻城,而赵国军民也在城头应战,双方胶着不下。
  信陵君再望向山下,只见晋鄙的军队大部就拦在山前,显然晋鄙也在防备着这位信陵公子会否一时兴起,突然向邯郸城冲杀过去。
  晋鄙道:“公子如何看待秦军。”
  信陵君道:“秦人攻城,似乎未尽全力。”
  晋鄙颌首,道:“公子好眼光。”
  信陵君回身,对着随行的门客道:“起鼓。”

  十六具巨大的战鼓在山前耸起,鼓声震天。
  邯郸城内的平阳君喜极而泣,道:“无忌,你终于到了,我们也擂鼓回应。”
  鼓声起处,赵国上下欣喜若狂,信陵君抵达的消息传到了城头上的守军,他们精神大振,奋勇打退了秦兵的又一波进攻。

  ◇◇◇                ◇◇◇                ◇◇◇

  同一时刻,秦军本阵。
  将军王龁一脸平静,他凝望南天,那是信陵君鼓声传来的方向。
  “好一曲《将军行》。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在秦王的计划里,王龁兵困邯郸,目的并不仅仅是一座孤城,而是诱歼救赵的外围援军。
  赵国的精壮已经大半在长平战死或者被坑杀,未来二三十年内都难以回复旧观,更不用说会对秦国造成威胁,所以秦国现时的目标已经转移到其它诸侯身上,毕竟,秦国想用一己之力来压制诸侯,就必须大规模歼灭对方的军事力量,使对方没有任何喘息和反扑的机会,否则秦国不过百万人口,怎能对抗整个中国的千万之众?
  在秦王的百年国策里,以暴制暴,这是秦国现在和未来一百年的法则。
  在长平战役之前,当战争分出胜负,战胜一方往往等战败国割地赔偿,或者用战俘来交换奴役金帛,很少会象长平之战那样,在战后仍然有大规模的杀戮俘虏。
  当然,秦国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将对手的有生力量完全摧毁。
  而现在的邯郸战场,秦人的主要目标就是楚国和魏国的二十万援军。
  只要吞下这二十万大军,就等于将楚国魏国的兵力十去二三,楚魏两国的战略部署也需要因此而改变,更重要的一点,是令到楚国魏国从此畏惧与秦人的大军团作战。
  白起在长平坑杀赵国降兵也是同样的道理,除了两百个年幼赵兵被白起放走,其余降军无一幸免,而那些被放走的赵兵虽然能够活着回去,但他们也会将心底里对秦人的恐惧带给赵国的每一个人,使赵国对秦产生厌战情绪。
  对于邯郸,王龁并没有打算强攻,所以他只是三面围城,留下北门让赵人出入。
  如果他将整个邯郸城完全封闭起来,赵人没有了退路,反而会作殊死挣扎,这样即使能攻下赵国,秦国的代价也不会少;相反,如果放置北城不理,当赵国君臣最终放弃邯郸的时候,就一定从那里逃走,到时王龁从后紧贴,追而不堵,那时赵军已经毫无战意,这样王龁就可以很轻松地赢得最大的胜利。
  对于魏楚援军,在王龁的心中,邯郸城外的平原就是他们最好的决战之地,只要魏楚援军向秦军进攻,王龁就可以利用一马平川的地形来发挥秦军机动力的优势,只是,这场决战始终未曾到来,那些援赵的部队也一直留在外围,筑城稳守。
  所以王龁只能够等,他一边继续向邯郸施压,一边等待魏楚援军出手。
  现在信陵君的鼓声似乎预兆着大决战时刻即将到来,王龁先是拍掌相和,之后他拨出宝剑,跟着《将军行》的节奏,翩然舞动。
  剑风过处,哧哧作响,王龁在地上刻出一个大大的“秦”字,围观的侍卫连声叫好。

  “好好好,好个屁!”副将王戾走入帐内,对着帐内的金钟乱打一通。
  王龁怒极:“你干什么,停手!”
  王戾道:“本来我的部队已经攻入去,没想到赵军听到鼓声,突然来了劲,又把我赶了出来,气死我了。他们有大鼓,我们有金钟,我就用钟声来扰乱他们的鼓点,看他们还怎么打!”
  王龁道:“金钟另有用途,岂能由你胡来,出去。司钟手,传我号令,鸣金收兵。”

  ◇◇◇                ◇◇◇                ◇◇◇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
  晋鄙道:“公子好鼓技,秦人已经不战而退。”
  信陵君微露笑意,几天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晋鄙又道:“从公子鼓声,我还听出公子悲郁于心,公子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不知有何心结?”
  信陵君没有回答。
  刚才擂鼓之时,他的确将他对如姬、对公冶弥的思念寄托在鼓声之中,想不到晋鄙竟然听了出来,他不愿回应这个问题,反问道:“将军刚才可有听到秦军阵中,似乎另有金钟之声。”
  晋鄙道:“秦人收兵之前,的确有几下短骤急促的钟声响过。”
  信陵君道:“那几下钟声似是突然被人制止,我想,那钟声一定另有用途,而不仅仅是收兵之用。”
  晋鄙道:“公子意思,是说那金钟之声,另有联络通讯用途?那它应该是向哪支部队发出信号?”
  信陵君似乎答非所问,道:“云深未知处。”
  晋鄙“哦”了一声,他环顾四方,只见暮色之中,彤云之下,邯郸城静立在平原之上,城外十里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如一只巨灵之臂,将邯郸城虚抱入怀。
  信陵君凝视着晋鄙的眼睛,道:“将军驻兵多时,如何看待秦军围城?”
  晋鄙道:“秦人一直有所保留。”
  信陵君道:“以我估算,秦军攻城,大概只出动了两三万人马,按说长平之战后秦军应该还有二十万兵力,不至于如此懈怠。”
  晋鄙道:“也许秦人担心魏国和楚国援军。虽然我军一直在邺城待命,但秦人奸狡多疑,所以分兵侧翼布防,保护中军主力。”
  信陵君道:“将军所言有理,但驻防戒备,五六万人足矣,算上中央大阵大概有三四万人马作后备,再加上攻城部队,仍有七八万秦人兵马不知去向。”
  晋鄙道:“公子请继续。”
  信陵君遥指远山,道:“我想那七八万秦兵就埋伏在山后不知名处,专为魏楚援军而设。一旦我军离开邺城进攻秦军,伏兵就会从山后绕出,截退我军后路,甚至袭击我邺城据地。”
  晋鄙道:“伏兵与秦军大阵相隔甚远,难于直接调遣,所以秦人用金钟传音,以作通讯。”
  信陵君道:“不错,击钟传讯,声传十里,比起用烽烟示警便利许多,即使是阴天黑夜也一样可以发出信号。”
  晋鄙道:“可惜我们不知秦人用哪种钟声作为伏兵出动的代号,否则我们便可利用钟声,诱杀山里的秦国伏兵。”
  信陵君眼睛一亮,道:“我倒可以送将军一件功劳。”
  晋鄙哦了一声。
  信陵君继续道:“我门客之中有不少奇人异士,行军打仗虽非擅长,但惯能神潜鬼没,今晚入夜之后,我令门客偷入秦军阵营,先用油布覆盖金钟,使其不能发声,然后将军夜袭,再加上邯郸城内赵军和楚国援军一同出手,到时以众欺寡,其余秦兵又远在山内,没有钟声召唤就只能留在原地待命,如此一来,秦军大阵可破。”
  晋鄙看着信陵君,一字一句道:“公子计谋,晋鄙不及,就请公子拿出虎符,晋鄙好将兵权交接。”

  ◇◇◇                ◇◇◇                ◇◇◇

  信陵君定住。
  他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但后背的肌肉已经绷紧。
  他实在没想到,此时此地,晋鄙竟然提出合验兵符。
  晋鄙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不是他已经收到魏王的密令,知道信陵君的身上藏有半枚虎符?
  对于信陵君的到来,晋鄙一直表现出热诚的态度,似乎完全不知道信陵君已是待罪之身,如果不是因为虎符有假,信陵君早已执行侯嬴定计的合符取兵计划。
  就在信陵君几乎确认魏王的第一道密令还未到达,晋鄙还未收到大梁方面消息的时候,晋鄙却突然提出验符,这到底是试探,是陷阱,还是晋鄙另有所图?
  如果晋鄙没有提出这个要求,信陵君甚至已经准备派出门客埋伏在邺城外的官道,专门拦截魏王派往军营的使者,这样他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游说晋鄙,但现在看来,情况可能已变,难道所有的计划也要推倒重来?
  又或者,晋鄙早已收到魏王的密令,只不过他一直在等信陵君自投罗网,但现在晋鄙主动提出检验虎符,那就是说,晋鄙已经不愿再等下去,他已经动了杀机?
  想到这里,信陵君左手轻垂,一有变故他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抽出宝剑,而身旁的朱亥也暗暗拿起藏在袖中的铁椎。

  西风卷过山岗,将魏国大旗撕扯得猎猎作响。
  信陵君始终没有动。
  他展颜一笑,道:“将军说笑了,非功高望重者怎能指挥三军?莫说我没有虎符,就算大王许我兵权,也该由将军掌旗,我只需跟随左右,好为将军出力。”
  晋鄙面色一沉,冷冷道:“你知道就好。战场拼杀岂同儿戏。三军上将,不在于一时半刻的胜负,而在于全局统筹,最后一击。”
  信陵君拱手,道:“无忌受教。”

  (六)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车马徐徐南行,邺城已在望。
  朱亥道:“刚才我真以为晋鄙要动手了。”
  信陵君微微一笑。
  朱亥又道:“试探之事,公子进展如何?”
  信陵君道:“我到现在仍然不能肯定,但假如晋将军已经收到第一道密令,那么他现在也应该怀疑我已经知道虎符伪造的事。”
  朱亥心中仍有很多不解,道:“那他今天的言行,是不是表示他已经想动手?”
  信陵君道:“也不一定。”
  朱亥道:“还不能肯定?”
  信陵君道:“也可能是晋将军真的怕我自恃王亲就胡乱指挥,所以在阵上教训我。”
  朱亥道:“可我觉得晋鄙还没有收到魏王的第一道密令,否则的话,晋鄙大可以绑起我们,搜我们的身。”
  信陵君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这样说,你最清楚我们的计划,但你知道我把假符藏在哪吗?”
  朱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我怎么知道?”
  信陵君道:“你不知道,他们更不知道,如果他们贸然动手,却又不能在我身上搜出假造的虎符,如此一来,非但不能将我问罪,反而被我借机逃脱。”
  朱亥呻吟一声,道:“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可是,你手上虎符是假的,又不能换取兵权,为什么不把它毁掉,免得留下罪证?”
  信陵君道:“也许它还能用得上。”
  朱亥的眼睛都瞪大了:“它还有用?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还有什么计划?”
  信陵君道:“有,我们用老办法。”
  朱亥道:“什么老办法?”
  信陵君道:“窃符。”


第三部  凤舞九天

  (一)

  北风如刀,夜凉如水。
  信陵君揭开帘幕,走进晋鄙的寝帐,道:“请将军更衣,我送你一样好玩物事。”
  四名力士从马车上抬下两个大木桶,桶里水气氤氲,花香暗溢。
  信陵君赤身跳入一个木桶,道:“桶中浸沐,能解尽疲劳,更可强身益气,将军不可不试。”
  晋鄙解下衣甲,将佩剑插在桶旁的地上,然后纵身跳入另一个木桶。
  水温刚好,坐下后水的高度也刚好浸过肩颈,晋鄙不禁叹道:“人生快事,莫过于此。”
  信陵君道:“这是家乡热泉,经冬不败,我令人千里送来,沿途用炉火不停恒温,以保持原来风味。”
  晋鄙正闭目享受,忽然却从桶中站起,道:“水中有硫磺味。”
  信陵君道:“这是热泉特色,我已经用花香掩盖,想不到还是被将军发觉。”
  晋鄙从颈上解下虎符,恭恭敬敬挂在佩剑之上。
  信陵君瞄了一眼虎符,然后闭起双目,道:“一会儿你再试试我门下的推拿技法,那才真的叫不枉此生。”

  ◇◇◇                ◇◇◇                ◇◇◇

  这就是信陵君的计划。
  他无法拿出真正的虎符,惟有将晋鄙的虎符盗走,然后他拿出假符,要求与晋鄙的虎符合验,到时晋鄙无法拿出另一半虎符,就只能向信陵君俯首听命。
  晋鄙也不是没有提防,他在闭目享受推拿,但仍然留心着身前背后的动静,只是青衣小侍双手密密拍打,除非那小侍身上有第三只手,否则绝不可能偷走剑上的虎符。

  ◇◇◇                ◇◇◇                ◇◇◇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青衣小侍为晋鄙拍打颈肩穴位时发出的声音。
  夜风从帐幕的缝隙潜入,拂起虎符上的丝绦。
  就在这时,信陵君的木桶下沿有一块木板被轻轻推开,里头爬出一个侏儒,他匍伏而行,慢慢贴近晋鄙插在地上的佩剑。
  晋鄙坐于桶内,视线也刚好被桶沿所挡,所以他觉察不到侏儒的出现,但就在侏儒的手即将碰上虎符,晋鄙豹眼突睁,从地上拨起铁剑,迅雷闪电般拍在侏儒臂上,一声闷响,侏儒手骨已折。
  “晋鄙为人,最恨鼠窃狗偷,公子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信陵君从桶中跨出,赤足站在冰冷的大地上,道:“无忌窃符,是为求请将军出兵,只有保全赵国,魏赵便可合抗强秦,耿耿此心,天神可鉴。”
  晋鄙冷笑道:“大王伟略英明,又有良臣将士效忠,无须公子多此一举。”
  信陵君道:“但大王迟迟停兵不发,赵人亡国在即,一旦太行山崩,秦人狼子野心,势必危及魏国。”
  晋鄙道:“谁说大王任由赵国灭亡,大王早有部署,仿效庄子刺虎,只等秦国赵国互搏至身疲力倦,我军再行逐秦救赵,可笑公子竟然不知。”
  信陵君笑了,道:“你的意思是说,大王不会听任秦国灭赵,只不过在等待决战时机?那请问将军,大王将在何时出兵?”
  晋鄙闭上嘴,他已决定终止这场对话。
  信陵君忽然道:“请问将军,邯郸还能守上多久?”
  晋鄙不理信陵君,将虎符端端正正挂回颈上。
  信陵君又道:“将军嘴上不说,心中也应该清楚,邯郸最多只能坚守三天,事态紧急,我相信大营设有司马监军,将军每日也会亲写军情,令驿马信使向大梁急递,但我敢打赌,直至此时此刻,将军仍然未有收到大王出兵的指令!”
  晋鄙冷冷道:“大王高瞻远见,皓如朗月,你不过是萤火小虫,也敢来谈兵议政。”
  信陵君道:“邺城与大梁信驿交通,快马轻车,往返也要一月,但直到现在大王仍然要将军原地待令,相信将军心中早已明白,大王根本要置邯郸不顾,任由赵人灭族。”
  晋鄙道:“晋鄙只知服从王命,不知旁人冷暖生死。”
  信陵君道:“将军意思,大王一日不传令出兵,将军就一日龟缩邺城,就算明天邯郸城破,赵王被杀,你也装聋作瞎?”
  晋鄙道:“我是魏国武将,责任只是保卫魏国的土地,守护魏国的君民。”
  信陵君道:“请将军不要忘记,你是魏国人,更是晋国的人。”
  晋鄙的手突然握紧。

  ◇◇◇                ◇◇◇                ◇◇◇

  在东周列国的历史版图中,赵国、魏国、韩国直到后期才出现,因为他们本就是由晋国分裂而来,所以信陵君会说,晋鄙是魏国人,更是晋国的人。
  晋国的历史,也是一个豪门望族从强大到弱小,最后内乱而被瓜分的历史。
  公元前636年,晋公子重耳,天生骈肋重瞳,历经十九年的风霜磨难后登上王位,史称晋文公。他在位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八年,却将晋国缔造成春秋时期第一强国,洛邑勤王,城濮败楚,盟诸侯于践土,开创了晋国长达百年的霸业。
  后人常说的“秦晋之好”、“退避三舍”,还有沿续到今时的寒食节,都和这位晋文公息息相关,但之后的晋国就逐渐衰弱,到晋平公时,“六卿争权”,晋国上下被赵氏、韩氏、魏氏、智氏、范氏、中行氏这六常卿分裂割占,再后来,六卿之间不断争斗兼并,最终的胜利者就剩下魏斯、赵籍、韩虔三个,最终他们得到周天子的册封而成为与齐国楚国并列的诸侯,这就是魏、赵、韩三国的由来,史称“三家分晋”。
  在此期间,三晋云山见证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例如“搜孤救孤”,再如“士为知己者死”的豫让,为替故主报仇,不惜漆身吞炭……
  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时间正值晋国灭亡之后的百年,曾经显赫一时的晋国王朝烙印虽然已经黯淡泯灭,但晋鄙当然不会忘记,魏赵韩是同源之水,同根之木,如果赵国被秦蹂躏,就等于晋鄙的宗亲兄弟蒙羞。
  然而,就算晋鄙有救赵的心,他又能怎样做?
  难道连他也要背叛魏王,违抗王命?

  ◇◇◇                ◇◇◇                ◇◇◇

  风声更紧,寒意更盛。
  信陵君与晋鄙身上的水珠滴落到地上,很快就结成冰碴,他们裸露着的肌肤也在北风中暴起寒栗。
  晋鄙背转身,默然不语。
  是不是他心中也在犹豫不定?
  信陵君道:“取此地溪水加热,然后假称家乡热泉来诳请将军享沐,这是无忌主意,我虽然喜欢享受,但还不致于骄奢得命人千里送水;而我在水中特意放入硫黄,迫令将军解下身上金符然后行窃,这也的确是宵小所为,但无忌实在别无他法,请将军见谅。”
  晋鄙道:“你走吧,我可以假装监察不慎,被你逃出邺城。”
  信陵君道:“我不会走,如果我贪生畏死,就不会千里而来,我既然来了,就要亲眼见到秦人从赵国撤兵。违抗王命,私窃虎符,这些都是我的主意,我会承担一切,但恳请将军借我精兵,先挽赵于垂危,然后我会俯身伏法,任由将军与大王发落。”
  晋鄙道:“我家世受魏王恩典,纵肝脑涂垣也难以报答,我绝对不会做出忤逆大王的事!你的要求我不会答允,你走吧。”
  信陵君迫上一步,道:“既然你不应承,我只好得罪。”
  晋鄙傲然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伎俩。”
  信陵君道:“无忌不才,谨向将军试剑。”
  晋鄙大笑,道:“你敢与我比剑?”
  信陵君道:“到了策尽技穷之时,除了仿效庶人拼命,血溅五步之外,我已计无可施,唯有以身试剑,求与将军赌上一局,如能侥幸得胜,就请将军借我精兵救赵。”
  晋鄙道:“此刻你已经是肉随砧上,要杀要放,一切由我掌控,我为什么要以身犯险。”
  信陵君道:“你不敢与我比剑,莫非将军年事已高,心气已怯?怪不得大王选派你在此间,因为只有那些没有胆气血性之人,才会任由同宗兄弟遭受秦人蹂躏而不顾,也只有这样的懦夫,才不会破坏大王驱狼得鹿的计划。”
  晋鄙道:“亮出你的剑,现时桶内水温犹存,若不能在水中暖气消失之前将你击倒,我从此不复晋姓。”

  对于先秦的人来说,姓氏,代表着一种血统,更代表着一种骄傲,如果说一个人放弃姓氏,就等于放弃了他的世袭尊荣,与奴隶贱民无异。
  所以,晋鄙的誓已经是很重的誓。
  但信陵君真可以赢下这一场比剑?

  (二)

  信陵君赤裸着上身,下身只围着一幅短袍。
  衬着晋鄙健硕黝黑的肌肤,越发显得信陵君的纤弱与苍白。
  苍白的颜色,似乎天生就属于贵族的颜色。
  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贵族,受人供养,他们不用从事劳动,更不用纳税缴赋,信陵君无疑也属于这一类,他原本可以在自己的封地过着丰裕而奢华的生活,但他却有着一腔的热血。
  男儿的热血,本就无分贵族抑或平民,崇高抑或低贱!

  ◇◇◇                ◇◇◇                ◇◇◇

  风吹得更大,卷起了帐外的两重帘幕,也吹薄了桶上的水气。
  信陵君平举铁剑,用布条将剑层层捆起。
  晋鄙道:“你在拖延时间。”
  信陵君道:“我剑技不如将军,赌剑之际惟有全力相搏,但将军统领十万之众,又是国之栋梁,我以布裹剑,是不想一时错手,令魏国痛失英才。”
  晋鄙道:“如此说来,我也应该换上木剑,以免你成为我剑下亡魂。”
  信陵君道:“来回换剑费时,不如就此一战,看剑。”
  “铮”,“铮铮”,两剑相交,声作龙吟不绝。
  晋鄙一边随手将剑隔开,一边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故意拿一柄无锋的剑,又特意不穿护甲,实际上挤兑于我,让我出剑之际有所顾忌,以免一时不慎而伤及于你,但我执剑三十六年,剑在我手,如臂加长,轻重由心,怎会遂你的意。”
  信陵君不答,挥动手中长剑一轮急攻。
  晋鄙道:“看出你的剑技确有名家指点,可惜先天体力不足,既然力不如人,出剑就要更快更狠。”
  信陵君咬紧牙关,改由两手握剑,但上臂已传来阵阵酸麻。
  刚才比剑,晋鄙虽然还没有击倒信陵君,但他故意用剑背硬碰信陵君的剑,巨力撞击之下,好几次信陵君的剑已经险些脱手,现在长剑虽在,但他很清楚自己很难再坚持下去。
  晋鄙当然也看出这一点,道:“三剑之内,我要你无法握剑,剑折当堂。”
  信陵君喘匀气息,上前一步挥剑横削,但他显然体力不支,无法操控随心,原本横削的剑却变得剑刃向下,晋鄙不避反迎,用剑背反拍过去,两剑剑背相击,信陵君被一股巨力撞得站立不稳,接连倒退,直至撞飞身后的木桶才勉强站稳脚步。
  晋鄙道:“你输了。”
  信陵君微微一笑,道:“我赢了。”

  木桶已经翻侧,水流地上,水的热量马上被冰凉的大地吸走。
  信陵君沐浴的桶为了能够藏下盗符的侏儒,特意造成下盘中空,所以桶内的水本就不多,也因为这样,所以信陵君才可以借力撞翻木桶,使桶中热水倾出。
  晋鄙说过要在水中暖气消失之前将信陵君击倒,现在信陵君的剑仍在手,虽弯未折,人也仍如标枪般挺立,所以这一场比剑,等于是晋鄙输了。

  ◇◇◇                ◇◇◇                ◇◇◇

  晋鄙道:“你很狡滑。”
  信陵君道:“兵不厌奇,将军在比剑之前没有想到我有此一着,就是我较技取胜,请将军承兑诺言,借我精兵。”
  晋鄙笑了,道:“我只记得刚才公子求我指点剑技,却不知道我们之间居然有赌约。”
  信陵君眼眶尽裂,已经没有了平时的优雅与从容,他大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晋鄙道:“口说无凭,既然公子喜欢赌剑,那我立即召来军中文书,为公子定下契约,然后我们再来比剑,如何?”
  信陵君一个大步跨到晋鄙面前,他的脸也几乎贴上晋鄙的脸:“你很卑鄙。”
  晋鄙道:“兵不厌奇,这也是你教我的,所以我说过的话也可以如同放屁,公子何需认真。”
  信陵君跌坐地上,他已经用尽一切办法,但还是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试图偷走晋鄙身上的虎符,也试过用三晋同源的亲情来打动晋鄙,更试过冒险挤兑晋鄙赌剑立约,但晋鄙就像孤立在东海之滨的岩石,任凭信陵君用尽百计千方,就是不为所动。
  信陵君知道,就算他现在向晋鄙跪倒哀求也没有作用,因为晋鄙根本就是一个无情的人。
  或者说,晋鄙就是一具只知执行魏王命令的机器。
  没有情感,就没有弱点。
  对着一个没有弱点的人,信陵君还可以做些什么?
  他甚至已经可以预感到,就在几天之后,秦军攻入邯郸,灭尽赵王全族,这时魏王指令晋鄙抢回邯郸,但邯郸城高墙厚,魏军虽然英勇,急切间却无法攻入秦军的防线,同一时刻,三百里之外的河西秦军也向邯郸包围过来,这时的晋鄙大军进退维谷,进不能入邯郸据城而守,退又落入外线秦军的包围圈,魏王为了不使晋鄙全军被歼,不得不孤注一掷,派遣其余魏军向邯郸增援,于是秦魏两国的军队就在邯郸内外形成包围与反包围,一场残酷惨烈不亚于长平之战的生死大战就会打响……
  假如这场战争真的如期到来,那就可能变成长平之战的重演,最终秦国战备更加充足,所以秦国赢得最终胜利,一旦魏国精英卒于此役,那赵国亡族的命运就会延续到魏国身上,而秦国也从此少了两个强大的对手,越发肆无忌惮,在中原大地上驰骋纵横。

  ◇◇◇                ◇◇◇                ◇◇◇

  信陵君的身子忽然不停地颤抖。
  愤怒、失望,还有对魏国未来的恐惧,使得信陵君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晋鄙冷眼看着信陵君,道:“你怕死?”
  信陵君不答,他只是用牙齿紧咬着嘴唇,以此来压抑自己的情绪。
  鲜红的血,从信陵君的唇间流出。
  晋鄙冷笑道:“大王使者比你早一天抵达,所以我早就知道你在大梁窃得假符,只是没想到你一直没有把虎符拿出来,莫非你看出虎符有伪造痕迹?”
  信陵君道:“我从没想过虎符有假,更没有想过大王借此机会杀我,如果不是有人千里奔波,用生命换来兵符伪造的消息,我早已中计。”
  晋鄙哦了一声,道:“直到现在,你仍然没有拿出虎符,所以我也无法证明你就是在王城偷窃兵符的人,但事关重大,只好委屈公子留在邺城,等待大王发落,我相信,大王的使者很快就会来到。”

  (三)

  油灯在风中摇晃。
  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也许就是信陵君的死期来临。
  他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但现在,他只能象待宰的羔羊,等着霍霍的磨刀声响起。
  从一开始,窃符救赵,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以信陵君一己之力,无兵无权,又怎能改变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是“知其不可而为之”吗?

  ◇◇◇                ◇◇◇                ◇◇◇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这是《论语·宪问》的一句话,说的是子路夜宿于鲁国的石门,看门的人问他从哪里来,子路回答说从孔子那边来,看门的人就说:“哦,就是那个明知道什么都做不到却还要去做的人吗?”
  对于一些人来说,“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一种愚蠢,连一个鲁国看守城门的人,都知道孔子不停在列国君主之间游说他的政治理想,那只不过是一场没有结果的行动。
  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一种执著,也是一种使命。
  诸葛亮北伐中原,难道他不知道蜀国偏安一隅,能够自保已经不易,却还要倾国之力去征讨曹魏,这到底是愚还是智?
  文天祥、史可法,他们都是宁死不屈,他们明知道身后的王朝已经倾塌,再抗争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他们仍然选择固守信念,这也到底是愚还是智?
  愚公移山是一件可笑的事,然而,就因为有这些“愚人”的存在,做一些聪明人不会去做的事,这世间就仍然充满光辉。

  (四)

  邯郸城南,高坡。
  两天前信陵君就在这里遥相击鼓,助赵人守城,现在晋鄙也站在同一处地方,遥望邯郸。
  这两日秦国军营偃旗息鼓,暂停了对邯郸的攻击,但这一切,只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或者,秦人就在等魏国的下一步棋,晋鄙又会如何着手?
  已近黄昏,斜阳一抹,将晋鄙的影子拖得很长。
  秦兵阵营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晋鄙也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直到副将庞鲛在他耳边低语,他才回过身,自言自语道:“来得好快”。

  大旗招展。
  庞鲛指挥部队撤阵回城,后队变前队,前军作后军,两翼部队张开,等到后军与前军汇合,两翼部队才向中间队伍靠拢,但一直保持着护航的阵势,整个过程显得训练有素,井井有条。
  晋鄙很满意庞鲛的表现,又问了一句:“信陵君那边怎么样?”
  “信陵君不食不休,整天蘸墨写信。”

  ◇◇◇                ◇◇◇                ◇◇◇

  邺城,军营偏帐。
  晋鄙摊开几上的简牍。
  这是信陵君写给楚国春申君的信,大意是求请春申君将书信转交楚王,务必请楚王与其它诸侯合纵抗秦,秦人早在三百年前就定下国策,要奴役天下,现时秦国已做好东进的准备,赵国的溃亡只是开始,秦人并不会因此而满足,诸侯如果不想步及赵国的后尘,就必须放下前嫌,一致抗秦,才能共抗难关。
  晋鄙道:“你以为写这些信有用吗?”
  信陵君道:“也许真的没有用处,这些信也未必能够送到那些君主手上,但只要多一个人认识到秦国的阴谋和可怕,就多一分抗秦的力量,反正我时日无多,曾子说‘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我的死讯传出去之后,他们就可能会重新检看我的遗言,也许那时大家就会认同我的看法,放弃小利,共拒大敌,这样才可能保住中原血脉,不致尽数落入秦人手上。”
  晋鄙冷笑,道:“秦国只不过打赢了一次大战,就有你说的那么强大?”
  信陵君道:“未知将军如何看待长平之战?如果将军仍然认为赵国之败,只是败在赵括,败在赵国君臣偶然的失策,那你肯定不会认同我的想法,但将军如能仔细分析长平之战的种种细节和始末,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说赵国之败绝非偶然,根本上秦人蓄谋已久,与其说他们战胜赵国,倒不如说秦人是用百年储备来耗死赵国。中原诸国的实力当然在秦之上,但诸侯间一向只为自己的利益而战,到了最后,他们就只会被秦国逐一击破。”
  晋鄙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在想这些身外事,我不妨告诉你,后方烽烟传讯,大王使驿正向邺城前来,明天午后就会抵达,你要逃走的话,今晚已是最后机会。”
  信陵君哦了一声,不再理会。
  晋鄙盯着信陵君,就像猎人盯着陷阱里的猎物,道:“上次你与我赌剑,今天我还你一次机会——在明日清晨之前,我允许你在军营之内走动,也允许你与门客汇合共议,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眼皮底下逃走!”
  信陵君头也不抬,道:“将军请自便,既然还有一夜时间,我还要再想想,要如何下笔陈词,才能打动那些诸侯君主,让他们相信,中国之危,近在眉睫,合纵抗秦,才有一线生机。”
  晋鄙拂袖而出,口中愤愤道:“愚子,愚不可教。”

  ◇◇◇                ◇◇◇                ◇◇◇

  东方破晓,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帷幕,恰好落在信陵君身上。
  信陵君伸了伸腰,放下手中的笔,吹熄了案上的油灯。
  他一夜未眠,要写的书信也总算写好,接下来就只能是等待。
  等待死亡时刻的到来。
  也许,当帘幕再被掀起的时候,就是死神到来之时。

  庞鲛掀开帘幕,晋鄙大步走入,道:“你真的宁愿等死,也不想办法逃生?”
  信陵君道:“逃得一时,总逃不出日后秦人罗网。如果将军真可怜我,倒不如许我带领门客,与秦人死战。与其死在大王之手,倒不如拼此残躯,多杀几个秦兵,也算不枉此行。”
  晋鄙大笑,道:“这就是你想了一晚,想出来的逃走办法?”
  信陵君道:“如果我想逃走,就不会在半途知道虎符伪造的消息后仍然进入军营。”
  晋鄙道:“好,我还是那一句,邺城之内我任你自由走动,你可以用尽一切办法,躲起来也行,逃走也行,只要在日中之前不被我捉住,我就放你走。”
  信陵君大怒,道:“将军要寻乐,为何不与秦人嬉戏。”
  晋鄙道:“看来你对这个赌局不感兴趣,那我给你另外一个公平机会,你可以再想办法,日到中天,大王信使到达之前,如果你有本事窃去我颈上虎符,我便将此大好头颅,相赠与你。”
  信陵君站起身,道:“这算什么公平机会!盗人之物,只能趁人不察,你既有防备,我又怎可能窃取你身上虎符。”
  晋鄙脸上又流露出猫捉老鼠般的神情:“你写给诸侯的信中,不是说你要‘知其不可而为之’吗?”
  信陵君道:“我敬你是魏国重臣,虽然彼此在于不同派系,但对你礼敬有加,而你,你——”
  庞鲛接口道:“公子连日劳苦,又彻夜未眠,难免肝火过旺,心智不清,将军为答谢你早前赐赠热汤沐浴,今日特来还你。对于一个快死的人,将军的礼数一向很周到。”

  四名力士放下木桶,一时间偏帐之内水汽弥漫。
  晋鄙大笑,道:“古来百战名将每多古怪癖好,说不定你信陵君可以一边沐浴,一边想出窃符妙计。只不过,我可不像你,为了赚我虎符,故意在水中放入硫黄。”
  庞鲛道:“将军还说,上次你赠他汤沐,水温太低,水质太软,不是男儿本色,这次桶内热泉,水温极高,将军亲手试过,说这才是男儿喜爱,就怕公子千金贵体,受不了严寒,也受不了酷热。反正时光尚早,离大王使者到来之前还有两个多时辰,公子如果受不了热泉水温,大可以等一等,等到没有那么热才慢慢享用。”
  晋鄙大笑,道:“我看他细皮白肉,在桶里一刻也呆不了。我们先走,免得阻人雅兴。”

  ◇◇◇                ◇◇◇                ◇◇◇

  信陵君迈入汤桶,一股热意化作千百枚银针,从脚底直刺入心。
  桶内水温颇高,也比信陵君喜欢的水温热了很多,但浸沐其中,无疑也是一种新的刺激。
  信陵君先让双脚适应水温,然后让自己在水中坐下,放松四肢。
  但是,他眉头却在紧皱,似乎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他的嘴也在喃喃自语,忽然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既古怪又欢喜的神色,紧接着他从水中站起,被热水熏得潮红的脸上充满自信,仿如智珠在握,成竹于胸。
  难道他真的已想出办法,在晌午之前盗取晋鄙颈上虎符,扭转败局?

  (五)

  日当正午。
  魏王使者准时抵达邺城军营,在他怀中就有着一卷魏王的亲笔书牍。
  他是魏王的亲信,书牍的内容他当然早就知晓。
  ——魏王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信陵君在晋鄙军营拿出假符,即场斩首;如果信陵君没有拿出假符,那就着令晋鄙假扮秦人,刺杀信陵君。
  然而,接下来的事却如同电光霹雳一般发生,他完全无法掌握控制。
  在信陵君窃符救赵事件之后,他也不止一次向别人复述他亲眼目睹的一切。

  ◇◇◇                ◇◇◇                ◇◇◇

  时当日中,我的车骑抵达邺城,副将军庞鲛出营迎接,当我步入中军大帐之时,正看到信陵君也在帐中,他提出与晋鄙验符调兵。
  那一刻我心中冷笑,因为我知道这对虎符根本不能合上!
  但是,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这两截兵符像磁石相吸那样,紧紧抱在一起,严丝合缝。
  这不可能!
  难道我带着大王密令离开王城之后,信陵君又再次入宫盗走虎符?
  又或者大王突然改变主意,派人千里加急,将真正的虎符送到信陵君手上?
  然而晋鄙并不想交出兵权,他说:“今吾拥十万之众,屯于境上,国之重任,汝今单车来代之,何如哉?”话音刚落,信陵君身旁一个大汉从袖中抽出铁椎,狠狠砸在晋鄙头上,晋鄙顿时脑浆迸裂,惨不忍睹,副将军庞鲛大惊失色,他正打算拨剑还击,却被人从背后一剑穿胸而过,我刚想说我有魏王密令,但信陵君已经将我踢翻在地,反说我是秦人奸细,绳索加身,布条封口,丝毫动弹不得。
  接着,信陵君高举虎符,宣示三军由他统领,帐中几位副将裨将略一迟疑,也都先后向信陵君表誓效忠,最后信陵君登上阅兵台,发表战前动员。
  信陵君还说:“父子或者兄弟都在军中的,父亲和长兄留在邺城;身为独子、家无兄弟的,同样留下。”经过一轮重新编制,他从十万魏兵中选出八万人马,随即奔赴邯郸,当三军抵达邯郸城外十五里时,天色已近黄昏,信陵君传令安营扎寨,全军歇息,明天再与秦人决战,他自己就亲笔修下战书,命人送到秦国军营,约定明天隅中之时,双方阵上交锋。
  我心中暗暗叫苦,老实说,信陵君的演讲很动人,全军上下也被他鼓动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以一当十,杀尽秦兵,如果不是被缆索反缚,连我也想加入抗秦部队。但是,信陵君却不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他指挥军队就显得毫无经验,完全率性而为,不懂行兵打仗之道。
  邺城由晋鄙驻守多时,有着牢固的防御守备,此刻大军弃之不用,反而在野外扎营,虽然在决战之前节省了长途跋涉的体力,但也使我军处于无险可守的境地,毕竟,临时打造的防御工事怎够牢固?明日的交锋一旦不利,秦军就可以轻易冲垮防线,直毁我军本营。我想向信陵君提醒,但信陵君一直不放开我口中布条,更把我高高绑在旗杆之上,说要让我亲眼看着明天魏军如何打败秦人。
  深夜,朔风怒吼,我也不知是冻醒还是饿醒,正在心里咒骂信陵君,忽然见到野外有磷光闪动。
  那莫非是野外饿狼的眼睛?
  等到磷火渐近,我在高处,可以清楚看到那不是野狼,而是黑沉沉一大片秦人重甲军队,正向魏军大阵潜来。
  原来秦人假意答应明天双方交战,却想趁魏军新换主将,立足未稳,所以夜袭我方军营。
  我想报警,但口不能言,只能用脚乱踢,希望惊动岗哨,只可惜一切都无济于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兵冲入军营,这时我军睡梦正酣,兵甲入库,将士手无寸铁,怎能抵挡秦人刀剑?
  眼看一场屠杀就要开始。
  率先发现敌情的魏国兵士根本不敢抵抗,纷纷向后逃走,秦兵也一路掩杀过去,直入中军大帐,但就在这时,如同天崩地裂,前排秦兵尽数跌入地底深坑,紧接着无数魏兵从暗处涌出,他们二十人一组,抬起巨木撞击还在坑外的秦兵,秦兵虽然有重甲铁剑,单打独斗能力冠绝当时,但魏木长而秦剑短,秦兵根本无法发挥自己的优势,反而被巨木撞得跌落深坑,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当鸡鸣破晓,北方也传来魏军胜利消息,原来信陵君算准秦兵会来夜袭,所以不但在寨中安排陷阱,同时他领兵埋伏,反袭秦国本营,最后苦战得胜。
  事后我才知道,秦兵共分三部,一部留守本营,一部夜袭魏军,还有一部由大将军王龁统领,趁魏军后线空虚,偷袭邺城,但邺城守军早有准备,以少敌多,以弱抗强,将邺城守得严严实实,之后信陵君的大军也从前方迂回,再加上楚国援军和赵国部队也一齐投入战斗,王龁见大势已去,带领残部败走,之前所得赵地,尽还赵国。
  此外,还有一部秦军由郑平带领,在秦人围攻邯郸开始就一直藏匿在深山密林,打算作为奇兵攻击救赵的援军,这支部队昼潜夜伏,秘不外露,平时王龁通过金钟来指挥郑平的进退,但就在魏赵反攻的那夜,信陵君一开始就夺取了金钟的控制权,所以郑平根本不知道秦军大营被围剿,这也令到邯郸城外的秦军孤立无援,最终失陷。在战事的最后,信陵君用秦人留下的金钟敲出赵国的音乐,那时郑平才知道秦军大部已退,他不得不引兵出山,向赵国归降。

  ◇◇◇                ◇◇◇                ◇◇◇

  这一次大战,从长平之战到邯郸之围,旷时三年有多,赵国先败,损兵四十五万以上,而最后秦兵也有二三十万兵力的折损,原本取得的韩赵土地也在一夜间化为乌有,秦国新历惨败,只得选择退守河西,休养生息,各国也缓息战事,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十年时期。
  信陵君虽然赢得抗秦胜利,但毕竟他违抗王令,窃虎符,杀晋鄙,所以他将兵符和大军交还于魏,之后就长留赵国,赵王感恩,赐鄗地作为他的“汤沐邑”。




第四部  流星·蝴蝶·剑

  (一)

  流星的光芒虽短促,但天上还有什么星光能比它更辉煌,更灿烂?
  当流星出现的时候,就算是永恒不变的星座,也夺不去它的光芒。

  ◇◇◇                ◇◇◇                ◇◇◇

  很多人认为信陵君的胜利是一个奇迹,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
  因为他之前从未参与过任何大的战役,他本应是一个在醇酒美人间沉醉的浊世佳公子,领兵打仗,不是他份内能够做好的事。
  而且,他还当众椎杀了原本的主将晋鄙,在这种情况下,十万大军居然还能够听任他的指派,这的确是一个奇迹。
  只不过,任何奇迹的背后,都有着偶然与必然。

  瀑布悬挂山前,飞流直坠深潭,响声不绝。
  信陵君完全放松,享受着顶上山风和桶中热水带来的刺激和舒逸感觉。
  数十天来的艰辛磨难,终于换来抗秦救赵的一战功成,他有权享受这成功后的欢愉。
  在他的对面也有着一个同样巨大的木桶,桶中也有人同样在浸沐,只是他的脸被树荫遮盖,看不真切。
  这人是谁?
  莫非就是他偷换了晋鄙的虎符,帮助信陵君取得兵权?
  信陵君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我原以为我已经死定了,没想到你会救我。”
  那人道:“我不是想救你,只是有些好奇,大王使者快马轻车而来,比平时来往驿使足足提早了三天,可见兹事重大,所以我就想早一点知道,如此紧急密令,到底是些什么内容。”
  信陵君道:“于是你星夜驱车,潜入驿站,偷看了使者的密令。”
  那人道:“别以为只有你才会鼠窃狗盗,我要做的话,也一定是个中高手。”
  信陵君抚掌大笑,道:“其实我真的要感激你,你我不是旧交挚友,彼此派系各异,但你却为我百里驰驱,要知道山路陡峭,黑夜走马,个中凶险,实与盲人独临深渊无异,这份恩情,我会毕生铭记。”
  那人道:“你也不用谢我,如果密令内容是大王要我立即出兵抗秦,那我就不会放过你,反而治你一个扰乱军纪之罪。”
  信陵君道:“至少你并不想杀我,还给机会让我逃走。”
  那人道:“当我偷看过密信之后,我对大王十分失望,这千里加急的信函,并非指示我如何抗秦救赵,只是促令我消除政敌,完全罔顾秦国才是最大的敌人,所以我决定与你合作,只是你我身边耳目众多,无法与你商讨,幸而公子也没有令我失望,能够猜出我话中有话,察觉出桶内的玄机。”
  信陵君道:“那桶热汤几乎能烫死人,而且你故作狂傲,激我盗你颈上虎符,还说赌输了就以人头相赠,有此暗示,我才能找出将军暗藏在桶壁的半截虎符,然后在三军面前,与将军的另外一半假符合璧。”
  那人道:“我矢誓效忠大王,本应只知遵守,不知有违,但我实在不希望大王迷途深陷,将魏国存亡置诸不顾。忠义既难两全,我惟有死在你的手下,才可以保住我忠心为主的声誉,又可以让你接掌兵权,实施抗秦计划。”
  信陵君道:“秦人以为将军身死,又欺负我没有带兵经验,于是离营夜袭,最终全盘皆输,人皆说我破秦,其实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人抬起头,赫然就是晋鄙。
  信陵君继续道:“表面上我用假符合壁来取得兵权,但如果不是将军暗中授意心腹将领听命于我,这十万之众,又怎会受我指挥?”
  晋鄙大笑,只是他的笑声过后,却显得有些落寞。
  信陵君道:“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是我杀害了将军,从此之后,将军就要掩姓埋名,甚至不能再返家乡,这份恩情,我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晋鄙叹了一口气,道:“公子错了,虽然我从此在史册销名,但至少我的姓氏并没有蒙上污点,更何况,就算我不帮你,我也一样要死。”
  信陵君不解。
  晋鄙继续道:“你可知我为何要你杀了庞鲛?”
  信陵君摇头。
  晋鄙道:“当我偷看了大王密令之后,我就知道邯郸城破之日,就是我身死之时。”
  信陵君道:“大王密令庞鲛杀害将军?”
  晋鄙道:“那倒没有,那份密令只是指示我绝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但这份密令既然没有指令我何时对秦出兵,这就说明,我不过是大王手中的一枚棋子,到了赵国亡族的时候,我的作用就会完结,然后大王就会用另外一枚棋子来取代我。”
  信陵君迟疑着道:“另外一枚棋子就是庞鲛?”
  晋鄙道:“你说过,大王的计划就是等到秦国灭赵之后才出手,到时逐走秦兵,大王就可以趁势把赵国据为己有。”
  信陵君道:“的确如此。”
  晋鄙苦笑,道:“这样一来,大王虽然得到千里土地,但同时也会负上背盟弃义的罪名,为了不让这样的事发生,大王一定会找个替罪的人,而我,就是那一个畏秦抗命,眼睁睁看着赵国满门灭族而按兵不发的千古罪人”。
  信陵君道:“到时庞鲛就会杀你,还给将军加上一个私违王令,胆怯避战的罪名。”
  晋鄙道:“大王既然想占领赵地,那邯郸失陷之日就是最好的出兵时机,但邯郸大梁来往交通需时一月,大王不可能到现在仍然不发指令,换而言之,大王没有授权我出兵,那他一定已经将领军大权交给了别人,而这个人,只能是庞鲛,他是大王指派的副将军,表面上他对我十分恭敬,但我敢保证,到了要杀我的时候他连眼睛也不用眨。”
  信陵君道:“这只是你的猜测。”
  晋鄙道:“我很少有猜错的时候,而且,我也找到了证据。”
  一缕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穿过,落在晋鄙高高举起的手上,灼灼生光。
  那是一对虎符,一对紧紧合壁的虎符。
  “庞鲛死后,我搜索他的尸身,在他头盔的束发里找出半枚虎符,而这半枚虎符,与大王给我的虎符刚好配对。”
  信陵君叹了一口气,道:“原来真正的虎符,一直就在庞鲛身上。”
  晋鄙的声音没有一丝的感情:“凡人向上天祈福求雨需要奉献祭品,权谋更迭,也总要有人牺牲。若公子不来邺城,赵国一亡,我就会死在庞鲛手下,而他也会用他的虎符来验合我颈上虎符,然后取代我。我死不足惜,但我绝不能让我晋氏一门,负上懦弱怯战的耻辱罪名!”

  一片浓云飘了过来,遮住了日光。
  信陵君神色黯然,道:“将军日后有何打算?”
  晋鄙道:“今日一别,我会浪迹江湖,趁此锦绣河山未落入秦人手上之前,纵情游历。你呢?”
  信陵君道:“我会四处奔走,游说诸侯合纵抗秦。虽然你我皆知秦得天下已是势难逆转,但我仍要勉力一试。”
  晋鄙道:“你还是那样,知其不可而为之。”
  信陵君不再说话,将头深深藏入热水之中。

  ◇◇◇                ◇◇◇                ◇◇◇

  晴空万里,罡风将白云吹得支离破碎,整个天空就象参差零乱的战国版图。
  云卷云舒,云散云聚,天道如此。
  是否真的天命不可违?
  还是说,抗争天命,本就是天命的一部分?

  (二)

  蝴蝶的生命是脆弱的,甚至比最鲜艳的花还脆弱。
  可是它却活在春天里。
  它的生命虽然短促,却无比芬芳。

  ◇◇◇                ◇◇◇                ◇◇◇

  秦都咸阳,秦王宫。
  嬴楚病重。
  他的病,是心病。
  信陵君窃符破秦之后的第七年,名动八表的秦昭襄王病殁,继任的秦孝文王在一年后也死了,再继位的秦王就是这位嬴楚,又名异人,史称秦庄襄王。
  十年前秦昭襄王举全国之力,打赢长平战役,接着围攻邯郸,几乎灭了赵国,如果灭赵成功,秦人就会加快一统宇内的步伐,但信陵君不但解了邯郸之围,更重重地打击了秦人的军事力量,瓦解了秦国的绝好形势。
  最重要的是,之后信陵君不停在各国奔走,昭示秦人一直暗藏的野心和国力,在他多番奔走相告之下,诸国君主开始警惕,反思战略方针,合纵抗秦的声音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涨。
  正因为这样,近几任秦王的日子实在极不好过。
  扩充军备力量,打造战车兵器,就需要从别国购买大量的铜铁矿石;国库预储战时粮粟,也需要向别国购买大量的农作,但是,秦人的贸易却不断受到抵制,即使秦人再三抬高购价,仍然所得无几。
  推本溯源,都是因为信陵君的秦国威胁言论。
  早在邯郸大战之后,信陵君就已经成为历任秦王心中的一条毒刺,一把尖刀,要想继续完成扫平天下的任务,首先就要铲除信陵君。
  在这几年间,他们试过派人暗杀,也试过挑拨赵王与信陵君的关系,但始终徒劳无功。
  信陵君就像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凤凰,秦人弓箭再强,却伤害不到他的分毫。

  “要杀信陵君,只有一个方法——迫他回落凡尘。”
  病榻之前,一个弱冠少年如是说。
  嬴楚很有兴趣,问道:“如何将他迫落凡尘?”
  少年道:“只要令到信陵君返回魏国,自然有魏王收拾他。”
  嬴楚道:“信陵君私窃虎符,得罪魏王,他又怎会回归故土?”
  少年道:“只须假造声势,说秦国将会大举进攻魏国,魏王应付不了,就会力邀信陵君回国。”
  嬴楚想了一想,道:“但信陵君在中原各国声望正隆,魏王即使心中仍然对他怀恨,又怎会自毁护国长城?”
  少年道:“恰恰相反,‘将欲取之,必姑与之’,要杀信陵君,我们就要先送信陵君一个天大的功劳。”
  嬴楚道:“怎样一个天大功劳?”
  少年道:“首先,我军集中优势兵力,出师河外,痛击魏军,魏王不敌,就会求救于信陵君,信陵君缺兵少权,就会利用他与众国君主的关系求助,到时诸侯一定踊跃借兵,祈求信陵君再施手段,打击我大秦部队;而我军表面欲取魏而吞之,实质只是虚张旗鼓,只等信陵君一到,我军马上退回函谷关。”
  嬴楚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少年道:“函谷关一闭,纵然外头万骑千乘,我军仍可安然无忧,而最重要的是,我们假装怯畏,诸侯联军不战而胜,就会重拾对秦国的骄纵之心,认为秦人力尽胆怯,所谓秦国威胁,根本只是信陵君夸大其辞,如此一来,信陵君多年辛苦经营,在诸侯中建立的秦国威胁言论就会不攻自破。”
  嬴楚道:“说下去。”
  少年道:“秦国越被轻视,信陵君就越会失去诸侯对他的信任,当诸侯觉得秦患已消,就会自生内讧,重回以前各自为战的秩序,那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嬴楚从病榻上坐起,示意少年继续。
  少年的眼神越发充满着自信:“到了那个时候,信陵君再如何倡议联合抗秦,诸国君主只会掩耳不听,合纵之议,自然化成泡影,而且,魏王认为秦国的威胁已经解除之后,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铲除信陵君。所以说,信陵君是死定了。”
  嬴楚看着少年,一直看了很久,才道:“政儿,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少年点点头,道:“为父王分忧,原是孩儿应份。”
  嬴楚仰首望天,喃喃道:“集六卿三司之智,竟然还不如一名稚子。嬴政,嬴政,难道荡平海内,成始大帝,就着落在他身上?”

  ◇◇◇                ◇◇◇                ◇◇◇

  魏安釐王三十年。
  如同嬴政在秦宫谋划的一样,信陵君再次回到了魏国。
  在接到魏王的告急文书之后,史书也有记载,对于是否回魏,信陵君有过犹豫,甚至他还下了死命令,严禁门客再提回国之事。
  也许他很清楚,那一条回归之路,也是一条通向死亡的道路。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去,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大梁王城。

  十年之后兄弟重逢,信陵君一声“大王”,情真意切,化解了魏王多年来的疑虑——至少在那一刻,他相信,信陵君还是那个热血的、激扬的信陵君,而不是他心目中那个收买名声、玩弄权谋、密谋王位的信陵君。
  兄弟相拥,一笑泯恩仇。
  弹指十年,两人重见,彼此都已白发渐生,变老了许多。
  这一刻的兄弟重逢,也的确是真心喜悦相拥。

  ◇◇◇                ◇◇◇                ◇◇◇

  历史按着嬴政预设的轨迹运行,信陵君邀请诸侯共同出兵,五国君主也一齐推举信陵君担任联军主将,合兵迎敌,秦人退守函谷关,战败纳降,一时间信陵君的声望达到了最高点。
  在信陵君窃符救赵之前,当时的纵横家公孙衍和苏秦也曾经在各国之间持议合纵,然而当年合纵抗秦的联军却被秦人轻易击溃,只有这一次,秦军虽然由名将蒙骜统领,在面对信陵君的时候,却怯而不战,龟缩关内。
  这一次,中国上下扬眉吐气,顿觉洗清了之前强秦加诸在身的百年耻辱。
  只有信陵君例外。
  他心中很清楚,这次的联军胜利来得太轻易,甚至他们还未与秦人真正交手,这场大战就已经收场。
  雷声来得迅猛,结果,雨却没有落下半点。
  信陵君知道,秦人绝不是怯战。
  他相信秦人还有阴谋在后,只是,诸国君主陶醉于这一场还没开打就已经胜利的仗,无人再理会信陵君关于秦国的危言诤句。
  而最令信陵君心寒的是,魏王很快就收回了信陵君的兵权。
  当兄弟重逢相拥对泣的感动渐渐散去之后,魏王仍然是那个魏王。
  表面上,魏王温良恭俭平和,君臣同心,亲密无间,暗地里,他仍然敌视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王位的人。
  他原本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但在信陵君面前,他就会黯然失色,就象流星划过天际的时候,皎月的光辉也要被夺走。
  这种感觉,始终如毒蛇般缠绕在魏王的心。

  ◇◇◇                ◇◇◇                ◇◇◇

  四年后,信陵君辞世,而魏安釐王也于同一年病殁。
  史书记载,信陵君生命的最后四年,他突然变得沉迷奢乐,醇酒美人,声色犬马,不复当年的英雄意气。
  是他觉得抗秦大业终不能成?
  是他觉得秦吞天下已经是无可挽回,所以纵情挥霍最后的时光?
  是因为魏王对他的虚情与冷漠?
  抑或他忘记了他当年的“知其不可而为之”?
  或者他已经改变,变得向命运妥协低头?

  ◇◇◇                ◇◇◇                ◇◇◇

  信陵君死后不久,嬴政一统中国,成秦始皇帝。

  (三)

  刀是普遍化的,平民化的,而剑,却是优雅的,属于贵族的。
  刀和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人在出世以后,从剪断他脐带的剪刀开始,就和刀脱不开关系,切菜、裁衣、剪布、理发、修须、整甲、分肉、剖鱼、切烟、示警、扬威、正法,这些事没有一件可以少得了刀。
  有关剑的联想,往往是在宫廷里,在深山里,在白云间。
                                                                  ——节选自古龙《飞刀·又见飞刀》序

  ◇◇◇                ◇◇◇                ◇◇◇

  如果用流星来比喻信陵君救赵抗秦的辉煌,用蝴蝶来引指信陵君的早逝,剑呢?
  流星与蝴蝶的生命都很短促,剑,却接近永恒。
  1965年,在湖北江陵的墓葬群中出土了一口越王剑,剑长55.6厘米,宽约三指,上有铭文曰“越王鸠浅自作用剑”,历经二千年,出鞘时剑无锈蚀,寒光凛浸,依然锋利无比,有学者考证,剑上的“越王鸠浅”,就是当年卧薪尝胆,兴越灭吴的句践。
  有些人的名声就象经受过千锤百炼的宝剑一样,不会因岁月的侵蚀而改变。
  时至近代,仍然有很多人推崇信陵君,例如梁启超,例如吴佩孚,与袁世凯一生关系密切但又有着文人傲骨与气节的总统徐世昌,也曾作联纪念信陵君:
  “六国君王不足乎一救弱赵,只身公子能有以二退强秦。”
  二退强秦,这在战国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
  信陵君的生命虽然像流星、像蝴蝶那样短暂,但他的事迹,他的正义感和勇气,在千百年后,仍然被人称颂。
  就像真正的宝剑一样永恒。

  ◇◇◇                ◇◇◇                ◇◇◇

  有人问,《窃符》属于历史小说,还是武侠小说?
  我的回答是:它当然属于武侠那一类。
  的确,它不象传统意义上的武侠小说。如果不算秦国魏国的战争场面,整篇故事里就只有一场武打,而且那场晋鄙与信陵君的比剑,本就是一边倒的强弱交锋,与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决战于紫禁之巅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我却认为武侠小说不一定要有浴血死斗的场面,只要是有关正气和侠义,即便是星斗小民或者市井之徒,他们所发生的事,都可以是武侠的故事。
  武侠小说里不一定要有武功高绝的武林盟主或者“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剑客,他们可能都只是普通人,或许只懂一点点武技,只要他们动武的目的不是用强横来欺凌弱者,只要他们所想所做的不完全是为自己谋取利益,只要这些故事都还不太难看,都可以看作是武侠小说。
  在我三十岁后,下笔行文的法度风骨师自古龙先生,这一点我从不讳言,但是,我与先生的最大不同,就是在创作《刺兕》和《窃符》的时候,我穿插和沿用了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这与古龙先生的作品大异其趣。
  先生的作品几乎从没有历史背景,但这并没有矛盾。
  ——如果用先生的江湖法则来审视中国的过去,你会发现这几千年的历史,其实极像先生笔下的江湖世界,一样充斥着阴谋与强权,充斥着黑暗与光明、私利与公义的抗争。
  有些“聪明人”说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但我不认同这些聪明人的说法,至少,在先生笔下,武侠小说已经不是只供成年人消闲解闷的童话,而是现实社会中的一角,人生里的剪影。
  所以,古龙先生的武侠小说绝不是故弄玄虚的童话,尤其是后期作品,他更多的是写一些有血气、有侠性的人,他写的就是这些人所经历过的平凡或者不平凡的生活。
  我希望,我也能够做到先生境界之一二。

  也有人问,这个《窃符》故事,是否对历史的戏说?
  我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已经被严谨证实的历史部分我会审慎遵从,只有一些史书上含糊其辞或者有疑点的地方,我才会展开想象和推测,然后再着力去写。
  《史记》为后人推崇,是因为它“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如果司马迁有未能肯定的地方,他会宁愿不写,这是一种严谨的态度。当然,《史记》也不能尽信,毕竟太史公在搜集资料时也可能有局限,也可能被以讹传讹,例如《史记》中有关苏秦的传记,现在的史学家几乎可以认定,司马迁错将公孙衍的事迹着落在苏秦身上,如果按《史记》来按图索骥,就会被苏秦的出现时间和前后相悖的故事弄得云里雾里。
  在我原本的设想中,信陵君与秦国第一次交锋的情形是虚写,到了函谷关上二战强秦的时候,我再用浓墨工笔刻画。但当我写到这部分的时候,却变成了秦军以不战而退来瓦解六国的合纵。
  少年嬴政的献计这只是我的杜撰,史记里当然没有这样的记载。
  之所以这样写,除了因为我的懈懒,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信陵君统率联军打败名将蒙骜,这样值得大书特书的功绩,史记里居然只有廖廖数语,甚至这场战事的时间和规模也语焉不详,而作为战败一方的秦国主将蒙骜,司马迁虽然虽然没有专门为他写传记,但在《史记·蒙恬列传》中,提及蒙骜一生功过的时候,也没有提到他曾败于信陵君,这几乎要令我怀疑历史上是否真发生过信陵君二退强秦这样的事。
  所以我不敢胡乱下笔,更不想凭空写一些可能不曾在历史上出现过的大战场面。
  从读者的角度出发,也许那些斗智角力的场面会更吸引,但是,现在的写法似乎也不坏,至少它承接了整个故事的轨迹。
  同样的选择,也出现在我故事里的晋鄙身上。
  在我最早的构思里,死去的人不是庞鲛,而是晋鄙,因为史记里明白写着信陵君合验虎符之后,晋鄙不从,朱亥将他当场椎杀。
  在我的故事里,我当然可以按史记的说法,将笔锋一转,变成晋鄙死,由庞鲛助信陵君抗秦救赵。
  庞鲛这样做,未必因为他侠心铁胆,也有可能他本就觊觎大将军的宝座,所以这样的故事进程也很顺理成章,但是到了定稿的时候,我还是放弃了这种写法。
  我宁愿被人扣上篡改历史的大帽,也决定将晋鄙留下来。
  我希望我的故事有多一些正面的信息,而且,创作的乐趣,往往在于你笔下的故事铺开,人物也逐渐丰润起来的时候,他们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有了自己的轨迹,即使作者本身也已经难以改变。
  就象燕十三,他苦心创造出第十四剑,但这第十四剑却有了自己的轨迹,然后脱离了剑者,自己演变出第十五剑。
  于是,我的《窃符》故事,最终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希望还不至于变成“四不像”吧。

  魏王与信陵君的恩怨,史书虽无实录,但在《史记·魏公子列传》中,却可以找到相关的端倪。
  ——公子与魏王博,而北境传举烽,言“赵寇至,且入界”。魏王释博,欲召大臣谋。公子止王曰:“赵王田猎耳,非为寇也。”复博如故。王恐,心不在博。居顷,复从北方来传言曰:“赵王猎耳,非为寇也。”魏王大惊,曰:“公子何以知之?”公子曰:“臣之客有能深得赵王阴事者,赵王所为,客辄以报臣,臣以此知之。”是后魏王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公子以国政。
  这段文字记载的事发生在信陵君窃符救赵之前,从中也可以看出当时的几点史实:
第一、 信陵君“与魏王博”,可以知道他与魏王的感情不错,这“博”,可能是下围棋对弈,也可能是玩一种类似互相竞技投箭入壶的游戏。
第二、 诸侯间互有间谍细作,以通情报。
第三、 情报机关本应是魏王的事,但信陵君的情报竟然比魏王的更快更准,难怪魏王对信陵君有疑忌。
第四、 信陵君有为国家建功立业的雄心,但那时的他年轻气盛,不懂收敛锋芒。

  正因为史记里有这样一段关于魏王与信陵君的描写,再加上信陵君逝世前那不合常理的纵情声色,以及魏王与信陵君如此巧合地同年而殁,所以我杜撰了一段少年嬴政用计迫害信陵君的故事。
  信陵君因抗秦而生,也因抗秦而死,救赵只是片断,抗秦才是信陵君一生的主题。
  这也是我笔下的信陵君与其它同类题材最大不同的地方。

  ◇◇◇                ◇◇◇                ◇◇◇

  我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但在创作这些历史题材故事的时候,我会小心引证,甚至连人物的语言,我也会尽量避免在他们口中说出一些后世才有的成语或者俗语。
  在翻阅有关历史资料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就是“国”字的由来与演变。
  传统写法的“国”字,是“口”里有一个“或”。
  实际上,“或”,才是最原始时候的“国”字。
  在最早的时候,国,并不是现在我们所熟悉的意思,当时周天子分封诸侯,每位功臣或者王亲贵族都可以得到相应的封地,而“国”,就是那些在封地里筑土而成的城郭。
  据说这也是后人考证国家的“国”,与城郭的“郭”读音相同的原因。
  换句话说,当时诸侯众多,但国与国之间其实没有分明的领域边界,因为那时候所谓的国,代表的只是王侯们统领和筑居的城,住在这些城里的人,就叫“国人”,而城郭之外的人,就称为“郊人”或者“野人”。
  早期的“国”,就是一座城或者一个邑,所谓国家的君主,就是他筑起了城池,其他的人住入城里,受到君主的保护,当然,受保护的人就要相应地缴纳赋税,而君主就用这些赋税来养一班大臣和保卫城邑的士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春秋时候的“国君”,很有些像现代都市里那些缴收保护费的“陀地”,即是带黑社会性质的社团。
  早期的“国”字写成“或”,它并没有四周的边界,因为那时候对于国家边境领土的概念仍然很模糊,而“或”字里面的“戈”,代表的就是保卫城池的士兵,而“或”里头的小口,代表的就是那座筑土而成、屯养国人的城邑。
  但是,“或”字的里头,小口的下方还有一横,到目前为止,对于这一横,似乎到目前还没有最终的定论。
  有种说法,说那一横代表城郭外的农田,因为没有农田又怎能养活那城里的人?
  这样的说法不无道理,那是也有例外的地方,因为也有一些城池本就是四周交通和贸易的中心,所以他们并不一定需要在城外种植庄稼。
  也有人说,那一横代表城墙上的城牒,但是,这样的说法也有不通的地方。
  就在某一天,我突发奇想,解读出“或”字里面一横的意义。
  那一横笔,代表的应该是水。
  任何的城邑,目的就是让人在里头居住、作息、繁衍、祈祷,而人类要生存,一定也离不开水,所以那些诸侯贵族选址筑城的时候,也一定会挑选靠近水源的地方。
  所以,将那一横笔解释为水源河流,整个“国”字或者“或”字,就有了完满的解释。
  到了周朝后期,诸侯之间为了争夺资源,不断掠夺和扩充自己的地盘,对于自己领土的概念也有了很大的不同,这也反映到汉字的演变上,所以,也就有了地域的“域”字。
  “域”字从“土”从“或”,这个“域”字的出现,代表了那些诸侯越来越注重国土的控制权,对于国家的意义,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一座城邑,而是诸侯所能够统率占领的土地。
  同样道理,也因为国土变成一人私有,所以“国”字也从原来的“或”变成了“國”。
  ——原来的“或”字加上了外框,这些框就代表了国土的边界,那已经很接近现代人关于国家的意思了。
  后来,国字还有一种简写的方法:“囯”。
  这个“囯”里头从“王”,也代表了这个国家的国,已经从周天子时候的天下公分,变成了后来“王”一人的私有。
  了解这些汉字的演变,也可以隐约见到中国历史的演变。

  在创作《窃符》和搜集资料的时候,我留意到“债台高筑”这个成语,居然也和秦国有关。
  就在窃符救赵之后,周天子诏令六国联合出兵,讨伐秦国。
  当时的周郝王只剩下很少一块封地,能够收到的税赋自然也少,但打仗是很烧钱的事,这位周郝王没有钱,于是他向本国的富商地主借债,承诺如果打败秦国,他作为号令人,可以向战败的秦国索取高额的战争费用,到时他就可以连本带利归还。
  这位周天子可能也预见到秦国的威胁,所以他积极响应出兵,但是很不幸,这次联合作战无疾而终,原本筹务的军费却用光了,那些债主每天堵着宫门向周天子讨债,天子没有办法,只好逃到驿馆的高台后面躲起来,这就是“债台高筑”的由来。
  这个故事很有趣,但看过之后却让人有些心酸。
  秦灭六国,并不是说他有绝对的实力,六国之败,恰恰就败在他们对秦国缺乏足够的危机意识,由于没有这份危机感,所谓的合纵抗秦,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才临时垒起来的墙,自然就不会牢固。
  所以,在我的故事里,秦人就是用一场及时而来的“败仗”,消弭了信陵君苦心经营的秦国威胁论。
  侯嬴和晋鄙都认为秦得天下已是无可挽回,不仅是他们认同秦国在综合国力上的优势,最重要的是他们都知道,当那些高高在上的君主着实感到危机存在的时候,他们再想合纵抗秦,已经太迟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亚圣诚不欺我。

                                                 (全文完)


发表于 2012-11-22 09:34: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部看上去有午夜兰花中老少论战的味道。期待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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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6 22:44:01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写完第二部,整个故事完成了一半。

也终于知道了如何在这里粘贴文字但又保留分段的做法——以往贴文章,我有一些模仿古龙的隔行分段,会被这里直接无视掉。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如何每一行自动留空两个字符的方法,有朋友可以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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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7 16:06:50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楼主!
我一般用TXT文本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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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9 02:05:48 | 显示全部楼层
和前作《刺兕》一样,《窃符》写的都是很多历史上的故事和人物,而且,我绝没有离经叛道,都严格按照史实和常理去重新演绎这些可能大家都听过的故事。

这和古龙先生的笔法大相径庭,只是先生一向将真实的人物、真实的人性写入没有朝代没有历史背景的小说,而我没有这样做,但文章里的风骨,还是先生的底韵,不知大家以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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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6-7 10:43:09 | 显示全部楼层
juycabletv 兄的文采飞扬,故事也写得不错,现在历史题材很红,可以改成剧本投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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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6-13 02:50:18 | 显示全部楼层
让你飞 发表于 2013-6-7 10:43
juycabletv 兄的文采飞扬,故事也写得不错,现在历史题材很红,可以改成剧本投投稿。

让兄见笑了,区区拙文,怎可能变成剧本?

但求与古龙先生同道中人一起把酒论道,于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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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2-9 03:43:58 | 显示全部楼层
作了一些改动,希望新的写法能够更值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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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3-8 22:19:47 | 显示全部楼层
挺好看的,人物个性很饱满,通篇一种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侠气
就是第四部不太喜欢,流星蝴蝶剑的说法到底有些牵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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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3-19 02:56:29 | 显示全部楼层
握刀多年 发表于 2014-3-8 22:19
挺好看的,人物个性很饱满,通篇一种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侠气
就是第四部不太喜欢,流星蝴蝶剑的说法到底有 ...

谢谢您的观赏,的确,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是想写一种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精神。

也因为这样,它几乎没有任何武打格斗场面,但我仍然认为它属于武侠。

呵呵,应该是对于“剑”那一部分有些牵强,我引用越王剑出土的例子,就是想说信陵君的名声就如千古的名剑那样,不过,也有一些奇怪的事——民国前后,无论民间还是官方对于信陵君的赞誉还是有不少的,可能这和当时国内动荡,列强环绕的氛围有关,中国需要一个敢于挑战强者的人,但到了新中国成立后,除了郭沫若曾经编了一部话剧之外,就已经没多少人谈论信陵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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