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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古派连载武侠《火并水浒》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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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4-27 18:09: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二章 剥茧抽丝

世上真正的聪明人并不多,江南红叶堡的朱武却绝对能算其中之一。

他五岁时七步成诗,八岁能填词写曲,十三岁时高唐州凡有水井处,皆有他的词曲为人所吟唱不绝。到了十六岁,他甚至已经先后三次推算出天狗食日的准确时辰。

但凡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不认为他将来必定是金马玉堂、前程锦绣的新科状元。

但他却偏偏视功名利禄如粪土。

在他眼里,八股文章同天文地理、五行八卦比起来,简直连狗屁都不如。所以他虽然做不成状元,却成了闻名江湖的“神机军师”。

“江北吴用,江南朱武。”有人甚至认为,虽然在医道上朱武尚比不上吴用,但他料事如神的本事绝对是天下第一。

去年腊月他刚刚新婚,娇妻温柔甜美,家道殷实富足。谁也不能否认这正是他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候。

但此刻的朱武却不快乐。

非但不快乐,甚至是一筹莫展。

现在是初秋,江南的秋夜却已深了。秋雨细密如离愁,点点地洒在一个用竹蔑搭起来的小棚上,宛若低低的声声叹息。

简陋而狭小的竹棚恰好搭在一条泥泞的窄巷里,棚下一盏昏黄的油灯正照着矮桌旁朱武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

他的手中有杯,杯中有酒。

酒色金黄而略带翠绿,正是绵甜醇厚却后劲如刀的竹叶青。

这种酒本不该喝得很快的,但他却偏偏喝起来就像在喝茶,眼里也早已有了醉意,一张方正的脸上竟似有说不出的愁苦之意。

壶中的酒将尽,这已是最后一杯。

远处的夜色中却有人淡淡道:“你本不该喝酒的。”只听“笃”的一声响,一个人已经站在竹棚之外。

秋雨中,这个人漆黑的衣服、漆黑的头发,连眼睛也已只剩下两个黑黝黝的深洞,一条萎缩的右腿奇异地扭曲着,右腋之下拄着一条镔铁拐,竟赫然是一个的跛足的瞎子。

朱武瞧见这个人,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但他还是抬起右手,准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寒光一闪,“夺”的一声,杯底却已被瞎子的镔铁拐洞穿,杯中的酒立刻全部漏了出来,浇湿了朱武的长杉。

这个跛足瞎子,竟然身手比看得见的人还要快,还要准!

瞎子冷冷道:“你已没有酒了。”

朱武面容一阵抽搐,咬着牙道:“你为什么不准我喝?”

“因为你已快要醉了。”瞎子淡淡道,“一个喝醉的人,是没有办法跟我走的。”

没有眼睛的人,竟然要有眼睛的人跟着他走。朱武觉得好笑,却已笑不出声来。因为瞎子阴鸾的表情已让他自心底升起一阵寒意。

他忽然自怀中摸出一封信,咬着牙道:“原来就是你?”

瞎子冷冷道:“不错,是我。”

朱武一抖手,信纸忽然展开,上面写着鲜红的十八个血字:“明日子时,城南十二桥巷。逾时不至,灭你满门。”

写着血字的信纸在秋风中簌簌抖动,他的手也颤抖如风中的枯叶。

瞎子道:“既然来了,就跟我走。”

朱武紧攥着拳,一字字道:“我若不走呢?”

瞎子冷笑:“不走,就死!”语声中,他的人忽然凌空飞起,镔铁拐在朱武咽喉“天突穴”上轻轻一点,复又落回原地。

“方才我若要杀你,你已死了十次。” 瞎子面无表情,淡淡道。

朱武太阳穴两旁的青筋已高高凸起,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他已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虽然通晓天文地理无行八卦,但偏偏不会武功。

──因为他一直认为,一个人若是从小就把时间花在又苦又累又危险的练武之上,不是疯子,就是白痴。人生本就有许多事情,比起练武来既风雅,又好玩。

直到现在他方才知道,没有武功的人若是遇到了有武功的人,有时候不仅不风雅好玩,更连性命都可能随时保不住。

一个人若是性命随时都可能被别人拿走,哪还想得出什么好的办法?

瞎子已转过了身,木然道:“走吧。”

他的身形忽然在秋雨中冻结,因为他突然感到有一股强烈的寒气扑面袭来。

泼墨一般的夜色中,果然慢慢走出一个玄衣人。

这个人手脚长大,宽肩细腰,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中赫然握着对罕见的玄铁龙骨钺,锥子般的眼神牢牢地盯在瞎子面上。

纵使是不会武功的朱武,也已被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杀气镇得打了个哆嗦。跛足瞎子全身的肌肉更早已绷紧。

玄衣人一字字道:“他不能走。”

瞎子冷冷道:“为什么?”

玄衣人道:“只因他已是我的人。”

瞎子忽然笑了,仰面大笑:“你是什么东西?”

玄衣人却依旧淡淡道:“我不是个东西,我是人。”

在他说话的时候,瞎子已经动了。“噗”的一声,镔铁拐在地上一拄,他的身子如箭横掠三丈,一般朝玄衣人飞射过去。

只见镔铁拐已变为横扫,风声呼啸,含着千均之力。瞎子左手一探,又自拐中猛然抽出一根又细又长的剑,直刺玄衣人眉心。

这一招又毒又狠,辛辣诡异。玄衣人冷哼一声,形若蝙蝠双翅的龙骨钺刀刃已挥出。

寒光一闪,“叮、叮、叮”三声脆响,瞎子掌中原本威不可挡的镔铁拐已断为三截,长剑也已被齐根截去。

光芒又一闪,瞎子的双臂忽然死蛇般垂下,左右双肩的“肩井穴”鲜血汩汩外流,脸色有如死灰。

“我不杀你……”玄衣人收回兵器缓缓道,“因为你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瞎子跌落在满地的泥浆中,面容已扭曲。他一口啃在肮脏的泥地上,就像一条疯狂而垂死的野狗。淅沥的夜雨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奇异而尖细的竹哨声。

玄衣人的脸色竟变了。七个人,自半空中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这七人身高仅二尺,剑眉星目,博带珠冠,衣饰打扮与长相神情竟全都一模一样。七人的左右双手里皆握着二柄剑。

人仅二尺,剑却长二尺三分,刃身竟是桃红色的。剑光闪动,寒气逼人。

十四柄剑将玄衣人围在当中,凌空展动,犹如落英缤纷。

这七人本是身材如幼童的侏儒,但面目却偏偏生得异常英俊,竟是十分有吸引力的男人,眉间也带着逼人的傲气。

玄衣人的瞳孔猛然收缩,脱口道:“分花拂柳七星剑?”

一人懒洋洋应声道:“摘星捉月天上仙!”

这七人竟赫然是瞿塘峡、白帝城、七星堡的七位堡主,一胎孪生,心意互通,剑法一经发动,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能破他们联手剑阵的人,天下本已不多。

玄衣人的面色不禁也变了,紧紧握起龙骨钺道:“七位堡主不在瞿塘峡,却不远千里来高唐州做什么?”

方才答话的那人道:“你来做什么,我们就来做什么。”

他们竟也是要带朱武走。玄衣人面色铁青,目中已有寒光暴射而出,忽然仰天大笑:“好!我若是死了,朱武就是你们的!”

大笑声中,他双手中的一对龙骨钺也即将脱手旋出。

斜风细雨中却又传来一个声音:“等一等。”

两个人,缓缓自夜色中走了出来。前面的一个素衣素鞋,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却已满脸胡茬,一双剑眉又黑又浓,眉下眸子精光四射,左臂却已齐根而断,空荡荡的衣袖扎在腰带之上。虽已断去一臂,但是浑身上下竟还是散发着一股无法描述的勇猛剽悍之气。

那本已倒在泥泞中抽搐的瞎子,竟也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危机,全身突然僵硬。

在他身后,竟是一个手撑油纸雨伞、身披银纱的绝色少女。

所有人都不觉屏起了呼吸,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她的眼哞清澈如清晨玫瑰花瓣上的凝露,腰肢柔软如春风中的柳条,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银色的缎带轻轻拢着,再没有别的装饰。

只因一切珠宝脂粉已是多余,天下再没有任何事物能令她再增添一分颜色。

她就像是久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子,静静地飘落到凡间,美得无法形容。

那断臂青年穿过缓缓七星堡兄弟的剑阵,走过玄衣人身旁,来到朱武面前。十四柄落英七星剑,竟如同中了魔法,定在半空中一动也不动。

玄衣人这才注意到,他腰带上还栓着一柄无鞘刀。

乌亮的刀锋,漆黑的刀柄。刀环上刀衣血红。

“你现在不用走了。”断臂人淡淡对朱武道:“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能让你走。”

朱武凝视着他,忽然道:“你错了。”

他已紧接着道:“有一个。”

“谁?”

“你。我要跟你走。”

玄衣人倏然变色,眼中已露出杀机。一双龙骨钺霍然横切断臂青年后颈。

断臂人却根本似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眼见即将血花飞溅,却有六柄剑横空飞来,火星四溅,七星堡兄弟其中三人已将龙骨钺生生架住。

玄衣人又惊又怒,叱道:“你们……”

这七兄弟果然心意相通,另一人立刻截口厉声道:“别动!”

玄衣人额头青筋暴起,虽涨得满面通红也无法将龙骨钺抽回,眼睁睁看着断臂青缓缓转过身来,领着朱武慢慢地走出剑阵,走到绝色少女身旁。

然后三人就在细雨中渐渐地走出了这条陋巷。

玄衣人忽然纵声狂笑,笑得连气都快要接不上来了:“我实在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

“杀人无算、天不怕地不怕的堂堂七星堡主,竟然连一个独臂人也不敢杀!当年力闯南海十二宫,剿灭飞鲸门的威风到哪里去了?”

“‘黑蛟’彭龙,我们知道你最近武功精进不少,七天前也曾以一着‘蝠翼血双飞’将‘鲁南快剑’司徒定斩于刀下──但你可知道那独臂人是谁?”

玄衣人冷笑:“他难道是天王老子?”

七兄弟中一人冷冷道:“他既不是天王。也不是老子,只不过我们要是一动手,我们就完了。”

七星堡主纵使狠辣深沉,生平也从不打诳语。玄衣人凝视着他的表情,不禁悚然动容:“他究竟是谁?”

“他只不过姓武,叫武松。”

彭龙的眼里立刻像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石灰,连面上的神色也都已黯然无光,喃喃道:“原来是他……”

他忽又咬牙道:“至少我们还可以拼一拼,你们的十四柄落英七星剑加上我的回旋双飞龙骨钺,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七兄弟之一冷冷道:“若他是孤身一人,我们说不定还可以动手的。”

“你们难道还怕那个弱不经风的女人?”

“是的。”刚才说话的人用一种很奇怪很惋惜的神情看着她,叹息着轻轻道:“难道你到现在都没有认出她是谁?”

“黑蛟”彭龙的瞳孔忽然收缩,一字字道:“难道是她?”

每个人的脸上此刻都已带着一种奇异的神色。“不错,她就是李师师,已经练成‘九天玄女神功’的李师师。”

夜更深。

秋雨已停,酒却仍在。

这是一个已经荒废了许久的庭院,草色凄凄,已然没径,院中花木早已枯萎,秋色在这里也似乎分外凄迷。

朱武被武松和李师师领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忽然用了个很舒服的姿势在长满苔痕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自怀中摸出一个鼓腹长颈的淡褐色陶泥瓶和三只蓝瓷底、白花边的圈足小酒杯

瓶盖被揭开,馥郁芳香的酒味立刻涌了出来。他微笑道:“我请你们喝酒,因为你们已是我的朋友!”

“和露摘黄花,煮酒烧红叶。”这里虽然既没有黄花,也没有红叶,却有朋友。

朱武生起了一堆火,黄酒很快被温热。

热酒渗入热血,更有一种温暖之意。

“我虽本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如今我已经想起来了。”朱武微笑着接道:“我本早就该想到,能镇得‘黑蛟’彭龙和七星堡主连一招也不敢出手之人,天下本没有几个──武二爷和李姑娘恰好又是铁骑帮最好的朋友。”

李师师也在微笑:“我们本在钱塘一带,今晨一接到铁骑帮秦明秦护法的飞鸽传书便立刻赶了过来,却还是晚了些……”

朱武大笑截口道:“钱塘距此一千二百七十余里,你们在一日之内便赶到,哪里算晚!要怪,只能怪我昨夜给秦护法的求救讯号发迟了些。”

“我有一点想不通。” 武松皱眉道,“你并非江湖中人,‘铁拐盲叟’、彭龙、七星堡兄弟这些人原本素无纠葛,却突然间全都到了这里,还争着要让你跟他们走?莫非你忽然间挖到一批宝藏不成?”

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多问的人,但这件事实在太蹊跷,也太神秘。若不能弄清楚原委,只怕还有后患,救人也不能救彻底。

朱武的回答却很奇怪:“你知不知道古时候有个公冶长?”

武松几乎已被问得呆住,李师师却已含笑道:“《论语》里讲这个人,‘解百禽语’,也就是能听懂所有鸟禽在讲什么话。”

“我就是如今的公冶长。” 朱武虽然还在笑着,但笑容里也不禁有了一丝忧色。他知道这样的解释并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很快放下酒杯接着道:“公冶长能听懂的是鸟语,我能听懂的却是骰子的话。”

他在讲什么?骰子竟能说话?

从古到今,不论是骨头骰子、水景骰子、木质骰子、象牙骰子、白玉骰子还是里面灌水银、灌铅的骰子,都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他莫非已被吓傻了?

然而朱武若是一个这么容易便被吓傻的人,“神机军师”这四个字只怕早就被人丢去喂狗了。他虽然也喝了一点酒,但面上此刻的神情,也比一百个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还要清醒。

所以武松和李师师并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在听。

“从十五岁起,我就有了一种特殊的本领。所有骰子掷出来的点数,我闭着眼睛就能知道究竟是几点,从来不会错。我也不知道这种本事是从哪里来的,但就连一次也没有出过岔子。”

事情已经渐渐有了头绪。李师师目光闪动,沉吟道:“所以在赌场里若能有你在身边,也跟挖到宝藏没什么分别了。他们之所以不约而同地找到你,就是想在最近的赌博之时大捞一笔……”

朱武轻叹道:“我早知道这种异常的本事带给人的往往是灾祸,本已将这个秘密隐藏得很好,谁知还是被他们找上门来!”

李师师凝视着他的目光忽然也变得充满了焦虑和担忧,缓缓道:“而最近江湖上最大的一场赌约,却正是……”她突然不敢再说下去。

此刻武松的面色也变了。只见朱武长长地吸了口气,点头叹道:“不错,正是那十六个字!”

──八月十五,西湖月明。冰雨消魂,笑掷千金!

秋风萧瑟。虽已没有了迷离细雨,但愁煞人的秋夜却凉如水。

李师师身上却早已感觉不到凉意。只因她的心更凉。

这场空前绝后的赌约,在未曾开始之前便已轰动江湖。也不知有多少豪客大盗、侠士枭雄想要在这一场豪赌中赢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的求名,有的求利。

“据我所之,宋江虽只发出了用做邀请的一十九面绣金旗,但已经动身前往杭州西湖的黑白两道人数,只怕已逾千人。现在的外围盘口,已经是到了以五博一,虽然多数人看好宋江,但是他若是败了,一些人就要一夜暴富。” 朱武的表情很郑重,“更何况天下本就没有绝对能赢的人。”

他说的是实话。强中自有强中手。一个人纵使武功天下无敌,也难保不会在骰子牌九上输得一塌糊涂。

更可怕的是,赴约的一十九人中,本就十之七八是当今武林的绝顶高手。而涌去观战的群豪鱼龙混杂,有的不要命,有的不要脸,有的则既不要命,也不要脸。

要应付如此复杂的场面,难道宋江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所以李师师和武松此刻心中也不禁充满了忧虑。

朱武凝视着他们的脸色,忽然又笑了笑道:“不过你们也无须太担心,久闻宋江计智无双,临场应变之能变幻莫测,生平未败过一场。这次的赌约既是他所提起,必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他最后微笑道:“所以请你们转告宋公子,只要他沉住气,赢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他的这番话也不无道理,更是为了让李师师宽心。他的确是一个很懂得替他人着想的人。

这么一个好人,自然不应该被人胁迫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现在他已被带到一间简单却舒适的房间里。静谧的屋里静静地燃着炉火,他的新婚妻子竟也坐在屋里等着他。

妻子立刻就纵身投入他的怀抱,她将他抱得很紧,因为她几乎差一点就永远地失去他。

窄窄的房门外是一个陈旧的杂货铺,一名脸上总是带着和蔼笑容的老掌柜和几个勤快能干的小伙子,将替他们料理生活起居。

院内还有别的许多隔间,门窗都紧紧地闭着。谁也想不到一个简陋老旧的杂货铺,里面竟有如此的规模。朱武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一种无法形容的肃穆之意。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武松和李师师,“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八月十六之后,你无论想去什么地方都行,也可以在这里长住。但在这以前,你们最好安静地留在这里,因为必定还有很多的人想找你,外面实在太危险。”

“这里很安全?”

“不错。” 这一次武松用一种很肯定很严肃的语气缓缓道,“因为这里就是铁骑帮的第二十六处分堂堂口。”

没有雨,没有酒,也没有月。

当武松和李师师走出铁骑帮第二十六分堂时,天已经快亮了。

灰蒙蒙的天际已有一线泛白,碎石铺成的长街两旁灯火也已燃尽,三五个早起的人躬着腰,在匆匆准备着这一天的生计。用不了多久,这条街上就将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声音:驴马车轿的赶路声、小贩的吆喝声、生意往来的讨价还价声、茶铺内的聊天声、小孩的啼哭声、姑娘们的欢笑声,甚至还有骰子掷在碗内以及炒勺碰在锅底清脆作响的声音……

这本就是一个安宁祥和、充满生机的小镇。

这里的人们,善良、淳朴,和气,知足常乐,虽没有锦衣玉食,但日子却过得愉快而充实。

李师师忽然觉得内心里对这种生活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武松瞧着她的神情,轻声道:“你可是又想起了宋大哥?”

“是的。”李师师微微点头,黯然道,“我……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与他过上这种平凡却安静的日子。”

武松忽然也长长地叹了口气:“方才朱武要我们转告宋大哥,他却不知道,即便是你我与水泊山庄的兄弟们,也已经整整六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李师师低声道:“你可还记得他是在哪一天离开水泊山庄?”

“我怎会不记得?”武松道。

“那是二月初九正午,他动身前往东坡学士在徐州所建的“观风楼”,我与林冲想要与他同去,但他却说一个人去行动更隐秘些。”

“他本是为山庄去取‘财迷兄弟’钱通吃、钱通赚藏在那里的五千万两,以作对付方腊之用。人多了反而太引人注目。” 李师师轻轻道。

“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武松的神色也多了一丝忧虑,“山庄里众兄弟等了数月音讯全无,后来派去徐州‘观风楼’的人也回来说银子早已被他取走。”

“他们虽当着你的面不说,但背后已有人开始疑心……无论如何,五千万两终归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李师师霍然抬头,用发亮的眼睛紧紧凝视着武松:“但你相信么?”

“我当然不信!若说宋大哥是这样的人,打死我也不相信!” 武松的脸色此刻已变得苍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

他所害怕的,正是宋江被人误解,被人污蔑。他宁可死,也不愿意宋江遭受这样的猜疑。

因为毕竟他曾与宋江无数次的患难与共,出生入死,他最清楚地了解宋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们之间的友情,本就是用热血与热泪浇注而成的。

李师师的眼里已充满感激之意,缓缓道:“不错。你若是相信这些猜忌,也不会跟我一同离开山庄来找他。你的目的,不仅是为了保护我,更是要证明他的清白。”

“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武松沉默半晌,一字字道,“其实山庄内绝大多数兄弟,根本就从未怀疑过宋大哥,比如林冲、李逵、吴用、花荣、柴进他们,还有卢帮主、燕青、孙二娘……他们都已将希望放在我们身上。”

李师师忽然转过了脸,因为她不愿武松看见她眼里激动的泪水。

坦诚的信任、温暖的友情,本就是一个人在危难时所最需要的。

她终于已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他所进行的这件事,原本就充满了危险。方腊更是一个比高俅更阴谲危险的人,我的心一直都没有放下来过……若非两个月前,江湖上忽然出现那十九面他所发出的绣金旗,我已几乎要崩溃──”

“但我始终还是很害怕,若不见到他的人,我绝不放心。”

武松沉默,因为她的担忧,其实也正是他的。

如今谁也不知道宋江究竟在哪里,是否安然无恙,连那十九面绣金旗到底是不是真是由他发出的,都难讲得很。

这实在是一件可以令人吃不下睡不着的事情。甚至已接近残酷。

此时天色已放亮。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入了一片四周尽是红墙青瓦酒旗如林的闹市。

迎面忽然直冲冲地走过来一个面如锅底、满腮紫髯的素衣大汉。穿着虽很朴素,但神情气派却十足像是个威风八面的得胜将军。

紫髯大汉向两人上下瞄了几眼,居然冷冷地哼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昂然走了过去。

看他的样子,就像武松和李师师欠了他八辈子的钱没有还一样。

两人当然不会跟这样的人计较,谁知这人又突然拨开人群折了回来。也不知哪里找了根乌黑透亮的火烧棍,从背后朝武松当头打了下来。

武松当然不会被他打着,只是一伸臂,那根火烧棍打在他的手臂上,“哧”的一声,立刻断成了两截。

紫髯大汉居然还不跑,又把手里的半截断棍狠狠朝武松扔了过去。

棍稍虎虎生风,显然力气比上次还大。

但断棍却又到了武松手里,只听紫髯大汉站在那里叉着腰冷冷道:“你要是有钟,就来追我!”然后扭头飞奔。

武松当然有种。

若是换了林冲或卢俊义,很可能就会停下来想想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诡计。但武松就是武松,就算这个紫髯汉子已经设下了刀山火海的陷阱在等着他,他也不会怕。

所以他立刻追了出去,李师师也只得跟在后面。

紫髯大汉的轻功竟然不错。他们直到追出了闹市,却还是与他差个两三丈。

但一出闹市,情况就不同了。方才武松和李师师本就不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飞檐走壁。否则对方即便跑得再快一倍,也休想不被他们追上。

那紫髯大汉竟似也知道这个道理,竟站住不跑了。

这里是一片荒野地,到处都是密又长的野蒿草,几丛矮树已经干枯,一只乌鸦孤零零地立在树梢,歪着脖子“啊啊”乱叫。

要在这里设歹毒的埋伏,当然是再好不过。武松正在冷笑,却见那紫髯大汉忽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朝他们拜了三拜。

两人都不觉有些发怔,紫髯大汉已开口道:“敢问两位可是武松和李师师李姑娘?”

武松独臂单刀、勇猛剽悍;李师师天下第一美人,要认出他们原本也并不是太困难。但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安的什么心。李师师尚在沉吟,紫髯大汉又满面诚恳地道:“两位不必多虑,在下‘紫髯伯’皇甫端,是特地来向两位报恩的。”

武松皱眉道:“你只怕找错了人,你什么时候欠过我们的恩?”

“在下绝对没有弄错。”紫髯大汉的表情却很坚决,“两位可还记得祝氏三杰?”

李师师道:“莫非你讲的是祝龙、祝虎、祝彪三兄弟?”

紫髯大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愤恨之色:“李姑娘讲得一点也不错。”

“这三人本是在下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了贪图我家传的一口镏金九环刀,竟设毒计将我害得家破人亡,流落异乡。在下武功低微,他们却又是高俅得力手下,原本此生已不做报仇雪耻之念。幸亏二位在水泊山庄替在下杀了他们,在下胸中这口恶气才终于出了……”

说着话,皇甫端已从怀中摸出一个白布小包,规规矩矩地用双手举在头上,恭声道:“此物便是在下报恩的一点小小心意,望二位笑纳。”

武松与李师师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用了!”

谁知皇甫端还很固执,依旧挺腰跪着道:“在下知道两位视钱财如粪土,也不敢用珠宝珍玩这些俗物来污了两位的眼。此物对两位必定有用,两位若是不收,在下就不起来。”

看来这阵势不收也不行了。武松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们收下了,你先起来……”

谁知这白布包密密裹着的,竟然是一双被磨穿了好几个洞的破草鞋,上面隐约还有暗黑色的斑斑血迹。武松拿在手里,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大汉莫名其妙打了他两棍子,还强迫自己收下了这么一双连乞丐都不会要的破烂草鞋,竟然还好意思说是来报恩的?

──这种报恩的方法,恐怕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幸亏这还是来报恩,要是来报仇,那还怎么得了?

皇甫端居然连一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从地上站起来,厚着脸皮道:“两位或许还没有看出它的价值……”

一双破草鞋能有什么价值?就算它是皇帝老子或者东坡大学士穿过的,充其量也只不过被一些附庸风雅的人抬高些身价而已。草鞋就是草鞋,永远也变不成和氏壁。

武松早已经不耐烦了。皇甫端却又正色道:“这双草鞋的主人,正是西子湖畔、广寒山庄庄主──‘病关索’杨雄!”

李师师的眼睛突然亮了:“杭州西湖?”

皇甫端含笑道:“正是。”

“在下特意从闹市将两位引出来,也并非故弄玄虚,只因这里才是说话的好地方。这个秘密委实关系重大。”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字道:“两位若要找‘及时雨’宋江的下落,不妨去问杨雄。”

“在下已打听清楚,宋公子于中秋月明夜所设的那场赌约,正是由广寒山庄负责场地和招待。”

他又接着解释道:“在下与杨雄是过命的交情,这双草鞋,就是当年他于十八岁时手刃江东五虎、身受重伤昏倒之时所穿,正是在下替他刮骨疗毒、治好了身上的伤。只要两位拿这这双草鞋去见他,并说是在下的朋友。杨雄必定知无不言,据实相告。”

看见武松与李师师的双目中渐渐发出了光,皇甫端也展颜道:“如今在下所知道的已全部相告,两位的恩情也算是报过了,终于可以心安──如今在下想说的已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武松忍不住问。

“再见,保重!”

若论气派规模,广寒山庄比不上华山剑派的玉泉院;论精美豪华,也不远如宋徽宗赵佶行宫西岳庙,但这里却别有一番无法描绘的清雅。

孤零零的一座月牙形建筑,就立在西湖南岸的一片桂花林里。现在已是八月,满院桂花飘香,地上没有尘土,却堆满了落花。

微风拂过桂树丛,就好象最轻柔的手指在拨动琴弦,弹奏出和谐悦耳的音符。

庭院既不深,也不曲,简简单单恰倒好处,增之一分则肥,减之一分则瘦。

李师师和武松看见杨雄的时候,他正斜倚在桂树旁边一张用狐裘披成的金黄色软塌上,轻轻地点燃几上的紫檀香炉。

这是一个十分文弱俊秀的青年,脸色很苍白,身子也异常消瘦,但一双眸子竟还是闪闪发亮。

他随即也看见了他们,微笑道:“请坐!”

“我虽然从未埋怨过自己的病,但今天却也不得不觉得惋惜。” 他含笑道:“要是没有这个病,我早就已经站起来,在大门外迎接二位贵客了。”

他的语声优雅、愉快而平静,就像一个温文多礼的王孙贵族在殷勤地招待他的客人。

武松忍不住道:“你的病究竟是怎么得的?”

杨雄笑了笑道:“我十八岁时曾身中一种奇毒,后来虽然刮骨去毒,但残余的毒素还是很快侵蚀了我身体的各个关节。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李师师现在已知道他“病关索”的外号是怎么得来的了,但她却没有想到,一个被疾病这样剥夺了自由的权利的年轻人,竟然没有一丝垂头丧气,没有半点怨天尤人,脸上竟还能带着幸福而热情的微笑。

这实在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毅力,以及对生命的无限热爱才能做到!

他的叙述是那样平静而安详:“你们莫要以为我当真这么想得开。我也曾经痛不欲生,几乎无法生活下去,但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明白,我虽然不能再仗剑千里浪迹江湖,却也获得了另一种从未领略过的快乐。”

“什么快乐?”

“那就是静静聆听与欣赏的快乐。” 杨雄含笑道,“你们可曾听过夜雨轻轻敲打在叶片上的声音?默默地看着一朵花在温暖的阳光下绽放?静静地闻过脚下嫩绿的青草从土壤里钻出来时那种沁人心脾的清香?这些生命力是那样美妙而和谐,你们若真的肯用心去聆听和体味,就会发现生命中其实有很多事物,都值得你快乐地活下来。”

这几乎已是一种近于伟大的精神。此时李师师的眼神里已没有怜惜,只充满尊敬。

只因他实在是一个很特别、也很值得别人尊敬的人。

江湖,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才会变得不仅有血雨情仇,更有温暖、正义与友情。

“我知道你们是皇甫端的朋友,也明白你们此来的目的。” 杨雄微笑着岔开了话题,“李姑娘与宋公子的故事,江湖本已人人传诵。我虽孤陋寡闻,却也听说过的。”

李师师的脸颊不觉也有些红了,却不忍去打断他的话。

因为他后面的话必定是她最想听的,也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

但是她竟然却失望了。

“我跟你们一样,也很想见到宋江。” 杨雄摇头道,“实际上,我本就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武松疑惑道:“但广寒山庄莫非正是中秋豪赌的所在之地?”

“是的。”

“我已搞不懂了。”

“所有宋公子吩咐的这些事项,都是写在由一胖一瘦两个人送来的一封书信上。而据说江湖中的十九面绣金旗,也正是他们所运送。”

“你怎么知道这两人讲的是真话?”

这一次杨雄没有直接回答,却一翻右手,掌心摊开。一点细碎如同寒冰的银光立刻在掌上闪动。

“漫天冰雨?”武松与李师师不禁齐齐悚然动容。

“你们自然知道,宋江之所以为‘及时雨’,本就是因为所用的冰雨暗器。”

“不错。”

“他可会将漫天冰雨遗失?”

“绝不会!” 武松说地斩钉截铁。像宋江这样的高手,本就绝不可能让自己的武器随便落在别人手上。

“漫天冰雨可曾有一次落空?”

“也没有。”

“我也知道这种暗器特异非常,一经射入人体,即化入热血,根本无迹可寻。”

“不错。”

“那么它发出之后既然不会落空,入体之后也化入热血,自然也不会是别人从尸体上取下来的。”

“我已懂你的意思。” 李师师目光闪动,缓缓道。

“你懂?”

“是的。” 李师师道,“现在既然以上的两种情况都已被排除,剩下惟一合理的解释,就只能是宋大哥自己从身上取出,托人交给你的。”

杨雄点点头,道:“所以我还有没有理由不相信?”

这个解释已很合理。何况还有一封信。虽然杨雄并不认得宋江的笔迹,但李师师和武松却是绝对认识的。

在看过这封信之后,所有的疑惑都已排除。“恐怕我已经让你们失望了。”杨雄的叹息里也带着说不出的歉意。

武松望着李师师:“难道我们已没有办法?”

“有一个。”

“什么办法?”

“等。”

现在,等,的确已是最后一个办法。

今天是八月初八,最多还有七天,李师师和武松就可以见到宋江。这段时间之内,广寒山庄也确是一个适合他们落脚的好地方。

这里不仅有最周到的照顾、最可口的饭菜、全杭州最新的消息来源,更有最可靠的朋友。这几个月以来的奔波往返加上担忧疑虑,几乎已将两人累垮。若不再找个时机休息一下,铁人也会崩溃的。

但他们却也不能完全地放松。

因为整个杭州城,很快就已经空前地热闹起来了。

每一间客栈,即便是店小二自己睡的房也已被客人们抢着占用,有些不太讲究的江湖豪客,甚至宁可去睡马厩也要在杭州留下来。城里的酒楼,不论贵贱好坏三餐爆满,即便是这样,大街上也随处可见拿着面饼干粮边啃边走的江湖汉子。

这些人有老有小,有俊有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和尚道士尼姑头陀,有跛子盲叟镖师护院,还有背上背着七八口布口袋的乞丐。

虽然也有独来独往形迹诡秘满身杀气的江湖人,但绝大多数都看起来都是衣着光鲜、红光满面,有的甚至锦衣怒马,前拥后呼,兵器衣服上缀满明珠宝石,一双眼珠当然是瞧到了天上。

这些人碰了面,少数相互有交情的寒暄几句,喝几杯酒,谈论一下赌注。多数则形同陌路,连彼此打量的目光里也带着明显的敌意,谁也看谁不顺眼。

当然还各种各样的女人。

有的是峨嵋派的尼姑;有的是武林世家的大小姐;有的是名门大派的女弟子;有的是银鬓鹤发的垂垂老妪,还有的是从深闺中偷跑出来、满怀梦想的妙龄少女。

当然最多的,还是男人身边千娇百媚、满头珠翠叮当的美人。

──像这样的女人,本就是被男人带来相互炫耀的。许多男人要是身边没有这样的女人,简直连出门都浑身不自在。

──可悲的是,这些女人却偏偏非但不觉得可悲,反而乐在其中。

──实际上,天下若没有这样虚荣的女人,虚荣的男人们又怎么混得出来?

到后来,林冲、李逵、柴进、花荣与卢俊义率领的铁骑帮精锐也到了广寒山庄。现在隔八月十五还有两天,该来的都已经来了,不该来的来的更多。

主角却还是没有露面。

数千个刀头舐血、无拘无束的江湖人挤在一起,谁都想大捞一笔,时刻也在提防着别人,似乎到处俱是危机四伏,稍微言语失和便要拔剑相向。

自从川西喀萨错的“险道神”郁保四深夜里被人在田家大院斩得血肉模糊之后,五天内已经接连发生了六起血案。“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城,现在竟已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外围的盘口竟还在往上涨,赌宋江胜的人,甚至不惜以七博一。

有的人都已接近疯狂,甚至不惜赌进身家性命。

每个人都在盼望着中秋夜早点到来──中秋的月,终于还是圆了。

发表于 2006-4-27 19:16:27 | 显示全部楼层

怎麼與水滸一塊去了呢

PS:樓主干嘛不發在同一個貼子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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